都市女性的情感文学小说《谁能陪谁到永远》

作者：画眉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我猜着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下）』

- 『内容简介： BOBO女作家画眉，继《林黛玉的短信息》之后推出的又一本写给都市女性的情感文学小说《谁能陪谁到永远》。她以独特的文笔风格来解析魅力小资生活，诠释##内心独白……这是一本都市女子的感情记录簿，写给茫茫都市中且追且失，且失且追的女子。27个或流丽或苍凉的故事，从情窦初开到为人妻母，相聚，出走，离弃，获得，她们无尽的喜悦与淋漓的悲伤，还有最重要的：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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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都市女子感情记录簿：谁能陪谁到永远

- 爱情盛大（上）

- 爱情盛大（下）

- 花开那夜（上）

- 花开那夜（中）

- 花开那夜（下）

- 丽人行（上）

- 丽人行（中）

- 丽人行（下）

- 豆浆（上）

- 豆浆（下）

- 不是所有的缘分都可以期盼（上）

- 不是所有的缘分都可以期盼（中）

- 不是所有的缘分都可以期盼（下）

- 藏酷太平（上）

- 藏酷太平（中）

- 藏酷太平（下）

- 三十而恋（上）

- 三十而恋（下）

- 人间十月天（上）

- 人间十月天（下）

- 谁的爱情没有补丁（上）

- 谁的爱情没有补丁（下）

- 找一个□□□□的人来告别单身（上）

- 找一个□□□□的人来告别单身（下）

- 如何嫁给千万富翁（上）

- 如何嫁给千万富翁（下）

- 灰姑娘是可以嫁给王子的（上）

- 灰姑娘是可以嫁给王子的（下）

- 大红证书高高挂（上）

- 大红证书高高挂（下）

- 如果（上）

- 如果（中）

- 如果（下）

- 两个女人的地老天荒（上）

- 两个女人的地老天荒（下）

- 2002版花样年华（上）

- 2002版花样年华（下）

- 寻找凌家明（上）

- 寻找凌家明（下）

- 假如世间并无可恋男子（上）

- 假如世间并无可恋男子（中）

- 假如世间并无可恋男子（下）

- 梅开二度（上）

- 梅开二度（下）

- 谁能陪谁到永远（上）

- 谁能陪谁到永远（下）

- 爱情是件搞笑的事（上）

- 爱情是件搞笑的事（下）

- 乱红飞过（上）

- 乱红飞过（中）

- 乱红飞过（下）

- 结婚大典（上）

- 结婚大典（下）

- 逼婚记（上）

- 逼婚记（下）

- 蔷薇蔷薇处处开（上）

- 蔷薇蔷薇处处开（下）

- 都有一颗寂寞的心

- 回头草（上）

- 回头草（下）

- 我猜着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上）

- 我猜着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中）

- 我猜着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下）

都市女子感情记录簿：谁能陪谁到永远

这是一本都市女子的感情记录簿，写给与我一样茫茫都市中且追且失，且失且追的女子。27个或流丽或苍凉的故事，从情窦初开到为人妻母，相聚，出走，离弃，获得，她们无尽的喜悦与淋漓的悲伤，还有最重要的：成长。

BOBO女作家画眉，继《林黛玉的短信息》之后推出的又一本写给都市女性的情感文学小说《谁能陪谁到永远》。她以独特的文笔风格来解析魅力小资生活，诠释女人内心独白……，而这，正是发生在你我身边的感人故事。

我们还很年轻吧，我们的眼睛在都市流光的夜晚发出时而婉转，或者佻达的光泽；我们还很努力吧，对于无以割断的爱恋，那个明明知道他身上有着这样那样缺点，笑起来非常明媚的男子，那袭货架上绮美曼丽的华裳，当然还有心甘情愿胼手胝足披头散发的工作(我希望天下女子的心爱，以上均为倒序)；我们还很美丽吧，暗暗长夜我们哭过，澈澈清晨我们笑；

我们错过，可我们知道对在哪里；

我们对着，向我们心底的艳阳去。

评论

画眉常以飞扬灵动的文字见诸报刊，她的小说尤为自由洒脱，如同擅长歌唱与跳跃的画眉鸟，歌声婉转、舞姿优美。她的小说文体轻巧简捷，语言幽默冼练，读来常令人会心一笑。故事大多描述都市白领的日常情感生活，N种感觉表达极为准确到位。看似男人女人的恩怨，意思却在故事之外，是心灵的碰撞与伤痛。

——著名作家张抗抗

画眉的文字是聪明的文字，里面处处透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女人心。她的故事干脆俐落，不多修饰，也不转弯抹角，令你觉得那些人和事就在身边。

——《花溪》杂志编辑部主任甘薇

画眉的文字是入时的、白领的、小资的，但又决不仅仅如此。那些嬉笑怒骂、那些欲娇还痴、那些青天白日的横刀向天笑，那些午夜梦回的喃喃自语，掩藏着一颗真挚的心，刚柔相济、悲欣交集。

——中国现代文学馆副研究员青年评论家徐伟锋

画眉长得娇俏灵秀，笔风也是。她写的故事，清新，可读，也独特--内里包含着她特有的狡黠和深刻，节奏蜿蜒而下，爽快，轻松，但是总会有某些段落或者句子会让你的眼光不禁滞留，并发出会心一笑。是啊，都市女子的心，每个和每个，会有多少不同呢？

——《女友》杂志副总编易虹(现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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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盛大（上）

8：20，黄铜锁匙在德国进口防盗门上逆时针转3圈。

8：25，我站在路边扬起右手。这个都市即使是清晨，也总像浸在轻度污染的阔大塘水里，纵然阳光灿烂也搀着一点昏黄。比如这个都市的爱情。

8：35，的士停在距我家最近的地铁站口。偶有司机好事：“小姐要到哪里，我直接送去不就完了？”我淡淡一笑，拂袖而去。我的公司在城东，而我按揭买下的房子在城西，打车要30多元，而打车+乘地铁+走路10分钟方案仅耗资13元。后者兼可锻炼身体。

8：40分，在地铁车厢稍稍宽松的角落，我开始享受我的早餐：巧克力派，果伴酸奶，香蕉或者啤梨。

9：25，我面含标准微笑步入Office。

啊对了，我19：00吃晚餐，20：00~22：00读书或看碟，23：00做一些简单的柔软体操和沐浴，24：00上床。我不失眠。

日日如此。方可尖叫起来：“叶蓁蓁你真是了无生趣。”

也许方可是对的。上帝曾打算挽救一个苦苦向他乞求生命的人，他说，只要你戒烟，酒，色，赌……一切坏习惯。但是这个人沉默良久，说，我还是死吧，没有了那些，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但是你要我另外去做些什么？像方可那样日日笙歌艳舞？她赚得不比我少，但是为靓衣华妆悉数花掉，前阵她与一名摄影师同居，男方付房租。我坚持每季只买一款衣饰，惟要牌子过得去，两年前开始为自己供楼。她笑：女人自己买房？真下品。她立志钓得至少替她买得起万科花园的男人。

不能说谁对谁错，应当说谁最开心。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开心的那个，直到去年911事件发生。一个严峻问题摆在我面前：当时现场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的心爱打电话——读到这里我放下报纸来想了一想：假如那时我在，我打给谁？

5年前母亲很适时地因病去世，父亲赶忙与他年轻的女秘书幸福结合，而我是独生女。除此之外——或者方可？但是她的手机常常因为与男友煲电话粥而占线。

我忽然有点伤心。自从母亲去世我几乎没有伤心过，但是……不知阴曹地府是否会有这样忙碌高薪的工作堪以寄情？

那一晚我破天荒在枕上辗转良久。不是完全没有男性向我示好，按方可的话说，我属那种第二眼美女，但是——她又替我发愁：眼下有几个男人第一眼看你不中，肯耐下性子看第二眼呢？他们全部热衷环绕第一眼美女——比如……我知道她舌尖下含着一个我字，但终于没有说。不知怎么我有点欣慰，终究是多年女友。

呵世间有哪一个女子真正斩得断万丈情丝不落一痕？

或许此长彼消，我的工作做得太好，上个月，老板不得不再次给我加薪。我很愉快，几乎忘记惆怅。天气已开始寒冷。

2001年12月7日，星期五，快下班时忽然飘起雪花，渐渐稠密起来的还有打不到车的街人。尖头高跟靴很滑，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看见一个不超过20岁的小女孩子给一个同龄男孩无限爱惜紧紧牵着：“小心，小心哪！”忽然郁闷。

在地铁站等车时照例去买新到的杂志，但是只有一本了，已有人抢先拿在手中付帐。是周末呢，你要我怎么过？我有点不快：“真没有了？”

那本杂志很快地递过来：“让给你。”

我讶然抬头，忽然脸热心跳——我在哪里见过他？一个多么好看的男人！

也许别人不这么认为，他有点偏瘦，还戴眼镜。可是我喜欢，他镜片后干净的眼神，，灰紫的休闲西装外套，和带点深海气息的古龙水味道。

我哑哑接过来，付了钱。

他没有像影视剧里所描述的跟上来，有点嗫嚅地请教：小姐……贵姓？

我不过是所谓的第二眼美女。而且羞涩到连谢谢也不说。

出了地铁，大批人翘首等Taxi时我笑自己：马上就要28岁了，居然会发痴若此？

但眼角余光还是小心观看左右所有25~35岁男士。

没有他。

当然没有。终于与人合拼到一辆车已是夜里11时，这该死的全城大塞车！入睡前在灯下捧读新杂志时，我终于由衷地笑出来：当然没有的好。不是吗？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居然还要挤地铁，就凭这一点也不适合我。我订购的车子就要运到，虽然目前是富康，但是我有把握5年换丰度。

我照例地家——公司两点一线。方可照例恋爱和失恋。现在她和一名海归首代同住，电话过来说是少有的好条件男士，这一回她决心紧紧抓住，绝不放弃！说到这里呀一声：“他就要回来了，我得煲笋干排骨汤去，他最爱喝的，BYE！”匆匆收线。

看来这一回她是认真的了，但愿那个男人懂得。但是你见过有男人真正，不是假装地懂得女人吗？反正我没有。也没有听说过。

对于明明知道遥不方可及的事物，我从来心平气和。这大概也是我虽然不很快乐，但至少从不悲伤的原由。

每个周一我都不大敢深呼吸，因为要保持每一分能量，分分相扣在层出不穷的每一件事上，如果我对某个客户的笑容璀璨了些，下一位只好接受我的冷面，否则捱不到下班我一定崩溃。但是忽然，有清新的海洋味道飘过，我就那样毫无保留地笑起来——按照后来周名驰的叙述：像朵花儿，在春风中一瓣一瓣徐徐绽开，每一瓣都晕着微微的桃红。

他来了，那个地铁里的清爽男人。

不知怎么我觉得他来得如此天理昭彰，仿佛来赴一个久已期许的约会。我看见他与我一样平静如水的眼睛，那样专注地凝视着我，轻轻地说：“哦，原来你是在这里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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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盛大（下）

杭州人，双鱼座，大学毕业即去美读MBA，在美工作4年，去年回国——

3小时后，我坐在他对面，听他絮絮讲述来龙去脉。那些个充斥着这个时代最诱人字眼的句子撞击着我的耳廓，然后好像射程嫌长的弩箭，泼楞就凋落了，只有一支牢牢钉住鲜红的靶心——我的心，他说：“感谢上天，让我选择了你们这间咨询公司。”

感谢那一天的全北京大塞车，否则我们永远也不会相遇在地铁车站。

“感谢你前面27年的留白。”周名驰郑重地补充。

走在路上，忽然莫名地笑起来，引得路人纷纷回头。方可也回头：“你好像很开心。”

我终于有理由名正言顺地笑：“呵可可，难道你不一样吗？”

我无暇顾及方可的回应，因为我的电话响起来了，那个带点南方俏皮卷舌音的男中音说：“蓁蓁。”

坐在星巴克，我终于看出方可的沉默：“方可，你好像不开心。”

方可仰头笑起来：“自从年过24岁，我的辞典里就没有不开心三个字。”

我小心地看住她：“我想，我永远是你最可以放心倾吐的人，正像你对于我一样。”

隔着台子，方可紧握我的手。

但是我当然不可以倾诉我的开心，在一个看起来不开心的朋友面前。行走江湖多年，这一点道行我还是有的。

幸好有周名驰。两个年近30久经沙场的人，忽然都变成了小孩子，每天要通至少3遍电话，从我早上出门遇见的一对麻雀，到北京轻易吃不到他家乡的鲜笋，只好常以笋干聊解相思——在连绵的废话与情话之间，2002年的春天就要来了。

但我们一周见不超过两面。在公司里都是日渐吃重的角色，再如何宣称你是我生命中的最美，谁也不肯忽略哪怕一分钟的工作。在我，并不是我不敢笃信有关周名驰，不过努力工作已成为一种条件反射。它从没辜负过我付出的一分一毫。

总是他来我的公寓。百合在他送的水晶花瓶里发出清平安和的香，看着他线条明白的脸，嗅着他悠远的气息，吃着他削的凤梨，我开始疑心是不是母亲运气不够好。就连方可，还不是山重水复，方才一线花明。

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可我故意不抬头。但是他看了那么久那么久，我实在装不下去：“怎么？”

他长长吐一口气，温柔地说：“蓁蓁，你喜欢万科青青花园吗？”

我一怔，侧一侧头，仿佛打算认真思考，然而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的唇边眼角，满是掩不住的丝丝笑影。索性直视他的眼睛：“是。”

他殷殷望住我：“那么，今年9月？”

我点头。

他忽地将我埋进他宽厚的胸膛，好半天。

我拍拍他的头去煮咖啡。忍了又忍，终于问出来：“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迟疑：“因为你美丽，勤奋并且有成就。”他顿一下，“那么又为什么是我？”

我很高兴他回问我：“因为你的气度，你的努力，和……味道。”

我没有提他的宝马。同时又有点疑心：他的舌尖下面，是否也不经意压抑了某些理由，比如，我的绝不会对未来构成太大威胁的中庸，包括美丽？

但这并不重要。他有他的圆周，我有我的，世界这么大，有一部分息息交融已是奢侈，我不贪婪。

很久没有方可的消息。我拨电话给她：“在忙些什么？”

那边声音有点沙：“除了工作，你说还能有些什么？”

我心一沉。多年相知，我立刻知道99%她正遭遇第N次情殇。其实她非常能干，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务必要一次次哭着喊着扎入所谓爱情怀抱，如果我是她，就是有9条命也死完了。曾经就此问过她，她那样坦白地看住我，好像一个不过要求饱暖二字的婴儿：“我不像你那么勇敢，蓁蓁，都市茫茫，没有人陪我，我会淹死。”但是你看，被人海淹死与被爱海淹死有什么区别吗？我小心开口：“一起去逛街？”

我一直亦步亦趋跟着她，极力怂恿她试穿并买下好几条今季流行的蕾丝时装。她穿起来实在是好看的，她没有以为错，她的确是个让人眼前发亮的美女。只有在香水柜台我为自己停下脚步，3月18日是周名驰的生日。

我选购了一瓶15毫升装海洋气息的古龙水。很贵，但那当然是值得的。深深嗅下去，清和的味道中我的脸微微发烫，但愿旁人看不出来。

付款回来，方可正对导购小姐说，指着同一牌号的古龙水：“给我一瓶30毫升装的。”

金橙的烛光，三层鲜奶蛋糕，小提琴和爱人。我知道这样的夜晚每个人的一生都不会拥有太多，所以我分外珍惜，仿佛一个好容易得到一粒糖的孩子，含在舌下吮了又吮，不舍得咽下去。

趁他起身去洗手间，我飞快拿过他的手包。一个能够常常给她的爱人神秘惊喜的女人是有善可陈的。我微笑着，取出那瓶扎了一只蓝色水手结的古龙水。

我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看，与我手中的瓶子一模一样，不过大一倍，是30毫升装的，上面的丝带是红色的，打成一个水手结——我亲手打的，所以我认得。

MBA，海归首代，笋干，海洋气息的古龙水。一个日趋颓靡的女人，和一个日渐光鲜的。

方可和周名驰我不知道，但我是常常怨尤的：方可没有错，至少在姿态上，她是一名爱情路上勇敢的朝圣者；周名驰也没有错，他曾经爱过她，但是始终有权利不的，正如假如我和他在一起的话一样；而我，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拥有那样天然的怦然，即使他坐拥无数华厦香车——

8：20，黄铜锁匙在德国进口防盗门上逆时针转3圈。

8：25，我站在路边扬起右手。这个都市即使是清晨，也总像浸在轻度污染的阔大塘水里，纵然阳光灿烂也搀着一点昏黄。比如这个都市的爱情，之于平常的你我，那么地盛大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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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那夜（上）

(一)

星期一早上我常常情绪低落。我目前的工作压力很大，可是相应地，收入也还过得去，而且眼看就有升职希望。所以闹铃一响，我照例一骨碌爬起来，眼睛完全睁开的时候，我已是镜前一名衣衫端丽的Office lady。173cm的身高使我穿什么都好看，也使我断绝了一切173cm以下男人上前搭讪的念头。

提着装满文件的大资料袋，我噔噔噔直奔楼梯。乘电梯不一定就比跑楼梯快，而且近来愈忙，腹部愈有脂肪囤积迹象。怪不得最近刚刚搬来的的那名12楼玲珑女子纤腰一握，她的手边牵的永远是一条憨态可掬可卡犬。

跑着跑着，斜刺里居然杀出我的同好，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看得出年纪已不很轻，可是紧致的身体线条仍然将一件黑色衬衫撑得好看。

如果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是因为有人在此，看第二眼是因为我是个女人，那么第三眼……我发誓我一跤从楼梯上跌下去不是因为心猿意马，我不知道价格不菲的名牌鞋子底儿也可以这么滑。

我想我并没有发出太大声音，我已学会在一些时候闭嘴。但他还是立刻被惊动了，转身时我看见一张周正、惊讶、痛惜的面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身边：“怎么样？要紧吗？我送你去医院——”

从膝盖到脚踝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当然丝袜也完蛋了。可是我仍然记得微笑：“没关系，谢谢你。”

他好像比我还紧张：“真没事儿？”

“是的。”我很快地爬起来，“多亏我平时补钙补得好。”而我手袋里永远藏有备用丝袜。

他一愣，哈哈大笑起来：“那么请允许我送你一程。”

(二)

Shirley一直在看我脸色：“Sandy今天好像很开心嘛！”

自从风闻下一顶常务总监桂冠将落在我头上，公司里每一个人面对我时的微笑规格纷纷大了一号。我没有理由怪他们，正如有一天我落败，他们又将纷纷省下对我陪笑的力气转向适当他人一样。

我有些诧异：“有吗？”早上一样是打车来的，路上一样地塞车，这会子膝盖还在嘶嘶作痛——

“呀你的腿！”Shirley惊叫，“我抽屉里有白药。”

我是有理由开心的，不是吗？

快下班时我开始补妆。脱下声色俱厉的米色西装外套，里面是腰部斜飞一团鹅黄牡丹的吊带裙，颀长颈上一圈不必灯下亦熠熠生辉的铂金链子——张曼玉代言的那个牌子。听说最近她刚刚在离婚书上签下芳名，这样优秀的可人儿尚会给辜负，真使天下女人为难。

(三)

举一杯香槟站在高跟鞋上的酒会中，我的惯技是一直保持微笑，向认识不认识的各色人等。此招虽然消极，但好处是至少不会言多必失。

但我从不亏待自己的胃，我最大的一笔财富是我自己。以至后来何齐朋这样描述那晚见到我的情景：一个盘子里堆得那样满，而那样地理直气壮的女人，是怎样保持身材还不算滥的呢？

他忍不住笑起来，穿过一道道衣香鬓影走到我身边：“Hi！”

我吃了一吓，一瞬间以为是侍者前来抗议，一句“我吃得了的”就在嘴边了。蓦然抬头，一个黑色、挺拔的身影，和一张周正、含笑的脸。我们不约而同望向我的小腿，然后一起大笑起来。

“还疼吗？”

“不。”

(四)

“平安，你是个不一般的女人。”3个多月来，何齐朋已数次这样恭维我。我将这作为一种恭维。衣饰得体，工作悉心，按时上健身房，随遇而安……的底牌，掀开来不过是愈多愈好的名利，白痴才会信的永葆青春，和金龟婿。总是得不到才装作不介意——我有不一样？总是他偏心了。

我揿开CD机。何齐朋仿佛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淡如菊的女子刘若英：“我等你，半年为期，逾期就狠狠把你忘记……”

一曲尽了时何齐朋的舒出一口气未免太明显，他是个好男人，所以未免有些歉然，赶忙殷殷开口：“平安——”

我走上前去，踮起足尖，在他颊边轻轻一吻：“不早了，我知道。那么晚安。”

他忽地将下巴顶在我头上，那么紧：“我已经不能没有你。”

185cm的大男人，笑容清澈，事业光鲜，只穿黑色，喜欢在人耳边孩子气地卿卿喁喁——见他的那夜，有一朵埋在心底很深、很久的花儿，终于没有忍住，哗啦一声，枝繁叶茂地开了。

我轻轻打开门，环视左右，回身示意。他猫一样闪出去，飞快而没有忘记向我回头微笑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身落锁。我的怡人微笑，飞快转为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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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那夜（中）

(五)

每周两三回，每回数分钟到数小时不等，15楼始，12楼终。

有时也去外面，吃饭，泡吧，看芭蕾。那真是天堂一样的日子，但我们更喜欢这样静静呆在我一个人的两房厅，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只见时光飞一般从我们身边走过。

呵我是知道的，从花开那夜起——那位12楼清秀女子，是何太太裴顺顺。不碰已婚男人是我的圣经，那是因为我没有遇见何齐朋。

他艰涩的叙述在我耳边飘来飘去：他在该结婚的年龄理所应当地娶了她，貌端品正，拥有说得过去的文凭，而又居然肯下厨——

我问何齐朋，笑着：“这么好的女子，你怎么不知珍惜？”

何齐朋的眼神忽然敦实家常，与我惯见的孔武飞扬不同，口气淡淡：“她跟你不一样，娇气得很。”

我笑起来：娇气？那不是每一个女子心心念念的梦想？比如说，你失足从楼梯跌下，手足俱伤，如果旁边有人——怜惜你的人，不哭着喊着叫一回疼简直是衣锦夜行；而倘若方圆十里尽为路人，呼号分明是惹人笑柄。世间多半的自立自强，不过是歪打正着的逼娼为良。

我忽然想起什么：“那么你更……”

他飞快打断我：“当然是你。”

咦，现今男人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总是缺啥补啥吧。有次看台湾版《Figaro》，说男人都爱狐狸精，有个男人家中现有狐精太太一名——他找了一个黄脸婆做情人。

(六)

显然爱情的名义不是犯错的充足筹码，但是如果不得不赌，聊胜于无。

我想要他，非常非常。如果要不到……我已为自己想好底限：搬离这所大厦；辞工休养。我虽已年纪不少，但是身体健康，小有胸壑，姿色不恶的女子，卷土重来的机会总是有的。

你看，这将是我一生中想起来最热血沸腾的恋爱，而我早早为自己铺好回头路。

我哼着歌儿熨衣，给自己。他在摇椅上看一本书，忽然问：“那么你给我多少时间？”

我的心居然就那样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我疑心他听得见：“4个月？”

他沉吟一下：“好。”

啊4个月之后……我为自己明目张胆的臆想感到羞愧，可是我遏制不住自己的快乐。除了我看见裴顺顺。

她看起来没什么两样，身边的可卡顽皮依旧。他还没有跟她谈起？2个多月了。

像从前一样，如果跟人碰上目光，她就会很尽心地笑一笑。是个可爱的女人。如果非要挑她的错，也只是眼神空荡了些，一看便知想法不多，但这在许多男人眼里，是个大大优点。

我知道不该，可还是开口：“今天我看见顺顺，她是个可爱的女人。”

何齐朋仿佛愣一下，看住我：“我只是觉得她可怜……但是平安，你放心。”

(七)

我有不放心吗？觊觎旁人的东西，还夜夜担心到不了手，是否有些卑鄙？可是……我是不放心的。

这个世界会允许贼有痛楚吗？倘若那桩桩件件的罪，确实不是他的本意。可是，世人会问：如果不是出于本意，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如果是我也会那么问，所以我的郁结越发无处可遣。

裴顺顺昏倒了。这是电梯小姐告诉我的：“……脸色煞白，好可怕，何先生打了120，好多人一起把她抬下去。”

电话里何齐朋的声音还算镇定：“是，我跟她谈了，所以……已经没什么事了。”

我的心揪成一团：“对不起，我……”

何齐朋笑了，但听得出笑里的疲惫：“我没有提你，谈的完全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

可我无法安和：“齐朋，告诉我实话，如果没有我，你会跟她分手？”

他没有犹豫：“当然。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倏然轻松之余，忽觉心下有某处空落落的，仿佛自作多情。静默半晌，又问：“会这么快？”

那边也静了一下：“恐怕不。”

我追问：“你在等什么？”

他想一想，有些无奈：“平安，你知道，人总是有很多惰性，但幸好，”他热烈地低语，“我遇见了你。”

我呼一口气。裴顺顺在医院打点滴，我在与她的丈夫**，而我自诩无辜良民。知道这样问很傻，但我这样问了：“齐朋，你有没有一点儿负疚？”

他显然愣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平安，你是在骂我。”

我笑起来：“你不觉得我是在骂自己吗？”

我更加经常地跑楼梯。也许电梯中众人看我的眼光暂时还没有什么分别，但贼总是先兀自心虚的。

(八)

我从不知道4个月原来竟来不及弹指。

何齐朋的臂膀温柔而紧致：“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的心忽然生了洞，无边无涯，深不可测：“多久？你说。”

她接连昏过去两次。第二次，他甚至只来得及问一句：“我们谈谈好吗？”我奇怪：“你们平时不交谈？”他比我还奇怪：“平安，你不是小孩子了——几家夫妻有这样的福气？”

“再给我3个月？”

我笑：“好。”

不过92天，184趟15层楼梯，和面对众人时无言无颜，而已。

我知道他一下子的释然是无意的。正因为如此，我再也笑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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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那夜（下）

(九)

我知道不该的，可我终于还是没能完成本月的工作定额。上个月是跌跌撞撞完成的，我比谁都清楚，所以当老总找我谈话时，我除了丢下一句“这种状况不可能再发生”，别无他言。老总微笑凝视我：“我相信你。”

我由衷道了谢出来，空寂的长廊越使我恍若隔世。6个月前，我还是那万人艳羡前途无量名花待沽的Sandy chen，6个月后，我需要旁人宽宥才可苟存。

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裴顺顺终于肯正视现实的地步：“天哪齐朋，离开你我怎么活？”结局是何齐朋一起泪如雨下。

我不是不陪着心酸，11年夫妻，倘若何齐朋甩手而去，倒叫我疑窦顿生。他的作为天理昭彰，可是谁人懂得我？

曾经千忍万忍，终于禁不住给妈妈电话：“……他是我要等的那个人，没有错。”

妈妈不过是平凡女子，可是漫长岁月令人睿智：“他36岁？告诉我他的婚姻。”

我登时气短：“他说，要我给他4个月。”

妈妈笑起来：“平安，我知道现在你听不进去，可我必须说——如果你真的很爱他，做好打持久战准备。”

一语成谶。现在我害怕听妈妈的电话，电视里一演美满人生我如见鬼魅立刻调台。

(十)

我每天依然会接到何齐朋电话，虽然他人已少来。在此关键时刻，怎可以授对手以把柄？最新消息是，他们开始谈及财产问题。

他们拥有世人眼里不小的一笔财富，当然，是何齐朋赚的。但是当然，裴顺顺应该拥有相当部分甚至一半。

“她说离不开我，原来不过是怕没人养！”电话里何齐朋声音忿忿，“但这不可能！这会影响到我公司的正常运营甚至形象——平安，你理解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线陡然提高8度：“我当然理解！我还知道跟700万比，陈平安无足轻重。”

那边静默半晌。我知道吓着他了。妈妈说过，如果你决定接受，万万不可抱怨。但是我终于没有忍住。

既然已露出狰狞面目，越发泼赖到底：“离你许诺的日子还有4天了你装不知道是吗？一来就是你怎样怎样，这一阵我没法安心工作，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你问过一句没有？”拂一下面颊，手心是湿的。

“平安平安！”何齐朋的声音痛惜焦急，仿佛我初见他那一刻，“我过来看你。”

我即刻警醒，收回哽咽、挺直腰脊不过在3秒之内：“对不起，我想我是疯了，你这么多事——我只是想要一个结局。”

何齐朋一字一句：“当然，我会。”

我张了张口，终于将另一句仿佛带了三份怨尤的话压在舌尖下：“是的，我要一个结局——快快地，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十一)

雪样的杨絮铺天盖地粘在车窗外，司机嘟哝着开动了雨刷。不是没有叮咛过自己：如果能够，还是不了吧。

就这样决定了。关机，拔掉固定电话线，告诉公司接线生除了熟识客户电话一律不接，躺在黑暗中听敲门声由富有节奏变作毫无章法……打开手机，成串的短信啪啪地掉：平安，你是要我死？

不不，我不。所以只有换回我苟延残喘。

“目前的问题焦点在于……”

何齐朋一开口我已求饶：“请不要再告诉我那些细节！”我想吐。3个月而又3个月，新一个夏天就快到了，以裴顺顺为首的我们三人一路瘦下去。

有时候觉得世人眼里大不义的何齐朋才是景遇最悲惨的：裴顺顺开出价码绝不松口之余，我已不能给他好脸子看；日日穿梭于繁杂公务与两个纷纷号称爱他才逼他的女人之间，还要在众人面前保持形象——既然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人幸福，那么为何还要它继续下去？

(十二)

“平安，我的幸福就是有你在。”望着那张轮廓鲜明激奋翕动着的嘴唇，我忽然在心里笑起来：可是为了杀裴顺顺的叫价，他在她面前从来做优哉悠哉状，这也是事情一直拖到现在的原因之一。我一直承认并接受人性的自私，并以此自傲，可是事情真的摊到我头上，我只有发现自私的可鄙。

“再有2周一定能搞定，她已经累了——相信我，嗄？”语气殷殷。

我是信的。因为我也累了，累到忘记听见这话时应当感激地笑。我听见自己遥远的声音：“那么祝福。”

其实他是无须祝福的，拥资万贯，品位不俗，即使略嫌憔悴也还有一种沧桑美，自然会有无数如花美眷哭天喊地蜂拥而至，只要他放出业已重返单身的消息。

我很高兴妈妈听到我的宣布未动声色：“平安，知道你这个名字的含义吗？妈妈只要你平安。”

哦我当然平安：首先，谢天谢地那些混沌的日子里我保持了惟一的清醒：刻苦敬业。我如期升任公司常务总监——于此比我更开心的是Shirley，一年来她在我身上的投资总算没有白费；其二，我没有搬离这所租金价廉物美的公寓，因为何齐朋抢先出售了他的房子。

这样好的结局是我没有想到的，因此在Shirley为我召开的庆祝Party上我兴奋地堆了满满三大盘各色食物。正躲在一边大快朵颐，一个好听男音在头顶响起：“小姐，你吃这么多，为什么身材还这么好呢？”

我缓缓抬起头，一个白色，挺拔的身影，和一张清秀，含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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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人行（上）

Any、Monica以及Julia是三名都市女子，中国籍，她们分别是王安霞、敬苹苹和我，我的名字是赵和仪。我们一同念幼儿园、小学，考重点中学、说得过去的大学，Any27岁，Monica和我26，我们在同一家美资化妆品公司混加薪、升职、一年两次大假、出国旅行、当季Fendi和Miu miu。

你知道，名唤安妮的不一定就务必宛若奥黛丽·赫本再世，我觉得她更像伊莉莎白·泰勒，那个结过8次婚的女人。Any的美艳有目共睹，但是她的美艳与伊莉莎白的咄咄逼人又有不同：一袭纯白羊绒修身短袖衫，下着藏蓝丝质齐膝裙——本来这身打扮无可厚非，可是工间休息她捧一杯清咖闲闲踱至晒台，你会忽然发现她纤秀的踝边一根绝细的白金链子在轻轻荡漾，那种修女似的魅惑因了仿佛的不可侵犯而愈加引人遐想。Any说这才是21世纪的性感，小泰那种青天白日的勾引早已OUT得引人发噱了，大胸无脑，使人看低三分。喏，要像从良后的舒淇那样，一种天真无觉的勾引，你上套是你的事，与本小姐无干。

也许我们三人并非当得上“朋友”两字，但是相较芸芸众人我们当然彼此更亲香些——第一众所周知千百条路我们的确是弯弯径径共走其中一条来到此地的，我们何必不给他人一些姿态；第二我们不在同一部门，至少目下绝无得失之虞，我们不见就与旁人更合得来些——所以我们常常在同一时段溜去公司顶楼喝下午茶。

有回不知怎么谈起男人的性感，我说男人专注做一件事时那真叫美，比如一个专心致志唱情歌的男人，而举座中有他偷偷至爱的那个人。Monica说她讨厌男人摆花架子，说起I love you嘴巴像个滑丝的水喉，可是结账时一定借口去洗手间。我们说的时候Any在悠悠吸一支三个5，樱粉唇彩间喷出袅袅的白烟：“男人的顶级Sexy？就是坐在金字塔尖发号施令啊！你们不觉得其余所有的唯唯诺诺稍嫌猥劣吗？”

呵你看这就是Any，我喜欢她的一针见血，不是所有人都具有一针见血功力的，Any的智商起码在170之上。我很高兴自25岁起开始懂得欣赏同性，从前给一群傻小子围在当中阿谀殷勤，还以为自己真是天上至亮的那颗星。有人吃午饭时咀嚼着碧绿的豌豆苗告诉我自从Monica减肥8 kg成功后额上有了细纹，毫不顾及齿间绿汁斑斓，此人性别女。我很高兴我没有看出来，所以近视而不肯戴眼镜的女人虽然可恶，也另有她的好。

我是越来越中庸了，我知道这是衰老的先兆，所以私下里(比如在何智宾面前)仍然偶尔技痒地坚持着最后的尖酸：“从来妓女要往良家妇女处打扮，而后者恰恰相反——你看Any就知道。”何智宾惟惟。我睇他一眼，忽然益发觉出Any别致的聪慧，遂补充：“连她的指甲油都是贤良的樱桃粉红。”

说起Monica我是一派赞誉，天底下数我天理昭彰：“那是百分百好人家女儿。”每一个人都心照不宣那意喻风情告匮。做一名女人很难，做一名要男人喜欢的女人更难，做一名要女人喜欢的女人难乎其难。所以我们身边此奖项长年空缺，遥遥万里之外的张曼玉平白拣得天大便宜，给崭新世纪中国女人一个好看的台阶：你看，并非我们苛刻，而是同志你实在尚需努力经年，张女不是得到在下认可了么？她永不会动摇她任何一点利益，她在天庭，她在凡尘。

说起Monica你一定很熟，至少眼熟，假如你读时尚杂志的话，她就是其间娉娉走下来的一分子，使人一见如故而头脑混沌，你这边厢正在搜肠刮肚追忆她是远房表姑家的三表妹还是上周在酒吧里钓上的那个一夜风流的小妞，她那边已开始软语温存絮絮提出她的如此这般，你不是个好人，并且也从未以此自居，但是这一瞬间你心下忽然有一点软，于是她赢了。

我常常疑心她的金龟婿是否即这样得来——国际著名建材品牌代理商，人生得尚线条明朗，算得上本城钻石王老五，然而手臂在Monica的手心里牵着，目光却常常越过她看到不可知的远处去，仿佛一个长年梦游症患者。当然有时候也不，比如Any袅娜着身子啊一声欲倾身去拣失手的绣珠手袋，他总是抢先一步，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猴子，无比准确地钳住Any的手袋，还有她的手，目光灼灼。我看见Monica中指上5克拉的订婚戒指会忧伤，我担心它一辈子也不会跳到无名指上了，在这一点上我十分渴望自己是一个可笑的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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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人行（中）

如果说Any的制胜法宝是风情万种寒光剑，Monica的不败秘笈为不露声色软玉散，那么Julia的保身攻略当为造型得体愿者钩。何智宾们死心塌地在我身边耽滞了那么久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女友失恋向我哭诉一律给我骂回去：“连那最简单的四个字都不懂，小学一年级怎么念的你？”

其实说起来至为简便，不过是“若即若离”四字。那是惟一可令男人这样动物较为乖巧的手段，真正实践起来亦非闲杂人等即可运用自如，首先你得拥有使人舍而难下的优良质素，其次你得从未真正爱上谁。我不知道之于前者我是否果真若此——抑或根本是他们眼皮子浅？然而对于后者我万分笃定，白天我于此窃喜，夜晚我于此悲凉。呵飞蛾欲扑火而火已绝——我眼中那一抹小小的、烟蓝的火舌它在哪里？

当我看到Charlie米时我看见眼前蓝光一闪，有什么正在我小小的、久已空置的心房静静地、热热地燃将起来，一舐一舐，影子在壁上跳出鬼魅的舞蹈，灼得久了会有些疼，心甘情愿的疼。

我以为那是整整一个世纪，我是说，当他向我走来的那17步——由总经理助理室到我桌前的距离，我站起来，到他肩头：“请问您……”

他的微笑如此明朗不沾尘埃，一口白牙，他说，用一种我发誓前生听过的好听的男中音：“我是Charlie米，你是Julia赵？”

我听见自己幸福的微微颤栗的声音：“是，我是。”

我装模做样查资料，在人事部找到他的个人状况：“Charlie Mi，中文名米富强，33岁，未婚，MBA硕士……”啜一口手边的咖啡，其凉如冰，抚一下面颊，热烫似火。

呵恋爱……就是这样子一刻也不得安宁么？越发想做好每一件事，越发的无法聚精会神，有一只安琪儿金色的翅尖时时碰碰你：“哎，你想他么？”唉那当然。十分的颓然而妥协。每天上午10时35分，他会经过我的桌前，距离我公分；下午4时27分，他会到我们部查询当日货款回收状况，最近时距离我仅仅30公分许，我甚至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那种烟草与海洋交织的气息。

午餐时Any告诉我，低地地：“看见Charlie米？哦那才是男人！”

我看见Monica眼珠一轮又迅疾埋下头去扒饭，扒得横一下竖一下。我心头一沉。左桌传来人事部Cecilia咭咭的笑，那是个满面雀斑身形单薄的女孩子：“这几天来查资料的人特别多。”顿一顿，“我敢打赌，如果要采集公司全体单身女职员的指纹，一本Charlie的资料就够了！”

可是那个要退却的人绝不是我。Any当然是美的，可是你知道，过于美丽对一名女子来说往往是一种祸端，公司年终酒会Any手执香槟笑得花枝乱颤：“你们知道吗？漂亮女人沾的都是小便宜，吃的都是大亏！”我与Monica一左一右环住她，平静解释：“她喝高了。”

而Monica……Monica太像一名好太太，对于结末昭彰的事件男人从来缺乏探究的兴趣。我，堪称好看，绝无绯闻，明事达理，格调一流，Charlie舍我其谁？

我改用全套LACOME化妆品，因为有回我听见Charlie说他喜欢LACOME的新晋模特儿；我的业务成绩蒸蒸日上，几乎超过Any；每隔一天我会与Charlie出现在同一列电梯上，我明晰地柔柔地笑，漫不经心与他交流昨夜华尔街最新上市指数以及意甲最新排名，在睫毛下面瞄他惊喜交加的目光……我因此每天只睡不到6个小时，可我从没有这样神采飞扬过。

我惟一的清醒是，我永不会首先吐露那个字。谁先动心，谁就满盘皆输，我已动心在先，还是留一点尊严予己较好。

有一天Any没有来，工间休息我去问Monica，Monica一双眼睛宁静如水：“昨天Any约会了Charlie。”

我一惊，Monica微笑：“Julia，你抓皱了我的衣袖。”

Any是第三天来的，来递辞呈，我一把薅过她上了晒台：“给我一个理由先！”

Any哀哀凝望我：“Julia，我想我的理由与你开始背欧锦赛日程表相类。”

我直直向后打得一个噎，呵人人都以为自己最聪明，然而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是你做得这样好……”

她凄笑转头，乌眸晶莹：“远离或许会易于忘记。”

谢天谢地公司上层许以加倍高薪留住了Any。天气很好，我送一杯咖啡过去，Any抬起头，一张面庞虽则消瘦依旧美艳如花，我俯身过去：“亲爱的，你今天真美。”

她微笑：“谢谢。下班后我们去喝茶，记得叫上Monica，我请客。”

呵现代都市女子就是这点好，加薪胜过爱情，起码姿态上，使女人扬眉吐气。

但是……我眼波流转，寻找那个挺拔的背影。我还有机会，不是吗？

三名打扮齐整的女子走在一起真是好看，但是没有我们爱的人来爱我们，我们几乎同时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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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人行（下）

然而也不一定，有人挡住我们的去路，是Monica的钻石王老五，沉着面孔将她拉至一边，有断续的话语飘来：“……Monica，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你要我怎么办……我接连两夜没有睡好……”

Any忽然窃笑：“为什么人得到时就不知珍惜呢？永远。”

我听见Monica对那百女争求王老五道，一字一句：“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又何必彼此欺瞒？你的失眠，不过是不习惯被判出局罢了，没关系，去洗一个桑拿，今夜一定好梦。”

我讶然而乐，咦这就是那随行就市Monica？我非常满意目下女子的神速进步。

那一晚我们于本市最为高尚会所耽至午夜，纯绿的薄荷Mary喝掉一杯接一杯，据说薄荷Mary是名为心上人所伤的美丽女子，于月圆之夜幻为这澈澈玉液，所以饮来方会如此冰凉沁骨。秋天快来了。

