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病阴影下的刑警生活：血罂粟

作者：刘羽权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后记』

- 『内容简介： 青年刑警郭强林的生活突然崩溃了，他被查出感染了艾滋病毒，而且不知道感染原因。绝望的他想在一次抓捕行动中作为一个英雄死去，给自己留下好名声，给妻儿留下抚恤金。可是他的朋友，也是同事陈石救了他，他仍然还得活着。杜月和她的丈夫张一民还有女儿张小月一家三口也都是艾滋病人，而且病情恶化了。在他们被围攻时，郭强林在艾滋病的主治医生江虹的求援中帮助了他们，由此卷进了张家追查他们感染源的行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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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血罂粟》艾滋病阴影下的刑警生活

- 一 不是这样的(1)

- 一 不是这样的(2)

- 二 如果离开(1)

- 二 如果离开(2)

- 三 初遇杜月(1)

- 三 初遇杜月(2)

- 三 初遇杜月(3)

- 三 初遇杜月(4)

- 四 他没想去的(1)

- 四 他没想去的(2)

- 五 梅林市第七人民医院(1)

- 五 梅林市第七人民医院(2)

- 五 梅林市第七人民医院(3)

- 六 是这样得到的(1)

- 六 是这样得到的(2)

- 六 是这样得到的(3)

- 六 是这样得到的(4)

- 六 是这样得到的(5)

- 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1)

- 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2)

- 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3)

- 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4)

- 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5)

- 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6)

- 八 康总的接见(1)

- 八 康总的接见(2)

- 九 陈石与张洁(1)

- 九 陈石与张洁(2)

- 十 如此就范(1)

- 十 如此就范(2)

- 十 如此就范(3)

- 十 如此就范(4)

- 十一 郭强林和王妍(1)

- 十一 郭强林和王妍(2)

- 十一 郭强林和王妍(3)

- 十二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 十三 不同的痛苦(1)

- 十三 不同的痛苦(2)

- 十三 不同的痛苦(3)

- 十三 不同的痛苦(4)

- 十四 施与受(1)

- 十四 施与受(2)

- 十四 施与受(3)

- 十四 施与受(4)

- 十四 施与受(5)

- 十四 施与受(6)

- 十五 进入正轨(1)

- 十五 进入正轨(2)

- 十六 陈石啊陈石(1)

- 十六 陈石啊陈石(2)

- 十六 陈石啊陈石(3)

- 十六 陈石啊陈石(4)

- 十六 陈石啊陈石(5)

- 十六 陈石啊陈石(6)

- 十六 陈石啊陈石(7)

- 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1)

- 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2)

- 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3)

- 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4)

- 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5)

- 十八 几家欢喜几家愁(1)

- 十八 几家欢喜几家愁(2)

- 十九 离开了梅林(1)

- 十九 离开了梅林(2)

- 十九 离开了梅林(3)

- 十九 离开了梅林(4)

- 十九 离开了梅林(5)

- 二十 他醒来(1)

- 二十 他醒来(2)

- 二十一 异地男女(1)

- 二十一 异地男女(2)

- 二十一 异地男女(3)

- 二十一 异地男女(4)

- 二十一 异地男女(5)

- 二十二 李航(1)

- 二十二 李航(2)

- 二十三 远方的妈妈(1)

- 二十三 远方的妈妈(2)

- 二十三 远方的妈妈(3)

- 二十四 苦难无尽头(1)

- 二十四 苦难无尽头(2)

- 二十四 苦难无尽头(3)

- 二十四 苦难无尽头(4)

- 二十五 彻底背叛(1)

- 二十五 彻底背叛(2)

- 二十五 彻底背叛(3)

- 二十五 彻底背叛(4)

- 二十五 彻底背叛(5)

- 二十六 陈石的眼泪(1)

- 二十六 陈石的眼泪(2)

- 二十六 陈石的眼泪(3)

- 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1)

- 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2)

- 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3)

- 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4)

- 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5)

- 二十八 你要尽早离开(1)

- 二十八 你要尽早离开(2)

- 二十九 我内疚，所以害死你(1)

- 二十九 我内疚，所以害死你(2)

- 三十 尽我所有(1)

- 三十 尽我所有(2)

- 三十 尽我所有(3)

- 三十 尽我所有(4)

- 三十一 那也是我的女儿！(1)

- 三十一 那也是我的女儿！(2)

- 三十一 那也是我的女儿！(3)

- 三十一 那也是我的女儿！(4)

- 三十二 这一天终于到来(1)

- 三十二 这一天终于到来(2)

- 三十二 这一天终于到来(3)

- 三十二 这一天终于到来(4)

- 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1)

- 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2)

- 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3)

- 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4)

- 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5)

- 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6)

- 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7)

- 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8)

- 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9)

- 三十四 “好运”自来(1)

- 三十四 “好运”自来(2)

- 三十四 “好运”自来(3)

- 三十五 形如路人(1)

- 三十五 形如路人(2)

- 三十五 形如路人(3)

- 三十五 形如路人(4)

- 三十六 陈石的信(1)

- 三十六 陈石的信(2)

- 三十六 陈石的信(3)

- 三十七 了断(1)

- 三十七 了断(2)

- 三十七 了断(3)

- 后记

《血罂粟》艾滋病阴影下的刑警生活

青年刑警郭强林的生活突然崩溃了，他被查出感染了艾滋病毒，而且不知道感染原因。绝望的他想在一次抓捕行动中作为一个英雄死去，给自己留下好名声，给妻儿留下抚恤金。可是他的朋友，也是同事陈石救了他，他仍然还得活着。

杜月和她的丈夫张一民还有女儿张小月一家三口也都是艾滋病人，而且病情暴露了。在他们被围攻时，郭强林在艾滋病的主治医生江虹的求援中帮助了他们，由此卷进了张家追查他们感染源的行动中。

追查的过程中，杜月受尽磨难，甚至羞辱；张一民只为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的病毒还可以成为他再次享受生活的倚仗；张小月这个还没到四岁的孩子命在垂危，救她除了极为庞大的金钱外，什么爱心都毫无用处……而郭强林的病情也因此而暴露了，家庭解体，失去工作，但他和杜月为了生命的尊严，仍然追查了下去……

《血罂粟》 作者：刘羽权 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2005年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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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是这样的(1)

每个人最终的归宿都是死亡，不过早晚而已。　　但没有人愿意这样去死……　　他们的身体里有了这样恐怖，　　但又难以启齿的病毒，艾滋病。　　有些人得的病更重，　　他们的心，　　太不健康了。　　也许他们认为这样的心才算强大，　　才算精明，才能生存。　　可他们为了这样的心付出的代价比得了艾滋病还要沉重　　他们终于后悔，　　但那时早已太晚了……　　我说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或多或少得了些病的人。　　郭强林从黑暗中一跃而起，已经快冻僵的手依旧灵敏地把枪拔了出来。他受命在此，可以不必喝令就开枪狙击！　　在他前面近二十米的那个农家小院，是他监视了快六个小时的目标，现在情况突然发生，在他受命的这个方位，只有他一个人，一把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狙击得住至少六个同样持枪的匪徒，但他别无选择！　　院子的前面乱了，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有枪声，有呼喝声，还有中枪后的惨叫声，但他都没有理会，前院方面至少有他们的五个人，五把枪里还有一支是微冲，短时间内根本不用他的支援。而他这里是后院，二十米外，也就是他现在站的地方，就是刚刚收割完的苞米地，还留着半人高的秆子，正是利于逃窜的出口。　　一支五四式制式手枪能顶得住吗？但愿后援能快速到位，可那些同事都在一百米开外的一座新建的住宅楼里的高点监控处休息着，准备接他们的班，最快也要三分钟后才能赶到，三分钟，那是个足以决定整个事情成败的时间！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蹲了下去，枪口对准了那条高约一点五米的院墙，他下定了决心，就算突然跳出来的是他的同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而那个倒了霉的同事也绝不会怪他，因为这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任务。那六个人是在他们管辖的梅林市里抢劫了国有银行，造成十一人伤亡、近百万元钱财丢失的劫匪。　　枪声突然密集起来了，但不像是他们的人支援到位，倒像是匪徒们缓过了口气，开始突围。郭强林顿时紧张起来，那意味着对手们无论要从哪个方向逃窜，都会有好几把枪的威力！而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生枪战。按照原计划他们还要再等待时机，至少还有两个劫匪至今也没有露面！而他耳朵里的微型步话机的麦克风里也始终没有传来任何的命令和通知。　　突然间墙上出现了人影，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到底有几个，他也没有数清，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去数，他只是连连扣动扳机，射击、射击、射击！那几个人倒下了，都倒下了！没有人再站起来，他蓦地感到一阵轻松，他击中他们了！　　可是还没等他站起来，那几个人倒下的地方突然火花连闪，紧跟着是一连串的巨响，那是枪在射击！那几个人没有中弹！他下意识地滚倒在地上，连连翻滚，他只觉得枪声一直在追着他，那至少有四五把枪！而他在刚才的击发中已经射出了好几发子弹，五四式手枪的弹夹里只有八发子弹的！他要怎么办？他根本没有时间添加子弹或者更换弹夹！　　他更没有时间考虑，他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堵住这个缺口！那几个人站起来了，向各个方向开始逃跑，他抬起头时，他们的身影还在那个小院里的灯光的照射下，还没有逃出他的视线。他匍匐在地上，再次瞄准，在那些丝毫看不清面目的黑影窜进苞米地里前的刹那间，他连连扣动了扳机。之后他知道了跳出墙来的是五个人，因为他看到倒下了三个，而另外两个没命地逃进了半人高的苞米秆子中。　　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虽然狼狈，但绝对快速，他选择了其中一个个子比较高的追了下去。至于那倒下去的三个他再没去理会，那种倒下去的姿态，绝对没有能力再爬起身奔逃，而前院的同事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冲进了苞米地里，郭强林立即变得毫无把握起来，这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源，也没有任何成形的路径，他的脚下不停地趔趄踉跄着，好几次都扑倒在冰冷坚硬、长满长秆尖刺的大地上，那每每都让他全身上下一齐都痛了起来，但那也让他无比的痛快！他像发了疯一样地往前追着，脚步轻盈，连他自己都惊诧为什么一点都不累，那呼吸还是那么的轻松畅快，比他平时独自长跑时还要自在。　　他有好几次都迫近了那个人，有一次甚至已经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角，可都被对方死命地挣脱了。那人已不敢再跑直线，而是时不时地兜着圈子，让他更难追近。但他不在乎，那人绝对逃不了，他一定可以抓住他！他都听见那人疯狂急迫、疲不能支的喘息声了，那就像一头走投无路、死到临头的野兽，注定了只是垂死挣扎！　　那很可怜，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充斥着枪声和厮打的夜里，让他一下子产生了一种疯狂奇特的快感，他要亲手结果了这条性命，让这个人死在他的手上！他猛地一扑，把自己扔到了那个人的背上，然后紧紧抱住，滚倒在田垄地头上，他比那个玩命奔逃的劫匪更快地开始了厮打。　　那个劫匪在剧烈地反抗着，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楚，却要分出个你死我活。这时没有任何的章法可以保证打垮对方，也没有任何的把握不被对方打垮。郭强林手中的枪不知什么时候不在手里了，好像是有过那么一刹那，那个劫匪挣脱了他，还跑出去了几步，但被他扔出去了一样东西给砸倒，又被他抓着。而那个劫匪的枪也没见响过，怎么回事他就不知道了。他只知道不能放了这个家伙，就算打不倒他，也要缠着他，他们的人很快就会循声而来的。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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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是这样的(2)

可是突然间，他觉得肚子上一凉，紧跟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刺痛，他下意识地分辨出，对方有刀！不知是什么时候拔出来的，已经刺中了他！二十九岁的郭强林久经搏斗，他没有放手，更没有退开，而是猛地扑了上去，牢牢地扭住对方的双臂，和这个匪徒的身体尽量地紧贴在一起，绝不容对方再拔刀刺过来！　　可是这样的扭打需要极强的体力作保证，郭强林的刀伤立即就发作了，那把刀估计已经被对方拔出来了，虽然一时没办法再刺他，但鲜血正不可遏止地奔流出来。那是痛，极强的痛觉！而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感到了眩晕，开始感到了虚弱，他开始扭不住敌人了。　　突然间郭强林猛地大叫了起来，那叫声不是在喊同伴，也不是在威胁敌人，他只是突然不顾一切地号叫了起来，然后一口就咬了下去！他的敌人顿时也痛叫了起来，他觉得他肯定是咬住了这个匪徒的脖子！他死不松嘴，连连地咬了下去，他就是要咬断他的大动脉！咬死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下翻滚挣扎的匪徒终于没了动静，他慢慢地松开了嘴，离开了那个人的脖子。他觉得嘴里全都是热乎乎、腥臊臊的血，他呸了一口，想站起来，可是又马上跌倒，他极明确地感知了他肚子上的伤口，因为那里钻心地痛。他的感觉听觉还有视觉都有些模糊了，很不清醒。但他知道，他现在还不能昏迷，他抓到的这个匪徒的伤势不明，要是他先倒下，先醒来的不见得还是他。　　郭强林想喊，可是肚子上的伤让他无法大力地吐气开声，他想了想，他身上也没有手电之类的光源。那要怎么办？他现在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自己和这个罪犯再拖回那个农家小院里去。他在四周像是无意识地开始抓着、找着，想摸到些什么，可是这里是刚刚收割过的苞米地，连个整穗的、像点样的苞米棒子都不会有的，他注定什么也找不着……可是突然间，郭强林的手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直觉告诉他，那是枪！是手枪！会是他那把，还是匪徒的那一把？他不知道，他只是颤抖着抓起了那支枪，提醒着自己把枪口指向夜空，然后扣动了扳机，突然间“砰”地一声巨响，同时枪口闪出了火花，那枪竟然真的有子弹。　　枪掉了，那瞬间击发的力量是那么的大，让他完全承受不住，随即他就昏了过去，他最后的一点意识是极度的后悔——他忘了自己在这次行动中的目的了，他不应该鸣枪示警的，不应该召唤同事的，他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绝不是的……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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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如果离开(1)

郭强林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颠簸跳跃前进着的汽车上。那车开得飞快，完全不管这里是什么样的路况。他觉得头特别地晕，那绝不仅仅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想抬头看看，却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人的怀里，车内灯开着，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一下子他的心松弛了，那个人是陈石，一个他绝对信得过的人。　　几乎就在同时，陈石也发现他醒了。他开着车内灯就是为了时刻都能看着郭强林。他大声叫着：“林子，别动，我送你上医院！”　　这句话让郭强林马上清醒了，他惊慌了起来，连声说：“不，不，我不去。石头，你别送我去！我，我不去……”他不说为什么，陈石是明白的，他知道那原因的！但陈石不理他，只是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尽量提速。　　“你听着没有？停车，停车！”郭强林尽量大声叫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去医院的，陈石是知道的！可陈石仍旧没有反应，车子飞快，更加猛烈地颠簸起来。郭强林急了，他挣扎着挺了起来，去夺陈石的方向盘。冲着这种颠簸的路况，他们就还没有进到城里，他要留在城外，因公殉职是他最好的归宿！　　车子摇晃起来了，像匹不受控制的野马，马上就要翻倒。陈石选的这条路是距离医院最近的，可也是最难开的，尤其是在晚上，这么搞随时会翻车。陈石当机立断踩下了刹车。车子猛地强烈抖动，停了。他不由得怒视着郭强林叫：“林子，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这是送你去医院！”　　“不干什么，我不去，我死也不去……你应该明白的。”郭强林看车停了，就不再挣扎了。他软倒了下去。车子由动转静，那突然的停顿让他更不适应。他说：“这样很好，这样就很好，你陪着我，这样最好……”他越说越低，靠回了车座上。这辆车的车内灯好亮，亮得好刺眼，他把眼睛闭上了，他说：“石头，让我静一会儿，别说话……”　　陈石看着他，不由地开始心慌。他是郭强林的同事，都是梅林市公安局刑警队的警察，死人他们都见过，甚至还都亲手杀过人，但是这样一个熟悉的人在你身边越来越虚弱下去，眼看着生命就在流失，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陈石觉得再也受不了了，他轻声地对郭强林说：“林子，你别怕，我已经给江医生打过电话了，医院那边由她来安排，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你放心……”可是郭强林却再没有了动静，他好像是睡着了，特别安静地躺靠在那儿，在发黄的车内灯的照射下，陈石觉得他是那么的安详，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就像他从来也没有被刀子刺伤过似的……　　猛然间陈石惊醒了，他是不是死了？！他忙去探郭强林脖子上的动脉，还好，那儿还在跳动着，但是已经非常的微弱，好像随时都会停止。陈石这次真的彻底地惊慌了，他再不管郭强林是不是同意，手忙脚乱地把他重新靠在自己怀里，再次发动了汽车，开向城里那个约好了的医院。他祈祷着，郭强林千万要挺住，那个医院不是离他们最近的医院，但却是郭强林现在唯一能去的医院，那段不近的路可千万不要是郭强林这辈子最后的路程！　　郭强林没有死，他没能如愿地死去。他的伤势虽然凶险，但主要是失血过多，治疗没能及时而已，经过急救很快就安全了。半个月之后他的肚子上还绑着绷带，人却已经可以下地了。　　他在这个案子里立了大功，六个疑犯中他击倒了三个，活捉了一个，他成了英雄。这事儿后来无可避免地见报了，因为当初抢银行的事儿也见了报，还造成了很大很坏的影响，说的大点还造成了全市及周边地区的恐慌，现在破了案、抓到了贼怎么能不宣扬一下？至少也得让梅林市的老百姓们对自己身边的治安有点信心不是？　　结果他见到了漂亮的市电视台的女记者，也见到了大腹便便、和蔼可亲的省市领导们。这些人看着他时，脸上都带着最诚挚的谢意，仿佛他真的在某种程度上拯救了他们。　　这回他可是给局里的人挣足脸了，大家伙儿一时都把他当宝儿似的供着，好像有他在，梅林市里就再也不会有罪犯了。　　可他却觉得美中不足，要是他死了，那现在的宣扬活动是不是会更加的巨大轰动？这个典型树立得是不是会更加的辉煌鲜明？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种万世师表类、永垂不朽型的典型，那样的话就会更加的皆大欢喜，对谁都更是好事了。可现在偏偏天不从人愿，他还活着，这真让他丧气。　　这世界真的邪门儿，谁想做点什么都不容易，就连死，都不能如愿以偿地有个自己想要的死法。　　下地三天后，他就再不听医院里医生和局里领导还有他老婆王妍的话，执意地出了院。他再不想像个花瓶似的摆在那儿，让什么人都可以来看他，说什么话他都要听着，而他自己也得像个英雄似的说些个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话，说得他自己都肉麻。　　因为他自己知道，他之所以在那天夜里那么玩命，那么不要命，根本就是因为另外的一个原因。虽然他当时也想到了忠于职守，但还远远没到为党为人民不惜一切的地步，所以他问心有愧。现在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想想，他下面还要怎样去生活，或者说，接下来，他还能怎么生活。　　就这样，他带着政府给他的奖金奖状，两个月的全薪假，还有缠满肚皮的绷带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回到了久违的家，他才发觉自己不仅是极度的虚弱，更是极度的疲劳，那累的感觉让他的心像个没有底的大洞，一切都没着没落的……他什么都不想再做，也什么都不愿再想。只希望能躺到床上，好好安静一下，谁也不要打扰他。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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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如果离开(2)

可就在这时，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回家，决不再住在那家医院里的真正原因。那是因为，那家医院肯定是知道他的底细，肯定是知道他的秘密的！陈石在暗中曾经告诉过他，那里一切都很好，那家医院是江虹医生帮着约定的，一切都会保密，绝不会泄露。但是郭强林还是无法在那里住下去，他面对着那里的医生护士时觉得抬不起头来。他用来应付电视台记者或者各种领导的那张英雄式的脸，怎么也无法掩饰他心底里的那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和自卑。　　那些人私下里不知道是怎么样地讨厌他，惧怕他，憎恨他！恨不得他早死，恨不得他早点离开那里！肯定是那样的，那些人每天来到他的屋里，给他换药打针，擦身换衣，他都能极其真切地感觉到这些。他无论如何也住不下去！　　想着这些让他不寒而栗，这样的情况还要再持续多久？他还要再提心吊胆地活多久？！他无时无刻地想着，终于在回家第四天的晚上上床后对王妍说：“老婆，我不想再干警察了。”　　王妍的第一反应是她听错了，她愣了一会儿，要他再说了一遍，才确信她的确是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反应在郭强林的意料之中，她强烈反对。　　他这个老婆是个好女人，家里外头都拿得出手，对他对孩子没得说，对老人也算孝顺，但只有一点不好，她太好张扬，什么事都要抓尖抢上。往好里说是不甘人后，生性好强；说得不好就是爱慕虚荣，太好面子。就拿她选的丈夫来说，就可以说是百里挑一。　　郭强林无论是外貌还是本事都是出色的人，而且干的是警察，现在国家公务员的待遇提高得很快，听说以后还要再提，而且还很保靠，轻易没有下岗这一说。况且郭强林干得也相当不错，就是没有这次的立功表现，平时也是警队里的骨干。这次又受到了省市级的表扬，更让她在人前人后大出风头，现在他忽然说不想干了，让她怎么能接受。　　这女人在被窝里就跟她男人干上了，在她的心里，她男人的工作不仅是他自己的工作，也是全家的生活（更主要的是她的生活）的基石，绝不能说动就动。那会让她的家发生无法预测的变化的。她怎么都不同意，直到郭强林最后郁闷地说了一句：“要是这次我死了呢？那还有什么工作？你要这个工作，还是要我？”　　这句话让王妍沉默了，她想起了自己刚听到丈夫受伤进了医院时的感受，虽然在温暖的被窝里她还是打了个寒战。一个女人要是没有了丈夫那别的还有什么用？她转过了身，抱住了身边这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属于她的男人，叹了口气：“那你想干什么？这些年你过来得容易吗？说不干就不干了？”　　郭强林没说话，心里却在苦笑。是啊，这些年来他都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刑警不可能活得又安稳又舒服的，这次在苞米地里不是他唯一的一次危险。　　听他不回答，王妍更紧地抱了他一下，又问：“再说你们领导能放你走吗？”　　“只要真的想走，就肯定走得了。”郭强林说话了，但却没有回过身来抱她，虽然她在暗示。自从出院后他就一直以身上有伤为理由不和王妍亲热，加上之前追查劫匪的那段日子，算来他们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夫妻生活了，那让他实在憋得难受，但他只有受着！现在王妍就活生生地抱着他，她温暖柔软的胸脯就顶在他的后背上，那感觉让他一阵阵地眩晕，用尽了全副精神才克制住了自己，没转过身去。他脑袋里挥之不去地想着，只要他回过身去，就可以得到她，完完全全地得到她！可是他不能，那绝对不行。他咽了口唾沫，又说：“我想好了，我要到南方去经商。趁着还算年轻，我要试验试验。”　　“试验试验，你说得轻巧，本钱从哪里来？你要干哪一行？你有经商的路子吗？你长那种心眼儿了吗？”王妍刻薄地说着理由，语气却格外地温柔。她要让她的男人知道，她是为了他着想：“你这不是心血来潮吗？经商是说经就能经的？你当初上的是警察学校，出了学校就当了警察。这么多年你除了打架杀人，就是结下各种各样的冤家，除了这些你还干了什么？你还会干什么？你拿什么去经商？你不是做梦吧。”　　郭强林苦笑了，这些他都想过，他真的是在做梦。他不会经商，也没有信心能经好商，但是他一定要离开这个职业，离开这个城市，甚至离开自己的妻儿老小！他叹了口气，知道只是一晚上的时间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王妍。他拍了拍她，把她摸过来的手轻轻推开：“睡吧，我再想想，再想想……”　　可是王妍火热的身体和他烦乱的心绪让他再也睡不着，这些天来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真的再也承受不下去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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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初遇杜月(1)

第二天，郭强林走出了家门，东游西逛地走了大半天。他想见很多人，好像有很多的话要说，但到最后却只给陈石一个人打了电话，把他从班上叫了出来，找了个人少的街心花园，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谈了一会儿。　　他把自己要外出经商的事告诉了陈石，只是告诉了他，没让他帮着拿主意，也没说让他帮什么忙。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每个男人都有一个或几个无话不谈的哥们儿的，他郭强林的就是陈石。　　陈石只有听着，他现在已经明白了郭强林在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拼命、甚至是找死的原因，也因此知道了他现在为什么要到外地去经商，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也承认，这样办是郭强林现在最好的，甚至也是唯一的出路……　　谈话很快就继续不下去了，两个人都发现再没有什么好说的。郭强林站了起来，看着陈石说：“石头，你要好好干，你肯定能当上个什么长的，真的。”他说着笑了起来，那样子很认真，绝不是在拿陈石开玩笑。　　陈石看着他，点了点头，没站起来。他知道郭强林这是要走了。这一走，他可能就再也见不着这个人了，那他干吗还要假惺惺地做出送别的样子？他觉得胸口憋得难受，心里有种特别强烈的酸楚的感觉，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是不希望郭强林走的，他一点都没有嫌弃他、或者害怕他的意思。可是这世上还有其他的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他这么想……　　就这样，他看着郭强林转过了身，渐渐走远，越走越远。他没有叫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地说，林子，你就这么走吧，一路走好……　　可是突然间他们都听见了电话的铃声，那是郭强林的电话，这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电话会带给他们什么，那要在好久以后，他们两人才知道，这一天要是郭强林早走一会儿，或者这个电话晚来一会儿，以后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也会大不一样了。可是这时电话响了，郭强林已经开始接听。　　陈石隔着十几步远听着郭强林“喂”了一声，就开始静听对方的说话，陈石当然什么都听不到，可是他却看到郭强林的脸色越来越沉重，甚至变得很恶劣了起来，最后郭强林点了点头，说：“好，我马上去，我知道，我会小心的。”他放了电话，加快了脚步，急冲冲地走向了路边。　　“喂，林子，什么事？”陈石追了上去。　　“你别来了，不是局里的事。”郭强林没停，挥手要他走。　　“那是怎么了？你现在有伤，把事说出来。”陈石追上了他，他是真的不放心。　　郭强林停下了，但犹豫不决，他身体真的不行，走路都走不快。他想了又想，终于点了头：“那好，你就来吧。”他招手打了辆车，跟司机说了个城西边的地址，就再不说话了。陈石看着他的脸色，再瞧瞧前面开车的司机，也没再问。直到下了车，开始走进一个小区时，他才问：“林子，刚才谁来的电话？”　　“江医生。”　　陈石的脸色变了变，问：“什么事？”　　“有一家人被围攻了，人很多。”郭强林脚步不停。　　“因为什么？”　　“那家人得了艾滋病。”　　陈石一下子站住了，不知所措。郭强林也停下了，很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我说过你还是别去的好。”陈石不说话，两个人对视着，好一会儿，郭强林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又走。这次陈石没有再追上去。　　郭强林再没有想别的，一口气往前走去，那楼号他记得清楚，这一片儿算是梅林市的老城区，规划得很乱，但牌子都是新的，他还是找到了。没等进楼门口，他就听到了楼道里巨大的嘈杂声，好像有好几十号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叫着闹着，那就像是突然发生了民变。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还好，除了绷带外，他还摸到了枪，那是他的出门习惯，连同警证是他随身必备的。他走了进去。　　这楼太老了，大概是四五十年代，甚至三四十年代盖的，外墙面都是没有抹水泥的裸露的红砖墙，里面的楼道又窄又长又暗，还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连个楼道灯都没有，走进去有一股冲鼻子的怪味。现在这里到处都挤满了人，人人都在往前拥着，好像前面有块宝等着他们抢。郭强林要去的是三楼，在一楼半就再走不上去了。只听着这些人不停地喊着“冲进去！”“把他们家门砸开！”“前面的到底干什么呢？不行换后边的！”“滚出来，都滚出来！”……　　混乱中郭强林走近了他们，在他的眼里，这些人都变了形，个个都扭曲着、张牙舞爪的，这楼道里仿佛是另一个充斥着疯狂的世界，混乱中一个尖嗓门的女人叫得最凶：“……还能躲一辈子吗？老张家的人都出来！说说你们到底安的是什么心？！要把我们一起都传染上吗？”她叫得凶，连同着“礢礢”作响的砸门声，引得其他人一起叫嚷。　　郭强林的脸色苍白了，这不是他一个人就可以控制的场面！在这样的一群人面前，除了带来一群更多的人，或者开枪外，什么样的语言都起不了作用。而且他也没有想到这里会是这样的，不然他绝不会来，这样的场面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好多次，那受围攻的就是他本人！　　是的，他也是一个被艾滋病所感染的病人。就在三个月前，他的身体突然极度不适，去医院作了检查，结果被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召去，梅林市的艾滋病主治医生江虹告知了他这一结果。从那天起，噩梦就一直纠缠着他，让他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他本来是要在上次的行动中作为一个英雄死去的，那样会是他最好的归宿，可是却偏偏天不从人愿地又活了下来，现在他要想辞去警察职务到外地去独自生活，却不料又遇到了这样的事！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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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初遇杜月(2)

江虹虽然告诉了他这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但他远远没有料到局面会是这样。　　他犹豫了好半天，才走了上去，拍了拍一个挡路的：“喂，让开，我是警察。”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他声音小，还是那人根本就不理会，反正没让路。那人继续向前拱着，向前叫着，那样子像是极度的愤怒，又像是非常的兴奋。　　郭强林感到了一阵虚弱，这是在蔑视他吗？还是这些人真的都疯了？他明明知道，他应该抓住前面的这个人，往旁边狠狠地甩过去，然后再这么同样地甩几个再挡住他道儿的，那局面就会不一样了。那样就会让这些人知道，他们彼此之间的身份差别。他是警察，而他们是归他管的市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再也伸不出去，在这个混乱黑暗的走廊里，这些声嘶力竭的叫喊声，这些胡乱挥动的手臂，还有上面楼层里的砸门声就像是场不真实的噩梦，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恐怖，这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针对他而来的，让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决定离开了，一定得离开！三楼上的那家人的死活再跟他没有关系，本来就没有关系！他明天就会离开这座城市，到另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他提醒着自己得赶紧走，不然总有一天他的家门口也会出现与这里同样的场面！　　他转身想跑下楼去，但他马上就看见了陈石，陈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他一把扶住了他：“你怎么了，林子？”郭强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手抖个不住，脚也在发软，简直站都站不住。陈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了一边：“林子，你先歇歇，让我来。”说着他走了上去。　　郭强林靠在一口倒扣着的大缸上，全身再没了力气。陈石，又是陈石在关键的时刻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看着他走向了那堆乱哄哄的、前后蠕动着的人，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　　陈石也没多说什么话，他只是大叫了一声警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就开始往里走，他像没用多大的劲似的，就把挡道的人都拨拉到了两边，那些人也都没敢还手，都老老实实地让开了路。郭强林无奈地看着，陈石，就像是以前的他，这才是个警察。　　他想着，挣扎着也跟了上去，一直走到了三楼。他走得好慢，走到时陈石还没有打开房门，正在跟一个堵着大门的胖女人叫唤着。　　那女人水缸一样的胖肚子挺得离陈石的腰只有三五厘米远，还在不停地往前拱着，那张脸盆一样的大脸上满是进入了忘我状态下的激情。她大吵大叫着，手指头都快划拉着陈石的脸。郭强林听出来了，这就是他在一楼半听着的那个声音。只听她跳着脚叫骂着：“……你说什么？！让我们都离开？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人得了艾滋病！你知道艾滋病吧？什么？你知道？知道你还拦我们？！我们都受了他们的害，我们是要他们搬走！不对，还不能让他们搬，我们都得去检查，要是有什么事，他们家得给我们抵命！……”　　这女人叫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兴奋，她周围的人也跟着不停地起哄，郭强林只觉得头彻底地昏了，这样的泼妇有时比十几个流氓还要难对付，他现在肯定制不住她。却听陈石也吆喝了一声，那女人马上就没了动静，陈石这时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正规的人民警察，他恶狠狠地瞪着那女人：“你叫唤什么？你说他们把你传染了？那你也得了艾滋病了？是不是？”　　那女人像被针扎了似的马上变了脸色，赶紧往旁边闪：“我，我没有，你才得了艾滋病呢……”她发现自己成了出头鸟，有点慌了。她回头看了看边儿上的人，发现那些人也老实多了。　　陈石没放过她，追着她问：“我听你叫唤要他们家人出来，你要他们出来干什么？讲理啊？还是想打架啊？你敢跟他们动手吗？”问得那女人说不出话来，陈石一乐：“别看你胖，你敢让他们抓破你一层皮吗？”那女人害怕了，越胖越凶的女人胆怯时就越可笑，那就像一头发呆发愣的猪。她周围的人也面面相觑，逐渐地安静下来。　　陈石又扫了他们几眼，把几个挡门的往旁边拨拉拨拉，就像真在哄鸡赶猪似的：“都往边儿上站，知道你们这叫什么吗？你们这叫扰乱社会治安！叫非法围攻民宅！这是犯法，明不明白？！还像你们有理了似的。这家人报警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犯法！都散了，赶快！”　　可这伙人都不甘心，有人问：“那这事就这么完了？这家姓张的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一人带头，立即就有人接了下去：“对啊，他们倒成了有理的了？我们的事找谁管去？”“这不行！这不公平！”“这么处理我们不服！”……场面又开始乱了起来。　　陈石觉得不好办了，这种事只有一鼓作气地搞定，跟这些人多费一次话，饭就会多夹生一层。要是再跟这些人讲起“理”来，那等着他的就只有狼狈和难堪了。他心里较了较劲，看来只有来硬的了。　　就在这时，出乎所有在场人的意料，那扇紧紧关着的房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那些围攻闹事的人哄地一声都往后退，人真的出来了，他们才想起来这屋子是艾滋病人住的。　　陈石也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跟着也退开了几步，郭强林他还能忍受，别的艾滋病人他可要敬而远之。他早打定了主意，他可以帮忙把这里的人都驱散，可是他绝不会走近这家人的房门。但他马上站住了，他认得这个女人，她是梅林市的艾滋病主治医生江虹。原以为她还没到，谁知道她一直都在陪着她的病人，同处一室。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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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初遇杜月(3)

人群里也有人发觉了：“她是谁？”“这人不是老张家的……”“喂，你是谁？你怎么从他们家屋里出来的？”　　江虹很镇静，她平静中带着点微笑，看了看这群人，先表明了身份：“我叫江虹，是我们市艾滋病的主治医生。也就是说，我们市里所有被检查出感染了艾滋病的患者，都由我负责。”她拿出了自己的证件：“这是我的工作证，哪位不信可以看看。”挤在前面的围攻者互相看了几眼，有人接了过去，翻来翻去的看。有人小声说：“不是假的吧，刚才她怎么不出来……”　　江虹听见了，她心平气和地说：“刚才不出来，是因为你们太激动，现在你们总算冷静了点。这里已经有了警察在，我总不会在警察面前冒充身份吧？”　　那些人转而去看陈石，都没说什么，但目光怀疑。陈石知道他们对他也起疑了，他也亮出了自己的证件，这时郭强林也过来了，面对这群多疑的人，他俩的佩枪比任何证件都说明了真假。人群终于安静了，但仍然不肯离去。有几个人挤了出来，其中一个问江虹：“你是艾滋病的主治医生，那你早就知道这家人得了艾滋病了？”　　江虹点头：“是的。”　　人群里“哄”的一声炸了锅，江虹的话太出乎他们意料了，让他们错愕，更让他们愤怒，前面说话的那个人更是急火攻心地叫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们医院早就知道了？那还放这样的人回来和我们正常人一起住？！你们就没想过这病会传染？你们，你们……”他气得结巴了，后面的人群里也群情激愤，又要乱起来。陈石也暗中摇头，这也难怪这些人生气害怕。　　江虹等他们叫嚷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了些后才说：“大家安静些，听我说。艾滋病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国家是允许艾滋病患者与正常人一起工作生活的，就是因为它虽然传染，但可以预防。你们现在这么激动，或者说是害怕，都是因为对这种病的不了解……”她还要再往下说，被一个人打断了她的话：“我们不想了解！更不想跟这种人住在一起！你说可以预防，那要怎么样才能预防？万一预防不了呢？那时候你有什么办法？！你是艾滋病的主治医生，那我问你，你能治好艾滋病吗？你能吗？！”　　声声质问，让江虹答不上话来，谁都知道这世上能治艾滋病的人现在还没有出现，就算出现了，也不会是眼前这个女人。陈石不禁为她难堪，郭强林却从心里往外地发抖，这就是世人对艾滋病的看法，这就是艾滋病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命运！　　那群起哄的人也在看着江虹，这个衣饰整洁、面带微笑的年轻女人的脸阴沉了下来，她直视着说话的那个人，语气再不是礼貌和客气的：“那你是想怎么样？让张一民全家三口都怎么样？！”　　那人满心地想说让他们滚蛋，让他们去死！可是却都说不出口，江虹的年龄只在三十岁的边上，是个非常柔弱的知识女性的样子，可是她愤怒的眼睛让他不敢直视。他的头低了下去。　　江虹重重地喘了口气，说：“是的，现在还没有办法能把艾滋病治好，我更不能。我只能教会人们怎么去预防，帮他们检查是不是安全，给他们按病情的轻重来吃各种缓解的药，再有就是要教会他们正确地对待艾滋病人。如果你们不理解他们，不善待他们，最后受苦后悔的就是你们！”　　人群鸦雀无声。这是劝解，可更是警告，同时也有威胁！　　就听江虹接着说：“你们说你们不想了解，是吗？那好，我要告诉你们，大多数得上艾滋病的人都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上的！他们在得病之前也都以为那与自己无关，自己永远都不会得上！”　　这些话让郭强林颤抖了，陈石在他身后托住了他，让他靠在墙上。　　江虹指着她面前说他不想了解艾滋病的那个人：“你还是不想了解吗？或许你不是张一民家的邻居，你并不了解他们是怎样的一家人。可这里有的是他家的邻居，你问问他们，张一民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妻子杜月又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他们的女儿小月，那孩子怎么样？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上艾滋病的！艾滋病并不可怕，我刚才就与他们在一个屋子里，和他们挨得很近，可绝对没被他们传染！其实只要注意几项必须注意的事项，其他的就算与他们一起谈话，一起吃饭，同乘一辆车子，甚至共用洁具都没有问题！”　　她的话让人群里发出一片窃窃私语声，不信、怀疑中都带了点犹豫，不再那么“理直气壮”。江虹再没有说话，她说得已经够多的了，现在要的是看这些人的反应。　　好一会儿，一个人说：“江医生，那依着你我们就这样算了？我们还是不能放心，怎么也得有点措施才行啊。”他的语气轻多了。　　“我会经常来，”江虹说：“而张一民家也会在我的指导下严格控制病源，这绝对不会有问题。”她的心情也好了些，人们没有继续不可理喻。　　“就这些？……这算什么事啊……”人群犹豫，明显不满意。　　“只能是这些，而且你们不要再来胡闹，那对谁都不会有好结果。”江虹清楚明白地说，“另外，觉得身体不适的人可以去市里各大医院去检查身体，也可以直接到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来找我。”　　最后这句话转移了这群人的注意力，这里每个人都是带着心病来的，听了这话都不禁人人自危。陈石趁机发挥了警察的作用，把他们迅速遣散。楼道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江虹长长地松了口气，向他们两人道谢：“多亏你们来得及时，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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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初遇杜月(4)

陈石笑了笑：“难保他们不再来。”　　“是啊。”江虹点头，她忧心忡忡。　　“也许让他们搬走，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郭强林突然说。　　“那以后呢？”江虹问。　　“以后？以后还是生活呗。没人认出他们，就什么都好办了。”　　“可问题还是存在，他们还是有病，而且那样更容易传染。”　　“不！”郭强林否认，“既然像你说的，只要自己好好注意，就不会轻易传染。那为什么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得了艾滋病？让他们走有什么不对？！江医生，那些人用不了多久还会再来，那时你还有什么办法？你能总守着他们吗？！”　　江虹不说话了，她审视着郭强林，好一会儿才说：“你是准备离开吗？”　　“我……”郭强林欲言又止，他有点懊悔刚才所说的话了。说这么多干吗？他要表明些什么吗？还是要说服谁？真是无聊……可是突然间江虹背后的门里面传出来一声摔破东西的巨响，紧跟着孩子的哭声传了出来。郭强林和陈石面面相觑时，江虹的脸色变了：“不好，张一民又发作了。”她拉门就走了进去。　　郭强林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陈石望着那扇门，脚下实在是不想动，可江虹是个至少在身体上很柔弱的女子，而郭强林现在却连这个弱女子都可能不如，这让他怎么能放心？里面的声音更大了，他咬了咬牙，也走了进去。　　张家进门是个小客厅，是那种以前有墙隔着走廊和厨房，后来打通了变成客厅的格局，摆设不多，可现在却很零乱。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正在疯狂地跳着闹着，抓着什么就扔什么，拿着什么就砸什么。就像刚才楼道里的人还没走，终于钻进了屋子。只听他喊：“……这都是你干的好事！现在好了，现在我什么都完了！都完了！这都是你毁的！……”他根本不听江虹的劝解，客厅的角落里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蜷缩着，低着头，也不回嘴。完全是在忍受着。陈石看得更是摇头，这人想必就是那个张一民了，没想到是这个样子。他发现郭强林也没有走进去，和他一样站在门边。　　这时那个张一民发现他们了，那种震惊就像郭强林前些时候突然挨了那一刀一样：“你们，你们是谁？你们怎么进来的？！”这人的眼睛在一瞬间就完全地瞪圆了，什么演员也不会有这种突发性的转变。　　“我们是警察……”陈石看着他惊恐的眼睛，无奈地如实回答，可没等他说完，张一民就又叫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不，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你们别抓我走……”说着他就像逃一样的窜回了一个房间，一阵锁响，在里面锁上了门。　　陈石和郭强林再次面面相觑，这人是他妈的疯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郭强林也是艾滋病人，可从来也没有这样的时候，更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江虹看出了他们的疑惑，苦笑着摇了摇头，到角落里把那对母女拉了起来，这时他们才看清了杜月和她的女儿。　　杜月的年龄要比江虹还要小，最多也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她长得很美，尤其是身材修长，应该说她是那种每个男人都爱看的女人。但可能是过于的瘦了，让她虽然显得清秀，可也露出了憔悴和早衰的迹象。她抱着的女孩儿始终把头埋在妈妈的怀里，外面的人和家里的爸爸显然把她吓坏了，她看上去只有不到四岁的样子，是个真真正正的小孩子。　　江虹轻声地安慰着她们，告诉她们不要怕，闹事的人已经走了，她随时都会再来之类的话。这种话在此时此地听来，郭强林和陈石都觉得空空洞洞的，半点作用都不会有。但那个杜月的神色却像是很平静，她抱着女儿坐着，不时地点点头，等江虹说完了，她才说：“江医生，你真能帮我吗？我打算明天就去找七院。”　　“你想清楚了？那可不容易。”江虹问得很关切。　　“是，我想清楚了，我一定要去，”杜月说，“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得了这种病！”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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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没想去的(1)

从张家出来后，杜月的这句话一直回响在郭强林的耳边。他们出了张家后就分手了，陈石去上班，江虹回医院，而郭强林无处可去，又在街上闲逛。杜月清秀又平静的脸一直在他眼前出现，他不理解，一个已经被确诊得了艾滋病，又刚被人围攻的女人，怎么会这么的平静？相比之下他和那个张一民算是什么？吓破胆了的孬种吗？还是她另有问题？　　还有就是她最后说的那句话，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来想去，他给江虹打了个电话。江虹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在电话里笑了：“小郭，我知道你要问这些的，而你也应该问。”　　“为什么？”郭强林觉得奇怪。　　“很简单，就算你们不是同病相怜，你作为一个警察，也应该帮她一个忙。而且这很可能不只是杜月一个人的事，这关系着很多人的安全。不，不仅仅是安全的问题，而是生死攸关。”　　“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强林听她说得严重，反而沉下了心，冷静地问。　　“是这样，杜月他们一家三口现在都已经感染了艾滋病，而他们自认自己从没有做过任何出轨的事，他们要查出来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得的病。”江虹说。　　“嗯。”郭强林哼了一声，好像不在意。这是人之常情，当初他也曾经这样的。可有什么用？　　江虹在继续说着：“你也知道，艾滋病的传染方式只有三种：性接触传染、血液传染还有母婴传染。针对着两个大人，他们不可能是母婴传染，也排除了性接触传染，那剩下的就只有血液传染了。由此他们怀疑，他们是因为接触了含有艾滋病的血液而被感染上了艾滋病。”　　“我听杜月说她要去找七院，他们怀疑七院吗？”郭强林问。　　“对，张一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接触过血液或者手术之类的事。而杜月也只有在生孩子的时候才住过院，输过血。那就是在市第七医院。”　　郭强林突然有种想笑的感觉，这真是太荒谬了，凭这就可以肯定是七院让他们得上的艾滋病了？他问：“就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　　“好了，就当我没打这个电话吧。”郭强林想结束这段通话了，“祝她走运。”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杜月这么做没有道理吗？她不应该这么做吗？”江虹问，她似乎有点反感。　　“对。”郭强林有话直说，“我觉得这根本就没有半点道理。这就像临死也要抓个……”他说不下去了，这话怎么能出自他口。他道歉：“对不起，我太过分了，可我真觉得这么做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成功，她什么也得不到的。好了，江医生，我得回家去了。再见。”没等她再说什么，他就放了电话。今天他这是办了件什么事啊，还把陈石也牵了进去，真是荒唐。　　回家的一路上，郭强林都忍不住想笑。这事儿一点都不可乐，可那叫杜月的女人把自己得病的原因这么简单就归纳在了七院的身上，总是让他感到哭笑不得。真是有趣啊，什么人都有。　　他是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犯了事的人，那其中有些人犯案的原因让人无可捉摸，更无法理解。那些人总是怀疑这儿怀疑那儿，谁都要对他不利，谁都在算计着他。而他呢，只要出了一点点的事，都会认定是别人（而且总能精确地认定了一个人）干的，而一旦被他们认定了，那你就看吧，无论是什么人什么样的证据都不能再动摇他们一分一毫的坚强的，更是神圣的信念。在他们那儿，那就算是定案了。　　可他们的那些理由却既幼稚，又可笑。　　想不到那个杜月也是这样的人。她凭什么就那么的肯定自己的病是七院给她接生孩子的时候给她传染的呢？就凭着刚才江虹说的那几个再简单不过的排除法？见鬼去吧。那一家人肯定都失常了。她丈夫已经是半个疯子，只要见着外人就往自己那个小屋里躲，人走了就拿自己老婆出气，真该进疯人院。而这个杜月，看上去虽然正常，而且很清醒平静，但说不定是另一种疯子，狂想型的。　　他到了家，家里没人，正好，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床上，开始想他是不是真的应该马上就离开梅林，到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好再次生活。　　如果他还能生活的话。　　可是郭强林夜里又失眠了，杜月那张脸不知为什么又在他的眼前出现，不停地晃来晃去。她总是在重复着一句话：“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得了这个病！”　　这句话让他差点从床上跳起来，这本来也是他魂牵梦萦，时刻不忘的一句话！　　可他却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查出来！在这三个月里，他除了正常工作办案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查他自己到底是怎么得上艾滋病这上面了，可他一无所获！他自己百分之百地肯定，他没有去找女人乱搞，他绝没有。这一条他敢站在任何人面前说，就算是鬼神的面前他都敢大声喊出来！　　但他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的这个病！　　江虹说的没错，绝大多数的这种病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什么原因得上的这个病。她给自己解释时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急性感染期过后，就进入了无症状持续带毒期。绝大多数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开始时都没有任何症状，如同健康人一样，因此，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感染的……”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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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他没想去的(2)

这些话他怎么都忘不了，在他得知自己得了艾滋病后，他没有去找相关的医生，甚至连江虹他都拒之千里之外，他一个人把能找到的所有的艾滋病的宣传资料、治疗手册等等都找到了，然后到一个高级饭店开了个单间，把自己关在里面看书，看光碟，来了解这该死的艾滋病！可忙碌到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现在这个杜月也在找她的得病理由了，对，不是得病的原因，而是得病的理由。她不过是在给她自己找一个借口罢了！好让人们都原谅她，来证明她自己是个好人，正派人，从不乱搞的人！　　他愤愤地强迫自己睡着了。　　可第二天，他早早地就来到了市第七人民医院的大门口，那时还远远不到医院的早班时间。他等了快一个半小时，才看到了江虹，还有她身边的那个苗条清秀的女人——杜月。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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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梅林市第七人民医院(1)

看见郭强林，两个女人都笑了。江虹看上去真的很高兴的样子，像是很欣慰。这让郭强林更是不爽，好像她早知道他会来似的。而杜月笑得很腼腆，像是在跟他打招呼。郭强林仔细看了看她，她的笑容很纯真，没有半点的“风月”感觉。这让他心里很异样，这个笑容与他昨晚所想的那些东西联系起来，让他觉得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女人。　　“小郭，你好啊？你怎么会在这儿？”江虹蛮亲切地向他问候。可这句话却一下子让郭强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忘了，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出现在她们面前！他为什么要对杜月的事突然间这么感兴趣？！别人躲都来不及的艾滋病他却要靠上去，这都说明了什么？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江虹，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把他也是艾滋病人的事告诉了杜月。他可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这一点，就算对方也是艾滋病人也不行！他在慌乱中回答说：“我，我来看看……反正我也在休假嘛。”他想清楚了，不能完全的乱编。“昨天我听说你们要来这里，所以也想来看看……我是个警察嘛……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介意。”　　“没什么，谢谢你。”江虹微笑着说：“你来得正好，不如你陪着杜月进去吧。我现在不好出面，不然她就要自己进去了。你来多久了？”她又问。　　“有一会儿了。”郭强林感谢她最后有这一问，这让他多出点时间来考虑是否应该答应陪杜月进去。他看向了杜月，这个腼腆瘦弱的年轻女人要自己进这样的大医院，要办什么事他虽然还不知道，但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问：“你进去要干什么呢？”　　“我要去见这里的院长，向他要一样东西。”杜月说。　　“什么东西？”郭强林又问。　　“我当初的手术记录。那上面有我三年半以前生我女儿时做手术的负责医生的姓名，还有都用了什么药，最重要的是我输血时血浆的编号那些数据。”杜月说得很平静，也很规范，看得出她是作了准备的。　　可郭强林笑了，他还以为她们是来干什么的呢，原来是来要人家医院的原始资料。那可真是做梦了。别说她是因为这种原因来要，就不是的话，这种东西也不是说让人看就让人看的。何况设想一下，如果真的是这家医院的手术原因导致了杜月感染的艾滋病，人家会把这种资料给你吗？那不等于把自己往法院的被告席上扔吗？这真是彻头彻尾的荒唐胡闹，他又有了那种想苦笑的感觉。　　“怎么？你认为不可能吗？还是认为没有意义？”江虹似乎没看见他的表情，淡淡地问。　　“或许你真有办法吧。可要我看，这事根本就办不到。”他看着这两个女人说，“我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医院才能让你们看这种资料，但你们就这样进去，肯定什么也得不到。”　　“事在人为。”江虹说得坚定。　　郭强林看着她：“那你是有准备了？”　　“有点，但不多。主要还得看这家医院院长的态度。”　　郭强林点点头，犹豫不决。江虹适时地说：“小郭，你昨天已经帮了杜月家一次了，今天又到了这里。你就陪她进去吧，有个人陪她，她会好些。或许七院里的人态度也会好些。”看郭强林的样子有些松动，她又说：“再说万一要真的是七院的责任，那就有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后果，那也与你的职责有关。你是个警察嘛。”　　郭强林点头了，这不仅是个台阶，更让他听出了江虹在给他找借口，这都是说给杜月听的。　　江虹曾经对他说过：“国家对艾滋病人的权益有着明确的规定，其中最基本的一条就是不经病人本人同意，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把病人的病情泄露给任何人。”看来她说到做到了，杜月并不知道他也得了这种病。　　他们走进了七院，江虹留在医院外，她说她会等他们出来。他们直接去了七院的院长办公室，江虹说这时曾院长肯定会在那里办公，那是他的老习惯。　　可他们只见到了一个漂亮而且客气的院长助理，他们被告知曾院长正在办公，而他们也没有预约，必须等待。而且曾院长开过会后就要到区里卫生局去，今天基本上没空。最后是礼貌上的再见：你们明天再来好吗？　　郭强林看了看杜月，不明白她这是怎么回事，要与人家谈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连个预约都没有？杜月想了想，说：“我的事很重要，我等等他。”那个助理就有点不耐烦，说等也没用，今天没时间，可是她已经在办公室外坐下了。　　时间在溜走，很快一个小时就要过去了，杜月还在那里坐着，几乎一动都没有动过。可郭强林早在半个小时以前就已经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走来走去。院长室就在他眼前，里面的谈话声他都可以听到，但就是不能进去！他盯着这扇雪白色的典型的医院里的门，手心直发痒，就算那里面上着锁，他也可以轻易把它砸开。但这不是他的事，杜月还在那里安静地坐着，这女人真是好耐性，真是好脾气！郭强林继续踱步，他一米八四的身高，八十五公斤的体重让他的皮鞋声铿锵有力。那屋里的人让他听着他们的谈话声，那他们也得听听他的皮鞋声。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那屋里终于响起了一片的起立声，桌椅挪动声，郭强林松了口气，这会终于散了。那扇门打开了，足有十几个白大褂鱼贯而出，各自散去，而他看见那屋子里还有一个老者坐着没动，那肯定就是那个什么曾院长了。可门马上又被那个助理小姐在里面关上了，好像那个老头是他们医院的最高机密，连看一眼都会有重大损失。郭强林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强行进去。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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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梅林市第七人民医院(2)

这时杜月走了上来，她轻轻地敲门。出来的又是那个助理，这时那张漂亮的脸上堆满了不耐烦，甚至是厌恶：“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院长今天没空，有什么事你们得先跟我预约个时间！你们怎么就是不懂呢？……”可是这次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愣住了，杜月这个不声不响，看上去又腼腆又小心，甚至让人感觉很胆怯、很乖的年轻女人竟然一把把她推开，径自走了进去。这种反差让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直到郭强林也跟了进去，她才反应过来，追上去拦在了走近院长的杜月前面：“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怎么能随便就闯进来？你们太过分了……”她急匆匆小跑的步伐和她有点变调的尖细嗓音，让郭强林觉得有点像只又急又怕被什么东西追着的小鸡，很是可爱。　　曾院长也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们。郭强林盯了他一眼，这是个清瘦严肃的老人。他直觉地感到，这老头不像坏人，但肯定是那种一辈子充满了自信，他就是上帝，别人都是放屁的老顽固。　　杜月看着他，放慢了声音，但非常清晰地说：“曾院长，我有些事要和你单独谈谈。”　　“你们有什么事？”曾院长感到了她的凝重，谨慎地问。　　“我只能和你单独地谈，我保证，我要说的你绝不会想让别的人知道。”　　老院长惊愕了，他实在猜不透杜月要说什么，但他明显地感到杜月不是在开玩笑。他想了想：“可是今天我马上就要出去，我们另外约个时间吧。”　　“你要去干什么？”杜月突然变得毫不客气地问。　　曾院长呆了，他从没想过会有人突然闯进他的办公室来跟他说这么没有礼貌的话，一时竟答不出话来。郭强林也有些目瞪口呆，杜月的这种反差让他实在无法适应。助理小姐忍不住了：“你怎么说话呢？我们院长要干什么去要向你汇报吗？你当你自己是谁……”　　杜月没有理她，她眼睛里只有曾院长：“我知道你要去区里开会。但是我想问你，要是你的医院里现在有个病人马上就要死了，而你能救他，你是去开会，还是去救人？”　　曾院长好像有点明白了，他脸上有了些理解她，也原谅了她的神色，和蔼地问：“你是哪位病人的家属吧？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吗？你不要急……”他还要说下去，杜月已经摇头：“不是的，我不是病人的家属，但事情比那严重。曾院长，你还是马上跟我谈谈的好。”　　曾院长不说话了，他看着杜月，杜月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好久，都不再说话。终于曾院长说：“好，小张你就先出去吧，打电话给区里，我晚点到。”他转向了郭强林和杜月：“你们坐吧，坐下说。”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这时是秋天的十月间，正是阳光最好时，这间院长办公室的采光非常好，满室光明中，三个人互相看着，心里都翻腾着，压抑着，忐忑着。好一会儿，杜月从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包里拿出了几样文件一样的东西，放在了曾院长的桌子上，她什么都没有再说，重新坐了回来。曾院长看了看她，拿起了这些东西，仔细看了起来。郭强林眼尖，发现那其中有几样文件也是他所熟悉的。　　那是一些普通样式的住院证报销单据之类的东西，其中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一张３２开的铜版纸做的诊断书，那样的东西他也有一张的，那是江虹给他的东西，是宣布他人生从此是另一种命运的判决书。　　曾院长一样一样地把这些东西看了又看，反复地看。他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阴沉，郭强林看到，这老人的手开始了微微地抖动。他和杜月注视着这位年近花甲的老院长，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偌大的办公室里静得仿佛连人的呼吸声都没有。　　曾院长终于放下了那些材料，他的脸色缓和多了，他问：“你叫杜月？”　　“是。”　　“三年半以前你在我们医院生的孩子？”　　“是。”　　“你出现了大出血，手术中输了２０００ｃｃ的血浆，另外还注射了人体白蛋白这种药？”　　“对。”　　“而你现在已经被诊断得了艾滋病？”　　“对！”杜月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平静，她有力地回答。　　“你的孩子，还有你的丈夫也都感染了同样的病？”曾院长不为所动，继续平稳地问。　　“对！”郭强林看到，杜月的后背挺了起来，离开了座椅靠背。　　“那你给我看这些东西，为的是什么？”曾院长更加心平气和地问。　　“我要得到我的手术记录，我要知道当初给我输过的血浆都是从哪里来的，那种人体白蛋白又是哪家工厂制造的！”杜月一字一字地说。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曾院长认真地问。他不像是明知故问那样的可恨，他似乎只是在简单地提问。　　“因为艾滋病只有三种传染的方式，这些你一定知道：血液传染，性接触传染还有母婴传染。能够让我们一家三口都得上这种病的只有血液传染，而我这一生只有在生我女儿时才住过院，输过血。所以我要知道。”杜月却明显地没有对方这样的“修养”，她越说火气像是越大，还好字句逻辑还算清晰，没乱了章法。　　“那你丈夫呢？他没有手术过吗？”曾院长继续问。　　“他没有。”杜月回答坚决。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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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梅林市第七人民医院(3)

“那也并不能证明什么。”曾院长的目光垂向了那些资料，说，“艾滋病除了血液传染外还有另外其他的渠道。你们怎么就能肯定一定是血液传染呢？”　　“因为我和我的丈夫都从来没有过不正当的生活！”杜月不可遏制地愤怒了，她明白对方说这句话的意思，那让她怒视着对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没有了顾忌地叫起来：“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没有权利来怀疑别人的生活，你只能证明你们自己有没有错处！曾院长，我要得到我的手术记录！无论如何我都要得到它！”　　“你有什么根据是我们的血浆有问题？”曾院长没有随之动怒，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杜月的话让他震撼，他也为自己刚才的那句话赫然。但他不能满足她，绝不能。　　“我没有根据。”　　“那我不能把手术记录给你。”　　“你真的不给？”杜月盯着他。　　曾院长回避了她的目光，说：“你要知道，手术记录不是随便就能给人看的，何况你也不能指出我们的血浆有问题……”　　杜月打断了他的套话：“那好，曾院长，我已经向你正式要求过了，但是你不给我应该让我看的东西。我会向法庭上诉，让法律来给我个公正。你应该知道，你们医学界有过这样的案例，病人要是不能证明你们有错，也可以要你们证明你们没错！你等着吧，我们法庭上见。”她站了起来，走到曾院长面前，把那些资料一一收起，装到包里，然后她拿出一张纸：“这上面有我的联系电话。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打给我。”说完她就走出了院长室。这期间那位曾院长直挺挺地坐着，一动都没有动。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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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是这样得到的(1)

在七院旁边的一个小餐馆的包间里，江虹静静地听完了杜月的述说，她点头微笑了：“很好，你做得很好。该说的你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就看他们的反应了。”　　“可是这能行吗？我看他……那个曾院长他不会给我手术记录的。”杜月这时已经没有了刚才在院长室里的“气势”，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忧虑，显得忐忑甚至胆怯。郭强林看在眼里，实在无法跟刚才的她画上等号。　　江虹说：“现在想那么多也没有用。杜月，一切都取决于你的病是不是真的由七院传染的，而且是故意传染的。如果不是，那你很快就会等到曾院长的回信，他绝不会给别人背黑锅的。”　　杜月点点头，开始吃饭，但看得出她根本没有食欲，只是在勉强着自己往下咽。郭强林也开始吃，他没有觉得与杜月同桌吃饭有什么不可以，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早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定上了艾滋病人的称号，但他注意到江虹也动了碗筷，她真的是在与他们同餐，而且与他们在同一盘菜中取食！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表露出他这时对江虹的异样。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他身边的杜月，她也在看着他，那眼神与他看江虹的差不多。这时江虹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向他们笑了笑，走到了外面去接听。　　包间里就剩下了郭强林和杜月两个人，郭强林一阵慌乱，果然杜月的目光转向了他。不过让他吃惊的是，她不是先向他表示谢意，而是对他的提醒：“郭，郭大哥，你不该跟我一桌吃饭的，你，你得注意些……”　　“没什么，江医生不也在吃吗？她说过没有问题的。”郭强林故作轻松地说。　　“你跟江医生很熟吗？”　　“还行，我们早就认识了。”郭强林应付着，生怕说错了话，直想躲出去。　　“那你……那你经常帮助我这样的人吗？”　　这话让郭强林无法回答，他想了想，把目光转向了杜月，摇着头说：“不是，她很少跟我谈她的病人。你这次完全是因为有人围攻你们家，而我是警察。”他斟酌着说，尽量说得不太假。他看着她，实在不愿去想要是有一天她知道了他与她是一样的病人时，她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这让他不禁在心里发抖，那该是多么的尴尬和羞耻！而且他猛然间想到，要是杜月现在就知道他也是艾滋病人，那她会想些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岂不是更加加倍的可笑和可悲！　　慌乱中，只听她说：“郭大哥，我们刚刚认识，可你肯定是个好警察，你昨天帮了我全家，今天又陪我进了七院。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可是还有件事，我想麻烦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你说。”　　“我有个女儿，她也得了这个病。要是再有什么事，我和她爸爸就听天由命好了……你，你能不能把我的女儿保护好？”　　郭强林的心猛地抽紧了，他没有想到杜月的请求竟然是这个。不过他太了解这种感觉了，那也是他曾经有过的！他无法忘记，在他刚刚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时，他除了为自己痛苦外，最大的担忧就是他的妻子还有儿子的安危。江虹要他把王妍和郭旭尽快送到她那里，也进行彻底的检查。他知道那很必要，但是那样就会泄露他已经被艾滋病病毒所感染的真相！可如果不去检查的话，对王妍和郭旭而言，又是多么的危险和不公平，而他心里也实在难安。　　谁也没有想到，包括江虹，他的办法是在一天夜里，他把自己的老婆儿子给麻醉了，从他们身上抽取了血样，送到了江虹那里，要求检查。　　无可否认，他的这个办法一点都不光明正大，甚至显得怯懦和一点点的卑鄙，但是他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结果——王妍和郭旭都是安全的，他们竟然没有感染上艾滋病病毒！　　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啊，他又是欢乐，又是悲伤，又是痛悔，又是绝望。由此他知道了他的妻子是忠贞的，她没有感染，那至少不是由她来传染他的。同样道理，她是安全的，那至少说明他得病的日期也不会远，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传染她！　　但这并不能让他追查到他被感染的原因……那太复杂了，而且一点头绪都没有。一时间他想到了这么多，竟然忘了回答杜月。他听见杜月在问：“郭大哥，不行吗？”　　郭强林看着她失望的脸，点下了头：“行，为什么不行？这是我的电话，你随时都可以打给我。”他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这时江虹已经走出了饭店，尽量躲着人，与电话里的人开始了交谈，对方是个苍老而倔强的声音，此时很有些愤怒：“……是小虹吗？我是曾叔叔……”江虹就连忙问好，可那老人火气更大地说：“我一点都不好！就在今天，就在刚才！我这里来了两个人，他们实在是太无礼了！你跟曾叔叔说，你知不知道这回事？跟曾叔叔说实话！”　　“我知道。”江虹坦然承认。　　“好，好啊，真好。”曾院长连说了好几个好，然后声音更高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是知道的！那是你的病人，有你开出来的诊断书，可是这跟我们七院有什么关系？我不想说是你让他们来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劝他们别来？而且事先一点消息都不告诉我，让我这么狼狈！这么被动！小虹，你太让曾叔叔失望了，我去找你妈妈说话去！”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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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是这样得到的(2)

江虹静静地听完这连珠炮一样的训斥，没出一声，直到这老头在电话里气息不匀呼呼直喘时，才说：“曾叔叔，我看你还是先听听我的回答，然后再去找我妈妈的好，不然到时候你要叫她问住了，那面子可就丢大了。”　　曾院长更生气了：“什么？我会被你们给问住了？！那么说你这么做反而为了我好了？小丫头片子，你跟我这个老头子耍嘴皮子吗？好，你现在就说，你到底有什么理。说吧！”　　“那好，我就说了。”江虹收敛了微带笑谈的语气，很严肃地说：“曾叔叔，我先承认，杜月到你那里去，事先是曾经和我商量过的。而且之所以去找你那里，也是我提议的，我们都是医生，应该知道杜月生产时的那次手术，如果真的是她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次手术，唯一的一次输血的话，那么就有可能是她感染艾滋病的途径。曾叔叔，你说是吗？”　　“那只是有可能！可不是肯定！……”　　“是的，仅仅是可能，但是就因为这个，就不让她查下去吗？不，先听我说完，然后您再说。”她阻止了曾院长的话，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一个医院如果和可能传播艾滋病挂上钩意味着什么，所以你拒绝给杜月手术记录我也理解。但是如果你仔细再想想的话，就应该知道我让她去是为了你好，为了七院好。”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我听不明白。”她的话急转直下，曾院长听得摸不着头脑。　　“我问你，曾叔叔，三年前你们医院用的血浆是你们自己收集的血液、自己加工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就算是现在也不是，那得由专业的工厂来加工制造。”曾院长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啊，那么你为什么为那些工厂公司来背黑锅呢？为什么？”江虹问。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曾院长显然是在思考。好一会儿，这老人才说：“小虹，那可不是别的病，那是艾滋病。一旦那个杜月查到了那些血浆的来源，她会怎么办？”　　“她会上诉。她一定要查出来让她致病的真正原因。”江虹明确地说。　　“好，她会上诉。那么我问你，她上诉会只告那个生产血浆的工厂吗？我们七院就会没有关系了吗？”曾院长问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江虹知道，那是对方在深思熟虑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出来的。她回答：“我想不会，七院作为给她实施手术的医院，也就是使用那些血浆的医院，也必须得附带出庭，那至少在程序上是必须的。您要注意，七院只会是附带，不会是被告。”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江虹耐心地等着。她知道这是个多么大的决定，对七院会意味着些什么。而她这个曾叔叔又是把一生都献给了梅林市第七医院的人，他绝不会允许有任何污点沾染上他的七院的。好一会儿后，曾院长才说：“这个杜月真的会这么做吗？她真会把七院只作为附带吗？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肯定。”江虹肯定地说，“因为我是艾滋病的主治医生，有关艾滋病的一切我都清楚。曾叔叔，杜月她没有理由把你的七院告上法庭，因为你们不是血浆的制造者。就算你们使用了含有着艾滋病毒的血浆，你们也没有错处。因为全国的医院都只是从去年才开始检测各自血库中的血浆里是否有艾滋病毒的存在。这是卫生部的新法令，以前只是检测肝炎病菌那类东西，曾叔叔你难道忘了吗？”　　“哦，是这样。”曾院长的声音明显地放松了，他长出了口气，“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似乎真是这样的……这样吧，你转告那个杜月，我还要再考虑考虑，要她给我些时间。好吗？”　　江虹暗中叹了口气，知道她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说服得了这个为了七院而变得“自私”的老人，他还是顾虑重重。但她只好答应：“那好吧，我转告她。只是曾叔叔，你也要理解杜月的处境。现在由于一个突发的事件，她和她的家人得了艾滋病的消息已经泄露了，就在昨天，许多人围攻了她的家。她有着很大的压力，没有办法等多少时间的。必要时，她只好以第七医院作为第一被告，上诉法院。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郭强林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的四点半了。他走进屋，一歪身子就倒进了床里。他腿软得发酸，那是不用说了，就连肚子也开始不受用。那不是饿，他的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　　王妍和孩子还要一个小时左右才会回来，家里现在静悄悄的，整个楼里都静悄悄的，让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一天。　　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郭强林觉得很不对劲，早上鬼使神差一样赶到七院大门口去等人，人到了，他又莫名其妙地跟着她们走东走西，更可气的是他竟然陪着杜月进了七院的院长室，与那个看上去就古板倔强的老院长做了次谈判。　　这一连串的事，现在想起来真是不由自主地在做，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盲目过。这都是为了什么？而且就在刚才他还和江虹把杜月一直送回了她家里，让她的邻居，也让她的丈夫看看，警察和医生都没有放弃杜月，他们真的是在陪着她，保护着她。也因此，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还没到四岁的小女孩——张小月。那比她的母亲还要消瘦，还要清秀的小女孩。　　他怎么也忘不了她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啊，那里面已经再没有了孩童的天真和欢乐，那眼睛是那么的清澈，那脸色是那么的雪白，那是个真正的一尘不染的孩子，让他看得心剧烈地痛了起来。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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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是这样得到的(3)

郭强林当时就要把她抱起来。可是那孩子躲着他，让他猛醒过来她的身体里也隐藏着那种该死的病魔。而他现在还是个“正常”人！他战栗了，面对着这张纯真又无辜的脸，他不敢肯定要是他没有也得上这种病，是不是还会想到去抱这个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像昨天那些挤在这间房子外面疯狂喊叫的人那样，去咒骂他们，去驱逐他们……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他听见了门响，王妍和孩子终于回来了，空旷寂静的屋子里一下子充满了声音，他老婆不停地说着，跟他讲她这一天在厂子里的遭遇，讲这个人好讲那个人坏。而他儿子郭旭，却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视，每个台的动画片都安排在孩子们放学回家的这段时间里，让家长和孩子都很恼火。　　郭强林的思路被打断了，不管他喜不喜欢，愿不愿意，他都露出了笑脸，和老婆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只是他突然想起来，在他回到家的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竟然没有想起那个困扰了他近一个月的问题——他到底离不离开梅林？　　他刚才都想了些什么？那竟然都不是他自己的事。　　第二天，他一整天都没有出屋。一来昨天的运动量太大了，伤口的感觉不好，必须得休息一下；二来，他也无处可去。就连江虹和杜月那里也不能去。他不能表现得太热心，也不能与她们交往太密切，正常人谁也不愿与艾滋病挂上钩的人来往的。如果被认识他的人知道了就糟了，尤其是他的老婆王妍。何况在昨天，他们三个人一致都认为，七院不可能很快就会给他们回音的。没有情况见面也没有意义。　　枯坐家中，他面对着一部手机，一部座机发呆，他知道只要拨打它们，他就可以和很多的人聊天，时间就会一分一秒地过去，可是他又能跟他们说什么呢？又想跟他们说什么呢？他想起了陈石，也许局里的案子又忙上了吧，他有一天多没有给他来电话了。　　多少年了，至少有十几年了吧，他和陈石从中学开始就每天都在一起，那真是巧极了，他们一起考上了警校，一起分配在了梅林，开始是不同的派出所里，然后都因功上调，到了分局，到了市局。他们无话不谈的，做什么都在一起……　　可是这时他不来电话也好，他也不会打过去。让陈石在他那个世界里好好地活着吧，他郭强林现在这个世界里绝不要把陈石也拖进来……　　他不由得想起，三个月以前，他突然感到极度的难受，就像是突发了严重的重感冒那样，全身无力，高烧不退，吃什么药打什么吊针都没用，最后陈石就拉着他进了医院去检查……当时他有任务，手机暂时不外用，连家里的电话也不能接，于是就留下了陈石的手机。一周后，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江虹医生打了这个电话，把陈石叫到了传染病院……陈石就是这样无意的，也必然的卷进了这件事里来。　　三个月以来，陈石已经为他做了太多的事了，本来这种病会让亲兄弟都望而却步，可陈石却不仅为他保守了秘密，还帮着他追查得病的原因……还在苞米地里救了他一命。　　他还能再要求他什么呢？难道现在再给他打电话过去，告诉他，我寂寞了，难受了，和我聊聊天？　　那真是荒谬，他要是真的得上了重感冒住进了医院，那这样的电话打过去还有点意思。可他得的不是重感冒啊……他长叹了一声，倒头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电话铃声吵醒，他让它响了足有十七八声才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喂？”他的声音疲惫混浊。　　“喂，是小郭吗？”他精神一振，是江虹的声音。她问：“你在做什么？”　　“没事，睡觉养伤呢。江医生，有事吗？”　　“是啊，你马上到七院的门口去好吗？那位曾院长已经约了杜月，说要把她的手术记录给她。”　　“什么？！”郭强林大大地惊讶了。这可能吗？他扭头看了看表，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他眨了眨眼，没看错。这一觉睡的，整整一个白天，外面的人都开始下班了。可再晚也还是只是一天的时间啊，那个曾院长会这么快就答应了杜月吗？他直觉地想这里面一定不那么简单。可这时电话里又传来了江虹的声音：“小郭，你在听吗？杜月已经动身了，你能去陪她吗？”　　“好，我马上去。”　　郭强林赶到七院时已经是五点二十分了，杜月在院门口等着他。两个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但也都看出了彼此的疑惑。曾院长已经明确地说了，要给他们手术记录，这当然让人高兴。可是这电话来得之快，也真称得上事出突然。两个人没有多说话，猜测无益，见面再看吧。他们再次走进了七院偌大的办公楼里。　　这时这楼里面已经人迹渺渺，毫无声息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能传出去好远，空空洞洞的让人不安。郭强林看看有点紧张的杜月，心里反而有了点轻松。他预感到这次曾院长或许是真的想给他们这种半绝密性的文件，所以才选择这样下班的时间。果然，当他们再次走进院长办公室时，郭强林看到了曾院长已收拾干净的大办公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大封筒，那里面通常都是放些重要的文件的。　　“你们一定很奇怪吧，我这么快就把你们找来。”曾院长先说了话，又自问自答：“这是因为我们七院问心无愧。”他点着那个封筒对杜月说：“这里面就是你的手术记录，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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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是这样得到的(4)

“什么条件？”杜月先看了郭强林一眼，才回答他。　　曾院长没有回答，他递给了她一张纸。她疑惑地接了过来，和郭强林坐下来一起看。他们的脸色都渐渐地变了。那是一份表示杜月愿意放弃任何起诉七院的权力，包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涉及损害七院的利益的协议书。那要求她在追查自己和家人被感染上艾滋病的过程中，如果要起诉的话，连附带上七院也不可以。更不要说什么第一被告，第二被告什么的了。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得到自己的手术记录。　　这张纸的上面，无论是字迹的工整还是文字的严谨，都可以说是无懈可击。在最下面，还给她留出了签字的地方，那真像是一份正规的合同呢，好像这是一次平等而公正的交易！　　郭强林觉得自己真的愤怒了，杜月是在要她自己最基本的权力，那就是看看当初自己手术时是不是在安全和卫生的保障下进行的，这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可就是不行！她居然要签这样的一份“保证书”才能够达成愿望！他转头看向默不作声的杜月，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出乎他意料，杜月并没有激动，她像是在想着什么，还在极其认真地看着这份“合同”，好一会儿才说：“曾院长，我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也相信七院不会有意地传播艾滋病。可是我不能在这上面签字。”　　“为什么？”曾院长不动声色地问，这在他意料之中。　　“因为我还没有开始调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不能签这个东西。一旦签了我就会遵守，可万一到最后七院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时，我该怎么办？”杜月说得心平气和，好像真的不介意有这张纸的出现。　　曾院长的老脸出现了笑容：“你的主治医生江虹没有跟你说过吗？其实就算退一万步讲，你真的是在我们医院里动那次手术时由血浆感染的艾滋病，我们七院也不会负上什么责任的。这一点你知道吗？”　　“我知道。江医生跟我讲得很明白。所以我相信七院会把我的手术记录给我的。”　　“对，”曾院长点头，“而且我们还会很快地给你。我们知道你的处境，也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也要知道，我们七院的名声不能受损。”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了，盯着杜月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杜月明白，郭强林也明白。医院有时就跟银行一样，最重要的不是你的医疗能力或者钱有多少，而是你的信誉怎样。如果银行让储户们失去了信心，有再多的钱也禁不住储户提款。而医院要是与传染恶疾有关，那所有的一切就都无从谈起！尤其可怕的是，在这方面仅仅是传言就会毁掉一切，而且永难根除。　　三个人都沉默了，两个男人都看着杜月，等待她的决定。杜月也在犹豫不决，好一会儿她才说：“不，曾院长，我不能签。要回我的手术记录，是我应有的权利，你应该给我，你不能强加给我条件。”她说得客气，可是语气坚决。　　曾院长的眉头皱起来了，事情果然没有这么简单。他是绝不能妥协的，七院是在建国后不久就成立的新中国的第一批国有医院，近半个世纪的老牌子，绝不能在他的手里有半点闪失！何况那还关系着传播艾滋病的名声！他的语气不觉变得冷硬：“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这也是我们的原则。手术记录不是谁来要都可以给的，我们没有义务给你这种东西！你要知道好歹，要是我们有可能为这件事负责任时，要你签这个字据，那是我们不对。可现在你已经知道我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没有责任，还要再拖上我们，你这是什么用心？”　　面对这变得极不客气，咄咄逼人的话，杜月的脸变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样子更让人看清了她柔弱的本质。那不仅让与她敌对的曾院长，就是郭强林也觉得她是不是已经无法再抗争了。可是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还是说出了一些出乎这两个男人意料之外的话：“曾院长，我实话实说，自从江医生告诉了我关于血浆的那些实际情况后，我就再没有想过要把七院告上法庭。可是我终究是在你们这里做的手术，血浆也是由你们输进我的身体里的，这要经官的话，怎么会与你们一点关联都没有？何况到了那一步，也不是我说不附带你们就可以的。一切都要由法院来作主。你说是吗？”　　郭强林为这些话喝彩，杜月这个小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让他想不到。好像她都早已有了准备似的。他看向了曾院长，那个干瘪黑瘦的老人的脸此时已经涨得通红了。七院，那是他心里面最神圣的东西，也是他要传承给下一任接班人的宝贵事业！难道真的要在他的手上蒙受那么大的污点吗？！想着想着，他出人意料的叫了起来：“我说不是！你们跟我装什么傻？附带，附带！老百姓才不管什么附带！国家政府才不管什么附带！卫生部才不管什么附带！只要医院和传播艾滋病挂上了钩，那就是万劫不复！还说什么法院，法院能天天跟老百姓解释我们七院只是附带，什么责任都没有吗？杜月你们要知道，我们七院是有着近五十年的建院历史的新中国第一代的老字号国营医院！谁也不能让她受到一点点的损害！谁也不能！”他真的愤怒了，仿佛对面这两个人是平白无事找上门来敲诈他的无耻之徒。　　郭强林只觉得想笑，这个老头不是犯了什么病了吧，一下子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叫唤了起来。人就是这样，只能去犯人，受不得人犯己。他有什么权力把七院的利益强加在杜月的头上？就听杜月说：“曾院长，那你是觉得我们是在无理取闹吗？”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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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是这样得到的(5)

“你是不是无理取闹你们自己明白。你们不签这个字，我无法对七院的几百名职工交代，更没法对七院本身交代。你们决定吧，不签字就没有手术记录。”曾院长说得斩钉截铁。　　杜月沉默了，她是需要这份手术记录的，那是她追查自己致病原因的唯一线索。没有它就没有一切。可是这样的一份“合同”她怎么能签？她望向了郭强林，郭强林摇头，也不知他是说不能签，还是在表示他不能替她作主。她想了又想，说：“曾院长，我需要这份手术记录，没有它我没法去查那些血浆是不是有问题，还有我当时注射过的人造白蛋白。这些你都清楚。所以我一定要得到这份记录！它关系到我和我全家的性命，更关系到我们全家的清白。我说这些不是向你乞怜，那是我应该得到的东西。你等着吧，我会向法院上诉，要求得到它的。再见。”她说得平缓，甚至是平静，完全没有激动。她只不过是在说一件事实而已，她站了起来，和郭强林往外走去。但这却让曾院长心惊，他有点后悔了。他想起了上次江虹在电话里最后告诉他的那几句话。这个杜月已经是个必死的人，而且病情已经泄露，再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查真相的！　　一瞬间他知道自己是在弄巧成拙，本来是想让她签这个字好把七院的隐患完全去掉，却不料是在逼着对方把自己当第一被告！　　杜月和郭强林走向了办公室的门口，那只是几步远，可是一旦让他们走出去，会发生什么就谁也无法预料了！　　杜月和郭强林在跨出门外的一瞬间，听见了后面曾院长有些发颤的声音在叫：“等，等一下……”　　他们走出七院时，发现外面已经开始黑了。杜月的皮包里多了张纸，那是她全部的希望，是她自己奋力争来的一线曙光。虽然她不会因此就能活下去，可那会让她得到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那是清白，那是尊严，更是对她自己的一个交代！郭强林真心地为她高兴，这是她得到的第一次胜利。　　可他刚才还在为她捏着把冷汗，要是这个曾院长一意孤行，就是不给的话，他们就算要上诉，那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的事。而且很可能最后的结果只是七院借口资料室里出了什么意外，而丢失了这份手术记录。那时他们要怎么办？要法院怎么办？总不能就因为没有了这份手术记录就来宣判是七院给她感染上的艾滋病吧？　　那是个不可想象的大笑话。而他们赌的就是这个曾院长的爱院如命，绝不容有丝毫损害七院名声形象的心理。　　他们赌赢了，真是不容易。　　尤其让郭强林佩服的是，杜月居然当着曾院长的面，从皮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手术记录，来对照七院给的这份是否是原件。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柔弱的女人居然有这样的心理素质，在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到手的时候还能保持着一份警惕。他陪着她走出了七院，现在还觉得身上乏力，那与他体虚无关，刚才真是紧张刺激，让他都有点承受不住。　　他转过头想和杜月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她紧走了几步，直奔向路边的一条长椅。她一下子就瘫坐了下去，显得那么的疲惫衰弱，与刚才她在办公室里据理力争、侃侃而谈判若两人。她病弱的身体，她软弱的性格这时才显现了出来。郭强林看着她，只觉得他自己真是惭愧。他没有去扶她，而是说：“你等一下，我给你去买点喝的。”就跑开了。那个要逃避现实中的一切，到另外一个地方去自生自灭的想法在这时显得是那么的龌龊渺小，那么的可怜不堪。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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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1)