“你可喜欢抽象派画风？”“恰巧”追上他的电梯，我怀抱一本精装塞尚，娇喘微微，仰脸含笑，他是如沐春风，我是如送春风，估计两下里都不轻松。他得体回说：“哦当然。”我得计微笑：“听说美术馆正在展出这样一批油画，据说欣赏价值颇高。”

他睇我一眼：“啊，那值得一看。”

我闭上眼睛——LACOME新款睫毛油效果应当不同凡响，深吸一口气：“呵真想去看看，可惜就是请教乏人。”

我听见他慢慢说：“今天午饭后我倒是有空，不知……”

叮一声电梯到站，我睁开眼药水洗过的亮眼睛：“太好了！”回眸一笑，“那么一起午饭？”

“好。”

谢天谢地，一切都正朝预定轨道进行！我的银灰外套下是一袭绲边吊带齐膝裙，而我的手袋中藏有银粉珠片丝巾……

12时整，我桌上的电话欢快地响起来，我一把提起：“Hello？”

“Julia？”

是他！我按捺住自己，悠悠道：“出发？”

“对不起Julia，”他的声音由遥远天边传来，“今天中午我临时有事，你看……”

我柔声道：“好，你去办。”

呵他临时有事！很好，我懂，纵然是意难平。

“胃口不好？”Any笑吟吟端过盘子，“你没有我坚强。”

我一惊，睇住她。她叹口气，将盘中的猪排全部拨给我：“我看见，他和Monica出去了，他很绅士，一直扶着Monica的腰——你多吃。”

我整个凝住，口腔内转出嘶嘶凉气：“为什么？”

Any颔首微笑：“难道现时稍稍入眼的好男人这样缺货？你知道，Monica不是那种张扬女子，她从不说的，这间公司老总是她的舅父，现在她也是没有办法……”

我结舌：“但她是否想过有关他的心？”

Any忽然别过头去：“你知道，当人有时太想得到什么的时候，简直是顾不得了。”

秋风乍起的时候，我们纷纷接到Charlie米的婚柬，大红飞金，龙凤呈祥，分明写道：“米富强先生，蔡红芸小姐，百年好合。”正在疑惑，Monica静静倚我坐下：“蔡红芸是Cecilia的中文名字，而Cecilia的父亲你一定知道。”她轻轻吐出一个名字，我一震而失笑，呵败在蔡某人千金的手下我真是心服口服。

秋阳将我们的影子拖得好长，我是说，Any、Monica以及Julia，王安霞、敬苹苹以及赵和仪，我们彼此相伴，可是我们的影子看起来仍然那么孤单。那个复出后发了福的男人王杰在嘶哑着喉咙唱他不能忘却的Any，女里女气的张国荣在追念仪态万方的Monica，而Julia则在新近出炉小帅哥王力宏恣意的扭臀摆腰中渐渐浮凸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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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浆（上）

人生乏善可陈——这一点我7岁始就已明了。

母亲日日抱怨，从一睁眼起：“累死掉了——怎么就这么累？！”一面粗手粗脚将摄氏85度以上或者几近0度的毛巾没头没脑往我脸上揩，一团蒸气熏得我两眼迷茫，同时有日复一日永恒不变的摊蛋饼塞进我嘴里——蛋饼或糊得发苦，或生得蛋汁稀淌、面粉干敷敷往下掉，在我噎得两眼向额角直插上去时，劈头一杯不是淡得发苦就是甜得腻人的豆浆。

一旦可以自己做主，我平生不喝豆浆。

但是现在，我每晚6时到凌晨12时在一间24小时开放的台资豆浆店收银，此店的招牌食物是摊蛋饼——你看这人生。

白天我念核子物理。当然，我可以用母亲的钱，只要我肯每周末回家听她抱怨：疲倦、偏头痛、关节痛、邻居太太低俗品味的花裙以及天下男人。

不知情者一定以为她是一名渊源已久的寡妇，但不是的，我父亲健在且活得意气风发。像天下九成以上夫妇一样，他们旷日持久地闹着离婚而至今还在一起。没人知道我曾经为此多么地苦痛，听着他们在隔壁房间的相互攻讦谩骂——我的父母分别是撒旦及母夜叉，面前摊着物理课本，一个人，对着橘黄的台灯，哽咽得不能呼吸。

也曾试图探究根源以对症下药，但当我看见母亲自44岁起不再每月购买卫生巾，开始频频跑牙医；而父亲，我亲眼见他与一个肥满的女人在一辆飞驰而过的的士里拥吻——光天化日之下，他的西装是母亲骂骂咧咧替他熨好的，错不了——我决定放弃。

终于熬出头来。答完最后一门生物我就去街角的美容院要求一份工，推销一种名声模糊的化妆品，买够1000元可以免费来此做脸。

我的第一个顾客是我母亲，我只有一句话：“其实所谓爱情，即女人的青春。”一个半月后，我租了自己的房子。

新生入学时旁人个个是众星捧月的小小甜心，我一个人，掮个帆布袋，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缴各种费用、查体、领生活用具……满头满身的汗，可是当凡锴不小心碰我一下，惊讶地几乎没叫起来，见鬼一样望住我。

我知道我浑身冰凉，当我伤心或者绝望时，可是我好看，十八无丑女。

他就此远远地看着我，深眼窝逆光形成一个半月形的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我翻遍身上仍差2200元费用时他走上来，默默将余额缴足。

我们一起挤出人群，我看住他——鸽灰棉布T恤，不难看也不好看，只有略略下陷的眼睛仿佛比别人分外亮些：“你是要我立地还钱还是肯稍候几日？”

他摇头微笑：“我不相信你几日内能筹到2000元。”

我说：“好。”拉起他的手一直跑一直跑，一刻钟后我们一同坐在我出租屋的小床上，喘息稍定，我开始脱衣裳。

他按住我的手臂：“天这样热你的皮肤这样凉——你要做什么？”

我将头闷在恤衫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给他一把扯回原样：“你真的是小倩？”

我皱起眉：“你认错人了。如此说来，那钱我更非还不可了。”

“不。”他说，“你是小倩——聂小倩，一个美丽的良知未泯的女鬼，随时替你的姥姥找人血来吸，只是你道行比她高，居然敢于烈日下现身。”

我们一齐笑了。

自此他坚持叫我小倩。叫就叫吧，反正我的名字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至为平凡的一个，就像我的日子。

不大与同学来往，因为擅长考试拿第一，教授也不在意。有回偶然在食堂用餐，听隔壁桌你来我往私语得十分热闹：“核子物理23班那个女生——”

“哪个哪个？”

“还有谁，整天板起面孔独来独往的——你知道她为什么不住宿舍？”

为什么？我倒也想知道。

压低了声音：“傍上了。”

“哦，难怪那么傲。有回就在这个饭厅，燕君——她们班很酷的那个男生——请她喝冰豆浆，刚刚双手举在她面前，她捂住嘴巴掉头而去。哎你说她回回拿第一，是不是与教授……”

我失笑。自己有那么大魅力？我倒是希望。当感情换不到感情之时，不妨理智地拿它另换些什么。然而我连班里男生也认不全。教授贵姓？一个误打误撞的报社记者凡锴，那日为我缴的2200元是他当月薪水的90%。

来豆浆店消费的多半是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现如今环境与价位同时说得过去的地方不多，更兼任你耽滞到天昏地暗也没人会吭一声。

晚上10时以后，出双入对会慢慢多起来，两杯冰豆浆，一碟小南瓜饼，或者一盘水果沙拉，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卿卿喁喁，周边空气稠得经过时得双手用力去推才能从容走开。不太忙的时候，我在收银机后抱肘冷笑：“当年我爹也是那样追我娘的，呵呵。”

通常11时45分，凡锴就会在左边第一扇玻璃窗外向我挥手——说通常，是因为他确有一次未到，他的摩托车翻进一条正在施工而标志模糊的管道沟时，他和一束玫瑰花正在上面。我一个人下班，走过空旷的寂寂的街道，一阵冷风吹过，面上浮起自知十分诡谲的微笑。第二日他准时出现了，但没有向我挥手——他的两只胳膊都吊着厚厚绷带，他是由医院偷跑出来的。我感到自己浑身的皮肤唿地温了一下，但是旋即有人叫：“小姐，两杯豆浆好吗？一冷一热。”

记得她是因为她童话公主一般动听的声音，那声音绝非故意由嗓子眼里挤出，我相信就是她半夜起来接电话也必定如此有声(王争王从)。转头看去，一个清朗的男孩子正向这边凝眸含笑。

他们常常来，女孩坚持买一半的单。我由此更添好感。现今女孩子以男人买单为地义天经，因自己已巴心巴力赔上许多衣妆脂粉钱；更兼为身价表示，所以手边稍有几个余钱的男人很容易就有女孩自动贴俯上来，她们不知已然轻贱了自己。

这女孩是不化妆的，衣着不过常常是那几条棉布白裙子来回替换。我听他唤她作“阿湄”。轮到那男孩上来买单：“你们的豆浆真好喝。”

我含笑：“你好福气。”

男孩回望女友，向我微笑颔首：“是。其实你也是的。”我一愣，望向窗外，凡锴在向我大力挥手。

我？我是不同的。傍晚时母亲方打电话来：“近来胸口不明原因疼痛，你和你爸谁都不管，当真要我一个人死在家中？”

刚刚窗前火烧云如霞如缎，怎么可以转瞬半边天空灰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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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浆（下）

父亲……父亲比母亲要大6岁，仍然事业有成，风度翩翩——那当然，家中诸事他概莫管焉。从前我会怨尤父亲，可是，任谁听母亲抱怨世间一切10分钟以上不神经衰弱？

看看母亲年轻时的小照，大学刚刚毕业，麻花辫，丹凤眼，小巧的鼻子，唇形周正，不是不动人的。一日三顿的油烟气真会使一个女子那样快速地衰老萎顿么？母亲的手关节粗大，肤质摸来簌簌有声——换来近20载夫女漾着太阳香的干净衣裳。

“好。”我长出一口气，“明天我回家。”

那一对璧人许久不曾露面，人生真是少有喜悦……我眼睛倏地一亮：“阿湄！”

阿湄今日仿佛分外娇媚：“一杯热豆浆。”

一杯……向她身后看去，果然空空如也。我面色如常：“在这儿喝？”

“不，打包。”

看她一袭白裙愈飘愈远，我的心下不知哪里皱了一下，吸口气试图熨平它，可是越忙越乱，最后团成一个难堪的结。

或许这样也好——至少较父亲母亲的结局好罢？

大约是因阿湄分神，12时结帐时算来算去发现少一杯豆浆钱。老板没说什么，我取出3元镍币丢进收银箱。

这当然不是一份得宜的工作，可是难得我们彼此以为手脚干净。

凡锴睇我：“小倩，你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是今天……”

我微微叹气：“阿湄今日是一个人来。”

凡锴知道我喜欢那清爽朝气的一对：“也许那个他今天加班。”

我苦笑：“我平生没有旁的优点，但是请勿怀疑我的直觉。”

凡锴眼神闪亮：“那么请直觉一下凡锴此人。”

我转过头去，沉默。情话必也是大气污染的一部分，那大概是世间密度最低的一种气体，无须风吹自动解散的。

阿湄每日都来，当11时敲响的时候，一个人，三枚1元镍币，一杯热豆浆，打包。我发现她的白裙子条条改了丝绸，越发映得面似新月、黑发如漆，眼白清得发蓝，仿佛刚刚给什么洗过——我猜那是泪。

渐渐地，不须她开口，我自她手中接过镍币，递给她豆浆。有回不小心两手相碰，彼此吃一大惊——都这样冰！

呵所有伤过心的女子都是如此么？抚抚左胸，有一颗心在跳，那里大概尚有些许温热？

我自阿湄身上看到了什么？不过是薄情寡义又一章，可是每每她一到我即心慌手乱，到算帐时永远少3元钱，永远——不，有一回是2元。

渐渐连凡锴也知道了，玩笑：“每天来接你准备3元零币，准没错。”给我狠狠剜一眼，敛住笑容，“小倩，我懂。可是我不希望你这样地不快乐，人生它——”

我打断：“没有被水淹过的人永不知水的可怕处。”

有日终于忍不住开口：“喜欢喝热豆浆？”

阿湄笑，似乎疲乏非常：“不。”

“可是……”

她向我摆手：“我走了。”

我明白自己的多嘴。是，我自己的伤怀又向谁吐过一二？

初冬的第一场寒流终于来了。客人很少，我呆望窗外叶子快要落光的法桐，想我是时候换一份工了，每天贴补3元不是个大数目，可它有关我的名誉。豆浆店内的情侣合合分分已剩不下几对，阿湄的白裙依旧飘逸如梦孑然如梦，我是研究核子物理的，我的微积分拿满分，我的出错不是风动，是旗动。

就在这时，我看见他走进来——当然不是一个人，他身边女孩品貌不坏，但是相较阿湄就差一截。有时候男人要离开你简直是没什么道理的，千万勿要去问，问急了只得自取其辱：“你不再新鲜。”

“小姐，两杯豆浆，一热一凉。”

我麻利收银：“恭喜恭喜！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面色寂寥，大约新人新鲜感业已耗过大半，勉强浮出一丝笑：“不要开玩笑。”

我但笑不语。

他端了托盘走开几步又转回来：“啊我差点忘了，谢谢你们的抽奖。”

我莫名其妙：“抽奖？什么奖？”

他微笑，牙齿很好看：“不是晚晚都有一杯滚热豆浆送到我家门口？都有快90天了，好喝极了。附的单子上说我被你们抽中幸运顾客——”

我几乎跳起来：“你说什么？晚晚豆浆——”电光火石般我听见自己声音微颤，“你家地址？”

“金森大道107号。”

那里距离这儿足足十数公里！我命令自己声音平和、平和：“恕我冒昧，请问阿湄她——”

“就在中奖前3日，车祸。”

我感到浑身的肌肤一点点灼热起来，我看见那个男孩子眼里波光盈盈——呵他在她过世80多日后方才另觅新欢，在这个万事诸情皆急吼吼的年代也不算不尽心了。而她——

是的，她在落叶飞尽的深秋仍着一袭白裙，她的手指冷若寒冰，我每日都要莫名短3元钱，那豆浆到得金森道仍然滚热……壁上的钟当当敲了11下，我回望窗外，落叶纷飞，寂寂无声。

我知道自己动弹不得，但不知过了多久，有个白衣男孩轻轻过来：“小姐，这儿有封给你的信。”

我抬起头方要道谢，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周正的背影。

我心若止水，拆开，有字如蝶：

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就让我叫你小倩吧，在我们这边，小倩是美丽善良女子的代称。

不为什么，只因他极爱你们这里的热豆浆。车祸时他就在我身边，受伤不轻，恐怕不能亲身来这里喝了。

本想亲自来向你道谢，可惜因为一天要用一年换——我下世的阳寿已然用尽，我须得去修炼偿补。小倩，你知道，这一世相爱的人一旦分别即不知何世何年方能再次相遇相契，所以答应我，好好珍惜属于你今世的缘，好吗？

另外，那一次只少你2元钱，是因为我在豆浆店门口拣到1元硬币呢！

阿湄

我看见，阿湄娟秀的字迹在我的手心里渐行渐远，直至淡淡轻烟。

“我们走了。”他和她一齐过来，拍拍她的肩，“我妹妹。”浅浅地笑，眼中晶亮，“我会记得阿湄，永远。”

我微笑：“当然。”

在钱箱里投入3元镍币，我端起一杯冰豆浆，小心翼翼抿一口，香甜绵长。转过头去，凡锴在窗外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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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缘分都可以期盼（上）

1.

我不信你见过有人比我更倒霉：

如果仅仅是失恋，我还有份堪以寄情的工作；大不了再加上失业，我还可以躲进被窝好好睡一觉；如果再有失眠，我还可以向安缇倾诉——但是现在，连忠心耿耿陪我一起长大的安缇都在两个月前上了公差温哥华的飞机！

我像只堕网的困兽，在屋内寻找第N件可以用来砸到地上的东西。电话响了：“安缘吗？我是吕方正。”

我头顶的火苗立刻蹿出一丈高，就是这小子，在我刚刚炒掉吹毛求疵女上司一刻钟的时候给我电话说：“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我们还是做朋友好吗？”我半个磕绊也没打：“别再让我见到你。”现在他又来做什么？

“安缘你还好吗？”

我笑起来：“很好，谢谢。”

他仿佛犹豫了一下：“那么那只施华洛世奇水晶花瓶呢？”

回答他的是惊天动地一声脆响。我低头一看，正是那只去年情人节他送的水晶花瓶。

静了一下——是一下吧，但我觉得有很久，那边幽幽叹口气：“安缘，你一定要这样针尖麦芒吗？为什么就不能换种角度考虑问题……”

我啪地挂掉电话，一把扯下电话线。

窗外是谁在笑得玉一样(王争王从)？一地碎片中我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天哪为什么会是这样，自从7岁时爸爸执意离开哭泣的妈妈和我，我就下定决心好好努力，争取我的人生不复妈妈覆辙。名校毕业即进入知名广告公司，不过一年就获升职半级，要不是遇见那个挑剔的女上司……

我茫然地打开电脑，谢天谢地还有安缇发邮件给我。

2.

3天后，我站在婺源汽车站口发呆，十几辆揽客的摩的团团围住我。

事实上，3天前，我还不知道中国版图上有“婺源”这个地方，这个“婺”字也是安缇教给我的。念wu，四声。她在E-mail里叮咛说。虽然她只比我大半年，但一朝为堂姐，终生为堂姐，一直以来，她是我惟一的朋友和知己。

按照她指引的路线，我很顺利地到达这座有“绿色明珠”之称的南国古城。“我们应该学会寻找一种宁静，一种使我们的心灵变得安和宽厚的东西。”这是安缇Mail里的话，可是9月正午的阳光仍有些燠热，整个县城看上去灰扑扑的，哪里有她宣扬的“满眼的绿，保存完好的徽式古民居”呢？

“Hi，听说西城的客栈比较空和便宜呢！”一个声线清朗，但语调蹩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抬头望去，是个面色黝黑的大男孩，跟我一样背着个大大的登山包，看来他的话是向我说的。

见我睇他，他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看来这班车带来的游客就我们两个。”

连普通话都不准还随便跟人搭讪。我咬住嘴唇向外走，一直觉得跟陌生异性搭讪的人都涉嫌轻浮。

“听人劝才有饭吃哦！”那个清亮的声音追在后面。我头也不回地向东城走去。

3.

一连走了好几家宾馆，不是价钱太贵就是只提供公共洗澡间。背包越来越沉，我呼一口气，招手叫了一辆机动三轮。

大概因为离长途总站较远，西城的宾馆的确比东城便宜差不多一半。我舒一口气，开始填写住客登记表。

“Hi！”有个人影遮住了我的亮光。

我一惊，转头看去，是那个车站遇见的大男孩。我停止填写，去掮我的登山包。

他将自己的包重重丢在地上：“唉，找一间合适的旅社真不容易，走了好多家，就这家还有空，看起来也不错。”

柜台小姐抿嘴笑：“可不是，现在是旅游旺季，要不是早上刚走了两拨客人，根本不可能有房的。不过房间是一阴一阳的，你们二位谁住阳面？”

我伸手去拿阳面的钥匙。那个大男孩叫起来：“大家一起来的，出的价钱一样，凭什么你占先？这种南中国天气，住阴面连衣服都不好干。”

我看住他：“我以为已经倒霉透顶，谁知道碰到你更雪上加霜！”

他笑起来：“啊你终于说话了！好吧，那Lady first，你住阳面好了。”

4.

街边的小饭铺鳞次栉比，这才发现肚子咕咕叫起来。有多久没好好吃顿饭了？我不记得。但我仍然只点了一盘青菜和半条鱼。

笑眉笑眼的老板娘过来与我攀谈。这才知道，婺源以紫阳镇为中心，分东、西、南、北四条奇情异景的旅线，没有一周是不能尽兴的。

也好，至少在这里不必面对那些纷繁。忽然觉得脚下毛茸茸的，低头望去，呀，多可爱的猫咪！一只大些的大概是妈妈，正领着它的4个小BABY渴望地望着我。我赶紧拎起只动了两筷的鱼。

“Hi，还是你笑的样子比较好看。”

冤家路窄。我翻翻眼睛算是打了招呼，谁让我住了阳面。

他点了一大堆吃的：“乘中巴去玩儿一点也没意思，不如雇摩的。”

哦那当然。坐在玻璃窗里怎么嗅得到田野的清香？这一点安缇在Mail里早就叮嘱过了。她还说，雇摩的出行最好结伴，否则于路于人都不太安全。

“明天你打算去哪儿，不如我们做伴？”他一脸真诚地从饭碗上方探出头来。

他的眼睛很亮，一瞬不瞬地看住我。或者也许？反正一路还有两位摩的司机。

“唔。”我含混不清地从嗓子眼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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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缘分都可以期盼（中）

5.

“抱紧司机，害怕就闭上眼睛！”费南多，就是那个黑得一塌糊涂的大男孩转回头来冲我叫。

很想不听，但崎岖山路一侧的万丈深渊使我只好乖乖就范。一路耳边风声呼啸，鼻翼绿香袭人，如果就这样死去……我倏地睁开眼睛——呵如果就这样死去，谁来品读这如诗的画卷？

我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如此的美丽。自小生长在攘攘都市，那里提供给我一切的优越便利，也兼给着我无尽的飘浮忧伤，然而这里漫山疯长的绿，无羁流淌的水，平心静气的劳作，知足常乐的眼神，金橘色的夕阳中，那些北宋年间的石雕，元朝的古樟，明代的祠堂，慈禧年间的雕花木床，就给他们伴着当地有名的荷包红鲤鱼，滋绵味长地吃下去，爷爷喂给摇车中的孙儿，中年高大的孙儿喂给业已百岁的爷爷。

我看得呆了下去。直到费南多来喊吃饭，才拖着脚步走进一户农家小院。隔壁房间有人在唱《红豆》，恍然间我以为是王菲来了，探头去看，发现是主人家的女儿，一个十**岁的清秀女孩，一边为我们收拾晚间下榻的干净被褥一边随口哼起的。

忍而又忍，终于开口：“这么好的条件，干嘛不去当歌星？”

费南多瞪我一眼：“为什么要歌星？”

“赚钱呀。”

“赚钱干什么？”

“想干什么干什么呗。”

“那又有什么好处？”

“开心。”

费南多呲出一口白牙笑了：“你不觉得现在她挺开心的吗？”

我搁下碗筷向隔壁卧房走。

费南多在背后大叫：“喂喂，这么好吃的鲤鱼你都不吃，想成仙啊？”

我啪地闭上雕花木门，和忽然酸涩的眼睛。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穿着香奈儿哭泣，还是布衣放歌？如果非要穿起香奈儿才肯唱歌的话，是不是注定一生疲惫？

6.

一张纸条从门缝里窸窸窣窣塞进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很难看——

安缘：

我想你是真的遇到麻烦了，因为你连红鲤鱼都不肯吃。

但你遇到的麻烦有我大吗？我失业，失恋，失眠外加失友和失财(由于精神恍惚，钱夹便宜了该死的小偷)呢！555~~~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一起出来聊聊？

顺便说一句，粉蒸荷包鲤鱼美味极了：)

费南多

我揉揉眼睛。我承认这个世界上也许的确有人比我还倒霉，但倒霉到这种地步还老是笑、老是狼吞虎咽的人可并不多见。

山里的夜空像是洗过，星星又大又亮，可惜它们不过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一周以后，我仍然是那个没有工作、没有爱人、缺少朋友的孤单安缘。我忽然有点想哭，赶忙抬头去看星星。

“Hi！”

循声望去，两排雪白的牙齿映入眼帘。我不禁笑起来：“你生下来就这么黑吗？”

他也笑：“先天不足加后天暴晒啦，所以女朋友都不要我。你呢安缘，为什么不开心？”

我的鼻子又酸起来：“费南多，你不开心的时候怎么办？”

“关起门来大哭一场啊。”

我惊讶地张大眼睛：“就这么简单？”

他好像比我还吃惊：“那你觉得该怎么样？”

我沉默了。妈妈曾经的痛哭依稀还在耳边，哭有什么用？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执意离开家。深夜躺在床上，听着爸爸压抑的男人的哭泣，我的泪一直滴到耳孔里。”费南多仰头看着星星，“我曾经恨他们，恨妈妈的绝情，恨爸爸的软弱。还好我终于大了，开始慢慢尝试理解他人。我想妈妈是因为与爸爸之间的感情走到尽头才那样选择的吧，我仍然记得她离去时那么悲伤的目光。至于爸爸，也许他不是个伟大的男人，但是他为我做过的一天3顿饭，灯下为我检查作业的背影，都是我应当感恩的。”

我忽然有些哽咽：“也许你是对的。告诉我，你可以这样坚强的秘密？”

他转回头，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因为哭完了，我们还可以重新来过。”

7.

——是的，是因为当年爸爸一句皱着眉头的“你又胖了”，和妈妈郁结的眉头，使我从来只肯吃五分饱。

——可是你知道，你再胖15磅会更好看。当然还要加上温和些的表情。

——是的，我从来不肯在人前认输，因为我怕输，很怕很怕。

——许多时候，适当的示弱是进攻的有力前奏。

——是的，我一点儿也不温柔，因为我亲眼看见，妈妈的温柔换不来爸爸的怜惜。

——温柔也是需要力量的，没有什么比富有底气的温柔更无坚不摧。

——是的，我听不进相左意见，比如我其实创意很棒的前任女上司。

——三人行必有我师，何况智慧的前辈。

——费南多，我来自北京，你呢？

——啊，西边。

——怪不得晒这么黑，呵呵。费南多，下个月是我妈妈的生日，我想送她一份礼物。

——太好了。

……

我从不知道我可以在除了安缇的其他人面前说那么多，一直说到漫天的星星都盹去了，一直说到我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哈你困了。”费南多从石凳上跳起来，也回应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我叫起来：“好啊你忍了很久了是不是，困了为什么不早说？”

8.

我从不知道一周的时间是如此短暂。费南多将去上海的车票交到我手里那一天，我忽然觉得从前那些还不是最糟的：“为什么不一起从上海转机？”

他搔搔头发：“我还想去趟黄山。”

我笑起来：“连黄山都没去过，真老土！”

费南多看住我：“安缘，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没有去过黄山，正如你没有去过密西西比河一样。”

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尖：“学生不才，差点儿忘了看问题的角度。可是，可是——你会去北京看我吗？”

他看住我：“我想，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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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缘分都可以期盼（下）

9.

回到北京第一件事是寻找新的工作，婺源之行已经花掉了我大部分积蓄。但我从来没有这样笃定过，因为费南多在E-mail里说：“安缘，我知道你能行。”

8天后我通过了一家外资广告公司的面试。从那家公司出来，我急切地想要费南多分享我的快乐，拿出手机想要拨号才发现，我没有他的号码。大概西部城市手机的普及率暂时没有北京高，可是也许，他应该给我一个固定电话。

上班时不觉得，下班最后一个走出公司才发现，我和费南多分开已经快一个月了，只通过两个Mail，还都是我主动发过去的，而除了他的E-Mail地址，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我忽然飞奔起来，一口气跑进最近的一个网吧：“你在家乡还好吗？工作是不是很忙？你曾经说过，会来北京看我……”我倏地停下来，因为键盘湿了，湿得那么厉害。

7岁起我就没有流过泪，这是怎么了？！

10.

接连好几个周末我都去福利院做义工。起因是害怕一个人呆在家里，但是做着做着，我发现能让别人感到温暖是件多么快乐的事。

从福利院出来我去书店。安缇在E-mail里说她就要回来了，还为我准备了一份惊喜礼物。她向我推荐了一本全球发行超过300万册的小书《你今天心情不好吗？》，那是一本澳大利亚人创作的动物摄影集，以轻松的拟人化手法体现了种种人生况味。安缇说她最喜欢的一幅图画是一只雪兔躲在一根细得可怜的树枝后面，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很好地掩藏起来，而外界所有的悲伤会自行化解。我不禁地笑，安缇这个家伙，很擅长含沙射影呢！

不知道算不算运气不好，刚进书店大门，居然迎面撞上了吕方正，还有他身边的清丽女孩儿。他的脸有些发白：“安缘你……好吗？”

我微笑：“还不错啊。你女朋友很漂亮。”

他们一起笑起来：“谢谢。”

他们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样子实在好看。而从前，我只肯让他替我拎着手袋跟在后面半步远处。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的足够强势，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内心深处极度的不安全感。

大踏步走开时我一直微笑着。吕方正说得对：“安缘，你终于长大了。”

11.

没想到周末的三环路也会堵车，真是苦了连续飞行13个小时的安缇。叹口气我从包里拿出书来看。50多岁的司机先生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笑：“像你这么宽容的女孩子可不多见。”

我吃了小小一惊，然后笑了：“你是在说我吗？”

满头大汗冲进国际到达口，正听见安缇那班飞机因为延迟起飞40分钟，刚刚降落的广播。我拍拍胸口笑起来，幸亏刚才没白急一场。

“安缘，亲爱的——”

听见安缇熟悉的呼喊，有什么忽地冲上眼睛：“安缇……”拉着她的手唏嘘许久，我终于说出话来：“我的礼物呢？”

安缇作昏倒状。

“Hi！希望安缇的这份礼物没有让你太失望。”一个口音蹩脚的清朗声音在安缇背后响起。

这一回几近昏倒的轮到我了。

12.

——说，为什么要和安缇合伙骗我？

——朋友聚会上，听来自地球另一端的安缇讲了你的故事，看了她随身带的相片上你表面锐利实则无助的眼神，就想把你作为我心理学硕士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

——哼，加拿大长大的中国孩子！难怪中文说写都那么惨淡。这么说你的失恋失业都是假的了？

——不，那都是我的曾经，包括童年的伤害。那也是我决心帮助你的原由。

——真打击人的自信心……好吧，那现在呢？

——安缘，还记得你在婺源喂那些猫咪的情景吗？你的眼神那么温柔。从那一刻起，我想我……喜欢上了你。仔细考虑了两个月，我决心来中国找你。

——那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对不对？

——是很美丽，除了当时又瘦弱又不快乐的你。

——……你这个坏蛋！我现在已经胖了。

——你还要再胖5磅。因为……我比较喜欢胖太太。

——……喂，安缇，你在厨房忙什么呢？可不可以过来帮我捉住费南多，我要踢他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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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酷太平（上）

1.

所有的酒吧都是灯红酒绿的，暧昧的光影将一切幻作似真似假的舞台，仿佛可以随时修改结局，而每一个人都以为他们是主角，所以酒吧的生意永远红火。

2002年夏天北京的藏酷西餐酒吧仿佛更甚。探进头去的时候，在那出名兵气十足的空阔大堂，黑色烛台上佻挞的烛光映得数百张白昼里也许平凡至极的面庞绮丽无边。顺着流光溢彩的玻璃地板一直向里走，在靠近长长一溜黑白电视屏幕的一张钢质台面旁，端坐着一对如花璧人。

这张台子周边的气氛是从安平的那句话开始转变的。一丝不易觉察然而两个人都清楚感觉到了的空气像某种不慎泄露的危险气体，悲哀又无可遏止地缓缓流淌着，唇边漾着洞察一切的睥睨的笑，是的，很快它就会达到一定浓度，然后就是那轰天震地的一声——砰！

在影片里它是好看的——人们很喜欢见识毁灭，那无疑是一种登峰造极的快感，但是……还是让别人毁灭去吧，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自己还得打着呵欠往脸上涂抹或者刮除什么，同时在内心挣扎今天是放弃打车还是打卡，于短期、长远、经济及其政权方面考虑哪样更为划算。所以初萌与安平久经沙场的脸色虽然已然罩不住镇定的分量但还是分别教养深厚地拼命罩着，他们很害怕对方以为眼下的一点小小的不顺畅是自己刻意设下的圈套，那简直太糟了！而且确实有点冤枉。不，这不可以，我们是很好的老同学啊。

2.

那句话其实很平常，就像不小心吃饭时打了个噎——然而吃饭时最好还是不要打噎，所以安平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说：“是的，我不相信爱情。”

我们看到安平的这句话前面用了一个“是的”，说明他是在回答别人的问话，而他的旁边没有别人，只有显然打扮得十分精心也十分美丽的初萌，对，就是初萌问的那句话：“安平，你相信爱情吗？”

两个人都是国家大大的良民、小小的栋梁，都不想在自己身上惹出哪怕很小的一点漏子，他们一点儿也不想听见有关自己的“砰”的一声，所以安平很殷勤地探过身子堆出笑容：“要不要再来点什么？”初萌很给面子地优雅眨眨鬈曲的长长的眼睫毛：“不了，谢谢。”正好此时侍应小姐来给他们这一桌的续冰水，谢天谢地，安平鼻翼略嫌急促的呼吸平缓了许多——那股危险空气正慢慢淡去。

当然这也要感谢初萌的配合。要是搁在10年，不，哪怕5年前，这股空气一定会藉初萌喷薄欲出的浩然之气直冲云霄，呛得安平以及她身边的一切男人本能地就要低眉敛首——过后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是现在……岁月真是能改变人啊——尤其是女人，她们其实是蹦跶不了几年的，可是当年我怎么就……不过初萌还算好，样子基本上变化不大——也许是因为是在柔和的烛光下？

3.

初萌命令自己笑得比方才只有更加甜蜜，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她搛咖啡匙的手有点抖，她怀疑自己刚才搅咖啡时匙子碰杯子那叮一声简直有点惊人，安平很可能听了去，但是他没动声色。初萌开始有些疑心她今晚邀约的意义，然而……这样也好。走吧，都走吧，走得远远的，让人没什么指望，因此也不会失望——从这个意义上说，初萌又有些感激安平的坦白，至少他不骗她。

他是没有道理骗初萌的，可是也不一定，现世最廉宜的一种事物就是道理，可是他没骗，就凭这点她就应当感激，现在的男人个个是说谎能手(当然女人也并不逊色)。不知从何时起初萌变了感恩先进，然而不这么着又怎样呢？总得给自己一个快乐的借口。初萌忽然感到有心酸的必要，所以她举举左手边的Angle’s kiss，微笑：“Cheers！”

“Cheers！”安平说。她的睫毛可真长，比当年还他妈长，一定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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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酷太平（中）

4.

长睫毛的影子落在摩卡咖啡渐渐冷去的光润表层，富于魅惑的挑逗性，然而初萌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特特地请的那半天假——要扣奖金的哦！去最好的理容院之一玛丽安娜做脸，烫什么鬼睫毛，还要一遍一遍地无微不至锲而不舍染了又染，要知道自己的睫毛本来就不够浓密，而烫染只能是雪上加霜，而且你知道的睫毛膏是什么价吗？不是说不可以烫染睫毛，而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十有**安平并不是一块好钢，至少对于她来说。

多么悲哀！10年前安平对于初萌来说不是一块好钢，10年后他仍然不是。所不同的是10年前安平对此悲痛欲绝，10年后换了初萌，不过初萌不至于悲痛欲绝罢了。现在没有什么可以令初萌悲痛欲绝的，除非失业——那意味着资生堂、菲杰、范怡文的匮乏，那你让Office lady初萌如何向人？

“哎，最近我的电脑好像出了问题。”安平呷一口卡其布诺，悠悠开口。初萌忽然很感激他的新话题，但是仍有点漫不经心：“唔？”

她还是那么从不关心旁人的感受，极端自恋。安平想，也好，这样我也不必为自己刚才的完全坦诚后悔，后悔不给她留一点回想的余地。“哦，”他说，“上不去网了。”

初萌好像从思想中惊醒，极力热情掩盖不够礼貌的走神：“哎呀那可得赶紧找人看看，没法收发妹儿是很烦人的。”

“是啊是啊。”安平忽然感到一阵困倦，那个永不让人消停一会儿的瘦猴老板，说什么明年也得炒他鱿鱼！

5.

安平想自己出来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初萌时她眼睛一亮。那是在一个莫名其妙的Party上，现如今这样的Party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倒饬得人五人六的从四面八方凑到一块儿说一些人五人六的废话，他们就是在这样一个Party上再次邂逅的，说是邂逅也有些不当，如果他们打算找到对方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达到目的的，但是他们仍然像于茫茫人海中找到逃难中失散的亲人一样扑向对方：“啊那么久不见你躲哪儿去了？”激奋劲儿谁也看不出论起来他们各自供职的公司还属于一个集团。

初萌拍着巴掌说好啊好啊，我早就看出安平你有这个魄力——现在人人都有这个本事，快30的人了仍然像乳臭未干，而且也并不怎么显得突兀——真的吗？那为什么当年她要拒绝我，而且是接到我情书的第二天，让人连一点想头也不能有。而且拒绝得那么恶心：“安平呀，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男孩子，我想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孩儿，一定！”细声细气地，一点一点碾碎安平的心。也许她没有错，而且应该说那时候她有拒绝的资本，她一定很多次这样子拒绝过男孩子了，可是安平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往女孩子手里塞纸条的男骇儿，他每做出一个举动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的电脑好像就放在朝南的那间较小的房间里。初萌的脑子里三维动画似的映出安平的三房两厅。这吓了初萌一跳——她不至于渴嫁到如此吧？可是就是这样——向南那一间大的可做主卧室；小一点的做书房——得放台上好音响在里面，一台摇摇椅，边听边摇边看村上春树；朝北的房间做客房，以后有了BABY再……

6.

我的天！初萌为自己大脑中如此清晰的映射瞠目结舌——这这，这算什么？之于眼前的人还没步步精察到如此地步，怎么先成就了他的房子？初萌，一个曾经男孩子口中光芒四射的名字——就是现在也远远还没光芒殆尽，怎么就先自贬身价起来？不过这又怎样，难道嫁个老公天当被地当床才够炫？

“初萌，那么你相信吗，爱情？”安平目光灼灼盯住她，就好像刚才她盯住安平。

“我？”初萌一愣，不知怎么感觉心下有什么堵了一下，“……相信。”

“哦？”安平饶有趣味笑了。看来她的情商不怎么高，而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很好。

初萌迅疾地感受到了，因为恼羞她有些愤怒：“我相信。”她昂首挺胸地坐在那儿，来添水的小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很傻是吗？”她的声音低下去，因为她觉得安平是对的，多年来她寻寻觅觅，啼笑皆非，伤痕累累，心灰意冷，还不都是为了所谓爱情？而女友优子，从21岁就告诉她：“初萌我跟你说，一个女人选定爱人，要么是为了你特爱他，要么是为了他特有钱，其余免谈；而前者显然是天方夜谭，所以……”她对此嗤之以鼻，结果呢，29岁的优子现为京城数得着的私营企业集团老板娘，29岁的初萌仍然得为超出预算的打的费心揪成一个破布挽成的疙瘩，一个人。

其实她还算是个条件不坏的女人。安平睇一下初萌肩头闪烁着缕缕金光的苔绿天鹅绒披肩，它被在左肩上打了一只金色的丝巾扣，在金色光焰的映照下，实在是很好看的。而且她仍然头顶名校毕业、外企白领、高知家庭、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等若干项桂冠，要知道，约出她来是多么地难，曾经。

安平这些年的发展的确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一举买下市中心的大房子。那是初萌最喜欢的地段，出门向左是世都百货，而两站之外是三联书店。初萌咬一下下唇，悠悠探身拈起一只小碟里的开心果：“你对婚姻有恐惧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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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酷太平（下）

7.

安平笑了，近两年来有太多女子这样问他，他很明白其中的含义，所以他每次都回答得小心翼翼，争取言简而意赅：“这个倒没有，只是我还没玩儿够。”

初萌像他意料之中的那样节制地微微一抖而沉默不语，他的心又放下一截：“我现在的状况非常好，无论心理还是……”他顿一下，清清楚楚地说，“生理。”

初萌的心忽然很空，她有些茫然地把头转向远处散发着冷漠金属光泽的吧台，那里有个女孩儿正给一个英俊男生无限怜惜地脱下外套，露出无限紧致修长的臂膊，呵她与自己当年一样的年轻饱满！她知道，她又输了。其实一个好男人，是爱上你时方肯费心巴力地骗你的。旋即她命令自己转回头去笑，她做到了，她操着尚可称之为银铃般的笑语：“你有很多女朋友？”

安平也笑了，忽然精神一振，就滔滔不绝：“也可以这么说。从前我太傻，干嘛要活那么累呢？大家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分不是更好？谁规定人的一生非得面对一个人？那岂不是要闷死！其实我对她们挺好的，都是真心实意的，我没打算骗谁，也没打算欠谁。最好人家也别欠我。不高兴了尽可以一个人关起门来听歌上网睡觉，把屋子搅成狗窝也没人唠叨；高兴了还可以玩一把419……”

初萌瞪大了眼睛：“什么是‘419’？”她神态纯真像个幼童，十分之可爱，但是天知道，这一回是真的。

8.

安平愣一下诡秘地笑：“这你还不知道？就是For one night，一夜情。”他的目光透过初萌精心吹就的酒红陶瓷烫中发投向不可知的远方，“等玩够了我就会去结婚，我不会是一个忠诚的丈夫，可是我会是一个好丈夫。”

初萌唿地将身子靠向更远些的椅背，右唇斜斜地飞出一丝笑：“那么你怎么要求你太太的忠诚度呢？”

安平思考良久，认真地：“她？我只求她不要让我知道就好。”

初萌忽然悲从中来，呵，她几乎是苦苦坚守了那么多年的操守，原来轻飘得不值一提——只要他不知道就好，呵呵。

“我很喜欢孩子，如果可能，我真希望以后能有4个孩子——初萌你喜欢孩子吗？”

初萌双手捧起冰水咕嘟咕嘟猛喝一气——真惬意！她从小都是这么喝的，现在是在家时：“当然。我想要一打，如果男人能生孩子的话。”

9.