这又是一个清晨了，秋天的早晨。康大为推开了巨大的窗子，初秋时清冽干净的空气立即塞满了他的胸腔，这是距离地面足有一百米的高空的空气，不是每个人每天随时都能呼吸得到的。　　就是他，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现在这样的机会的。　　他环顾着他目光所能及的地区，这是一片多么巨大的厂区啊，厂房林立，管线纵横，那每一条管线里都流淌着金子，那每一间厂房下都日以继夜地创造着利润，还有那些川流不息的工人……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照着他的意志而工作行动着……　　多么伟大，这是一个真正的事业！　　他久久地激动着，这是他每天早晨来上班都要进行的“仪式”，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振奋，才能感到动力，也才能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每每让他想起来，他早在１９８５年就看到的一篇文章。那上面是介绍日本著名的巨型企业索尼公司的总裁，一个什么名字他叫不出来的日本老头，这日本老头儿每天早上都要自己驾驶着一架小型飞机从家里出发去公司上班，那种翱翔在万民之上，直奔自己的工作地点的感觉是多么的动人！听说他还有个特殊的小习惯，那就是每天都要稍微绕点远路，到日本天皇的皇宫上空盘旋一圈，向天皇“致敬”。而这样做是被法律所明令禁止的。　　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他每天都这么做，可从来没有谁来说他的不是，更不用说将他诉诸法律了。一个人的钱财要是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一个人的贡献要是到了影响国计民生的地步，那还有什么是可以约束他的？　　是啊，索尼公司已经到了可以让日本为它的生存和赢利而制定法律的地步了，在这一点上，他的信威药业集团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但是在梅林，以及它的周边地区，他的信威药业还是举足轻重的。对，举足轻重……一点都没有夸张。　　足足有二十分钟后，他才离开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户，来到了他庞大的办公桌前，那上面有刚刚送上来的咖啡，还有需要他马上审阅、立即批示的公函文件、数据报表，又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可是他发现在一大堆装帧严整、“体尊贵重”的文件中，竟然有着一封用邮局里最标准也是最便宜的信封封着的信件，显得那么的乍眼。他觉得奇怪，拿起来一看，信上面还没有邮票邮戳，这就更有意思了，会是什么人自己专程送来的吗？想着他把它打开，开始看。　　信封里的东西还真不少，足有四五张纸那么多。他展开，先看到了一份复印过的医院的手术记录。康大为从事医药事业这么多年，这些东西都难不倒他。他看懂了，这是一个叫杜月的妇女，在梅林市第七人民医院里做了生产手术的术后记录。那上面记载着她生产后大出血，经紧急抢救，输了２０００ｃｃ的血浆，还有二剂人造白蛋白的药品才转危为安。　　这是什么意思？康大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再往下看，下面一张梅林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出具的体检结果单的复印件。他的目光一跳，体检人还是那个杜月，只见在体检结果那一栏里写着：该人的ＨＩＶ测试呈阳性，已确诊。　　康大为的心低沉了下去，ＨＩＶ这三个英文字母别人或许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他却清楚地知道，那是艾滋病的英文缩写！呈阳性，那就已经是确诊为其病毒感染者了。这个杜月，竟然是一个感染了艾滋病的病人，她把这些东西寄给我干什么？　　康大为的心乱了起来，他急急忙忙地翻起了下一页。这又是一个复印件，是一张梅林市血库出具的与上一页手术记录中血浆号码对应的出品厂家的名称以及时间。他一下子目瞪口呆了，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信威药业有限公司１９９３年出品”的字样！信威药业公司，那是信威药业集团的前身啊！怎么？这个杜月竟然认为她得了艾滋病是由我们信威出品的血浆感染的？！　　这个念头在康大为的脑海里生成，让他的头上立即沁出了冷汗，这对他来说，对他的信威药业集团来说，都意味着什么？那会是个怎么样的麻烦！一时间，他的头脑全都乱了起来，以至于过了好久，他才翻看起这封信的最后一页。那是杜月给他写的一封信。　　信里的话不多，措辞也很客气，大意是说根据以上的这些文件，已经可以确定当年她手术时所用的血浆是由信威药业集团出品的，现在她身染艾滋病，需要知道自己被感染的渠道，所以请信威药业集团提供当初制造这批血浆时的出品合格证等证明，而且要求信威药业集团把为制造这批血浆而献血的那些献血者的身体合格证等相关证明出示，以证明这批血浆的安全性。信尾附上了杜月的联系电话，请尽快回复为盼。另，谨以此信告知，杜月会在两天后前来拜访，请康大为总经理百忙中允与接见。　　康大为捧着这些信，还有这些复印件足足愣了有十多分钟，才稍微返过点神来。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意料不到的事情，可是现在发生了，他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最后他把这些东西重新都收回到了那个简易的信封里。然后叫进了秘书，问她这封信是什么人，什么时间送来的。他至少得知道那两天后，距离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秘书回答说那是在昨天的下午，三点钟左右，来了一个叫郭强林的警察，证件上说是市局刑警大队的。他没有要求见您，而您那时也出去办事了。他也不说有什么事，只留下了这封信，说是非常重要，一定要让您看到。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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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2)

康大为点了点头，他知道，要是这个叫郭强林的人不是警察的话，这样一封普通的信件根本就摆不到他的办公桌上来。而对方是个警察，还是个刑警，这意味着什么？难道那个叫杜月的女人报了案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抽搐了一下，那可真是不堪设想！但是不对啊，现在对方应该还仅仅只是知道了那些血浆是由我们集团制造的，并没有查出来那些血浆里到底有什么不妥啊，这从杜月的信中就可以知道。她还在要求我们给她出具各种证明血浆无害的证明啊！她没有理由报警的，而警方也没有理由受理。　　那么这个警察是怎么回事？是她的丈夫吗？还是她的亲人？最好是这样。不然麻烦就大了。他把秘书打发了出去，开始回忆起他所主管的信威药业集团在１９９３年那时都还在做什么，或者还要再往前想一想，想一想。那时的业务，那时的经营……　　就在康大为为了郭强林而心神不定时，郭强林离他很近，就在信威药业集团的厂区外围不远的地方慢慢地围着它走着。他要多看看这个本市数一数二的大型私营企业，尽量地多了解它。　　可是他却觉得难以下手。他虽然是本市市局的警察，但现在却不能从正常的渠道里得到他想要的信息，那毕竟不是公家的事，他转着、走着，心里越来越没底。这真是好大的一片基业啊，建立它、经营它、发展它，都需要着怎样可观的力量，这个巨大的厂区和主管它的人们又都会有着怎样的影响力啊。杜月，她和她的丈夫张一民都不过只是普通的工人和教师，他自己呢？也不过是个职没过二级警司、年不过三十的小警察，就算再加个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医生江虹，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能和这些人抗衡吗？　　他是警察，他对司法是有信心的，但他一点都不天真。他听过也见过很多的有理却讨不回公道的事，那甚至都可以说是太多了。　　但是他也没想到要放弃，他只是在心里做好了准备，给自己提个醒，他正在做着什么事。事到如今，这已绝不仅仅是只在帮杜月讨回她自己的清白，弄清楚她和她的家人是怎么感染上的艾滋病这么简单的事了，而是要涉及到这个庞大的药业集团的信誉还有生存的问题。　　想想看吧，它出品的血浆导致了艾滋病的传播蔓延，那等待它的结果将会是什么？　　但反过来讲，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郭强林摇头苦笑了，他在电视报纸上曾经看到过，在美国曾有人因吸烟过量导致肺癌而上诉法院要求烟草公司赔偿，最后竟然胜诉得到了近一亿美元的巨款赔偿的事。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才真算是司法公正、为民作主，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在现阶段的中国，那种事别想出现。而由他和杜月等人来首创，更是异想天开。不夸张地说，这个信威药业集团在拉动本地经济上有着巨大的作用和贡献，如果把它的牌子搞烂搞臭、甚至搞黄的话，先抛开每年上缴的巨额利税要泡汤外不算，就是这厂区里至少几千人的工作就业问题就无法解决。　　那时政府的领导们会不会干预？社会舆论又会怎么评说？人民老百姓们的同情又会偏向哪一边？等等等等这一大串的问题都涌上了他的脑袋里，让他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总之感到前途真是太渺茫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把脑袋里的思路往回拨了拨，从大局上想了一下，之所以他会这么的悲观，从根本上说是他从来没有经过这种事，甚至没有听说过。所以也有可能他现在想到的这些根本就是他多虑了，说不定真干起来会顺利得多。这样一想他心里就好受多了，连呼吸都比前几分钟顺畅多了。　　但他突然又冷笑了一声，想这么多有什么用？或许他送去的那封信送没送到康大为的办公桌上都不一定呢，他们这样的小平民百姓想见人家就能见着吗？他自己居然在这儿想着怎么样来颠覆人家了，真是好笑……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来电号码，下意识地想不接。那是陈石的手机打来的，而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通话了，就是从杜月家里出来后那天起，他们就再没联系过。开始他还挺难受，可现在他觉得这样才好，陈石本来就不该再卷进来。　　可电话还在响着，一声又一声，那是陈石在坚持，让他不得不接：“喂，石头，你好。”声音尽量如常。　　“林子，你也好。”陈石听上去精神不错，“你在哪儿呢？怎么好几天不给我打电话？”　　郭强林苦笑了，他只好说：“你在班上嘛，再说我也没事。你怎么样？活儿顺吗？”　　“还行，上次抓了那几个抢银行的后，市面上清静多了。现在局长脸上也过得去了，也知道让咱们都消停点了。暂时挺舒服吧。说说你，这几天都干了什么？对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我在城北，随便走走，呆不住。”听他又问，郭强林差点就告诉他自己在哪儿了，可是临时又改了口。　　“别骗我，你是不是在那个信威集团附近？”陈石一口就点了出来。　　郭强林愣了一下，随后就明白了：“你跟江医生联系过了？”　　“对，我跟她通了电话。你现在总躲着我，我只好跟她说话。你真的要帮那个杜月了吗？”陈石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有点变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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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3)

郭强林想了又想，承认了：“对，我想帮她。”　　“那样的话，你小心自己露馅。”陈石有话直说，没有遮遮掩掩。　　“我想过，可是我得帮她。帮她就像帮我自己一样。”　　陈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问：“我听江虹说，那个杜月还不知道你也得了病？”　　“对。”郭强林回答，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林子，我还是劝你再想想。江虹把你们在七院做的事都告诉我了。你也应该知道，凭那些东西就想让信威听你们的，我看不可能。”　　“那怎么办？拿着这些东西当纪念品吗？眼看着这些线索就是不用吗？”郭强林心里刚压下去的烦躁被陈石又勾起来了，想着那些东西是怎么得来的，他不禁回答得有点恶声恶气。　　陈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三个月前他也帮着郭强林查过他致病的原因，虽然竭尽全力，但终因一点线索都没有而放弃。那时郭强林的痛苦和失望就好像还在眼前。现在他怎么能要求郭强林不闻不问？他想了想说：“林子，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具体想怎么办？”　　郭强林也意识到自己又有点失控了，这些天他越来越易怒，这不是好现象。他长长地透了口气，说：“我想明天陪着杜月去见见信威集团的总经理康大为，昨天我给他送去了一封信，里面有那些材料的复印件，先听听他有什么解释。”　　“嗯，最开始也只能这样。”陈石沉吟，随即说：“需要我做什么，说话。”　　郭强林犹豫了，陈石主动来接近他，并没有因为艾滋病而与他疏远，那他要怎么办？拒绝他吗？那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且早就知道了他得了这种病，始终都没有离开过他。自己真的是不想让他接近吗？不，那实在是矫情。他听见自己在说：“我，现在还没什么事……”突然间他灵光一闪：“对了，石头，张洁前段日子不是采访过这个信威吗？她会不会知道得多些？我现在就是找不到信威集团的资料。让她帮我查查。”　　“啊，对，”陈石也想起来了，“她是给他们歌功颂德来着。那我就问问她。好了，有消息再通知你。放了。”　　郭强林听着电话里又成了忙音，心里好受多了。　　可陈石的心情却变坏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张洁，他的女朋友。本来这几天他的心情就很坏，一方面是因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再跟郭强林联系，他与他是真正的好朋友这不假，可那也是艾滋病，他可不是不怕。而且他知道，要是自己从此与郭强林划清界线，尽可量地少来往，甚至不来往，郭强林也绝不会怪他。可他怎么能那样做。他不知道自己生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要求自己尽量做得好些，仁义些。就这么不认识郭强林了，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所以他打了刚才这个电话。　　另一方面，心烦就是因为张洁，这个梅林市电视台的女记者。他们已经交往了快四五年了，论时间只比郭强林和王妍少了半年多，可眼看着人家的胖儿子一天天地长高变大，都上了托儿所了，他和张洁却还只是“朋友”。　　这是我的“男朋友”陈石，这是我的“朋友”陈石，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这是我的“先生”陈石，这是我的“老公”陈石……陈石在心里哀叹，他清楚自己永远也成不了张洁的“先生”，顶多是她的“老公”。原因很简单，人家是五湖四海跑遍的漂亮女记者，而他自己呢，只是个在梅林这一个城市里都不能“横行霸道”的小警察。　　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前些日子一个同事还笑话他这么长时间江山还没搞定，小心不是好兆头，他还大大咧咧地说不在意、没事。可天知道，他是早就警惕万分了。近来他们就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一个多星期没通电话了。　　他们之间并没有吵架，也没有闹什么别扭，但就是互相不想再联系。也可能都在等着对方先来个信儿吧，但就是谁都不开这个头儿。日子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渐渐就像真有什么事了似的。他有好多次都拿起了电话，却又想不起要跟她说什么。就像现在，要跟她说些什么？就说郭强林要我问问你，那个信威药业集团你都知道些什么？然后呢？　　就只像是普通的朋友间问个事，帮个忙吗？他的心从里往外地腻烦了起来，大半个月了，张洁都在干什么？她会在干什么？会不会……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决定这次真给她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他的耳边又传来了张洁微微有些低沉的声音：“喂？你好。”　　“是我，陈石。”陈石的声音却是高亮的，他问：“你在哪儿？”　　“我在工作。有事吗？”　　陈石的心里一阵冰冷，这就是张洁的回答，他听不出半点女朋友的感觉。他忍不住说：“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张洁在那边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我们说什么？你也不问问我好不好，这些天都怎么样，你要我说什么？”　　陈石一阵懊恼，他是应该这么问候的，可为什么就是没有说？他真是不关心她吗？不，真他妈见鬼，天知道他每天都会自言自语地跟她说多少话。可他决定打这个电话时就真的没有想到，他真是搞不懂他自己。他长出了口气，说：“张洁，你好吗？我想你，这些天你都在哪儿？”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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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4)

“我不好。”张洁的声音更加的低沉了，陈石如她所愿的问候体贴她了，但这是她“要”来的，不是那个味儿。“我在外边，还得再呆几天才能回去。你怎么样？还好吗？”她不咸不淡地回应。　　“我好……你在哪儿？工作不顺利吗？你得注意身体。”陈石情不自禁地说。张洁听上去非常疲惫，而且她的声音里透出种无法掩饰的厌倦，那在张洁的身上非常少见。她是看上去就很沉静，实际也敢作敢为的女人，从来不用别人为她操心。尤其在工作上，很多男人都做不到的事，她都敢于去尽量尝试。可现在她是怎么了？　　张洁那边又没有了声音，关心的话又等来了几句，可还是没有她意想中的那种温馨，这个人真笨。她说：“还都行。等我回去吧，但愿那时你也能有几天空。还有事吗？”　　陈石一下子想起了郭强林所托的事，连忙说：“还真有点，张洁，你还记得那个信威药业集团吗？我们梅林的。”　　“我记得。”张洁回答，可她心里却闪过一阵难过。她听得出来，这才是他打电话的真正目的。她是记者，把话里话外的真正意思找出来是本能，绝不会冤枉他的。一个多星期了，她等来就是这样的电话。但她若无其事地说：“我给他们做过一个专题节目。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想知道些他们的详细情况，可手头却没有资料，我就想起了你。”　　“你想知道什么？哪方面的？”　　“嗯……说不好，尽量多知道些吧。你都知道多少？”陈石问。说起了“正事”，他的口齿和反应就都利索了起来。　　“我知道的可能对你们没用。”张洁慢慢地说，“你们警察对谁感了兴趣都是想知道他们犯法了没有，干坏事了没有。总是想挑人家的错。可我们记者采访这样的大企业，都是要为他们添枝加叶，尽往好里说。我知道他们集团一年的产值是多少，有了多少的创新，他们都为社会上做了多少好事，上交了多少利税，都是这样的事，对你们有帮助吗？”　　陈石听了一半就知道自己找错人了，甚至更说错了话。张洁冷静的话语里透着股让他不安的冷漠，让他不知说什么好，想打断她都插不进口。懊恼里没等他多想，电话里张洁又在说：“要没事儿的话我就放了，有话等我回去再说吧。”接着电话里就传来了一片忙音。　　陈石望着自己的手机，比打电话之前更烦了起来。　　时间很快到了下午，杜月坐在家里，不知要干点什么才好。午饭已经做完了，张一民的那份已经送进了他的小屋子里，要等到晚饭时才能再拿出午饭的碗筷。女儿小月也吃完了，吃得那么少，那孩子越来越瘦了，她心里着急，可一点办法也没有。至于她自己，倒是吃了，而且吃得很多。她需要精力。　　这家里安静极了，她听不到一点的声音。这个家里早就没有了说笑，甚至也没有了争吵，谁和谁都没有话了，都小心翼翼地躲着对方。这要是在他们还正常的时候，她可以带着孩子回娘家，但现在他们三个人已经画地为牢，出不去，也不想出去了。　　她有时候也想，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来着？那好像是很遥远很遥远以前的事了，远得她这时想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实，让她叫不准是不是真的都发生过。她记得她的丈夫是个教高中语文的老师，每天早出晚归，生活只在学校和家里，再加上幼儿园这三个地方转。女儿小月再加上她，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那时是多么好啊，说话轻声细语，办事妥帖稳重，是她知心中意的好丈夫。那时她又是多么的幸福啊，就算现在这个人把自己关在她身后的这个小屋子里，一天也不见她几面，她依然忘不了他从前对她那些种种的好……　　那像隔了多么远了啊，再也抓不回那时的日子了……可是其实那只是在五个月以前啊，一共也才不过只是一百多天以前的事啊！　　杜月不禁激动了起来，她要去看看他，那只是一扇门，她打开就可以看见她的丈夫，那是她的人，他应该也是忘不了她，还爱着她的啊！她想着，就真的站了起来，往那扇门走了过去。可到了门前又不由得停下。张一民恨她，恨她为什么得了艾滋病，更恨为什么是她得了艾滋病，而且传染了他！　　“你为什么不去得癌症！为什么不去得白血病！为什么不去出车祸！那样的话我也都可以原谅你，可你为什么要去得艾滋病？！……说！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这些声嘶力竭的喊叫又响在了她的耳边，让她再也鼓不起勇气去推那扇门。　　她理解她的丈夫，更清楚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她相信他是清白的，以张一民一贯的人品作风，他绝对不会在外面鬼混，染上艾滋病后再回家传染她和女儿的。那问题就是出在她的身上了？她知道自己漂亮，当初有很多的人追求自己，其中一些人的条件要比张一民好很多，可她还是嫁给了他。那时他是多么高兴啊，那么的感激她，可现在却都成了他怀疑她的理由。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她一点都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样才能证明！问题是她相信他，他却不相信她。那就像是在熟睡中突然开始做梦，你不知道会梦到什么，也不能阻止自己梦下去……她叹了口气，又走回自己的房间去。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瘦小娇弱的小身体上。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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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5)

那是她的女儿张小月，她比自己更漂亮，也更瘦弱。快四岁的孩子了，让每个看到她的人除了喜爱外，都有份怜惜的心疼，都说她得加强营养，加强锻炼，可谁知道那是艾滋病让她的体质这么的差！　　这个孩子还这么小，就得了这种病。　　这孩子现在也不爱说话了，就算对自己的妈妈，也没有了笑容。这难怪她，他们家的病情被外人知道，就是她在幼儿园里突然发病，被老师送进医院时发现的。那时她和张一民还有江虹都急着赶过去，好封锁消息，可还是去晚了一步，然后就什么都完了。　　后来的事别说在这个孩子的心里，就是她这个成年人也觉得就像是掉进了个噩梦里。　　那就像在突然间，每一个认识你的人，每一个与你接近过的人，都像疯了一样来围攻你，来驱赶你，来诅咒你！那是她心里早有准备的，可事到临头时，仍然让她无法相信，她仿佛已经不是个人了，而是他们眼中的恶魔，一个万恶不赦的“东西”！　　从那以后，小月就再也没有走出过家门，她失去了外面的一切，还有爸爸，就连她这个妈妈也不能经常地在家陪她。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世界，看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而杜月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去疼她，去爱她。她再也不能给她以前的那些东西。她看着自己的女儿望着外面的世界，心里不知有多么痛苦，江虹告诉过她，儿童时期感染的艾滋病患者的寿命通常都只有七至十岁之间，或者更少，那她的女儿，她的小月又还剩下多少时间？　　这让她再也无法想下去，那即使是现在的她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痛楚——她的女儿极有可能死在她的前面，她得为她送葬。　　就在她为她的女儿伤感的时候，突然间她听到了一声巨响，还没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的女儿已经哭叫着从窗台上掉了下来！她急忙扑了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才发现她们周围都是破碎的玻璃碎片，血正从女儿的脸上流了下来！　　有人砸了她们家的窗玻璃！　　她刚刚意识到这一点，还没等她到窗前去看，又有几块砖头扔了进来，窗户被砸得七零八落，玻璃全都碎了。这是些什么人啊，大白天的就砸他们家的窗户，而且扔了一块砖头不够，还在往里扔着！　　杜月顾不上去看那是些什么人了，她女儿张小月又痛又怕，在拼命地哭喊着，虽然躲在妈妈的怀里，还是吓得不得了。她自己也被玻璃碎片砸到了不少处，还好那些砖头打破窗户后都没了力道，这里毕竟是三楼。　　她抱着女儿开始往屋外边跑，她在慌乱中不由自主地叫起来了：“一民！一民！你快来啊……一民！小月受伤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她听到了张一民那间小屋里也同样传出了怒吼声，那屋子里也是一片的砸碎东西的声音，看来是有另外一伙人同时也砸了那边屋子里的窗户！　　张一民冲出来了，他乱糟糟的头发，几天都没有洗的脸，赤着脚，衣服更是凌乱不堪，他一把把杜月和女儿都揽在了怀里，连推带拥地冲进了厨房，那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子。他们全家三口人呆立在那里，听着南北两屋里还在不断地有东西砸进来，那再没有玻璃破碎的脆响声了，砖头石子砸在不同的物件上，发出轻重不同的*$*$声。他们的家已再无安全可言，他们隐隐约约地听见楼下不断地有人在叫着好，还有人在骂着什么，听上去真是非常的热闹……　　半个小时之后江虹赶到了，然后是郭强林和陈石，他们还带来了附近负责的片警，一共十多个穿着全套服装的警察都到了楼下，开始查看现场，询问情况。这些人加上他们这两个刑警，可以说是一个大场面了，但他们一无所获。楼下就算在半个小时之后还是有着很多围观的人，但没有一个人向他们提供信息，都说什么也没看见。　　众口一词，幸灾乐祸。　　他们没有任何办法，郭强林和陈石都清楚那伙人很可能就在这群人里还没有走，也很可能窗户就是这些人砸的，不仅没走，还在看着热闹，但就是没有人把他们指证出来。原因也很简单，每一个人都盼着杜月他们家赶快搬走，这是那次明着来的围攻不奏效之后的变相办法。　　场面小了，可效果大了。　　片警们装模作样，按部就班地调查取证后，就都撤了，前后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可郭强林和陈石已经很知足，那些人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这些人来时一半是因为杜月报了案，另一半是被他们抓来的。但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情况”，在调查的过程中，他们什么都知道了。从那以后，他们就再没有走进过张家的门，只是在外面“询问目击证人”，并寻找“疑犯攻击地点”。郭强林和陈石还有什么好说的？尤其是郭强林，他都不知道如果下次张家再出事，这些片警还会不会来。　　可又有什么办法。　　他听到江虹在屋里问着杜月，是不是到外面去住一段时间，至少也应该把小月这个孩子送到别处了。可他听到的是杜月终于说出了她的实际情况，她和她的女儿都已无处可去。　　上次那伙围攻他们的人把他们恨透了，在围攻他们的同时，把他们得了艾滋病的消息分别通知了她和张一民的工作单位，现在他们已经上不了班。更过分的是，他们的双方老人，各自的父母家里也都被这些人骚扰，处境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这也是张一民这么痛恨她的原因之一。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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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个早晨，不同的人(6)

郭强林听得不寒而栗，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世上的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些人在干什么？把事情做得这么的绝！这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吗？真的就都发生在他的身边吗？他真的不敢相信。　　可这的确就是真的，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的身边。就在这座楼里，就在这座楼下！那些刚刚砸完别人的家，打伤了别人还不满四岁的女儿的人，还都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指指点点，意犹未尽！　　这都是什么世界啊，他的身上存在并繁殖着和这家人一样的病毒，他已经开始淡化的恐惧又在不知不觉地复苏了，很多以前的想法又都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他听见江虹在问杜月，明天是不是还要去信威药业集团？要不要先停几天看看情况再说？这话问得郭强林的心里也有同感，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实在没有心情再去找别人的麻烦。而且去了也一点把握都没有。可是杜月反对了，她说她要去，她一定要去，她得抓紧时间。　　这话陈石也听见了，郭强林看到他在皱眉，很显然他不清楚杜月这么急是为什么。可郭强林却听懂了，这时他才明白杜月在七院曾院长的办公室里为什么会那么镇定，那么的“难对付”——什么人被逼到这样的地步，都会变得有两下子的。杜月和她家人的病情还有实际的生活状态，都不容许她慢慢地来！　　他听见江虹在屋里叫他，他进去了，两个女人都看着他，问他明天是不是有空……他没等她们说完就答应了下来：“我有空，我陪她去。”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才知道这样做有多么的不妥。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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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康总的接见(1)

第二天，他们见到了康大为。他们在上午的九点钟去“拜访”他，在去的路上，他们想过了很多种被拒之门外的理由，可到了后却发现一切都意外地顺利。他们只是在厂区外的门卫处打了个电话，就一路通行，坐电梯直接被请到了信威药业集团厂区内的最高处，康大为的办公室里。而康大为本人也与他们所想象的大相径庭，他并不是个脑满肠肥、奸诈势利的商人模样，而是个高瘦严肃的中年人。从外表上看，这个药业集团的总经理如果在大学校园里夹着教材出现会更和谐。郭强林直觉地感到这人饱满的精神状态下流露着过度劳累的印迹。　　康大为与他们坦然握手，很随意地打着招呼，作了自我介绍，然后问郭强林：“你是杜月的什么人？”　　这一句话问哑了郭强林和杜月，他们一时都答不出话来。是啊，郭强林是杜月的什么人？他是以什么身份进来参与这件事的？他是她的亲人还是他的医生？连最起码的邻居都不是！可是如果他没有个合适的身份，康大为是不是可以很合理地请他离开这里？危急中郭强林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句话：“我是她的保镖。”幸亏他没有说出口，国家公务员不许兼职，尤其是警察。　　“他不是我的什么人。”杜月声音清晰稳定地说了话，把两个男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是我们梅林市的帮助艾滋病病人的组织‘红丝带’的成员，我的主治医生江虹介绍他来帮助我。我的家人无法陪我来，只好麻烦他。”　　“哦，是这样。”康大为看了郭强林一眼，很是惊异：“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是公益性质的？”　　郭强林点点头，没说话。事实上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梅林市有这种组织存在，不知道的还是少说为妙。　　“好，好，坐吧。”康大为停止了这个话题，请他们坐下。一时间双方都没有说话，互相看着，彼此审视。　　康大为看着杜月，为她的冷静和沉稳惊讶。刚才那问题他不是随意问的，自从看到了那封由郭强林送来的信后，他就派人去了解了杜月一家人的情况，郭强林这个警察与张家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他们是可以肯定的，这大可利用。而刚才郭强林也瞠目结舌，不知所对了，却不料这个杜月轻而易举地就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让他再做不出文章，看来她很不简单呢。现在他不想说话，看他们能说出什么来。　　果然杜月先忍不住了：“康经理，两天前我们送来的那封信，你都看到了吧？”　　康大为点点头，表示收到，但没说话。杜月只好再问：“那你觉得怎么样？”　　康大为的脸上有了点笑容，说：“怎么样？我不知道你指什么。”　　“那些资料都没错吧？”杜月不笑，直接问。郭强林为她暗中击掌，问得好，材料定真伪，如果康大为承认那些资料都没错，那信威药业就脱不了干系。　　可康大为的脸上还是那种微微带笑的表情，像是轻松，更像是不屑。他慢慢地说：“看来你是很看重那些资料的了。我也看得出来，你为了得到那些东西肯定也费了不少的周折，也肯定以为只要有了这些资料就能解决问题了。是不是？”　　杜月不知道他的真正意思是什么，没有也没法回答他，但是心里开始往下沉。她的确是这么认为的，还有什么比这些资料更能说明问题？可这人居高临下，胸有成竹的态度让她不安。　　看她没有说话，康大为又笑了笑，他背后就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窗，壮阔的蓝天把他镶嵌得很有气势。他说：“我是仔细地看了你那些资料的，对你的遭遇也很是同情。也许你不知道，我开始时也是学医的，现在制药，也是变相的悬壶济世。但你给我这封信背后的含义却仍然叫我没法接受。你是不是认为我们生产的血浆感染了你？”他突然一针见血地说出了最后这句话。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但却让杜月一时无法吐出个“是”字。康大为说得就像她是来敲诈似的。她发现这个有条有理的总经理要比那个冲动主观的曾院长更难应对。她想了想，反问：“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有，怎么会没有？”康大为“大度合理”地说：“血液感染本来就是艾滋病的主要传播方式嘛，这在外国更是屡见不鲜。但你不要忘了，”他话锋一转，“这里是中国，我们更是信誉卓著，从来没有与假药、劣药沾过边的优秀企业。我们自从立厂时起，就通过了国家每年的每一项检查，那都是有据可查，毫无虚假的事。你说的那种可能性，在我们这里根本就不存在！”　　面对着这样义正严词的话，杜月的怒火在往上冲，她脱口而出：“你们既然这样自信，那就把我要的那些材料都给我，到时候自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你这样说，让我没法信服！”　　康大为轻轻摇了摇头：“没法信服……没法信服，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信服呢？”他自问自答着：“就算在法庭上宣判完之后，就都能信服了的吗？不，该不服的还是不服。”他把目光转向了杜月，眼神变得有力：“杜月，我现在告诉你，你的要求我不能满足。我们没有义务把那样的资料交给你，而且就算我们肯交，也不一定能够找得出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我们是不是还在保存着，我都不清楚。我唯一能对你保证的，就是由国家对我们的长期的监督，我们从立厂到如今的每一年的各种检测的合格证书我都可以给你看，让你放心，让你信服！至于其他的，我们什么也没有。”他的话斩钉截铁地结束。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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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康总的接见(2)

杜月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半是因为她气在心头，口舌僵硬；一半也是因为对方说得“大义凛然”，她真的不知如何以对。好一会儿，她才说：“康经理，你说得不对。你就算有国家的各种的合格证书，也不能证明你们在这件事上什么错都没有。其他的我都不管，我只要知道我用过的那些血浆是不是合格。我一定要得到那些资料。”　　康大为不再说话，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无聊。最后还是她忍不住说：“康经理，我要那些东西，如果你真的不给，我只好到法院上诉，要求你们证明自己的血浆还有那种人造白蛋白都没有问题。”　　康大为冷笑了一声：“这是你的要挟？那好吧，随便你怎么样。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孙秘书，你代我送送他们。”　　走出了信威药业集团厂区的大门，郭强林和杜月都觉得有说不出的狼狈和窝囊。这是什么事啊，他们本来是理直气壮地来要证据的，可现在却像两个叫人家扫地出门的无理取闹的人。两个人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回走，过了公交车站也没有上车的意思。　　郭强林更加觉得窝火，他觉得自己虽然陪着杜月进去了，但却什么都没有做，什么用都没有顶上。简直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跟进跟出的算个什么事啊！再联想到七院那次，在院长的办公室里也是杜月一个人与那个曾院长唇枪舌剑，从始至终他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他到底是怎么了？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还是他根本就不会开口了？如果总是这样的话，杜月要他陪着还有什么意义？要在平时，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别说是他陪着的人，就算是素不相识的人被人屈辱抢白，他也不会坐视的。可这到底是怎么了？他是害怕了吗？他怕了那个生硬老倔的院长了？还有这个词如刀锋的总经理了？这不会的啊！　　他在胡思乱想，杜月却渐渐平静下来了。这个康大为让她非常的难受，她当时的感觉简直就是受到了污辱一样，让她无法忍受。但是反过来一想，她现在的处境与上次第一次走出七院院长办公室的大门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拒绝了她的要求，让她一无所获，所不同的就是给她的屈辱程度不同罢了。　　受点气算什么呢？重要的是下面要怎么办。她看了看身边怒气冲冲的郭强林问：“郭大哥，你看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郭强林沉吟，生气归生气，他也干了好多年的公安了，明白怒中无智要坏事。他想了想，问：“好说好商量不行，那就得用点办法了。杜月，你真的想打官司吗？”　　杜月看着他点了点头，但又有些犹豫，她早就有这样的打算，可是事到临头，却还是犹豫。她从来没有与谁打过官司，而这个康大为不仅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同时也打击了她的自信。他真的是那么的有恃无恐吗？而她自己的病真的是由这家厂子出的血浆感染的吗？这些问题重新在她的心里兜了上来，让她心乱如麻。　　她身边的郭强林愤愤地出了口长气说：“走吧，我们去找江医生，听她怎么说。”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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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陈石与张洁(1)

张洁在这天的下午回到了梅林，其实她一直也没走太远，只是随队在梅林的周边一些地区，按照台里的指示找一些先进的城县企业立些发展典型罢了。那是美差，一点都用不着上山下乡，田垄地头什么的，更不会有危险。一般来说吃吃喝喝，嘻嘻哈哈的就把事办了。但她随着摄制组走着那些“前景光明”的过场时，却总是提不起精神来，整整十二天，快两周的时间里，她让同事们都觉得她生了病。　　她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精神来，这或许也是病吧。现在她回到了台里，还是斜靠在节目组里最大的那张椅子里，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由着别人整理资料，汇报工作，好像她是个局外人甚至透明人一样。可也没有人来挑她。总是抢着干工作的人，偶尔不想动一次，是可以原谅的。她有点感激地看着那些忙忙活活的人，这些人干得真是兴兴头头的，就像好几年前她那样，好像总是累不死似的……她有些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就在她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她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给拍醒了。那真的拍得不算重，可把她的倦慵之意还是一下子拍没了。她心里不由得升起股火来，全身都没动，只是把眼睛狠狠地张开了，看是他妈的谁这么讨厌。可她及时闭住了嘴，映进她眼帘的是她“和蔼可亲”的节目主任那张人到中年的大胖脸，他温和地说：“小张，干吗这么靠着？身子不舒服吗？我放你两天假。”　　“那就谢您救命了。”张洁挺了挺腰，坐得高了些，算是给了他点面子，可没高兴。她这个主任她是太了解了，他可以给你假期，但是却照旧布置任务，你说那个假期还有个屁用？！她向上翻着眼睛看他，等他往下说，这人一定还有话的。　　果然主任说了：“小张，你出去了快半个月，我们这里的人都成了近视眼了。什么都抓不到，什么也看不着。你回来就好了。对了，你的男朋友陈石不是警察吗？有个事你应该问问他。”　　张洁的火更大了，她现在最不想见，也最不想听的就是有关陈石的事。这个主任，今天真是奔着中大奖来的啊。她盯着他不说话，努力让自己的眼睛放光。　　但是她长得实在不凶，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显得很“耐看”。她的主任干脆拉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靠近她小声地接着说：“这几天我们市里出了件事，虽然没公开，但却很轰动，你知道吗？”　　张洁习惯性地来了精神，把自己靠近了那张大胖脸：“什么事？”　　“我们市里出了艾滋病人了。”主任蛮神秘地说。　　张洁看着他皱起了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让他自己都觉着不对。她说话了：“你老土啊，主任。现在在中国哪个城市里没有得艾滋病的？这也算新闻？亏你还神神秘秘的，没事儿一边凉快去，别耽误我休息，我还想留口气好再给你卖命呢。”　　“但这次却不一样。”主任没在意，变得更郑重了，“听说这次是一家三口都得了艾滋病，其中一个小女孩还没到四岁。他们惹起公愤了，被一大群人围攻，昨天连家都被人砸了。”　　张洁的睡意没了，她问：“为什么？那些人干吗那么激动？”　　“听说是那家人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艾滋病了，但却还是大人照常上班，女儿照常上幼儿园，谁也没告诉。结果那个女孩子在幼儿园犯了病被送进医院才露了馅。那些孩子的家长和他们的同志还有邻居就都不干了。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觉得怎么样？他们又用不着我去评理。”张洁随口顶了他一句，可心里却骂了一句混蛋，换她她也砸。她这个记者不论是她自己还是别人，都承认是很有正义感的。这家人这么干的确是把很多的人都置于危险之中了，尤其是还有那些同一个幼儿园的孩子们。　　“你不感兴趣吗？”主任问。　　张洁又看了他两眼，笑了笑，把身子缩了下去：“感不感兴趣又有什么用？头儿，我问你，台里感不感兴趣啊？”那主任摇头，她就知道是这样。这么敏感的事市电视台才不会带头关注呢，怎么的也得等事情盖棺定论了才能出面。这时根本用不着她。　　可主任还是不放过她：“小张，这事可不止这些呢。”　　张洁的心一动，是啊，他刚才提到了陈石了，这事与警察又有什么关系了？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听。　　主任说：“这事自从昨天那家人挨了砸之后，就已经有人关注了，尤其是一些报社。但是听说都没采访成。一来是那家人不接受采访，根本连门都不开；二来是有警察介入，不知道底儿有多深。小张，有人看见陈石也在现场呢。”　　张洁明白了，她的主任大人的女儿在梅林晨报当记者，肯定是这样了，想让他这位千金有个独家新闻。他们电视台有些事不好编播，可现在这些晨报晚报可不管那个，每天那几张版面都变成了世界各地灾难集成大全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直接说：“头儿，我明白了，有空我去找陈石，看他都知道些什么。然后向你汇报，好了吧？”　　“好了，你办事我放心。好好休息吧，两天假啊。”主任立即站了起来，脸色更加可亲了，然后他大步走向了一旁正整理资料的其他人，就听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开始叫唤了起来：“都快点，都快点！瞧你们弄的这个乱！再过半个小时我就要成稿，都听着没有？”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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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陈石与张洁(2)

在一片声的答应中，张洁看着他摇晃着的大胖腰大胖屁股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本想再隔几天才给陈石打电话的，这下不仅要快打电话了，还得与他见面。　　张洁在七点半钟左右见到了陈石，那时天已经黑了，他们都已经各自吃过了晚饭，她不必再与陈石在饭桌两边长久的对视了。陈石第一句话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回答是才回来。然后她看到他笑了，脸上出现了光辉，她才回来就来看他，那让他高兴。　　可张洁面对着这样的笑容，心里却泛起了很多的杂乱的滋味。她知道在黄昏里无论是看什么人，都会觉得对方很美，但她眼前的这个年轻精悍的男人本来就是很漂亮的啊，就像他的声音，又高又亮还有着耐听的力度。女人臂弯里的出众的男友要比她们时尚名贵的提包更能引起同类的羡慕和嫉妒。挽着他的手臂出现在人前时，她是那么的有安全感，又那么的荣耀。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不愿意挽着他走出去的？她记不起来了。　　他们在街边走了起来。陈石看起来很兴奋，开始跟她讲这讲那，讲班上的事，也讲他怎么怎么的想她。他是真的很高兴，这些天来他过得很郁闷，就在今天的下午，他还和郭强林一起为杜月出谋划策，想她下一步该怎么做，那让他比办一个正规的案子还要心烦。而张洁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地随着他走，像是听得很入神，其实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她想起来一个女友说过的话，结婚后女人不管高不高兴，也得尽一下同居人的义务，陪男人乐和，陪男人生活。那她现在算是什么？在尽什么人的义务，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的？　　好在不久后，陈石终于意识到了，问她怎么了，她才说：“我脑子很乱，可能最近休息不好吧。我想好好在家睡两天。对了，陈石，跟我说说你怎么跟得了艾滋病的人在一起了？”说着她转向了他。　　这句话把陈石问傻了，他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变得冰凉，仿佛连思维在这一瞬间都冻住了。他呆愣愣地看着张洁望向他的眼睛，心里想她在说什么？说我怎么跟得了艾滋病的人在一起？那是说谁？是说郭强林吗？！她是怎么知道的！　　惊慌失措中他又听见张洁在问：“你怎么了？跟我也装傻吗？都有人看见了，你跟那一家三口都得了艾滋病的人在一起。当时还有郭强林和别的一些警察，不是吗？”　　陈石长出了口气，灵魂总算回了窍，原来她说的是杜月他们家的事。天哪，他都想去擦猛然吓出来的冷汗了，原来她还不知道……他缓了缓说：“你是说那件事啊，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当时有人报了案，那咱们警察就去呗，谁管他是什么病人……这事你怎么知道的？”他终究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你被我们主任看到了，”张洁没好气地说，“他有个宝贝女儿在晨报当记者，说是要自食其力，也不知道麻烦我们多少次了。你明白了吧？”　　陈石明白了，做过别人下属的人都会明白。他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了，可是这事我可帮不了你。那家人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他说这话时，想到了是不是要告诉她郭强林与这家人的关系，想了想还是不说。　　“那没什么。”张洁是真的无所谓，她又不是电视台的新人，事事都要拍领导的马屁，位置朝不保夕。而且她现在也没什么事有求于她的胖主任，必须如何怎样。她说：“倒是你，以后要少和这样的人接触，小心传染。”　　陈石点了点头：“我知道。”这句话他跟自己也说过好多次了，但事到临头总是忘，至少他无法拒绝郭强林。可是他突然心中灵光一闪，问她：“张洁，你刚才说什么？你们主任的女儿要采访那家人？”　　“嗯。”张洁奇怪地看了看他。　　“晨报的？”陈石又问。　　“对。”张洁更奇怪了，不禁说，“你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什么也没有。”陈石对着她笑，笑得很是舒展，“我们歇歇吧。”他们的前方就是家咖啡店，在黄昏的灯光里朦胧得很有情调。张洁想拒绝，可看了看他，又点了点头。这时陈石脸上的笑更浓了，心里也突然变得轻松，那不仅是因为他又看到了张洁，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她的那个主任他见过，好像是姓何。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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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如此就范(1)