安平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他知道，他的危险期已经过去了。看看对座外表仍然几乎无可挑剔的初萌，心下忽然有一块地方起了柔软：“初萌，你真是个很好的女人。”

初萌微笑，自觉牙关间咝咝作凉：“可惜现今好女人上天堂，坏女人走四方。”

安平跟上：“所以你也要多为自己着想——”

初萌闪闪眼睛：“你是在教我变坏？”心底里同时念起优子语录：这个年头，教你变坏的人是爱你，教你变好的人是害你。目光不禁柔和了许多。

安平连连摆手：“不不，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是想，初萌你不要太挑剔，于己于人，差不多就好了，你……不是20岁的小姑娘了。”

安平说完这句话立刻就后悔了，他看见初萌的笑容凝在唇边留也不是去也不是，长睫毛围成的杏眼一下子空洞得像一个做工不甚良好的布娃娃的，但是他知道整个晚上他只有这句话说得像句人话，他忽然想起远在家乡的妹妹：“初萌你记着，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初萌静了一下，有什么热热地在心头打了一个滚儿很快又被按捺下去——即便是防水睫毛油，也要严防它捣蛋的可能。是的，初萌再没有眼色，这一点丘壑还是有的——初萌从不在人前哭，5年了。但是她的眼神渐渐活泼起来：“谢谢你安平。我也是一样的。”

10.

这已经很好了。初萌知道，这应当算是一个快乐的夜晚了，她应当知足，知足常乐。

“买单。”安平熟稔招手。

初萌按住粉红的账单：“我们一人一半，今天是我约的你。”

安平看住她，笑笑：“好吧，下次我请。你知道，这个月女朋友宰得我够狠。她们大多刚出校门，有的还在念书，我不能太不够绅士。”

初萌微笑无语，自觉带了一种干燥花般空蒙的娇艳。她们——她们得比自己年轻上6至10岁吧？而安平尚大自己半岁。赶紧插科打诨：“什么时候带来我欣赏欣赏？”

安平忽然停下穿外套的动作，正色道：“还是不看也罢。她们一个也比不上你，即使是现在，真的。”

初萌失笑，然则你不要我，决不。

安平叹一口气：“她们让我感觉轻松。”

他们走出藏酷长长的石子甬道，台湾籍歌手如泣的长诉咿咿呀呀追了出来，那是他们家乡很古老的歌谣罢：

我永远不再堕入爱河，

恋爱代价实在太高，

因此我只预备与你共度一年，

我们将在阳光下歌唱，

我们将每日欢笑，

然后我将离开，吾爱，

我将起程走……

初萌笑了，嗯，这是个不坏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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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而恋（上）

1.

一个30岁而没有固定男友的都市女子，血拼旅行泡吧之外，还能有什么生活乐趣呢？

我想痛了脑袋，决定去为自己买一幢房子。

很多年来莫蓝第一次没有反对我的意见：“总比把血汗钱全换成几件衣裳强，并且嫁妆丰厚一点对你有好处。”

我气得拿眼剜她而莫可奈何。多年女友了，而且事实上，她看问题比我通透得多。所以活该她的男朋友盆满钵溢，我？哀莫大于心死。

书到用时方恨少，钱也是。又要地段过得去又要复式结构又要落地窗又要斜屋顶……又要省钱，所以很难。第N次前去看楼，莫蓝开着她第N号男友的别克：“其他方面说得过去就成了，干嘛非得要斜屋顶，？”

我想一想，颞颥：“住在斜屋顶下面，我会更幸福。”

莫蓝睨我：“那你就风吹日晒着吧。”

2.

我不知道这么痛快地下定金与周国平有多大关系，但无疑，他清爽温和的气质和言谈为他的工作加分甚多。连一向刻薄的莫蓝也说：“虽然没有斜屋顶，可难得一个普通售楼先生也这般得体，看来此公司质素不差，签吧。”

首付之余，余款只够进行基本装修和买一些必要家什。想想8年风雨无阻日夜搏命，所得一朝便几近告罄，人生真是意趣阑珊。

但是坐在一石一木均属自己名下的小天地里，不是没有一点成就感的。抱着电话跟妈妈报功，谁知又是一场自取其辱：“小栗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跟你说了100遍，抽空回来一趟，林阿姨介绍个朋友你认识。”

两个月来倾家荡产好容易趸起来的一点成就感登时烟消云散。皇帝再急表面也得沉住气，谁让他是皇帝呢。女权主义说，女人不需要男人，就像鱼儿不需要自行车。可惜我是条需要自行车的俗鱼，起码监督工人装修房子时需要，指挥工人往楼上搬家具时简直很需要。

这话不能让莫蓝听见，否则她会笑得指甲油也涂不匀：“咦，怎么连我都看不出来？瞧你见到男人那副鼻观口口观心，知道的是你矜持，不知道的还以为吃过男人什么大亏——合该蹲家里煮面条吃。”

我也笑：“所以我得去看看我的意粉开锅没有去了。”

3.

呵谁都不知道，莫蓝也不知道，不是我毅然决然离开顾言泽的，而是……恰恰相反。

他是太聪明的男人，因为聪明得以顺利走近我，又因为聪明得以顺利离开。他从没否认过他有太太，但有本事要他太太的影子淡至模糊，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我想想，前后总有快4年吧，我得承认，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严丝合缝的心领神会，黄昏非常优美的萨克斯和法国大菜，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在夜晚的高速路上飞驰，漫天的星星清明得像要掉下来——很久了，我没有去想这些，是因为它始终在那里，清晰得宛若新生。

他任我闹，说任何过火的话，一直小心地双臂围住我，内疚到泪光闪烁。我终究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子，他知道，所以他那样耐心等我哭完，揩一揩泪，挺直胸膛走开去——走回家里独自蒙被哭泣。

奇怪我并不恨他，那只是一种……不寒而栗。对了，就是这个，看起来自始至终我是整件事情的主宰，可天知道，从此我是多么恐惧男人这样太过清醒的动物，特别是多少个夜不能寐，而发觉自己的表现几乎无懈可击时。

也不是不和男人出去吃饭，我不想因噎废食，但实事求是，不是每个男人都有顾言泽那样的挺拔气度兼清澈笑容。

4.

啊不，也许除了周国平。现今男人有才华的，有富贵的，也有相当漂亮的，但干净的很少，那种干净发自内里，无以修饰。30岁的女子，当然知道他一次次上门来探询业主意见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客气，每一个寂寞女子对她的Fans都客气。两周内他第3次敲我的门时，我请他进来，一起在露台坐了大半个下午——当我发现已经是半个下午过去时吃了一大吓，咦哪来这许多废话？

莫蓝叫起来：“你以为你才18啊，一宿睡不好就眼圈发乌的年纪了，哪里还禁得起跟个毛头小子拼天下。再说他看起来也有30出头了，居然未婚，还在做售楼员，难不成日后倒要住你辛苦揾来的家？”

我笑：“你也太杞人忧天了，我和他，不过偶然彼此解闷。”

莫蓝不以为然：“哪一桩恋爱不是从偶然开始？”又自言自语，“看来嫁妆丰厚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我一怔，失笑起来。是不是每一名薄有姿色的女子，都以为旁女不过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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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而恋（下）

5.

每个周末的上午是我的法定睡觉日。与其跟那些明知没甚结局的男人费脂耗粉地出去，不如在家将养身心，起码每周一的例会我都是公司精神最足的一个，长此以往老板会给我加薪也不一定。

但是这个周末我运气很不好。首先是一大早妈妈打电话来，向我发出最后通牒，说如果我再不回去相亲，凭我什么事她再也不管了。刚以还没醒过来，过会儿打回去为由哄掉老妈，对讲机又惊天动地响起来，我跌跌撞撞跑过去抄起话筒，还没来得及怒喝，就听见一个干净的声音温和地响起：“王小栗吗？今天天气好得吓人，不去爬山实在可惜。”

我顺手撩起窗帘，一天一地的阳光哗啦跌了进来，撞得我睡意全无。我叹口气，爬山总比相亲好。

换条布裤下楼，周国平坐在一辆敞篷跑车里向我挥手笑。我闭闭眼睛，秋天的阳光真厉害：“借朋友的车？”

他有些惊讶：“怎么？”

我笑而不言。25岁以后，我已学会给男人面子。

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那样笑过了，相较这艳阳天下连绵不断的笑，平日那些只好算牵牵嘴角。周国平话不多，可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我回头看他：“你们老板没发现你是个大大人才？”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我不反对你认为他有眼无珠。”

他是个可爱的男人。但可惜……也许从前我不以为男人赚钱比女人少是很大的缺憾，但我已超过30岁，不可以再这样于人于己不负责任地一味纯情。

6.

一进门就接到妈妈气急败坏的电话：“好，你不来不来，出门也不带手机，刚刚林阿姨打电话来，说人家放过话来，已经有主了。”

我转一下舒展的筋骨：“缘分天定，怎知那不是好事？”

老妈气得呛起来：“小栗，你以为那些贵得明摆着抢钱的化妆品当真葆得住青春——也就是妈跟你说这些。”

说心下不酸是假的。但你要我怎么样，丁点儿委屈也好比高倍放大镜，谁的爱情又没有补丁？

郁闷至极。放神秘园也不管用，只好骚扰莫蓝。那边喧哗声声：“怎么你总那么风流快活。”

莫蓝笑：“只要遮风挡雨，我不大计较平屋顶斜屋顶。”

大概人气结的时候特别脆弱，我几乎是立刻答应了周国平过会儿不妨一起喝一杯的电话邀约。他那边也很吵，大概是和一班朋友在大排档？换了裙子，临出门时想起卡上钱不多了，特别又塞了一些现金在手袋里。

7.

我想我应当为自己的卤莽后悔，周国平显然不是我那根葱，可我居然一天之内第二次坐到了他身边，并且笑得很欢畅。

但是为什么不呢？这个世界上，钱能决定的底牌究竟有多少？当它到达一定数量，多一点少一点区别很大吗？也许更多的钱的确可以换取另外一种生活方式，但也可能是在换取另外一种痛苦。当我把这个意思向周国平表述时，他看我一眼，忽地伸手环住了我。

我整个凝住了。他的手臂非常有力，他身上的味道是我深深喜欢的淡海洋香——是谁说过，嗅觉有助于简捷判断你和一个男人有没有真缘。忽然有点伤心，我想我喜欢他的怀抱，可是跟这个男人跟斜屋顶的距离，是不是太过遥远了？

趁他去洗手间，我把单买了。但愿莫蓝看在我很久没笑过这么多的份上，不要骂我。

回家从没有过地倒头便睡。天蒙蒙亮时电话又响起来，是莫蓝：“别睡了，你桃花运当头了——猜猜周国平是谁？”

我呻吟：“占士邦007？查尔斯微服私访？又玩儿了一夜吧，你自杀我不管，别拉我垫背。”

莫蓝叫：“不听别后悔——我真枉做了一回小人，还担心倒插门儿了呢，殊不知那整片房子都是人家名下的……昨晚我们一班人一起吃的饭，他是朋友的朋友……他不记得我，我还没来得及提你他就赶时间走了……”

我拉开窗帘，下雨了。

8.

我收拾行李，准备暂时搬回妈妈家。

我想不止是莫蓝一个人以为我疯了：“为什么不再见他？周国平找你找得要跳楼。”

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我觉得冷：“顾言泽曾经比他还喜欢我。”

莫蓝呕得笑：“好啊，没人拦着你给顾言泽守贞节牌坊。”

我微笑：“遇见顾言泽时我几岁？现在呢？真正聪明的不是善于解决问题的人，而是懂得如何避开问题的人——你也说，光他车库里那一排宝马就不知有多少年轻貌美虎视眈眈。”

“没钱的嫌弃，有钱又紧张，30岁的女人……”莫蓝忽然惆怅，“好在现在不比从前，经营得当心一点，30岁也好当从前的23、4岁用的。”

我笑得打跌：“直面现实吧，300年前的王熙凤25岁已是整个荣国府的当家奶奶了。”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慢慢地起了敛容。想想也不是不合常理——谁决定放弃快开到家门口的宝马时快乐得想要飞？只是相较比想像还要漫长的一生，这一点得失不过是九牛一毛吧。而且至少这一回，要跳楼的不是我。

妈妈看住我：“小栗，上次那个人，就是林阿姨儿子的同学，条件蛮不错的，你见见，好吗？”

我想我是被她看得柔肠寸断起来的，只要快快逃离这种眼光比什么都强：“好。”

9.

下个月18号，是我和周国平的结婚典礼日。

我是在林阿姨家里见到传说要跳楼的他的。看起来一样经心穿过，眼睛瞪得我的还大，脸烧得比我的还红：“是同学怕我出事，非拉我来……”

林阿姨在一旁笑起来：“原来你们早认识，害我白操了好几个月心。”

莫蓝大奇：“怎么就忽然确定他是你的斜屋顶？”

我吞吐：“想想也是的——平屋顶下住了好几个月，也并没有更不温暖，幸福。”

注册前夜，我一边磨咖啡一边问：“如果那天，林阿姨家去的不是我，那么明天跟你在结婚证上按手印的会是谁？”

他呆了呆——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起来：“小栗？我是言泽——”

我微笑：“你打错了。”

在第2遍铃声响起之前，我揿了关闭键。抬起头时，周国平正目不转睛对住我。我笑吟吟继续磨我的咖啡豆，他一直看一直看，我不得不停下来擦擦手，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每一个30岁的女人都会有一些故事——”

他打了个呵欠，说：“我要去查一些数据，过会儿咖啡好了，麻烦帮我端到书房去，谢谢。”

啊对了，对于30岁的女人，结婚还有一种别样好处：30岁的少奶奶，比之30岁的姑娘，至少听起来年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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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十月天（上）

1.

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十月，它怒放而温柔的高天，山泉般清冽的空气，新练般亮锃锃的月色，还有一丛丛生机盎然的雏菊……因为历经过春的浅显，夏的浮躁，而分外清明醇厚。

这样美丽的夜晚，我的工作计划也写得分外缜密：9时30分，集团例会；11时，光华公司副总来访；12时30分，安排慕容总经理与南方报社总编柳女士品尝北京特色小吃……一直到20时，专访云帆风险投资公司董事长杨毅。我舒一口气，揿掉名人掌中宝。

每晚睡前列出第二天的工作安排是我的老习惯了，偶然一次晨会被慕容总发现，她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一周后我被任命为总经理助理。

“卞春晓，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工作台椅都是黑的，一袭黑衣的慕容总坐在其中有种被淹没的无助，不复平日的坚肃强韧。

我笑一笑：“我足够敬业。”

她侧一侧头：“你跟我当年太像！我把你要来，是不想你走我老路。”

我保持微笑：“业内人士谁不知您的赫赫威名，能承您几分衣钵是我的荣幸。”

不到40岁已经是规模宏大报业集团的老总，而仍然面目优雅——她笑：“你看，我没有说错。从今天起，晚7点以后不许给自己安排工作。”

我有些惊讶地看住她：“可您每天都忙到10点多，而我是您的助理——”

她锐利的眼光忽然罩上一层纱：“我与你不同。有事我自然找你。”

2.

我只好偷偷给自己加码。从前刚出校门时还会抱怨加班，现在……没有它你要我回家关起门来面壁么？

也不是全不在意的。不过27岁，区区5年即从一名普通小编一路做到集团总经理助理，偶而踅去盈科太平洋斗胆试淑女屋，也还并不怎样突兀——怎么就没有人约会我？！

啊不除了刘亚晖。大学里高我几届的学兄，硕士毕业后在一间大学任教，多年的朋友了，但就是他在，更证实了这一点——有一天他问：“春晓，反正你也没有男朋友，干嘛不考虑我？”

我一口西柚汁差点儿喷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他递过一张纸巾：“你看，除了加班，我每回约你你都有空。”

静默半晌我才说出声来，不知怎么哑哑的：“刘亚晖，你是不想做我朋友了？”

他低下头：“好吧。你喜欢的醪糟上来了，快趁热吃了吧。”

那晚我破例忘记写工作计划。大学里有过一场似是而非的恋爱，偶然一天晚自习不舒服，早了一点回宿舍，发现男朋友和同舍一个女孩反锁了门在里面，两人均衣冠不整。我放走女孩儿，盯住他的眼睛——他看起来比我还愤怒：“谁让你只允许我吻你？我是个男人！”

我笑起来，呵男人。从此我谢绝一切追求，直到毕业后进入这家女性比例占95%的报业集团，努力地上班工作，下班做工作计划……

天，我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云帆公司的会客室里，陪伴我的只有一杯茶，看看表，我的采访对象已经迟到整整一个小时。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气喘吁吁地撞进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日本客户刚走——”

我站起来整理摊好的采访机和笔记簿：“也不好意思，还有一批日本客户在等我。”

他怔怔看住我：“你生气了？”

我被他的一脸无辜气乐了：“你的意思是，对于我白白浪费的时间，我应该感到荣幸？”

他摊摊手，咕哝：“又不是有意的。我请你吃饭好了。”

我已走出门口：“你一向杀了人也还这么理直气壮吗？”

3.

“让我看看你，”慕容总绕过桌面走到我面前，“嗯，还说得过去。”

我吸一口气：“可不可以不去呢？”

慕容总板起脸：“不行——快点儿，迟到了我可跟你不客气。”

我扶住头。慕容总真是奇怪，隔三差五就会派给我一些莫名派对的入场券，今天又告诉我说一场有趣派对将在一个私人会所举行，嘱我务必在工作外套里穿得俏皮一点。她当然不是小女孩了，还真以为在那些萍叶浮水般轻浅的聚会中会有浪漫发生？

那是套重重叠叠的四合院儿，一班人就在天井里摆开长桌吃喝游戏。许是很好的月色，我第一次没有提前离开，而是投入到他们的击鼓传花中去。

运气就有那么不好，铿锵的鼓声戛然而止时，我的下家尖叫起来——她躲过去了。我在众人的哄笑声里发呆，许多年来除了工作我没有在众人面前讲过话，更别说唱歌了。

“那么你认罚？”漂亮的主持人兴奋地上蹿下跳，心底里我很羡慕她的放松，“谁乐意英雄救美？”认罚的游戏需要一男一女共同完成，而如果没有人肯出来分担，受罚人就得站起来边学狗叫边绕场一周。

也许只过了几秒钟，我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如果不是在月光下，我的脸就要烧着了——

“好吧，我来。”一个明朗的男声。

大家又哄叫起来。主持小姐让他抽一张纸牌，那上面写着我们的命运——然后她发出一声牛仔似的长啸：“请二位用行为现场诠释词语——‘欲仙欲死’！”

众人海啸般的欢呼声中我跳起来，天，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这个？我宁愿去死！但是一个有力的臂膊抓住我：“不要扫大家的兴——听我的，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抬起头，嘴巴登时张成了大大的O形，那居然是遭我拂袖而去的杨毅！

众人的窃笑声中他拉我进了东厢房：“现在，让我们一起大声叫。”

我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脸更烫了，张了张口，我实在发不出声音。他想一想，从屋角抄起一瓶红酒，不由分说就灌了我一大口。

我看住他，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的他，忽然笑起来：“好，让我们开始吧！”

满院儿的爆笑和抗议声中主持人大叫：“虽然涉嫌赖皮，可是看在他们够聪明的份上，我们还是通过吧！”

屋子里我们一起笑起来。他俯下身，在我额上轻轻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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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十月天（下）

4.

我奇怪自己居然可以那样放肆——但是为什么不呢？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慕容总睇我一眼：“我喜欢你开始学会打开自己，但赶写文件时仿佛不应当笑。”

我诧异：“我笑了吗？”

她失笑：“如果实在忍不住，不妨说出来。”

我定一定神，然后很多很多的笑，就像袋子漏掉的米，纷纷扰扰落了满坑满谷。

“……慕容总，你有这样觉得一个人世间惟一，不可替代过吗？”一口气说完我与杨毅的来龙去脉，我满足地想要叹气。

她顿一下：“春晓，我从没觉得你不够优秀，除了在他面前；我也从没觉得你太过优秀，除了在他面前。”

我一怔：“我不懂——”

她摸摸我的头：“好好享受现在。记住，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晚上回家匆匆写好工作计划便呆呆看表，还差17分钟10时半，10时半杨毅会从香港给我电话。事实上，我们最常用的联系方式就是电话，因为他实在太忙。

“铃——”分针刚刚跳到十点半那一格，电话便轻灵地响起来。我无限快乐地笑，笑得眼睛忽然有点迷糊：“杨毅——”

“春晓，你好吗？我是刘亚晖。”

知道很不礼貌，但终于没法掩饰我的失望：“我在等一个电话，你可不可以过会儿打过来？”

他笑一笑：“啊，好吧。”

我从不知道时间可以同时过得这么快又这么慢：快是因为眼看就11点多了，我拿起话筒又放下——它并没有坏；慢是因为，为什么它总不响？

11时31分，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我一跳，深吸一口气我抄起话筒——

“春晓，现在我可以跟你说会儿话吗？”

我疑心即使刘亚晖在电话线那一边，也听得见发自我胸腔的长长叹息：“亚晖，你说吧。”

5.

我知道也许我可以打过去，但我相信，如果不是：1.他在加班；2.在陪重要客户；3.他已被客户灌得神智不清；4.他正在某些敏感场合——譬如夜总会应酬，不宜给我电话；5.今天打他电话的人特别多，连他的备用电池都没电了，他又赶不及回酒店去充——他是会准时给我电话的。何况他常常会说：“春晓，你真是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我一直以为，你在电话这边微笑，对方是“看”得见的：“工作为重，太忙就不必给我电话了。”

“因为到目前为止你不够优秀，所以终究得看他的眼色行事；因为事实上你明明会更加优秀，所以才会这样我意难平。”慕容总看住我，眼里从未有过的悲伤使她楚楚动人。

我张大眼睛：“您怎么了解得如此透彻？”

慕容总笑起来：“我说过，你跟我当年很像。”

“那么您最终的选择……”

她摇摇头，去看屋角叶瓣挺拔的雏菊：“他当然使人难以割舍。世间茫茫，如果他不那么优秀，你肯，或者说你能为一个男人这样念念难忘吗？即使他这样优秀，你能，或者说你肯唯一个男人马首是瞻吗？”

我颓然坐回椅子：“您的意思是，我与他，其实并不合适？”

她背对着我亲自给雏菊剪枝，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也许我做错过什么，但绕过他不是。”

思想了整整一天，在最后一刻，我还是上了杨毅的司机停在公司门口的夜空蓝色宝马。

照例是在会客室里同一杯茶一道等了快一个小时。呵辛苦工作了一天，他的眸子仍是那么明亮，真是个好看的男人。

烛光晚餐，装在银盘子里的美馔与美馔之间满满的鲜花，伫在我们桌边穿白色燕尾服的梵婀琳演奏家，还有长长梨木桌子对面那个一瞬不瞬望着我的男人，他说：“我们结婚好吗？但要等我忙完这一阵。”——都是我所那样地喜爱着的呀！

有什么漫上我的眼睛，我高高举起杯，向他微笑。

6.

“刘亚晖也是个好男人。”慕容总看着我。

我笑一下：“他是的。”

“他还笃定会是个好丈夫。”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他也一并放弃了？”

“慕容总，我不爱他。”

慕容总笑起来：“如果你因为太爱一个男人，所以放弃了他；你不爱一个男人，所以也放弃了他，喏，你的结局就是像我这样——我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慕容雪儿，但是我镇日被叫做张牙舞爪的‘慕容总’；每一个人跟我说话，开口都是恭敬得务必把你架空的‘您’。”

我也笑起来：“您——啊不你的意思是，对于当年的放弃后者，你后悔了？”

她笑起来眼角虽已开始有了细细的纹路，还是非常好看：“在我生病的时候，工作遭遇重重困难的时候，鱼尾纹又多了一条的时候……还有你们叫我做‘慕容总’的时候。”

我喜欢拍真诚的马屁：“我觉得你像我最喜欢的十月天，走过很多路，可是从没有过的清澄高远——你现在仍然可以有很多选择。”

她靠回椅背：“上个月我应邀去做一个电视节目，一群身份优良的男嘉宾对我极尽夸奖之能事，直到主持人问：‘这么优秀的女人，该是你们心目中理想女性的楷模吧？’他们忽然纷纷愣住，回问说：‘你指的是仅仅欣赏的那种呢，还是娶回家的？’哈！”

我长长叹口气：“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稍稍融合一点儿，出则纵横天下，进则柔肠万千的男人？”

她拍拍我的头：“你能既保有自己的从容进取，还完满眷顾你的所爱吗？”

我的手机响起来：“我是刘亚晖。春晓，晚上一起去吃你喜欢的麻辣小龙虾好不好？”

我回望着文件堆里慕容总依然美丽的金栗色鬈发，忽然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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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爱情没有补丁（上）

我看一看腕上的RADO，是4时18分。我按铃叫Helen进来，告诉她5时30分一定记得替我接89331661。

Helen不露声色：“好的裴总。”但我仍然看见她退出时眼中的一抹浅笑，仿佛寓意深远。是的，这已是我一天内第四次为此唤她。今天是莫琳30岁生日。

哦，莫琳已经30岁了吗？那么我应当是31了。

认识莫琳24年了。

仍然记得初见莫琳时伊的模样，小小的粉紫裙子，裙袂上高高张起一对蝴蝶样乳白翅膀，向我伸出圆润小手：“这位同学，我是莫琳，你呢？”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玉盘上的滚珠，叮咚得人心一爿澄明。我在布裤上擦一擦微汗的手，怯怯伸出去：“我叫裴红兵。”

她叫莫琳，我叫裴红兵。一开始我就输给她了——琳是娟秀的美玉，红兵是个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在人前指挥大合唱，扎着粉红蝴蝶结的小辫子十分应当地一飞一飞；是集体舞里的中心，被大家环绕着欢快旋转，一圈接一圈；墙报上的优秀作文和水彩画永远署名莫琳莫琳；做值日那些长得像些优质苹果的男孩子把准机会凑上前去：“哎呀莫琳，你看真巧——”非常之不经意，“水桶我帮你拎着好了。”

我呢？我藏在玻璃后面一下一下擦着窗子，穿着三姐传给我的灰蓝灯心绒褂子，短了，底下接着一块同色质的灰蓝，新些。

去过她家一回。她生病请假一天，而我“顺路”经过这里，来告诉她当日功课。

我家与她家城南城北。

踏上那漆得无限光亮的地板，我的脚下像忽然生了胶，小心地搁在她母亲指定的皮沙发下一隅，清清嗓子：“今天讲的是……”

她发髻光亮的母亲端上冰白烫金的细磁杯，含笑温言：“你叫裴……红兵？喝点果汁。”我在想，假如莫琳去我家——踩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坐一把随时可能勾破她纯白蓬蓬裙的老藤椅，忙得一定有一绺乱发耷在额前的母亲在灶间回声高叫：“红兵你倒是给同学倒水喝呵——一点事也不懂！”杯子是民间广为流行的那种底端收起一点的圆柱造型，自我记事起杯盖上的小疙瘩即告空缺。母亲不大抱怨什么，可是常常，睡下很久了，仍能听见她放轻了声息的长叹。

我惟一堪以骄傲的是成绩。上台去领奖状是我昂起头的一个时刻，另一个时刻是莫琳软软叫：“裴红兵，帮我讲讲这道鸡兔同笼好不好？”

“裴红兵，帮我……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好好，当然好。莫琳怎会不好？

一直以为国家安全局没有招纳我是一个莫大遗憾，我能够不动声色地探明莫琳将要升上的学校并且万无一失地跟上。莫琳在高中成绩不属上等，我遂在高考试卷上悄然做了手脚，我要考莫琳的第一志愿。

天不负我。

非众目所瞩从来不是莫琳，她很快给发掘为校园里的什么花什么花。隔着一幢宿舍楼，很晚了，仍能听见舍监的没有好声气：“莫琳——电话！”

走在绿树红墙的校园里，有男孩子哂笑：“莫琳也不见得怎样美，她左脸颊的雀斑……”话音未落吃我一拳。

从此传我暗恋莫琳。

还好莫琳仿佛全无知觉，依然裴红兵裴红兵唤个不住。运动会上艺术体操表演，莫琳换下来的衣裳一定是：“裴红兵，帮我拿一下好不好？”

好好。有数十道眼光锐利而来，我不回头。阳光下春日的风和暖如一缸母亲放的洗澡水。他们真是傻——什么叫做暗恋？我只知道莫琳的淡淡嫣笑如每日的朝阳般，成为我天经地义的公理。

但是不久我看见他们走在一起，亲亲喁喁——那个挑剔莫琳的男孩子柯君，和莫琳。我的心唿一声沉下去，由至高处自由落体的结局是跌个粉碎又迅疾冻成冰山里的雪莲，像一朵不曾预料到结局的琥珀中的小虫。

我懂得嫌货人方是买货人之理，可是莫琳她为什么？学业平平，个子不见得较我壮硕，——当然，他弹一手好吉他，演讲拿本埠第二名。

据说家境不过一般。不是说讲这个的女孩不好，可莫琳她就不讲。

第二日我就去买了一把吉他，红棉牌，用去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同舍生日请酒，我频频举杯：“小方小方，生日快乐——快乐就是永不要去真心喜欢一个人。”

一宿无话，醒来依稀有一对亮眸，我惊喜嗫嚅：“莫琳……”小方悲悯：“连上这一回，你一夜叫这个名字59次，而我知道这个人并没有欠你很多钱。”

我弹起吉他：“舍不得杏花春雨中的你盈盈的笑语……”给一本辞典直砸过来：“关起门来嚎有什么用？有本领亲自去唱给她听！”

我没有本领。当我看见她倚在他肩头咭咭地笑，我的心有一种痛楚的安然——至少她在笑。

一日午后，门给轻轻地敲响，那种轻轻，是清风拂过娇嫩的草尖，是月光映在竹影婆娑的照壁，宿舍每一个兄弟都翻身坐起目光炯炯，一时间床声嘎嘎——是女生，而且必是“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的那种。

是莫琳。丹凤眼微微红肿：“裴红兵，柯君他——”我塞给她一迭纸巾：“来，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她母亲不同意。固然天下的母亲永远以为任谁亦不堪配自己的宁馨儿，可是冷眼看去，莫妈妈是对的。她那样作难，而他还怄她生气。

不久又看见他们携手比肩，谈笑风生。

这样哭哭笑笑终于毕业，莫琳哽咽：“我们分开了，终于。”又强自绽笑，“这样也好，我也累了。”又向我道喜，“优秀毕业生啊！你一直都很努力。”

我长舒一口气，莫琳笑起来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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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爱情没有补丁（下）

第一个月的薪水是：母亲的一套细瓷茶具，莫琳的LV手袋。

莫琳的眼里有着泼溅出来的惊喜：“你怎么知道我正想要这样一款？”

我笑而不语。

拼命工作，定期约会莫琳——我不知道那叫不叫做约会，我们一起吃饭、喝茶，然后去看莫琳喜欢的电影。或者陪她去溜冰，半跪下去替她缚好冰鞋带子，紧致而完美，倚在栏杆外笑看她旋飞如风。

我开始小心拣还算洁净的排档请客，后来在麦当劳，最后是星级酒店——而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莫琳的身边自然从不缺异性的气息。一度她与老板的公子走得近，但是她目光寂寥：“……他急得一头汗，说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什么，可是你怎么总不笑？”侧头想一想，自己发笑：“看来我要辜负妈妈的期待了——那家家资不止万贯。”

人说小时美长大了了，盖因沾染了灰尘，可是你看，莫琳她只有愈加清洁好看。

算一算，还有不到一年——距一间天花板上可以看见月亮的地板晶亮的敞屋。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我不过是去深圳公干两周而已，回来时信箱里居然孤零零平放着一封飞龙走凤的大红请柬：莫琳小姐、宫丰涛先生恭请裴红兵先生大驾莅临——

我跑，我跑——我飞跑进那间地板发光的家。莫妈妈仍然发光衣鲜，然而不知怎么撑不大住，颓然靠在沙发上：“运气这样东西也是遗传的么？如今我只求她心安——”

我默然。也许她是对的。

我送杨惠珊张毅贤伉俪合铸的手工琉璃给他们，一对剔透璧人足下镌有玲珑小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莫琳一身喜气洋洋大红衣装，眉梢带笑：“真美。裴红兵谢谢你呵！”

浑身周正并无大错的年轻副处长宫丰涛一脸爱怜在旁睇她。他没有发现她并不适合穿红么？

莫琳婚后并无太大改观，至少外表。仍然偶尔赴我的约会，让我为她拉开椅子。只淡淡说起过一次，那是婚后八个月：“很尊重我。这就……够了吧？”

我为她的红茶添入炼乳。

小方嗤我：“傻子。”

我不是傻子，我当然看得见身边愈来愈缜密的眼波。小方夫妇带来的女孩子仰起年轻光泽的脸：“裴先生真是出色的白骨精吔！”

我噗一声喷出咖啡，呛得满头是汗。小方叹一口气，轻拍我：“白领、骨干、精英——傻子。”

还有女孩往那里一坐，双手撑在两条长腿中间——莫琳坐下从来双膝并拢。

是的，我宁愿Helen辛苦些，我厌弃所谓新潮电子记事簿。

Helen追随我足5年，自我创业时，由月薪区区600大元做起。

可是，她叫做Helen，她不叫琳。

“莫琳？”我小心地唤，“生日快乐！还喜欢那件礼服吗？”我着人送上门的是一件Chanel莲紫镶钻裙子。希望宫丰涛也喜欢她穿上它的样子。

我可以想见莫琳于那边的微笑：“当然。”

“宫丰涛呢？”

那边静了片刻：“我们分开了。”

我听见胸腔里有什么咚咚擂得闷响：“莫琳，我要见你。”

我从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可以与夕阳金橘的余晖那样相契，那种美是内敛的，可是张力无限，禁得起长长岁月——哦，莫琳正姗姗走向我，着那袭莲紫长裙，莫琳含笑，莫琳扬手叫Waitress，柔声：“给我一杯摩卡。”

不知何时有老歌轻轻泄出：“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情绪，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我凝视莫琳，忽然感到手心微汗，就像7岁那年一样：“莫琳，我爱你。”

莫琳一对黑眸由弯弯睫毛下面探出——世上原来竟真有“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娇羞”这回事的：“呵。”

我深吸一口气，推过一串亮晶晶的锁匙：“明天搬去我那里住好了，方便些。”淡淡地，“黄铜钥匙是房门的，不锈钢那把是车匙。”

哦为了这句话，我等了整整24年！

莫琳微笑：“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倏地倾起身子：“你不会明白的！当我第一次踏上你家闪光的地板，还有你高贵温文的母亲——”

莫琳抱肘：“现在你终于做到了裴总。呵我闪亮地板的家……”她摇首失笑，“可是记忆中我母亲不曾大笑过，而家中几乎永远见不到父亲的踪影……我那样渴望着逃开，柯君、某某公子还有宫丰涛——我只求一份懂得而已。我母亲已经错了，我不能一错再错，然而我还是错了。”

莫琳予我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丛棕榈树影下的苍凉微笑：“裴红兵，还记得你送我的那只LV皮包？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保存着。”

三天后莫琳踏上飞往温哥华的舷梯。

我迅速消瘦。下了班就约小方喝酒，一杯接一杯，给小方劈手夺下：“爱一个人不过是要他好，傻子。”忽然兀自灌下一大杯红酒，“说实话我还妒忌你呢，至少你还有为情买醉的劲儿，我和我老婆……哈，已经遁入她洗完澡光着经过、我游戏机照打不误境界。”

Helen轻手轻脚进来，将一杯热奶咖放在我左手边，右手是一沓整齐文档，静静一笑：“喝了批文件。”翩然带门出去，有暗香流连。

文件是Helen整理过的，批起来顺手得多。我呷一口香浓的卡布其诺，忽然在文件初批栏发现一个娟秀的名字：孙明柔。

我抱头想了很久，终于发现那是Helen的中文名字。

是的，小方说得对，我是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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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个□□□□的人来告别单身（上）

当我身边那个女人，第N次从嗓子眼里发出一种类似下水道堵塞往上反水的咕嘟声，并且冷不丁将一条胳膊梆地砸在我脖子上时，我终于彻底厌倦了，眼前的一切，以及天亮时即将面对的另外一切。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上一根SALON。

不就因为我是单身，所以损友圈中谁人有了外地亲友上京都往我这发。她们？她们自搂着老公(或者其他任何可能异性)热炕头。可怜见我住的虽是二室厅，可是只有一张床。是，我可以拒绝她们。但是……我很寂寞，我不能想像我本已荒芜的日子再少掉这几只鸟的点缀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使她们不过是一群乌鸦。我是鼓了鼓勇气才说出如下句子的：我已28岁——周岁，仍然单身。尚无任何可能对象的那种单身。我当然不是倾国倾城大美人，但是如果睡眠充足，心情愉快，打扮得体，还是具有可看性的。我的学历虽然不过是普通高校，可是毕业7年，经久努力之下，在业内也算踞有一席之地。性情……你看，我可以容忍这些莫名的侵入者7年！我是那种从小被教导一切以他人需求为根本的人，即使自私也是心惊胆战的自私，因此在无私的时候显然快乐得不坦然，但在自私的时候仍然自责——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单身的根本原由？目前月薪元(税后款)。我这样一个女人，如果打算告别单身的话，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两个月来，我被这个问题折磨得快要发疯了。我甚至去找了心理医生。

当时我一口气说下来感觉挺爽的，他给我下的结论我也深表赞同——因童年期父母感情不合留下的阴影，导致有过的两次恋爱均以失败告终，由此更加深了对于感情投入的疑惧，造成今日不尴不尬局面。处方是八个字：放下包袱，开动机器。可是一出那扇门，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包袱依旧在，机器到哪开？气得我想立即回去把那笔称得上昂贵的诊费要回来。

地铁里的男人，街上的男人，商场中的男人，酒吧里的男人……想来泱泱都市，终必藏龙卧虎，但不成我殷殷上前：“敢问先生，有婚嫁意向否？”

何苦令人风传近日城中出现花痴，敬告头眼略为周正人士，减少出门为妙。

征婚？洋房名车俱备，但求有情人——虽然只消耗资一元，这等广告铺天盖地，但是我自小运气不好，估计就是真的，如此好事也落不到我头上。

也曾上网QQ，然而刚吐露半点有关年龄……糗事不提也罢。

事实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示好，隔三差五就有犹沾晨露玫瑰送至公司，引得啧声一片：“都坚持大半年了耶！如今这已算痴情，何苦再搭架子？”我微笑不语。

我也只能微笑不语，对于一个勒紧裤带送花给女人的男人。钱赚得少不是错，但总不成要我平白堕为大排档常客，渐渐长出一张油亮不耐烦的市井面孔。除非我肯买单。

凭啥我买单？！

天光大亮，那个鹊占鸠巢的女人，Cathy的小姨爬起来，看见我红着眼睛往微波炉外端蛋羹，大约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彭小姐，现在像你这样的好女孩儿可不多了，听三毛头(就是Cathy)说你还落着单，我有个侄子在这里大学教书，人好得很，年纪轻轻就要升副教授——”

多年独自风雨，即便惊喜交加我亦不失冷静，打量了一下面前女士——国字脸长在女人身上可能不大上品，但是国字脸的男生如果气质不俗也还是有英雄相的，只是Cathy很不仗义，现放着如彼好表哥对我还藏着掖着：“谢谢。饭后果您喜欢葡萄还是苹果？”

“有樱桃吗？彭小姐，不瞒你说，做学问的人总有点迂，这孩子都26了也不知为自己着急——彭小姐，你有24吗？”

看来是我错怪Cathy了，姐弟恋虽然时尚，我并不是个热衷追潮的人：“樱桃没有，要么就是梨。”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按原计划往吐司上多抹了层黄油。至少她以为我24岁，而且叫我女孩儿。真可惜费南冬没有听见。

费南冬：男，35岁，知名外企部门负责，样貌儒雅，谈吐有致，收入不菲，待我也算不薄——但我不PASS他又怎样呢？回回上街回回惊叹：“你看那些十七八岁小姑娘，你看！”我知道十八无丑女，我也知道我早已过了18岁，但你TMD别老提醒我成不成，老男人？！

周末，一张SK-Ⅱ刚刚敷上，电话响起来。近日越发舍得在脸面上投钱，我知道这是衰老先兆，而且不过掩耳盗铃，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有什么姿态比这样更得体——任其一路老将下去？

最讨厌敷脸时有电话，好好一张面膜功效起码打一半折扣。试图不理，但是它仿佛打算无穷无尽响下去，恨恨抄起话筒，小心嘬着嘴，瓮声瓮气：“喂？”

Cathy在那边火烧眉毛一般：“别敷脸了，快出来——兹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好男人数名！”

我的火消了一半，但有些半信半疑：“Cathy，今早我看了，太阳仍是打东边出来的呢。”

Cathy丢下一句“我在某私人会所外，信不信由你”就收了线。这个促狭妮子！我看看表，才敷了7分钟，但我仍然果决剥下SK-Ⅱ。Cathy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光之利有口皆碑。

事实证明我的眼光也不坏，至少我的梨，黄油和SK-Ⅱ都没有白费。那些刚刚回国的海归是最易搞定的族群：本来出国的女性就不多，稍稍看得过去的还都立志嫁老外拿居留卡；去国经年，脑子里盘桓的还是若干年前白衣飘飘同桌的她，殊不知这个样样赶不及时代，5年已是一代，街上绿眼圈露股裤的小女孩实在他们令头痛欲裂——所以，乍见因循守旧茶色眼影嫣红唇彩的我，姬旭升不禁觉得：“雪沛，你是一朵清水芙蓉。”但如果他见我满脸雪青海底泥面膜的样子，不知以为如何？