隔天之后，梅林市的晨报《梅林之晨》的头版头条上出现了一条新闻调查，就梅林市内公开身份的第一个艾滋病家庭要求信威药业集团出示其生产的血浆制品的生产数据一事进行了采访和报道。　　文中明确提供了这个家庭中得病人员的确切姓名还有其怀疑信威药业集团血浆有问题的确切理由，而且还附带了去信威集团与它的总经理康大为的接触过程和被拒绝的结果。这个家庭会继续要求得到那些数据。最后晨报表示会继续关注此事的发展，进行跟踪报道。还特别提到了晨报的一位叫何晓晴的年轻女记者破除普遍的世俗偏见与这个艾滋病家庭近距离的接触，得到第一手资料的勇气和执著的职业精神。　　这篇新闻立即在梅林市引起了轰动，人们除了对此事的关注外，也开始变得人人自危。艾滋病虽然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了，可是明确地知道了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却是另外一回事。尤其是还牵涉到了一家本市的制药企业。那是药品，是人们无时无刻不在用的生活必备品。人们真的恐慌了。谁会知道自己曾经吃过的药，注射过的药里面都会含有些什么？如果真是按那个得了艾滋病的女人杜月所说，她的致病原因是因为生孩子时输了血的话，那人们的生活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人人都知道那很可能不是真的，或者最多也不过是千分之几或万分之几的“中奖”率，但仍然无法安下心来，一时间信威药业与艾滋病的名字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它所生产的各种医药制品都成了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这篇报道让信威药业集团的大小官员和各级秘书都在康大为的办公室外噤若寒蝉，刚才康大为的怒吼咆哮声还在他们的耳边震荡着，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康总会有这个样子，那个严整豁达、极有风度的民营企业家，当地的风云人物在发怒时竟是这么的狰狞可怕！　　现在办公室里安静了，但他们都不敢走开，一般来说康总解决问题非常地快，随时会有指令下达的，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不能随叫随到，那他们离被辞退也就不远了。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先被叫进去的人是谁，更不知道康总经理会有什么样的办法来解决这个突如其来的难题。　　康大为这时又站在了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他眼前的还是那片宏伟壮观的厂区，可是他却再没有了往日激越飞扬的心情，有的只剩下强烈的不安和咬牙切齿的悔恨。他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这片厂区在摇晃，在震荡，它很可能就此真的发生一次地震！　　这不是危言耸听，医药企业的生存根本虽然也在技术力量、资金统筹这些金融概念上，但是更加重要的却是人们口碑相传，日积月累的信誉上！一个好的品牌的建立或许要用上几年、十几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就像北京的同仁堂那样的经典医药老字号，可是要它垮台却是再简单不过，就像他现在面临的这样的事一样！　　他的生命的根本在动摇，他得想出对策来。　　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还是他前天的应对方法有问题？他真的是太强硬了吗？　　不，他在心里否认。面对那样的来客，那是唯一可行之道。那一定不能软，否则对方就会得寸进尺，条件提起来没完没了，到那时就算不惜一切代价对簿公堂，己方也站不住理了——你不心虚，心里没鬼的话，当初为什么不严词拒绝？　　所以他没有错，就算是现在他知道了会有这样的结果，重回当时他还会那么做。但是他现在却真的一时想不出要怎么面对现在这样的局面了。　　可是他得解决问题。一定得解决……　　这时在杜月的家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那很怪，他们也同样面对着那张晨报，面对着这样的报道，他们没有理由高兴的，那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但是每个人却又偏偏都忍不住地喜形于色，好像这张报纸上的事妙不可言。　　的确妙不可言，以前是他们独受压力，现在至少拉着信威药业一起下了水。他们知道那会对信威药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心里却并没有内疚的感觉——他们只是说出了事情的经过，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而且那些经过都是真实的，要求也不过分，就算是现在见了报，也是在向信威药业直接要求而不得的情况下才这么做的。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的歪曲对方的地方，更谈不上陷害。所以心里非常地坦然。　　并且他们早有准备，要是得到了相关资料，证明了自己得病的原因与信威药业无关的话，也会在各种媒体上澄清事实，并感谢信威药业的负责和人道精神。　　想到这些，他们都向陈石投去了感激的目光。陈石那天晚上的灵机一动，真是把杜月和江虹都救了。那时她们都没有办法，似乎只有上诉法院要求得到那些资料这一条道儿了。因为信威药业不同于七院，七院不同意交出手术记录的话，她们还可以去找它的上级单位，比如各级的卫生部，不必动辄闹到法院。而信威药业的上级单位是谁？那是个大型的私营企业，国家只有监督和收税等权力，它的经营等方面问题完全是它自己的事，什么人可以干涉它？可这张报纸让他们真切地领悟到，在这样的制度下，舆论的监督、民众的意向反而是对它最有约束力的。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晨报的那位能干的何记者已经在作跟踪的民意测验、民众的关注和怀疑了，那应该会让信威药业有所反应了。他们不管信威药业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重要的是现在再不能让它像上次那样漠然视之，不闻不问。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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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如此就范(2)

康大为拿起了电话，他想起了一个人，这时候就应该由这个人出面了。他暗骂自己真是气昏了头，直到这时才想起他。电话马上就通了，他调整了情绪，平稳地说：“喂，你好。郑律师吗？是我康大为。”　　郑欣荣的声音总是那么厚重沉实，让人在电话里就能掂量得出分量：“你好，康总。有事吗？”　　“是的，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　　“你是指晨报上那件事？我已经看到了。”　　康大为的心里好受了些，对方应该知道有这份自觉。这个郑欣荣在梅林市开了家私人律师事务所，是这里律师界的头面人物。他每年在信威药业集团拿近二十万元的固定薪金，如有特殊事情还要另外加算，这种报酬足以让他在半夜里也为信威药业服务。康大为问：“好，那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没有太领会你的意思。”对方回答。　　康大为心里暗骂，这又是律师们职业病里的所谓语言谨慎了。他只好问：“我是说，依你之见，这个杜月她有没有犯法？她这么做是不是已经故意地伤害了我们集团的信誉？”　　对方沉默，显然是在思考，康大为只有等着。好容易郑欣荣才说话：“我想她没有。”　　怒火一下了充塞了康大为的胸口，他叫了起来：“她这样做都没有犯法？她这样做还不是故意损害我们的信誉？！郑律师，你要仔细地想想这个问题，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康总，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是法律与心情无关。”郑欣荣从心理到声音都没有被他的震怒所影响，还是平静地说：“现在对方并没有说他们的病是由信威药业的血浆感染的，而只是要求信威药业出具证明你们血浆合格的具体证据。这在法律上是无懈可击的，就是在法庭上他们也可以这样合理地提出。”　　康大为的呼吸急促了，他狠狠地问：“那他们至少也是在误导民众的意向！他们是在暗示我们的血浆有问题！这就是犯法，他们已经造成了我们的损失！郑律师，我现在要求你想出办法来阻止他们，必要的时候，我要起诉他们！”　　电话那边又没了声音，他知道郑律师又开始了思考，可是他现在真的难以再忍耐下去。他追问：“怎么样？可以吗？啊？”　　又是好一会儿，对方终于说了话：“对不起，我想不可以。”　　康大为差点叫起来，这个每年从他的信威拿二十万元薪金而不坐班，只是时不时地来转转，审审某些重大的合同就可以了事的人，竟然这样答复他！他忍了又忍才压住了火，这个人并不是他的下属，而且多年的商海浮沉让他早已知道怒火大多数时都无用，甚至还会让对方知道自己方寸已乱。他问：“那我们信威就只有这么受着吗？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是。”郑欣荣说出了这三个字，让他提起了精神往下听去，“在国内外已经发生过的类似案例里，有过几种解决的办法。康总都想听听吗？”　　“你说。”　　“好，老实说这种案例在国内发生得还少，只有因为食品中毒发生过些纠纷，有两家公司是在事态还没有扩大时就积极地与受害者联系，给予赔偿和治疗，使影响变小。事实上这两个案例都没有经过上诉，可能是厂家自知有错。但正因为处理及时，他们的声誉都没有受到大的损害；还有就是去年在黎阳发生的那次，相信你也有耳闻吧，那家食品厂现在已经转卖给别人，品牌也换了别的名字，等于是从头再来了。”　　康大为心里猛地往下一沉，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他非常厌恶郑欣荣这时提起来。他问：“那你是说我们也得跟他们妥协了？”　　“那不是妥协，而是权衡利弊，怎么好就怎么办。如果你认为这样不好，在国外倒有双方对簿公堂的案例。”　　“那怎么样？”　　“也各不相同，那时就要看双方谁能拿得出决定性的证据了。不过官司有输有赢，而厂家的声誉却是无法挽回的。”　　“噢……”康大为冷静了下来，他听出了郑欣荣的弦外之音。可是他也有他的难处，不能像他所暗示那样去做。就听郑欣荣又在说：“其实我觉得对方要的所谓证据，也正是你们必须在法庭上出示的证明，与其在那时出示，为什么不在这时就给他们，让他们无话可说？”　　康大为苦笑，他要是能给就好了。他清楚现在他在这个律师的嘴里已经掏不出更多的东西了，他说：“那好吧，郑律师，我们保持联系吧。这件事请你多费心。再见。”　　“好的，再见。”郑欣荣挂了电话。　　康大为放下了电话，心里更乱了起来，他回身望向窗外，只见这时他的厂区已经笼罩在了一片金黄的落日余晖里，那比他最喜爱的晨光朝霞里的它有种更加深厚饱满的魅力，让他一时更难割舍，看得都收不回眼来。这是多么美丽神奇的东西啊，倾注了他多少年的心血！建立它时他花费了多少的心血，决不能让它毁在这几个得了艾滋病的人手上！就连让它因之而受损也不行！　　他下定了决心，不给他们那些东西，这就下班回家！　　可他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抬头就是一愣，他的全体下属还都站在门外，让他一下子面对这么多双眼睛感觉极不适应。而那些人的感觉更不适应，人人都有种想逃的**，康大为现在的样子比把他们轰出来的时候更恶劣。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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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如此就范(3)

“你们在干什么？都不用工作了吗？都这么傻站着干吗？！”康大为变得更加暴躁，这群呆头呆脑的部下们真让他恼火，真正有事的时候都这么呆头呆脑的，只知道等他的命令。而他的手下们立即四散走开，虽然狼狈，但心里却都为之一快。　　他的秘书兼助理孙小姐却没有这样的好运，她必须走上去向他汇报：“康总，厂门外有位《梅林之晨》的晨报记者，说是姓何，刚才打进电话来，希望您能接受她的采访，您……”没等她说完，康大为就打断了她：“不！我不接受！这些讨厌的记者，到处钻营打探的苍蝇！让她滚蛋！”　　孙小姐再没敢说什么，马上离开，去打电话。可没等她走几步，康大为又改变了主意：“等一等。”他紧皱着眉，强忍着怒气，开始权衡利弊。好一会儿，他声音平和了些地说：“孙秘书，告诉那个记者，今天晚了，我已经下班了。”他说完就走向了电梯。　　孙秘书看着这个明显变得喜怒无常了的老总，不禁有些忧心忡忡。她为信威药业工作快三年了，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它被笼罩在阴云里。　　果然第二天上班后，孙秘书就发现康大为的神情变得更加不妙了起来，他看着由她准备的各种文件报表还有日报新闻脸色越来越差。她的心开始七上八下，不知道又有了什么不对。那些东西虽然是由她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的，可是里面的内容她却不能看。　　这次康大为没有发怒，他耐心仔细地看完了各种报刊，尤其是《梅林之晨》。他昨天之所以拒绝让那个何记者采访，就是想在今天看看各界对这事又有了什么反应。　　事情反正已经曝光了，与其仓促行动，倒不如先静观其变，看看形势。　　可形势恶劣，时隔一天，这件事不但没有淡化，各种猜测和流言反而更加多了起来。报纸上不仅有各类人群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而且还请了专家来评说此事发展的各种可能性。最不妙的是现在除了《梅林之晨》这家晨报如期作了新闻跟踪外，其他的一些报纸也或多或少地刊登了此事。那家得了艾滋病的人现在根本对采访来者不拒了。　　对方真是拉下了脸，什么都不顾了。那他要怎么办？　　郑欣荣昨天的话又响在他的耳边，要么给对方要的东西，平息影响；要么与他们对簿公堂，争个清楚明白。真的就没有别的路好走吗？再没有好办法了吗？苦思冥想中，他的办公电话响了起来，他一把抓起：“喂？”　　电话里的声音惊慌失措：“康总吗？我是营销部的李保华，有件事不好了，我们接待的那两个广东的客户已经走了！”　　“什么？！”康大为的脑袋嗡地一声，顿时急出汗来，“你们是怎么搞的？！他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没有留住！”这是他为了把信威的药品打进南方市场苦心招揽的两个大客户，都是南方新兴的销售额非常好的药品连锁店的代表，要是这么就把他们放跑了，不仅会影响他们全年的销售方案，更会对以后打进那里的市场产生负面影响。他怎能不急？　　李保华更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也是才知道啊！我立即去追他们，问他们怎么了，可对方就是要走，我说让他们等等你，让你去送送都不行！”他身为信威营销部的主管，丢了这么大的生意，只怕位置都不保。　　“你现在在哪儿？和他们在一起吗？”康大为冷静了点问。　　“是，我跟他们在一起，现在正在去机场的道上呢。”　　“把电话给他们，我跟他们说话。”　　但是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这两个人已经决心要走，理由更让他无话可说，他们看到了这两天以来信威药业集团所传出来的“新闻”，什么样的药店才敢卖他们的药啊？他们已经请示了药店的意思，药店命令他们立即回去。　　康大为茫然地放下了电话，知道无法挽回了，再留就会是个更加丢人的笑话。就这样，就这样他就失去了抢占南方市场的机会！那是一片多么大的市场，那是他多少的心血才能办成的事！眼看就要成了，可就这么毁了！　　而且这两个人回去，把这里的事传扬开，那会是怎样的后果……这下他们信威药业可他妈的出名了，真是他妈的太好了！　　康大为猛然间有种冲动要把身边所有的东西都砸碎，都砸得粉碎！那两个无赖，那些该死不死的艾滋病人！竟然这样的可恶！　　但他没有失态，“胸有惊雷激荡于内，而闲适如常形于外，始可为将”，这是古人都可以做到的，他更没有理由做不到。何况他现在远远不止为将而已，他是帅，一个如此大的集团的统帅。他坐了下来，也没有再把孙秘书遣走，就这么静静地思考了起来。半个小时之后，他对孙秘书说：“小孙，你去通知资料室的人，叫他们把七年前有关血浆制造的所有资料都找出来。不许遗漏。”　　当天下午快五点钟时，杜月收到了信威药业集团总经理秘书孙小姐的电话，要她过去，康总经理将亲自把她所要的资料给她。喜出望外的杜月连忙通知了江虹，然后和郭强林赶到了康大为的面前。他们看到在康大为的办公桌上，像上次七院的曾院长那样，也放着一些老旧的资料袋。　　康大为没有招呼他们坐下，他注视了他们很久，才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桌子上。他的桌子是张奢侈豪华的老板台，而那上面放着的却是些老旧廉价又因存放不妥而微微变色发霉的牛皮纸袋子，但它们的价值谁更高些呢？康大为在心里哼了一声，开了口：“杜月，这就是你要的那些献血人的名单，还包括他们当时的住址，还有他们在献血时的身体健康证明，等等等等都在这里面。”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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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如此就范(4)

杜月看着那些资料袋，不知如何答话。她知道，她很可能还是不能轻易地得到它们。　　就听康大为说：“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但是你要告诉你那些记者，你得到了这些东西。信威药业集团问心无愧，把本不应该，也没有必要交出来的东西都交给你了。你听到了吗？”　　这话听得无法入耳，但是杜月点了点头，表示听到。　　“那好，你拿走吧。”　　杜月走了上去，把那些资料袋拿到手中，它们沉甸甸地，至少有六七斤重。她问：“这都是制造我用过的那批血浆的献血人吗？”　　“对。”　　“人数都全吗？”　　“你什么意思？”康大为忍无可忍，一字字地说，“要是你信不过，就放下，然后你去起诉，看法院给你要去是不是也是这些！”　　杜月看着他冒火的眼睛，轻声地说：“康总经理，你是内行的人，应该知道是哪怕整库的血液，只要有一滴是含有病毒的，都会造成污染。同样，这些献血人里只要有一个人有问题，也就会影响全部的血浆质量。所以我要知道，这是不是全部所有人的名单。它是吗？”　　康大为忍了又忍，点了点头：“嗯。”　　杜月还是犹豫。不仅她，郭强林也在想，他们当初是想得太片面了。他们一直都在担心对方会不会给，却没有想到对方会给他们多少。这些名单可不像是七院的手术记录，只是一张纸的问题，其格式内容早有规定，天下一律。这些东西要他们怎么才能分辨得出？　　犹豫中康大为问：“你们不要是吗？那好，把它放下。”　　杜月和郭强林交换了目光，郭强林点了头。她横了横心：“好吧，谢谢你康经理，这些资料我们带走了。如果以后还需要什么，希望你能继续帮忙。”　　康大为哼了一声，递过来张纸：“别忙，打好收条再走。”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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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郭强林和王妍(1)

这天晚上郭强林很高兴地回到了家。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王妍和儿子郭旭都已经吃过了饭，正在看电视。他进门后先把儿子抱起来转了三圈，那胖小子突如其来地飞了起来，乐得像个小猪似的不停地笑。王妍叫郭强林小心伤口，却被他突然伸过嘴来亲了一口。这让她大受刺激，不仅是因为他的嘴来得太快，更主要的是她都忘了上次他这么亲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要不是儿子就在身边，她也要给他些表示。她问：“你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郭强林只是笑，不说话。他和杜月从信威药业集团出来后，就到了江虹那里。虽然时间有点晚了，可江虹和陈石都在那里等着他们，此外还有闻讯而来的记者何晓晴。这个女孩子并不像是张洁所说的只会麻烦爸爸部下的小公主，该动的时候她绝对不懒。　　江虹仔细地看了这些资料名单，她肯定这些都是真的，虽然她也无法肯定这就是全部，但信威药业在七年前还算是草创时期就有了这样详细的记录并且保存了下来，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那上面共有十三个人的献血名单，都附带着用来制造了哪些批号的血浆的记录。那些人虽然没有照片登载，但是姓名与当时的住址都写得清楚明白。　　下面的工作就简单了，就是根据这些记录去找这些人。郭强林和陈石责无旁贷，答应了下来。郭强林当时笑着说：“陈石他有工作，让他忙去。我正休息，明天我就开始找这些人。除非这些人都搬家了，不然应该很容易就找到。”　　听到这话，江虹和杜月都笑了，尤其是杜月，那张清秀但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那真的很美，郭强林看着她，心情变得非常地好。他忘了，他自己也好久没有笑过了。　　可是陈石的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这个康大为他还没有见过，但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事，不应该这么容易的吧。这个总经理刚开始时说什么都不给这些东西，就算上了报，影响了企业的利益都没有让步，那为什么会突然给得这么完整无缺？真的是压力越来越大，让他不得不让步了？似乎是这样，但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可是他又没法说什么，一切都得查起来看。反正有这些材料总比没有好。就这样，大家都很高兴地散了，包括那个小记者。她不仅又有了个极被关注的新闻的第一手资料，而且她还收到了信威药业集团的邀请，要她马上去见康大为总经理，他还在办公室里等着她，他会给她些最新的信息，并要求必须在明天的晨报上见报。　　想着这些，郭强林开始吃饭，他老婆王妍也开始在他耳边唠叨絮烦，什么你今天都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想着回来。我也真是笨，又忘了你现在没在班上，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嘛，你也是，就不知道打个回来等等等等，又跟他说起她班上的事，七七八八，婆婆妈妈的真是讨厌。郭强林由得她说，哼哼哈哈地应付着，用饭菜封住嘴。他也知道其实王妍用不着他一定回答的，只要他不反对就行。直到她突然问：“……喂，你知道那件事不？听说我们市里出了个艾滋病人，把人家信威药业给赖上了。”　　“什么？”郭强林吃了一惊，一口饭差点没噎着。他的头转过来了。　　王妍来了劲头：“怎么你真不知道？那你一天到晚都干些什么去了？我们科室里都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都说什么了？”郭强林镇静了点，问。　　“有说那个信威药业肯定有鬼的，不然人家怎么偏偏告它？也有说它真倒霉的，怎么偏偏叫个得艾滋病的给缠上了，也有说那个叫杜月的女人是在讹人。临死也要抓个垫背的。唉呀，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来，再吃一碗，你的饭量越来越小了。”她去接他的碗。　　可郭强林已经没有胃口了，他放下了碗筷：“这事你怎么看？”　　“我说呀，都没个准儿，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她先把水搅浑，来了个谁都有理也谁都有错，下面却说：“可我总觉得是那个女的有事儿，她怎么就那么能一口咬定是人家信威药业的血浆有问题？谁知道她是怎么得上的艾滋病？谁知道她是不是吸毒，是不是出去跟哪个野男人鬼混过？……”她滔滔不绝地还要往下说，郭强林却听不下去了：“行了，闭嘴吧你，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怎么能那么说人家。”　　“不这么说要怎么说？我又没见过这女人，就算见过了又怎么样？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年头……况且我说的都是正理。你难道就那么肯定这女人没这些事儿？”王妍振振有词，这女人那女人说得来劲，却看不到她丈夫的脸色越来越不对。　　郭强林站了起来：“好了，别再说了，让我安静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难听起来，刚回家时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王妍察觉了：“你怎么了？生气了？这值得吗？替古人担忧，你笨不笨哪。”她不去理他，开始收拾碗筷，“这不是说闲话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你得了艾滋病。”　　郭强林猛地回过头来，他的神情大变，直勾勾地看着她。王妍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这么瞪着我干什么？”　　郭强林不说话，他知道自己这模样不好，可是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就是回不过来。王妍走了过来：“小郭，你怎么了？我觉得你最近总是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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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郭强林和王妍(2)

郭强林推开她摸向自己额角的手：“我没什么，可是你说得太狠了，那女人不过是想知道自己得病的真正原因罢了，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你想想，要真是我得了艾滋病，你会怎么样？”他仔细地看向了王妍，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可王妍有些呆了，她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个人互相看着，最后是郭强林不自然地笑了：“你说咱们俩不是有病吗？为这事说这些干什么。好了，你收拾桌子吧，我可真累了。”他转身走向了床，朝里躺了下去。　　第二天，郭强林带着异样的心情走出了家门，他要去找个能免费打电话的地方，今天他要打很多的电话，给很多的国家公务员派点私活。他先到了一家街边的小复印社里，把那些名单资料都复印了一份，这东西昨天由他保管并带回了家。然后他决定到江虹的办公室去，一来那里的电话他记得还不错，二来在那里说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一路上他的心里还是奇奇怪怪的，昨天晚上是他第一次和王妍谈到了艾滋病，虽然最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还是一夜都没有睡好。王妍对艾滋病人的态度让他恐慌，她似乎比别人对艾滋病人的看法还要尖刻。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要是真有一天她知道了自己的丈夫就是一个得了艾滋病的人，她会怎么样？那真让他不敢想象，想想就发抖。　　本来这应该是一个心情非常好的日子，是他干劲十足的追查一个案子的日子，但越来越不安的心情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但该办的事还是要办，他很快地就来到了江虹在传染病院的办公室里，她的办公室很安静，分为内外两个房间，来往的医生和病人都极少，正是他理想的电话亭。他打开了那些资料，先把献血人的各种体检合格单放在一边，把他们的姓名地址那部分先找出来，那都是梅林市及其周边地区的人口，他是市局里的刑警队的人，往各个派出所打电话，请他们的户籍警帮忙查几个人，那真是件轻而易举不足挂齿的小事。何况他郭强林与陈石不同，陈石业务精强，为人却严厉刻板，他就常说陈石分不清到底谁是罪犯谁是同事，与上下级的关系都搞不明白。可他郭强林就不同了，原则上跟谁都能说得来，必要的时候耍耍赖，骂骂人，那比一本正经地和人搞关系更有效。他早就想劝劝陈石也跟他学学，随便点，以后的生活还有工作就都会好很多。但也说不定，看看上边那些领导的嘴脸，陈石这时的刻板说不定真正是当大官的坯子呢。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事了，他算了算，一共是十三个人，一个上午应该能都交代完了，而消息反馈上来，至少应该是在明天。他终究不敢假传圣旨说这是市局要抓的要案。　　这时王妍也开始了工作，她在一家国营企业里当会计，整天和各种报表数字打交道，说烦不烦，说轻松也绝不轻松。工厂转型并轨后老一辈科室人的茶水报纸加上打毛衣的好日子她是赶不上了，现在唯一能让她觉得舒坦点的就是能和同室的男女们聊聊天，在随口而出的各种传闻，各种消息的符合和争论中一天很容易就会过去。可是时间久了，这几个有限的人之间也就再聊不出什么花样来，那时的科室里就是一派认真又枯燥的让领导满意的工作气氛了。　　好在现在不是这样，昨天突然出现的那个艾滋病的话题方兴未艾，今天的晨报又让这个故事有了新发展，听说是那个信威药业终于服了软，把东西交给那个叫杜月的女人了……一时之间把这几个人的想象力全都激发了起来，至少有四五个版本的发展结局被他们预测了出来。王妍更是不甘人后，她的嘴快脑子转得也快，不仅说出了自己的，还把别人的也逐个分析了起来，结果自然是她说得才对，别人都是瞎猜。　　可是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一家人是怎么得的艾滋病上，王妍一口咬定是张家夫妻里有一个肯定是外面有了人，鬼混乱搞出来的病——这年头当老婆的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干什么！　　几个女人最后不管同不同意王妍的论点论据，都发出了这句共同的感叹。唏嘘感慨中王妍猛地想起了昨天晚上郭强林那种异样的神情，那次突然间回过头来看她的样子。那让她怎么也想不出来是为了什么。但她觉得不安，她可不是个迟钝的女人。　　是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面都干着些什么。这些日子以来郭强林在家养病不上班，可是据邻居讲他每天都出去，而且好几次也都是在她回家之后他才回来的。他这一天天的都在干些什么？　　这个问号画出来后，她就更觉得不对了起来。作一个刑警的老婆，她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不去问他的工作，也不问他的行踪。可是他现在不是在工作啊。不行，她得问问。　　她先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她知道那十有**不会有人接。但她还是听着单调的电话待机声响了十五下才放下了电话。郭强林果然不在家，那他能去哪儿？　　她开始拨打他的手机，可一长串的阿拉伯数字都按下后，她却一下又把电话挂死。她都知道郭强林会怎么回答，他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告诉她：“我在外面。”她要再问的话，就是回家再说了。　　不行，这样可不行，还不如不问他。　　可是她现在就像有什么事缠着她一样，让她抓心挠肝地坐不住，她一定要知道郭强林在干什么。至于为什么想知道，她又说不上来。她想了想，打开了电话簿，找到了郭强林的上司，刑警队长老吴的手机号码，那是郭强林特意告诉她的，以备她实在有急事找不着他时，可以另外有个打听的渠道。至于陈石，她是绝对不问的，从他那里是绝对听不到说郭强林的坏话的。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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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郭强林和王妍(3)

但是她又犯了嘀咕，她要怎么问老吴呢？问他郭强林这些日子到底都在干什么？是不是真的没上班？人家要说不知道呢？那是不是让人家怀疑郭强林家里是出了什么事了？他老婆都问到局里领导这里了。　　她知道郭强林最讨厌这一点，他不止一次地笑话在以前，也就是十几年前的那代人，无论是家里还是工厂里，只要是出了点事，最有效的办法，同时也是最有力的威胁就是“我找你的领导去”！　　这简直就让人恶心，比如两口子吵架，或者成了年已经工作了的子女不听话这样的事，做父母的也是脱口而出：“我找你们领导去！”而且理直气壮，应该应分。可是这有多么的肉麻，多么的无耻！这都代表了那个时代的人的心态，就是一点都没有自我意识，没有一点的人权理念。那都是个人的、私人的、家庭里的事，是没有任何外人插言说话的权利的事，怎么能由什么狗屁领导来作主！　　这都是郭强林的原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想着这些，把电话彻底地放下了。她可不像那些头脑一热什么都不顾的傻女人那样，只知道事后后悔。她明白她男人的脸面，就像她的屁股一样不容侵犯。　　她又参加起了不断有着新的创意的聊天里，时间大约过去了五分钟后，她拿起了电话，拨了一长串号码，然后问：“喂，你好，你是吴队长吗？啊，我是郭强林的爱人……”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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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杜月又坐在了自己的家里，她又无事可干，只能坐等了。还是那间屋子，阳光仍旧很好，从她面前的窗子照进来，亮晃晃的很刺眼。只不过那再不是整块的，而是有着很多条细碎的割裂后的阴影——她的窗户重新安装了玻璃后，在外面用很密实的铁网做了个防盗罩。　　她的家里每扇窗户都安上了这种东西，都安全了。　　一切仿佛都与几天前那个上午一样，她还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小月也还是趴在窗台上，她还是向外望着，就算她知道那可能在下一瞬间还会有东西划破她的脸，她还是往外望着。杜月记得，她是活泼好动的孩子，外面一定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吧。　　可是现在阳光在小月的脸上也留下了铁网的阴影，杜月在她的侧面看着，那张幼稚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心情，那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她想不起来应该怎样去安慰她，她好像也都忘了，这时候应该把她抱在怀里。一个还没到四岁的小孩子，而且是女孩儿，她应该每时每刻都长在妈妈的胸前吧。可这孩子现在却并不依恋。她实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家里还是那么的静，张一民的屋子里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时间久了，她甚至都忘了他是不是还在那里。说实话，那天小月的脸被突然砸破的玻璃划破，她惊慌失措地喊他时，他冲出屋来把她们娘俩连推带抱地拥进了厨房，那时的感觉让她很意外，也很欣慰感动。那依稀还是几个月前的那个为了妻子女儿什么都不在乎的好丈夫。那个人好像又回来了。　　但是从江虹和郭强林他们来了后，张一民就又躲回了他自己的屋子里去了，那个人昙花一现，又彻底消失了。她是多么希望他能永远地回来，永远都不要走。为此她都忘了，他冲出来时他那间屋子也在往里飞着砖头。　　这些事，都还与她有关系吗？她坐在满是阳光的屋子里慢悠悠地想着，她这么去追查那些所谓的致病原因到底会有什么用？她会因此得到什么？清白还是赔偿？　　那都是没有用的，早在几个月前确诊时她就被告知，她这种病是百分之百的绝症。而她这些天来不顾一切地抛头露面与各种各样的人抗争较量，都为的是什么？现在想起来，都是为了向丈夫证明，她没有对不起他，他是她唯一有过的男人，她对他是没有任何一点错处的！　　她忘不了丈夫对她的疑问，更忘不了父母看她时那种难以置信，痛苦万分的眼神。她是他们的女儿，她怎么也不能让那两个老人在晚年时因为她而受人的白眼，在背后被人点点戳戳！　　她再也想不下去了，她拿起身边的水杯，把里面的冷水一口气喝干。她身上疲倦得酸酸地疼，旁边就是床，可她不想躺，她就想这么坐下去，舒服些的事她都不想。　　可是她突然觉得窗台上的小月动了一下，她吃了一惊，仔细看时发现小月果然已经挺直了腰，把头伸近了窗玻璃，向外盯盯地望着。　　“小月，你怎么了？”杜月站了起来。就看小月猛地开始要拉开那扇窗户，但她人太小，力也太弱，根本拉不开，可她不管，她一股劲地要拉开它。杜月紧走几步，要阻止她，却听她回过头来叫着：“妈妈，打开窗子！我看见赵老师了！快呀，她快走远了！”　　杜月犹豫了，她已经来到了小月的身边，往楼下望下去，下面全都是人，这时正是秋天的好时候，楼里没上班的人几乎都在楼下晒着太阳聊着天。那么多的人啊，有多少是想把她们赶走的。可小月一个劲地叫着，又去拉那扇窗户，杜月始终没有动，但她还是自己就把窗户拉开了，就听她开始叫：“赵老师！赵老师！赵老师……”她把小小的身子几乎都探出去了，她的脸贴近了那层新安的铁网，完全不顾下面突然往上看的人群，更不管后面往后拉她的妈妈。　　这个尽力喊叫的孩子的声音把这个宁静的秋天的上午给打破了，楼下的人都惊讶地抬起了头，杜月只觉得一阵眩晕，她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那好几十个仰起来的头都会是些什么人的，他们还会再干些什么！　　可是小月的眼里只有一个正在匆匆走路的中年妇女，她都快走过这座楼了，但她猛地站住，那个幼小的声音她很熟悉，那肯定是她所带过的孩子。那会是谁？为什么这样叫她？她随着人们的眼光望上去，那是三楼，一个安着防盗窗的窗户，好像有一个小女孩从窗户里探着身子在叫，“赵老师……”那肯定是在叫她！　　那孩子还在叫着，赵老师猛地想起来了，那是那个张小月！是那个得了艾滋病的孩子！她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冷，她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这个孩子她从小班一直开始带，都快两年了，今年才进到中班里，跟她特别的亲，她也特别地喜欢这个孩子。可是谁知道她会被检查出得了艾滋病！　　周围的人也都发现她了，有些人开始议论：“那孩子叫的是她？”“那不是张家那个女孩吗？她得了艾滋病！还这么叫什么……”还有人跟她说话：“你快走吧，走了她就不叫了，免得麻烦……”可是她却动不了，她看得更清楚了，那个孩子就在铁网的后面向她招着小手，那就像是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只是求她别走，再看看她！　　赵老师再没有理会那些劝阻她的人，她小跑着进了这座楼里，那是三楼，应该是左边的房子，她怎么的也得看看那个孩子，那个孩子。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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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不同的痛苦(1)

陈石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望着手里的手机发呆，心里非常的别扭。现在已经快是午休时间了，他很想给张洁打个电话，问她好不好，问她有没有空，他想见见她，他真的有很多的话要和她说……可是这个电话他就是打不出去。　　这与他几天前不给她打电话时的情绪不同。那时他们之间就像是有什么谁都不愿意跨越过去的坎儿似的，都不愿先迁就对方，何况那时他们也真的身处两地。可是现在不同啊，他们都在梅林，或许就在现在，他们还距离得很近，但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呢？　　那很可能是一种预感。长久以来他就觉得他们之间过于平淡了，是的，他们都已经二十**岁了，应该不再是风花雪月那阵子了，可是那又与什么“平淡见真情，不再朝朝暮暮”不同。就像在那天的咖啡店里，他本想着好多天不见了，趁机要稍微“浪漫”一下，可是才不到十五分钟，张洁就又说她太累了，要回家休息。他也就只好送她回家，谁让她刚刚出差从外地回来？他那天连她的家门都没进去，就回来了。　　这都不对，他可以陪着她“休息”的。　　想到这些，陈石再不迟疑，拨通了张洁的手机。　　电话很快通了，张洁的声音传来：“喂？陈石吗？”她低沉的声音从没有叫过他“石头”之类的昵称。　　“是我，你好吗？在哪儿呢？”陈石问。　　“我在家。”张洁只说了三个字，然后问：“有事吗？”　　听着她的话，明显地感到她无心谈话，但陈石还是问：“张洁，我想看看你，你有空吗？”说完了他就有些后悔，他不该说后面那四个字的，她多半就会拒绝。　　果然张洁有些倦怠地说：“换个时间行吗？我真的好累，现在想睡都睡不着……见我想干吗？又有什么事？”　　陈石从这样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恋人的关系和感觉，他的心变得烦乱，他们什么时候变得像是上下级之间的电话通讯了？一定要有什么事吗？他脱口而出：“我没什么事就不能见你吗？张洁，我想你，所以我给你打电话，可你为什么总是不想见我！为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足有七八秒钟什么声音都没有。在以前，这种情况下陈石多半会等她开口，或者就重新找个话题，让谈话继续。可是他现在再没那个心情，他要弄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他又问：“张洁，别不说话，回答我！”　　“那好吧，”张洁终于说了话，“其实我也早就想和你说了。”她的语气让陈石更加不安了起来，她说：“陈石，我们认识是不是已经快五年了？”　　“是。”陈石的不安里更加上了疑惑，但他简洁地回答。　　“这五年里，我们没有多少日子能好好地在一起过，是不是？”　　“是，可那是因为……”　　“因为工作，并不是因为我们合不来。是不是？”张洁打断了他，替他说，“是，我承认是这样。那并不代表我们没有感情了，但是你想过没有，总是这样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改变这种局面？”　　陈石无话可答，他是警察，她是记者。而且他这个警察不是那种早八晚五的巡警、片警、户籍警；而她这个记者也不是主管资料，只编或播的那种记者，她得出去采。这都是他们各自做了四五年还要多的工作了，早已无法改变。这又不是他的错，让他有什么办法！　　可是张洁又在说：“陈石，或许你很习惯这样了，可是我不行，我是个女人。最近我感到是这样的累，身上累，心里更累！我总在问，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是个头啊。陈石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陈石说不出来，他的心越来越往下沉，他没有想到张洁会跟他说这种话，那不是在向他诉苦，那是有别的意思的……他不敢往下想，但却没法不往下听。　　“陈石，你在听吗？”张洁问。他只好回答：“是，我在听。”“那好，我今天索性就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你。陈石，我爱你，可是我讨厌现在的生活。不仅是我自己的，也包括你的。”她说，“我现在特别的羡慕那些正常上班、正常下班的人，他们饿了就有饭吃，不用忍着，困了就能去睡，不用熬夜。他们想对方，就能马上见着，或者说他们能准确地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可是我们能吗？其实生活多简单哪，可我们俩谁能做到？我曾经想过，就算是我能不干记者这行了，然后我们结婚，我就能每天都能见到你吗？我能吗？”　　陈石心里回答：“不能。”可是他的嘴僵硬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这样说，不就是在告诉他她不想再和他交往了吗？这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这就是她长久以来越来越冷淡的原因吗？！　　他又听到张洁在电话里说：“陈石，我们要是还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不会幸福，我也一样。我们，我们……”她也说不下去了，但他不知道她那是因为还在留恋，还是她只是怕他激动而不好措词！他一阵激动，突然反问：“那个人是谁？”　　“你说什么？”张洁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我问你那个人是谁？你对我越来越冷淡了，那绝不是什么你现在说的这些理由！你明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陈石一发而不可收拾，一连串地问。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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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不同的痛苦(2)