“合该你赶上了。”Cathy打蛇随棍上，“怎么谢我？”

我失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也太性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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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个□□□□的人来告别单身（下）

“在我们家乡湖南……我上大学的时候……今天老板跟我直聊了半个钟头，主要内容有如下几点……出去那么多年，我始终爱吃中餐……与棕色相比，我更喜欢灰色……我喜欢狗，不喜欢猫……”虽然姬旭生开口言必称“我”字，使人眼皮本能地发涩，但我仍是欢喜的，至少不必每个周末使人人笃定，彭雪沛独自在家敷脸。

陪他看车展，陪他买衣裳，陪他吃辣死人的湖南菜，陪他加班赶计划书……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舒服，坚持了半天，只得放弃本月全勤奖。

如果不是那个实习小护士几番扎得我痛彻心肺，我不会给姬旭生电话。我不喜欢同情，而且实在没有多余力气讲话：“我在医院，发烧39度半，刚打上吊瓶。”

那边仿佛迟艾了一下：“打吊瓶？”旋即欢呼起来，“好——球！那应该很快就No problem。喂，你听得见我这边电视里的欢呼吗？德国队又进了！你打完针就来不及过来陪我看球了吧？我新换了一部超平大屏电视，我们以后的家就不用买新的了。喂，你干嘛不说话——”

我在枕上挣扎着笑的样子一定有点滑稽，小护士很好奇：“朋友说了笑话？”

我“嗯”一声，终于无可遏止地大笑起来。笑得一身汗，感觉舒服许多。

我想不止Cathy一人以为我疯了。起始语气恳切：“没错，杂志上是连篇累牍‘下一个男人会更好’，可那是哄小女孩儿的。”终于按捺不住，“彭雪沛，也就是多年老友我才豁着得罪你——那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话，是真的。”不禁小声嘀咕，“高烧后遗症？”

我当真十分感激：“Cathy谢谢你。只是我虽颟顸，但还不致Cheap至此。”

Cathy叹口气：“孩子，那么请好生兀自高贵。”

其实我并不高贵，在现成华厦香车与须要带病煮晚餐之间我犹豫了许久，终于觉得能力有限，承担不起而已。

至于下一个男人，在别人眼中或者会更糟，但至少在我不。每个人的底限不同。

只是我没想到下一个男人来得会这么快。

Cathy更没有：“原来早有后备，难怪如此决绝。”

人逢喜事，格外大度：“说起来是高我三届的校友，但确是上个月，参加一个业内发布会，碰巧坐了邻座。”

难怪Cathy不大开心：许永康，男，30岁，181公分，4个月前多年女友去往英国，他因丢不下自己白手起家，规模虽小但蒸蒸日上的公司而留下——我再也没有恰好地到来。

没来由地，央求欣赏他前任女友相片。他有些为难，有些欢喜地睇我一眼：“非要看么？”

她是瓜子脸而我面相较圆，我是杏眼而她是娇媚的丹凤。我大大松一口气，我们并不相像：“好看。”

他拉住我的手：“如果可能，请代为收藏。”

再松一口气。并没有切切珍藏，或者竟恶毒撕毁。

所以当他俯过耳边，清新的薄荷口气拂得人痒痒酥酥：“雪沛，今晚送你回去，我不走好吗？”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发自心底的两情相悦是美好的，但我从不知道可以这般美好。在许永康“雪沛雪沛，我们结婚吧”的喃喃中我那般天然地滑入酣梦，只记得最后一个举措是用力握了握他宽厚的掌心。

但那是什么声音？！黑暗中我倏然跳起，一瞬间以为Cathy的小姨再度下榻寒舍。但可惜不是的，是许永康那几可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我揿开床头灯，一点没有错，那锯齿样参差的声响的确发自许永康那张纯真如孩童的无辜面庞。

我跳下床，走到洗手间，点起一根SALON。

天，是谁把我的洗面皂动用得如此狼藉？这种专门用来洁面的香皂昂贵还在其次，关键是至今国内还没有上市，而我极度过敏的脸部又非它不可！

除了许永康还能是谁。方才他还夸赞：“你的浴皂味道真好，用来刮胡子也一点儿不涩。”我颓然扶住头。

“雪沛，雪沛——你在哪儿？”

我抬起头，看见许永康惊讶至极的面孔：“你吸烟——居然？！”

“得饶人处且饶人。”Cathy笑意盈盈。自从她听见夜半惊梦事件，对我的态度好了许多。

“不然怎么样呢？”我喟叹，“下个月我就要29岁。”

Cathy笑得更加美丽：“把婚礼订在生日那天是个好主意。”

我点起一根SALON：“我也这么认为。”

Cathy惊叫起来：“你还没有戒掉？不是说他——”

我微笑：“放心，在他面前我不的。正如他答应婚后跟我分房睡。”

嗳，我终于就要告别单身，与一个上进，正派，粗心，呼噜打得山响的男人。(38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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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嫁给千万富翁（上）

整整一个周末的下午，苏锦绣都在和她那部Motorola v66做斗争：塞进抽屉又取出来，打到振动档，想想呆会儿还要去总裁处交报告书，万一……赶忙又恢复响铃，打印机吱吱的出纸声使她心蓦地提起来又倏地沉下去，一阵清越铃声天籁般响起，忙不迭拎到耳边，却发现邻桌Irene正对着同款手机眉飞色舞。

天色渐暗，吸顶灯一个接一个地亮了，锦绣心里的灯却不学好地随了前者。就在这时，v66欢快地叫起来，她睇一眼来电，心里发狠：呵，他到底是来了！一不留神，嘴角却喜洋洋向上翘起来。

认识鲁直平八周了。

“如何嫁给千万富翁——”

卫卉一字一顿念出摊在锦绣床头那本书的书名，回身冲锦绣快乐大叫，“你终于觉悟了，亲爱的。”

锦绣在心中苦笑，常常，世间99%的觉悟都已太迟。曾经自以为也人以为的天之骄女，

名校毕业，跻身名企，拥有样貌、职位相当男友一名，年年加薪，即使夜里发噩梦她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将这好容易打下的江山丧失泰半。那个路人皆知专为她设的职位居然就给业绩平平的Cecilia探囊取物，所谓内幕俗不可耐而颠扑不破：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

第一次在办公时间给男友拨电话，手指微颤好几次半途而废。那边传来仿佛来自天边的声音：“锦绣？我正要找你。我们之间……还是算了吧……是，她比你温柔。”

锦绣胸中乌云翻卷欲摧城，口中却阳光如歌：“那么祝福。”搁下电话眼前一阵模糊，世界在她脚下全然崩溃，她是其中奋力挣扎的一片羽毛。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诸如一名女子平白给一两个疏漏噎出一生哀愁的事件已渐渐幻为故纸堆里发黄的残片，锦绣屏心静气收拾心情，决计开始下一轮冲刺。恰好有猎头公司找上门来许以高薪，凝视上司着实掩不住的慌乱眼神，锦绣一笑翩然。爱江山更爱美人，总要付出一点江山的的代价。

说起来想要嫁给千万富翁实在不是锦绣的错。不知从何时起，市面上每本畅销杂志都在蛊惑：既然富翁亦要娶妻，那我们为何不嫁？给庸才伤不若给英才伤。关于这件事卫卉诠释得好：“为什么要嫁人？两点：要么为爱，要么为钱。”谁不巴望人财两得？可那也得上帝开恩。然而锦绣常常疑心富翁本人看了那长长一溜“战无不胜小贴士”会不会后脊背飕飕发凉，连夜制订反嫁公略？

星期日锦绣忙活了半天，将衣橱内涉嫌小家气的一切粉红、刺绣、波普纹样统统摈弃，包括尚未拆去吊牌的。这是钓到金龟婿的第一步：穿符合“他们”口味的衣裳。锦绣一面在国贸中心恶狠狠刷卡一面偷乐：这有点像死了妈的小虎崽想吃狗奶，不得已先浇上瓢狗尿。

第二条是有事没事多出没高雅会所，是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点也不难，无非是参加平日里多半推掉的应酬，并且时而独自神秘出没于某堂皇场所，右手斜执一樽浅铺杯底的红酒。

另有“适时故做天真”、“偶尔展露峥嵘”、“善于倾听”等三四五六条云云，然而两个月过去，锦绣一无所获。她当然自知不是什么倾城大美人，但是打扮起来还是具有相当可看性的。惟一的嫌疑要么是：她已经29岁。虽然因为保养经心，哪天睡个透觉还会给哪个眼神不大好而心肠较好的孩子叫声姐姐，可是你知道有多少花样年华的小女孩正在虎视眈眈严阵以待么？

就在锦绣灰头土脸意欲偃旗息鼓之即，鲁直平出现了。

那是一个平常的晚宴派对。经过近三个月的折腾，锦绣对嫁入豪门已渐失信心，因此也没怎么刻意倒饬——她甚至已经记不起那晚她的着装，所以当一个月后，直平微笑殷勤为她布菜，细致入微地说出那晚她裙上的粼粼波纹时，大大惊讶之余，未免真心实意地红了脸——“嫁给千万富翁全36计”之一。

为什么会脸红呢？搭鲁直平的宝马回家后锦绣孜孜不倦地问自己，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于女人来说，喜欢即被喜欢，何况被一个不讨厌的人喜欢，何况被一个不讨厌的千万富翁喜欢——早在那个派对上直平的身家已嘁嘁喳喳传入锦绣耳中：不过32岁，而且面目清爽，在上海做高级装饰材料生意，千足纯金王老五。

锦绣万没想到自己能入他眼——并非锦绣妄自菲薄，她亲眼见派对上若干天仙般的女孩儿将其团团围住各展神通，他凭什么以一面之缘就千里迢迢亲自驾车来京“只为见苏小姐一面”？看厌了花团锦簇烟视媚行想要换换口味？或者认定她是个深闺寂寞的女子，诱惑一下易如反掌？锦绣浮出一层淡笑，36计之第一计乃曰——得到一个男人的最佳捷径是：拒绝、躲闪、逃避。

就在这时，手机叮铃一声脆响，倒吓了锦绣一跳，一只小信封倏地蹦出来：为何你的影像总在我眼前跃动？

是他。锦绣微微一笑，环视左右，自觉睥睨天下。

第二个周末他又来了，依然是黄昏时分。锦绣一身紫裙——他第一回见她时她穿的颜色，然而这回的紫略淡些，这于她白皙的皮肤无疑更加贴切。若有若无的淡妆，偶尔搛一点龙虾刺身，面上始终带着浅浅的温和的笑，对于他的侃侃而谈给予着适当的回应……锦绣做得很成功，以至于大堂里好些人向这边窥望，大概是在歆羡直平——一位多么高贵、聪睿而娇媚的女伴！

但是直平的话仿佛越来越少，到上咖啡时简直绝了迹。他转过头去专注看另一隅的乐队演奏，首席小提琴是位长发女子，一曲结束后热烈鼓掌。锦绣忽然有点惶惑，她做错了什么？此刻她整个人看来无可挑剔么？为了这次料想之中的约会她跑遍了全市商厦，方选到这款人衣无缝的靓装，而且……她从头顶到脚尖都遭到过一间知名理容院的精心打理，昂贵的花费令决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她都有些心痛——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枪口前的猎物一点点遁去。

她微微垂下头——从直平那个角度看她就是一朵风中的莲花——沉默良久，一粒粒掰着桌上南瓜籽，却不往嘴里送，一股楚楚的哀怨渐渐扩散至周边每一吋空气。

果然，直平转过身来：“怎么了？”

锦绣缓缓抬头，将一碟剥得珠圆玉润的瓜籽推过去——直平爱吃这个，小时候他们家房前房后种满了，上回来时他娓娓说起过——纤纤玉指上的妃色蔻丹在璨璨顶灯下柔肠寸断，唇边浮起一个微带恍惚的浅笑：“没事。你在听那支曲子吗？”

直平以目光探询。她淡淡一笑，眸子里飞出无数双手来，每一双手都禁不住怜惜地要为她拭泪，因此她的眼圈越发理直气壮地粉红了：“乍听管繁弦急一派升平，然而细听下去无奈悲怆，然后就那样地草草完了——就像我们的日子，我们真正的快乐其实并不多，可是为什么仍然不知珍惜？”因为这话竟一多半是真，她自己先被感动了。

直平深深凝视她，伸出手去替她整一下肩上的绢质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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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嫁给千万富翁（下）

直平一连跑了四个周末。有一回居然从黑色长风衣下面掏出一支玫瑰来，大若碗口，殷若血珠，与市面上那些伪玫瑰截然不同。锦绣还是第一次见到美丽得这样金贵的花儿，她的惊喜冲亮了她的眼睛，她的亮眼睛冲亮了他的，他轻轻揽过她，在她额前一吻。锦绣的闭上眼睛原本出于下意识，可是等了半天没有下文，张开眼睛，他正仿佛饶有意趣含笑望着她，恨得她牙根发痒，然而只得若无其事俯身去嗅那喷薄的香。

接下来他人在意大利。第七个周末他刚刚万里飞行回来，自然不便长途驾车，只拨给她一个电话，絮絮一些米兰风光。现在是第八个周末了。

直平的声息微带沙哑，锦绣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男人的声音：“锦绣？我想你。”

锦绣的心忽然仿佛飞起了粉尘细致的金沙，尝一尝，是甜的：“你在哪里？”她知道问也白问，他自然在她楼下。

直平顿一下：“我在上海，最近公司事多。可我真的很想你——你飞过来，一切费用归我。”

直平的语调依旧平和，可是不知怎么就盐水样煞了锦绣的心，她的声音柔和执著：“直平，这点钱我付得起。可我今天要加班。”

凭什么要给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自来相见不如怀念。何况怎样惊心动魄的思念，真正实现起来，也不过是一男一女运用凡俗的身体语言。

与一班狐朋去吃泰国菜，又去藏酷斗酒，回来已是凌晨2时。一进家门锦绣就知道完了，先前那数个小时的疯闹在这一刻的寂静面前是那样不堪一击。抱头良久，她终于为自己找到一个抄起电话的理由：36计之“男人有时也喜欢女人说她爱他”。

但是……他的电话关机，居然！他素来是24小时开机的！锦绣的心忽地就直坠下去，而腹腔内忽喇喇刺痛着迎合上来。想也没想她就去拨直平的宅电——一个钻石王老五的深夜秘窠，倘或回应的是一个女声又是如何呢？

电话铃一声一声脆响，锦绣的心也一点一点冻成冰坨，万劫不复的冰坨。末了的盲音使她惊醒，她快速按下另一串数字，电话里传来卫卉粘稠的睡音：“锦绣？出什么事了？”

锦绣镇定一下，一个女人，对得不到男人爱这回事要学会保密：“没什么，睡不着，想和你聊聊。”

那边卫卉轻笑起来：“骗鬼去吧！怎么，和你的准金龟婿闹翻了？”

锦绣吸一口气，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抹抹脸，手就湿了。

卫卉叹气：“玩来玩去把自己玩进去了？这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故。”

整个周末锦绣都没有开机。她坐在电脑前不停上网，追着人喋喋不休问：“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怎么办？”

没有人理她，人们都互相在对方下半身找乐。许久才有人回答：“那你就去告诉他啊。”

锦绣捞到救命稻草般接着问：“如果他不爱她呢？”

对方很慢地打出一行字：“朋友，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取其辱。”

锦绣醍醐灌顶，密不透气的伤心忽然就有了一线光明的罅隙，她无限虔诚地说：“你真睿智，可以告诉我你的电话吗？”

对方犹豫了一下：“对不起，妈妈不让。”

锦绣揉揉眼睛，妈妈？却见屏幕上缓缓滚出一行字：“妈妈说，等我10岁以后就可以了。”

锦绣哧一声乐了，转身跌在床上，整个身子直向无边黑暗沉下去。

锦绣做了太多的梦，梦里的情景她记不清了，可是每一个场景都有直平。梦外的她切切叮咛梦里的自己：不要这样，不要啊！几近声嘶力竭，可是梦里的她置若罔闻，守着一架电话机在那里痴等，眼见青丝转为白发，锦绣急得大叫，就在这时，电话居然响起来。

锦绣也不知是梦中还是梦外的自己拿起话筒，里面就传来直平焦灼嘶哑的声音：“锦绣，是你吗？你的手机关机，电话占线，我两天一夜找不到你……不，你听我说，我发现我完了，我关了手机跑到同里去，一直想忘掉你，可是小河里、拱桥边、乌蓬船上处处都是你，我爱上你了！我不管你是真是假，我要娶你——你听见了吗？”

锦绣迷迷糊糊用力抬手掐自己，哦一声叫出来，好痛！

“哪里就让你撞见这样大运？”卫卉笑吟吟为锦绣拉好婚纱长长的拖裾，“我就不服气——我哪里就不如你了不成？”

锦绣也笑——近来她很不争气地总在笑：“你怎么不说他运气好？世上漂亮女子很多，聪明女子也很多，可苏锦绣只有一个哦！”

卫卉推她：“成功者自可以有千百条理由——告诉我实话，如何嫁给千万富翁？”

锦绣侧头想一想，语声幽幽：“爱他，并且让他爱你。”

“爱他什么呢？”

他说话的语气，笑起来微皱的鼻头，生气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克制的时候——当然，还有他的钱。这一点锦绣没有说，因为她不大能够确定。

“锦绣，”月光下，花丛中，直平为她戴上订婚戒指，“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什么？”锦绣无限甜蜜地仰望他，她当然会是他倾心竭力的好太太，当然。

“我会把公司10%的股份划给你。”直平望着她的眼睛，融融月光下锦绣的心都要化了！他接下去说，“然后，亲爱的，我们就去财产公证处。”

锦绣的愕然只在唇边耽滞了一秒钟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她将身子倾向直平，低低地柔柔地说：“好。”

乌鸦鸦望不到头的宝马香车迤俪了大半条衡山路，婚礼进行曲响起来了，尊贵靓丽如卡通人物的新郎新娘就要入席。这一天途经这里的女孩子都禁不住叫起来：“我也要嫁千万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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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是可以嫁给王子的（上）

灰姑娘当然是可以嫁给王子的，如果他们分别未婚，而且相爱。

所以，我当然可以嫁给滕家骐。

也不算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小时候家境平常，爸爸仍然常常带我去北京饭店吃大餐，就是为了使女儿日后不致目光狭小，为了一两点微利就出卖笑脸甚而……即便如此，我仍然不能相信如今，我每天早上，在一间近百平米洒满阳光的卧室里醒来，高大的圆形金色床帷层层垂下来，成为灰姑娘童话现代都市版又一实证。

回想起来我依然有点眩晕：

11个月前，我在天伦王朝饭店3楼，全部玻璃天花板的酒吧广场里，不小心与他四目相投。

10个月又25天前，我们第一次约会。那是我第一次迈入会员制私人会所。

6个月前，我们去度暑假。住巴黎梵登广场(Place Vendome)旁一间百年老店，侍者均从事这项工作30年以上。

3个月前，他向我求婚。求婚戒指有克拉。

1个月前，我嫁给了他。婚礼在教堂举行，参加人数不是很多。教堂在希腊爱琴海畔。

并不如世人惯想：滕家骐是不老，健康，温和，周正乃至好看的。而且当然睿智。

因此也屡屡爱娇地问，在他不太忙的时候：家骐，你爱我什么，到底？

滕家骐一只线条极为周正的大手拂乱我的长头发：你温柔，优雅，聪明，还有一头好看的长发。

不要怪我患得患失，实在是，比如我的长发，是浓密，乌黑，亮泽，可是拥有这样长发的女子难道不是很多吗？为什么那遭万人艳羡滕家骐的这一个务必就是我？

境由心生，心下怃然，面上就难免带出一二。陪滕家骐出席酒会，全部是京城名流，花团锦簇，富贵温柔。吃红肉时端红酒杯子，搛龙虾刺参时啜左边一点的干白，微笑着咽下很腥的鱼子酱，一袭纯黑斜肩小礼服——我一点都没有错。可是某女子俱乐部主席，一位称其仪态万方毫不为过的美丽女子向我举杯：滕太太不大喜欢我们这种场合？

我赶紧举杯回敬：怎么？

美丽主席微笑：你的手袋……

呵我的手袋！我顺手将我的金色镶钻手袋搁在右手边的餐台上了！腾家骐不是没有派专人悉心指导：就餐时，手袋，钥匙，电话……无论如何不能放在餐桌上，手袋可搁在餐椅左手边，或者椅子下面。飞快睇一眼滕家骐，他正与一位金融新贵相谈甚欢。我掏出丝帕，轻轻沾去额上的汗。

凡此种种。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努力将什么从舌尖上一力咽下去，声音清亮：“我很好啊，当然。”

妈妈声音忽然哽咽：“当然当然。我女儿是有福相的，从小你好几个阿姨都说。”

衣服上镶着美丽的貂皮花边，菘蓝小羊皮鞋是依我的脚型定做的。去马来西亚度假，偌大海滩上就只有我和滕家骐两个。看见某知名时尚杂志皮裘模仿秀，小女孩装贵妇，戴黑眼镜，极力抿着嘴作酷，后面保镖一大串，也会笑：在艳阳天下穿晚装？

我渐渐喜欢目前这种生活。但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会使它意蕴深远一些。

虽然“睡到自然醒”一直是我的平生志愿，可是一定，在我的缎面枕头下面，每天清晨7：00，会有默默而坚持的震动。我派人去了很多店子才买到这种带震动功能的闹钟，我不能吵醒滕家骐，他是很辛苦的——我直奔连着卧室的浴室而去。

20分钟后，我娇艳欲滴地走向厨房，戴上围裙，帽子和超薄塑胶手套，为滕家骐准备早餐。拥有特一级厨师证的厨子是我的下手。

7：50的样子，我回到三楼卧室，柔声轻唤：“家骐——”

他在床上翻个身：“再睡一会儿。”

我笑：“懒孩子，只有10分钟哦，不然要迟到了。”

滕家骐出门以后，我从不让自己闲着。婚后我一直坚持自己的工作：SOHO撰稿。从前我是一名报纸编辑，但是滕家骐笑起来：“一一，你一个月的薪水，抵不到我3分钟的进项。”

他喜欢随时电话回家，我在电线那一边温柔Hello的感觉，所以我就回家了。但我当然不可以让自己闲置起来。还好自小有些写作天分，我选择了SOHO撰稿。许是僧少粥多，不久即有编辑纷纷向我约稿，还有杂志请我去开笔会。我将这个消息告诉滕家骐，他果然很高兴，眼睛在镜片后面闪光：“我选的太太还能有错？但是这个什么笔会……”

我坚持要去。虽然与滕家骐交往至今也不过一年半，可是面对从前那些朋友，我真的有一种相对无言的尴尬，人家说起分期供楼，同事倾轧，国贸里买不起又念念不忘的那件长裙……我觉得恍若隔世。很久没有和人倾心长谈了，说真的，我有一点闷。

滕家骐是尊重他的太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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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姑娘是可以嫁给王子的（下）

深圳3天，珠海2天，肇庆1天，我玩儿得像个孩子。终于不必“行走翩然而不浮，顾盼有度而不滞”了——那是我自接受滕家骐第一次约会起为自己卡下的死令，如若违犯，格杀勿论。我在鼎湖山充满负离子的绿油油的空气里尖叫，大笑，飞奔，跌倒……给一双有力手臂拉起：“傻姑娘，你前生没有笑过吗？”

我愣了一下，这个镜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我立刻醒悟过来，看住眼前这个浑身上下充满弹力的大男生：“以后记住叫姐姐。”手机响，我看一眼，叫起来，“我先生来电话！”借机走开。

我感到有一束目光凝注在我的身后。

离开的前一天，有人在我的房间门口摆了一盆纯白的百合——是一盆，不是一束。是在一篇随笔里写过的，极不喜欢那种没有了根，给豢养在清水里的截枝花；还说，最喜欢的花是百合，而且一定是要白色的——是谁，这样默默地记在了心底？蓦然回首，长长走廊杳无人影，只有百合那泠泠的清芬，在我的鼻尖若隐若现。

但是在登机前一刻，我还是将那盆开得正盛的百合转送了一位地勤小姐。滕家骐一定不喜欢他的太太这样小女人气地数千里迢迢捧一盆并不昂贵的花回来，虽然也许他并不会追问原由。

滕家骐的司机早已在机场守候。当我袖手一径走向亮锃锃的林肯时，不是不喜欢那种后背落满歆羡眼珠的感觉。

但是当我再次听见那个充满张力的好听声音时，心下还是忍不住起了佻皮的涟漪：“小弟，你还好吗？”

那边顿了一下：“我们同岁的。”

我忽然语塞。听得那边幽幽开口：“还喜欢那盆白色百合？”我的心不知怎么咕咚一声，里面有什么不当心倾倒了一下。

哦我是喜欢的。

我听见自己小心翼翼的平静的声音：“原来那盆花是你送的，谢谢。”

那边静了片刻，呵嗒一声，没了声息。

5天5次听见那个声音。我的回应自始至终清平如水，可是忽然觉得，这间涉嫌空荡的大屋子一下子满了许多，我走在里面安和笃定，无端就笑出来。

第6天，我自外边上瑜珈课回来，整个人凝了一凝：客厅里，大理石楼梯平台上，酒吧间……还有卧室，满坑满谷，一天一地的白色，盆栽，百合。我觉得冷，问一名保姆：“先生回来了？”

保姆疑惑地看着我：“他没有回来，但是送花的人说，这些漂亮的花儿都是他送给太太的。太太你真有福气！”

我愣怔片刻，忽然笑了。好的，既然每一个人都认为我有福气，那么我何堪辜负？

在一盆白色百合与一百盆白色百合——或者再加上加长林肯——之间，你选择哪一个？

第二日，滕家骐在家吃晚饭，忽然看见我手里的电话：“你换了新手机？”

“是的。”我说，“我更喜欢这种夜空蓝的颜色——呆会儿我给你的电话输进我的新号码。”

腾家骐仿佛有些惊讶：“换一部电话而已，没有必要连号码一并换掉吧？”

我噘起嘴巴：“人家喜欢。”

滕家骐笑了：“随便你。”他说，“真拿你没办法。”

现在我已经5个月没有写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因为我已经27周岁，产科教授说再不生小孩就会错过最佳生育年龄；他还说，迄今没有确凿证据证明电脑对人体，特别是孕妇没有辐射污染。

现在我的任务就是闷吃闷睡之余，在花园里散散步，听和看产科教授为我指定的品位优雅的音乐，书籍。滕家骐没有应酬一定早早回家陪我，他说孕妇要保持好的心情。他给我讲读大学时的糗事，我笑得仰面朝天，连带着保姆也在一旁掩嘴偷乐。他忽然停下来，深深看住我：“一一，你果然温柔聪明。”

除了产后必须的迅速恢复体形，以及之后我将尽快出版的一到数本书——我可不是那些赖以修指甲打发时光的阔太太，我要始终保有自己的一爿天空——至少目前，我真没有什么心事。

所以我说，灰姑娘是可以嫁给王子的，一点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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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证书高高挂（上）

说起来之所以忽然发出“我要结婚”的奇谈怪论，那几乎全是妈妈的错。

我从没有想过要去“结婚”，至少在那个蔷薇蔷薇处处开的五月清晨前。当然作为一名业绩不坏的估价师，我的任何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婚的本义是什么？是两个真心相爱的人“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一直到老”。可是你什么时候见过那一纸大红证书有此功效，正如你什么时候遇见过鬼？既然那分明是一场无效劳作，又何苦将大好青春年华投入那貌似轰轰烈烈的一通瞎忙？我十分得意于自个儿的洞察世事，我相信承担任何结局的足够把握将在我们这一代女性中诞生。

每当娄会勇将头埋在我胸前喃喃：“阿莲我们结婚吧！”我总是顾左右而言它：“要不要来杯布丁？”在一起同居快两年了，虽然也时有争执，但不能不以“尚算愉快”来总结。惟一的麻烦是，如果我妈打电话来是娄会勇接的，他都得礼貌得有些嫌疑：“阿姨您好！我是吉莲的合租者。”“异性合租”是妈妈能够容忍的极限，我要是告诉她我正与人同居，她老人家非操着两把板斧杀来不可。本来“五一”大假娄会勇是想跟我一起回来的，但是被我一顿抢白只好蹲在家里打游戏：“你见过放假探家同租者还要如影随形的么？”

那天早上我是被我妈乱七八糟的鼓腾声弄醒的，醒来的第一个镜头就是我妈那张因兴奋而红扑扑的脸。我们家刚刚搬进新宅，隔三差五找点什么是常事儿，我也没在意，但是接下来我妈发出的颤音使我好奇地探过头去：“终于找到了！”

在我妈手心里平平整整、历久弥新、就差放出万道金光的物什是——我妈的结婚证。当然对象是我爸：“**语录：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吉文平、蔡小萌同志于1972年3月16日结为革命夫妻，特此证明。”

我大声朗读出那张粗糙红纸壳上铿锵的语句，并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妈，您和我爸的共同革命目标是什么？”

我妈风韵犹存的脸庞因为红晕未退竟有些动人：“一块儿吃饭，睡觉，赚钱，吵架，笑，变老。”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没什么，但是就在彼时彼刻，厨房里忽然传出鲜奶蛋糕喷薄的香气，肯尼·金倾情演绎的《回家》正与白纱窗帘一起飘扬，而透过窗户，我两鬓开始泛白的老爸正在小院儿里撅着屁股给蔷薇花浇水——我妈最喜欢的一种花。

见鬼了，那一瞬间我居然抽了抽鼻子。我妈反应素来奇快：“你没着凉吧？你爸昨夜咳嗽来着，我得去给他找点药。”

我5号就回去了。

“你妈好吗？”娄会勇端上一杯果汁。

我忙着往衣橱里挂衣裳，头也不回：“挺好的。就是老担心她女儿嫁不出去。”

“呵呵。你饿吗？我去给你做个三文治。”

娄会勇的背影一消失我立刻跌坐在床上。怎么搞的，这家伙居然不接茬！要搁从前，这还不是他顺竿爬的绝佳时机？慢着，他好像有挺长时间没提这事儿了吧？前段时间一直忙着赶工，怎么就忽视了这阶级斗争新动向！都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最大赞美是向她求婚，她答不答应是一回事，但他说不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晚上一起看碟，巴黎米兰最新流行趋势。当满颊嫣脂的模特儿身着一袭雪白婚纱款款走上台来的时候，我星眼迷醉：“多美！那真是每个女人的梦。”

娄会勇深有同感：“可不！”

之后的黄昏我常拉娄会勇去小区广场散步，那里祖国的花骨朵儿满地蹦达，娄会勇眼睛都笑眯了：“多好的孩子们！”

我径指一名鬈毛头痛心不已：“那孩子他爸妈游戏人生不肯入城，致使该儿至今连户口也没落下。”

娄会勇大为同情：“惨哪！”

星期天我携娄会勇横穿大半个城市去参加婚礼，准确无误地接到新娘抛出的幸运花球。新娘兼闺中密友上来吻我：“恭喜恭喜，下一个新娘会是你。”两双眼神一个劲儿飞娄会勇，可惜他正满头大汗帮服务生放结婚蛋糕没看见。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娄会勇在旁逡巡：“出差啊？”

我不说话，把箱盖摔得劈啪响。

娄会勇殷勤地送我到楼下，帮我叫了一辆车：“一路小心。”车子徐徐启动，我自发自动地开始扮演悲情剧女主角，有什么哗地涌上眼睛——到了承担结局的时候了。

但是忽然，车窗边扒进一个脑袋：“阿莲，你出差回来我们就去领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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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证书高高挂（下）

那个司机老赚的，才拉了20米远就得了10块钱。那天之后娄会勇的小腿青一块紫一块了好长时间，全是我给踢的。

娄会勇知道我从来视繁文缛节如大敌，安慰我他早就向过来的爱人同志们咨询过，只要向所在单位开好证明再带上各人身份证直奔婚姻登记处就一切OK，当然最好再象征性地带上点儿喜糖好办事。可是当我们分别搞掂各自公司的人事部、去商场买好糖衣炮弹、又分别请了事假打车曲里拐弯找到我们管辖区内的婚姻登记处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真不知那天是否黄道吉日，婚姻登记处给围得水泄不通。好容易见到真佛，却见办公桌上早已喜糖成灾，我们那两包怡口莲掺进去顿时杳无芳踪。

“婚检证明呢？”办事大妈警觉地打量着，好像我们是一对企图蒙混过关的残次品。我们顿时呆住了，是啊，平时自诩不缺心眼的，怎么就把这么一桩大事给忽略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结婚登记的相关单位都窝在城市的边角旮旯，找到指定的婚检处时已是下午了。男左女右，眼巴巴地看着娄会勇离我远去，自觉像一只待宰的小母鸡。听女友说她一进门就给来了个下马威：“流过几回了？”羞得一向温文的女友无地可容。

还好我长了个心眼，一进门就将两大包怡口莲双手奉上，果然博得相对绥靖待遇。各项指标查完，我以为完事大吉正在窃喜，却听得耳边叮咛：“明天一早别吃饭。”为什么？难道结婚登记还要斋戒？一打听才知道是还要查“肝功”。MY GOD!

第二天照例请假前来，一直排到中午才算轮到。然而苦苦守候的结果是：“人太多，今天结果出不来，明日请早！”

为接受“婚前教育”我们又等了两天，原因是婚检处的放映机坏了。接下来是双休日。

周一娄会勇一大早就拉着我来登记处报到。好歹也算熟门熟路了，对那些初次登庙门的生手我们禁不住有些睥睨。娄会勇笃定地将一大摞材料拍在台子上时我听见后面有人断言：“这一定是二婚头！”然而还没等我乐出声来，显然已不记得我们怡口莲的大妈冷冷道：“相片呢？”

“什么相片？”我们傻眼。惟一差可安慰的是这充分证明了我们不是“二婚头”。

谢天谢地登记处没有高估我们的智商，楼下即附设摄影室。我终于揭开了为什么这种双人标准照从来啼笑皆非之谜。

取出相片太阳公公已经老了，连累得人禁不住一起呼哧呼哧喘粗气。我忽然有些犹疑——此去便是万劫不复了吧？从前再怎么闹都是小孩子扮家家酒，真的在那张红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再也不是可以恣意任性的小女孩了，套句酸词儿从此“我是你的妻，你是我的夫”，那得认真。

“怎么了？”娄会勇回头看我。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不然，咱们明天再来吧？”

娄会勇拍拍我的脸：“阿莲，我爱你。”

我知道那是他所能说出口的最肉麻的话，心下一软就乖乖跟他进去了。

现在的结婚证书跟妈妈那会儿的当然不同，光润的塑胶纸外还套着个丝绒盒子，签字时我脱口而出：“这么硬的纸啊，想撕都撕不开！”话音未落脚面上着了狠狠一记，想一想也是活该。

领完证书刚要开溜，一名油头粉面的先生急了：“过来宣誓！”

那间小礼堂居然还铺了长长的红毯，虽然一看就是化纤的，但是总算有点气氛。《结婚进行曲》中我们手拉手走上前去聆听粉先生教诲：“从今以后，不管是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我感觉我真的要病了，所以粉先生“你愿意嫁给他吗”“吗”音未落我立刻鸡啄米一样点头：“愿意愿意！”娄会勇很高兴，紧紧攥了攥我的手。

现在那两张大红证书就挂在我家客厅墙上，嵌在一个古董摊上淘来的老镜框里。这是娄会勇的馊主意，对此他的解释是：“凡来咱家的都能看到，这么着就省得办婚宴了，相当于宣布婚讯的意思，至于不来的咱们也没有向他们交代的义务。”不办“昏宴”是我的主意，这么着我也只好认栽，一任那大红证书喜庆通俗地高高挂着——但愿它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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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

“懒虫，起床了！懒虫，起床了！懒虫——”

“见鬼！”我呻吟着伸手去按那只涎皮赖脸的大脸猫闹钟。我烦透了它的故作幽默，声音尖利而粗糙，像一把钝的刮脸刀，一下一下耐心地考验着人脆弱的皮肤和心脏。自然是迟浩建的杰作，典型的中国小市民品位。我决定扔掉它——一起来就扔。

我仍然闭着眼——**一刻值千金，能挨一分是一分。啊不不，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之**不过是早春的丝绵被窝，绝非与迟浩建有任何瓜葛。迟……浩建，现如今我每每唤这个名字每每舌尖打结，仿佛一时想不起那简直与我有何干连。

门吱呀一声，我慌忙而熟稔地拿被头阖住头脚，心下默默与他共叫：

“褚洁琼你快起来不然又要迟到了牛奶在桌上面包在微波炉里我先走了！”

声调语气节奏分毫不差。那当然我们结婚3年了，呵呵——

我不明白女人为何要结婚。这样说着的时候未免苍凉——呵我已经结了。常常，午夜梦徊，想起迟浩建那张刀瓜面孔，我恨得捶自己——当年怎会就认刀瓜为“俊逸”？糊涂脂油蒙了心呵！

29岁了，仍然是普通职员一名，而且似乎亦看不到任何升职的蛛丝马迹，钱袋跟伊的刀瓜脸一样纤细——倒不是非得要夫荣妻贵、光宗耀祖云云，然而他是我从前以打计男朋友里景遇最差的。伊有选择伊喜乐人生的自由，但是伊没有权利使人怀疑我的IQ。

我意难平。

我所在的报社事情并不太多，但是每天四次的打卡使我的神经快要崩溃。早间即有家不必坐班的杂志社向我频频招手，但是我不可以去，因为——这里薪水较高。非常英雄气短的理由，但是我得为自己的披肩费、下午茶费以及Laser治疗近视眼费买单。

下班后我去超市——所有都市小职员的妻总是下班后去超市，盖因她们也须得上班分担家用，且超市的东西相对体面而廉宜。我们的日子如一件光鲜而嫌小的外套，惟一的一件，穿了去应酬，惟恐人家看不出那说得过去的牌子，但是又不得不暗暗而努力地往下扯着遮着。

我在高大繁华的货架间转来转去，不经意而认真地看清每一件货物的价签。

“洁琼，褚洁琼——是你吗？”一个激奋的声音。

我迷茫转头，然后飞快地抚衣角拉头发关注唇上不脱色口红的质量，同时恨自己早上为什么不舍得穿那件新买的逸飞长裙子——遇见旧日恋人时你穿的永远是衣橱里最敝旧的一件，这是一条千锤百炼、颠扑不破的真理。

“啊张钧易。”我昂首含笑，同时发现他看似平淡的恤衫是Vesus本季新款，“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此刻应当在渥太华鸽子纷飞的街头。

“提前拿到了计算机博士。”他凝望我，“你好吗？”眼里关切依旧。

我心头一热，正待诉说，一个年轻艳丽的女孩子由地下冒出来似的挽住他：“钧易，这位是——”

张钧易满面堆笑：“啊啊，我给你们介绍——褚洁琼，我的老朋友；我的未婚妻，潘乔。”

女孩矜持地伸出手：“幸会。”

我拎着我的购物筐，顺手从货架上上抄起一排豆豉鱼罐头：“你看我……”我实在分不出手来。

她的笑容凝在嘴边：“那你忙。钧易——”

张钧易抱歉地看着我：“那我们先走一步了。再联系啊——你的电话没有变吧？”

我笑着在伊们身后大叫：“当然没有！”他不会给我电话的，她不许。她回去就会跟他闹——你和她什么关系，到底？你居然知道她电话——

神气什么，不过是我丢掉的货色。

我是为什么丢掉他的呢？笑起来像女人？吃饭兰花指儿？那些年丢掉的太多，实在想不起来。

然而我又何堪神气呢？挑来拣去，那样一个老公。

想起迟浩建的不在场，一面往冰箱里搁罐头一面呼出一口气，忽然整个人愣住——咦，这是什么东西？掺在一堆豆豉鱼罐头里，大小色泽均非常像，但是不是的，它分外的轻，仿佛是个空罐头盒，想来收银小姐忙糊涂了，居然也没有查看出来。不行，明天我得去退货——10块钱哩。

顺手把那奇怪的物什往几上一放，电话响了：“洁琼今晚我有应酬会回来晚些你自己吃饭吧冰箱里还有剩的意大利通心粉你加点儿鸡丁香菇青豌豆记得用素油奶酪在冰箱第二格……”天！几乎没给他烦死。该人旁的本事没有，惟是烹调兼罗嗦——然而他是男人。

但是我仍然懒得煮饭，想来也是被迟浩建惯坏了，我吃鱼罐头加冷面包。吃完不必洗碗，又别无他事，想给什么人拨个电话，然而死党敬一娟的老公范则昨天带她去欧洲八国游了——范则亦是我手里趸出去的货色之一，直到现在他还对我恋恋不忘，私下里常常电话给我：“如果现在你肯……的话，只要你说话。”我还记得我宣布不要他了时敬一娟的面含感激，然而现在，伊们在莱茵河无垠的碧波上荡舟，我在平米的二室厅发呆。

我顺手拈起几上的空罐头盒去望窗外。呵今晚的月色倒是蛮好的，圆、大、亮，有着无忧的轻倩灵逸——所有已婚女子不备的长处——范则那一边也是一样的么？如果，如果伊身边的人竟是我……我的天！我忽然感觉到身子轻起来，耳边有疾风呼啸，我无法自抑地飘摇着，砉砉穿过非常明亮的汽化的通道，我我我……我一跤跌进了一张五星酒店金色的大圆床里！而距我不远的身边，居然是——正在铰脚趾甲的范则！