那边又沉默了，好在这一次她很快就回答，非常地干脆：“是，是有一个人，我不再瞒你。他能给我我要的幸福。”　　陈石说不出话来了，一瞬间他甚至都觉察不出来自己的存在了，那是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愤怒，还是痛苦？是失望？还是舍不得？什么都有，但什么都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都变得那么的不真实。好一阵子，他才又听到电话里张洁的声音：“……陈石，陈石，你听到了吗？你怎么了？喂，你说话呀！”那声音很是慌急，像是仍然很关心他的样子。　　陈石突然觉得很悲哀，但是同时也觉得很好笑，她现在倒反而着急了，她急什么？是关心他吗？不，不，那绝不是。但不管是不是，他都分辨不出，也不愿再分辨了。他的理智和尊严提醒着他，这时候他应该怎么办。他的声音甚至神态都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他清晰而又平稳地说：“我很好，张洁，你说的都是事实，谢谢你没有骗我，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好了，再见。祝你幸福。”说完他就关了电话。　　关了电话后，陈石就再也忍耐不住，他马上走出了房间，走上了大街，他听到背后有人在叫他，那应该是他的同志，但他都没有理会，他这时还在班上，但是他无论如何都要离开，马上离开！　　陈石有这种能耐，只要是必要的，或者是他要做的话，他都能在一段时间里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控制住，无论什么人都不会再看出来他是高兴，还是痛苦，是快乐，又或是恐惧。但是他绝对没有办法忍得太久，过了那段时间后，他随时都会崩溃，现在他就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去。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失态的样子，就连郭强林也不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小街上。这里长着些很高的大树，都是些没有经过太多裁剪的，顶上是很大的树冠的那种树，整条街静静的，几乎没有人在走动。陈石停下了脚步，再不想动了。他的心里在强烈的痛楚中清清楚楚地回放着他与张洁在这五年的时间里从相识相恋到如今说分手的一切经过。老实说，他的痛苦中夹杂着种强烈的不解和惋惜，他也想过他们会分手，可是从来都没有想到，原因会是张洁对她自己和他的工作的厌倦。那与他心目中的张洁完全都不一样啊。　　他与张洁相识在一个特殊的情况下，那时他刚刚当上警察，还在一个派出所里实习。那时梅林市和中国所有的城市一样，下岗之风席卷全城，让许多人都丢了工作，有些厂子甚至连已经退了休的老工人们都开不出劳保工资来。于是就有很多的老人到市政府区政府的门前静坐示威，有时也会拦住一些高官的汽车，要他们下车解决问题。通常这样的事好办，只要劝告劝告，再许点愿就能过去了。可那天一个老头拦车时动作太突然，司机没刹住车，把那个老头给撞倒了，这下子群情激愤，围住了那辆车，一定要讨个说法。　　说法是那个老头自作自受，活该。可理虽不错，民怨却沸腾，陈石这些调过去维持治安的警察们就得为那辆车开道，把那些老人们都赶开。这时有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突然从围观的人群里走出来，要他们这些警察都住手，那辆车里坐着的领导也应该下来，就算不负责治疗和赔偿，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愕然的警察们本想把她也一起赶开，可是陈石却不干了，他帮着这个女孩子一面劝说老人们要冷静点，一方面要求当时带队的队长去和车里的领导交涉，至少应该“慰问”这些没了吃饭钱又被撞伤的老人一下。　　结果是领导最后真的下了车，而陈石回派出所后也差点下了岗。但是他一点都不后悔，不仅是因为这件事他做得问心无愧，更重要的是从此他认识了张洁，这个有胆量，也有良知的好记者。这让他们迅速地就成了朋友，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了对方在本质上是个什么样的人，进而深交，进而热恋。　　可那时候他怎么会想到他们会这样收场！张洁说她累了，记者和警察的生活让她再也受不了了，那都是真的吗？真的是那样的吗？她承认她另外有了一个能给她幸福的人，可那真是真的吗？　　他有些后悔了，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决绝“潇洒”地说出分手？他应该再问问的，她真的就从此与他没有关系了吗？　　手机还在他的衣袋里，他随时都能再打给她。但是陈石知道他自己，他绝不会了，她的电话他绝不会再打过去。有时候他想干什么，他的身体不听话。　　郭强林这天又是很晚才回到家，他不仅仅是打了些电话而已，他又按照资料上的记载，亲自跑了不少的地方，虽说一无所获，但是心里却很畅快，那就像是又回到了他以前最正常的生活状态，在一座钢筋水泥建筑的城市森林里跑来跑去，老实说那像是捉迷藏，也像是智力游戏，把一些人在各个角落里找出来，再了解一些事。很挑战，也很刺激，是真正男人该干的活儿。　　这让他充满了活力，一扫几个月以来的颓丧和疲惫。而且这也不同于他为公家办事时难免的勉力而为，他觉得他为杜月工作就像为他自己来找那种原因一样。所以他进家门时又是满面的笑容。　　家里也跟他往常下班时一样，饭菜已经摆在桌子上了，那虽说不是什么值钱难得的好菜，但是热气腾腾的都是他喜欢吃的，奔波劳累了一天之后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更何况他的儿子就在不远处看着电视，不时被动画片逗得哈哈笑。而他的老婆就在饭桌边，等着给他盛饭，也等着他做个听众，听她说说一天在厂子里的遭遇，倾诉一下不能和别人说的体己话。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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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不同的痛苦(3)

所以郭强林的胃口比平时还要好，吃完了饭就和儿子玩在了一起，这小家伙真是越来越像他了，和他逗逗比饭后一支烟更容易变成神仙。就这样，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儿子睡了觉，他们夫妻也上了床之后。　　王妍拱在他身边，小声问：“小郭，你跟我说，你今天都去干了些什么？”　　“东走西逛，好容易有这两个月的假，我得好好轻松轻松。要不是你得上班，我就带你们娘俩到外地去玩玩了。”郭强林的话多了好多，要在平时，上床后就变成了他的受刑时间，绝对不会和王妍多话的。　　“真的吗？”王妍更往他身上靠过来，让他深深地吸气。　　“嗯。”他只好点头。他当然是真心的，就算在他想离开梅林，自己一个人到外地生活时，他都有这个打算，最后再和妻子儿子亲近亲近，留点珍贵的回忆。　　“那我请假吧，趁着你有空，不然谁知道哪年哪月你才能再放假。我想去南京，你说好吗？”　　郭强林心里咯*-一下，他可没想到王妍真有这个心，不禁暗骂自己多嘴：“请什么假呀，别像有今儿没明儿似的，那假是好请的？小心你也被人裁了。”他定了定心，不劝反而吓吓她。　　王妍不作声了，把手放在他的胸前，小声说：“那你一天天的都往哪儿跑？我往家里打电话想和你说说话，你都不在。你这伤都好了吗？”　　“别摸，没好，痛着呢。”他知道她想干什么了，但那绝对不行。他抓住了她的手：“你怎么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才几天没碰男人就受不了了？你再这样我可不放心了啊，这往后还怎么再加班？”　　“我不管！”王妍来了劲，她身上突然间就火热了起来，一把把他的手甩开，一挺身翻到了他的上面，气喘吁吁地把她粘在了他的身上：“我要你！你知道我忍了多久了吗？我是你老婆，你是我丈夫！你知道不知道……”她的热情像火山爆发一样猛地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的一切一切都让郭强林一下子眩晕了起来。他的身心也被点燃了，他也是苦苦地煎熬了好几个月的！老天爷知道他还是那么的健壮，他这几个月来想她时也像坐牢一样……但是那些烦人的事，他得注意的事……但是他也可以不管那些的！她是他的老婆，他是她的丈夫！他对她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人可以说一点的不是！他的身体也已经快爆炸了，他一把把她抱住，她的呻吟已经痛苦到了极点……　　但就在最关键的时候，郭强林的心里一个声音猛地响了起来：“你这是在害她！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她会恨你……”他的身体马上就凉了下去，那比当头一盆冰水还要有效，他怎么也不能让王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他感染了，而事后对她说是她自己不好，他不过是没忍住而已！他咬咬牙，用力去推那个热得烫人的身体，可是她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他说什么也推不开，他肚子上的伤口都开始痛了起来，他就势狠拧了她一把，叫：“嘿，王妍，我肚子痛！好痛啊……”　　王妍终于停了下来，她还在他的身上边没下去，但是动作停止了。他感觉到她在生气，她的呼吸那么的急促，但那再不是情动。好一会儿，她问：“郭强林，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跟我说老实话，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　　郭强林顿时无地自容，他宁可自己在这个时候阳痿早泄都比这样强。他知道他真的伤害了王妍，一个女人这样热情地取悦丈夫，可以说是什么都不顾了，可是却被他这样硬生生地拒绝，那感觉或许比丈夫要求“生活”时不被满足更难堪。他小心地说：“王妍，你看你都说什么呢。我爱你，我爱死你了。真的。”他变得笑嘻嘻地摸了她两把。　　可是这次是她把他的手打开，她直接说：“不讨厌我，那好，你别动，由我来。”她的手又开始动了起来：“我弄不痛你的……”郭强林急了，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事！他一狠心，把她一下子掀了下去。　　这下子好了，屋子里安静了。王妍光着身子倒在了床上，一动都不再动了。被子在她身底下，她的身体在黑暗中都能看出来柔和的线条和雪白的光泽，那让郭强林仍然强烈地冲动，他妈的，他能看却不能动，那真是要命。　　好一会儿，他听见王妍哭了，她没有大声地哭闹，可是他听得出，她是真的伤心了。他一阵心软，去拉她：“王妍，进被子里来，别凉着。来，是我不好……来吧，好好睡觉。”王妍不动，她不理他，可也不甩开他的手，让郭强林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郭强林说：“王妍，别闹了，别让儿子听着了。你再等我半个月，你以为我不想吗？来，睡觉。”他用了点力拉她，她顺势就过来了，但是说了一句话：“我问你，这些天你都上哪儿去了？你的伤根本就不痛了，对不对？”　　“你怎么就不信呢？”郭强林也来了点气，这女人没完没了了，难道刚才他就好受吗？他的声音也变硬了：“睡觉吧，问那么多干吗。”　　“我当然要问，你现在变得太多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今天得跟我说清楚，我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她声音不大，但是听得出她的决心。　　“你让我说什么？我以前不也是这样？我到哪儿去都告诉过你吗？好，我现在告诉你，我去班上来着。好了吧？”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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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不同的痛苦(4)

“不，你根本就没去上班！我问过你们吴队长了，他说你根本一个面都没露。他还笑我是不是把你给丢了，我这可不是真的把你给丢了吗？你人在这儿，心不定在哪儿呢……”她说着说着更委曲起来，又哭了。　　可是却轮到郭强林生气了，王妍竟然去找吴队长，把家里的事说给外人听！这是他最讨厌的事，跟她说过多少遍了怎么一点用都没有？！他粗声说：“好了，哭什么？我问你，谁让你去麻烦吴队的？你把我说过的话都忘了吗？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妍的哭声小了，她听出来郭强林可真生气了，想起来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家丑外扬”。她小声说：“那谁让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再说我也没说你什么，就是问你去班上没有，也值得你生气……这都是你故意挑我的刺……”她又委曲上了。　　郭强林的火也升不上来了，他心里问自己，自己有什么权利向王妍发火呢？是他对不起她的啊……他把被子给她盖上，长出了口气：“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睡吧。”他自己翻过身去，不再理她，一心睡觉。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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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施与受(1)

第二天早晨郭强林起床时头晕脑涨，全身酸软。他知道，那是他一夜都没有睡好的缘故。这一夜他想了很多的事。想得最多的是他的这个家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还能长久的把他的病情隐瞒下去吗？终究会有那么一天，王妍会知道他的病情的。那是注定的，没有半分的可能能让他瞒住她一辈子。那时她会怎么样？　　他无法知道。但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愿意她知道这个秘密。　　那他要怎么办？是不是要彻底地离开她才行？已经快要泯灭的离乡出走的心又翻腾上来，只是他现在实在不愿离开梅林，杜月和信威药业之间的事把他深深地吸引着。　　那他要怎么办？想来想去，没有半点头绪。　　这时，他看了看王妍，王妍的脸色也苍白得很，她整整一早晨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把儿子收拾好后，他们娘俩就出门上班的上班，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了。　　这样也好，郭强林心想，也少了麻烦，或者连每天晚上的那次必经的大麻烦也会因此少几天那就更好了。他看了看桌上，那儿没有留给他的那份早餐，也罢，那就出去吃。就在这时，有人来敲门，他打开门一看，是陈石。　　这让他又吃了一惊，陈石有好长时间没来找过他了，更不用说是这么早就来。“嘿，怎么是你。有事吗？”他把陈石让了进来问。　　“你这是要出去？”陈石看他穿戴整齐，说，“那就走吧，我们路上说。”　　两个人就出了楼。等走到了街上，郭强林看了看陈石，发现这人今天好像精神头也不怎么样，他问：“这么早来找我干什么？你怎么不去上班？”　　“我请了一天假，一个人又没地方去。找你逛逛。”陈石说着抬起头来，望着天。今天的天气真好，干燥晴朗，尤其是天空中风清云淡，正是秋天里最美的时光。这时候要是能到个郊外之类的地方呆上一整天，那真是太美了。可是郭强林说：“靠，你有空我可是劳碌命啊。我昨天把至少十多个派出所都麻烦了，今天怎么的也得听听他们的结果吧。没法陪你。”　　然后陈石有一阵子没说话，郭强林也没在意，径直往前走：“要不你陪我吧，在城里也一样，我给你开一天支，管你一顿中午饭。”　　“那好吧。”陈石嘘了口气，点了头。　　于是在这一天中，陈石陪着他走遍了梅林市的各个区，各条街，甚至还到了这个城市的各个肮脏偏僻的小角落里去，因为那些派出所回馈给郭强林的消息千奇百怪，那些献血名单上的人住在哪儿的都有。并且绝大多数都是外来人口，这时候时隔七年，早就不知道又到哪里去了。　　郭强林这时才真切地明白过来，在献血这件事上，中国人与外国人始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观念。那就像外国人死后都会把自己的器官捐献或者卖给什么人什么组织，就像天经地义一样，没什么可说的，而在中国却难上加难一样。献血，尤其是有偿献血在中国是让人极其鄙视，极其瞧不起的一件事。一个人不能凭本事吃饭，要混到靠卖血来生活时，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试想一个有职业、要脸面的城里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所以他们现在要寻找的目标几乎都是那些居无定所、四处流窜的人。直到下午快三点钟时，他们才接到西城一个派出所的电话，说找到了一个有正式住所，有门牌号，能在户口簿上查到的献血的人。郭强林和陈石如获至宝一样立即就赶了过去。　　可是他们见到的是两个年老憔悴的死者父母——那个献血的人早就死了，那是在近四年前的时候，也就是献完血三年左右的时间。　　又是一场空欢喜，郭强林失望之余都有些怀疑那个信威药业的康总之所以会这么痛快地交出了这份名单，就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他们会一无所获。但是他马上又想到了信威药业之前的强硬态度，和因此而造成的舆论影响。要是对方早知道会有那些损失的话，就会很随便地交出来算了。　　起身告辞之前，郭强林像随口一问似的问了问那个献血者杨则成的死因，意思也就是借机安慰一下那两位老人，有点没话找话，毕竟他们突然上门又提起老人们的伤心事。可结果却让他惊疑不定，那两个老人一直保存着当年他们儿子死时医院开出的死亡证明和住院病例。那上面是一系列的复杂异常的并发症，陈石也看了两眼，但他看不懂，只是觉得这种死法真是太难受也太难得了。但他看见郭强林的脸色变了，变得非常难看，而且还很激动。郭强林马上就给江虹打了电话，向她说了这一长串的并发症名称，江虹听后说她马上就过来。　　之后的事让陈石觉得非常枯燥，江虹来了之后极其详细地问了杨则成死前的各种症状，一丝一毫都不放过。陈石虽然不懂，但也让他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悄悄地问了问郭强林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对。郭强林告诉他，那些并发症与艾滋病晚期时的症状非常相似。也就是说，这个杨则成的真正死因很可能是因为艾滋病的发作。　　陈石明白了，这就是郭强林一直以来都在追查的线索，这个献血人在信威药业提供的体检单上注明了是完全健康的！而一个人能刚刚染上艾滋病三年就死于这样复杂的并发症吗？要知道艾滋病有它的较长时间的潜伏期，一般来说一个原本健康的成年人，在被感染后的三年时间里会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没有任何症状表现出来的！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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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施与受(2)

跟这两个老人告别后，江虹和郭强林都感到非常的振奋，他们马上要赶回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去。而这时已经快五点钟了，陈石与他们告了别，下面的事用不着他了。他也得回到他在市局警队的单人宿舍里去了。　　他看着郭强林和江虹快步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今天他特意请了一天假，而且在早晨就来找郭强林，是要与他单独呆一会儿，甚至破例地和他说说心里话的。那五年多的恋爱就在一次简短的电话中说完就完了，给他的打击非常大。那时他说得越痛快，事后他脑子里涌现的东西就越多。五年间的每一件事，甚至张洁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他恨自己的记忆力怎么会这么的好，为什么还能记住那么多无聊的细枝末节。　　所以他要来找郭强林，这是他唯一能勉强地透露些心声的人。但是郭强林有事，郭强林要兴致勃勃地去办那些事，于是他只好陪着郭强林走。在这一天里，他把自己掩饰得很好，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平静得一如往常，可是他多么希望他的朋友能看出点什么，好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好告诉他，他有多么的痛苦！　　但是他掩饰得太好了，郭强林也似乎太粗心了，始终没有看出来他有什么不一样。一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郭强林又离开了他，他还是没有说出来：“林子，我失恋了，我很难受，跟我说点什么……多陪我一会儿。”他始终没说。当郭强林的背影远离了他的视线后，他转过身，开始走回市局去，他的家不在梅林，他只有在那里才有一间有床的房子。　　可是他最后还是走到了张洁家的楼下，他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直望着张洁家的窗户，直到夜很深很深的时候，在那扇窗户的灯火熄灭后好久，他还是没有离开。　　第二天，他向吴队长请了假，说他要回家去看看。他有好久没有过假期了，于情于理，吴队长都不能不准。他有了四天远离梅林的日子。　　第五天，陈石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要结婚了。郭强林听到后，条件反射一样地问他：“张洁答应了？什么时候办？”他的喜悦一下子迸发出来，陈石看得出，他的朋友是真心为他高兴。但是他脸色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像一盆凉水迎面向他的朋友浇了过去：“林子，不是张洁，是我妈在老家给我找的一个姑娘。这几天我看了，人挺好的……嗯，你也别告诉别人，我兴许就在老家办，办完回来时再通知队里吧。”　　郭强林呆住了，满肚子的高兴被浇得一干二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陈石这几句话说得好平静，但是无数个念头都在郭强林的心里升起，他问：“石头，发生什么事了？你跟张洁怎么了？”　　陈石转过脸去不再说话，他的脸没有怎么变，但是一下子苍白了好多。郭强林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就不再问了，他知道这时的陈石绝不会再说任何话的，也绝不希望有任何人再打扰他。郭强林就在陈石的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久好久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陈石终于说话了，他一开口就让郭强林跳了起来：“林子，我想跟队里说，把我调回老家去。”　　“不行！”郭强林脱口而出。这怎么行！陈石的老家离梅林并不算远，但那是个发展落后的县，人口多，经济差，治安更落后，那里警察的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像陈石这样年纪轻轻就能在梅林的市局里当上个不错的公务员，在那里已经像是个天上的人了。现在他说回去就回去，那简直是发了疯。　　就听陈石说：“我想好了，我回去挺好的。调回去我还能升级，弄好了马上就能当个什么长的，你说是不是？还能在我妈身边照应着……”他像问郭强林又像是问他自己：“有什么不好？”　　可郭强林强烈地感到陈石的心灰意懒，还有他自暴自弃的伤感。他替陈石难过，但也实在觉得他太不值得了。“石头，你得跟我说真话，你到底怎么了，你和张洁是不是有什么事了？怎么突然间就转了这么大个弯？你别冲动，我去和张洁说说，好不好？”　　“不好。”陈石的声音不大，但非常的坚决，“跟她是有点关系，但是更主要的是我妈，她想让我回到她身边去，还想有个孙子抱。你知道，我爹死得早，是她把我养大成人的……她这点心愿我怎么的也得替她圆了。”看郭强林还要说，他向他郑重地摇了头：“什么都别再说了，林子，这些话我只告诉了你，你也别再告诉别人，就到你这儿为止吧。”他用心地看了郭强林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林子，我们到什么时候都是好朋友，好兄弟。”　　郭强林的心里猛地一酸，陈石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的平静，可是郭强林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陈石这个样子！　　陈石拍了拍他的肩膀，岔开了话题：“跟我说说，这几天你跑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有点。”郭强林想了想，光是难过没有用，他得替陈石想办法才行。现在不如换个话题，“那个死了的献血人杨则成的材料集了些，按江医生的话，他八成是死在艾滋病上，而且病期绝不止是三年。不过人都死了，没多大的用了。现在我又查出来一个叫周群的献血人，他应该没死，一年多前还因为吸毒闹事被抓起来过，要是能找到他就好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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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施与受(3)

“周群？”陈石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吸毒……林子，这人我好像有点印象，”他的声音突然高了：“你应该到市郊的强制戒毒所去看看，那人好像被转到那儿去了。”　　“真的？你怎么知道？你肯定吗？”郭强林可有点不敢相信。　　“我是听底下派出所的人说的，确切是谁我有点忘了。说是这个周群为了找钱吸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好像连小学生的钱都抢过，所以我有些印象。对了，是十四路派出所的张路说的，那小子被他抓过！没错。”陈石说得肯定起来。郭强林一阵兴奋，陈石的记忆力是全局里都有名的，他说了那就绝对错不了！　　“好极了，我这就去找张路。”郭强林起身就走，可是又想起了陈石现在的心情，他怎么的都该陪陪他才对。可是陈石也站了起来：“走吧，咱俩一起去。”　　一路上他们的车开得飞快，郭强林的心早飞到了十四路的派出所。他们路过了梅林市的第三十五中学，那里面好像有点乱。他们根本没在意，更没想到要下车去了解情况。　　可三十五中学已经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中，他们甚至已经报了警。一个得了艾滋病的人正在校园里疯狂地追逐着校长、主任等学校领导，把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吓得魂不附体！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忘不了那种像发了疯似的野兽一样的嘶吼，和那张扭曲变形，变得极为狰狞可怖的脸。尤其是那些以前与这个人曾经共同工作过的教师们更是毕生难忘，一个人竟然会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这个人叫张一民，三十五中学“以前”的高三学年组的文科老师。　　这几天以来，张一民有了很大的变化。那都要从那天张小月在窗口呼唤她的赵老师开始，那一天的事情出乎他们所有邻居的意料之外，那位赵老师没有在乎张小月的艾滋病，更没有听从那些邻居们“善意”的劝阻。她跑上了楼，把瘦小衰弱的小月抱在怀里，久久没有放下。这不仅让杜月不能置信，更让那些邻居们目瞪口呆。　　他们想起了以往他们与张家的交往，小月也曾是他们非常喜欢的孩子啊，从小到大他们也不止一次地抱过她，甚至就在得知他们家得了艾滋病之前的那一天里，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到他们家去串过门，那时温文尔雅的张一民和善良贤惠的杜月是他们都愿意接近的人，可是……可是现在这样也不能怪他们，艾滋病真是太可怕了。　　赵老师没有呆太长的时间，她留下了给她自己孩子买的东西，一些吃的和用的，又安慰了小月些话，就走了。一来她还有别的事；二来她终究不敢多呆。但是她当着很多人的面对小月说，她还会再来看她的。　　这句话让小月的脸上充满了期待和憧憬，也让旁观的邻居们心里面有了些异样的感觉。那就像有人第一个吃了螃蟹没死后，螃蟹就再不是怪物了一样，有人接触了张家人还能活着离开，让他们少了许多当初绝不与张家人来往的决心。　　这之后，江虹也来到了杜月的家里，她与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有说有笑，人们注意到她并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她的手上没有手套，脸上更没有口罩，她就像普通人到朋友家做客一样的自在而随便。　　这比什么样的说教都有用，张家的邻居们又与他们说话了，神色间也没有了以往见神见鬼似的惊惧恐慌，虽然他们还没有主动地到他们的家里去，但是当杜月有时必须出门，比如出去买菜时，他们已经能像以前那样不再躲避她了，甚至还有人与她打了招呼。那让杜月的心里有说不出的舒服，就好像她又重新获得了生命一样。　　而最让她高兴和意外的是，张一民走出了他的那间小屋。这之前张一民躲在小屋里，但是随时都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随时都在提防着有人要害他。人们的这些转变都被他看在眼里，这让他也随之发生了改变，他放弃了“抵抗”。　　这三五天来，困扰张家的最大的问题再不是周围人的敌意，而是实际生活中的各种困难。比如他们家的治病问题，他们家的生活经济来源的问题。杜月和张一民都被各自的工作单位强制性地赶了出来，他们没有了工资，更没有了医疗保障，以后也不可能再有退休金，他们什么都不会再有。但是他们的病已经发作，这与郭强林那种刚过了窗口期的症状完全不同，他们需要正规的治疗和价格非常高昂的药物。　　张一民决定回到他的工作单位三十五中学去，他要跟他的领导们好好谈谈，就算他不能再回校上课，不能再开全支，但算病休总是可以的吧，报销些药费总是可以的吧。江虹跟他明确地说过，艾滋病人有着和正常人一样的工作权和受益权。　　为此，在这一天，他穿戴整齐干净地回到了“他”的学校。　　然后的事让他重新回到了噩梦里，他忘了，几个人对他好了起来，不等于全世界的人都已经原谅了他！　　他突然出现在学校里，马上就让全校的师生惊慌了起来，他们不让他进校，更不让他进教学楼，更不能进办公室。可他不管，他一定要见校长，见教导主任，他要得到那些权益，要不然他就无法生活下去了！　　可是学校的答复让他彻底绝望，第一，学校绝不能再让他回校上班，那会让全体的学生都退学回家。也会让与他同事的教师们都人人自危，无法工作；第二，学校虽然可以让他病休，但是却没有钱给他部分开支。那没有先例，更没有道理。至于医疗保障更不用提，他必须马上离开学校，而且永远不许再回来。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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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施与受(4)

张一民的头又开始混乱了起来，他满怀希望而来，准备提出些再合理不过、也是最起码的要求，却不料迎接他的是这样冷酷无情、不可通融的回答！绝望中他想到了积蓄不多的家，瘦弱的妻子女儿，那都要有钱才能给她们治病，才能给她们吃饭！他开始恳求起校领导来，可是他们无动于衷。他不死心，继续地哀求他们，但引起了他们更大的反感！他们骂他，羞辱他，往他身上吐唾沫，让他赶快滚蛋！最后他发现自己是从地上爬起来了，但那是先把两个膝盖提了起来，原来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给他们跪下来了……　　之后的事让那些“领导”们终生难忘，他们忘记了不论什么人如果被逼得没有了活路都会不顾一切的！张一民在他们的哄笑声中猛然间嘶吼了起来，发了疯一样地扑向他们！他抓他们，他打他们，甚至他还要咬他们！那些刚才还居高临下，连笑带骂的人们彻底吓傻了，什么样的抵抗都想不起来，也不敢去做。他们的恐惧绝不会比刚才张一民所感受的小，他们中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跑啊，别叫他感染了！”人们一下子都拥向了房间的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可是张一民已经抓住了落在最后的几个人，那几个正是“年高德硕”、难以快跑的领导！　　这几个老头老太太们吓得都哭出声来了，他们叫着：“小张，小张！你不要激动啊，你要想清楚啊，我们……我们什么都答应你！你别过来……”可是张一民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看见了这些人狼狈逃窜的样子，听到了他们像被鬼抓住一样的哀号声，这就足够了！这些就足够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要了……　　等到警察到了之后，学校里已经跑得不剩几个人了，学生们、老师们都极其快速地跑出学校去“避难”了，只有那几个倒霉的校领导们还和张一民呆在一起，个个吓得半死不活。他们已经向他保证过百十多遍，可以给他开全支，可以全部百分之百地报销医药费，还有各种各样原先张一民梦寐以求的待遇，可是张一民都无动于衷，他把他们逼在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好多时间后，他说了一句：“跪下来求我。”　　那声音也不大，但是几个老头老太太都立即跪了下去，没有半点的迟疑。　　警察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就在警察们忙着制服张一民的时候，郭强林、陈石还有那个十四路派出所的警察张路已经开车来到了梅林市的东郊，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座由农村小学改建成的强制戒毒所。行车快半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带铁丝电网的围墙上的那行大字：“有毒必肃，吸毒必戒，扫除毒害。”　　他们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进了这个强制戒毒所。还好，强制戒毒所终究不是劳教戒毒所，他们又是本市的警察，总算没有要他们的介绍信之类的更严格的证明。只是进去后，这里的架势让他们心里没了底，就算那个周群真的在这里，也不知道人家能不能让他们见这个面，更不用说能不能把人提走了。毕竟他们今天来为的是私活儿。　　他们直接进了原来是教室的办公楼，见到了这里的秦所长。郭强林的第一感觉就知道自己和陈石还有张路的关系都够不上。这人都五十多岁了，脸上的表情可能已经成了习惯，看谁都像是他的管教人员似的。郭强林想了想，决定有事说事，没事编事，这人肯定没心思听你拉交情，而且见面就是那一套，也让人一下子就明白你来时没“命令”。郭强林说他们是为了个贩毒的案子来这里，来查一下是不是有个叫周群的人，他可能有些线索。　　张路看了陈石一眼，心里有点打鼓，这两位大哥在路上可没跟他说有什么案子啊。陈石却一脸的轻松，什么都没在乎。有什么了不起？这事他们干得多了。很快花名册就到了手，三个人开始查了起来，主力是张路。又是半个小时过去，终于他们翻到了一个瘦得皮包着骨头的男人，岁数看不大清楚，下面写着的是三十九岁，户口梅林，无业人员，已经强制戒毒了十六个月，姓名周群。张路在郭强林和陈石的注视下沉吟了好半天，终于点了头：“就是他。”　　郭强林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平静地转向秦所长简单扼要地说了一句话：“秦所长，就是这个人，我们要见他。”　　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这个周群。这个人比照片上好像能胖了一些，但脸色灰白，眼睛几乎没有转动，他和他们面对面的坐着，但好像根本就没有看他们，那眼神飘浮在他们身后的一个虚无的点上。　　郭强林看了他好一会儿，打不定主意要怎么问他。问他七年前是不是为一个叫信威药业的厂子献过血？那可是七年前，看这人现在的样子，就算七个月前的事他都不见得能记得，何况要确定到一个厂子的名称？想了好久，他问：“周群，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卖过血？”　　郭强林的声音不高，但是很职业，一下子就揪回了周群的魂灵，他一愣：“卖血？”　　郭强林不重复，目光凛凛地盯着他，周群自动地回忆了起来：“好像……是有吧。不过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有。”　　“到底有没有？”陈石说了话，那声音让周群一激灵，比郭强林给他的震动更大。他用力地想了想：“有，有过。那阵子……那阵子我刚开始吸毒吧，找钱呗……可挺长时间了……记不了太清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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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施与受(5)

“有多少年了？五年？六年，还是七年？”郭强林紧追着问。　　“……六七年吧。”周群很配合，看得出他真在努力地回忆。这也许是１６个月的强制戒毒的功效，就算没有根除他的毒瘾，至少已经让他懂得了配合警察。郭强林和陈石交换了眼色，点点头。还行，但要趁热打铁。他问：“是不是一个叫信威的药业公司？”　　周群的脸迷茫了，他想了又想，还是摇了头：“想不起来了，真想不起来了，时间太长了……不过我记得他们让我填过什么表来着，真烦哪……队长，到底什么事啊？”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还叫他们队长，让三个警察一愣。随即明白，这里的人可能跟监狱一样，管大小看守各色人等都叫队长。　　郭强林想了想，还不到跟他说实话的时候。他站起了身：“你要好好地回忆，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卖血给什么人了。这对你非常重要，我们还会再来问你。”说完他示意陈石、张路跟他出去。一路上他没跟他们解释什么，一直走回了秦所长的办公室里，他开门见山地说：“秦所长，我需要从刚才那个周群的身上带点血样走，他很可能是一个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　　十几分钟后，他们带着一小试管的血样离开了这所强制戒毒所，而周群已经被大为吃惊的秦所长关进了一个单独的戒毒室隔离。　　张一民傍晚时回到了家，他本以为这次警察会把他真正的关起来呢。而且肯定会是暗无天日那种关法。可谁承想，那些警察们知道了他是艾滋病病人后，就把他在派出所里隔离了起来，转而去向三十五中的校领导们问话。几个小时后他就被放了出来，警察们只是告诫他，以后不要胡来，别再去三十五中学闹事。　　他走出派出所时，隐隐约约地听见他的领导们在另一间房里质问警察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而警察们好像是说：“……关什么关？把他关哪儿？你们说把他跟谁关一起？要是他把那些拘留的也传染上了算谁的？……”　　就这样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家里，他惊奇地发现，杜月和楼里的邻居们居然并不知道他被关进了派出所。可转念间他就明白了，警察们只是不愿意再多让一个艾滋病病人进派出所，才没有通知他的家人罢了。　　这让他想得更多，一夜的不眠后，他决定了，休息一天后，他还要再去三十五中，去“探望”他的领导们。　　江虹和郭强林并不知道张家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在关注着周群的血样的检测结果。等待着现代科技来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得了艾滋病。其实，郭强林当时产生了这个想法，事后想来自己也觉得没有根据。周群是吸毒的这不假，也很有可能他的确就是那个信威药业交出来的献血人名单上的周群，但是，他与得了艾滋病的杜月会有什么关系吗？　　说到底他只是假设周群是个早就得了艾滋病的人，早到在他给信威药业献血之前。那样信威药业才有可能是传染给杜月艾滋病毒的元凶。但是当时也只有这种说法才能从强制戒毒所里把周群的血样给带出来。　　种种解释，好像都在盼着这个周群是艾滋病人一样，这让郭强林的心里非常不舒服，像是他自己在诅咒别人，很是恶毒。但这的确就是现阶段最后的一个线索了。如果把这个周群再排除在外，那么再想指证信威药业的话，就要从头再开始。　　但是那个“头”还会在哪儿啊，他可就再也不知道了。　　就在这样的忐忑不安中，周群的血检报告终于出来了。江虹严肃地告诉他，周群的ＨＩＶ也呈阳性，已经可以肯定是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至于他是否已处于发病的状态，她需要亲自对他检查。他们必须马上去见他。　　事情出乎意料的容易，他们立即就见到了周群，并且把他带出了戒毒所。原因很简单，还是艾滋病，戒毒所里没有完备的预防措施和手段，更没有这方面的专业人员来治疗和防护，为了其他戒毒人员，甚至戒毒工作人员的安全，只能让周群离开。　　而周群无可无不可，他早就盼着能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了。他被送进了梅林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里江虹主管的艾滋病处理区的特殊病房里，江虹每年有两个名额的艾滋病人可以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得到无偿照料和治疗测试，现在周群得到了其中一个。　　下面的事就简单多了，江虹给他做了各方面的检查，其中艾滋病的得病时间无法确定，但是他的毒龄却被检测为至少九年。这个数字一出来，郭强林的脸上就发出了光，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周群在为信威药业献血前就已经开始了吸毒！也就是说信威药业当年的体检完全是不合格的！这让这个药业集团的血浆产品的质量再也没有可以保证的依据。　　而最妙的一件事是，当郭强林告诉了周群，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起诉信威药业集团，要求得到信威药业的赔偿时，这个周群立即就想起来了他当初的的确确是给一个叫信威药业的厂子有偿献血来着，甚至连献血的地点和具体的时间都开始回忆起来了。而且他对自己感染了艾滋病一事并没有太多的恐惧，他很关心下一步将要怎样对付信威药业集团。　　好事一件连着一件，让杜月都有些不敢相信了，现在不仅她的邻居们不再歧视他们了，还得到了这样好的一个消息。当郭强林告诉她周群被发现，并且是这样的检测结果时，她发自真心地笑了，那出现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的久违的笑容让郭强林觉得是那么的动人，他觉得他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他没有在张家多呆，他还要去为他们去物色一位精明强干，但又不计报酬的好律师，现在江虹和他都认为到了可以起诉信威药业集团的时候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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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施与受(6)

而处于激动状态中的杜月到了傍晚时，又迎来了另一件好事，张一民的领导们竟然打来了电话，告诉他们学校同意了张一民的长期病假，可以百分之百地为他开支，并且可以适当地报销他的一部分医疗药费。　　杜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在连声感谢后，连忙跑去告诉张一民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要他马上打电话向校领导们道谢。可是张一民只是慢慢腾腾地走了过去，带搭不理地在电话里哼哼哈哈了几声，只说他会用工资存折去银行看一看的，看看钱是不是已经到位，然后就撂了电话。这让杜月大惑不解，真担心好心的校领导们会被他这样的冷落无礼所激怒，取消已经做出的决定。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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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进入正轨(1)

康大为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这时天还没有全黑，他是推掉了好几个应酬之后，执意要回来的。因为他实在是心神不宁。　　这时与杜月从他这里拿走那些名单资料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星期的时间，这两个星期以来艾滋病与信威药业的关系已经在各种传媒和老百姓的嘴里由更新更刺激的新闻所代替。可是在他的心里，那片阴影却是越来越重，那些资料，那些资料……他现在实在是后悔把那些东西交出去。　　可当时的形势是必须得要有个交代的，给或者不给，一定得有个决断，不能再拖拉。他是在焦虑中灵机一动，想到得给，但是不全给的。他在当年保存下来的那些名单资料里挑又挑选又选，找出了十三个献血的人来应付杜月。按说这十三个人不是外地的流动人口，就是已经死亡的本地人，绝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可是他的亲信却在这几天里不断地报告着杜月那几个人在这些天里着实地各处奔波着，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发现没有，但是现在居然已经在找律师了！　　这意味着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足以控告他和他的信威的证据了！　　可那到底会是什么？！他在电话里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再没有心思做别的事了，他推掉了所有的事，赶回了家里，要静静心。等那个亲信亲自过来，他要详详细细地知道这些天来杜月他们都到了哪里，都干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他的亲信赵勇就来了，赵勇的年纪在三十二三岁左右，很瘦很精干的样子，对康大为的态度远比那些信威药业里的员工们更加的恭谨。他没有磂唆，马上向康大为报告了这些天他和另外一些手下监视杜月等人的成果。那虽然不能说事无巨细他们都照顾到了，但至少对方都到过什么地方他们都记了下来。有些不太敏感的地方和人。他们在杜月等人走了后还去调查了一下，尽量地多了解了些情况。但说实话，除了那次到郊外的强制戒毒所外，他们都觉得对方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可是从今天的上午开始，那个警察郭强林已经在为张家找律师了。这其中的变化让赵勇等人摸不着头脑，只好来报告。　　康大为静静地听着，手上翻阅着赵勇抄写的监视时间表，他对每一个细小环节都不放过，但是最后也只好放弃。从这些表格上看来赵勇的确已经尽了力，但是对方敢于起诉的真正原因还是没有找到。也就是说他们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也没找到！　　康大为的心里更加混乱焦急了，可是他没有表露出来。他挥了挥手，要赵勇离开。可是赵勇没有走，反而试探着说：“康总，我看，我看……”　　“你说。”康大为抬起头，看着他。　　赵勇小心地说：“康总，你看这事，要不要告诉高老板一声？我看……”他住了嘴，因为康大为的神情变了，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赵勇没再说话，但也很坦然，不解释。　　康大为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垂下了目光，继续看那份时间表，他说：“赵勇，你继续看着那些人，加大些力度，我多支些费用给你，别怕花钱。我一定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律师。”　　“是。”赵勇简洁地答应。　　“你去吧，其他的事你不要管。”　　“是。那我走了，康总。”赵勇走了出去。　　康大为听着外面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目光一下子从手里的时间表上抬了起来，这时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再也不必隐瞒克制自己的不安和烦躁了！他站了起来，在屋子里团团转了起来，他把胳膊向四面八方用力地甩来甩去，他难受得要命，他真的要做点什么，好把自己的苦闷和恐惧都发泄出来！　　可是这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他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知道，除非他打电话约人，不然再不会有什么人会走进他的家里的。他的妻子早在四年前就死了，而他唯一的女儿康敏还远在日本，她的学业还要再过两年才能完成，要到那时他才能和她朝夕相对……他多么盼着那一天能早日到来，可是也盼望着永远不要有那一天……他是多么的矛盾，可是又有谁能真正知道那些原因！　　想着这些让他更加的烦躁起来，他强迫自己忘记这些，眼前的事才最重要。他一定得想出来他都做过些什么，是哪里出现了错误。得好好地想一想……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向东边望了过去，脑子里想着事，可是心却漂向了日本，他的女儿，他唯一的亲人……他是多么的想她！可是随即他的头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南方，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即使离他有几千公里远的距离，也一直都有个人在观望着他，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留意着他的每一个错误。　　那个人叫高信。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郭强林带着一个叫王健的人来到了杜月的家里。这让杜月措不及防，很有些慌张。她现在已经非常地不适应有客人来访，张一民更是马上又回到了他自己的小屋子里，只有他们的女儿小月瞪着双大眼睛，看着这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　　郭强林给杜月做了介绍，王健是他为她找到的律师，突然来访，也是王健想亲眼看看张家的真实情况。杜月看着王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在慌乱中像得病以前那样伸过手去，结结巴巴地说着欢迎什么的话，等她惊觉不对时，王健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说：“来得冒昧，打扰了。”他的神态语调都非常的自然。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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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进入正轨(2)

只是这一个举动，王健就赢得了杜月的好感和信任，她依照王健的要求把她要起诉信威药业集团的理由和她得病的经过都详细地说了一遍。她有时会有遗漏，要郭强林给她些补充，但是却没有夸大，始终让王健都觉得她很诚实。在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王健不停地发问，杜月和郭强林逐一解答，直到最后王健笑着站了起来，说今天就问这么多吧，我会再来。就告辞走了。　　杜月和郭强林送出了门口，她没有注意到，王健和郭强林握手告别时，两人的笑容各有不同，郭强林微笑着像是在询问什么，而王健边笑着，边点了点头。然后郭强林如释重负。　　杜月不知道，王健走进她家的门时，还没有正式地答应要接这个案子，他只是答应郭强林来实地看看，来亲耳听听，然后才做决定。现在好了，他终于肯答应了。　　回到了屋里，杜月欣喜地问郭强林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同时怪他也不事先打个电话来，好让她准备准备。郭强林只是笑笑，轻描淡写地说是朋友介绍的，这人的业务能力非常强，他接手的案子大部分都胜诉了，而且特别热心。　　杜月随后又问了这位律师的报酬是多少，这一直是她的心病，她现在实在是拿不出什么钱来请律师、打官司，可是没有律师又上不了法庭，而且现实要求她还必须得有个很好的、管用的律师。郭强林认真地对她说，他并没有和王健谈到具体报酬是多少的问题，这也是王健亲自到张家来看看的原因之一，谁都知道治疗艾滋病得需要大量的金钱，何况这是一家三口都得了艾滋病。他与王健约定，如果胜诉，王健可以在张家所获得的赔偿金里分成，具体是不可以超过百分之七；如果败诉的话，那么一切免谈，王健分文不要。　　这让杜月放下了心，进而她觉得有点对王健太薄了点，应该多给人家点分成才对。还要郭强林谢谢他那位介绍了王健的朋友。郭强林都点头答应了，然后也告辞走了。他很累，也得歇歇了，杜月根本就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跑的，又是怎么把王健这个人找出来的。　　首先他是先走访了梅林市里的各家比较大的私人律师事务所，那里的律师们都有着很高的学历和几十个或数百个不等的丰富的出庭经验，有一些的确有成绩的律师还把自己的胜诉率都计算了出来，那还真是让人一目了然的东西。可是这些人的出庭费用都不低，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所受的委托是有选择的。郭强林就只好把张家起诉信威药业的理由和依据等来龙去脉一次又一次地跟一个又一个的大律师来解说，然后被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并且每次都被问及与这家人有什么样的关系。　　那每每都让郭强林的怒气难忍，第一他只习惯问人，从不习惯被人盘问；第二，他真是讨厌为什么总是有人问这个！　　于是走了一家又一家，家家都如此。接连碰壁后，他想了想，也难怪这些律师缩头，这案子真的就是他们必胜吗？或者说是肯定能占上风？都不见得，信威药业是个什么东西？他那天在信威厂区外，围着它的外墙转圈时就想得很清楚了，而这些律师更是对与之对抗有什么后果想得清楚明白。他们所掌握的这些所谓的证据能否把对方在法庭上扳倒还很难说，况且周群的事是个机密，他也不能随便就跟每一个律师都说，我们找到了个人，这人会让这个案子如何如何……　　就是这样，二三天的时间就过去了。直到陈石给他出了个主意。要他去法律援助中心碰碰运气。郭强林听后立即就骂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为什么就没想起来这个。法律援助中心是政府为打不起官司，交不起各种费用的百姓新成立的一个免费咨询、免费出庭的机构，那里的律师虽然不排除有新入行，没委托，为了积累经验而来的新手律师，但是更多的都是些极有正义感，金钱**都很少的好律师。　　郭强林在法律援助中心没有直接说要请哪位律师出庭，而是先查了一下有哪几位律师的免费出庭率最高，他决定在那里选一位。他选中的就是这个王健。　　而现在看来，他这回选对人了。　　隔天之后，王健正式接手了这个案子。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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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陈石啊陈石(1)