我瞠目结舌：“我这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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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中）

范则微笑：“亲爱的，你一定是睡得太多了。这里是阿姆斯特丹的希尔顿，我是你的老公范则。”

我咽一口唾沫：“那么，敬一娟呢？”

范则睨我一眼：“虽然我们从前有过一段，但你也不必这样过于耿耿于怀——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我拼命掐自己的手，痛得差点叫出来：“呵——”那么不是梦。惟其不是梦，才更令我惊诧莫名——我和范则……那么迟浩建——

唉不可不可——怎么可以凡待在谁的身边则务必怀想另一个呢？范则其实是不错的，年纪轻轻即事业有成，长得也还不难看，还是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异国风情吧！

“难得？”范则微笑，“小乖乖，我会给你一年两季飞来巴黎买当季新款时装的特权。”

我无限欢喜。从前——从前我的衣裳都是在街头小店一家一家跑断腿去搜购的，又要够时尚，又要面料拿得出手，而且关键还要便宜——快不要提从前了，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然而我很快明白了那“小乖乖”的含义。我们的导游小姐十分美丽，范则则十分热爱美丽，他们毫不掩饰地打情骂俏，全团的人都拿一种躲躲闪闪的眼光看我，好像我是个濒死的鳏寡孤独。

为了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得下饭去，我不得不告诉范则：“以后少跟她眉来眼去。”

范则仿佛一惊，继续打他的领带，快凌晨了，他接了一个电话，要出去：“小乖乖，你疯了吗？”

我倏地失泪，上前抱住他：“不要出去，嗄？”

回答我的是一声重重的门响。

好容易盼至回国，一下飞机范则的电话就开始响，他将我和行李一裹脑儿交给他的司机：“我有急事。”另打了一个车扬尘而去。他的电话终于开机是4天后，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我很熟悉那个声音，我听她讲解了一路比萨斜塔、卢浮宫。

那时我正在医院，妇产科。我一路吐到现在，不出所料我怀孕了。

我去找敬一娟。她听我絮絮说完，静了许久，忽然垂头落泪：“洁琼对不起，我也……”

我头皮发紧：“怎么你和范则……”

我欲哭无泪、心力交瘁。不要啊！从前是他双腿跪在面前求我嫁与他的，我仍然是一名努力的不坏的记者，也还依然清丽。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我泪流满面，一股锥心的刺痛袭来，我昏了过去。

“洁琼你怎么可以只吃这么点东西呢剩面包人工食品看你又瘦了想吃什么快告诉我——”

当再次听见迟浩建的絮叨时时我如蒙大赦——哦那只是一场梦罢？真是一场梦么？为什么胸中的痛楚依稀俨然？我将手中的罐头盒搁在电视柜上，抹抹额上的冷汗语气忽然温柔：“谢谢你浩建，我不饿。”

只是一瞬，然而我仿佛已老得十年。

周末晚上迟浩建又有应酬，我窝在家中看电视——大众的廉宜的娱乐。敬一娟和范则已经回来，他们离婚了。

电视里正在上演一档速配爱情节目，我是个兼含无聊因子的人，所以有时也看这样无聊节目。有个似曾相识的颀长身影忽然吸引住我的目光：“……我真的很后悔，那时我为什么没有告诉她我爱她，你们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后悔……”我的心砰地跳起来又砰地落下去——呵不是他。他是个含蓄的男人，永不会在大众面前将自己的那一点隐秘这样拼命抖落，可是在心底里，他有没有一点点后悔呢？

我是后悔了的。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冬夜，我看见他秀气的无框眼镜下略带一点羞涩的黑眼睛，忽然就微笑起来，他也笑，我们拼命地笑，一直笑得眼睛湿了，心里像给春天慷慨地揣进了许多的阳光下的玉兰花儿，又暖又香。我们约会，在白雪飘飞的山巅——我们一点都不冷，真的；我们在春天的森林里奔跑，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去——我们一点都不累，真的……但是他从没有对我说爱我，从来没有。我很伤心，因为那时我只有21岁。他26了，在读硕三。我曾经以为26是个大的不得了的年龄，应该为一切负责，现在我27岁了，仍然时时迷惑。我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在电话里：“我看见你了，和他。你年轻，你聪明，你漂亮，我配不上你……”呵不是那样的啊，那天我不过是在路上恰好碰到了一个男同事——

我恨那个男同事，直到今天。我常常怀疑我今生今世真正爱过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柯必聪。有关他的一切像一镬沥青，年年月月沾在我的心口，略一剥离便鲜血淋漓——如果，如果……

我的身体再次腾空而起。我很镇定，我爱他。

“那个张先生是谁？”我看见柯必聪的脸沉得像块灰败的补丁。

我的一口饭噎在喉咙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汪汪：“你又查我的寻呼台了？”

“什么叫‘又’？我有这个权利，我是你丈夫。”

“但是我从没做过什么有辱于你名声的事。”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张先生是谁？”

有什么冲上我的眼眶：“必聪，你太过分了。”

他将匙子重重地磕在桌上：“是谁过分？一周内他Call了你三次！”

永远是这样，连家中可卡犬的性别也务必是雌的，然而没错，今夕的的确确是2001年。自结婚以来，我好像落入一个陷阱，柯必聪的爱情像阱里的泥土，越来越深地埋住我，从脚底起，脚踝、膝盖、腰、胸，现在到了脖子，我感到我快要发疯了，可是他紧紧搂住我说爱我，说时，有泪泫然。

事情的爆发是在那个黄昏。我知道一袭晚礼服、碎钻长耳环的我美艳如花，我只是去参加一个报社周年庆祝酒会而已，但是他忽然将我的珠片晚装手袋奋力从21楼上掷了下去：“不许去。”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漫了上来，我愤怒地盯住他：“为什么？”

“我不许人家色迷迷地看你。”

“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就算是。反正今天你别想从这个门出去！”

我看了一下我们的窗子，还够大。我听见柯必聪在我的身后叫：“琼、琼，我爱你呀！你怎么可以——”

我飞了起来，我的泪在空中旋成一朵晶莹的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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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下）

刚好来得及为晏归的迟浩建开门。

“洁琼你吃饭了吗是不是又吃方便面你怎么不出去找朋友玩一个人多寂寞——”

我寂寞吗？然而寂寞的人不独我一个吧？譬如迟浩建，我是甚少拿正眼看他的，而我是他的妻——他的心底不寂寞吗？窗外月色如霜。

当朱嘉仪风尘仆仆站在我面前时，我的尖叫如划过夏日晴空的球状闪电，明亮而锐利。如果说这个世上尚存“好男人”这类濒绝珍稀物种的话，朱嘉仪一定是最后一名。我的学兄，世界一流外企中国区老总，气度英武儒雅兼具；我去过他的家，橘色灯下贤妻稚儿其乐融融，其妻向我抱怨伊工作繁忙顾不得家时的语气亦轻柔悦耳。我万分之艳羡。

他喜欢我，很久了，我知道。然而他从前出身贫寒，怕万一唐突了我这千金娇躯——是在有回喝高了时分讲与我的，酒后真言。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在他走后的一个夜晚一个人的时候不留神一个心动：如果，如果——我即再次腾飞起来。

楼下有动静！我惊喜交加地由床上跃起来沿着长长的樱木楼梯噔噔噔一路奔下去，下最后一个台阶还崴了一下脚：“回来啦？”

回答我的是长沙发上沉沉的鼾声。半个多月没见面了，我上前摇他：“嘉仪——”

胳膊上啪地挨了一掌：“烦不烦？我累！”

我委屈地咬住下唇，不让什么热热地涌上来。

难得有天好容易回来早些，我阳光灿烂地迎上去帮他脱西装：“晚餐想吃什么？”

懒懒道：“黄焖栗子鸡好了。”

我满心欢喜亲自下厨，咚咚呛呛忙得两个钟头。赶忙将披头散发理理整齐，端了出去——

睇我一眼：“怎么才好？都饿过劲儿了，不想吃。”

“不好意思。可是又要一个个剥栗子又要等鸡烂……”

“好吧好吧。”拣了两筷，“味道好像……不正。”

我向后一噎，仿佛当空给人掴了个耳光，颊上眼里顿时火辣辣起来。

收拾好晚饭残局，我拿出一本杂志：“嘉仪，我们来做个小测试好不好？”

瞪我一眼：“又是什么无聊玩意儿？”

我很高兴他接受我的建议：“喏，就是我问你答——我的年龄？”

“都快30了你怎么还搞这种小儿科？”

我噘起嘴巴：“什么呀，我27！我报社的电话号码？”

“732……哎呀反正在我手机里存着，干嘛要记？”

“我的生日？”

“10月19号？不，也许是12月？”

“3月19号——我常用的香水？”

“你用香水吗？”

“我爱吃的食物？”

“芥末鸭掌？”

“那是我最不爱吃的。我的梦想是什么？”

“咱们儿子上剑桥。”

“写一本流芳百世的书。家里一月开支多少？”

“不是归你管吗？”

“家里一共有几扇门？”我的声音忽然有点颤抖。

他站起来走掉：“神经病。”

那是一个夫妇感情测试，他得了零分。

我靠在沙发上沉沉盹去，有什么湿湿地浸进我的耳朵，痛。

“哎呀你怎么可以这样就在沙发上睡了呢冻着怎么办来快盖上毯子——”

是迟浩建。我拿起滑落一旁的空罐头盒——哦它的名字叫做“如果”；它会神秘地出现在每个心神不宁的已婚女子身边，帮助她实现未竟夙愿；然而你竟在你的夙愿中落泪三次，你就会重新回到从前。

“洁琼——”

“嗯？”

“我升主任了我的薪水可以提高你可以去那间杂志社再也不必打卡了太好了——你不高兴吗？”

“哦？”

趁超市左右无人，我将那只空罐头盒悄悄塞回一大排豆豉鱼罐头——不知下一个得到它的女子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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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的地老天荒（上）

“Hi!”

“Hi！”

“桃花渊？”

“桃花渊。”

每个傍晚6时许，城市上空的电磁波总是忠心耿耿传来两个女人亘古不变的对话。半小时后，我与程颉对坐在桃花渊靠窗的第一个位子。

程颉28岁，我29，她尚未堕入贼船，我是电脑工程师秦华诚的太太。除此之外，我们的状况极端类似：一样尚余几分资生堂支撑着的姿色，一样跌跌撞撞保有一份尚称体面的工作，日子也过得如此相类——一样的乏善可陈。

坐在桃花渊看整幅玻璃窗外城市灰蓝的的夜幕一点点落下，俗艳的霓虹搔首弄姿地亮起来，YSL淡蓝的烟雾里，我们禁不住有点疑心：单身生活是乏味的，结婚是雪上加霜，那么聪明的，请你告诉我，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安安，”有一天程颉有点喝高了，异常兴奋——她一兴奋就好看得让我妒忌，“不如你搬到我那儿住，我们开个工作室。平时忙起来工作，闲时出去勾引男人——先把他的钱勾到手，正待入港，你就进来勾引。他图新鲜啊，一定会转向你，我就捂着脸冲出去，一边儿骂：‘好你个没良心的——’然后你再抛弃他——反正你又没拿他钱。反过来我也这么干。等我们老了，钱也赚够了，就到国外找个小镇舒舒服服安度晚年——”

我听得痴了过去，想想那样的日子……总是比眼下好吧？至少惊心动魄、活色生香得多。眼下我是批发给一个男人了，程颉是零沽——她那样贪恋于一个男人，可是他有太太。

就在我们兴致勃勃将我们黑白两道都沾的工作室命名为“郎呀”——“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印印——”时，有个男人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小姐，你掉钱了。”

我与程颉以不易觉察的目光飞速掠过来人又彼此对视一下，双双绽开如花笑容：“是啊是啊，你看我们多不当心。”我接过男人手里的百元钞票，微微颔首，“谢谢。”

10分钟后，我们与该人——黑色贴身恤衫下肱二头肌线条挺拔，尚称端直的面庞神色坦然——把酒言欢，彼此尽心竭力讲的几个段子对方居然都笑得前仰后合，那种笑，不像是可以装出来的——至少我这边不是。他的段子不沾Yellow。

“哗不得了，我们遇上泡妞高手了！”目睹王最——那个留下名片说有事改天再与两位美丽小姐相聚的男人，名片上头衔是：某法资公司副总——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头，程颉低叫起来，“这才是放长线钓大鱼——怕的就是男人不急吼吼。”

“那张钱，大概真是我掉的。”我转头去看酒吧中央一人高的玛瑙桃花雕塑，“上面有我记的一个客户电话。”

3天后的那个傍晚接到王最电话时我一点也不奇怪，我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这件事的发生。它迟早会发生，我知道。

程颉在电话里的声音仿佛有点惆怅：“安安，你没事吧？”

我微笑：“会有什么事呢？”

程颉沉默半晌：“你知道，我希望你快乐。”

我忽然就湿了眼睛：“我也是，程颉。”

我不知道笑起来举座皆惊的程颉是不是真的快乐过，反正我不。当我在距家半公里处下了王最的车子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刚才我说了很多的话——很多很多，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够一口气说那么多，在一个几近陌生的男人面前。我在他温和专注的目光下无处躲藏，只有诉说能够使我忘却自己的存在。我发现自己竟然还有心，一颗按照心电图波纹活泼跳动的鲜红的心。我曾经以为它早就死了，至少已经老得不再跳跃。

这种感觉使我恐惧。自从年过25岁，早已明晓所谓爱情是世间赔本几率最大一桩的买卖，谁先动心谁就满盘皆输。我小心翼翼躲在堑壕里从不越雷池一步，它使我一无所获，更使我苟活至今。我不能自毁半世英名。

我很高兴自己这样明事达理。我长舒一口气迈开大步向家里走去，那里是安全的，虽然那亦是乏味的别名。然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王最：“安安，刚才一直在听你说，我插不进嘴去，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爱你。”

“安安，你不可以这样。”

“怎么，怕担干系？”我日日打着程颉的旗号理直气壮早出晚归，我已经快3个月没有见到程颉了，“你还好吗？”

程颉的声音恍惚而缥缈，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世界：“我不好。所有爱上男人的女人都不好。”

我迟疑了一下，本想说那不一定，我感觉就挺好的，但是我想不能在穷人面前显摆貂皮大衣，于是放缓了声音：“你那个他——还是老样子？”

良久，方听那边幽幽一声嗯。呵这些堕入情网的女子！任怎样泼挞伶俐，为他眉梢一丝笑纹，不觉间就渐渐低下去，低下去，直到再也无法骄傲伫立。他功成名就含笑而去，她身陷泥淖无以自拔。“好吧，”我说，“半小时后，桃花渊。”

程颉瘦了，很瘦很瘦。

我凝视她：“告诉我，你吃了多少那种拉油的减肥药。”

程颉笑得隔桌子捣我，可是没有捣到又收回去：“女人们，想要减肥？去爱一个有妇之夫。”

我侧头想一想：“你这句话可以列入百年来女性箴言经典100句。”

我不喜欢看程颉即使笑，也那么恻然的样子：“傻子，忘了下一个男人会更好？”

Zippo嚓一声，程颉的脸庞忽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但我已经看到她眼中的水波：“谁比你的王最好？”

我咳一下：“至少他不让我哭。”

程颉微笑起来：“我们认识3个月的时候，他使我笑得嘎嘎的。”

我是知道的，知道那种唤作爱情的游戏，启始凡都如花美眷，而结末自来似水流年，可是，就让我饮鸩止渴：“你的底牌露出来了？”

YSL如豆的火光一明一灭：“快3年了，我从不知道日子可以这样飞快又这样缓慢。我爱他，我得承认，今生今世我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心动，而且再也不会了；我恨他，如果不是他总在我面前那么深情地憧憬，真想跟我生一打孩子，我怎么会一次次地妥协、等待、悲伤、无奈……你不知道我有多傻，午夜梦回，都是终于可以与他光明正大在一起的镜头。可是醒来，就是他解释许诺一次次流产的各种堂皇理由，而且每回谈起来他的表情只有比我还痛苦，反倒显得我小家气十足。我在看不到尽头的矛盾中撕裂着自己，开始怀疑自己把握人生的能力，觉得跟幸福再也无缘了……”

我伸出手去，程颉颤抖的手指冷肃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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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的地老天荒（下）

看着程颉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国际安检口，我长吁一口气。全新的工作，全新的房子，全新的电话号码，全新的华裳，全新的南非游——但愿能够换回一个全新的程颉。真高兴再痛楚程颉也没忘记升职加薪，谢天谢地女人们渐渐学会为自己保有着最后的底限：维持一定尊严的地位和金钱。

电话响，是个陌生号码：“黄安安小姐？打扰了，我是程颉的朋友。”

我微笑起来，呵程颉3年的扎挣终于有了总算不太坏的结果。

尽管态度焦虑，对方的声音仍然好听得魅惑：“她告诉我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已经有快1个月找不到她了，不得已冒昧相扰——”

我笑容可掬：“请问您找她有什么事吗？也许我可以试着代为转达。”

那边忽然声音沙哑：“我公司的相当资产在我太太名下，我只是不想让我的事业平台陡然狭窄……我一直在努力做的，你知道，我是真的爱她。”

大概真是真的。已经很难得了，兜兜转转找到我这里。我笑得愈加灿烂，一字一句：“不好意思，我与她相交数年，从没听她提起过阁下。”

那边大概是一噎，静默良久，咔哒一声没了声息。

如果是3个月前，程颉陡然离开，我想我会疯掉，你要我每天辛苦工作10小时后与秦华诚关起门来大眼瞪小眼吗？蜜月以后，我们之间最热烈的交流是，今天晚上吃什么？

但是王最……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有他这般威武而明澈，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有我这样聪睿且天真。我知道情人之间的私语是不宜于第三者听的，肉麻不是一项人道的给予，所以当程颉有些忧伤：“可是，你和王最还没有度过蜜月。”我只是兀自含笑。

在向秦华诚提出离婚之前，王最与我一同设想了101种可能及其借口。正式摊牌前的那个夜晚，桃花渊，王最一杯接一杯地喝轩尼诗：“安安安安，要是他坚决不肯……我能做点什么吗？”

我微笑：“你就不要添乱了。”毕竟4年夫妻，从此没有人记得提醒他须要按时吃饭的胃炎，和至少2天一换的衬衫……我扬脸去看那冶艳的玛瑙桃花。

秦华诚笑起来：“也许你是对的。那么房子折现加存款一人一半，那台Dell笔记本之外，其余资产归你。”

我觉得口干，吞一大口水：“华诚，老实说，你是不是先我有此意？”

秦华诚别过头去：“如果你有一个太太，走过你时像绕开一袋儿面，从没耐心听你说完一席话过，多年来得到她的惟一首肯是做饭还不难吃……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瞠目。我一直以为自己至少面目周正薪资不菲很使秦华诚面上有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笑的时候可以称得上英俊：“我知道，所以更觉得没趣。”

我尚有一点不明白：“那你为什么不先向我提出？”

他捋乱我的头发，像从前一样：“我不想抹去你眼底天真的光。”

有什么热热地哽上来：“华诚——”

“当心你那敏感性皮肤，不要再拿脸当试验田。”

“你是说，他什么也没说就签字了？”桃花渊的烛光总是很暗，我看不清王最的面色，但听得清他讶异的声音。

我向椅背靠去，抱肘微笑：“是。”

许是背景音乐间歇，整间吧忽然十分静谧——然而只是一瞬吧，王最欢快地叫起来：“那太好了！安安，嫁给我，嗯？”

——秦华诚是个好人，而好人不多了。

——我知道，所以如果可能，我愿为他做一切事情。

——包括回去？

——哦除了。

——所以不要轻易说太过决绝的字眼儿，我的孩子，比如你和王最。

——王最……是啊，他也是个好男人，除了需要一名全职保姆。

——你是说——

——是的，他不擅也不可能参与任何家务。

——但是你们可以雇保姆。可惜自来雇到一位好保姆比娶个好太太还难。

——所以我们决定结婚了，但不是原计划的9月。

——还好。我恐怕要到国庆节才回去。

——南非美吗？

——美极了。在这里，你可以获得一些美好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昂贵的。

——幸好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许多很美的别的。

——是的。不过安安，越洋电话很贵的，你又不肯打给我，还是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吧。

——好，那么愿你美丽快乐，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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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版花样年华（上）

我认识他9年，他认识我11年。

不止一次听他絮絮说起初见我的情形：一袭白衣，青丝飘逸，一双黑眸越过台下密密匝匝的人头定定望向不可知的无限远处，幽幽轻启朱唇：“我看见一座巨大的建筑。正面墙上是一道敞开的狭门，门里——阴森黑暗。高高的门槛前站立着一个姑娘——一个俄罗斯的姑娘……”通身透出金色的澄澈的眩目光华。

哦，那是真的吗？每每听来以为那是在说起旁人的故事——真是太久太久了。那时的我浑身上下的皮肤像一张投料节俭的鼓面，紧致得涉嫌吝啬，可是如今你看，虽说尚不至拿不出手去，然而现在你无可置疑上帝老儿的慷慨——他已经为我的鼓面投入了足够的皮料，以至只要稍不留心在正午的太阳光下就要略嫌疲态。呵我已28岁。

还好，尤其近年来我总是在华灯满城时见耿格，他那么忙。他很自豪于自己的忙，算起来应该说他混得不错，31岁已是一间四星酒店的老总，他们系统内最年轻的中层。

“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儿像句歌词，但是我仍然微笑地看着他。哦我喜欢他讲话时的稳扎稳打，从不口若悬河，可是每一句话都蕴含着应有的分量，就像他的行事风格，你可以指责他不够懂得冒险之韵，可是难道他不是比那些自以为擅长此术的男人更快地获得他想要的吗——比如我。

我知道时至今日我仍然十分美丽，很简单，从那些男人们奉献殷勤的踊跃程度及频率就可知我所言不虚，现如今的男人恐怕是至少百年内悟性至为高尚的一群，他们从不肯也不会弹以虚发。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理直气壮地绕开我，去替我的女儿(假如我有的话)开奔驰900的车门，然后双手奉上美钻香花——那是一定的，因此我并不多么忧伤。然而——耿格亦是如此吗？

排演人生大戏的经典之地好莱坞从来是风度够佳的老男人配溜光水滑的少女，难道你要60岁的耿格手挽57岁的我？即使他在桃花神祗前烧香不够，那时上天非要勒令他挽一名强撑着几分风韵的老妪，那也轮不到我出场，他有米楚华，他名正言顺的妻，那时亦正逢要沽德高望重之名，恰得其所。我也不必过于伤怀，我有汪波涛，我正大光明的夫。于某个光鲜体面的场所相见了，两下里十分得体地互为点头示好，彼此心照不宣——我与耿格，耿格妻与我，我的夫与耿格，耿格妻与我的夫……天哪，我会不伤心么？会么？

我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米楚华于我们的事知道多少，也不清楚汪波涛真的于此那样安和地一无所知？也许是我不想要知道。现代人就有这个本领，不想知道什么就能够不知道——我在电台主持一档专门为人排忧解难的谈心节目，对心理学颇有一番见地。然而我弄不清我与耿格——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也不知道何以与他越走越近，直至今天……

对此耿格仿佛更清楚些。我26岁生日，他在一间五星酒店为我设宴——我虽愚钝，仍然以女性特有的一点小聪明问为什么不是在他的酒店，对此他的解释是：“我那里过简，怕唐突佳人。”他对答得体，看似平实实则精彩——再出众的女人也永不会嫌赞美过滥。所以我很满足地吹熄三层生日蛋糕上的26根彩烛，娇媚地笑了——我想那必是娇媚的，因为耿格忽然凝住了，双眼发光，以至侍者连问三遍是不是现在上鱼翅羹他也没有反应。他没说什么溢美之辞，可这已经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赞美了。

就在那一天，他告诉我他喜欢我。如果任换一个有妇使君，听见这话我一定掉头就走，可当时我仅仅是略为恼怒：“你早干什么去了？”是的，当其时，米楚华刚刚在电话里问他何时归家，他们2岁的小儿脑门摸上去有些发烫，虽然不打紧，可是还是当心为妙——喂你到底什么时候忙完？耿格告诉她他正在陪一帮香港来的同行吃饭。而我的手机犹有余温——汪波涛问需不需要来接我，我告诉他我是和耿格在一起，他会送我回去。

“因为那时……”耿格顿一下，以惯有的敦实缓缓道，“我是配不上你的。我怎能让你这千金贵体跟我一起住那漏雨的平房？”4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住的是租来的大杂院平房，现在住的是带阁楼的140平方复式。2年前我们结婚时住的是52平方的两室，现在仍然是。那时他是酒店三位客房副理之一，我是一家女百家求的淑女典范——所以我很久以后才发现他的存在；现在他是一呼百应的老总，我是一名普通公务员的妻，虽说暂无品相下降之虞，但事实就是，门前冷落了太多。我的脸有些热：“哦，那么现在绰绰有余了？”他赶紧欠身诚惶诚恐：“不不，我绝不是那个意思……”他几乎从不失态，所以我立刻在心底里原谅了他——大概真不是的。

我知道他喜欢我。那当然，没有靠近我的男人不喜欢我，但是我喜不喜欢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之喜欢他，大约就是因为他是在我身边最久而没有说过喜欢我的男人吧？惟有默默为我搞掂一切事务——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能有什么大事呢？但是只要我需要，他再忙也一定拨冗静静听我其实很罗嗦地把话说完——我曾偶尔见他听下属汇报，刚刚用得两个象声词就见他把手里的文件夹一拍：“你还有30秒的时间。”

我一度暗暗感激他的不说。可是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微微的失望之余又有着些微得意——没有男人能够在我的面前例外。其实所有的女人——好看的也好，不好看的也好，内里偷偷地都有些做荡妇的本能——假如社会舆论竟然不谴责的话。你看我，出身所谓书香门第，从小家教甚严，成长以来念的都是好书，从不看A片，可是仍然虽则慢慢地、可是终究与耿格纠纠缠缠。呵从此我不再是个所谓清白的女子了，有时想起来我也会不喜欢自己，可是我说过，我有本领叫自己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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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版花样年华（下）

真的吗？那么为什么我不肯正视汪波涛那样貌平平当然也绝不难看的面庞？是的，我曾牵着他的手与他一同走过一条品质不甚精良的红毯——所有诗人笔下的花蕊于现实中永远是**裸的难堪，就像我们的誓言：“无论贫穷与富有，无论健康与疾病，今生今世我们心手相牵——”现在我们既不贫穷也不富有，既不健康也没得病，是不是我们就可以不践诺呢？婚姻不过是一场不幸感染的霍乱——我得承认当其时我是爱他的，爱到不曾分神去丈量他的钱袋或者前程，现在我只有勇于承担自己亲身犯下的过失。

但是我想如果世上有一对婚姻是理性结合的话，那么一定就是耿格他们。耿格当然知道米楚华绝够不上美丽，可是当时他需要女人，而那时他还不能保证一定会得到今天的一切；米楚华是那种打眼一看也许不够风光可是绝对实惠的女人，她的最大优点就是无限的省心；无疑现在耿格需要一个旁人看来稳定和美的婚姻，这关系到他的仕途经济——最直观的比方是历任美国总统的婚姻，只要还不至于“我一见你就吐”，就务必要彼此牵扯着无限甜蜜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就算难以遏止呕吐的**，吐啊吐的也就习惯了。我是如假包换知书达理的知识女性，我当然明白其中的奥秘，当然不会于此掀什么风浪。我惟一的小小的棘手不过是，我只要相信他爱我，甚至不需要他使我相信，我只要自己能够使自己相信。

这并不难，何况耿格做得很好。虽然他总是背着我在洗手间里跟米楚华通话，可是他对我至少到目前为止无可挑剔。我们都忙，所以并不常常厮守，可是真怪，他从没有予我空洞之感——而这种空虚是很容易与我这样即使再洗刷也仍然脱不掉与善感有干的都市女子牵牵绊绊的，特别是当她有了一种身不由己的私情——他总是在适当时候给我有着适当言辞的电话，他使我甜蜜，无论我是否在他的怀抱里。他送我礼物，贵重的或者不，我天理昭彰地戴着他送的最新流行的周大福金饰，明目张胆地告诉汪波涛那出自耿格——他是我的好友啊！

“噢。”汪波涛仅仅犹疑了一秒钟。我有些感激他的信任，于是很真诚地上前吻他，虽然犹有疑心——他要自己相信，他就会相信的，不是吗？

早已不再是大学校园里那个尽心竭力朗诵屠格涅夫《门槛》的小姑娘，我不指望60岁的耿格仍然时时牵顾我还不成吗？我会感激他曾经给我的这段美好时光。我很高兴自己目下的道行。曾经痴想过假如我在酒会上给人称为耿太太又是如何，但是所有的婚姻底牌我应当了若指掌了吧？所以现在这样子也还是不坏的。

午夜的收音机里总有女子向我呜咽她们的痛楚——全部是给男人砍杀抑或磨砺的。我兔死狐悲地急急地嚷：“不要啊！聪明的女人不做情人！”因为是真正的掏心掏肺，所以话音犹自绕梁即分外疑惧：咦，我自己又在做些什么？不，我是不同的，我有承担的把握。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没有什么不好。拥抱我的时候，耿格的心跳铿锵有力，我检查过，那里并没有暗藏着一只闹钟。耿格的儿子4岁大寿，我精心挑选了最昂贵的童装，看见耿格的眼里是满满的知足，我也张开满满的微笑——呵我喜欢他在我面前孩子气的透明的笑！

米楚华29岁，可是她看起来像35。我看起来只不过23、4而已——不只耿格和汪波涛这么说。“你们是不同的。”有回耿格说。我脑中立刻反馈出有关红白玫瑰的谶语，可是何必那样认真呢？他说的对，我和米楚华是不同的，正如他和汪波涛是不同的一样。

我们没有刻意避人，但也没有大张旗鼓四处张扬。也许有人会说什么，但是“我们是校友”——耿格告诉别人，我也告诉别人。我会允许他偶尔来电台接我，他也并不反对我偶尔去酒店看他，别人跟我们一样懂得分寸，大家纷纷对游戏规则烂熟于心。

偶然录音室有空闲，而我正在台里帮同事录一档广告，我决定将当晚的节目录播，这样我就会有难得一个夜晚的空闲。耿格会高兴的。

所以我也很高兴。我哼着歌儿向他的秘书小姐摆手，轻手轻脚去推他总经理办公室的雕花木门。

“……你知道如今最容易搞到手的女人是哪类吗？都市少妇！她们没有一个不寂寞，没有一个不对她们的丈夫满腹怨尤。你甚至不用比她们的丈夫高明很多，只要你的缺点与她们的丈夫不一样就足够了！”

“耿兄的宏论真是高明啊！一定是实践出真知吧？”

“哈哈哈……”

我看见有个女子讶然转身，恍然飘过长长的走廊，蓦然回眸，对连连唤她的秘书小姐嫣然一笑，倏忽就不见了。

第二天我在电子信箱里发现这样的字句：“你是世间罕有的聪明女子，怎会不懂得男人间私下里的信口开河？你是我今生惟一爱过的女子。”我的食指轻轻一抖点了删除键，回身扬声：“波涛，晚饭我们吃火锅？”

我认识他9年，他认识我11年。有热心人士在名流如云的酒会上为我们介绍：“这位是我们美丽的电台DJ支彩虹小姐，这位是商界青年才俊耿格先生——你们要不要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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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凌家明（上）

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在寂寂深夜里发出这样的声音：

“如蓝，出来一下好吗，火烈鸟酒吧——求你！”

而且是为一个男人，我的丈夫陆文智。

1.

两天几乎没有吃也没有睡，我虚弱得不能抬头。如蓝一坐下就叫起来：“朝露，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我觉得，什么事也比不上你居然把自己糟践成这副鬼样子！”

我强自呻吟：“如果两天前，你接到一个电话，声音很好听，告诉你，她与你老公亲密交往已经1年了——”

如蓝哈一声大笑出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回首：“于是你就悲痛欲绝打算以身殉夫？”

我倾尽全力试图呸出来，但终于倒回椅背以手掩面，听如蓝慷慨陈辞：“哟王朝露，你这会子发现人家重要了，一早干什么去了？多会儿提起人家来多会儿怨声载道，回回众目睽睽下对人呼来喝去——”

呵她不是没有道理的：每天早，晚餐按质按量端到面前；快有5年我没有摸过拖把；每年除夕都是在我家过的……

如蓝悠悠点起一支520：“要么像我一样，根本不予考虑结婚。只要你选择结了，无论这人是英雄也好，乞丐也罢，请你对他好一点。”

我看见如蓝的脸在淡蓝的烟雾里光洁宁和，忽然很羡慕她：“道理我都懂。”我嗫嚅，“不是我不想做得好一些，但实在没法子——”

如蓝叹口气：“朝露，这也是我——相信包括你身边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当初结婚时没人拿枪顶你腰眼儿上吧？”

哦，当然。可是有几个女人结婚纯粹是因为爱情？或者是累了，或者是为一些既得利益，或者是迫于父母尊长舆论，或者是有天洗脸忽然发现眼角隐隐出现鱼尾纹……至于我——

2.

眼前芜杂的一切忽然渐渐遁去，一股丁香花的甜香冉冉升起——那是21还是22岁？

“朝露，王朝露——”

一个白裙女孩蓦然回首，随即她就微笑起来，那笑因为发自心底最深切最纯净的角落，所以像朝阳一样。

他用一个与她一样清澄的笑来回应，“朝露……晚上有空吗？”

女孩提醒自己要犹豫一下才好，可是倏忽她就忘记了，来不及地点头：“有啊。”说完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告诉自己脸可千万不要红啊，可是她明明知道，那一定红了。

凌家明，隔壁中医学院硕三学生，成绩优异，有一点瘦，常常穿一件半旧的深蓝外套，也许在别人眼里不够出色，可是他那浓浓书卷气中展露的一点挺拔，羞涩和骄傲，是她所喜欢的。也许根本，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所谓道理，是喜欢了以后找给自己的借口。

她当然知道他也喜欢她。那时候谁不喜欢她呢？因为青春，所以有着青春的一切优点：好看，简单，向上，无可预测的大把前途——每一个青春的女孩子都有着大把前途，可是街上那么多眼神倦怠的半老女人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他始终没有说那3个字。她觉得等得太久了，足足7个月——如果可以早一点明白7年也不过弹指，又何必那样苦苦决绝，泪水洇得日记簿都凹凸不平了，还是力透纸背地写下去：如果他真的爱我，就应该说出来的啊！

3.

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旁有所爱？另有难言暗疾？呸呸！从他芳明草一样纯澈的眼神，我知道以上的臆测都是“成熟”二字衍生的卑鄙。

但不管怎样，我开始接受陆文智的约会。因为心底有个很大的洞，第一次约会时热切的言辞很容易就被我吸取了：“朝露，我爱你，嫁给我好吗？”

“你打算怎么办，一拍两散还是骑驴找马？”如蓝将剩的半支520按在水晶烟缸里。

然而成熟也有成熟的好，怨尤已被我们降至最低点，解决问题才是我们的姿态：“从前是我错了，现在我打算更正。”

“对陆文智好一点？”

“不。我想明白了，人终究都是自私的，没法子对自己不爱的人好起来。是我对不起陆文智，他是个好人，应当得到自己的幸福。”

如蓝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睇住我：“你的意思是——你早已另有所爱？”

我别过头去看吧堂中央喷着萨克斯的汩汩泉水：“我想是的。”

如蓝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拜托——那你深更半夜做出这副怨妇样子给谁看？小姐，明天我还要签一张大单呢！”

我转回头，如蓝停下穿外套叫起来：“你哭了，为什么？”

“是吗？”我用手一抹，果然全是湿的，“大概是因为，现在我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4.

对于我打算寻找凌家明的举措，如蓝持恨铁不成钢的态度：

“你虽然业已成为准二婚头——原谅我说话一向比较实诚，但凭你的姿色和水准，配一点儿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再钓个金龟婿并没有拉登撞世贸大楼难，这是其一；其二，好马不吃回头草，当年你们没走在一起，自然有没在一起的理由，或许那是天机，咱们俗人想破了脑袋也弄不明白的；其三，他要是真喜欢你到非卿不娶的地步，这么些年来干嘛不来找你？其四，没准儿这会子人家早娇妻稚儿其乐融融，你何苦去插一杠子？老实告诉你，女人什么都能当，就是不能当第三者，太累——爱你我才批评你，听不听请便。”

我赔笑点头。心下深恨前阵国内大学的纷纷合并潮，恍惚听说凌家明他们的中医学院已给并入医科大学，怪不得我上Chinaren网校友录根本查不到那间学院的影子，而医科大学纷纷扰扰数百个系，名称千奇百怪，想要找到系别专业模糊的一个人分明是大海捞针，何况凌家明可能根本没有去校友录报到。

“所以你的王子也并不怎么样嘛！”如蓝哂笑，“毕业也有七八年了吧，怎不见他业内有些名气？还不如我手头这个，人家年纪轻轻就已是国内数得着的心脏瓣膜主治医师……”

我笑起来：“如此大好青年，还是留待你自用，不要给我等糟蹋了。”

着如蓝狠狠一脚：“好，你的事我从此不管，是好是歹与我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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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凌家明（下）

5.

我知道我在犯傻，仅凭一段数个月的心动就擅自开始自谓的真情旅程。多年不见，他一定变得我认不出了吧？果然他像如蓝所说，根本已发福变形又是怎样？而我呢，我是否还如从前，他心目中的盈盈模样？揽镜自照，因为一直当心，总算尚无细纹斑点等吓人杂稗，但不知怎的，总觉有某处不大对劲——是否多年江湖滚爬，表情已太过冷凝？我试着闪闪眼波，不由得赶紧丢掉镜子。

也许现今保持相当时间皮肤弹性不复难事，但谁来为我们眼底的清灵负责？

我打电话去医科大学教务处，是个中年妇女接的，口气很不耐烦：“你哪儿啊？跟他什么关系？找他干什么？都那么长时间了……我们刚合并不久，资料很乱……电脑查询？我不懂电脑！”咔嚓挂了，撞得人心口疼。

奇怪我并不生气，因为我在做一件平生以来最尊重生命的事情。只是暗暗警告自己，假如渐渐老去竟意味着那个样子，不如在40岁以前自杀。

6.

如蓝打来电话：“我有个同事说他堂哥也是中医学院硕士毕业的，好像就是你那个凌什么明那几级，改天一起坐坐。”顿一顿，又觉不忿，“我的意思不过是要你死心。”

我叫起来：“谢谢你亲爱的——那就今晚如何？”

如蓝长长叹口气：“你疯了。可是，人一生疯这么一回，也好。”

7.

如蓝，堂哥，和我并坐在凯宾斯基的酒吧。是如蓝选的地儿，意思是：“就是要刮刮你的钱包，要你记得！”

“他是学药剂学的。”堂哥的声音很好听，“我们不是一个专业，而且我比他低一级。”

“是这样——”我很失望，今天的单白买了倒是次要，不然我可以赶赴另一个约会。听我一个童年伙伴说她有个大学同学曾在中医学院读那一级的硕士，不知现在去可否赶得上？

堂哥轻轻按住粉红的帐单：“今天给我一个请二位美丽小姐的机会。”

8.

大概是冷气太足了，我有些冷：“……你是说，他曾经在梦里叫‘朝露’的名字？”

伙伴的同学笑起来：“是啊，不止一次。因为传说她是隔壁师大的校花，所以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童年伙伴在桌下拽我的裙裾：“支彩虹，你的朋友王朝露最近在忙些什么？”

我感激地冲她笑：“她？还不是营营役役沽名钓誉——那后来呢，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同学想一想：“大概总是王朝露另觅新欢，不然一向严谨的家明那阵子怎么会老去喝酒，还一喝就醉。”

我的心忽地揪起来，揪成一个再也解不开的结，喃喃：“那他为什么不去告诉她？”

同学的脸忽然旧了许多，仿佛回到8年前那颟顸真纯的岁月中去：“家明一向内向。而且据说王朝露过21岁生日，他爸爸送给她的礼物是套三室厅的房子，只等她一毕业就可入住。家明一个家境平常的穷学生，拿什么亲近王大小姐？”

“但是，但是……”我忽然口吃，“也许王朝露根本不在意那些——”

同学笑了：“支小姐，你从没为钱操过心吧？我儿子今年6岁，已经识2000多字儿了，聪明极了，可就是上不成个好点儿的学校，因为户口不对路，一年要多拿好几万块钱——好了，不说这些废话。就算王朝露不在意这些，她那么招眼的人，男人跟她在一起太没安全感了吧？”

啊，他一直没有说的原由，竟然不是我不够好，而是太过好。包括陆文智，也是因为这个终于失了缘分的么？

“家明一向聪明努力，毕业后不到一年即已公费赴美深造，至于下落，我可以帮忙打听……”

9.

我在国贸转了大半个下午，转得腿都酸了，才买下一件白色斜肩裙子。

接下来我去超市，买了新鲜的鱼和绿叶蔬菜。还有色泽缤纷的浴珠和蜡烛。

然后开车回家。

吃了一顿简单，营养而美味的晚餐之后，我洗了一个很久的泡泡浴。

再将雅诗兰黛仔细地在脸上拍匀，穿上我的白裙子，点起七彩蜡烛。

我坐到电话旁边，深吸一口气，开始拨一个工楷笔录的号码。

非常非常地谢谢你，我童年伙伴的同学。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随着拨号音铿锵地回响着：……5，4，3，2，1——

您拨叫的号码已不存在，谢谢使用，请挂机。

10.