就在郭强林为张家找代理律师而奔忙的这些日子里，陈石却过得非常平静。说他平静，是因为他真的像是休完了难得的五天长假后，又回到了班上积极正常地开始了工作。他与警队的吴队长天天见面，可是准备好的那份转调的报告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他有时是这么想的，那就像他在掌握着自己的命运。这很正确，不是胡想乱说，事实上只要他拿出来这份报告，那么他的人生就会改变了，他就会从梅林转到另外一个城市里去，虽然还是同样的职业，却肯定不会再是同样的内容。　　这事情是不平凡的，因为你是预先知道了自己的去向和要发生的事的。想想看，你在肚子突然剧痛之前只会觉得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幸福好受的感觉，可是在痛了之后却明明白白地知道了痛之前的舒服。同样道理，他现在还没有拿出来那份报告，他的肚子还没有痛，他还想再体验一下“幸福好受”的滋味。　　所以这几天他过得很是清晰，要做什么，怎么去做，都很有条理，也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他不会忘记在梅林市发生的事了，那是他要记住的东西。　　可是这些东西里有没有张洁呢？或者说他要离开梅林，回到老家去，是不是完全都因为张洁呢？还有，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在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无时无刻地困扰着他。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张洁。不论是在人前，还是在人后，他这么做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他愿意这么做。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是有些虚伪了，痛苦就是痛苦了，失恋就是失恋了，那本是像生老病死一样，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他没有必要遮掩，更没有必要因此而远离，那是不是太短矫情了？　　但是他却无法忍受和张洁同处一个城市里，而她却会和别人一起生活这个事实！他无法忍受！一想到她现在就可能正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在一起“生活”，他的心里就会痛苦得缩成一团，他的灵魂就会被他自己的双手撕成碎片。那是他深爱的女人，是他在人生最美好的几年里无时无刻不想着的女人，现在却要注定了成为别人的妻子！　　这在别人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在他却绝对无法忍受。他必须离她远远的。　　但是他偏偏就又看到了张洁，而且眼睁睁地看到了她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那是在一个晚上，他下了班后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就在街上逛了起来。不知不觉他就又来到了张洁家的楼下，他又躲在那个角落里，去偷偷地看她的窗户。他本没想到要看到她的本人的，可是他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她和一个男人走出了她家的楼。　　她和那个男人出了楼门口，走向楼下的一辆黑色的凌志跑车，两个人说笑着走得又快又亲热，张洁的步履是那么的轻盈灵巧，仿佛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就像离开了他，她又新生了一样。就在这几步之间他就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绝对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那应该不是一天二天的事了。那个男人很优雅地为张洁拉开了车门，就在张洁坐进车里的一刹那，他终于看到了她容光焕发的那张脸，她那时正回眸一笑，对那个男人轻声说了句什么，那男人轻抚了她的后背一下，也笑着说了句什么，离得太远，他听不清，可是那种低沉浑厚的男性嗓音却让他感到了自己另一方面的不足，他的声音一向只能让罪犯发抖。　　然后那辆跑车就启动了，眨眼之间就开得远了，混进了公路上奔流的现代化的高档生活用具之间。　　可是陈石的心里却疯狂般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发现他自己选错了职业！警察，警察到底是什么，他现在明明白白的真真切切的知道了，那就是个听喝的角色，一种被指挥的力量，一种上层社会用来维持秩序的工具！凭着这种职业他永远都得不到高级的轿车，宽敞的楼房，更不用说万众的瞩目和长久的崇拜，而且也永远都得不回张洁！　　像开着凌志跑车的那个男人那类人，在他们参加重要活动的时候，在他们进入豪华酒店的时候，在他们金马玉堂人生辉煌的时候，像他这样的警察都在为他们的安全而奔忙着，而搏斗着，而死活不知着！　　他拿什么来抢回张洁？又有什么理由来挽留张洁？他庆幸他自己在那天绝对冷静和决绝地说出了同意分手的话，并且事后也没有去苦苦哀求她回心转意。　　他转身离开了他所藏身的角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石的事郭强林一点都不知道，事实上谁也不知道，这个冷峻、强壮、英俊的年轻男人给人的感觉总是不用任何人操心，什么事情都可以由他自己解决。而郭强林的心思近来也真的都用在起诉信威药业的官司上了。　　王健的行动迅速，他很快就把起诉状完成。杜月全家三口人，要求信威药业集团因为血浆感染艾滋病一事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医疗费、死亡赔偿金等共计１４４０万元人民币。这是以艾滋病主治医生江虹给出的每人每年正常的医疗费用为基础计算出来的数字，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　　起诉书直接提交给了梅林市的中级人民法院，跳过了起诉程序上必经的区级人民法院。他的理由很充分，这个案子根本就不是区级法院所能受理的普通民事纠纷，而且涉及面大，案情敏感，应该有所特例。市中院为此开了个调查会，会后同意立案。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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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陈石啊陈石(2)

然后王健告诉杜月等人，他们至少要再等上十七天的时间。那包括法院对此案的七天审查期，然后在五天内将起诉状送交被告，由被告答辩，并在五天内把答辩返交原告。之后还要有段时间组成法庭的合议庭，再之后才能择期开庭。　　这就意味着至少要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们要在无聊的等待中度过，这让他们这几个人又都回到了自己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这时距离郭强林成为“英雄”已经快过去一个多月了，他天天在街上跑的事已经传到了警队里，吴队长已经发了话，让他回队探亲，也应该再“积极”表现一次，提前销假了。　　于是郭强林就又回到了局里，随班就行地开始了工作。当然他还有陈石都时不时地去杜月那里，也去江虹那里，既照顾她们的生活，也关注着是否还有其他的情况发生。他们知道，现在已经是与信威药业正面起了冲突，而周群是他们手里唯一的王牌，是他们能在法庭上证死信威药业的最大证据，要时时刻刻地小心。但是一切都很平静，尤其是信威药业那边，就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被起诉了一样。可是办案经验丰富的郭强林和陈石都知道，这种事有不得半点的松懈大意，除非真的到了周群站到了法庭的证人席上的那一刻，在这之前的每一天里都有可能发生点什么事出来。　　他们不知道信威药业集团的总资产是多少，但是他们很清楚，大概只要其中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金钱就足以让很多人成为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不是周群说什么都不同意，他们都想把他重新关回到强制戒毒所或者警局的特殊小号里去，只有那种地方才能对他有所保护。而现在他在的地方是人来人往的市疾病预防中心，他们还只是两个不能全天候监护的警力，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基本上完全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　　时间就在这种忐忑不安、但也极度的平静中度过，直到市中院同意立案后的第十三天，也就是在程序上是信威药业接到了起诉状，开始答辩并送回原告杜月的第一天的早上，那一天护士照常去病房晨检查床，却突然发现周群的床上已经空无一人，周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江虹立即派人在疾病中心里开始四处寻找，事发虽突然，但也不能排除周群还在疾病预防中心里，他可能是在身体有所好转后，早晨做些散步等的运动去了。但是寻找的结果让她们彻底慌了，都找遍了，周群踪影不见，他肯定已经不在疾病中心里！江虹只好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郭强林，要他马上来。郭强林很快就一个人来了，陈石昨晚值的是警队的夜班，这时候刚刚上床睡觉。　　郭强林在疾病预防中心重新检查了一遍，他查得非常仔细，但是心里没抱什么希望。江虹应该从刚刚发现时就通知他的，现在就算当初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来，也早被护士们，中心保安们的“检查”给破坏了。果然，他什么收获也没有。至少他没有发现有外人进入中心，把周群强制性带走的迹象。　　那么周群是怎么失踪了的呢？难道是他毒瘾发作，而这里的防范措施又不如强制戒毒所里的严，他自己溜出去找“食”去了？他把这个怀疑跟江虹说了，江虹说不会。因为据她观察，这些天以来周群的情绪非常稳定，思路也非常清晰，还和她探讨过他身上的艾滋病已发展到什么程度这样非常理智的问题。这都能证明周群在戒毒所里的十八个月的时间戒毒很有成效。他该不会突然间跑了出去，再去吸毒的。　　江虹的论断让郭强林将信将疑，不管怎么说，一旦吸毒，终身成瘾，再彻底的戒毒药物和方法都根除不了吸毒者心里对毒品的记忆。而这个周群又绝不是那种有着极强的毅力能自我克服约束毒瘾的人。他的失踪有无数种可能。　　郭强林想来想去，陪同江虹回市局为这件事报了案，开始借助市局的警力追查周群的下落。之后他把这件事通知了杜月和王健。尤其是王健，现在最重要的人证丢失了，法庭上他们再没有优势，王健必须得申请法院延缓开庭的日期。　　但是法院驳回了王健的请求，开庭的日期这时已经确定了，连合议庭都在组建中，怎么能随便改动。更何况他们的理由也不充分，人证丢失了，是他们的个人行为，不能干扰司法审理的正常程序。　　王健碰了个大钉子，但他不死心，他壮着胆子走进了市中院的院长韩雪清的办公室，请求他利用院长的权力，特批延缓开庭的日期。韩院长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个经常听人说起的年轻律师，听他详细地说完了请求的理由。然后告诉他，自己虽然有权力在审理过程中的一审审限的六个月的时间上，有权力延期一次，为再一个六个月的时间；二审时也可以延期一次，为三个月的时间，但是这种特权不可轻用，那在一定的程度上也是在影响着案情的审理，会或多或少地改变判决的结果，所以他担任了梅林市中级法院的院长已经快十二年了，连一次也没有特批过。希望王健也不要让他破例。　　王健再也无话可说了，他表示非常感谢韩院长的接见，然后起身告辞。当他步履稳重地走出韩院长的房间时，他的心情痛苦，他的头脑沉重。他知道，在不久后法院开庭时，等待他的只有失败了。除非他们能及时找到周群。可是这个该死的周群，他现在到底在哪里！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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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陈石啊陈石(3)

同一时间，康大为也处在极度的焦虑中，他还是坐在他宽敞巨大的办公室里，背后仍旧衬托着壮观的厂区和没有遮拦的天空，但是心情再没有以前的踌躇满志、激昂奋扬，他沮丧透了。　　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那是郑欣荣郑大律师，自从康大为接到了由法院送到的张家的起诉状后，郑欣荣就开始在信威药业集团坐了班，针对着这份起诉状他已经要求康大为把信威药业历年来国家所有颁发的生产许可证、药品合格证等官方证明都拿到他面前来，他仔细地查看后，告诉康大为这些东西基本上已经可以保证信威药业在法庭上立于不败之地，现在就看对方会提出什么特殊的证据来，能够证明这些官方鉴定存在纰漏。　　郑欣荣的话让康大为的心更为沉重，他何尝不知道信威药业每一种产品都有着无懈可击的官方验证，但是对方既然已经正式起诉，那肯定就有他意料不到的证据。那会是什么？赵勇每天都在向他汇报着监视的结果，可是一点新的收获都没有。眼看着开庭的日子一天天的近了，他对张家的这种不可知的恐惧感也越来越强。　　就在这时，他的秘书孙小姐给他接进来了一个电话，他不耐烦地抓起听筒，一个含糊不清的男人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你是信威药业的总经理吗？我告诉你，你们的官司输定了。”　　这句话让康大为的满是辣椒水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立即反问：“什么官司？你是谁？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不懂啊，那好，你就把电话挂了吧。”那人的声音还是不清楚，但一股嘲笑的口气却非常明显。　　“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谁？打这个电话有什么用意？”康大为没有挂，他脑筋急转着，想着要怎样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人。　　“这就对了，你和我都心知肚明。康总经理，你的这个厂子当年的屁股没有擦干净，老张家那个案子你们输定了，原因你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原因？”康大为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他不安地看了郑欣荣一眼，郑欣荣在看着那些卷宗，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马上站了起来：“我出去方便一下。”他走了出去。　　康大为的心松弛了一下，可是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让他再次紧张：“看来你是真要我把什么都说出来啊，好，你听着，在八年前，我曾经在一个小血站里卖过血，还不止一次。那个血站好像是一个叫什么信威的厂子开的，现在有人找到了我，给我作了检查，说我身上有了艾滋病，还说查出来我在卖血前就吸毒了，还有……”这人滔滔不绝地还要往下说，康大为大叫了一声：“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他猛地想起来这部电话要经过办公室外的秘书室的转线才能打进来，而这些内容却绝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他不想再兜圈子了，直接问：“你到底要做什么？不，你现在不要说，我要换个电话，你等等……”　　“不用等了，”对方打断了他，“你马上说出来你方便的电话，我今天不想再和你聊了，等着我什么时候有空再打给你。”　　康大为无奈，只好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说了出来，对方随即就撂了电话。　　电话里变成了一片忙音，可康大为还是举着它，足有两分钟才放了下来。他的心一直在往下沉，这次是真的出事了，没错，真出事了。他有种直觉，这个人没有说假话，他很可能真的在信威药业以前办的小血站里卖过血，而康大为自己很清楚，他们那时所谓的体检合格是怎么回事！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已经得了艾滋病，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在献血前就吸了毒，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被张家所发现并找到了，那么等待着信威药业和他康大为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他没法再想下去了，那让他不寒而栗。可是他的心里同时也画出了一个问号，那就是信威药业以前办小血站的事并不是什么机密，很多人都知道，那么如果现在有人知道了张家正在起诉信威的事，那么会不会就像刚才那个人那样来威胁他？　　这完全是可能的，但只是理论上可能罢了，他实在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么渺茫的可能上。那么他现在要做什么？他要怎么样才能证明出来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够威胁到他？　　这时郑欣荣走了进来，他告诉了康大为一个他刚刚得到的消息，张家方面委托的律师刚才到市中院去过，要求把开庭日期延缓，理由是重要的人证丢失了。这本来是不能外传的消息，但是郑欣荣在梅林市的律师界、司法界里熟人朋友都很多，让他很快就知道了对手的最新变化。　　这个消息让康大为的脑袋里灵光闪动，他基本上可以断定，刚才来电话的那个人并没有虚言恐吓，而且对方以第一人称说话，很可能就是张家丢失的那个人证本人。康大为的心开始慢慢地舒展开了，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查看起电池等设备来，他决定二十四小时都开机等待。　　他没有等待多久，电话就又打进来了，那大概只是在三个小时之后。那人这次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份难以克制的急躁：“喂，康大为吗？是我周群。”　　“周群？”康大为奇怪。　　对方发觉第一句话就失了言，但随即更加不管不顾地说了起来：“噢，让你知道我是谁了，但没关系，我不在乎，反正也得让你知道我是谁才行，是不是？喂，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叫周群。在你们那个血站里卖过血……我身上有艾滋病，我还吸毒……这些我都跟你说过了吧？好，我现在跟你说点新鲜的……你听好，”这个周群突然提高了声音，简直就是叫了起来：“我要钱，老张家把我找着了，就是要告倒你们，把你们弄垮台！他们想他妈的把老子当枪使，也不想想周大爷是谁！我能让他们从我身上得着好处吗？！康大为，我告诉你，我要的就是钱！所以我从他们那个破医院里跑出来了，自己跑出来的！为的就是你的钱！你就说你给不给吧？！”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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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陈石啊陈石(4)

康大为被这顿没头没脑的话弄得莫名所以，他原以为电话再来时，他要面对的肯定是一个阴险周密的要挟对手，必定要大费周折的互相试探。却不料对方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把什么都一口气说了出来。而最后要钱的口气更是充满了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的“霸道”，可这反而让康大为放了心，这样的对手并不可怕。他想了想说：“周群，你懂得为你自己着想，这很好。说吧，你要多少？”　　电话那边立即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周群结结巴巴地说：“二十……不，三十万！我要三十万，你只要给钱，我就远走高飞，绝不会到法庭上证明你们有罪，我保证！你信我的没错……”　　康大为微微地冷笑了，这个周群原来只是这样的货色，三十万，三十万就可以满足这个人的胃口，而且还生怕他不答应似的，马上就一连声地保证绝不失信。“三十万，那太多了。”康大为说，“你要知道，就算我们信威药业在法庭上败诉了，也赔不了这个数。”　　“那你想给多少？”周群急火火地问。　　“最多十万。再不能多了，你要知道，我们集团虽大，但钱都是要走账的，再多的话我没法交代。”　　电话那边没有声了，康大为就等着，三十万元人民币，这个数目在这场官司中连给郑欣荣的报酬都不够，如果对方提出百万以上的价码他倒觉得合理。可是他却不能一口就答应下来，这种人贪得无厌，你给了他一次，那就等着他来向你要无数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多。所以他心里早就另有了打算。　　周群终于说话了，他气急败坏地叫骂了起来：“好啊，康大为，你真他妈的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东西！好，你可别后悔，你就等着吧，等着你那个狗屁信威他妈的倒闭吧！有你哭的时候……”可他的动静现在听起来就非常绝望，甚至痛不欲生了。可以想象康大为的“杀价”，把他编织想象了好久的、无比美好的梦想给毁灭了，洗白了。　　“你给我闭嘴！”康大为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跟我讲话你老实点，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别以为你就真的那么重要，我只是穿着新鞋，不愿意踩你还有姓张的那家人这两堆狗屎罢了，你居然敢骂起我来了！告诉你，钱，我不在乎那个万儿八千的，可你这种人我信不过，谁知道你拿了钱能不能办事？”　　周群安静了，那不仅是因为他听出来好像康大为又同意加钱了，也因为他听到了他所熟悉的语言，他这种人都被人骂习惯了。他说：“康大……康总，我，我没骂你的意思，可你得明白，我需要钱，而我能帮你，帮你的厂子……三十万，那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能挣多少，不，是你们信威集团能挣多少。九牛一毛嘛，我只要这么多……真的，我一定说话算数……要不你说个办法，我听你的。”　　“好，这还像点人话。你说你是从什么医院里自己跑出来的？”　　“是什么梅林市的疾病控制中心吧，他们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我呢。”　　“所以你得躲好，要是我给了你钱，而你又再被他们找着，那我的钱不是白花了吗？”　　“他们找不着我！他们绝对找不着，想找着我，没门……”周群又有点语无伦次了，“就算找着了又能怎么样？我不认，就算上了法庭我也不认，我还说他们强迫我作伪证呢！康总，我什么都懂，我跟你说，我以前也是靠本事吃饭的，没办法，我吸毒了，我，我他妈的就完蛋了……可谁也别想骗我！对了，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就是我给你钱，你带着钱立即跟着我的人走，到外省去呆一阵子，等这个案子过去了你再回来。要不就在外地算了，梅林你还有家吗？”　　周群又不吱声了，这人以前很可能真有些经历，说话之前总能想想。之后他说：“那不行，我可以走，但是不能有你的人跟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钱是怎么来的。你们现在都像个真正的大老板了，可你们办血站那会儿什么钱不挣？还用我都说出来吗？你不信我，我更不信你。咱们实话实说吧，我不想和你们见面，有了钱，我马上就去享受享受，谁也别想再见着我。”　　这次轮到康大为沉默了，他得好好想想。他信这个周群最后所说的这些话，这种人有了钱就会躲开所有人，他的钱谁也别想分享。但是康大为却不想留下后患。他说：“你不想见我的人，那钱怎么给你？”　　“你准备好钱，我都要现款。其中的一万块给我换成零的，剩下的我都要整票，好了，你等着我的电话吧。”周群说完电话就断了。　　这次康大为面色轻松地收起了手机，他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周群虽然没说要怎么样拿到钱，但是从他都要现款，而且有零有整就能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对康大为来说，对方只要不是用银行账户转账就万事好办。　　第二天快天黑时，赵勇提着一个皮包走进了一片老社区。这片老社区在梅林的城北，一个相当老旧甚至破烂的地方，周群终于答应了亲自与信威的送钱人见面，但是选了这么个地点。　　赵勇越往里走就越皱眉，难怪这里总出事，这地方只有几座六七层高的老楼，孤零零地散布着，其余触目所及全都是些造型各异、高矮不齐的平房，几乎每家都因地制宜地盖了些偏厦小房。街道更是毫无规则可言，一条条的小胡同歪歪扭扭、纵横交错，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能走得通。赵勇不禁想，周群约他在这里见面，会不会有什么花样？但是他随即就想到，除了这种地方外，那个周群可能也没什么地方好去。这里的确适合他那样的人藏身。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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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陈石啊陈石(5)

赵勇放慢了脚步，沿着社区里最大的一条街的街边往里走去。周群只让他来到这条街上，可没告诉他具体到什么地点，他只能等着周群再给他指示。还好，现在已经是秋天，而且刚刚下过一场雨，阴冷潮湿的风吹得比冬天更冷，街道上没有什么人走动，目标能更明显些。　　他又往里走了一段，回头看时，他已经站在了这条老街的中段上，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了一声，他立即转头，就看见有个人站在一条小胡同口向他招手。这时天还没有全黑，赵勇仔细看过去，那是个个子不高的男人，身上穿得很厚，冷眼一看很壮实，可是一颗脑袋晃晃荡荡的，只是瘦瘦小小的一团儿，让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真实的身体状况。那人不断地示意着叫的就是他，不断地招着手。赵勇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你是谁？叫我干吗？”赵勇走近了这个男人，他有一米八二的身高，居高临下地问。　　“我是周群。东西带来了吗？”这人仰着脸看他，倒是一点都没惊慌。赵勇这时看得更清楚了，这张脸肯定是他见过的最瘦最难看的一张。那脸上又是戒备又是贪婪的神色简直让人作呕。　　“我怎么知道你是周群？”赵勇冷冷地问。　　那张瘦脸一乐，说出了一长串的阿拉伯数字，赵勇入耳即知，那是康大为的手机号。那意思很明白，我要不是周群，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可是赵勇还是冷冷地看着他，摇头不信。　　周群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还不信？我可没有身份证给你。老实跟你说，你要不给，我马上就走。怎么？你还敢拦我？”他看赵勇也有些变脸，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告诉你，我可有准备。”他向小胡同里招了招手，里面马上又闪出一个人来，也向他招招手，离他们起码有二三十米。　　赵勇扭头看见了，他哼了一声。他明白周群的意思，那人并不是周群埋伏下的打架的人手，而是周群怕他马上动手加害，想弄个在场人证什么的。赵勇不禁心里暗骂，真是天真得可笑，土老帽的见识，他赵勇虽然也是别人的手下，但这种事早就不用亲自动手了。他来只是为了对康大为负责，得亲自把钱带给这个周群。现在看起来这人应该不会错了，是周群。他把皮包递了过去。　　周群的神情立即变得没法形容了，也说不清他是把皮包接过去的，还是一把就抱住了，那种珍惜和对这个包皮的渴望程度简直让人害怕。然后他就再不耽搁哪怕一秒钟，转身就跑。　　“喂，你不看看数对不对？”赵勇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要是不对，我们法庭上见！”周群头都没回，马上就消失在小胡同里。　　赵勇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冷冷地笑了，笑得有说不出的轻蔑。他也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拿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喂，现在该你们的了。”　　然后赵勇就慢慢地走出了这条老街，上了他停在街口的车，往北开了一段。这时距离他离开周群，已经过去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他从后望镜里看到了一辆黑色的三菱帕杰罗越野车从后面跟了上来，并且超过了他。他跟着这辆大型的进口越野车又开了一段路，到了个僻静的地方。前面的车停了，他也下了车，走了过去。　　他拉开了越野车的后门，里面是两个彪形大汉，中间夹着一个体形瘦小的人，这人头上蒙着个黑色的大口袋，身上放着一个皮包，那包正是他十几分钟前交给周群的那个。赵勇笑了，一切顺利，人钱俱在。但是他的笑容马上就凝固了，现在的天虽然已经全黑了，而且车里没有开灯，但他还是看了出来，这个被蒙着头的人穿的衣服并不是刚才周群穿的那身！　　这是怎么回事？！赵勇一把扯去了那个大口袋，露出来的这个人吓得脸色惨白，但却真的不是周群！赵勇呆在了那里。那两个大汉也看出来了不对：“勇哥，怎么了？这人不对？”　　赵勇只是盯着这个被抓来的人，不说话，但他狰狞的样子就像从车外探身进来的一头恶兽，那人吓得抖了起来。好一会儿，赵勇才收回了目光，他抓过来那个皮包，一把扯开。车里的人都呆了，那里面的确还是鼓鼓囊囊的，但根本就不再是钱，而是一团团的废纸再加上些破烂的布条手巾！赵勇把那些东西发疯一样的都倒了出来，结果他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当初放进去的一个跟踪信号器。这辆车里的人就是根据这个东西抓到的这个人。　　赵勇一把抓起了那个信号器，气得都想把它放到嘴里咬碎！没想到，他赵勇竟然被一个那样的半疯半傻的废人给耍了！想到那张又贪婪又丑恶的脸上这时候会有怎样的笑容，赵勇的愤怒就再也无法控制，他猛地抓起了那个人：“说，你到底是谁？这个皮包怎么会在你手里的？！”　　“我，我叫杨，杨……”那人怎么也说不成个句来。他身边的一个大汉一个耳光打了过去：“你他妈的，给我好好说，利索点！”　　耳光生效了，这人口齿顿时流利了许多：“大哥别打我，我，我叫杨连举，这个包是刚才周群给我的，周群，你们认识他吗？他给了我些钱，要我拿着这个包马上回家，路上别耽搁……钱都在这儿，大哥你要我都给你……”他真的就去掏兜拿钱。赵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那两个大汉说：“你们把他给我处理好。”他回身走向了自己的车。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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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陈石啊陈石(6)

不用再问了，周群肯定是早就准备下了这个人，这人很可能就是刚才在小胡同里边向他招了招手就不见了的那个人。周群拿到了钱，再调了个包，拿这个人来替死。没想到这个皮包骨的吸毒鬼竟然会有这么一手。赵勇恨死了自己，这办法是多么的简单低劣，可他就是没有提防！　　康大为马上就知道了这件事的始末，赵勇对他毫无隐瞒。康大为也惊呆了，他更是没有想到这个周群会有这样的警觉，刚刚拿到了钱就马上调包逃走，而且事先连替死的人都准备好了！　　这会是他在电话里接触到的那个情绪起伏不定，动不动就激动，又胆小又贪婪的人吗？他惊异着，没有过多地埋怨赵勇，事实上是他把周群的这些特征告诉赵勇的，却没想到也影响到了赵勇的判断。　　可是重要的是要马上补救，这个周群现在会到哪里去？又会再干些什么出来？对这个人再不能像常人那样猜度，他开始觉得束手无策。　　可就在这时，康大为的手机又响了，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不能置信，那居然是周群在鬼哭狼嚎地惨叫！　　再次惊呆的康大为愣愣地足足听了有两分多钟也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电话那边也始终没有人与他说话，只是传来的一阵阵的惨叫声越来越刺耳，周群已经在苦苦地哀求着饶命！　　又过去了一会儿，才终于有个声音对康大为说了话：“喂，康总经理吗？我们来谈个交易。我可以把周群交给你，你有什么东西给我？”这个声音模糊低沉，肯定是经过伪装的。　　一个半小时以后，在一座楼的顶层房间里，有一个人站在窗帘后，举着架高倍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下面不远处一座平房附近的动静。就在刚才，他看见有几个人走了进去，现在他已经默默数了近四十个数，那几个人又出来了，他们推着一个带滑轮的大行李箱走向了巷外。这人的望远镜追随着他们，直到看着他们出了巷口，上了辆汽车，飞快地开走了。　　这人放下了望远镜，回过头来，那是面无表情的陈石。　　这时陈石的脸真的非常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那不仅是因为在一个半小时以前，这双手里握着包了橡皮的硬木棒把周群打得死去活来，却没有留下任何表面的伤痕，更是因为他用这双手已经确认了在他秘密建立的银行账号里已经多了一大笔钱，一笔真正的大钱。　　他陈石已经再不是以前的陈石了，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半小时里，他已经彻底地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只是在这短短的一个半小时里，他已经得到了干警察干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做了这么多的事，他还是非常平静，真的很平静，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更没有所谓害人之后的良心不安。他只是有点恍惚，刚才所发生的那些事，真的就是他一手所办的吗？　　他拿得准，但是又有些模糊。　　其实就在周群从市疾病预防中心逃出来的那个晚上，陈石就发现了他。那天晚上陈石值夜班时，像往常那样到疾病预防中心去转了转，看看动静。他和郭强林都明知这样的突击性的预防不会有什么大用，但还是有空就去。而他刚好就发现了出逃的周群。　　当时他也说不上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没有马上就把周群抓回来。现在想想，好像当时他是想知道周群这么晚出去，到底是要去干什么，又或者是想知道外面会有什么人接应周群似的。于是他就一直悄悄地跟着周群，不仅是在当晚，就算在以后的几天里，他也一样严密地盯着他。　　可是现在想想，在他知道郭强林他们在焦急地寻找着周群时，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呢？　　那是为了什么？　　陈石不知道，可是他就像不由自主地要追踪着周群一样，小心而又严密地控制着他，留意着周群的一举一动。他看着周群用公用电话给别人打电话，也看着周群鬼鬼祟祟地躲在城北的那片老社区里，从那个高大精悍的男人手里接过来涨得鼓鼓的皮包。那不用靠经验，更不用靠直觉，他就能知道周群在和什么人做了什么交易。更何况他还看见了周群是怎么耍了那个男人的。　　之后的事对他来说就再简单不过了。他尾随着拿到了钱的周群来到了一间绝对僻静，也绝对安全的小房子里。那本是周群为了点钱，甚至藏钱而苦心找到的好地方，可也更便宜了他陈石。他在那里随心所欲地折磨拷问周群，绝不用担心被人撞破好事。　　这之后他不仅拿到了周群从赵勇那里拿到的钱，更得到了康大为给他的酬劳。　　现在事情都已经结束了。陈石思前想后，觉得没有留下什么可能暴露他的破绽。这件事里唯一亲眼看到他的人，就是周群。可那时他也是蒙着脸的，更何况周群的命运已经被确定了，只要周群活着，康大为和信威药业就会寝食难安，陈石虽然没有见过康大为，但也想得出康大为会怎样处置周群。　　似乎天衣无缝。　　陈石重新再检查了一下这个房间后，就走了出去。他还要再到班上去，还要正常地工作，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有任何一点的反常。这时他想到了郭强林，想到郭强林时他并没有难过，也没有内疚。他知道郭强林在彻底找不到周群的情况下会非常的沮丧失落，甚至痛苦。可是他陈石做这件事，并没有伤害到郭强林，这案子是张家的，他间接，或者说就是直接地毁掉的人证，只是伤害到了张家人而已。那家人并不是他的朋友。他一点都不后悔这样做。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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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陈石啊陈石(7)

何况，又不是他把周群从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里弄出来的。　　所以陈石在半个小时后见到郭强林时，无论是脸上的表情还是心理的状态，都与往常一模一样。甚至在法院开庭前的半个月的时间里，他还和郭强林会同了一些其他的同志严格细致地寻找过周群，直到在远离梅林市的一个外市的盘山道下发现了一辆坠崖碎裂的汽车，在那车里发现了摔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周群。　　张家人和郭强林至此都绝望了，周群千真万确地死了，而他们的官司也注定要输了。这用不着开庭才能知道，他们其余所掌握的东西连他们自己都没法说服，更何况他们要面对那样的一个对手。　　他们很后悔，这之前真是太急于求成了，只发现了这么一个确凿的证据就要发起诉讼，他们应该再耐下性子，再多收集些证据才成。那样在法庭上会有更大的说服力，同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丢了一根救命稻草就失去了所有的希望。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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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1)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开庭的日子如期而至。在这一天，杜月一个人和王健走向了梅林市的中级人民法院，她没有任何亲人陪伴。在上午十点半，终于开庭了，地点在中院的三号法庭。出乎意料，信威药业方面不但没有要求隔离开庭，而且主动要求公开庭审，并且事先就通知了众多的媒体一起旁听。结果三号法庭里座无虚席，各种长枪短炮对准了法庭上的各位法官还有原被告双方。那场面好大，让坐在旁听席上，只能做局外人的郭强林、陈石还有江虹心里都犯嘀咕。这是要干什么？明摆着是信威药业自觉必胜，要大肆宣扬。可他们怎么能知道自己一定能赢呢？　　在原告席上的杜月却想不到这些了，她从开始就在盼着这一切都快些过去。在走上法庭之前她就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她只是不得不来，这是她发起的官司，她得把它打完。　　法庭开始了它的既定程序，应有的过场都一一走过后，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信威药业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原告的要求出示了历年各种国家法定的资格证书以及生产合格单据，以证明自己出产的血浆还有人造白蛋白这种血浆制品没有问题。　　王健这时显示了他作为一个合格的律师应有的素质，他早有准备，他把那些经过法庭确认后的各种金字证书一一翻检，提出各种细致的问题。随着他的问题，旁听的人们知道了在这些显赫的大证书后面，还有着很多的属于业界内部商业秘密的小文章。看得出王健是真的下了一番苦功去调查了解的。他身边的杜月，还有旁听席里的郭强林他们，都对王健投去了敬佩外加愧疚的目光，王健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在尽力争取，尽力而为。　　但是郑欣荣把原告律师提出来的所有问题都轻而易举地回答了。事实上这些看似专业但却琐碎的问题正中郑欣荣下怀，这正好进一步地显示信威药业的正规和无可指责。他与王健不同，他的身边有三位他的律师事务所里的得力助手，王健的这些问题根本就用不着浪费他的脑筋，由这三个助手就都可以解决了。王健的攻势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就再没有什么可以提问的了。他很想把那个死于并发症的杨则成的病例也提出来，可是他怕会更加的适得其反，现在法庭的气氛已经对他和杜月非常不利。这样一个无法证明的“证据”会让他们更狼狈。　　王健有些颓然地坐下了，杜月知道她受罪的时辰到了。在对方回答了他们这么多的问题之后，在法庭宣判谁对谁错之前，她也得回答对方的提问。　　“杜月，你起诉信威药业集团的全部理由，就是因为你排除了母婴感染还有性传播感染这两个传播艾滋病的主要渠道之后，就剩下血液感染这一条能使你致病了，是吗？”郑欣荣问。　　“……是的。”杜月只有承认。　　“而据你所说，你生平只有在生你的女儿张小月的时候做过手术，手术中使用了信威药业集团制造的血浆还有人体白蛋白这种血液制品，”郑欣荣停了停，然后问：“所以你就认为你的艾滋病是信威药业传染的？”　　他的声音变得不那么正规了，下面的旁听席里发出了片不太大的讪笑，很多人都听出了他对杜月的嘲弄。　　“……是。”杜月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的理由真就是这样的。　　“那么我请问你，你为什么就那么的肯定你的艾滋病不是由另外的那两个渠道所感染的呢？我可以想象，你不会是从母婴传播这种方式得的病。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只是在使用排除法。那么性传播呢？”郑欣荣的语气郑重了起来：“为什么你的私生活，还有你丈夫的私生活就都是那么的不容怀疑？为什么？！”说到最后，郑欣荣像是实在忍不住他的怒火了，代表着很多人指斥了杜月。　　杜月的脸涨红了，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在这种地方证明自己的私生活？而且那要怎么样才能证明？杜月羞愧难当，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不知所措。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杜月的脸上，等待着她的回答。那里面还有各个媒体的长枪短炮，到焦点了，这就是这台戏的精华时段。可是杜月却只是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这个样子让下面旁听席上的人们对她更加反感，女人，没了招儿的时候，就知道装死，再不然就号两声，这是最让人厌恶的习性。　　“请回答我。”郑欣荣不放过她。　　“我反对。”王健站了起来，“今天开庭是要求信威药业证明它的药品有没有传染杜月一家艾滋病的可能。这个问题与此无关。”　　“反对无效。”法官席上如是说，没有解释为什么无效。　　“谢谢。”郑欣荣向法官席致意，接着又问：“杜月，你应该回答我的。你能要求信威药业证明它的药品没有问题，为什么你就不能证明你自己的私生活没有问题呢？”　　台下大笑。连法官席上的人都同意这句话有趣，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王健站起来大叫：“我反对，这是在污辱原告的人格！”　　“反对有效。”法官席上先安静了。　　“对不起，那么我换一个问题。”郑欣荣向杜月道歉，但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又问：“为什么你的丈夫张一民今天没有出庭？我注意到现在法庭上没有他。我们都知道，在理论上存在着你传染的他，也存在着他传染的你。他现在在哪里？”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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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2)

“他……他身上难受，在家休息。”杜月只能勉强地说出这个理由。　　“不！你说谎，你的丈夫现在还是很健康。我现在有证据证明张一民每天都外出，到各种娱乐场所里寻欢作乐！”说着他拿出了一沓照片：“我要求法庭查看这些照片，这就是张一民的私生活，这就是杜月的丈夫的私生活！他们就是这么的让人不容怀疑！”他的助手把照片送交给法官席，杜月张口结舌了，台下的旁听席里一片哗然，各种闪光灯都闪了起来，明天报纸上的照片一定生动精彩……　　郭强林没等杜月回答就起身走出了法庭，但他仍然隐约地听到了杜月在徒劳而可笑地回答说：“……那是在他得病之后才这样的……”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简直要捂住耳朵。这个官司简直就是杜月在自取其辱！而那个混蛋的张一民，这些天里一直都没人注意他，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还被人拍了照，留下了证据！　　他在走出法庭前又最后往那些“主角”的方向看了一眼，郑欣荣还是那副义正词严而又刻意地压制着自己的愤怒的嘴脸。那仿佛是杜月实在是让他恶心，可是他又不得不遵守法庭的制度来跟她礼貌地对话一样。这种神情感染着别人也在鄙视着困窘中的杜月。　　郭强林在一刹那强烈地涌起了一个念头，他实在是想知道如果周群没有失踪，没有死亡，并且站在这里指证信威药业有多么卑劣的话，这个郑欣荣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嘴脸！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可能！他愤然大步而出。陈石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他的脸上也阴沉着。　　但是他们刚出门，就被一大群记者追上来给围住了，这真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郭强林半是惊慌半是气恼地去推硬生生挡在他身前的一个男记者：“嘿，干什么？你们认错人了。”可那记者不让路，举着个话筒问他：“没认错，您是市局的郭警官吧？还有这位，您是陈警官，对吗？我们采访的就是您。”说着他的话筒再次指向郭强林的嘴，几架摄影机也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郭强林和陈石都愣了，他们不懂这都是怎么了。那个记者又在问：“郭警官，听说您是我们市里援助艾滋病患者的‘红丝带’这一组织的成员，是吗？据我们所知，您一直在帮助杜月一家来寻找证据，很长时间都在一起，对吗？还有听说您在成为省市领导所表扬的好警官，市民的英雄卫士称号时就在帮助张家，伤还没好时就为他们来回奔波了，对不对……”　　这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地问过来，郭强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些记者很显然真的就是专门在等着采访他，这都是些准备得非常充分的问题，至少对他在这一时期所办的事都很清楚。一个念头在他的头脑里升了起来——这些记者会不会是与法庭里的那些记者一样，也都是被信威药业请来的？　　想到这里郭强林奋力推开了面前的这些人：“都让开，我没什么好说的，让开！”陈石也跟着他用力挤着往外走。那群记者拦不住他们，可是跟着他们不放，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地问东问西，也不管他们搭理不搭理，弄得真像是电影里采访什么大人物的场面似的。直到他们俩走出法院，上了开来的警车离去。　　杜月回到家时，只觉得心神俱疲，她进了门就再也支持不住了，好不容易挨到了床边，一下子任由自己的身体像堆死肉一样地倒了下去。那“扑通”的一声，把躲在角落里的小月吓得一哆嗦。杜月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些神来，她打量着自己的家，最后看见了自己的女儿。那个脸色苍白，躲在一边的小女孩子。那就是她的女儿，她本以为会给她带回来点东西的，可是现在……她实在想不出要和女儿说什么，母女俩就这么互相看着，最后杜月笑了笑，招招手：“小月，过来，你吃饭了吗？”　　“没有。”小月走了过来，向她摇头。　　“爸爸呢？”　　“不知道。”　　杜月说不出话来了，张一民肯定又出去了。他现在还在外面“寻欢作乐”！这个该死的人，但是杜月连对他愤恨一下的力量都没有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杜月问。　　“你走他就走了。”　　杜月一阵心酸，那女儿到现在只是吃了一顿早饭了。这让她实在难过，她身体里也不知是从哪里又出来了股力量，她坐了起来：“你等一会儿，妈这就给你做饭去。”　　这时她才发现屋子里是多么的黑，一盏灯都没有点。她想了想，走向厨房，一路上把屋子里的灯都点着了。不一会儿，亮着灯光的屋子里就有了炒菜做饭的声音和香气，那似乎带来了点活气。　　杜月做好了饭菜，坐在一边看着女儿吃。她自己也饿了，可是却怎么也吃不下。她的脑海里还在回响着法庭上郑欣荣质问她的那些话，还有旁听席上那一阵阵乱糟糟的议论声，还有那些笑声，那一切都像针一样刺着她的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是多么的痛苦，又是多么的耻辱！　　她到底该不该打这场官司？她到底应不应该去找那个得病的理由？她是不是应该就这么算了？！再告下去又会有什么结果？一时间她知道自己是坐在自己的家里，她的眼前就是她的女儿在吃着饭，那孩子还时不时地偷眼看她呢，可是她的心里却飘飘荡荡的，好像什么东西都不大真实。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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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3)

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甚至她恍惚得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是得了那种病，艾滋病，她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呢，还有个很不错的家，怎么突然间就变成这样了？　　她没法解答这一切，那都是突然间就发生的事，她不了解，更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那个女医生江虹，她有时不知道是应该感激她，还是要恨她。就是江虹告诉了她，她已经得上了艾滋病，而且病情已很严重，那些什么ＣＤ４＋细胞值的一大堆数字都已经表示她，还有她的女儿、丈夫都已经非常的危险。从那以后，她就像活在个突然降临的噩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了。而她现在只是要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的病，是怎么死的都不应该吗？！为什么她会遭遇到这些！　　突然她发现女儿小月放下了碗筷，小脸上满是吃惊害怕的样子望着她，她才发觉肯定是她的神色变了，把女儿吓着了。她勉强地笑着安慰女儿，要她再吃，自己坐到窗台那边，继续想心事。　　摆在她面前的路，现在只剩下两条，严格地说，只有一条，那就是听天由命，能活几天就算几天。再想什么治病，再想什么公道，都不现实。实际上，她现在就算还想再追查下去，也不知道再从哪里下手。也不知道还会再有什么人来帮她。她走出法庭时，身边既没有丈夫，也没有父母，更没有女儿，只有江虹还陪着她。郭强林还有陈石她都没有看见。他们一定是对她太失望了，或者也是认为那家信威药业集团真的没有问题，所以都不愿再管了。　　她觉得无比的失落，再也没有任何一点点的东西，能激起她的兴趣。不知过了多久，女儿小月轻声地说：“妈，我吃完了。”杜月说好，然后给她收拾桌子，洗刷碗筷。再以后就是把女儿也收拾干净，让她上床睡觉。她自己实在是睡不着，而且她也想等丈夫张一民回来。或许他能听她说说话，她实在是太寂寞，太难受了。　　可是她没有等到张一民回来就睡着了，她也记不得是在几点钟睡着的，一觉醒来，她发现满屋子里都是阳光，亮得耀眼，真是好看。她起来看看，女儿还在睡着，家里静极了，张一民还是没有回来。　　这时杜月的心情和身体都好了些，一夜没有打扰的睡眠让她似乎有了点精神。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活动着，这很冷清，可是也很宁静，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开始给女儿做早饭。不知为什么，这时她觉得心里很平和，甚至还很好受，就像她没得病时似的。以往家里没有丈夫在，总让她觉得空落落的，心里不踏实，可是现在她反而希望这样的时间多些，张一民最好回来得再晚些。　　可是才等她把小月叫起床，洗了脸，上了饭桌，张一民就回来了。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全是污渍和褶子，歪歪扭扭地走了进来，看都没看她们娘俩一眼，就往他那间小屋走去。小月喊他爸爸他都没搭理，也不知他是没听见，还是很厌烦。杜月要女儿继续吃饭，她自己跟着他进了小屋，一早上的清净安宁突然之间就都不见了，她一定要和他谈谈，他这么整天整夜地都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　　她问：“张一民，你去哪儿了？”　　张一民已经倒在了床上，看样子马上就会睡着，根本就不理她。　　杜月忍着气继续问：“张一民，我在问你话，你都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张一民哼了一声，向里翻了个身：“你出去，我要睡觉，别打扰我。”　　要在以往，杜月这就出去了，或者她根本就不会进来。可是她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最让她难过的是，他居然都不问问她昨天上法庭都有什么结果！她受了那么大的委曲，他居然一点都不想知道！她又叫他了几声，张一民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急了，走上去推他：“你醒醒！醒醒！不能睡，我有话问你！”可是张一民像一堆死肉，死气活样的没动静。杜月越来越气，更加用力地推他，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拉他，扯他，让他起来。猛然间张一民翻过身来，一把推开她：“死娘儿们，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要睡会觉都不行吗？！”　　杜月被他推得差点倒在地上，但她更吃惊的是他竟然叫她“死娘儿们”！这让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张一民的嘴里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词汇，更从来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词儿来叫她！就算这几个月来张一民对她最愤怒，最讨厌时也不过是说“你这个讨厌的女人，你这个坏女人”而已。她呆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你叫我什么？你叫我什么？！我是你的妻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还要睡觉，你知不知道你昨天走了后，小月一直到晚上才吃上饭？你都干什么去了，我昨天晚上等到你那么晚你还没回来……”她滔滔不绝地还要往下说，张一民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你闭嘴，死娘儿们，我叫你死娘儿们还是对你客气的。你这个婊子，你就是个婊子，我现在才看清楚，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把我害成这样……”他醉醺醺地还要往下说，脸上突然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这记耳光是杜月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打出去的，打得她的手都麻了，可是她觉得还是不解恨，看着变得呆愣愣的张一民，她又用那只手不管不顾地狠狠地抽了过去。又是一声清脆响亮的大耳光，把张一民彻底给抽醒了：“你，你敢打我……反了，你竟然敢打我！”他歪斜着身子站了起来：“你把我都害成了这样，现在居然还敢打我！你这个……你这个混蛋。”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这次他没叫婊子。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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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4)

杜月的心里也不知什么感受，反正像是压抑了这几个月里所有的委曲和愤怒都爆发了出来，她没有躲避瞪圆了眼睛的张一民，反而迎着他走上了一步：“我是混蛋，我是婊子，那你是什么？你就是个畜生！我把你害成了这样？张一民，我们今天说清楚，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是我传染了你，为什么不会是你传染了我！你给我说清楚！”　　张一民又一次惊呆了，这个女人会是杜月吗？会是他的老婆杜月吗？他的老婆杜月从来都没有这么大声地和任何人说过话，更何况是跟他。自从得病以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逆来顺受，从来都忍让着、回避着他，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想着，不禁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居然说是我传染了你？你居然有脸说这样的话！我，我张一民什么时候做过那么不要脸的事？！我到了今天这步田地都是你这个坏女人害的！”说着说着他觉得受了天大的委曲，他的脸还在**辣地疼，他狠狠地向近在咫尺的杜月的脸上抽去。　　这下好了，屋子里马上就翻了天，杜月扑了上去，把酗酒未醒的张一民扑倒在地，两个人毫不留情地翻滚厮打了起来。　　杜月和张一民什么都不顾了，在他们弄出来的各种巨响里，他们没有听见有一声轻微的开门的声音。他们的女儿小月，自己打开了房门，走到了屋外。　　这个才不满四岁的孩子已经被关在自己的家里太久了，她每天都趴在窗台上往外望，窗外的一切都在强烈地吸引着她。可是无论是她的爸爸、还是妈妈，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带她出去玩，尤其是她的爸爸，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见到他了。在那些妈妈整天都出去，只有爸爸和她在家里的日子，让她时时刻刻都胆战心惊。　　今天爸爸和妈妈突然间就争吵了起来，最后又打在了一起。那种可怕的声音让她怕极了，她想躲起来，可是又发现，这是一个她到外面去的好机会。这时没有人注意她，也不会有人制止她。她没有再多想，她打开了房门，就走了出去，她还记得外面的空气有多么的新鲜，外面的世界有多好玩。　　小月在黑暗狭窄的楼道里慢慢地走着，父母打闹的声音渐渐地远了，楼道里偶尔有别的人走过，她都会悄悄地藏在各家堆积的杂物边上躲过去。三层楼，百十多个台阶的距离，她足足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完。然后就在突然间，她感觉到楼道里的那种浑浊污秽的气味淡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新的气息，她闻到了，那是外面的空气，不会错，她马上就要走到楼外面了！她又往前走几步，突然间就看见了阳光，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一下子小月忘记了害怕，也忘记了不要被人发现，她几步就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多么耀眼，一下子天地是这么的大，再没有屋顶压在她的头上，再没有窗户和铁网挡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向两边看，她再不管是不是有人正在看着她。她要到街上去，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她一定要在外面多呆一会儿，绝不要马上就被人再带回来！　　杜月和张一民扭打了好长的时间，最后终于都筋疲力尽了。他们倒在了地上，还是扭在了一起，那样子，就像他们刚刚疯狂地做过爱一样，可是天知道，他们还算不算是夫妻，他们自从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后，就再也没有在一张床上呆过。　　杜月先反应了过来，她一把推开了张一民，这时他在她的眼里是那么的丑恶，那么的讨厌。“张一民，我要和你离婚。”杜月脱口而出，说出了这句话后，她就走出了这间小屋。　　这句话说完，杜月觉得心里无比的舒坦，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间说出这句话来。这种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早就应该结束了，可是自己以前为什么没有提出来，甚至想都没想过？杜月在心里思量了一会儿，感觉出来了，以前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完了，必死的人，肮脏的病，还有什么资格去想别的？可是今天，今天她突然间又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不管自己得了什么病，自己都还是个人！她绝不能忍受有人那样的辱骂她！　　这都是张一民逼的，她绝不会再原谅他。杜月下定了决心，心里也平静了些，她习惯性地在屋子里寻找着女儿，可是却发现女儿没在屋里！她心里一惊，马上走向了厨房，可是那里也没有！她强压着狂跳的心，告诉自己别慌，她又想了想，快步走到了厕所门口：“小月，你在里面吗？”她轻声地问，里面静悄悄的，没人回答。她再也沉不住气了，猛地拉开了厕所的门，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杜月叫了起来：“张一民！小月不见了！你马上出来给我找回来！”　　小月这时已经来到了大街上，她穿着才起床时的家常衣服，走在急匆匆的上班人流里。不少人都奇怪地看着这个瘦弱但是秀美可爱的小女孩，还有几个人停了下来，问她是不是在等人什么的。小月只是摇头，自顾自地走着。但是那种感觉，那种人们又都在喜爱她，怜惜她的感觉像是又回来了，让她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不敢接受。　　她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沿着这条大街走着，四下里看着，看见什么都觉得那么的新鲜，那么的喜欢。她才不满四岁，就是在她做正常人那些日子里，她也没有去过太多的地方，而那时，她都有爸爸妈妈领着。　　她很快就累了，瘦弱的身体，再加上长时间关在屋子里，让她只是走了些路，就有些气喘吁吁了。她在街边站住，看着人来车往，也看到了好多与她年龄差不多的孩子背着小包，由父母带着去上学或者去幼儿园。她突然间记起来，她记得去幼儿园的路，那是她以前每天都要去的地方。她的赵老师，还有她的小朋友们，都会在那里。她想着，不顾身上又冷又累，往前又走了下去。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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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小月，不要悲伤(5)

走走停停，小月好几次都走错了路，她上的那家幼儿园离她家并不远，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是家有着铁栅栏围栏的幼儿园，不小的操场上还有着各种儿童趣味器械，教学楼有三层高，设施非常的正规。她懂事早，知道父母当初省吃俭用才能供得起她到这里来入托。　　小月没有再敢往前走，自从她得病以后，人们对她的样子已经让她知道了自己不受欢迎，她躲在一边，往幼儿园里偷偷地望着。这时幼儿园里音乐响起来了，她知道那是早饭已经吃完，小朋友们要出来活动一会儿了。她往后又藏了藏，她实在是想看看他们，但又实在怕被他们看见。　　很快一大群的孩子们跑了出来，这时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每个孩子都可以随意挑自己喜欢的东西玩。小月看到了她以前一个班上的孩子们，分开似乎有很长的时间了，可她还是马上就认出了他们。这些孩子们在操场上自由自在地跑着、跳着、闹着、叫着，小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以前在这时候她也跟他们在一起的啊，那里面的一切是那么的吸引着她。　　这时突然有一个男孩子看见了她，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是张小月！”然后就向她跑了过来。小月认得他，这个男孩子以前和她一个班的，最爱欺负人。她不由得往后躲。可那个男孩子兴高采烈地跑到栅栏边上，往外探着头问她：“张小月，你怎么总不来啊？我们都很想你！”说着好几个小孩子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小月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没想到这些小伙伴们还都记着她，还没有忘了她！　　这些四五岁的孩子们隔着铁栅栏说笑了起来，小月好久都没有这么自由自在地和同年龄的孩子们在一起了，她就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光里，完全没有看到有几个老师已经走出了教学楼，正朝他们走过来。然后小月突然之间就从美梦中被赶回了现实里。那些老师看到了是她，像触了电一样的惊叫起来，拼命把孩子们往回赶，互相责备着粗心大意，怎么能让孩子们靠近那个小艾滋病！等孩子们都远离了小月，似乎安全了之后，这些人把惊恐都变成了愤怒转到了小月的身上。她们冲出了幼儿园，跑到小月的面前，赶她走，骂她不安好心，还有她的父母，总是不管别人孩子的死活，对自己家里的这个小艾滋病不好好看着，让她到处乱跑……还有好多好多难听的话，小月都听不懂，只是她一下子变成了所有人攻击的目标，就连过路的行人听了几句后，都躲得她远远的。她傻呆呆地听着那些人骂了好一会儿后，才哭了起来，才想起来要赶快离开。　　在一大群穿戴整齐的大人中，穿着才起床的单单薄薄的小衣服的小月转身走了，她低着头，尽量想走得快些，她要马上离开这里，这里的人这么可怕，这里又这么的冷，她要马上回家去，家里虽然黑，家里虽然也在打闹，但那终究没有人这么凶狠地对待她！可是她身上一点劲也没有，怎么也走不快。她身后的人群里有人还在骂着，后怕着，也有人在叹息，说这么个小孩子也得了艾滋病，也很可怜啊。那让她听着更难过，突然间她听着身后边有人小跑着追上了她，还叫着：“小月，张小月，你怎么来了？”　　小月没敢回头，她拼命加快了脚步，要逃开，可是她被后面追来的那人一把抱住了，抱住的同时，一件厚厚的衣服已经包住了她：“小月，你怎么出来了？你爸爸妈妈呢？”　　那声音好熟，也好亲切，小月回头去看，那是她的赵老师。赵老师穿得很少，包着她的衣服是老师才从身上脱下来的。她就这么抱着小月，说：“别担心，老师送你回家去。”她转回头说：“老王，你跟园长说我请会儿假，我把张小月送回去就回来。”　　那些老师离得远远的：“你小心她传染你！你还想不想上班了？园里的孩子怎么办？快把她放下，让她自己回去……”一人开了头，好几个都说了起来，又是劝她，又是警告她。　　赵老师没跟她们多说，她知道一旦说上了话，就会没完没了。她抱着小月，往张家走去。她到张家时，张家的门大开着，张一民和杜月都没在，赵老师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们回来，只好把小月放上床，盖上床被，嘱咐了她好些话，然后自己再回去上班。说老实话，这屋子她也不敢多呆，只是这个孩子太可怜了，总是让她忍不下那个心。　　小月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妈妈推醒了，她看见了她妈妈脸上的焦急和惊喜，也看见了妈妈的眼泪。但是杜月马上就察觉出女儿发烧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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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几家欢喜几家愁(1)

如果说一审过后的这段时间，是张家的受难日的话，那无论如何对康大为来说，都应该是种胜利后的轻松感觉。事实上他赢得很漂亮，无论是在法庭结果上，还是在由此产生的社会影响上，他都是彻头彻尾的赢家，信威药业集团的信誉危机和他本人所受到的压力都缓解了。这几天以来，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微笑，给人的感觉也是步履轻快，精神焕发。这也影响了他身边的员工们的情绪，信威药业集团又恢复了往日一贯的勃勃生机。　　但是谁也不知道，康大为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的心还是被焦虑和不安所包围着，还是在强烈地忐忑着。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还远远没有完，那不光是说张家很可能还会继续上诉，要求二审，他还有些别的事情也没有处理完。　　首先就是他的领导，信威药业集团真正的大老板，控有绝对股权的董事长高信。这件事所有的始末，这时必须得上报给高信了。他早就该这么做的，但是无论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还是心理上的隐忧，他都必须得等着事情有了个好的结果后，才能给这个人打电话。　　信威药业的大老板高信长年都住在海南，对于集团的决策和经营他几乎是全权交给了康大为负责，那是真正的用人不疑，集团内部没有人可以掣肘康大为的任何决定，而且为了让康大为有归属感，高信还半是赠送半是出让给了康大为近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这样的数字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那已不仅仅是一笔庞大的金钱那么简单，那里面的信任，那里面的情义，还有连同着由此而产生的权力分配中的风险，都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做得出来的。这也让康大为每一分钟都过得兢兢业业，唯恐有失。　　康大为一连酝酿了一个多小时的情绪和内容，才拨打了高信的电话，电话马上就通了，传来了高信沉甸甸的嗓音：“喂？大为吗？我是老高。”　　“董事长你好，是我康大为。好久没有和你联系了，你好吗？”康大为正规地问候。　　电话里一阵大笑，高信的声音好大：“我好，我好……大为，你可真行，我们是很久没有联系了，结果你就这么拿我开心。什么董事长啊，要不要我叫你康总经理啊？哈哈哈……”又是一阵大笑。　　康大为苦笑了，面对这个人总是让他难以措词。这样的话他最爱听，但他深知为人下属者应该有怎样的自觉。等高信的笑声落下来，他才说：“董事长，最近我这边发生了些事，给我们信威造成了些不好的影响。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希望你不要生气。”　　“哦？是吗？”高信的声音也严肃正规了些，但还是亲切随意居多，“是什么事啊？我不生气，现在你都已经处理好了吧？是吗？”　　“是，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这件事里总有些突发的情况，我没法向你随时请示……”　　“大为，你总是这么的谨慎。”高信打断了他，“我欣赏你这一点，但是我更喜欢你办事的能力。你能独自作主的，就独自去做。不要总想着我会怎么样，信威那边你当家，我是甩手掌柜嘛。我跟你说，我现在算是真正明白活着应该干什么了。我现在忙得很，你仔细听一听，听到什么没有？好好听，”说着高信不再说话。康大为屏住了呼吸认真地听，果然他的手机里传来一阵阵海风吹拂，还有海鸥鸣叫的声音，他说：“董事长，你是在海边吗？”　　“对，你听出来了，我在海边！今天我从早晨起来到现在，一直都在海边！最近我才算真的明白，什么工作啊，赚钱啊，其实都是为了享受！”高信大有感触地说，“你也应该来体验一下这种生活了，不要总是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好了，我说呢，你要是实在要向我说说这件事，我就洗耳恭听。要不然，你让你底下人给我整理个报告，然后寄过来，我会看的。你说好吗？”　　康大为沉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坚持一下，马上就向高信汇报。要知道事情过后才想着说明，这本身就招人忌讳，现在再借坡下驴，无论如何高信事后想想总会不舒服。但高信现在情绪这么好，硬生生地非要把他拉回到这么恶劣的案子里来，真又太不明智。他想了又想，只好说：“那就按董事长说的办，我尽快把汇报传真过去，等你的电话。”　　“好，那就这样，我等着。你也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嘛。好，再见了。”高信关了电话。　　康大为也收起了手机，他坐在那里没动，他要逐字逐句地回想、分析高信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他都要好好地消化。他心里的问号好多，最大的一个就是为什么高信对他的报告一点都不感兴趣？那真是那么的信任他吗？可就算再信任也不应该什么都不过问啊。而且据他所知，高信不可能这么放任，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他康大为，高信都不会。但是也不能排除高信今天真的心情太好，不愿意惹烦恼，也许就在放下电话后，高信就会脱口而出：“事情都过去了，还非要我马上就听报告，这个康大为，简直不知所谓。”　　要是那样还算好了，康大为再次苦笑，怕就怕高信是早就知道了梅林发生的这些事，所以才不愿意在电话里再浪费时间，而且还顺便给自己顶高帽子戴，表示亲近。他是太了解高信了，这样去想他，绝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康大为的心更乱了起来，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不由自主地又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日本东京的国际长途，他强烈地想念他的女儿康敏，尤其是在这个时候。电话通了，他迫不及待地说：“喂，小敏，是爸爸。你好吗？”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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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几家欢喜几家愁(2)

“爸爸？”康敏明显地出乎意料，“我好。你好吗？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康大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虽然是有钱人，但是把唯一的女儿送去东京留学后，并没有给她太多的钱。相反他要求她自己打工挣钱维持生活，就在电话这一项消费上，他都规定了女儿每个月的最高用额。于是他自己也只好每个星期只打给女儿一次电话。而今天不是他们约定的日子。他想了想，只好说：“小敏，今天爸爸想你，想和你说说话。你身体好吗？”　　“好，”康敏回答，“可是这不公平，爸爸，你想我，就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想你，就只好忍着，你说说这公平吗？好了，今天我不想你，你可以放电话了，小心电话费超支。”她知道爸爸打电话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后，就发起了小脾气。　　康大为笑了，女儿这是在跟他算账了，这都是他以往跟她说的话。他说：“小敏，对爸爸这么有意见啊？说吧，你有多想爸爸？都想爸爸什么了？”　　“嗯，想你什么呢……”康敏二十一岁了，可在她的爸爸面前总是长不大，“对了，我还没说想你呢。老爸，你怎么想我了？都想我什么了？”　　“爸爸……爸爸想听你说说话。”康大为想了半天，也只还是这句话，他是想见见女儿啊，可还不到她放假的时候。而他一定要让女儿能养成独立生活的本领。他说：“今天你就跟爸爸多聊聊天吧，说什么都好，就说说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吧。”　　于是康大为听到了女儿给他汇报了一天的作息时间表，跟他说她什么时候起的床，都做什么梦，又上了什么课。渐渐地他们就聊开了，什么都说，康大为也跟女儿说了梅林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信威药业的生意也很好，但绝口不提官司之类的烦心事。康敏听着这些都觉得没意思，她跟爸爸说了跟她一起来日本的留学生都发生什么事，但都是些有趣的，好玩的，没把一件遇到的难事跟他说。可是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说她想他了，要回国去看他。康大为强忍着答应的冲动，告诉她不行，一切要以学业为重，要她向她的留学生同学看齐，他们也都要忍着想家想亲人的痛苦去求学，而且学不成的话就意味着前功尽弃，甚至一无所有。不能因为咱们有钱，就什么都不在乎，爸爸总不能跟你一辈子……说得康敏不爱听了，要撂电话，康大为才说实在不行，爸爸去看你，反正你说什么也不能回来。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康敏没再说别的，她答应了，说那就等到放假时再回来吧。然后电话就挂了。　　康大为放下了电话，心里的感受很复杂。他知道康敏这孩子现在肯定心里也不好受，在她眼里，他实在是太过苛刻，要求太过严格了。但他这都是为了她好，他真的不知道还能守着她多少年。康敏一定得能很好地照顾自己才行。　　想到这些，康大为的身心就更加的烦躁疲惫起来，但同时，他也重新感觉到了另外一种力量，现在他最重要的就是要把信威药业给管理好，发展好。无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他的女儿康敏，或者是为了远在海南的高信。无论谁想损害信威药业的利益，都是他绝对不能容许的！　　发了烧的张小月马上被送到了江虹那里，杜月清楚地记得，江虹曾经郑重地告诫她，他们一家三口人都已经度过了艾滋病初期的窗口期和无症状期，都已经有了持续性腹泻、体重锐减、疲劳和胃口不佳等艾滋病晚期的症状。身体里的各种病毒载量、ＣＤ４＋细胞值等数据更是让人无法乐观，所以要特别的注意平时的起居生活，艾滋病患者的死亡原因有百分之九十二与机会性感染有关，就算是普通类型的感冒也不能忽视，这尤其对小月这个年幼体弱的小孩子更为重要。小月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把她吓坏了。　　江虹更是不敢怠慢，她马上就开始了给张小月的治疗。但她自己清楚，她所能给小月做的，只能是缓解小月目前的病情，减少她体内艾滋病病毒趁机加快损坏她的免疫系统的速度。受制于各种现实状况，主要是钱，江虹没有办法给小月用更好的治疗方式，用更有效的药。一番忙碌后，她告诉杜月，小月要留院观察了，希望她的症状会马上变好，否则就要进一步治疗。而那时需要的药物和钱财就都不再是小数。　　杜月望着病床上的女儿，心里无比地痛苦和悔恨，她恨她那时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女儿已经离开了家！要是小月因此而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也更不能让她原谅张一民，他不仅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反而更加重了她和女儿的苦难，她绝不会原谅他，和他离婚离定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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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离开了梅林(1)

就在这时，正在班上的郭强林收到了王健的电话。这时郭强林正没好气，他刚跟几个同事闹得半红脸，连陈石都躲他远远的。原因就是昨天晚上的电视再加上今天早晨的报纸，他郭强林又一次见了报，又一次上了电视节目，只不过不再是梅林的英雄，而是以艾滋病患者在梅林市受关爱者的身份出现。那几个同事拿着报纸走过来问他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你又上电视了知道不？那个得艾滋病的家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搭上关系的？更有个玩笑开得有点过头——小郭，你不是也得了艾滋病吧，今后咱们得躲你远点了。　　就是这句话让郭强林跳了起来，他本来也是在笑着，一边骂着那些混蛋无聊的记者，一边解释着那家人真的挺可怜，要真是那家药厂把人家害的，你们说那不也是个案子嘛……大家都在嘻嘻哈哈，可这句话让他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他顿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跟这些人吵吵了起来，把本来是玩笑起哄的事弄得大家脸上都过不去了。最后路过的副队长看不过去了，一声吆喝让他们都闭了嘴。然后郭强林就开始生闷气，可心里面也在隐隐约约地开始害怕。　　就在这时，王健的电话来了，告诉了他一件事，说他刚刚收到一个匿名电话，一个听上去年岁不小了的男人让他转告张家，最好去梅林市西北边叫“水泉”还有“十里河”的边远的山村去走走，那里有些东西应该去看看。可到底要张家去看什么，却不跟王健说，那人更没透露自己是谁，几句话说完就撂了电话。　　王健马上就给杜月去了电话，可她家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只好打给郭强林。郭强林也听得莫名其妙，这几个山村的名字他听都没听说过，感觉上离着梅林很远。那里会有什么？这个人又会是谁？这两个问题自然而然地就在他的脑袋里盘旋开了，这也是他当刑警弄出来的职业病，世上没一个好人，世上也没一件好事。而王健在放电话之前，又告诉他，希望能和杜月见次面，王健需要知道，她还想不想上诉，上诉的期限是一审过后的十五天之内，可别耽误了。　　郭强林放下电话就更烦了起来，那几个村子去不去的还好说，谁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要不要再上诉却要定下来。现在他不知道杜月是怎么想的，可是他却感到了绝望。在他看来，这件事从当初一点线索都没有，再到从七院、从信威药业那里得到资料，找到周群这个人证，已经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再往下还要上诉的话，到法庭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们开口指证呢？　　这并不是说他就认为信威药业就真的没有问题了，相反对于周群的失踪，乃至最后发现他开车落崖，都让郭强林的心里犯疑。办案的人有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那就是想找出来谁犯的罪，就要先看看谁会从案发后得到最大的好处。而这事无疑的，就是信威药业得免大难。再联系到开庭那天，那么多的媒体记者都被信威药业所通知邀请，更让他觉得信威药业是有了必胜的把握后想一举挽回影响，至少在舆论上先把张家置于死地。　　但是他们哪来那么大的把握，就敢肯定在法庭上一定会赢？他们会不会早就知道了周群已经死亡？　　这些问号在郭强林的心里早就画了一个又一个，但是他一点证据都没有，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而更让他不受用的是，听王健的口气，是把他当成了杜月的联系人了，他真的不想让别人这么想。他可以帮杜月，尽己所能地帮她，但却实在不想在人前人后都与她拉上关系。那让他害怕，不定什么时候他的秘密就会被人知道。那时他可怎么办。　　但是他还不得不再联系杜月，毕竟王健当初就是他为杜月找来的。于是他给张家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久都没人接。他想了想，给江虹那里去了电话，果然，杜月在那里，她们也正想有些事要麻烦他，问他有没有空，能不能过去。郭强林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去。　　走之前，他看见了坐在一边看报纸的陈石，他顺口说：“喂，干吗呢？没事跟我走。”陈石就放下报纸跟他出来了，这时郭强林才想起来，那张报纸上他郭强林身边站着的就是陈石，镜头再给多点，就成了他们两人的合影了。他本来绝对不应该再把陈石拖进来了，可是不由自主地又叫上了他。　　在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杜月长时间地沉默着，听了郭强林转告王健的要求后，她无法做出回答。要不要再次上诉，她实在无法决定。　　以她的本心，她要再上诉，她的女儿现在就躺在这家医院里，一旦发病，就会不堪设想。她就算不为自己，也得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现实的状况让她变得理智，这场官司除了要讨回清白的名声外，更重要的是得到赔偿，他们全家三口人要治病，要活下去，都得需要大笔的金钱。可是现在又有什么理由能再次起诉信威药业呢？她虽然并不十分的懂法，但是中国实行的是二审终结制。她还剩下这么一次机会，没有把握就再次上诉，不过是浪费最后的希望罢了。　　但是要再犹豫不决的话，十五天很快就会过去，那时就等于自动放弃了二审的机会。那不是更加毫无意义吗？杜月的心乱成了一团麻，什么话都说不出。　　江虹打破了沉默，她没有去问杜月，而是对郭强林说：“小郭，你对王健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怎么看？”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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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离开了梅林(2)

“怎么看？”郭强林一愣，说实话对那个电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那个匿名电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几个山村我从来没去过。”　　“杜月，你打算去吗？”江虹问她。　　杜月摇头。　　“不，你应该去。”江虹出人意料地说：“不管打电话的是什么人，你都应该去看看。”　　三个人都诧异地看着她，杜月问：“为什么？”　　“也许那里真有对你有用的东西呢。”江虹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我一直支持你起诉信威药业，并不完全因为你是我的病人，对我来说帮助病人找到他的感染源头也是我的工作。还有一点就是我一直都在怀疑着这家药业集团，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在好几年以前，在一些很偏远贫困的山区或者农村，一直有人用非常低廉的价格收购鲜血？”　　三个人互相望望，摇头，同时觉得非常不舒服。“收购鲜血”仿佛那真是生意，听着像在自由市场上买卖猪血豆腐。　　江虹笑了笑：“可这是真的，在那些地方，卖血已经成了一种职业，谁要是不卖血，就说明这个人不够健康，人人都以卖血为荣。更可怕的是，那里有一种错误的理论，他们用一种叫单采血浆的技术，也就是比如一次性地从卖血者身上抽８００ｃｃ的血液，经过离心机和净化室分离后，再把下层的４００ｃｃ的红细胞回输给卖血者。这样一来运输氧气和养料的红细胞就不会因为献血而减少，认为无损健康。很多的农民都以这样的卖血为业了，每个月都要去卖好几次血。可是那一切都没有最起码的卫生保障，很多的一次性的医药用具都被连续使用……”她看着面前听得目瞪口呆的三个人：“还要我再多说吗？”　　不用了，这已经太骇人听闻了，郭强林他们对此闻所未闻，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后陈石开了口：“江医生，这些事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　　“有一些是行业内部资料，有一些是外省市的同行们介绍的。比如说河南那边。”　　“那就是说在我们省、我们市的周边还没有发现过？”陈石敏锐地问。　　“是的。”江虹明确回答。　　“那与信威药业办的小血站相比，有什么不同吗？”陈石又问。　　“至少信威药业所出示的资料里显示，他们的小血站的各项设施都合格，而且采血的方式和献血人的体检都没有问题。这一点在法庭上都已经被证实了。”江虹实事求是地说。　　陈石点点头，不说话了。江虹明白他的意思，她说：“作为医生，我绝对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更不愿它发生在我的周围。但是当年那种非法买血的小血站遍布很广，而且流动性很大，谁也无法确定它到底在我们省市周围出现过没有。我想，给王健来这种电话的人不会只是为了开玩笑，那应该有他的目的。”　　杜月的眼睛亮了：“江医生，你是说……”　　“对，当年信威药业还只是个刚起步的民办小厂，它可以在梅林市的周边设置合格的小血站，那么在更远的山区和农村呢？它会不会以降低成本，来追求利润呢？”江虹说。　　她的话让杜月重新点燃了希望，杜月明显地提起了精神：“那好，江医生，我去……我尽快就去那几个山村。可是我的女儿……”　　“你放心去吧，你的女儿就交给我，她已经是我的病人了。倒是你，你想怎么去呢？”江虹问。　　“我……我坐车去。”杜月迟疑着说，说出来后她有些茫然，简直答非所问。　　江虹也笑了：“我是说，你要一个人去吗？想在那儿呆几天？到那儿后从哪里着手？这些都要在事先想好。”　　杜月看着她，只有摇头。这时她才发现，这段时间只有她和江虹两个人在说话，郭强林和陈石都一言未发。她知道，她自己一个人去，很可能什么都办不了，那不是她没有独立的办事能力，或者依靠别人已经成了习惯。而是实际情况就是这样，那不是只凭决心就能办到的事。　　可是她已经麻烦过郭强林那么多次了，这时他不主动开口，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再次求援的话来。这时，她看见江虹微笑着把目光投向了郭强林。　　郭强林面露难色：“江医生，这段时间我上班了，不像前一阵子我休假，这次我可能抽不开身……”　　江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是啊，我也知道，那只好另外想办法了。”　　郭强林转移了目光，躲开了江虹的视线。他不愿拒绝江虹和杜月，但是这阵子他与张家走得太近了，尤其加上这次开庭后电视报纸的记者们的追逐，让他开始顾虑重重。就在这时，他身边的陈石说：“但是我们可以在王健的电话上做点手脚，要是那个人再来电话，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查出来。我想要是能找到这个人的话，或许就不用亲自去那些地方了。”　　这也是个办法，江虹和杜月都点了头，但是谁也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再来电话，会在什么时候来电话，而上诉的时间却是有限制的。最后杜月决定还是要亲自去走一趟，明早她就出发，她会去找她的娘家哥哥，看看他能不能陪她去。王健的电话就拜托郭强林和陈石了。　　出了疾病预防中心后，郭强林长出了口气。他觉得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轻快，就像摆脱了什么东西似的。他离开了江虹和杜月，尤其是拒绝了她们的要求后，好像离艾滋病也远了。他和陈石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最后先说话的还是他：“石头，你回班上去吧，有事替我照应着点，我看看王律师去。”他想既然答应了江虹要找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就得做到。虽然他真不想再掺和。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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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离开了梅林(3)

但是出乎意料的陈石却回答：“你回班上去吧，王律师那儿交给我。”　　郭强林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我都不想干，你又何必呢？　　陈石说：“这事儿没什么难的，在他那儿加点设备就行了。倒是你，好好想想怎么向王妍解释吧。”　　“解释什么？”郭强林皱眉。现在每天要面对王妍实在是他最头痛的事，白天都尽量不想她。　　陈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林子，你脑子得清清了，你忘了你又上电视了？”说完他就走了。留下郭强林一个人站在那儿发呆。　　郭强林真的呆了，这时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讨厌记者。　　晚上郭强林特意很晚才回家，好像他工作又忙起来了的样子。他希望王妍已经带着孩子睡了，那样麻烦就只发生在明天早上起床后到上班前那一小段时间里。可是他的算盘打错了，王妍根本没有睡，他的儿子都被她送到她娘家妈那儿去了，她关着灯坐在床上，就等着他回来。结果郭强林小心翼翼地摸进房里，觉得一切都好时，灯突然亮了，看到王妍的样子，他一下子知道，这回麻烦大了。　　王妍穿戴整齐，很显然还是上班时那一套。那就是说她回到家后就什么都没换。郭强林瞄一眼桌子，那上面什么饭菜都没有，也就是说她回家后也几乎什么都没干。还有，家里的电视也没开，灯也是刚点着的。　　“那她真的就是单等着我回来了。”郭强林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的头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在他的记忆中，王妍这么精心的安排一个与他“单挑”的机会只有过一次，那是他在两年前外出办案子四个月才重回梅林时，她特意安排了一下，要与他“小别胜新婚”。那次她的热情和主动真是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但她眼前这个样子，却让他半分都“浪漫”不起来，王妍面沉似水，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没睡啊，儿子呢？”郭强林心虚地笑着说，没话找话：“你怎么不开灯？吓了我一跳。”　　王妍盯着他，不吭声。　　郭强林把外衣脱了，看看她，没敢到床上去坐，就势坐在桌边：“你没做饭哪，我还没吃呢。”看她还是不说话，他想了想，站起来：“那我去做，你也没吃呢吧？”他想到厨房去忙活一会儿，一来缓和气氛，二来也可以再拖点时间。可是王妍说话了：“你坐下，我不饿。”　　“你不饿我可饿了，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吧。”郭强林厚着脸不看她，往外走。　　“你站住！”王妍的声音好大，就这一声就把他叫住了：“我有话要和你说！”　　郭强林叹了口气，决定还是面对她：“什么话？你这么大动静干什么？”他转回身问，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我干什么？！”王妍站了起来，向他走了过来。他看出来了，她是真的生气了，这时开了头，马上就要刹不住闸了。果然她叫了起来：“郭强林，我问你，你这些日子都干了些什么？你都背着我干了些什么？！”　　“我没有啊……”郭强林撑着劲回答她，但声音小得多。　　“没有，那我问你报纸上那些事都是不是你干的？还有昨天晚上的电视节目！昨晚我没看梅林台，报纸又是今天才出来的，这可好，我都成了别人的笑柄了！”王妍说着脸涨得通红，眼眶也开始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谁笑话你了？我干什么事让人笑话了？”郭强林豁出去了，也平静地问起她来。　　“谁？还有谁？我们科里那些人就够了！我什么时候成过他们的笑料？这可好，说什么的都有，谁让我的丈夫跟得了艾滋病的人有了关系！”王妍说着流下泪来了，她难过得像是再没脸见人。　　郭强林说不出话来了，可是他看着懊恼得“痛不欲生”的王妍，突然觉得是那么的烦她。看她那样子，她之所以难受，之所以痛苦，完全是因为她的丈夫因为艾滋病的事上了报纸电视，让她的脸面受伤了。而不是为了怕她的丈夫也会得了艾滋病，还有她和儿子也会因此而受到威胁才着急生气。那让他无论如何也拧不过弯来，她的脸面就这么重要？她是皇后？　　王妍看他不说话，更是追问：“我问你，那是怎么回事？你跟那些人搅在一起有多长时间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还有没有孩子？还有没有这个家？！”　　一连串的问题让郭强林彻底失去了耐心，面对这样的王妍，他再也没法去赔着小心，把大事化小。他说：“我不懂你都在说什么，这与你还有孩子有什么关系？我帮那家人完全是因为我是警察，而他们很可能就是被那家药厂害的才得上了艾滋病。那是我的工作！”　　王妍听得呆了呆，她从没把这件事和郭强林的工作联系起来。但是她马上反应过来：“你的工作？你说得漂亮，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们的队长打个电话问问？你这个工作是谁批的？你还想再骗我……”　　“够了！”没等她再说下去，郭强林就大叫了一声，把她的话打断：“你还要再提我的队长！我都跟你说过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动不动的有点屁事就去我的工作单位里闹？！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想好好过日子！”王妍这次没有怕，反而更火了：“你总是跟我说这个说那个，要我注意这儿注意那儿，你什么时候把我说过的话放在心上？郭强林，今天你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你再跟那些艾滋病人来往，这日子我就再也没法跟你过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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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离开了梅林(4)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呆了。他们互相望着，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真的把他们从中间一分两段，再没关系。好一会儿，郭强林叹了口气：“你也不用这样，张家的官司输了，看来那家药厂没问题，我以后也不会再跟他们来往了。”　　“真的吗？”王妍问。　　郭强林点点头。　　王妍低下了头，说实话她今天晚上的确是想跟郭强林好好地闹一场，不仅是因为郭强林上了报纸电视这件事，她更想问清楚他为什么这么久了都对她这么冷淡，所以她把儿子送到了娘家去。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因为这些事就和郭强林不过了。所以刚才话一出口，她也呆住了。好在郭强林已经服了软，她也就不想再闹下去了。她坐回了床上去，向丈夫说：“你过来。”　　郭强林就过去了，在她身边坐下。王妍把自己放进他的怀里：“好了，只要你以后别再做傻事，多把儿子和我放在心里，我就什么都依着你。”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软，手臂却变得那么的有力，把郭强林紧紧地抱住了。　　郭强林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他刚从一个大麻烦里脱身，一个更大的麻烦马上就向他扑了过来，这是让他更加为难，更要躲避的事情！　　可是在这个时候，他不能拒绝妻子，王妍刚刚被他伤害过，无论如何她是因为他的事在同事面前、甚至邻里间都很是狼狈，而且他现在没有借口，以前他可以用工作，或者用伤口来遮掩，来逃避，但今天晚上他没法再躲——他都能正常上班了，还有什么是他所不能干的？　　就在他还在紧张、还在犹豫的时候，王妍已经开始了行动，她今天晚上一定要行使一个女人，一个合法妻子的天经地义的权利和要求，她要她的丈夫！　　这事情一下子就乱了，王妍一下子就热得快昏过去了，郭强林也一样。他还没到三十岁，他是个极其强壮的男人！艾滋病还没有来得及损坏他的健康和**，事实上每天晚上他也是在强忍着。　　他爱着眼前这个女人，他不仅喜欢她，爱她，还娶了她。更重要的是他和她生活了好几年了，他对她是有感情的。但唯其如此，他更不能害她！　　他又开始拒绝她。　　那让王妍变得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的愤怒，更加的急躁，她一定要要他，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　　可是她终究还是没有勉强得成他，男人有时要强迫女人都不行呢，何况她一个女人要强迫像郭强林这样的男人。最后她猛地顺着郭强林的势子把他推了出去，郭强林一个趔趄差点倒下时，她扑上去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让他彻底地倒下。然后她就哭了起来：“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是谁？！”　　郭强林慢慢地爬了起来，说不出话来，屋子里只听见王妍压抑着的哭泣声。这声音让郭强林无比地痛恨自己，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好一会儿，他走过去，拍拍王妍，可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但是让他战栗的是，他突然间感到了他手下所按着的这个女人的身体是那么的柔软，那么的丰腴！那感觉让他一下子沉醉了进去，刚才他一直在用力地挣脱着她，完全感觉不到她身上的肉有着怎样的魅力，可现在完全不同了，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这时王妍也感觉到了，她不再哭了，她抬起了头，看到了丈夫充满了**的眼睛，她没有再用力，只是温柔地抬起了手，把丈夫的头轻轻地揽住，深深地亲吻着他，让他继续迷失在她的柔情里……　　郭强林完全地迷失了，他在天旋地转中虽然还保留着点理智，还知道王妍现在还是健康的，而他却是不健康的，但是另一种想法在他的心里猛地蹿了出来，就像它一直就都隐藏在他罪恶的灵欲里一样，它跳了出来，告诉他那就“爱”她吧，你是她的丈夫，她是你的妻子，一切都没有什么错，这是她要的，就算你会传染她，也没有什么关系，那反而会消除你和她的痛苦，那样反而会让你们永远生活在一起，不然你们迟早都会分开的，你迟早都会失去她的，那只是迟早而已……　　郭强林完全服从了他心里的那个声音，他没有再反抗，他只是顺应了他妻子的温柔……可是突然间王妍痛叫了一声，猛地离开了他。她抚着腰再也站不直。而郭强林像逃一样飞快地穿起了衣服，跑出了他自己的家。　　这之后，郭强林在梅林市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夜。他不停地走着，不停地想着，但是想了些什么，他都没有记住，大部分都是随想随忘。在他一片混乱的脑袋里，觉得最多的就是他为什么会这么窝囊，这么狼狈！走着走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那可以归纳为两个字——“离婚”。　　这两个字冒出来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是轻松点了。但是随即他就更加地奇怪起来，为什么自己要到现在这个时候，才能想起这两个字？他回忆起得病的这几个月的时间，他最颓废、最彻底的逃避办法就是曾经想过要离开梅林，到外地经商去。目的好像是为了一来远离亲朋好友，免得暴露；二来是为了能在有生之年多赚钱，给王妍和孩子留下点生活费。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一直存在——他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就一直都和王妍是夫妻了？　　一直都不离婚就是夫妻了？一股又酸又热，又想哭又想笑的感觉涌了上来，郭强林只觉得无地自容——他曾经用心地找各种资料看过，要怎样小心防备才可以在得了艾滋病的情况下与一个正常人发生性关系而不传染对方。可是什么样的妻子才能面对总是戴着安全套的丈夫而不疑心呢？！想到这里郭强林忍不住仰天大笑，这真是太有意思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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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离开了梅林(5)