应该是很久了——蜡烛都已燃到接近尾声，我的手中兀自握着忙音寂寞的话筒。啊他不喜欢回国后买下的这第一幢房子么？或者，已结婚另外找了住处？他的课题进行得还顺利吗？是否正与令他心动，心安的人共在月下散步？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不过也不一定。

刚刚放下话筒电话就响起来，一个好听的男中音：“你的电话终于不占线了。还记得我吗？那天在凯宾斯基饭店——我可不可以请你出来喝杯咖啡呢？”

我看看自己，白色的裙子洁净美丽，不用来喝咖啡实在是可惜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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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世间并无可恋男子（上）

近日忽然迷上了“全身芳香精油按摩”。

去安丽苑国际女子俱乐部，泡一个木桶芳香浴，在满是渐渐舒展开嫣红身心的玫瑰花瓣里懒懒泡上半个下午，躺在床上，任按摩小姐涂满芳香油的纤柔手指轻轻抚过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我总是选那种“玫瑰香氛”的。我知道那很贵，可是我迷恋那种久久缱绻于我身体的暗香。我将领口张起来，埋头深深去嗅，呵那沁入心髓的香……一个人。

我放一碟蔡琴的老歌，听伊幽幽低徊：“让我与你握别，再轻轻抽出我的手，直到思念从此深耕，画面从此停留，热泪在心中汇成河流……”格子说我是在慢性自杀。

“也许吧。哎哪天陪我去看你说的那款好看风衣？”我在电话这边吃吃地笑，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慢慢地、嗒一声搁下话筒，不必照镜子，我知道，我满眼的泪。

你要我怎么样？我在离婚协议上很利落地签下我的名字了，一点也没有发抖。你知道，当一个人痛彻心肺，发抖的不会是她的手，是她的心。

是的是的，他给过我誓言，当然。在星斗漫天的华山之巅，他揽我入怀，俯在我的耳边：“慧聪你知道，假如有一天，天上这些星星全都掉下来，我的心仍然牵住你。”我们买下一对质料可疑的黄铜锁，齐齐红喷着面孔看那个核桃脸的老头将我们的名字刻下来：“戈慧聪盛侠杰今世安好心心相随。”字迹蹩脚得堪以喷饭，然而我们庄严地攀上云梯，盛侠杰紧紧牵住我的手一路叮咛：“聪聪小心呀，小心！”咔哒一声那对时价8元的铜锁便给扣在华山险峭的云梯上了。也不是全然不灵的吧？不然我们在一起走了6年？

不不，我想格子是对的，我是在慢性自杀。每日深陷在一大堆沙发靠垫里，窗帷低敛，点一根520，不吸，看它渐渐熄掉，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狞笑。呵我喜欢看见毁灭。

那些沙发垫子是我29天前买下的。偶然经过一家布艺店，看见橱窗里的靠垫实在好看，就进去央求卖给我，人家不肯，说那是专门精心制作的样品，我求了又求，说是为了结婚，我的新郎他十分挑剔，不然我过不了关，帅帅的店主心软了：“好吧，”他说，“我喜欢有情人终成眷属。”他算了8折给我。一共15个，个个花色不同，然而每一个都别致得惊人，回来才发现橱窗里搁久了给太阳晒得有点褪色，可是另有一番家常的好。

19天之前，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唉你看你……”盛侠杰看着那堆靠垫摇头叹气，“老是弄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头！”顿一顿，放低了声音，无限柔婉地吐露，“她就不。”

哦真的吗？又是谁，在我的耳边呵着热汽喁喁：“世上谁能比过你的好？”

自过了24岁，已不再奢望毫无原则的地老天荒，于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维持修补着一切现实中无可逃避的风雨之痕，然而仍然……有谁可以给我的伤口一个体面的借口？

是的是的，我当然可以堂皇地告诉你，假如那个凄迷相询的人是你，我会身体挺直地端坐在你的对面，带一点睥睨的神情：“男人嘛！他们身上动物性比较多一点，就当给猫抓狗咬了好了，大不了再换一只来养，看开点哦！”可是现在谁要敢这样告诉我，我会泼他一脸残茶，一定。

可是当格子双手抚着我的肩这样絮絮时，我笑了。呵格子是我至亲女友，冰雪聪明，我11岁念中学认识她，可是我们仍然彼此不懂，遑论我与盛侠杰不过区区6载许的相守？也许是我太苛求了。

格子呆一呆：“慧聪我妒忌你！你不是水分充足得简直可以用来洒扫庭院的小女孩了，如今又遭贼人重创，可是你看，你仍然这样美丽！”

我一怔，笑韵渐起：“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呵那是自然。我新买下一套8600元的锅，我不能让这笔投资白白闲置，所以我每天变着花样为自己煮新鲜美味的蔬菜和鱼；每天晚上11点，我一定点一盏梦幻香精，冲一个热水浴，换上纯棉睡袍，于绸缪暗香中沉沉睡去。

我忽然快乐起来，我发现自己还够聪明，而方才格子又讲我尚算美丽，那么……所以当格子说“明晚8时，汇歌俱乐部，不见不散”时，我很痛快地答应了。

然而我发现自己还是不够聪明，当我看见格子与一位比她矮半头、一对眼泡大似金鱼的半秃男士一同走进汇歌时。我欠欠身子：“格子这位大叔是……”

格子含笑推我：“慧聪人家只比你大8岁……”

我的眼睛瞪得相较铜铃，声线拔得胜过钟罄：“8岁！？8岁！？可是——可是——”话未说完即给格子一力拖出：“朱先生稍坐，我们去下洗手间。”将洗手间门大力拍上，咬牙切齿，“你这个蠢女人！你知道他的身家是多少吗？光他名下的车就够你眼花缭乱！你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为他朝思暮想吗？个个比你年轻貌美，你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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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世间并无可恋男子（中）

我退后一步：“哦这么说我应当即刻感激涕零投怀送抱了？拜托给我一次做好人的机会吧，让我成全一把那些傻姑娘。”

格子气极而乐：“好好，你成全别人，我成全你。戈慧聪你不要忘了目前身份，你以为自个儿还是那万男仰仗如金似玉小校花哪你！”

我抱肘冷笑：“那么凌格子，你的身份又是什么？你以为个个像你那么心甘情愿俯首贴耳？”

格子面色大变，狠狠剜我一眼掉头而去。

我知道我错了，但是我没有追上前去。我感到有些冷，赶忙紧一紧我的披肩。呵呵你看这就是蔓延19年的友谊。

回到厅堂他们都不见了，很好。我打一辆车回家去。我知道出租车其实很脏，万千人坐过的，但是我宁愿乘出租来去，在我尚未有足够金钱为自己至为心仪的那一款车型买单时。

但是格子不这样想。她住本市高贵地段，每年换车，当然，有的是人抢着为她买单，男人，到目前为止。

“前半生通奸，后半生捉奸。”她冷冷道，“这就是女人。反正即使不曾前者结末也总是后者，不是吗？”沉吟一下——呵她沉吟的样子真美，像一只无辜的白兔，然而她沉吟的结论使人心伤，“而这纷纷拜男人所赐。”

呵她是对的。也许她不够高尚，可是她真实。所以我一回到家即拨她的手提电话，但是占线，我改拨她的宅电，我的手机同时响起。我微笑起来，是格子。

是的，男人已伤我们太深，我们不可以再起内讧。

“但是我保留断定你是一名蠢女人的权利。”格子仍然忿忿，“假如你小人家今年依然芳龄二八，我会夸这孩子多么纯情啊！可你是见识过爱情这东东的，我鄙夷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跟头的傻瓜。还有，请切切记得，你已经快30岁了，请珍惜你所余不丰的那点可怜姿色吧！”

我可以想见格子于那边悲悯的恨铁不成钢，所以我不会生气，但是你看，女人两字永远与姿色有关，连女人自己尚以为是！女人……女人这样动物是缺乏心肝的吗？

我去问程巩。我有什么事情总是去问程巩，包括我的离异。人说分手有三种境界：怒冲冲、恨绵绵、淡淡然，是程巩一句“不要看轻了自己，尤其是你，慧聪”使我升华。没有人知道一直以来我是多么感激他。

“慧聪你不应当这样锱铢必较。”程巩呷一口加奶Lipton红茶悠悠道，他是惟一被允许与我深夜单独相向的异性，10年了，渐渐他有了娇妻稚儿，我也有了盛侠杰，然后又失去，现在我仍然能够于氤氲的茶雾中看他干净的脸，我的心下十分欢喜。我得承认我喜欢他，自然我也知道他喜欢我，否则你以为一个大男人会平白默默听你鸹噪这么些年？偶尔也会冒出一点傻念头：假如当初我们……但是，还是这种涓涓情愫比较拥有天长地久的可能性吧？

“再加点鲜奶？”我抱着桃红粉彩的奶瓶侧头问，我知道那于我的白衣一定衬得很美，不然程巩不会忽然痴了眼睛，“喂——”

“啊当然。”他推过杯子，凝望我一举一动。

我微笑：“怎么？”

我听见他一字一句发自遥远天边的话：“慧聪，做我的情人，好么？”

我想我是听错了，所以我仍然微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忽然有些伤感，低低道：“慧聪，我喜欢了你10年，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的心，哪里被擦了一下，是利器擦的罢，所以有些辣辣的疼：“哦，那么一开始你为什么不说？”

他别开目光：“那时候，追你的人有两个加强排，我配不上。”

我笑了：“你是说，我现在离婚了，人将老珠欲黄，而你恰恰事业飞黄，是你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不慧聪，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谢谢垂爱，请你出去。”

那是我对程巩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不会比他更为伤心吧？他耐心觊觎了10年，在这个什么都是急吼吼的年代，不能说没有一点真心。情人，乏味大餐之余的适当零补……难道我言语不当举止轻浮或者衣衫不整？抑或干脆我的头顶就錾了情人二字？他怎么就敢！

我决定离开一段时间。恰好接到一档会议通知，赶忙如获至宝捧到老总面前。老总57了，可是仍然精神矍铄，特别在略为平头正脸的女下属面前：“啊小戈，坐坐，喝什么茶？”

我将会议通知递过去，他戴上花镜，良久，攒眉不语。

“易总，怎么？”话音未落我恨得踢自己，也不年轻了，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

果然，易总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一对八点二十眉攒得越发往六时半走：“小戈你知道咱们今年的会议经费董事会卡得有多么紧么？”

我嫣然一笑：“不知道。”

“唉，难啊！”他绕过桌子在我面前半米范围内踱来踱去，忽然停住，“但是小戈你当然是不同的，”在他的右手向我左肩袭来的一瞬我闲闲一斜，去取几上的碧螺春，该手在空中打一个旋落回啤酒肚，“你明白？”

我淡笑：“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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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世间并无可恋男子（下）

捧着鲜红鬼画符似签名的会议通知走在Office长长的走廊上，我在想回来辞职扇他耳光时是左脸比较响脆还是右脸比较富于创意，要么干脆豁出去吃吃亏两下里都不放过？但是届时手套是一定要戴的，用来洗厕间的那种。

史良仁说我当时脸上带着一种恍然的浅笑，那种笑仿佛属于万千年前的，不经尘沙。我大笑：“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伸手替我拉一拉衣领：“不知道，可是你的笑干净得使人忍不住生怜。”

我叹一口气，这个世界流行孤独，没有人真正懂另外一个，亦未必是不肯用心，而是，太多的欲求纷攘钝化了人类的感知神经，人们以为自己越来越聪明了，可是，又有谁敢说，他明晓他的爱人的心底，所有？

比如，史良仁与我。我当然知道他于我的怜惜，还有我之于他的。我想上天派他来是于我前世善行的加倍回报，不遇到他恐我此生亦不会明白什么叫做“默契”，那是一种环环相扣的唇齿相依，每一个纤微的齿轮都严丝合缝紧密相拥，分外地倾心竭力，惟恐一个细小的疏忽即嘡啷一声失了对方的哪怕一星星存在，一星星也是无底洞。那天他不过是顺路来我们公司看一下有无合作意向——每每念起惊起一身冷汗，倘若他一念之差竟然放弃彼行……我更深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他宽厚的手掌柔柔抚过我纷披的长发，我们同时听到发自对方胸腔的绝细而又响亮的幸福的叹息。

“嗯，还不错。”格子放下望远镜，回身对我微笑。

我的笑容像春雨后阳光下的新蕊。格子呆住了：“慧聪，我第一次不得不承认你比我美——可这是不作数的，你的爱情给你加了分。”倏地冲上来拧我的颊，“坦白说他相当好，你这个幸运儿！”

哦当然当然！每天清早，会有《Moon river》的乐声准时于我的枕边响起，我接起来，就会有史良仁温柔的呼唤：“宝贝儿，睡得好吗？该起床了！”拉开房门，就有史良仁订好的外卖端端正正摆在我的门前，温热得当。中午是他为我精心制订菜式的外卖送至Office，附一枝带露玫瑰。黄昏一到他会准时等在我的写字楼下，虽然他要为此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我们一起去吃粤菜——我们的口味亦是如此相似，城中的粤菜馆被我们吃过数遍，有一家大约抽油烟设备欠佳，我给呛得热泪盈眶，虽然那是他至为心爱的一家店子，但是我们没有再去过第二次。他见到我那15个色色不同的靠垫时目不转睛：“哦天哪，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好看的东西？”……我感到自己像一罐阳光下琥珀色的蜜，正汩汩流淌着不尽的喷薄的甜香。

“聪聪，嫁给我。”史良仁将他的别克开出城区，月光下的外环路像一弯浩浩的灰色的河，那样安和而波峰暗涌，没有来处和尽头，呵如果可能，我乐意永远这样子一路迤俪下去，相与史良仁。

凝思间手心里已多了一只锦盒，于清泠星月下发着恰到好处的华贵的光。我知道这很庸俗，但是眼里仍然有什么漫上来，湿湿雾雾。

“聪聪。”

我听见史良仁唤。我说，低低地：“哎。”

“你知道，我平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每天下班后吃你煮的饭。”

我愣一下：“为什么？”

他腾出一只手来环住我：“我是男人啊！”

我听见我的心跳顿了数秒：“良仁，我想我必须告诉你，我乐意为你做任何事，除了煮饭。”

别克吱一声顿了一下，我第一次发现史良仁的眼睛那么大那么亮，呵他真好看！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面带微笑：“对不起，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天生对油烟严重过敏吗？”

恰好对面有辆大货疾驰而来，我的肩上空了。

是的，史良仁没有错，煮饭是一名好太太的必备基础条件。可是，我以跪下去为他擦皮鞋代替可不可以呢？

将史良仁的求婚戒指快递出去的当晚，我由安丽苑出来，电话响了，是盛侠杰：“聪聪？假如我说我错了，她不如你好……”

我微笑：“你知道，我并不是最好的，这世上总还会有人比我更好。”

那边静默良久。我轻轻按下电话，将领口张起来，埋头深深去嗅，呵那沁入心髓的香……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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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开二度（上）

注册的时候，汪珊瑚体恤地对连家明说：婚礼就不必了吧。

她怕家明难堪。当事人再怎么以为惊心动魄的爱情，到得旁人嘴里，也就由不得了。比如说，他们管珊瑚和家明的结合叫做：梅开二度。

两个人都是再婚。科学研究这样的婚姻才是最稳定的族群：都走过长长情感路，见过无数俊赖嘴脸，遭过婚姻摔打，开始真正知道一点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拥有相当经济基础——这很重要，年轻时候不觉得，以为爱即天堂。是的，爱即天堂，亦即地狱。

不知道是谁先遇见谁，谁先动了凡心。有一天，家明说：我要离婚！但这与你无关，它原本早就死了。珊瑚的心忽地一下就热了。她30岁，离异一年，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最大赞美，不是豪宅华苑锦衣玉食，是娶她。

经过长长200多天辛苦路——珊瑚等得欲死欲仙——几番恨不能立即死了成仙，终于修成正果，连家明重返自由身。那一日家明面色灰败——每一个脱离婚姻庇护的男人都比女人更加惶然，因他们从婚姻中得到好处较多。珊瑚理解，就陪他喝酒，深明大义地默默不语。

喝着喝着，家明忽然从桌子前面站起来，绕到珊瑚跟前，哭了。珊瑚急得语不成句：你要是觉得后悔还来得及，真的……家明一把抓住珊瑚的手：连城跟了我——你不介意吧？

珊瑚脑袋嗡一声。千算万算，怎么就漏掉了连城这个风口浪尖上的人物，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时间小白菜啊，地里黄啊，三岁两岁，没了娘啊……充斥脑海涨痛不已。连城三岁还是四岁？

田佳梅田佳梅，你真厉害。

可是……生一个自己的，白胖温香抱满怀的BABY一直以来难道不是心底至大梦想吗？这样一来……

珊瑚！家明就那样无助，期待，甚至有点凄迷地看住她。珊瑚咽一下唾沫，听见自己底气不足的干涩声音：好。当然。

那不是软弱。珊瑚一再告诉自己，是善良。连城没有错。珊瑚看过他的相片，那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小小年纪已现绅士风，宛若缩小版的家明。珊瑚挺了挺腰，咬牙叮咛自己：看过雕牌牙膏广告吗？从今往后，汪珊瑚就是那连牙膏也要帮连城挤到嘴边的模范后妈！

还算盛大的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了，连家明毕竟是本地有头有脸人物，兀自志得意满即可，无须看他人面色。珊瑚十分感激家明——一个女人结婚次数再多，也不会嫌婚礼多余。女人喜欢明媒正嫁。

婚礼第二日他们即飞去澳洲度蜜月，飞机上恹恹欲睡的珊瑚身上毯子滑下来，是家明替她拉好，在她耳边低语：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在适当时候办理移民。

珊瑚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加倍了她疼惜连城的决心。足够成熟男女结合，姿态真是好看。

但是珊瑚忽略了一点，人雕牌后妈继承的是逝者衣钵，连城他妈田佳梅可是好好茁壮成长着呢。协议书上白纸黑字：孩子妈有一周探望一回权利。

田佳梅真没糟践那点权利。在此之前珊瑚并没见过她。这要好好感谢家明，无限繁缛离婚大战中，竟护得珊瑚未曾沾染一点硝烟味儿。珊瑚当然投李报桃。

但是田佳梅天经地义地不信，每每来领连城看珊瑚的眼光像刀，带齿儿的那种，锯得珊瑚头皮森森，无端做贼心虚：您……过来啦？

田佳梅和珊瑚同岁，大概不大擅于调养，看起来要大一些。同为女人，珊瑚知道她恨这个，所以每回周末她来接孩子都特地拣衣橱里最寒素的穿，可是新鲜象牙色的皮肤藏不掉。在田佳梅犀利执著的追光下，珊瑚很想当场抱头鼠窜，取之于民让之于民。本来，他们原版一家三口在大门**接连城时，躲在落地窗帘后的珊瑚很是多余。

难怪当初妈妈一力对这档婚事：有个孩子夹在里头，有你的罪受！所谓妈妈的话就是：永远是对的；而发现这一点时，永远已经晚了。

珊瑚决定勇敢地走上去。下一个周末，她一身米色及小腿长裙，牵着打扮得石油王子他亲侄儿似的连城的手，满面笑容迎上前去——关于这个造型她不知在脑子里过了多少遍：黑色不能穿，带杀气，好像故意寻衅——她哪儿敢呀；裙子太短涉嫌风骚，太长不够贤惠。那个笑她也练了无数遍：务必要假如田佳梅就是占营业额50%以上的大客户，三生石上的爱人，亲妈；要在与她目光对视1秒种后方才徐徐展开笑容，与此同时眼神要像太妃糖一样粘稠缠绵——

还没等她缠绵够，田佳梅就惊马似的叫起来：哟城城，谁把你捣持得这么恶俗？

珊瑚一口气没上来，咔咔咳嗽起来。没等她咳完，田佳梅已经拉着连城走出百米开外了。

珊瑚知道自己不能哭，更不能怨。世间是没有委屈这回事的，所谓委屈，只不过是你换取另一项所求的必须付出。

她从不知自己有这样耐心，可以整个下午蹲在地上翻来覆去拼一张热带雨林图。那是连城的要求，不拼完他不肯吃晚饭。待她好容易将那200多块边边角角收拾完毕，兴奋度居然超过签下一张大单。

可是等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张图画回到饭厅，发现连城正雄踞餐桌正中由保姆陪着大快朵颐，跟他爸一样长睫毛下的亮眸子仿佛有些睥睨，一种逗蛐蛐儿似的喜悦——如果珊瑚没看错的话。

但是珊瑚命令自己是看错了。孩子小，偶尔恶作剧一回半回的那是聪明，自己小时候不也常捉弄讨厌的幼儿园阿姨吗？念及此珊瑚倏地出了一身冷汗——自己还没那么招人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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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开二度（下）

家里开出的食谱永远以连城口味为准，他不能吃辣椒，看见辣椒也不高兴，祖籍湖南的珊瑚就得洗嘴革面重新做人。连城说要什么，珊瑚不说半个不字——除了他要一种专门用来吓人的鬼怪玩具。连城就在那间店里号啕大哭，叫着妈妈妈妈你快来啊！汪珊瑚她欺负我！店员奇怪地看他们，连城就哭诉说：你们看哪，这个坏女人她抢走了我爸爸，逼走了我妈妈！

正是休息日，店里店外不一会儿就就聚集了一堆人，珊瑚听见有人议论，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好人倒霉坏人当道——你看孩子多可怜。就是！有人接上去说，看那女人就不像什么正头货色！压低了声音，别是当……的出身？

珊瑚两手冰凉，她是什么人？名牌大学建筑学硕士！拉连城拉不动，推他又不敢，她就那样无声地、簌簌地落下泪来。众人正义的论调忽然离她很远很远，她仿佛听见自己在叫：妈——妈——然而只是一瞬吧，她蹲下去，微笑着，轻唤：城城，妈妈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披萨？

孩子毕竟是孩子，她含泪带笑的模样在他看来有点恐惧吧？他竟乖乖由她背起来走了。连城4岁半，有20多公斤，珊瑚的名牌裙子就此完结以外，另添一个多礼拜脊椎疼痛。

可令珊瑚伤心的不在这儿，他不过是个小孩子，是谁濡染他如此可怕思想？自己半世英名受损事小，连城长大后以为所谓爱情不过是个传说那就糟了。

现在总是珊瑚来送连城。田佳梅就冷笑，连城就回脖子叫：爸爸！你下来，我要你亲亲妈妈——家明就在窗口半边脸笑半边脸哭回：你看爸爸忙着呢，呵呵呵呵——下一次田佳梅来接连城，珊瑚双手奉上一只漂亮纸袋：佳梅，上回去时代广场，看见这件衣裳特适合你……田佳梅冷笑仿佛生在脸上，声线也一样冷：你真周全，难怪家明——说到一半咽回去，仿佛很后悔跟珊瑚搭了腔。

珊瑚自问：如果换了自己……恐怕也只是面子上做得好些，心里一样没法儿痛快。所以夜里家明揽住她：对不起。珊瑚轻吐一口气，比较真诚地笑一笑：没关系。她发现有好久没有亲近家明了，她哪里有时间。

公司里新进一个博士生，男，姓周，30来岁，未婚，人品不错，就是个子稍矮点儿。珊瑚看他仿佛眼熟，想了很久豁然开朗——怎么就那么像田佳梅！小心试探了一下两者并没什么瓜葛，珊瑚就动了心：所谓夫妻相。

家明听了有些犹豫：佳梅是好人，相信周博士只有更好，可是不是随便两个好人就能成其好事的，再说佳梅那脾气……

珊瑚热心辩解说：谁心情不好时脾气好来着？我预感他们能成。

家明就做晕倒状：哦女人的预感！

珊瑚就打他的头，笑。谁知背后一声清脆断喝骤然响起，吓得二人分别一惊：不许打我爸爸！他是我爸爸，不是你爸爸！

家明暗暗拉紧珊瑚的手。二人相对苦笑。

珊瑚就殷殷地约佳梅喝茶。佳梅警觉地看她一眼，冷冰冰说：没空。

可是——珊瑚追在后面笑靥吟吟，实在想与您谈谈——好吗？

佳梅站住：就算为了我们城城。十分钟。

十分钟！珊瑚只好就近找间茶寮：近来好吗？

你是想从倒霉人身上找乐是吧？佳梅不看珊瑚看窗外，可是珊瑚仍然看见她眼周泛过一抹红。

珊瑚敛容道：佳梅，你很出色，真的！你身上有好多优点我学不来，比如，能干，踏实，对工作一丝不苟，对孩子和老人极富爱心和耐心，还有，其实你很好看，笑起来就更好看——

珊瑚发现佳梅正不错眼珠地盯着她，遂回应凝注眼神，对她大大大大地笑。

佳梅叹一口气：汪珊瑚，我们这个年纪已不适合这样的笑了——刚刚你的眼角出现鱼尾纹。

珊瑚笑得愈加金光灿烂：我不能为一片阴云，放弃整个晴空。

佳梅一怔，静默良久，缓缓说：我知道你比我强在哪里了。

3小时后，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手环手走出茶寮。

佳梅与周博士事宜以一面之缘宣告破产。整个见面过程成了珊瑚的独角戏，从提香到喜多朗，听得两个看客目光痴迷无限景仰。三人分手时倒是分别真诚道：今天的会面很愉快——那二人的意思是：珊瑚，我与你的见面很愉快。成年人就这点好，不再轻易失望，此路不通，懂得从另外蹊径找乐。倒是珊瑚比他二人更惆怅些。所谓缘分，那真是难得、难得又难得的。

珊瑚回来，就将头贴在家明胸前，深深嗅下去。耳边忽然庄严响起少年时一阕老歌：人海之中，找到了你，一切变得有情义；从今心中，找到了爱，找到痴爱所依……做一个笑起来有鱼尾纹的成熟女人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她学会尽力，珍惜以及感恩。

家明伸手替她捶腰：背还痛吗？

珊瑚整个人快乐地松懈下来，积久的累从骨缝阴阴袅袅鱼贯而出——

汪珊瑚——汪珊瑚！连城叫她自来连名带姓毫不容情，可是近来他叫她频率大大增加，而且语气里有着毫无遮拦的快乐、悲伤、焦急或惊喜。

珊瑚家明赶忙从窗口探出头去，连城一张热汗淋漓小圆面孔无限坦白：帮我把滑板车拿下来好不好？

珊瑚微笑：好。

熟门熟路向壁橱里取滑板，家明在背后念：城城5岁了，珊瑚你看秋天要不要送他去寄宿学校？

珊瑚仰头想一想。那份图纸今晚说什么也得看完，还有明天一早的谈判——

下楼去的时候，忽听家明追在身后的急促声音：珊瑚！珊瑚！

珊瑚回头：什么事？

家明愣一下，笑起来：该死，我……忘了，呆会儿想起来罢。

珊瑚顺着长长柚木楼梯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能给丈夫孩子日日这样温柔呼唤，对于一个结婚业已一年有余的女人来说，已是幸福了吧？

何况梅开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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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陪谁到永远（上）

我的结婚很富有戏剧性。

吴富康，一个富有健康的男人，有一天忽然跑到我面前来请求我嫁给他，说要永远疼惜我。我身边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出门顶彩，撞到了大运，纷纷抻颈咬牙殷殷指示：“嫁！嫁！”等我真的嫁了，他们又纷纷以功臣自居，以为这一段体面婚姻乃他们一手促成。数次被动放债讨而不得后，我渐渐疏远了他们。

我的离婚也很富有戏剧性。

有一天早上，我正在哄丫丫吃饭，吴富康忽然走到我面前说：“季茹，我们离婚吧。”丫丫左扭右动不肯好好吃饭，我生气地说：“丫丫，你爸爸在这儿呢，你不怕我总该怕他！”丫丫玫瑰花似的小嘴一撇，就哭了，还吐。我气得不得了，把调羹一丢，说：“你吃个饭怎么这么难……”好容易哄住丫丫，抬头发现吴富康已经走了。我问保姆小张：“富康他刚才说什么？”小张迟艾了一下，说：“吴先生说他要跟你离婚。”

拿到130万元分期支取支票那一天，我左手牵着丫丫，右手拎一只提箱离开入住5年的吴宅。有一支歌唱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我曾听了鼻子有点酸，但现在我发现我真是老土了，难怪吴富康不要我，应当是来难来去易去。

但愿后面那个女人放出手段，不复走我老路。

我已经从吴太太这一光荣岗位黯然下岗，接下来我应当做些什么呢？母女两个照例吃泡面，丫丫倚在我怀中揪我的头发，一把，两把，我啊一声扔了丫丫惊叫起来：丫丫的小手里一撮一撮都是我的头发！

丫丫坐在地上，没有哭，她镇定地看着我，说：“妈妈，你真难看，我也不想要你了。”

我想死。但是我有恐高症，不敢跳楼；听说吃安眠药万一被抢救过来多半会落下后遗症；我也没有勇气对着自己的手腕下刀。再说还有丫丫，吴富康很快就要再婚了。

只好活下去。我在新买的钢精锅里焯新鲜的西兰花，咕嘟咕嘟的沸水里它们持之以恒地碧绿招展着。人世间美丽的图画。我终于落下泪来。

我想了很久，终于记起我大学里念的是商业管理，毕业后做了吴富康的秘书，一年后嫁给了他。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但我决定试着去做。

凭着不算太糟的学历和短暂的总裁秘书履历，我在一间广告公司找到文员工作。我去幼稚园接丫丫时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想了一下，说：“妈妈，你勤劳，我决定还要你。”

我欢欣无限。

但是第一天上班我几乎崩溃。

我电脑录入速度慢，聆听指令反应慢，撰写文件连通用格式都忘掉。老总笑了：“季小姐——你说呢？”

我慢慢开始收拾桌上私人用品。

有个影子挡过来：“但是季小姐的文笔流畅而富有意趣，不如让她上我们创意部试试？”

我紧张地看着老总——我不能让丫丫太失望——他叹口气，几乎看不出地点一下头。

这才分神去看那个人：白衣，黑裤，发丝清爽，微笑。我咧嘴冲他笑一下，具有自知之明地很快转回头来。

我这个样子，他尚肯替我说情，也许我真的有一点创意天分？我挺一挺脊背。

一周之内我苦心炮制接近10份文案，都被客户毫不容情PASS掉。我非常难过，虚弱得抬不起头来。那个影子走过来：“其实你的想法都可圈可点，但是你不大懂得迎合客户心理。你看这些书。”

我接过来，眼前一亮：《广告心理学》，《非常广告经典》，《百年广告》……

我进步很快，第三周的时候，接连有两个平面创意被客户接纳。老总第一次对我露出笑脸。然后是各个同事……

我不怪他们势利。都累，谁有多余力气对阿斗陪出笑脸。

中午休息，他们都出去逛附近新开的品牌店，我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把那些书轻轻搁下：“谢谢你，郭经理。”职员通讯表上说他的名字叫做郭心传。

他微笑：“谢我？明明是你灵慧敬业。”

我的脸红了，是高兴的。我记起吴富康那张因怨怼而变得难看的面孔：“人笨万事难。”我以为那是我额上的刺青，人人都得以了然、嗤笑。

煮晚饭时我唱起歌来，丫丫从门边探出头来说：“妈妈，是什么歌？很好听。在爸爸家时你从没唱过。”

我心情很好：“哦，那么妈妈在爸爸家时都做些什么？”

丫丫想了想：“睡觉，逛街，修指甲，把看时装画报叫看书，跟别的阿姨打电话，一打打好久，喂我吃饭，骂我，有时陪爸爸出门应酬，但回来时总是你们都不高兴。”

我吃一大惊，后悔没有早一点与她交流，我以为她终究不过是个小孩子。我忽然不那么恨吴富康，他曾经宠我，但没有要我恃宠而骄。

丫丫入睡后我捧读《广告艺术探索》。

我的工作开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有客户开始指定我为他们策划。我已停止掉头发，照照镜子，虽不比青春年少，自开始有一份淡定宽柔。在大家去酒店AA制聚餐时转述听来的笑话，居然有人笑得喷饭，郭心传也笑出一口整齐白牙。我很得意。

大家忽然静下来。我顺着众人目光看去，一个浑身金色的女子走进大堂，要了双人份的鱼翅煲。

他们开始悄声议论：“金融大亨魏明水的前妻，在这间五星酒店包房长住。”

有人叹气：“嫁给有钱人就是好。你看，被抛弃了也比我们有钱。”

“是。更不用说把他们搞掂的时候。”

我埋头吃饭，这些少不更事的女孩子。

Vivien忽然转向我：“季茹，听说你老公是大名鼎鼎的吴富康？”

Sera惊叫：“那你还出来赚这种搏命钱？”

我拼命咽下喉咙里的饭，微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但是Sera诚恳地说：“季茹，我们仍然羡慕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郭心传低叫：“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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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陪谁到永远（下）

吴富康打来电话：“订于下个周六，金碧大饭店……何练练想要丫丫做花童。”顿一顿，“你放心，练练说，凡是我喜欢的她都喜欢。”

我失笑，这位何小姐，啊不新任吴太太，果然身手不凡：“这要问丫丫，我没有意见。”

挂电话前吴富康忽然语气温和：“听说你最近在广告界做得不错。”

我笑：“不过混饭吃。惟一差可安慰的是，世上居然有对我来说可以掌握的事。”

吴富康讪笑。

丫丫一口答应：“我去。他永远是我爸爸。”去了一整日，黄昏时给司机送回来，还带回许多婚礼上的宝丽莱相片。直到被我塞进被窝，小嘴兀自咕叨：“何阿姨好漂亮……何阿姨准备了我最爱吃的橘子蛋糕……何阿姨说话真好听……”

由相片上看，丫丫说的都是对的。我终于吼出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丫丫睇我良久，闪着又黑又亮的眼睛说：“可是妈妈，在丫丫心里，有谁可以代替你呢？”

没有丫丫，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乐趣可陈。

入睡前，忽然想到：不知道郭心传算不算呢？

风闻要升他做副总。年轻，好看，意气风发——当年的吴富康，也是这样的吧？传说吴富康的发迹始于一名女人，富有的女人，他的成功包括成功甩脱了她——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只要有机会，郭心传前程无可限量。

我？我既不是有实力扶他上马的富婆，亦早已不是如花似玉堪以点缀升平气象的小姑娘，他的人生轨迹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多想分明是自取其辱。

我继续读《广告艺术探索》。

不久公司急派我去上海，我给吴富康拨电话：“可否收养丫丫一周？”

吴富康口气不能说不真切：“季茹，练练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何必再难为她。”

是了，男人都讲实惠，她现是他的妻，我是什么？即便丫丫——丫丫能陪他一辈子么？所以我不生气。打开电话簿，我打算找一间临时全托。

一个清爽的影子走过来：“我可不可以有幸帮忙照看贵千金？”

我结舌：“郭……你？”

丫丫一见他欢喜得不得了，被他逗出惊天动地的脆笑。

我无端尴尬：“丫丫，郭叔叔要照顾你一周，他的工作很忙，我想你应当收敛一点。”

郭心传赶紧说：“丫丫使我放松。”

他们一齐冲我胜利地笑。

我在上海给丫丫电话。第一天她跟我说了一刻钟，第二天7分钟，第三天2分钟，到第四天终于不耐烦：“妈妈你真罗嗦——我与郭叔叔下棋正到紧要处。”

丫丫终将有她自己的人生。吴富康找到他的何练练，我？我找到我的工作。

七个月后我升任创意部经理。

有人传言这是拜郭心传升副总所赐。管他，我的工作成绩令我心安理得。连吴富康月末来接丫丫也唏嘘一句：“季茹，你若是早得如此……”他走后我不禁托腮良久，终于发现那是不可能的事，所有前尘再不堪也是我的必由之路，是它们造就了今天的季茹。所以我哼着歌儿去应门。

是郭心传：“丫丫不在，被她爸爸接走了。”说完自己也觉得应对很不得当，虽然丫丫与他相处日笃，但也许，郭副总是有什么指示要传达。

果然：“我找你，季茹。”

我拣了公司同仁常去的一家咖啡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要是给人看见我与他在一间人烟稀少的酒吧，那才真正说不清。

郭心传点起一枝淡烟：“季茹，我们认识11个月了。”

我想一想：“11个月零9天——刚来那日情形实在惨淡，因此不敢忘怀。”

郭心传凝注目光穿透层层烟雾：“所以季茹，我觉得你是女人中的一个奇迹。”

我失笑：“我？奇迹？我不过是不得不活下去。”

“但你活得美好。”

我笑而不语。每一个人都在艳羡旁人，有谁看见我累到跌跌撞撞半闭着眼睛为丫丫洗澡？

“我可不可以帮你照顾丫丫？”

我讶然：“郭总，事实上，你一直在。”

出名举重若轻临危不乱郭心传忽然迟艾：“我的意思是，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成为丫丫的另一个爸爸？”

我忽地站起来，发现有人看过这边，赶紧坐回座位。他有充足理由要人喜欢，然而他出此下策！大概终归道行不够，不知情场险恶？

我回复平静：“郭总，我想你不致滥施同情至此。”

郭心传忽地站起来——又坐下：“我不是慈善家，而且还常会陷入利己泥潭而毫不知觉。是，季茹，有人比你年轻，有人比你美丽，也还有人比你机变，但是你有自己独特的光芒——我亲眼看着你一天天变得更美。”

我瞪住他的眼睛，他一瞬不瞬地回看我——我的心下某处蓦地起了柔软，就像在丫丫面前一样——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我信。

我决定接近他。为什么不，他实是可爱的。跟他在一起，我与丫丫每天都得大笑三次，书上说这十分有利于身心健康。曾经听见Vivien与Sera闲言：“季茹是不错，可是终归……要知道郭总条件好到可以娶市长女儿。”

“但是不要忘记季茹是吴富康前妻，说不给不给，她起码也值这个数。”

隔一扇门，我不知她们为我界定的身家是多少。

我笑起来：那么郭心传予我的评估又是多少？

我慢慢讲给他听：“吴富康给我的权限不过是月息若干，我一时半刻拿不到整笔的钱。”

他顿了一下——或者是我看花了眼，朗朗笑起来：“那么让我为你赚整笔的钱好了。”

我笑着去接一声紧似一声的电话，吴富康的声音在那边遏止不住地颤抖：“何练练她原来根本有……他们至今亲密联络，只瞒我一个。我想了一整夜，季茹，其实还是你好——”

我愣怔许久，嗫嚅说：“下个周六，金碧大饭店……郭心传说要丫丫做我们的花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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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件搞笑的事（上）

1.

我和绵绵想做“郎呀”不是一天两天了。

郎呀是间工作室，取其“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印印——”之意。其基本职责是这样的：

白天工作。也就是给各大报刊写写专栏画画彩插什么的。

晚上加班儿。我和绵绵各自描画一番，然后双双相携而去，去往本埠几间略具形状的酒吧，看有没有堪钓的男人——先由绵绵(或者我)钓，钓回来先智取其钱袋，待到紧要处再由我(或者绵绵)上场。那喜新厌旧惯了的贼人不迅疾倒戈才怪，惨遭抛弃的绵绵(或者我)焉得不捂着脸蛋边冲出门去边骂：易求千金宝，难得有情郎！你这个杀千刀的——接下去就是我(或者绵绵)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抛弃那个倒霉蛋儿……如此这般，人不失而财得，且多么师出有名，我们为我们的智商，情商以及财商感到骄傲。

于是恰逢绵绵失恋我离婚的大好时机，我们的郎呀正式开张。

2.

其实说归说，工作室开张2个月了，我们一直没加过什么班。主要是懒，吃完晚饭净躲家里玩锄大D、敷SK-Ⅱ了。绵绵还擅自报了一个瑜伽训练班，说是买菜经过时发现打折。

“我们的钱可是合用的。”我剔着指甲。

“可我觉得你不太适合瑜伽。”绵绵怯生生地说，“我觉得就你那身板儿，还是跳街舞见效快点儿。”

我气得舞爪欲掐，被绵绵一跳到桌上闪过：“海波，咱们还先是别起内讧了，你没发现，咱们的钱箱越来越轻了？”

我扑过去晃了晃纸巾盒改造的钱箱，发觉轻得可疑：“不对啊，刚来时我觉得起码有四两沉，怎么着也能混过半年吧，怎么这么快就……”

绵绵盘腿坐在桌子上：“海波，乱疑心可是更年期前兆。你自己算算吧：你借口感冒不舒服，撇下我跟那个秃头房东谈了半宿，好说歹说才得以只预交半年房租；然后咱俩各买一套新款资生堂，以及一只Fendi的包；平时伙食你不是点虾就是叫蟹，咖啡还非现磨的牙买加不喝，家有良田万顷也被你吃穷了！现在你居然还妄图报瑜伽——”

“好像你这俩月光喝露水似的！”我气愤添膺，“你不要忘了，当初你的外号就是‘月光女神’——月月挣月月光，不是我隔三差五留你吃顿饭，这会子你在哪儿还指不定呢王绵绵小姐！”

绵绵忽地跳起来：“那你还人称‘乱室佳人’呢！现在我整个儿就是你一免费保姆——”电话响起来，她按下免提键，“到底是谁亏谁啊？！”

“我算来算去，还是觉得我亏了，你们得弥补我的损失——我是房东。”

3.

鉴于绵绵主动去退了瑜伽班的学费，我也就不追究她那天跟秃头房东居然只是口头约定，而没签书面合同。

“多惨痛的教训啊！”我拍拍绵绵的肩膀。

“是啊是啊。”绵绵拍拍我，“下次你再揽活儿记得找敦实点儿的杂志，别动不动就倒闭，2万多字儿、好几十幅插图的稿费瞬间付诸东流。”

我们坐在黄昏的客厅里，四手交握，异口同声：“没办法，今晚只好加班儿了。”

黑色裸肩裙外拢菘蓝披肩，金色喱士肚兜加米色外套——自来良家妇女掺一点佻达味道位子才坐得稳，风尘女子须几分端雅才矜贵。40分钟后，我与绵绵各自脚尖半吊着高跟鞋对坐在本埠最出名的桃花渊酒吧。

“左手第3位的黄T恤，还是右前方那个黑衬衫？”绵绵笑吟吟替我的咖啡加糖。

“谢谢。”我微笑颔首，“黑马王子好了。”

绵绵优雅地搅拌她的卡布其诺：“你不以为他更像河马王子？”

“但他的衬衫和皮鞋均为Versace今季新款，左手边起码3克拉的钻戒戴的是食指。”

“好吧，你对了。那么第一套方案。”

绵绵挟一只玉色镶钻皮包娉娉袅袅走过的样子真是好看，如果我是个男人，笃定觉得不相与这样的女人真是白活；而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活到25岁为止仍然仅靠卖画为生——我打心眼儿里钦敬她的高洁。

“呵呀——”绵绵的惊呼绵软悠长大有昆曲之韵，声调决不高亢，可是透人心腑。

我认为那个黑衬衫应当投诉人头马——他受“人头马一开，好运自然来”的广告荼毒甚深，丝毫也不觉得正在小啜人头马的他遭遇美女是件意外。一番抢救绵绵的菘蓝披肩以及他桌边人头马的手忙脚乱之后，他眉花眼笑地坐到了我们桌边。

4.

“实在抱歉，我……”绵绵不去做演员绝对是我国电影事业的巨大损失，她脸红的样子使我自惭形秽。

黑衬衫笑得腮帮岌岌可危，眼角的鱼尾纹活蹦乱跳：“你这么说是骂我——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叫Waiter再开一支好了。”

我起身去洗手间。

半小时后回来的时候，看见绵绵的披肩半搭在椅背上，人仿佛有点倦了，星眼微阖，一支七星斜签在手里，烟灰老长也不去掸。黑衬衫屁股只占椅子的四分之一不到，脸比绵绵的还红。我浅浅一笑：“魏先生，我们恐怕该回去了，郎呀工作室一向业务繁忙。”

对付无干男人太容易，“若即若离，欲露还羞”八字箴言足够颠扑不破。至于对付真爱，据说有三条法则……可惜凡俗如绵绵和我，迄今还没研究出来。

“又出去啊？”我揉一下敲字儿敲得发酸的肩膀。

“唉，做哪行都不容易！”绵绵对镜微笑，胭脂刷向凸起的颊边扫去，“《精彩》杂志要的插图我明天赶来得及么？”

我查了一下电脑台边的备忘录：“还成。”忽然叫起来，“按计划今天你过生日？怪不得打扮得这么隆重。”

“如果你上网，千万别忘记开手机。”都已经出门了，绵绵又踅回来叮咛。

“记得，放心吧。”我送上一个暖笑。

5.

手机一直没响，我也就乐得跟新结识的帅哥Q友——至少彼此交换的网路照片上他真的很帅——聊个没完。从前以为太帅的男人没有安全感，我前任老公倒是真丑，到头来还不是随妞而逝。而今我终于觉悟，工作之外，结交男友当然要选养眼的。

**(就是本人，打了个呵欠)：近日有甚可乐之事？

大海：被人逼婚，呵呵。

**(不太爽地)：何人如此不长眼？

大海：某私企老总。

**(喝一口玫瑰红茶)：同性恋啊？

大海：谁说私企老总一定是男的？

**(好奇)：巨有钱？

大海：差不多吧。

**(眼睛一亮)：那还不赶紧上？

大海：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比钱重要的。

**(心底好像被什么拂了一下)：比如说？

大海：比如说，你的美色，呵呵。

**(开心)：谢谢。你的钱多吗？

大海：够用吧。

**(再打了个呵欠)：多少叫够用啊？

大海：我比较喜欢车，够买我喜欢的车就好了。

**(揶揄)：皮实的捷达呢还是做秀的帕萨特？

大海：我比较喜欢那款奔驰s320。

**(笑起来)：那要一百好几十万吧？你真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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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件搞笑的事（下）

6.

就在这时，门锁毫无章法地响起来。我赶紧迎上去，惊见绵绵衣衫不整面色仓皇，抄起我的杯子灌一大口玫瑰茶，这才呼天抢地：“海波，我们还是申请破产吧，这活儿没法干！”

我的心狠狠一沉：“你**了？天地良心，我可是一直开着机的——””

话音未落小腿最没肉的那块儿惨遭恶踢：“我们先吃饭，是西餐，大银盘子晃得人眼疼。吃甜点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抹茶冰淇淋上面点缀的不是樱桃，是只凤凰钻石胸针——”

我笑起来：“于是饭后他彬彬有礼而理直气壮地邀你去酒店小坐——”

绵绵张大美丽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拿人家手软，心一横就去了，想大不了关键时刻给黄海波打电话。万万没想到的是，河马王子太心急，抢先脱下了Versace衬衫，那N多层肚腩吓得你当即夺路而逃——”

绵绵的眼珠差点儿瞪出来：“问题是海波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没发现你聪明啊！”

我有点气馁：“也许你是对的，我是从《**城市》里看来的——还是让我看看你的钻石吧。”

2002年10月22号晚11时23分17秒，如果恰好你经过我们楼下，一定可以听到一声亘古难寻的凄厉惨叫：“我忘在酒店桌子上啦——”

7.

“今天男人的质素真低。”绵绵一下下玩着Zippo。

我数着桃花渊四壁丝丝缕缕的绢质桃花：“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在家里赶《精彩》明年1期的稿子，或者干脆Q聊。”

“因为我们寂寞。”

我挺直脊背：“那是你，我不。”

绵绵笑起来：“那阁下为何与某不知名帅哥一聊半宿？还不知是阿猫阿狗呢，就如此殷殷放不下，这要万一是个说得过去的男人——”

“嘘——”我呷一口摩卡，“目标出现。”

绵绵不易觉察地侧一侧头：“OK。这第二次看你的了。”

“先生，你丢钱了。”我有些迟艾地开口。对于不那么有把握的女人男人从来意兴飞扬。

那个清清爽爽白衫黑裤的男人低头看了一下：“谢谢你，但我出门从不带钱。”

不带钱？是因为持卡还是太太搜得紧？“可是，这到底是哪位丢的呢？”攥着那张百元钞票，我看起来十分清白而无助。

还好他回了一下头。看见绵绵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你们是一起的？”

8.

绵绵笑起来真正不输桃花——如果妒忌也不过白白生气，所以我只好接受：“程粟贵，你不觉得自己像F4里那个花泽类么？”

配角总是比较清闲，我在一旁看着，总觉得程粟贵笑起来像……桃花的叶，很衬绵绵：“你是说，中年版F4？”

我哗地笑出来。绵绵的脸倏地红了——这一回是真的，所以格外好看。

“我倒是觉得你像邓丽君——当然是青年版的，我最喜欢的歌者。”

绵绵的面色愈加红润光泽，我忍不住拿眼色睇她——不过是个说得过去的男人而已！可是绵绵——

谢天谢地他的手机惊天动地响起来：“啊好好，我马上回去。”收了线温和一笑，“我太太在催了——王小姐，你想不想做我们公司补血产品的代言人？我想我会出一个你满意的价钱。”

我掩口去看绵绵，她那样绯红的面色真的很适合代言补血产品。

9.

大海：**，我想我们应该见面了：)

**(去沏了一杯茶，又做了数节柔体操)：什么叫应该啊？

大海：因为我发现，我巨喜欢你。

**(压了一会儿腿之后)：喜欢我什么呢？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

大海：这个从你网上的照片，我看得出来。

**(猛烈地)：那就更没必要见了——对于我你根本一无所知。

大海：除了你极其生动。

**(坐回座位)：这倒是真的。可是你有什么好处值得我见呢？

大海：你说过我幽默，而幽默是活着的基础。

**(想一想)：这倒是真的。说吧，怎么见？

大海：明天下午6点，有辆奔驰s320在图书大厦东南角等你。

10.

“你确定他不仅仅是那辆s320的司机？”自从代理那只补血产品之后，绵绵的面色好像还不如从前，人怕出名猪怕壮，她的社会活动日益增多，当然，随之增多的还有她的钱袋，“那可要抓紧点儿。”

我舒一个懒腰：“有时候，我倒宁愿他是。事实上，每天不忙到九十点钟他不会下班，这也是他为什么只有Q友的原因。”

绵绵微笑：“海波，适可而止吧。爱情好比种牛痘，没的种时会急，一味地贪，副作用连连也在所不惜；种了也就一了百了，不是偶然看见漏种的某人不幸出了天花，根本想不起还有过那回事儿。”

我笑起来：“真气人，绵绵你始终比我聪明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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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红飞过（上）

穆菲凡遇见莫言磊那天，距离她的行期只有三天了。

从前在三流言情剧里看见女主角一旦为情所困，毫无例外务必远走他乡，菲凡总是从鼻孔里面微笑出来，可是事情论到自己头上，思来想去，无奈间也只好出此下策。

菲凡没有告诉一班狐朋她的出走，谁都忙，哪有空听一名准怨妇恶毒倾诉。自从超过25岁，菲凡已懂得如何避开自取其辱。

说起来菲凡是有资格混入自古以来浩浩荡荡怨妇队伍的，她没有挑李峥的来处身家，只因为喜欢他那孩子般纯净的笑，穿着租来的婚纱就一脸忠贞进了洞房。婚后不过7个月吧，菲凡亲手挂在门脸儿上的大红灯笼尚红得涉嫌艳俗，就有小姑娘哭咽咽找上门来，说没有李峥她简直活不下去。可巧没有李峥菲凡是活得下去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菲凡乖乖让位。

消息的走漏缘于她想要订购一张折扣机票，以后的路还长，一个女人独自盘桓江湖，不得已精打细算。那边地勤小姐有点为难：“我请示一下主任。”须臾就有一个颇具裂帛之韵的男声接过来：“这位小姐，您本年度飞程累积是否已超过6000公里？”菲凡立刻就听出他的声音，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是。”只这一个字，那边的惊喜交加已横穿长长的电话线倏然扑至菲凡面前：“菲凡，真是你吗？”菲凡深吸一口气：“黄天，你好吗？”

一个不难看的女人，或多或少都是有老情人这回事的，但老情人的意义如何就看个人造化了。菲凡短短一生除了李峥，还真没遇人不淑过。就是李峥也不是坏人，满世界花花草草的乱点心思还不是人之常情？难得像李峥这样敢爱敢恨，一力担当，并没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忏悔不迭，清清爽爽一句：“是，我喜欢她。”倒令菲凡自惭鹊占了鸠巢。所以当饯行宴间黄天悄悄凑过来，一张娃娃脸仿佛遭了大人气的孩子，菲凡赶紧陪上笑脸：“这次走是我主动请缨，也算升职呢！”看看黄天骨碌碌乱转的狐疑目光，菲凡急急补充，“我喜欢北京，真的。”

“好吧，”黄天叹口气，“可是菲凡，我想我有义务提醒你，说到底这还是个男性强势的世界，女人太要强了是吃亏的。”

菲凡莞尔，连荣冠二世祖之誉的黄天都进步到忧国忧民了，真是岁月如飞刀它刀刀催人老。

“菲凡——”黄天忽然低唤一声，看住她的眼睛，“今生我虽没福气伴你左右，可是你记着，无论你在何时何地，遇见什么难处，别忘了有我。”

菲凡点头，不知怎么有点恻然。黄天真是老道了，这样给她面子——现在已不是她高高在上游刃自如的时刻。听说他太太比他小5岁，非常漂亮。

言磊就是在这时跃入菲凡眼帘的。与他目光交接的一瞬菲凡飞快地避开了，倒不是什么犹抱琵琶，而是她疑心自己彼时有否很不争气地眼圈发红。忙忙地就面前的碟子挟一筷什么送进嘴里，呵一声掩住嘴巴，好辣！有什么理直气壮湿了面颊。

然而当言磊蓦然出现在千里之外菲凡的面前菲凡仍吃一大惊。当时她正抱着电话跟一个硬要“穆小姐单独请我一回我就签单”客户苦口婆心娓娓道来，心下恨不能生出万丈魔手一路直掴过去。这真是个逼良为娼的年代。搁下电话自觉发丝纷乱身心俱疲，估计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恍惚中有个影子静静伫在那里仿佛很久了，她抬起头来，然后，就看到了那一对凝注的眼睛。

“不来，我怕自己会后悔。”

这是言磊对菲凡讲的第一句话。他的直白令菲凡有些无所适从，但她随即镇定下来：“来京公干？”

“不，但为伊人。”

菲凡经年累月筑起的高高堤坝就此吱吱作响岌岌可危。

言磊的第三句话是：“我是莫言磊，黄天一起长大的朋友。”

菲凡后来算来算去发觉言磊少掉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某女名媒正嫁的先生。”而这一句，将力挽狂澜于忽喇喇千里长堤。

然而一切都晚了。菲凡不是全无怨尤的，当言磊当她的面对着深夜来电口吻不耐：“我在西安，明天飞回去。”她睇住天花板上枝形吊灯纠纠缠缠的水钻穗子——一盏灯，平白需要这么些累赘的装饰么？穆菲凡的爱情，只需那一根发力牵引的索绳。

言磊接完电话总是伸出长长手臂环住她，环得紧紧的：“菲凡菲凡，我被你害死了——我怎么可以这样爱你？”

菲凡身上心下一阵冷又一阵热，嘴角斜斜飘出一抹笑——在言磊来看就是风情万种，说：“我并不是潘金莲——”她并不是在**，可他以为是了，一把擎起她。言磊的微笑敦实热切，菲凡的微笑遥远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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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红飞过（中）

菲凡禁止自己的问，这点道行她还是有的。可是她禁止不了自己的突突心跳，一直跳到太阳穴上，发酸发痛。于此言磊只说过一个字：蠢！然而菲凡已感到一个散发着沐浴露与花露水气息的女人活生生逼到眼前，她不由得虚空里噔噔噔倒退三步。想来若是人与香粉一起亲到，她必然跌坐在地，无以自容。

呵言磊嫌他的女人蠢，当年又是谁在气壮怨怼：“菲凡你太聪明！”红玫瑰与白玫瑰，白蛇与青蛇，得此望彼，得彼望此——世间一切不快由此诞辰。菲凡凝视睡梦中言磊坦白的脸，是否有一日，他终于也那样神经质地叫起来。女人可以聪明，但务必得在男人力所能掌的范围内。

黄天来电话：“菲凡，好吗？”

菲凡一股酸楚涌上喉头，几乎哽咽，清清嗓子：“好。”

黄天仿佛犹豫片刻，小心开口：“听说，言磊近来常常一个人驾车去京。”

菲凡差点将话筒烙铁样丢在地上，她以为活见了鬼：“你……怎么知道？”

黄天叹气：“这边小城的众志成城你是知道的，哪家有头有脸处拥有秘密？”

菲凡两眼向额角直插上去：“那么你是说……”

黄天忽然黯然：“不，先生的桃花运，太太总是最后一个知道。反之亦然。”

菲凡急得双齿打颤：“可是可是……”

“菲凡，”黄天敛容，“他对你……”

菲凡倒趁此认真想一想：“很好，非常好——”放低了声音，“他说，娶我。”

黄天那边许久没有声音，菲凡都疑心他走开了，却听他忽地急吼吼一字一句：“菲凡菲凡，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么让我告诉你——你听清了，记好了——世界上顶顶脆弱不堪一击的事物，就是一个已婚男人的离婚许诺！”说毕啪一声撂下话筒，只余嘀嘀声一下一下敲击菲凡的空蒙。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而他对她说出了这些，想必字字都是肺腑之言吧？

堕入情网的女人！个个都是白日梦狂，将自己毫无设防地搁在太阳地里，以为美梦即将成真，殊不知当头棒喝已是轻的，重者当场五痨三伤永无康复。菲凡拥被寻思了一夜，决心撕破伪善面具，为自己争取应得利益。

所谓悲欢离合，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反复上演的游戏，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菲凡下定决心的一刻，终于由历来的第二女主角荣升A角。言磊再来的时候，菲凡加倍地花枝招展、柔情似水而落落寡欢，前两项言磊很享受，但末一条就有点吃不消。陪了半日小心，连狗叫都厚着面皮充演了，而佳人依旧颦眉紧锁，不得不耐下性子打叠精神好生探询：“怎么了？”

菲凡等这话正等得万分辛苦，虽再三告诫自个儿仍然脱口侃侃：“对于我来说，要么全部，要么全不——言磊，我累了。”

言磊如遭雷击当场颓然。菲凡并不看他，可是手心里捏得出汗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听言磊哑哑开口：“当然——当然我要你，全部。”菲凡刚要松一口气，松至半截看见言磊发焦的面色又提上去，起起落落十分辛苦。

在天伦王朝吃过饭，言磊就拉住菲凡的手：“亲爱的，我看你一个人租房子好辛苦，不如这样，我来买——”

话音未落给菲凡一力阻止：“不，不不！”菲凡的话倒是真心，有朝一日她成为莫太太，还愁没有大房子住？她成不了莫太太，要这房子有什么用？菲凡不是那等势利女子，她是真心欢喜言磊这个人。当然，他买得起大房子更好。

言磊用力握住菲凡的手，一时间竟有些无语凝噎。在外玩过的男人谁不知晓，多少女人就那样天理昭彰地钱货两讫，虽也省心，回想起来到底无趣。

因为有这样一个小插曲，他们的心情都很愉快。步入菲凡租住的小区，有只毛团忽地从菲凡脚下蹭过，菲凡呀一声就扑过去，口里乖乖宝贝儿叫个不住，那是一只不过几个月大的京叭犬，雪白绒糯无比可爱。菲凡回身叫着言磊言磊你看哪！然后就整个凝住了。顺着言磊忽然无限柔和痴迷的目光看去，一个粉团香软的BABY正踉跄而执著地向前奔行——言磊的宝贝儿子，也正是这么大吧？

那种寒彻似的冷，一下子由菲凡的头顶浇到她的脚底，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够高大，无以承受这样的刺骨。她缓缓站起来，抱紧双臂——心理学家说，这是一种自卫的姿态。

菲凡忽然很想念黄天，这个年代，能有一个人在你耳边絮絮一些实话已是奢侈了吧？她忽然变作一个万分委屈的小女孩：“给我讲讲他的家，啊？”

面对这样的请求黄天无以拒绝：“他们本是大学同学……贤妻良母，活泼儿童——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菲凡，还来得及么？”

菲凡凄然一笑，朝闻道，夕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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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红飞过（下）

言磊终于找到她已是一个月后了：“菲凡，给我一个解释——就是死刑犯也要经过审判哪！”

他看来非常憔悴，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刹那间菲凡的心因酸而软：“何苦来——我是为你好！”

两人再度拥抱滋味已不比从前，是一种并肩作战后的相互认可，意味格外悠长。言磊怜惜地抚住菲凡的肩：“你瘦多了。”菲凡就那样毫无保留地痛哭起来——除了李峥面前，她没有在第二个男人面前哭过——直哭得天昏地暗柔肠寸断，当然，也目肿筋浮面红耳赤。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一定难看极了，可是，她就那样兀自哭着，他是她的爱，心爱，永远。

言磊呵呵哄着，也禁不住红了眼睛，使劲儿抽了抽鼻子才将那一股绵软之气倒吞回去。这个女人爱他，他到底没有看错。看她在怀里哭成一团软泥，他决计负担起这份职责，他要给她以力量，只有他才能给她，就像只有她才能给他一样。

从此菲凡的手机费飞翻了500个点，他朝也要听她声音，晚也要聆她教诲，不然他工作无心，整夜失眠。他已从家里搬出来住，菲凡有点疑心他晚晚与她煲电话粥一半是为了证实他已洁身自好、老公独眠。

他告诉她她当然不同意，哭，闹，乞求，谩骂，使他收到威胁信件，搬运各等说客，追忆美好时光似水年华，打扮得妖里妖气半夜前来探望他……什么招都使过了，他仍只有一句：“资产各半，孩子归谁都可，请放大家各自生路。”

菲凡心中忽然异常胀闷。她在做什么？使一个无辜妇人平白悲痛欲绝吗？就像当年自己一样。不过心理素质好些才没有做出这样略嫌粗放举止，其实痛彻的心，那是一样的。

“言磊——”她迟艾开口，“不然你与她……”

“胡说八道！”菲凡第一次见言磊发这样大的火，“我这样做是为大家好！我不爱她，为什么还要霸住丈夫名分？她糊涂，你也糊涂？”

菲凡喏喏。可是兔死狐悲，私下里难免自责，因此心神恍惚，一连签错了三张单，给老板招去：“菲凡，你是公司旧人，一向处事精通，你应该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

菲凡幡然悔悟，点头不及。是了，她差点铸成大错，倘若她因此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光鲜工作，言磊还会那样地热爱自己么？男人总抱怨现今女人个个工作狂，可是不悉心工作——你看，就落得现任莫太太模样。

中秋那一日菲凡早早地做完手边工作，跑去稻香村买下言磊最爱的椰蓉蛋黄月饼，还有一瓶香槟。言磊说了，从此年年中秋与伊共度。清洗整理完几样小菜已是7时多，一轮圆月初上枝头，言磊迟到了。想想呆会儿要狠狠罚他煮几个拿手菜，菲凡笑意盈盈去拨他的手机。

可那是关着的，居然！言磊备有两块电池，从不关机的。

一股凉意直洇脑后，菲凡咬唇去拨黄天的电话。是一个好听的女音：“黄天他不在，出去了，手机没带——你是谁呀？喂喂——”

莫太太自杀了，割脉，在这万家团圆的中秋。她是特地拣了这个日子的吧？她知道丈夫一定会去与那个女人团聚，而她注定孤单。孤单比死还可怕吗？听到黄天传来的这个消息，菲凡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就像当初她设想的一样，不同的是莫太太人并未到，她已整个崩溃。无用的女人最厉害——菲凡至此方才明白这句话的全部意义。

莫太太抢救过来的消息是凌晨3时，月光已成强弩之末，苍白瘦瘠如菲凡的面颊。她去拨言磊的电话，开了：“你好好照顾她——BABY不能没有妈妈。”言磊竟只嘤一声算作回答。

香槟泡沫噗地铺满房间，菲凡知道她又输了。只因男人放心穆菲凡永不会去闹自杀吗？“女人太要强了是吃亏的。”黄天已成人精。

这一段乱红已纷纷飞过，菲凡像个输得精光的赌徒，因彻头彻尾一穷二白而格外放心——没人再来觊觎了。她不禁起了惆怅，有点怀想那拥有着一点财富而终日惴惴不安乱纷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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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大典（上）

1.

我知道5点半起床是早了点儿，可是看在明天我就要结婚的份上，请你原谅我。

第一件事是扑到窗前。还好，雨已经停了，只是天空还有些灰蒙蒙的。但愿明天是个好天，但愿！

屋内兀自静悄悄的。妈妈和老姐昨夜为我的婚纱，化妆师，发型师，摄影师，DV摄影师，头花，捧花……的最后落实忙到半宿，却早早把我赶上了床，我试图抗议，但老姐一句“美眷，别忘记你的可看性哦”，我便乖乖钻进了被窝。

是的，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充足睡眠，愉悦心情，昂贵化妆品，名牌衣饰……少了哪样恐怕江小渔都不会跪地求婚。不要责怪现今中国男人在结婚问题上的瞻前顾后，实在是，结婚钻戒及万一离异的赡养费，价码均越来越高了。

所以难怪金诺一早罗列万般理由拒绝做我的伴娘，临了却一团火似的赶着央求：一直以为相较自己略逊一筹的女友忽然钓得金龟婿，换了我心里也没法儿舒坦；思来想去，不如届时闪亮登场，叫新郎吐一把血悔不相逢未娶时之外，关键是新郎的兄弟同侪中万一藏有个把钻石王老五……

我决计成全她。一来不是不希望多年女友觅得上好归宿；二来也好教江小渔趁早死了这份心——伊早闻金诺艳名，不得一见反念念不忘，而举止涉嫌轻飘的女子不是他喜欢的那一型，至少不是打算娶回家的那一型；三来，法裔造型师的加盟使我陡增几分信心。

听见我的化妆师来自巴黎，金诺的眼神明显黯淡了N度。其实她并不知道，那不过是拜小渔朋友的面子，收费极低。在整个互联网行业蛰存的今日，小渔头上那顶CEO的帽子不过说起来好听，天地良心，我贪的并非仅仅他那点儿实惠。

2.

江小渔决定独闯我家智取我妈前我很是犹豫了一下，因为我老姐至今孑然一身。无论如何，中国人还是讲究些“礼”的。

但老姐听了我的迟迟艾艾后仰天大笑起来。我不知怎么忽地心下一安。老姐从小披着小美人的称号而我不。江小渔曾经说过：“美眷，知道你最大的优点吗？就是那微微的一低头。”我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60年前的范柳原。但显然他不是他：他没有他那般豪富倜傥，也还不致那样落拓不羁。至于我，与白流苏那一段根深蒂固的古典美相比，更无疑是小巫大巫。所以我们的恋爱也与这城中的大部分一样流于普通，乏善可陈。但好在我们看彼此的目光，迄今为止尚是善意温存的。

“所以快快快嫁！”老姐永远不肯正正经经地坐，一双涂了朱红蔻丹，玉一样的脚扭股糖般挪来挪去，这我要是个男人，不鼻子喷血才怪。

“那，你呢？”我是真有点好奇。男朋友名址多到要用商务通记录，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昵称唤作“亲爱的”——我姐绝对是女界骄傲。

她笑若春花：“我不嫁。”

我停一下，小心地开口：“可是你已经30岁。”

她飞快地睇我一眼，悠悠点起一支YSL：“美眷，你是我妹妹，所以我不生你的气，但我不希望再听到同样的话。”

我喏喏。但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那老秦，小马等等，不是很登样？”

老姐喷出的烟圈像她的眼睛一般使人媚惑：“老秦是为我离婚了不错，但身家数千万的人，末了只留给太太区区50万，兔死狐悲，我未免心寒。小马？30岁以下的男人教人怎么看？去钱柜唱歌，只得拣周一到周五早8点到晚18点时段，还最好是迷你包间，免费饮料赠送，当然外带自助晚餐，你知道，免费的晚餐……直吃得我胃气疼，还怪我身体素质硬是不如21岁的Vivian！”

连我也被噎得笑起来。

“所以，江小渔该算是一等一好丈夫人选。”我正要欢喜，她又接下去，“够平凡，够中庸，不出挑可也没什么大毛病。他今年31岁吧？依我看，至少20年内你稳拿得住他，之后可就得费点儿心机了——男人其实比女人还怕老，女人抵御衰老用金钱，男人用美色。”

我生生咽下怨气一口——至少后半段她是对的。

3.

于是江小渔就上门了。

他不知道其实他根本不用这么紧张，以目下行情来看，他是每一位妈妈眼中的女婿样本。事实上，江小渔之所以这么痛快地向我求婚，妈妈的功劳盖莫大焉——

首先，她一力要我退掉“非常男女”的房子回家来住；其次，每次约会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她都会打电话给我：“早些回来呀，妈妈等你帮忙按摩肩膀。”其实她是楼下的盲人按摩所资深会员；还有，她严格控制我与江小渔煲电话粥的时间，并要我抢先说Bye-bye；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勒令我半年内务必升职一级，加薪若干，现代女性嘛，干得不好怎能嫁得好……

奉劝天下女孩儿，亲妈的话，能听还是听得好。特别是已婚31年的你爸也听的话。

妈妈听了江小渔吭吭哧哧的请求，半天没说话。我正好坐在小渔身后，眼见他的衬衫后背一点点濡湿起来——

妈妈终于开口了：“江先生，”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那种一味说自家孩子好的母亲——美眷不是一般市面上混的女孩子，她的好或不好，全都系于她的认真。”

江小渔回头看一眼笑眯眯的爸爸，雨点儿似的点头：“妈您放心，这个浮躁的时代，能追寻到美眷这份认真，是我的福气。”

老姐在旁边伸出纤指，一字一句：“江小渔，我妹妹从小是全家人含珠似的捧大的，你的，明白？”

我鼻子一酸，眼前忽然模糊起来，小时候她抢我的蝴蝶结，一把将我从床上头朝下推出去……的事儿，是我记错了吧？

4.

妈妈起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她对此很满意，一边刷牙一边含混不清地对爸爸说：“我怎么说来着，我女儿的婚礼，老天爷怎么会不给面子？”爸爸一边往餐桌上摆现榨的豆浆一边点头：“可不是。”

妈妈尝了一口豆浆，叫起来：“这糖又搁多了！跟你说了多少回——”爸爸二话不说，重新往豆浆机里加豆子。

我忽然有些发呆：这大概就是世人梦寐以求的琴瑟相谐了吧？

老姐一起床就大叫：“坏了坏了，我忘记给美眷买假屁股了！”

妈妈叹口气：“一个女孩子家，说话怎么这么不检点？难怪老是嫁不……”看看老姐的面色，妈妈把剩下的半句老生常谈和着爸爸调好的新豆浆吞下去。

老姐梳洗停当，拎起她的新款Fendi包。妈妈追在后面叫：“又不吃早餐啊？真弄不懂现在这班小囡，已经瘦成排骨仙了，还减肥！”

老姐其实是好心，她说的“假屁股”，指的那种带有海绵后垫的平角内裤，穿起旗袍来身材会显得更凹凸有致。做新娘不过是往后无尽麻烦的开始吧，可为什么那么多那么多的女人，都期待着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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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大典（下）

5.

吃过早餐照这一个月以来的例敷脸。

这些日子，每天躺在床上的这段时光是我心里最发空发紧的时刻，天知道江小渔心中的我与实际的我差距究竟有多大，而我眼里的江小渔，真的就是如假包换的他吗？

已经快一周没有任何联络了，他有什么事找我都是通过妈妈，再由妈妈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这也是妈妈做的怪，她说这样子才有神秘感，才矜贵。而江小渔对这样的安排似乎也十分满意，现在他对妈妈的景仰已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大概他也听过“想要了解你的未婚妻，且看你的丈母娘”这句话，由此他对这段婚姻的热情也愈加高涨，把我说过的一句喜欢天伦王朝三楼，亚洲最大室内咖啡广场的话翻出来，将其定为我们婚典的礼堂。然而如果他知道就在婚礼前一天下午，他矜持高贵的淑女新娘还跑去和老情人约会，不知作何感想？

我是昨天接到魏明琛电话的。当我发现耳机连线有点抖时，我决心答应他的邀约。

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以为那一段日子已成为我烂漫青春的墓志铭，可只消轻轻一碰，它便像条蛇，凉凉地，影影地，轻悄地爬将上来——

21到25岁，平凡女人一生中最美丽也最懵懂的年华，我是与魏明琛一起度过的。那时候的所谓我爱你，不过是爱上了爱情罢？返回头去想，我和秉性飞澄跋扈的魏明琛究竟有什么理由在一起呢？而我们就那样做了。轻怜蜜意，相思猜忌，山盟海誓，月下缠绵……旁的小情侣有的，我们一样不缺，当然，也包括痛哭流涕而毅然决然的分手。

但现在的问题不在这些，在于魏明琛干嘛要费心巴力弄到我的新手机号码，并在我结婚大典的前两天打过来？

6.

出门之前我踌躇了很久，打扮得抢眼些吧，万一他旧情复发怎么办。可要是太寒素，岂不是要他跌悔当年？最后一刻，我还是在白毛衫上搭了条紫色羊绒披肩。

选择约会地点我也颇费了半天犹豫：太隐秘处分明是做贼心虚，太扎眼的地儿——又何必自投罗网？想了很久，我选了东方广场的星巴克——江小渔有时会去那儿，但一年又去不了几回。

魏明琛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当年的毫无保留。他替我拉开椅子：“美眷，你变了。”我登时紧张起来——魏明琛是以说话坦白出名的，“变得更美了。”

我抚抚脸庞，一个没有小心，就笑起来，赶紧敛容危坐：“是吗？”

他定定看住我：“主要是气韵，你变得怡然安和，不再是从前那个缺乏目标的张皇的小姑娘。”

我微笑：“谢谢。”顿一顿，字斟句酌，“大概是因为，我要结婚了，他……人蛮好的。”

他笑一笑，低下头：“我已经知道了。事实上工作关系，我收到了你们的请柬，是江小渔那一方发出的，世界真小，是不是？”

我手中的胶糖玛奇朵有一些溢到了桌面上。他静静地用纸巾擦掉：“你说得对，他是个不错的男人。可惜我没法参加你们的婚礼了，明天的机票，移民温哥华，大概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所以……”他对着我说，还有那明朗灿烂的笑，“我提前来送贺礼。请原谅我的莽撞，我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今生最后一次，看见我初恋的姑娘。”

7.

那晚开始时我辗转不能入睡，瞑瞳中有人走到我枕边轻轻地说：“怕什么，鬼来杀鬼，神挡诛神就是了。”是妈妈还是姐姐？早上醒来时我很欢喜，一夜无梦是个好兆头。

天气并不如妈妈所期晴朗无云，但总算也没有下雨。趁法裔造型师在眉开眼笑地吃妈妈烤的橘子蛋糕，爸爸靠近我：“把你的男人放松一点，你会更幸福。”

妈妈在那边叫：“喂，你过来帮忙烘一点爆米花。”爸爸冲我摊摊手，转身去了。

我愣怔了许久，哦漂亮能干的妈妈，难不成不是爸爸最深的心仪？

哦每一个着婚纱的女子都是美丽的吧，我不相信今天有谁会比我更好看。江小渔看见我的一瞬，笑得仿佛有些迷惑，他是不能置信可以拥有这样出尘的太太么？

但他随即转过目光去，一身金色纱裙的金诺出现了。我笃悠悠呷一口香槟，微笑地看着他第三次转过头去，一身菘蓝的老姐同样动人心魄。

没有关系，我还可以从容20年。我举杯向一位气度儒雅的来宾致敬，因为他刚刚惊叹：“今天的结婚大典，真是美女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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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婚记（上）

每一个故事都有开头，我的故事开头是这样的——现在想想，这个故事如果不是以下面的方式开头，不过是换一种别样姿态，丁子骏他逃不过，因为或早或晚，每一个女人都或多或少，要念及结婚这回事。

一天，照例楼下社区小饭店的晚饭后，照例我和子骏各踞一隅，我看《明星周刊》，他打电玩。

“你看你看，那个谁和谁，”我照例兀自评论，“原来早已婚半年有余，还欺瞒着大伙儿，真没劲！你说如果是真心付出，觉得这一段男婚女嫁乃上帝做寿大赦天下恩物，哪舍得不敲锣打鼓四处宣告？”

子骏照例懒得理我。

我翻过一面：“时尚版这一款婚纱倒好看，蛮适合我这一型气质——”

子骏飞快地睇我一眼，咳嗽了一下，说：“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

我说：“谁不是呢？谁喜欢牛不吃水强按头。”侧头想一想，“世间大多数的上了梁山，不过是走投无路吧？”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去吸烟。

我一个人继续看茱莉亚·萝伯茨新婚触礁，而贝克汉姆给老婆买的胸衣尺寸不合……然后我忽然愤怒起来，以致于整叠报纸簌簌作响——

丁子骏是什么意思？！

顺其自然？这话还轮不到他来说吧。当初他一天N个电话，N的平方个短信地骚扰我，我给他的回讯就是顺其自然。

他急得当即从海淀打车来到东单，连大衣也落在办公室，在我报社楼下，冻得有些结巴：“什么叫顺其自然？怎么能顺其自然？彩虹，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人海茫茫我们好容易相遇……”冬日凛冽的风里他鼻子红红眼睛红红地看住我，高大的身躯忽然缩短了一截似的。

就是那一瞬吧，我的心底忽然有什么慢慢洇了上来。

3个月后我的租房合同到期，记不得是由了子骏的殷殷请求，还是懒得再四处看房，我搬到了他处。

凭心而论他对我算是不错，账单，钟点工以外的家务，和我的无名火，在我的软硬兼施下他大部分接受着，虽然吵架不比一般情侣少，但也并不更多，并且我没有输过。

李海珍等不是不羡慕的：“这城中多少姿色、才智上乘女子，不过落得形单影只老大伤悲。”

所以我一路印堂发亮走到如今——一个世间平凡女子的幸福，不过如此吧。

但是现在……上岛咖啡里，我忽然哽咽。对面的庞未然慌得递过餐巾纸，又忙着为我的咖啡加糖。

我的心情平静了一些。幸好到目前为止，我的每一次崩溃都有人——男人——托一把，然而……我常常想，当我过了更年期的时候，还有人——男人——肯拨出争名夺利的间隙陪我酽酽灯下喝一杯咖啡，才是真正美好的人生罢。

“你的意思是彩虹，”庞未然看向桌面——是谁说过，近乡情怯，真的喜欢一个人，才不能时时面对他的目光，“近来丁子骏的情绪不大正常？”

我的眼睛再次充满泪水并不是因为子骏的闪躲，而是其实我并没有向庞未然说明我这般大恸的真实原由。

我怎堪向他人诉说子骏的忽而决然！昨日我幸福的絮絮朋友们言犹在耳。都说对一个女人的最大赞美是向她求婚，那么最大的耳刮就是暗示或根本明示不肯娶她了。而一个女人，得鼓足多大勇气，才能告诉人：“是，他终于不答应。”即便我肯自打耳光，海珍们处也是断断不能说的，有些朋友不能说不好，但仅限于分享体面。

庞未然看住我：“彩虹，无论如何，我在你身边。”

是的，我还有庞未然。但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只有子骏才能真正安抚我忽然失重的心。

“你爱我吗？”第3顿我煮的颇像样的晚餐后，我端端整整坐在子骏对面。我知道这个句子的确切表达方式应当是“还”，但我刻意漏掉了。因为爱至深所以不相疑？我甚至追忆不出是从何时起我不再是他的念心，我一度以为不再为彼此悉心装扮、刻意恭维不过是天长地久的先兆——你见过激情四射的天长地久么？但就是前天吧，他擦皮鞋时仍然记得顺手擦了我的——我不信他一点不爱我，我不信。

良久——或者只是5秒钟？虽然小声，但他终究清清楚楚嗯了一声。

我疲惫地笑：“新年快到了，有什么打算吗？”

他脱口而出：“买车。”

我默数到50，他没有再开口——我知道自己像个话痨但无法停止：“还有其他吗？”

报纸后面的声音有一种做作的平静：“你知道，我不是个擅长订计划的人。”

我拿开他手里的报纸：“子骏，我可以跟你玩儿花活的，但我不——春暖花开的时候，我想有个家。”

他沉默。我的心像惊蛰时节逃不脱艳阳的冰，张惶地一路裂着，疼着，碎着，化着——

“彩虹，”他的声音仿佛由很遥远处传来，“你觉得我们真的合适吗？”

我冷笑：“这个问题很好，但可惜问得晚了些。”

他看向别处：“事实上近来我一直在考虑，你不觉得慎重一点好吗？”

我张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面上火烧一样。他是对的，自来同居是一回事，结婚是一回事，是我轻浮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衣物。

子骏跟进来：“彩虹——”

我放慢去衣橱里拉衣裳的速度。

他讷讷：“给我一点想清楚的时间。”

我转身，微笑：“丁子骏，我真的不是非你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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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婚记（下）

庞未然没有食言，他很快找到一套房子供我暂居，常常陪我煲电话粥，听我说子骏、子骏，子骏的好、子骏的坏——当然是后者居多，谁有耐心听异性喋喋夸赞同性。

不能说我的贬斥纯粹出于报复，丁子骏他这算什么？当初殷殷找上门来的是他，现今吭吭哧哧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的还是他。我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宁死不从他能怎样，愿赌服输，但要是你，真的能够坦然领受另一个巴掌忽然闪躲的空茫？

热水澡洗了，兰蔻A+醒肤晚霜涂了，温情的Spa水疗音乐放了，不必动用任何脑细胞的睡前读物看了，床灯熄了……我醒着。

早上起来整张脸像是蒸过而发酵粉搁多了，浮肿得歪七扭八。呼一口气我拨电话去报社，老总在那边叫起来：“支彩虹这是你10天来第4次病假！”

不是没有一点羞惭。但就不做了又怎样？我在这间有名妇女报纸主持一档口碑颇良的情感版面，3年来不知故作高深为人排解多少情天恨海、流长蜚短，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却仍不过抓狂与迷惑，呵呵。

当我搁下第N个内容千篇一律的倾诉电话——除了李海珍，几乎所有朋友都给我骚扰过了，我忽然恍觉，子骏的选择是正确的。是的，受过良好教育，职业体面，薄有姿色，人前言行得体的另一面，不过思想肤浅，意志脆弱，心胸狭窄，不化妆比化妆难看——但不要紧，迄今还有相当部分人看到的仍然只是前一面。这个发现使我像坠向深崖的人倏然抓住了一根藤——我的戏再惨，还不至落幕。心下一松，我居然睡过去。

懵盹中手机响起，瞟一眼屏幕我几乎跳起来——是子骏！

有什么热热地直哽到喉头。我承认，有太多次我的手指在那串熟悉的号码上摩挲、逡巡，之所以终于按捺住自己，不过是打谱着欲擒故纵，我常常以为自己不过是出差在外，总有一天他会像从前一样迎上前来，接过我的行李，带我回家——现在他终于来了！

我没有忘记肃然着声音：“有事吗？”

他仿佛有些迟艾：“彩虹，我考虑了很久，你不觉得你太优秀了吗？”

心下有什么温润地渐渐融化开来。子骏在那边，可感觉得到我唇边一圈圈漾开的笑纹？呵原来如此，竟是我多想了。不觉间声音——不，整个人低下去：“子骏，你是在骂我吗？那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但是……”他小心嗫嚅，“优秀和要强、自我中心总是如影随形的，作为女朋友，或许这些都能够容让，可要是作为妻子，会让男人很累很累。”

我一怔。是，支彩虹为出风头，最喜一掷千金采买中看不中穿的华衣；升不到职怨声载道，一旦升职循例媚上欺下；号称朋友遍天下，背地里遭她放在眼里的历历可数；甚至忆不起庞未然长什么样，巨清楚他的意图，但并不妨碍她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殷勤——不鲜衣怒马，五星酒店侍应生会对我当心备至？做那种不上不下两头受气的小头目，不看上司脸色，对那些脾气胜过本领的职员不稍稍拿点腔调，怎么混？……我以为他是懂我的，知道我在风驰电掣外表下保有着一些生命的本真。然而没谁有义务苦苦研读人心深处吧？我不想也无力辩解，子骏的腔势哪里就与我相了伯仲，而他来指责我！

但是我仍然听见自己急颤低柔的声音：“子骏，我可以为你改变一切——因为我爱你，很爱很爱。”

他笑起来：“彩虹，还是不要太为难自己吧。冷静想一下，你的爱我，不过是因为渐渐习惯了我的爱你，还有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是吗？你肯为我回家做煮饭婆？”

不不，当然不。

我不知道咬着牙根说这话时伤着的是谁，但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短则几个月，长能长到一两年？我知道我有很多错，但不致像丁子骏以为的那么多——男人爱你时，千对万对；不爱时，千错万错。我知道憔悴的肌肤会重新弹性丰盈，因为我还不太老。我还知道会有如丁子骏般不太坏的男人跑来说爱我，只是我要学会成熟一点去爱——所以我照旧至少貌似兴兴头头地置新衣，做选题，约人喝茶。

改良版分手记已是来回说得熟极而流——我将分手的原因归结为丁子骏的大男子沙文主义，不能说一点影子没有，但当然不全是那样的。正说到跌宕处，李海珍忽然神色古怪地打断：“彩虹，有件事——”

我有些意犹未尽，不满地看住她：“什么事？”

海珍小心地看住我：“彩虹，你可不要想不开，昨天我看见丁子骏和个漂亮女孩儿走在街上，要不是亲密过头我也不说了——你们不是才分手吗？”

我一怔，心下有什么利器擦过似的火辣辣。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来，是庞未然：“彩虹，几点喝完茶？我可以来接你吗？”

我顿一下，原计划的“今天恐怕不行，我和朋友要谈很久”——所谓“成熟一点去爱”，无非是让他多追一阵，日后他敬你三分——即变作“好，那么半小时后。”

庞未然的一声“是”惊喜交加，海珍满的满脸同情顿时转为一心钦佩——身价终究要由男人对你的态度来决定，女人就是这点贱：“新男朋友？做什么的？”

呷一口冻顶乌龙，我淡淡道：“一个计算机博士。至于男朋友，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这倒是我在海珍面前难得的一句实诚话——以后的事，我惟一知道的是再也不会向任何男人提及半个“婚”字。

夜读李碧华：“真正的爱情只有两种：(一)极快的。(二)极慢的。……除开这两种感觉之外，其他的，也不过是比较殷勤的应酬吧。”居然笑出来。刚在一起时，子骏夜夜偎在耳边求婚，虽然半真半假，我要是点了头也就办了。既然事实证明极快的与我不相适宜，那么不妨试一试极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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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蔷薇处处开（上）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纵然华衣盛蚤终究兴兴轰轰地过下去，谈不上幸福，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幸。我当然会加薪，升职，结婚——不一定恋爱，虽然不情愿但不得不变老，像这个攘攘都市其他马不停蹄的女人一样。

直到那个蔷薇花开的5月清晨。

1.

啊起码我不会变得很老了，呵呵。

奇怪，在听到医生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向我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浮上我脑海的念头居然是这个。

我道了谢，婉辞了他要送我下楼的好心，挺直着脊梁一路噔噔噔冲下9楼。走到拐角处才发现忘记乘电梯了，而我居然可以胸不闷气不喘。一瞬间我几乎想要回去投诉那个倒霉的医生，就在5分钟前，他宣布我得了淋巴癌。

但我知道他没有错，这是半个月内我换的第二家知名医院，得到的第二次确诊。

7个月，我还有7个月。

我站在5月的艳阳下面笑，笑，笑，一直笑到大声哭泣。一直到有个怯怯的童音响起来：“阿姨，你也是打针打痛了才哭的吧？”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和我一样满眼是泪的小脸：“我妈妈说，哭不要紧，但哭完了可要继续当个好孩子哟！”

我笑起来，取出纸巾替他拭泪：“你说得很对。”

有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方可萌，你没有机会了。

2.

我站在街角发呆，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也许我应当打电话给那间地产公司，告诉他们我将取消那间复式房子的预定。或者跟上司Joe联系，请他立即找人取代我的职位，离开那个工作狂倒还不算是件坏事。我的小狗螃蟹就要生产了，我必须为她和她的孩子们找到富有爱心的新主人。还有妈妈，那个生了我27年、跟我斗争了17年的可厌女人，我知道她听了这个消息会号啕大哭的，还得我费尽唇舌来安慰她，所以我宁愿找律师先把一半财产转到她名下，再抽时间多陪陪她。一只生日时买给自己的Tiffany戒指留给刘韵，事实上，她是这座茫茫都市我惟一能说些知心话的朋友。

就这些了。就这些了吗？每天千头万绪挖空心机人仰马翻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经营的人生，就这样三言两语打发完了？那些每天与我笑脸迎往，陪我呼儿买醉的人，我是不是应当也对他们说一声，对不住，从今天起方可萌不能跟你们一起夜夜笙歌了。他们会怎么回答呢？可惜可惜。然后背过身去，继续赶他们的灯红酒绿不归路？连个想起来至为不舍的人都没有，居然！

大概是我大为惊诧的样子有些好笑，一个掮着大帆布包经过的男人忽然转回头，对我吹了一声口哨。

再老迈难看愁苦的女人——哪怕像我一样即将死去的女人，也不会反感男人的口哨吧，何况是这样一个难得清爽的男人发出的。我不禁微笑出来。

“Hi，我是陈弥。”

“我是方可萌。”

“你是整条大街上神情最美丽的人。”

“你是在说我本人很丑吗？”

“老实说，”那个叫陈弥的男人端详了一下，“一般人吧。”看看我渐渐转愠的面色，赶紧补充，“但气质一流。”

“唉，”我叹气，“你这人肯定混得不好，因为你太实在。”

“唉，”他也叹气，“看来我们是人以群分。”

我们一齐大笑起来。路旁的蔷薇粉艳如霞，鲜亮，闹穰，毫无保留地散发着内心所有喜悦，仿佛小康人家的过年。

这是我所能见到的最后一季蔷薇了罢？

3.

我对Joe提出了辞职，但没有说明真实原因，在找到新人替代我之前，我会继续工作两个月——或者更短，我不知道，这要看上天的安排，总不成已气若游丝，还霸住这职位不高不低，薪水不多不少，而门外早已跃跃欲试了大批更年轻，更能干学弟学妹的位子不放。

“为什么不试着去努力一下？”我只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韵。

“你是说，要我当掉送你的戒指，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化疗到一根头发也没有，但仍然一日日瘦到奇形怪状，拖得连家人也不耐烦？”我笑，“放心，两个月后我就去青藏高原，在那湛蓝高天下结束我虽然平凡好歹干净的一生。”

刘韵的泪终于掉下来：“也许你是对的，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这些日子，快下班的时候陈弥常常给我电话，然后带我穿大街过小巷，去一些门面不起眼，口味却出奇好的小店吃饭。

“一直以为北京没有好吃的，差点儿因此去了广州。你哪里找到这些好店？”一边大啖盆盆虾一边笑，“一定是天天泡女孩子泡出经验来了。”

陈弥也笑：“听过幸福秘诀吗？大把的时间，和不太多的钱——说的就是我。”

他为一些公司做平面设计，作品我看过，实在不错，但是他宁愿空下一半时间来听着Beatles画自己喜欢的画儿，不卖钱的。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他有些惊讶地看住我：“今天过好了，明天自然会更好，不是吗？为了意想中的天堂，把自己逼迫成所谓明天的奴隶，你不觉得这样的人才是逃避现实的懦夫？”

呵我有些后悔没有早一点儿认识他。太多个蔷薇花开的美丽黄昏，我都在四壁密不透风的写字楼中浪掷掉了。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我这么倒运，但一个又一个今天过去了，一个又一个明天来临了，他们真的一天比一天快乐吗？

听了我兴奋的转述，刘韵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来：“可萌，告诉我，如果不得病，你会选择他吗？”

我一怔。她是对的。假如我还是从前那个喜爱世间一切浮华事物，最骇惧的事件是出不到风头，至今未嫁一部分是由于自小父母不合导致恐婚，大部分是为了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方可萌，会平白跟一个没有正式工作，跟女孩子吃顿小馆都AA制的男人频频接触？敢不是疯了！？

4.

我不认为一场绝症便可以荡涤一个人伧俗的灵魂，但至少，可以使人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分出从前Shopping的一点时间精力给至爱亲人。

我带妈妈去天伦王朝。她不敢进旋转门，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骨节真大，都是从前为爸爸和我手洗被单洗出来的，我不信本科毕业的妈妈小乔初嫁时就是这般模样。我还记得8岁时爸爸向我说起它们时的鄙夷：“一点不像女人的手！”两年后他走了，跟一个指若柔荑的女人。我一直为此感到羞惭，如果说当时只是为妈妈的缺乏风情，为爸爸因为憎恶而眉头紧锁的难看样子，现在则是为自己的自私和冷漠。

妈妈走路还是那样有些一撇一撇地内八字，坐下后躬腰驼背。侍者看她一眼又很快地转向我：“小姐，请问需要什么？”

“请这位女士点。”我将菜单推向妈妈。

“我不懂。”她嘶哑着嗓子，像个孩子似的拼命向后躲。岁月在有些人那里是财富，有些人那里是灾难，妈妈自从20岁就没再长过，除了皱纹和赘肉。她更年期来得很早，我的青春期是听她对爸爸终年如一日的谩骂挖苦中度过的。有回我实在不耐，说了句“难道你没有一点儿责任吗”，她劈手给我一个耳光。

“今天左边第3颗上牙疼得厉害。”从头顶到脚尖变着花儿的痛或痒是爸爸走后她第二个话题。

“鱼翅羹，大份。”我转头对侍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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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蔷薇处处开（下）

5.

“……我知道应该忘掉，但我忘不掉。她是我妈妈，陈弥，这是我平生污点，至死也逃不脱。”我深吸一口气又大力吐出来，“你没有这样的妈妈，你不懂。”

他看住我：“我是没有。但你想过吗？除了抱怨和逃避，你为妈妈做过些什么？难道她的一生，仅仅需要几顿华丽的大餐？在跟朋友一起尽情玩乐的一个个夜晚，你记起过她的寂寞吗？”

胸口忽然噎得发痛：“但那不是我不愿意做，是做不到！”呛得泪差点下来，“每个人都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他微笑：“好。那么做好自己的本分已经是完美人生了。”停一停，又说，“你不觉得她是因为害怕，才故作凌厉的吗？哪天有空，耐心听她把话说完一次。”

我睇住他温文含笑的脸，忽然想到，如果没有生病，我真的就不会走近他——那么我愿意感谢上帝。

“你不爱他对不对？那么千万别去招人家。你爱上他了对不对？那你拿什么去交代？”那只Tiffany的戒指送得真值，刘韵的话句句箴言，“你以为你活在《神啊，请多给我一点时间》里啊，身患绝症比健康人脸色还好，最后以优雅的姿态幸福地死在情人的怀抱里……”

但我出名的嘴硬：“你还真拿我当常盘贵子啊？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这辈子我还真没爱过谁呢，要是有她那场风花雪月，死了也值。”

“傻子！”她别过头去，“我宁愿你缺盐少醋地活着。”

6.

我从不知道两个月的时间可以这样飞逝，我也从不知道一旦全心投入，那些枯燥的数据居然自有起承转合的意韵，而那个出名疙瘩的Joe，面色居然也可以有和蔼可亲的一天。

他终于找我谈话，为我调一杯可可：“Hycinth，一定要走吗？告诉我真实理由，或者我们可以商量。”

我是多么地希望！事实上一直以来，因为他的精益求精，我学到太多书本上不可能有的精萃。可是，上帝安排人的命运是从不商量的：“谢谢你Joe。我将出一次远门。”

他握紧我的手：“那么记得，这个职位永远为你保留。”

哦Joe，如果上天让我从来一次，我会对你说……让我们再合作一万年。

7.

开门的一瞬，我看见妈妈眼里闪过的惊喜：“最近工作不忙啊？”

我搁下手里的大包小袋：“公司派我去英国，可能会很久才回来。”

她眼里的光倏地暗下去：“妈妈这辈子，好像注定孤单……”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上。

出身于一个孩子众多的大家庭，是不上不下的老五；四姐大她一岁，聪明漂亮，父母言里言外全是“四儿”，论到小五就说“憨头”；说给四儿，小五买鞋，盼了一整天，买给四姨的是锃亮的小皮鞋，妈妈的是灯心绒布鞋；好容易大学毕业，成绩蛮不错的，谁知正赶上“文革”，出身不好，什么也做不成；爸爸是人家介绍的，跟那个年代大多数年轻人一样，看看年龄到了也就结婚罢；那个年代哪里听过“美学”之说，洗衣粉碱性大得烧人，也没什么护肤霜；女儿一天天长大的时候，就是青春悄悄溜走的时候……

听着，问着，说着，含着笑，胸口一阵阵发紧发痛。照片上年轻的妈妈一对乌黑的麻花辫子，一双圆圆的亮眼睛，是个好看的人呢……一个个黑夜，我借着做梦的理由一次次突然转身，紧紧抱住这个可怜的女人，我亲爱的妈妈，有什么湿湿地一直流进耳朵里。

8.

刘韵：

我亲爱的朋友，我是在日喀则的一个网吧给你写信，网费很贵，而我的视力好像一直在下降，所以原谅我不能写得太长。

10月了，天气越来越冷，游客也渐渐少了。但我不觉得孤单，有只流浪狗每天早上蹲在我住的小客栈门口，等着跟我一起出去散步。下午，我会教客栈主人家的两个小女儿写字，她们真聪明，学得很快。

夜很长，胸口绞得睡不着时，会想起从前的日子。我曾经以为岁月很长，长得要一天天筹算出很多事情来填满它；现在才发现，它实在太短，短得甚至来不及为我们的热爱留下一些印痕。我想我是幸运的，终于赶在离开以前，触摸到了幸福女神的足尖。

谢谢你代我转告陈弥，那个他在蔷薇花前邂逅的朋友，因为不得不的原因，必须很长久地在外远游。啊还有，与他相处的每一刻，都美若5月的蔷薇。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祝福！

爱你们的可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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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一颗寂寞的心

品客薯片。咖啡。SK-Ⅱ面膜。几米《地下铁的二十个音乐场景》。杂志。小说。膝上的小狗花儿。

我笑起来。因为棉棉在杂志上面说：“啊呀，爱情的感觉，我不要了。只有不要，我才能始终保持微笑，我才能不寂寞，我才能成为一个神。”

花儿惊讶地抬头看我，因为有什么湿湿地淋到了她的头顶。

1.

每个人一生都要栽这么一回，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不原谅自己，我给了自己充足的时间，来学习忘记。

但是萌萌很不高兴：“我讨厌你这副不阴不阳，不死不活的鬼样子。”她拿出我半年前的相片，然后把我拉到镜子前面，“一个月，你给我恢复到相片上的样子，否则……”她看住我的眼睛，冷笑说，“你注定已经失去冯呈祥，还想再失去我吗？”

她找了一个钟点工，卡腰在一旁指挥着，把我的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凡是沾冯呈祥嫌疑的东西不分皂白一律丢进一个蛇皮袋。正乱着，她替我订购的新窗帘送到了。她令我连钟点工的账单一并付掉后，带我来到小区一角，把那个蛇皮袋点了。一时间狼烟四起，颇有虎门销烟之势。

“从明天早上开始，我带你晨跑。”她掏出纸巾揩揩手，宣布，“不过我过来的打车钱你付。”

跑了大半个月的步，我的腰身和钱袋一起瘪下去不少。

“子仪，”萌萌严肃地看着我说，“上个星期天，冯呈祥结婚了。”

我呆呆看着她。她拿掌在我眼前晃了三晃，急得叫起来：“喂，是哭是笑，您老给个话儿！”

2.

“说清楚了，这可是高利贷。”萌萌心如刀绞状从她的丝绒钱包往外掏钱，“下个月发薪时你得加30%的利。”

我穿着她为我挑选的蕾丝裙子，微笑。

萌萌的意思是，打蛇打七寸，因为平白被甩，目前我的自信心已经降到历史最低点，所以必须立马找个比较像样的人来爱上我——起码有泡我的意思。

“走进酒吧时要目不斜视，要瓶红酒，慢慢地喝，点支淡烟，少少地吸……”她打量了我一下，喜孜孜地说，“就凭这件蕾丝裙子，No problem。”

3.

我坐在芥末坊进门左拐第二个位子。萌萌和她的男朋友坐在距离我处。

十分钟后，有个长头发男人走到我面前。十秒钟后，他离开了。

装作去洗手间，萌萌踅过来：“别犯傻，他连皮带都是阿玛尼的。”

“但是，”我说，“他有两绺头发打结了。”

一刻钟后，有个蛮帅的大男孩走过来。五秒钟后，他走到另一位单身女士的桌前坐下。

萌萌面色阴沉地再次前往洗手间。

我很委屈：“他问我一晚可以出多少钱，我告诉他我连身上的裙子都是借钱买的……”

萌萌甩手而去。

4.

他进来的时候，整间酒吧的灯火仿佛振了一振。我忽然有点想哭——他多么像冯呈祥，而又比他清爽，挺拔。

我定定看住他，惟恐一个不小心他就不见了。我听见萌萌在后面笑，因为他正一步一步走向我。

“小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呵他的声音是那么地动听，他的笑容是那么地动人。

有什么浮上我的眼睛：“我也见过你。”

旁边一桌的人吃吃笑起来。是的，我们像两个疯子。但为什么不呢？如果一个人，和你一样喜欢《红楼梦》和《小王子》，只喝红酒，爱吃麻辣小龙虾，常常雨中散步，第一次出国去的是尼泊尔，不太泡酒吧，当戴夫·凡·蓝克“所以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有一句话我们永远不说出来：谁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他就会晓得何时心碎……”的唱片响起来时，我们一起叫：“啊，多么感人的《最后的召唤》。”——如果你不疯，那你一定是疯了。

一小时零三刻钟后，我们密不透风的谈话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因为萌萌已经第N次向我发出暗号。

“怎么样怎么样？”洗手间里，萌萌好像比我还兴奋。

“很好，”我说，“我答应了。”

“答应今晚跟他回去？”

“不，答应跟他结婚。”

5.

我架着几近昏厥的萌萌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发现有个人正架着我的未婚夫——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向门外走，我大叫一声冲上前去，萌萌应声落地。

那是一个面目清秀而憔悴的女人。“你为什么要带他走？”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她疲倦地看着我，“他有妄想症，专爱趁夜晚出门找女孩谈天说地……我是他姐姐。对不起，请让一下。”

有人架住我。我回过身，是个头顶有些斑秃的准中年男人：“要紧吗？”

酒吧一隅吵将起来，我转头看去，有个男人正与萌萌的男友撕打在一起，萌萌在一旁拉了这个又拽那个，最后干脆被不知谁的扫堂腿踹倒在地。

我抄起我的红酒瓶子，走过去，用尽力气摔在地上。

6.

“这是我欠你的裙子钱，还有30%的利息。”我将一只信封推过去。

萌萌收起来：“要不是跟男朋友分手，需要疯狂Shopping解忿，我是不会收你利息的。”

我关心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背着他爱别人？”

她耸耸肩：“寂寞啊。你不吗？”

我皱眉：“但现在鸡飞蛋打，你岂不是更寂寞？”

她笑：“也不一定，至少现在我可以去爱很多很多的陌生人。”

想一想，我说：“或许我可以把花儿生的小狗送你一只。”

她笑起来：“你是想为我的寂寞加上标牌？”

我忽地站起来：“有人来接我，我先走了。”

萌萌探头去看，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斑秃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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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草（上）

当然想过永不再见，但更不止N次想过再见——

公司发展神速，与他的简直可以比肩。某精英派对，施施然由鹅黄保时捷下来，刹那众目所瞩，只待他不自禁过来招呼，愕然探问四周人等：“这人是谁？”

名震天下。他无眼无耳便罢，但凡尚具视听能力，走到哪里也逃不出“黄杏初”三字：业内新秀黄杏初自哥伦比亚大学演讲归来，黄杏初兼向电视发展再鸣惊人……

至不济也要养得山清水秀——相恋末期，如果那时还算相恋的话，杏初已然憔悴不成人形——飞去他的城市，大方电话邀约：“公差路过，一起喝一杯？”无事生非，令他不安之意。

……

但现实与白日梦的距离，自来阴阳两隔。被动单飞5月来，杏初的真实处境是：胼手胝足地做，公司运营仍不过略有盈余。虽然有相当部分人——其中不乏说得过去的男人，觉得一个年轻女子做到今日地步已算不菲，但她仍然疑心滕家骥选择的英明性：他怎么就看出我的色厉内荏？

人最怕不自信，照照镜子，镜中人比先前灰败何止5年。但杏初并不是糊涂人，虽然每日清早醒来，脑中浮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恨滕家骥”，五个字如生了一圈牙，咬啮得脑仁生疼，但第二个念头就是切切叮嘱自己，这一切与滕家骥实无干连，愿赌服输。她决心给自己时间——来将这支自己亲身参与折断的臂藏进袖中。

屋漏偏遭连阴雨，阳春三月，正是万物尽发好时节，忽然就“**”了。按一个自称诗人的半熟脸朋友的话：**如爱情，你以为它很近的时候，它离你很远；你以为它很远的时候，它离你很近。政府挠破头也解决不了的堵车问题一夜殆尽，整座城池条条大路通罗马。通了数日，杏初终于沉不住气起来，将员工连同自己一起打发回家以观后效。

回家后的杏初已近万念俱灰。追根溯源她又想起了滕家骥，想他不在疫区公司必然依旧欣欣向荣，想他晶光灿烂钻石王老五身边不定多少莺莺燕燕，想之于他“黄杏初”三字必然早已是前日黄花……想着想着牙根眼眶一起泛上酸来，但凡手边有把刀而滕家骥在，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来。这些日子杏初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断状态，她不想听那些浮皮潦草的问候和安慰，也许更关键的是不想听这些问候背后的关键辞：你和滕家骥，到底怎样了？都知道她交了个豪门男友。也怪她，沉不住气，一度很是拽着滕家骥圈内圈外猛走了一回。杏初自小说好听点是颇顾脸面，说实在的就是好虚荣，如今鸡飞蛋打，人家还未必有闲心说什么呢，她自己先臊眉耷眼不敢见人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杏初的心幸好及时用手掩住嘴巴才没有跳出来——是滕家骥的号码，居然！接还是不？说时迟那时快，还来不及自嘲，她已忙不迭按下了接听键——

“杏初，”他的声音仍那样磁力十足，“你好吗？”

不用照镜子杏初也知道，她面上的冷笑大有狰狞之嫌。莫非这滕家骥做了婊子还想树牌坊？但她还是认真考虑了一下，极力轻快道：“不错。”

滕家骥像从前一样自说自话地接下去：“听说你们那儿**闹得很厉害，这几天你又一直没有开机，我很担心。”

杏初绷得几乎要断掉的心弦稍稍松懈了一点：“谢谢。”

滕家骥顿了顿——杏初的心又悬起来，这样的不冷不热，循例他是要老羞成怒的，然而——“杏初，我很想你。”

杏初一怔，有什么热热润润地从心底一路蜿蜒而出——但只流了半秒钟，杏初即刻警觉地将其截留了，确切地说，是那股暖流自动冻结了。她倏然决定坦承她的无边伤心——从16岁早恋起，从来是黄杏初飞人家，她何尝丢过这个脸！她也知道这有滕家骥确实优秀的成分在里头——22岁白手起家创办公司，10年来一路飚升，人又长得高大威猛……但综合看来，她配滕家骥也不寒碜啊。

你也有今天！杏初的狞笑呼之欲出，但声音依然是滕家骥记忆里的甜美：“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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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草（下）

滕家骥却表现得十分乖觉：“这段时间想起我们的事总是想哭，所以我想……正好**你上不了班，来我这儿吧。”

欢喜如塘鱼，一路冒着泡泡浮将上来，但随即就给调皮孩子扔的石子吓回去了，杏初面上空余惘然的涟漪：他没有变——这已是他的莫大恩宠了，天下女子活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想哭？刚分手那一个月里，杏初哭得都找不着北了！

吸一口气，杏初缓缓开口，唇边是滕家骥看不见的佻达的笑：“你的意思是，要我在这种时候乘飞机？”

滕家骥立刻接口：“不，我想开车来接你。”

杏初不禁吃一大惊，只觉心底有什么在团团飞转——近千公里的路呢；就算他不知道从疫区到非疫区的人要先隔离14天，也不可能不晓得**的厉害……那团团影影转着转着，戛然而止在炮火连天中的白瑞德勇救郝斯佳——他大概是真的。她遍身耸立的篱笆纷纷坠地，生出春风里稀嫩芬芳的芽儿来：“谢谢你家骥。只是恐怕……”

那边声音忽然遥远起来：“你是说，你有了……”

杏初忽然觉得有点儿冷。他一直是这样，哪怕她与异性的交往仅限工作，也会立刻摔下脸来，可他自己是另一回事。大概他以为“滕家骥”三字自然是另一回事，一旦遭遇相悖，那么只得是：“杏初，我想我们不合适。”正巴心巴肝与他软硬兼施以图日后美满的杏初乍听之下真如木雕泥塑一般……“不，我没有。只是一来，平白离开半个月对你公司不利。二来，”杏初一字一句地说下去，“我觉得你从前说得对，我们并不合适。”

脱口而出的话连杏初自己都觉得惊诧——不夸张地说，对面是个足可令天下女人心心念念的男人。一阵锥刺样的疼痛过后，杏初只觉心下如雨后初霁，风轻云飞。她忽然有些模糊——她真的爱过他么，一个从一开始就令她不安，气短并安然享受着这一切的男人？或许会有女人觉得合算的，但可惜黄杏初不。

杏初等待着他的雷霆万钧，或者冷冰冰的挂机——但那边静了一下，居然传来孩子似的争辩：“难道你就没发现，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了？”

杏初终于哈哈大笑出来——从前滕家骥面前她的笑从来控制成银铃——或许他真的努力做了，而已。是的，像杏初这样相貌过得去，内里有些趣味，又兼宅心不薄的女孩其实并不多。别的不说，在一起总有一年半，杏初发自心底地自律着不花滕家骥一个钱，连收他一块欧米茄也赶紧回件纬尚时，这里面或许有“放长线钓大鱼”的私心，但更多的是，杏初的确没有花男人钱的习惯……

杏初叹一口气，怎么滕家骥略一首肯，她立刻发现自己的好处说也说不完？“家骥，”她柔声地说，“虽然你那边暂时没事，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没有重要的事不要去外边吃饭……就这样吧。”

如果说从前的那些抢先挂掉电话是杏初玩儿的一点伎俩，这一回却是再没有的浑然天成。春末的阳光洒在身上，心底里有什么痒酥酥地划过来又划过去……男人里像滕家骥那样亮的眼睛实在是不多见的……脱胎换骨这回事，真的只是小说里才会有么？

她看看表，午餐时间到了，**期间要格外当心照顾自己——没关系，她会再给自己，或者还有他一点时间，不过不会很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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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着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上）

“你这一走，就剩我一个人了。”首都机场里，我哀哀地看着谢晶。

谢晶笑：“小姐，你这不是在气我吗，现有两个男人陪，你还这么作三作四，那像我们这种没人要的货色还不得找根麻绳儿上吊？”

我放开她的手，眼泪很不争气地往上涌。

谢晶怔一下：“是谁惹得你要哭——我猜我没那么大面子。王元？我看也不像。结婚3年多，虽然没见你长多大出息，但还不致这般凄凄惨惨戚戚。那就是那个邵剑波了？这么多年我冷眼看你不说惊涛骇浪也是一惊一乍地闯过来了，怎么今天……”广播里传出请飞往温哥华的旅客即时登机的通知，她拍手逗我，“时间紧迫，我做个小心理测试给你，听好了：如果你从一座50层大楼往下跳——非跳不可的那种跳，你会想到什么？”

我的泪因为无可倚靠而不得不收回去：“人家都这样了你还有闲心开玩笑。”

谢晶看住我：“别的测试可能是玩笑，但这个再准没有了，就是测你结局的——”

啊结局，这个我睡里梦里都呼唤的名字。我赶紧回答：“我不想跳。”

她眼珠一转：“那么落到20层的时候你会想什么？”

哦，那种失重的身心俱飞的快感……我心一横：“很好，感觉不错。”

谢晶暧昧地看着我笑：“落地之后你发现自己安然无恙，感觉如何？”

呵历经那样一场撕心裂肺而居然一点事儿没有？真是空茫的惆怅。我也笑起来：“那也不错。”

广播里再次发出登机通告，她跳起来：“我非走不可了。夕彤，富贵繁华还是雪夜寒窑，问问自己的心，搁哪儿更安生罢了。”

我红着眼圈紧追几步：“这就走了——你还没告诉我那个测试的结论呢……”

回市里的大巴上，虽然明明知道远不至于，但心情还是只能用如煎来形容。

我承认那当然是我自己造成的，但换谁谁能游刃有余？就是谢晶，也只是勉强扎出三分势而已，你以为她真的是想去读什么珠宝设计。她等了一个男人4年，就算她是原告，也不过是眼睁睁看着这场官司必输无疑，才故作镇定说我不告了，不告了还不行吗？。但好在她终于有了结局，而我还在为官司打或不打下去，打怎样不打又如何夜夜无安。

你看，美丽的谢晶小姐悠悠四载生死恋，给我三言两语便打发掉不说，不觉间语气仿佛还带了三分讥诮，天知道我和她还是这茫茫都市难得彼此看得入眼的一对。所以，关于使我寝食难安的这一段公案的来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千头万絮中胡乱逮一根猛力一抽，根根都是：他对我好，我却不爱他；我爱他，而他对我不好——

不不，也许前半句还勉强可以成立，我再没有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男人像王元对我那么好了，不是我不堪，而是王元做得实在够完满。当一个女人说一个男人“完满”的时候，往往也是对他意兴阑珊的时候。

可后半段……我知道那样说有欠公平，邵剑波是为我离婚的，虽然当然循例是“她不懂我”在先，但不得不承认我是导火索。就这一点谢晶面色已灰了不止三度：“我哪点儿不如你？”

呵她不知道，邵剑波的好处何止这一点，如果她知道他富有之外，还堪称年轻，聪明，英挺，多半会立即跟我绝交。但我从不与他提钱的事，避嫌，有时候避得简直矫揉造作：我坚持和他AA制。这使他看我的眼光愈加柔情万千，也使我更穷。

谢晶笑说我那是放长线钓大鱼，遭我狠狠一掌。她怎么可以那样侮辱我的感情。可有时想一想，如果没有那些钱，而他这个人不变，我会不会还这般念念不忘呢？我命令自己押着自己坦白，额顶是天地神明，答案是——他这么聪明的男人，怎么会赚不到钱呢？

如果说先前我的按兵不动是由于谢晶告诫的“不是他主动接近你的吗？论情论理怎么着都应该他先离”——现在，一切轮到我了。

但我不知道怎么跟王元开口。作为广告客户经理，他经常出差在外，可只要他在家，我就连厨房的门也别想摸一下。虽然谢晶嘴上对此很不屑：“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每月花500块钱请的保姆，干得不比王元差。”但吃保姆做的饭跟吃丈夫做的饭，感觉能一样吗？可是谢晶的下一句话动摇了我，她的眼神忽然有些苍凉：“亲爱的，你真以为他那么做，是因为你特别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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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着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中）

损友的好处是使人气愤填膺之外催人深省。首先，我得声明自己必有可爱之处，邵剑波一年以来的孜孜亲近即是明证之一；其次，我嫁给王元时，系条围裙在他按揭买下的房子里DIY刷墙的行为与高尚无关，但至少当其时感动得他一把搂住我满口“山无陵，天地合……”胡言乱语起来。但是综合看来，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很坏的太太，刷油漆的举措与其说是禁得起患难的光辉表征，不如说是懵懂少女未经大脑的自以为浪漫。当王元不得不将他的大部分薪水用以还贷款时，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糟，我不认为王元有义务养我，但起码，不应当总让他的太太对着橱窗里的华裳发呆。

老板日复一日的只加码工作不加码工资使我快要发疯，但面对邵剑波我无以开口，他只喜欢看到我的笑脸，好几次试图向他说起我的烦难，都被他岔开了话题，直到最近一次我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为什么每次只要我说起哪怕一点不开心的事儿，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他笑起来：“你太娇气了，你那点事儿叫事儿？”

我只好惭愧低头。的确，谁说做老板更舒服，哪一天他不遇到几件棘手的事儿简直就是白过。于是我兀自压下心头的烦恼，含笑听他讲他的如此这般。

跟王元就更别提了。本来说也是白说，他要是能替我解决，我也不会打算离开他，何况现在我已开始对他慢慢实施疏远计划。

但是……我心里也不是不犯一点嘀咕，邵剑波就能替我解决吗？而解决的意义就是把我养在家里吗？他是不止一次说过希望婚后我留在家里打理家事，但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倒不是出于多么强烈的事业心或使命感，只是冷眼看去，依附于人的女人有几个有好下场？何况届时他给出的生活费也不会太高，兔死狐悲，看他给前妻的赡养费就知道了——看来不能说我不够爱他。

最近我常去的那间健身房门口贴了张大幅新书广告：《如何嫁给有钱人》。我看了又气又笑，呵只要愿意，我就要嫁给有钱人了，可是我的烦恼无穷无尽。我打算嫁给邵剑波后，不管感受如何，都要出一本书，书名就叫《嫁给有钱人之后》，无论文采好坏，好歹是现身说法。不过我估计卖得肯定没有这本书好，因为说好，在世人眼里是废话；说不好，不过是螳臂挡车而已。

真奇怪，于实于虚，现在我拥有两个男人，可是好像只有更寂寞。你说邵剑波有没完没了的公事可以理解，怎么王元也整天忙得丢盔卸甲。

睡梦里他们都向我张开双手，我只犹疑了一下，他们就都不见了，我像只秤砣直坠深渊，醒来一头的汗。摸起电话拨的号码是邵剑波的，谁知他又在开会，我只好支吾两句赶快收线，一个人在黑暗里心跳如鼓。

乱哄哄千头万绪中，一个念头分外清晰：放弃王元。

但如果我说对此非常难过，别人一定会嗤我矫情，可是打开衣橱，看见我的衣裳占据了四分之三的空间，王元只有几件旧外套可怜兮兮地挤在一角，心下忽然抽痛。王元说得对，如果他有1万元钱，他会给我1万；别人可能有100万，可是只会给我10万。但是谢晶说得也对，10万终归比1万多啊。

取出那些皱巴巴的外套来熨，能为他多做一点事情我心里会好受些。快要熨完的时候，我发现一件外套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很不平，伸进手去掏，就看到了那些情书。

情书当然不是我写的。从我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素着一张脸穿件旧袍子转来转去，而他连牙也不刷就上床，情书这两个字早已是天方夜谭。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还那么热心地为我做饭。

看看那些信的日期，最早的那封比我和邵剑波的开始还早3个月，而且有来有往十分热闹。我笑起来，不停地笑，我应该高兴的，这是上天在给我台阶下，可是笑着笑着，有什么打湿了那些信。

把那些信放回原处，我给王元打电话。他的确十分辛苦，昨天还在海南，今天已经在重庆。

他好像很高兴接到我的电话：“夕彤，你有很久没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你还好吗？”

“不好，”我说，“一点都不好。我觉得我们已经完全不相爱了，也许分开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叫起来：“夕彤，你疯了吗？我一直爱着你。”

我冷笑：“那么茄克口袋里那些信是怎么回事？”

那边静默很久，忽然咆哮起来：“李夕彤，你何尝把我放在眼里过？当初我并没有强娶，是你自己上的王家门，可好像你立了多大功似的，我左也要看你脸色，右也要顾你心情。嫌我赚钱少，我就从心爱的创意改做业务，可你又怨我整天在外边跑不陪你。你以为我东跑西颠容易吗，累一点我不怕，可你怎么就不能把在别人那儿的温文有礼分给我一点零头啊……”话筒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

我的心快要碎开：“两个人的事，都是我的错吗？不是没有下决心想要对你好一点，可……”

“不必说了。”王元的声音忽然冷静得可怕，“我同意你的任何意见。但必须申明，在这一刻之前，我最在意的始终是你。”

泪水再次泉涌似的流下来，我抹一下：“我相信。放心，我会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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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着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下）

为着周末的邀约，我已经忙了整整一周。

首先关于吃日本料理穿什么好，我很是费了一番踌躇，我有一件非常美丽的蕾丝裙子，可是长时间地跪在那里，会不会把它们搞成无可挽回的乱麻？而且对面的他也看不见。那件新置Max Mara纯白毛衫倒是蛮贴切，但又没有合适的下装来配它，思来想去，我不得不再次对自己的钱袋痛下杀手。接下来是每晚睡前的面膜功课，每天一张SK-Ⅱ让我心惊肉跳，但是还有什么比邵剑波惊喜交加的眼神更重要——以至于都没有时间来考虑见面后我们应当谈什么。

听了我的抱怨，谢晶的E-mail回得十分忧伤：“夕彤，我不认为这是一段好的爱情，好的爱情让女人放松，像一朵花儿在和煦的风里叶瓣招展，而不是紧张到每一片叶子都像一把刀。就算你现在乐在其中，可你打算这样草木皆兵一辈子吗？”

我看后呆了很久，呵永远是旁观者清。是的，我很累，事实上一直以来我都在看邵剑波的脸色，担心自己不够年轻，美丽，聪慧，独立，周全，能干，优雅，大气，善解人意……但是我当然会老，会生皱纹，会疏漏，会软弱，会小女人气，会自私，会生病……那样，常常赞叹我是个“人精儿”的邵剑波还会喜欢我吗？

温暖橘色的青木元纸灯，清和悠远的喜多郎音乐，气度坚定温和的邵剑波，和典雅清丽的我。这样的夜晚多么美丽！只可惜太少太少了。

邵剑波舒一个懒腰：“我们能吃到9点半。10点会有一个重要客户从香港飞过来——”

“剑波，”鼓了很大勇气，我决心打断他，“我跟王元谈过了。”看他倏地把身子倾过来，我的眼锋忽然不那么锐利，“他……基本上同意了。”

他笑了：“好啊，你就快办了吧。唉，我算是箭在弦上了，最近公司……”

我看着他的眼睛：“剑波，今天可不可以不谈你的事儿？”

他一愣：“夕彤，你今天不舒服？”

呵只有我不舒服的时候，才有权利提这样的要求吗：“我在想，你每天忙成这样，要我有什么用呢？”

他仿佛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我忙完的时候，不就可以陪你了吗？”

我正要开口，上菜的服务生一声尖叫，她把一杯清酒倒在了我身上，我跳起来，我的Max Mara白毛衫！

服务生一迭声地道歉，我挥手叫她下去，心里不是不懊丧的。邵剑波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说下去：“忙得我下巴上又长了一粒痘痘——”

我笑起来：“我说过，今天我们的话题是我而不是你。”

他看起来很惊讶：“夕彤，你今天怎么了？事实上，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稍微放松一点，你这样跟我说话我会累的。”

他的面色那么无辜，所以站起来走出门去的时候，我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也许他没有错，只是他永不属于任何人，甚至包括他自己，至少在现在以及未来相当长的时段里。

夜很深了，我粘在QQ上不肯离去。谢晶在那边舍命陪君子：“要记得，我是撬了一小时50加元的课陪你的，早晚你要还我。”

我赶紧答：“什么都答应，只要你不走。”

谢晶叹气：“这是所为何来，是你选择离开他们的，又不是反过来。”

欲哭无泪：“你真这么认为？好吧，就算是，他们谁又对此打过一个磕绊？”

谢晶失笑：“如果是他们提出分手，你会不会苦苦哀求？”

她是对的。呵人人都没有错，那为什么兴兴头头一场忙，却总是不过纷纷扬扬一场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临走时做的那个测试还没告诉我结果呢。”

她笑起来：“啊，那个测试果然很准——站在楼上往下跳，是说你将开始一段婚外恋时的姿态；跳到20层时，是进行当中你的感受；落地之后安然无事，讲的是你结束这一场感情时的心情——”

我追思半晌，跟她一起笑起来。是啊，这个测试真是蛮准的，我结束的时候的确也还说的过去——你看，虽然电脑键盘有点湿，我不还是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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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女性的情感文学小说《谁能陪谁到永远》

作者：画眉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我猜着了开始，却猜不到结局（下）』

- 『内容简介： BOBO女作家画眉，继《林黛玉的短信息》之后推出的又一本写给都市女性的情感文学小说《谁能陪谁到永远》。她以独特的文笔风格来解析魅力小资生活，诠释##内心独白……这是一本都市女子的感情记录簿，写给茫茫都市中且追且失，且失且追的女子。27个或流丽或苍凉的故事，从情窦初开到为人妻母，相聚，出走，离弃，获得，她们无尽的喜悦与淋漓的悲伤，还有最重要的：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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