这些都想过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要和王妍离婚的念头。只能这样了，这戏他再也不愿演下去了，与其终有一天原形毕露，丑态百出，还不如现在就一了百了。　　决心下定，再没烦恼，这时郭强林才觉得自己有多累，那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了。他在四下里又走了走，还好，附近就有几家小旅店，他进去交了钱，要了个单人间，就万事不管地睡下了。　　第二天，郭强林被一片敲门叫嚷声吵醒，他本能地开始骂人，打开门后看着那个胖墩墩的店老板更没好气：“你叫唤什么？你他妈要死啊？”　　那老板倒没生气：“大哥，你的手机一直响，你又没反应，我怕出事才叫你。”　　郭强林这才听着，他的身上的确响着“音乐”，他腮帮子鼓了鼓，不吱声了。那老板冲他点点头就走了。郭强林没处撒气，磘地一声关上门，开始查看他的手机。他看得出，这矮胖子也不是个善男信女，不是光棍不开店，这人之所以对他忍让，很可能是昨晚上他投店的时候，说了自己是警察。　　这时他发现，他的手机已经不知被人拨打了多少次，号码倒是不多，细看看只有他家里的电话，警队里的电话，还有一个是陈石的电话，就这几个。但他有点慌乱了，家里和陈石给他来电话那太正常了，可是警队干吗这么早就找他？不是又有案子了吧？他下意识地看看表，才发现这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　　郭强林冲出了这家小旅店，马上给警队回了电话。还好没什么事，队里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不来上班。郭强林撒了个谎，说他伤口那儿又有点难受，正在医院里检查呢，过一会儿就回去。电话那边就又关怀了他几句，然后说回头见。　　挂了电话，松了口气后，郭强林心里隐隐作痛，觉得这个谎撒得没意思。他向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是站在梅林市的火车站边上，他刚出来的那家小旅店就是站边上经常有的那种设施简陋，可要价绝不低的专宰外地人的“杀猪店”。火车站，他的头脑清醒了点，他想起来了，杜月说她今天就坐车去那几个小山村，不知道她是不是坐火车，是不是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产生后，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马上就离开梅林这个城市，到那几个他名字都没记住的小村子里去，不管是到那里去发现什么，还是只是到那儿去呆几天，反正干什么都好，只要马上就走。　　想着想着，他就给杜月打去了电话，可是张家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他又给江虹打了电话，江虹告诉她，杜月已经走了，是坐的早上六点钟的火车，已经走了快四个小时了，估计再有两个小时左右她就会到那儿了。郭强林啊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等江虹要问他有什么事时，他已经挂了电话。　　杜月已经走了，走得那么早，看来她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一定要跟信威药业较量到底了。那他要怎么办？郭强林站在原地没动，心里不停地想。他知道那与他真的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就在昨天，他还忙不迭要与她划清界限，少找麻烦。但为什么他现在就这么想追她去呢？　　他实在是想不清，也猜不透。但他一定要走。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看号码，那是陈石。他开始接听：“喂，石头，找我有事？”　　“你怎么了？不来上班，电话也不接？”陈石的声音有点急。　　“没事。”郭强林随口说：“在外边呢，刚才没听见。你有事？”　　“对，王妍给我来了电话，问你这些天都干了什么。还有你现在在哪儿，我都答不出来。”　　郭强林的心一阵烦躁，他知道这是王妍实在没办法了。王妍有时也有点聪明，在以往她想了解点郭强林的事时，从来都不去问陈石，她知道有时丈夫最好的男性朋友总会敌视她们这些妻子，互相配合着来骗她们的。这时她求到了陈石，看来是真急了。郭强林问：“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就说我不清楚。但她一定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问你现在在哪儿。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昨晚拌嘴了。好了，你就告诉她你也打不通，我就是不接电话就行了。”　　陈石那边不说话了，郭强林知道他那是想劝劝，可是又不知道要怎样来说，陈石从来都不善于用语言去劝人帮人。也就是数了七八个数的时间之后陈石说：“那好吧，没事那我放了。”　　可是郭强林马上想起来向他问那几个山村的地名，他知道陈石的记性比他好多了，肯定记得。果然陈石脱口就说了出来。然后问他问这个干吗，想去吗？郭强林没再解释，只是要他多留点心在王健的电话上，就挂了电话。　　现在地名已经知道了，火车站就在身边，郭强林想了又想，要走至少还得给吴队长打个电话，这一去不定是几天的事，他终究还是公家的人。他只好又拿出手机，给吴队长打电话。这个电话大费了些口舌，最后郭强林解释得都快受不了了，就差直接跟吴队长说“老子不干了总成了吧？！”才算过了关。他有了一个星期的假。　　然后他走进梅林市火车站，登上了追向杜月的火车。就在他上了火车之后他的手机还在响着，那是他家里的号码，那应该还是王妍，她一定也没有上班。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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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他醒来(1)

陈石慢慢地把手机从他的耳朵边上移了下来，那动作有点舒缓，但也有点像是松弛。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郭强林是陪着那个得了艾滋病的女人杜月下乡去了，而且还与他的老婆王妍闹着不小的别扭。但是还不能就此肯定他们的别扭就是因为这次下乡而起，所以他在王妍再给他打来电话询问时，一定要小心。但是，他当然也可以像郭强林告诉他的那样，回答王妍他打不通她丈夫的手机，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陈石站在那里，在心里跟自己自言自语。这是郭强林的事，这又是郭强林的事，为什么他的生活被郭强林的事给占满了？他冷不丁地想到了这个问题，心里不禁更加的迷茫了起来。　　他一边等着王妍的电话，一边就这个问题想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有点明白了，他想出来的答案让他百味俱全。那是因为他陈石，还没有自己的生活。　　他不像郭强林，郭强林在梅林有根，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岳父母，有他的妻子儿子，还有从小就有的朋友圈子……他陈石什么都没有。而更重要的是，他也不像郭强林那样有着强烈的上进心。郭强林一直都有着些职位上的“理想”，总想着在什么年龄当上什么长。这些明确的目标郭强林曾经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起过，在他笑他官迷的时候，郭强林却理直气壮地说，那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有职务才能做出更大的贡献嘛……　　陈石回想着，不禁笑了笑，那时郭强林的那副嘴脸啊……他又想起来不久前，也就是他和郭强林第一次去杜月家，为他们驱赶围攻他们的人时那次，郭强林本来已经要走了，要走到外地去，尽量地不回梅林来，直到在异地他乡“消失”，那次郭强林就对他说：“石头，你要好好干，你肯定能当上个什么长的，真的。”好像就是这几句话，让他很感动，也很伤感，但这时想来，也暴露了郭强林在事业上关于成就的一种定义——那就是职位。　　可是陈石却没有这些，这些年来他不求名，也不求利，只是踏踏实实地干着工作，这时想来，会不会是他这个从近乎农村一样的县城出来的苦孩子，心底里还潜藏着些类似自卑一样的意识，所以什么都不去争，唯恐争不了反而没了已经得到的东西。　　陈石被自己的思维给吓着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深入，这么坦白地窥视过他自己。他不由自主地想，那么他也是喜欢着权力、职位什么的了？或者还有金钱……　　他没让自己再想下去，他不想在工作单位失态。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机一直没有来电，好长时间了，王妍还是没有来电话询问，那是她自己已经知道了郭强林的事了吧，那样最好。陈石收起了电话，走出了市局，他要去找王健，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匿名电话一定非比寻常，而且一定还会再打进来。　　陈石走到了大街上，走向了王健所在的那个律师事务所。他的脚步不再像往常那样迅速轻灵，他比周围人运动得都慢，可是他的心里却转动得飞快。刚才在市局里想到的那些东西又都冒了出来，像是一定要让他知道点什么，一定要让他承认些什么。　　他想起来了，那时他想到了他也是喜欢金钱的，然后就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了。可是为什么要禁止呢？他为自己这点深深地不解了。　　好久以来，可能是他自从有了自我意识以后，他就习惯了克制自己。不许自己懒惰，不许自己怯懦，不许自己蠢笨，不许自己贪婪……什么都有不许，长大后，又不许自己打架，不许自己骂人，而且，不许自己学坏。可什么是“坏”啊？想着想着，他的眼前猛地就出现了一个女人，那不是张洁，绝对不是她，这个女人近乎全裸地光着身子，他记得很清楚，那个身体曾让他无法克制地战栗。　　那是他办过的一个大案子里的一个涉案人员，她那时有着很大的犯罪嫌疑，但是却没有什么证据能指证她。那时陈石刚当上警察不久，至少在外表上还是个少不更事，嘴上没毛的小青年。但是他非常敏锐地发现了她的破绽，在他们单独相对时让那个女人哑口无言。可紧接着，就轮到了陈石目瞪口呆，那个女人当着他的面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就在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几乎完全**地呈现在他的面前。那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啊，陈石清晰地记得他当时气都要喘不过来了，他都忘了那个女人是怎样缠上他的身体的，但是那一切到最后都成了他为领导所赏识，为同事所钦佩的理由。他极快地清醒了过来，也就是说他极快地克制了他自己，把那个女人甩到地上去，马上就离开了她，然后把他所发现的问题报告给领导。　　事后，知道了这件事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可造就的孩子，理由是一个男人有多大的出息，多大的发展，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看他在女人面前能怎么样。女人，那是男人最大的一道坎，过得去的，或者说迈的过程中没摔得太狠的，才能最后有点出息。而陈石也为自己那次的冷静而欣喜，而自豪过。他的年龄越大，就越觉得那时自己真是不容易。但是在今天，他在想，自己当时是没受到引诱而沉沦，还是突然害怕了，所以才逃避？　　这想法让他苦恼，更让他觉得难过。在他不允许自己的那一大堆的戒条里，最大的一条就是不许害怕，不许胆怯！可是女人，女人……男人的生命中，想得最多的不就是女人吗？而他陈石之所以会有今天这个样子，不也是因为一个叫张洁的女人吗？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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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他醒来(2)

这时候想到了张洁，让他的身体非常的难以形容，那就像有种混混沌沌的东西从他的心底里往上冒，他无论怎么往下压都没有用。他为什么还不去找她！！！　　他现在有钱了，那是一大笔钱，足以让他挺直了腰站在女人的面前，但是他为什么还是不去找她？！是他不想她了吗？绝不是的，张洁，这两个字已经不像是两个汉字了，对他来说，这两个字就是一句咒语，在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翻腾着，搅拌着，把他每时每刻都扭曲着。　　他知道，他的那些钱不能见光，至少现在还不行，但是他可以立即就辞去这份看似前程远大的工作，然后随便到外市转一圈，再带着他“经商”或者说是“投机”赚来的钱回来。那时，他就能堂堂正正地去见张洁了，他陈石并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　　但为什么他就总是不行动呢？不仅没有辞掉工作，而且连一直揣在裤兜里的那份外调的申请也始终没有拿出来。这都是为了什么？！　　又往前走了好久，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他自己还不甘心。他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就离开梅林呢？这里还有着那么多的机遇在等着他，这他感觉得到。这些机遇里有金钱，也有危险，但是他陈石都不怕。什么样的危险他没见过？为什么那些经历的危险比他小得多的人会因此而挣到很多的钱，而他陈石那么的玩命却只能守着个死工资？他无声地笑了，他不比任何人差，他就要在梅林市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绝对不走。　　这个问题一想通，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错了路了，不知不觉间他离去王健那儿的路差了很远。他觉得自己突然间又充满了力量，精力充沛，似乎有着使不完的劲，怎么也发泄不出来。他走上了去王健那儿的路，他要在王健的电话上安装一个小东西，让王健收到的每个电话都能让他也收到，只要那个人再来电话，只要他再敢来！他就一定逃不掉！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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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异地男女(1)

杜月的目光一直投向窗外，窗外的景物不停地变幻着，大地飞速地后退，梅林已经离她好远了。　　她坐上了这次开往北方的早班火车，一来是想早去早回；二来也听说这趟车次的人比较少些。她实在不愿在人多的地方呆。就连在她身边坐着的乘客，她也尽量不去看，更不用说交谈。她的目光长时间地面向车窗，一连几个小时，头颈都有些酸痛了。　　远离了梅林，听信一个不知姓名，也不明目的的人的电话，孤身一人去到几个远方的小山村里“看看”，这真的有必要吗？杜月不知道，可是她不能放过哪怕一点点的机会。因为她现在一点点的机会也没有。她不这么做，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梅林远了，她所有的亲人也都离她远了。那让她哀伤，但也只是淡淡的，哀伤也是需要力气的啊。你没见过哭得没有眼泪的人吗？杜月就是这样。她现在深深地感觉到，远离也并不是那么痛苦的，谁都要和别人分开，她面色平静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心里想着，死，也就是这个样子吧，一个人远离所有的一切，独自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火车到了她要下车的那一站。杜月走下了车，这是个陌生的地方，火车站是一溜平房，月台只是两间房子那么宽，等车的乘客都是些乡农样子的人，这都是她不熟悉，甚至没有亲眼见过的。她生在城里，长在城里，梅林有多大，她的生活圈子就有多大，而且她的年龄也不算大，真的没有什么经历。　　她站在月台上茫然地四下看着，好一会儿，等下车的人都散了，上车的人都随着火车离远了，她才想起来，她得出去。　　小小的火车站外，停着几辆农用的小三轮车，看她出来，开车的人都向她招呼，问她去哪儿。杜月想起了那几个村子的名字，选了一个看上去好像挺朴实的人的车，问他去“水泉”村要多少钱，“五块。”那人回答。杜月点头答应了，不一会儿，她就颠簸在了乡村的崎岖不平的土路上。这时她才想起，她只问了要多少钱，却没问路有多远。离开了梅林，好像她的思维都有障碍了。　　“水泉”村到了，杜月下了车。她四下里观看，这里没有人们印象中农村经济发展后常见的二三层的小独楼，更没有横贯场院的柏油马路，这是个地地道道的边远贫困村，村子里连瓦房都很少，很多的屋顶上都是乱蓬蓬的茅草。杜月掩着鼻子走了进去，这里的空气中有一种人畜的粪便混合在一起发了酵的气味，让她实在难以忍受。　　她在这村子里漫无目标地走着，东张西望。她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也不知道要怎样去向什么人发问。难道她要问人家：“你们村里有艾滋病人吗？他们是怎么得的病？”在她想来，那太不可思议了，也太无礼。她一个孤身在外的女人刚到这里就这样惹人反感，实在是危险。　　这样想着，她又从村子里往外走，她得想好了办法才能再进去。刚才她就看见了有些村民隔着窗子在看她，那让她不安，更准确地说是害怕。这时，她想起了她怀里还带着一部手机，那是江虹特意叮嘱她要带上的，好随时能与梅林取得联系。她走回到了村头，给江虹打了电话：“喂，江医生，是我杜月。我已经到了。”　　“你已经到了？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江虹关切地问：“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我，我已经到了‘水泉’村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他们。”杜月觉得自己真是无能，什么都得请教别人。　　“好，你就先在那里，不要再走动。郭强林很可能也去那里了，他应该是去帮你的。”江虹说。　　“什么？郭强林也来了？他来帮我？”杜月简直不敢相信她自己的耳朵。　　“这个我也不好说。但是他在今天十点多钟时给我来过电话，问你走没走。我说走了，他就撂了电话。我再打给他，他都没有接，我又问过陈石，陈石说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已经出梅林了。所以我猜，他应该是去找你了。”　　杜月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郭强林真的能来帮她吗？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但是他为什么要来？他真的会来吗？　　“喂？喂？杜月，你在听吗？”江虹在召唤她，她连忙回答：“是，江医生，我在听。那我就在这里等吗？万一他不来呢？”　　那边江虹沉吟了一下，她说：“这样吧，你马上给他打电话。我刚才也联系过他，但是他没接。可他手机的信号是有的，你给他打吧，看看梅林以外的电话他会不会接。如果你也联系不上他，那就再给我打电话，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就这样吧。”　　杜月结束了这次通话，迫不及待地拨打了郭强林的手机号，她不停地祈祷着，让郭强林接吧，让郭强林真的在来帮她的路上吧，她现在实在是太需要他了。电话里传来了信号声，一声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她不由自主地数着，到了快十声时，她都快绝望了，耳边才终于传来了郭强林沉厚的嗓音：“喂，你是谁？”　　“你好，”杜月回应着。听着郭强林对陌生人发问的声音，让她很异样，那里面没有他平时对她说话时的友善和谨慎，似乎他现在也只是在把她当成个陌生人。但她努力平静着说：“郭大哥，是我杜月。”　　“杜月？！”她听见郭强林的声音一下子激动了：“你在哪儿？啊，对了，你去了那些村子，你已经到了吗？”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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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异地男女(2)

“对，我已经到了，我就在‘水泉’村子里。你，你在哪儿？”杜月问。听着郭强林的声音又“熟悉”了起来，她直觉地感到他的确是来找她的，的确是来帮她了，一定是！　　果然郭强林说：“那你先在那里不要动，或者就回火车站来。我坐的是十点半的那次火车，还要再过两个小时才能到那儿，我陪你一起查。”　　“好，我等你，我回火车站。”杜月平静地说完了这几个字，就放了电话。但是她觉得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那么的宽阔，一切都那么的明亮，什么都不一样了。还有人在关心着她，还有人从梅林特意赶来帮助她！疲劳、孤独、还有一个人身处异地他乡的恐惧突然间都消失了，郭强林还远在几十公里，甚至一百多公里外的火车上，但她已经感觉到他就在她的身边。　　两个多小时以后，杜月见到了郭强林，还是在那个小火车站上。郭强林看上去精神很好，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和桀骜不驯的神态在这个小站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杜月迎上去的时候很异样，这个男人跟她的丈夫一点都不一样。　　郭强林端详了杜月一下，他皱起了眉：“杜月，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要紧吗？”　　“没事。”杜月摇头，她竭力要显得轻松些。郭强林当然不知道，杜月为了能在第一时间里见到他，在电话里答应他在火车站见面。可是她才放下电话就知道自己错了，火车站外随时都有三轮车在等着接站，可村头却没有车随时送人去火车站。她在这两个小时里一边往火车站走着，一边留神有没有过往的车辆，直到快走了一半路时才遇见一辆马车，那时她已经再也走不动了。　　他们走向了站外，杜月摇摇晃晃，她再怎么强撑着也没用，郭强林伸手扶住了她，在她腰背那里轻轻地撑持着。杜月没有拒绝，她现在真的需要一种力量的支持，那只强壮粗大的手在她后腰那里扶着她，光是那种热乎乎的感觉就让她轻松了许多，好像没走几步，她就到了火车站外。　　车站外那些三轮车又在向他们招呼，郭强林看了他们一眼，没理会。他打量着这个小站外挂着旅店幌子的平房问：“杜月，你订了房间了吗？”　　“啊？没有。”杜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脸红了，她真是没用，离开了梅林什么都不会做。　　“那走，先订个房间。至少今天晚上得住一宿。”郭强林扶着她走向了那里。　　郭强林给他们订了两间房，又包了一辆三轮车，讲好每天的租金是３０块钱，拉着他们在四下乡里转。剩下的事就更简单了，郭强林在吃午饭时安慰她，说这是他以往每天都要干的工作里的最普通的一项——到下面去调查案情，了解情况。在这么个小地方，要查的又不是什么命案之类的大事，完全不必要紧张，也不必要心烦。　　随着他平平淡淡的话，杜月的心真的开始平静了下来，她看着对面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心里觉得很踏实。女人的感觉是奇怪的，从她第一眼看到郭强林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可靠，没有什么原因可言，她就是觉得他不会害她，更不会骗她。想到这里，杜月觉得自己的脸一红，她连忙低头吃饭，她想起了刚才订房间时，小旅店的人听到他们要两间房时看他们的眼色，那眼色当时就让她的心跳。　　但是她的心马上又凉了。作为一个漂亮而且年轻的女人，杜月从小就很有些防范的意识，男人总是让她觉得紧张，她始终记得一个年长的女伴曾经对她说过的话：“男人都是想占女人便宜的，没一个是例外。”她绝对相信这句话，要在以往，她绝对不会在外地，与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单独相处的，可是现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个艾滋病患者，而郭强林是完全清楚这一点的，在他的眼里，她只是一个能活动的，装满了艾滋病病毒的细菌库，而绝不再是什么女人。　　她应该对他没有半点的吸引力才对，甚至他还要特别注意与她的接触，意识到了这一点，杜月的心难受极了。　　吃完了饭，他们登上了那辆农用三轮车，一路突突突响着开向了杜月已经去过的那个“水泉”村，开到时已经是下午的两点多钟了，郭强林让人把车直接开到了村委会门口，他准备先用证件说话。　　可是村委会里面没有人。几经周折，问了不少的路，他们最后才摸到了村长的家里。村长是个快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那种靠着“德高望重”，而不是实干能力当上的干部。郭强林出示了证件，然后他和杜月被请进了屋里，村长给他们上了茶，看得出对方是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客人来款待的。郭强林也跟他又是递烟又是接火的客气了一番，然后开始说事。郭强林的来意就像在强制戒毒所里找周群那次一样，是为了一个案子，来调查情况。他这么问村长：“你们这里曾经有过有偿献血的事吗？”看着那老头儿眨巴眼睛不懂，郭强林又说：“就是卖血，有没有？”　　那老头又眨巴了一会儿眼睛，看样子是在仔细地想，仔细地回忆。然后他摇头：“没有。没有。”说了好几个没有后，他像是有点害怕的样子：“血那玩意儿还能卖吗？人能有多少血？那可不是玩的……那血能值多少钱一斤？”最后那老家伙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让郭强林真想给他一巴掌。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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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异地男女(3)

几分钟后他们就出来了，坐车再去下一个村子。在路上又开始颠簸时，郭强林心里回放着这位老村长的话，对方说这个村子，还有这一片地区，据他所知，从来都没有什么人卖过血的，自然也没有什么小血站成立过。这可能吗？看那个老头子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那江虹所推测的东西是什么？仅仅是那个匿名电话迎合了她的想象后的一种臆测？郭强林无法判断，他只有陪着杜月先把这四个村子走遍再说。　　结果他们在五点半钟回到了小旅店，他们只走了三个村子。原想着在今天把四个村子都跑一遍的，可那个开三轮车的说什么都不干了。一来天晚了，他必须得回家；二来他觉得亏大了。照这么个跑法，就半天的工夫他的油钱都不止３０块钱。这人跟郭强林死乞白赖地磨着，一定得给他再加点钱，最后郭强林答应他每天再多加２０块，再多就换人换车，他才没了动静。　　回到小客店里郭强林和杜月都没心吃饭了，跑了三个村子，见了三个村长，答案都几乎一样。都是从来没听说过这里有过买血的小血站，他们这里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人卖过血。众口一词，看起来不会假了。　　这让他们两人都郁闷地说不出话来，面对饭菜胡乱吃了两口，然后都回房休息睡觉去了。　　郭强林回房就睡着了，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真正的休息过，虽然他早已经习惯了不规律的生活，可还是让他筋疲力尽。他一下子就入睡了，睡得非常的踏实，一个人，睡一张床，让他心里完全放松了。　　但是不知是在夜里的几点钟，他在黑暗中突然醒了过来。那非常地突然，说醒就醒了。他不觉得他是在梦里被惊醒的，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做梦，只是突然间就醒了，就像以前他有任务时，心里总是记着，只能睡三个小时，只能睡四个小时，到时候肯定就会醒来一样。他大睁着双眼呆了一会儿，明白了，是他心里有事，一旦身上的疲劳过去了些，那些事就自动地把他叫醒了。　　黑暗中，他觉得他的心灵还有头脑都非常的清醒，这些天，尤其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每一件都无比清晰地在他头脑里重现。他记起来在法庭上他看着无助的杜月被一脸义愤的郑欣荣问得哑口无言，也记起了他走出法庭时突然面对的大群记者和闪光灯，还有，还有他昨晚上和王妍发生的一切。　　王妍，在来这里的火车上，他一直都克制着自己不去想王妍，不去想她会干什么。可现在不行了，他的头脑自己在运转着，替他把事情考虑得周周全全，无一遗漏。王妍联络不上他，肯定就会去找他的父母，那是她所有招数中最后的一招，也是最有效的一招。他郭强林是个孝子，爹妈的话从来都是命令，他很少不听。何况这次完全是他不在理上。　　他替王妍着想，她的确是太委屈了，太痛苦了，也太莫名其妙了。她丈夫因为什么不喜欢她了，为什么这么冷落她她都不知道，这让她怎么能甘心？她一定会去告状，说他郭强林外面有人了，然后他必须去解释。　　可是他要怎么解释？他长叹了一声，长痛不如短痛，看来一定得离婚了，那样对他们谁都是一种解脱。实在不行，他就单独告诉王妍，他得了艾滋病。那样就再也没有什么迷惑，也没有什么舍不得了吧。　　但他又实在不想那样，他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得了艾滋病，尤其是王妍。他爱她，他娶了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后悔过，错就错在他为什么突然得了艾滋病！他不愿在她的心里永远留下一个这样的形象！　　他再也躺不住了，翻身坐了起来，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呼吸，他胸口憋得难受，但更难受的是他的心。他无法控制地想了下去，他想到了一旦离婚的话，才两岁多一点的儿子郭旭一定会跟着王妍走，不管他舍不舍得，都不能再留儿子在身边，法律就是那么规定的。而他却要从此在他儿子的视线里消失。　　那是一定的，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郭旭有个艾滋病的爸爸，那会让儿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别看报纸杂志上宣传的那些关爱艾滋病病人什么的口号说得多么动听，现实生活中是另外一码事。他已经都亲眼看到了，绝不想再亲身经历。　　而王妍呢？她一定会再婚的，这个念头自动冒了出来，郭强林一阵难以忍受的心酸。他心爱的女人注定了要再**着身体躺在别的男人怀里，而他却一点阻止的办法也没有，一点阻止的理由也没有！　　郭强林的胸膛都要爆炸了，他跳了起来，再也坐不住。他能怪谁？他能怪谁？！他只有怪他自己，谁让他自己不行！但是他真的不行吗？根本不是那回事，他身体的**都快把他烧着了，这几个月以来他好像又回到了未婚时代的小伙子时，看见年轻漂亮的女人从身边走过，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看，看的部位都应该挨一记耳光。　　那不是你的头脑在想，也不是你的心灵在想，而是你的身体在自发地想。那实在是要命。就像今天在火车站出来时，他伸手扶住了杜月的腰……杜月，那是个真正漂亮的女人，比王妍还要漂亮，那是个女人，不折不扣的女人……　　郭强林在黑暗中粗重地喘息着，不由自主地想着，他知道这种想法多不道德，是多么的肮脏，他帮助她从来都不涉及到这方面，他从来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企图。但是在这天晚上，他在梅林市以外，隔壁就是单身的杜月的情况下，他疯狂地想象着，无法克制他自己。在想象中，他已经到了隔壁，杜月也在等着他，他是伤害不到她的，而她，也不会伤害到他……他想，她绝不会拒绝他的。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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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异地男女(4)

第二天早晨杜月看到郭强林时，郭强林已经与他刚下火车时不一样了。他再不像昨天那样神采奕奕，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向她问候早上好，可目光却没有看她。　　杜月担心地问他是不是没有睡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郭强林只是摇摇头，就带她出去吃饭，他说今天不去那个昨天没去过的村子了，他还要再从开头的“水泉”村开始查，只是这次不去找什么村长，他要在村子里走走，跟村民们好好聊聊。所以没法总是坐车，不如她就留在小店里吧，他一个人更方便些。杜月只好答应了，她昨天太累了，缓了一夜还是没法支持。　　郭强林走出了小旅店，迎面就看见了那辆农用三轮车，他妈的，车上那家伙一直在等着他，等着他那一天五十元钱的租金。郭强林和这人互相看着，都觉得对方挺有趣的。心情糟透了的郭强林突然向那人笑笑，说了一句话：“今天我不用车了。”然后徒步走向要去的村子。任凭那个车老板在后面追着问为什么，价钱便宜点不行啊之类的话，他都不再搭理。百十来米后那人放弃了，嘟嘟囔囔地往回走了。郭强林这才觉得这个早晨有了点乐趣，他知道这个人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盘算着能再从他身上赚钱，５０块钱一天在这地方儿应该不是小数，可是他一句话就让这个人所有的希望都落了空，这不也是件挺有趣的事吗？　　就这样一连两天，郭强林都是早出晚归，在这四个村子里来回转悠，杜月只有在晚上和早上的两顿饭的时间里才能见到他。问他有什么进展，郭强林都是摇头。这让她在这个站边小店里呆得又急又闷，时间就像停滞不前了一样，让她觉得每一个小时过得是那么的慢，梅林的女儿让她坐立不安，她随时都想坐上火车回去。直到第三天晚上，杜月实在忍不住了，她敲开了郭强林的房门，问：“郭大哥，我可以进来吗？”　　“进，进来吧。”郭强林说，往里让她。进门时她看到他有点像是不自然，这时外面的天已经都黑了，这地方除了偶尔经过的火车外，没有一点别的声音。在这种安静中，杜月突然也觉得有点不对头，她想马上就退出去，但是郭强林在往里让她，而她是主动来找他的，在犹豫中，她的脚已经迈了进去。郭强林在她后面问：“杜月，有事啊？”　　“没，没什么。”杜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说：“郭大哥，我想问问，问问那几个村子里，有没有发现什么？”　　郭强林摇头：“没有。”这问题让他郁闷，他真是不想多说。可杜月又问：“郭大哥，那你看我们还得在这儿再呆多久？”郭强林看看她，她连忙解释：“我是说，这里真有什么问题吗？那个电话……会不会真的是开玩笑的？”　　郭强林不说话了，实际上让他说什么？他怎么知道那个电话是真是假，有什么用意？又不是他打来的。而且他对杜月这么晚了来问他这么一个问题也很不痛快，她总是在问，就像他什么都没做一样。而他的腿现在还累得发酸。　　屋子里没了声音，杜月马上就觉察到他的不快，小心地问：“郭大哥，你，你生气了？”　　“没有。”郭强林的回答短促。　　“郭大哥，我……”杜月明显地惶恐了，她明白过来她只想到了她在烦闷，却没想到郭强林一样的心情恶劣。她想道歉，可是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又叫了一声郭大哥。　　可郭强林更加的厌烦了，他压了又压，还是说了出来：“郭大哥，郭大哥，杜月，你不要总是叫我郭大哥，你别，你别总加那么多的小心好不好？！”他的烦躁简直克制不住，在梅林时加倍小心他还是被王妍逼到了绝路，在这片农村里东跑西颠可又一无所获，这都让他再也无法忍耐，他跳了起来：“还有，你别坐得那么远好吗？你坐到我的身边来！你别总想着你是个病人，我，我一点都不怕……”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拍着身边的旅店的床。　　杜月呆了，她没有想到郭强林会变得这么激动，更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要求。她不知所措了，但是她还是站了起来，走向了他，离开了她进门后坐的远离郭强林的椅子。她走近了他，但却没有再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了，离得很近，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郭强林看着杜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在奔流，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身体也僵在了那里，什么也做不了。觉得有好长的时间后，他才终于说了一句话：“对不起，杜月，我这两天情绪不好，你，你别见怪。坐吧。跟我聊聊天。”他说着到床铺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离着杜月至少有一米多远。　　杜月迟疑着坐下了，刚才她也觉得像是过了好长的时间，她就和郭强林这么傻呆呆地对着站着，她觉得自己紧张得都要麻木了，她强烈地怕着，后悔为什么要走进这个房间。可是这时郭强林离得她远远地坐了下来，又让她觉得突然间那么的失落。她问：“郭大哥，你怎么了？”　　“我，我心里闷。”郭强林想了又想，只有这几个字，也只能说这几个字。他解释不了刚才为什么会那样激动。又过了一会儿，他问：“杜月，你得了病之后，你丈夫对你还好吗？”　　“还行……”杜月思之再三，这样回答他。她是个矜持的女人，夫妻家庭的事是她绝不告人的秘密。可是她听到了郭强林的叹息：“那你比我强多了……”她一惊，抬头去看郭强林：“郭大哥，你说什么？”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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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异地男女(5)

“啊？怎么了？我说什么了？”郭强林问，他随即就想起来了，他掩饰着说：“没有，没有……你丈夫对你不错，我羡慕你……”　　“那你家……”杜月犹豫着问。　　“我家？”郭强林茫然地重复着，他看着杜月，想把什么都告诉她。但是他的喉咙不知被什么卡住了，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们都是艾滋病病人，应该谁也不背着谁的，谁又会笑话谁呢？可是他就是无法把自己的事说出来。他这时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他自己没得上艾滋病的话，那他不会比社会上那些歧视、甚至驱逐艾滋病病人的人强到哪儿去，因为他深深地在为艾滋病而耻辱着，觉得那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的肮脏事。　　他什么都不想说了，叹了口气：“杜月，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我在局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要是一个星期再查不出什么，我们再走。你看好吗？”　　就这样，这个晚上过去了，第二天又开始时，一切像前几天一样，杜月守在小店里，郭强林又走向了乡间。这样又过了两天之后，也就是他们到这里的第四天的下午，杜月正在小店里坐着发呆，郭强林带着一个农村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对她说：“杜月，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梅林。”　　杜月惊讶地看着他们，尤其是那个女人，那女人穿得破破烂烂的，站在门口她都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秽气，而且她瘦得出奇，脸上和手上长了些像是斑癣一样的东西，都有些溃烂了。杜月问：“我们这就走？她，她是谁？”　　郭强林没有回答，他已经在开始帮她收拾东西，只是说：“我们路上说，她叫裴巧贞，也是个病人。”　　杜月立即明白了，她再不发问，拿起包袱随着郭强林出店，直奔火车站，郭强林已经为她们买好了车票。直到坐在火车上，郭强林才对她讲了这件事的原委。　　原来郭强林在前一天的时候就找到了这个裴巧贞，但是他没有办法公开把她带走。这些村子贫困而且封闭，他一个外地来的警察根本无法代表法律。这里的确有过买卖血液的小血站，而且这些血站在经营的时候无一例外地都请了当地的村长一类的人担任首脑，给予他们一定的好处，那让血站在运作的时候多了数不清的便利。就算是现在，血站早已都撤走取消了，那些村长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还在为血站来掩饰着，所以郭强林才在刚开始调查时碰了壁。至于这个裴巧贞，她全家当初都参与了卖血，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还活着。她已经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而且她封闭在这个边远的农村里，连她自己得的是什么病都不清楚，郭强林发现她时，她只是在等死，等着和她那些亲人一样慢慢地死去。郭强林决定把她带回梅林去，虽然他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这里曾经有过的小血站就是信威药业当年办的，但是联想到那个匿名电话，他知道这错不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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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李航(1)

火车飞驰，三个半小时之后他们回到了梅林。来接站的人是江虹和陈石。江虹是来接杜月和裴巧贞的，郭强林在火车上就把裴巧贞和那里的情况跟她说了，江虹说她要向上级卫生部反映这件事，如果可以肯定那里的小血站就是信威药业当年在那里开的，那么单就这一件事就可以让信威药业集团成为医药界的丑闻，裴巧贞这样的活证据，在法庭上并不比杜月的作用小。　　而陈石带来了另一个好消息，他找到了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那个人叫李航，在梅林开一家小食杂店，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四十多岁的男人。郭强林和杜月她们分开后，立即就和陈石去见这个人。　　他们来到了李航的食杂店外，郭强林留神打量了一番，说这是食杂店，其实就是那些住在一楼的普通居民，开的那种卖些烟酒糖茶的小铺子。那通常都赚不了几个钱，只能贴补些家用。一般来说，都是些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或者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们来经营的。像李航这样一个还没到五十岁的大男人很少会憋在家里，天天守着这么个小摊子。　　一路上陈石已经说了找到李航的经过，那其实真是很简单，这个李航根本就不会犯罪，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怎么犯罪。他打匿名电话时所用的电话虽然是公用电话，可是范围却总在一个很小的区域里，很容易就暴露了他的活动位置，再加上他好像很怕没人听他的话，不去到那几个村子里看个究竟似的，他竟然在四天的时间里给王健打了三次电话。那时陈石为了抓到他已经动用了队里的仪器，在那样的情况下再抓不到人就是笑话了。　　郭强林和陈石没有直接进去找李航，而是由陈石打电话把他叫了出来。小铺里有李航的家人，他对陈石提过要求，最好别让警察进去吓着他们。陈石答应了，一来还要让他开口讲话；二来李航本来也没犯什么大事，事实上他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罪名顶大也不过是骚扰而已。　　郭强林提议到个小饭店里去坐坐，反正他下了火车还没吃东西呢。十几分钟后，几两小酒都下了肚，他们才像聊天一样的问起李航，为什么要打那些电话。谈话之前，郭强林又打量了这人一番，他发现李航一点都没有紧张，像是被他们两个警察从家里叫出来并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郭强林在心里暗自提了把劲，问他：“老李，跟我说说，你打那些电话是为什么？”　　李航看了陈石一眼，没说话。　　陈石的脸冷了下来：“李航，你别以为这次还能像昨天那样，你不想说我就不勉强你。我给了你机会，而且让你回家自己去想，你要是再不配合，我就给你找个地方，让你清醒清醒。”　　李航又看了陈石一眼，那目光里的神情好怪，不像是倔强，也不像在反抗，更没有慌张。让郭强林和陈石看了都觉得把握不住。他还是没说话。　　陈石咬了咬牙，看来他这个唱黑脸的还得再黑点才行，他就要发作。但是李航出人意料地说话了：“陈警官，你不用发火，我想过了，该说的早晚都得说。何况我早就想说了。”　　“好，那你说。”郭强林脸上神色不变，淡淡地看着他。　　李航长嘘了口气：“其实我在几年前还是个医生。”他看着两个警察，又看看自己，一笑：“我知道我现在不像了，你们也不相信，可是我真的是个医生，尽管不在什么大医院里，但是，我是个医生。”他强调。　　郭强林再次打量他，李航胖胖的，还不到五十岁就显得很是臃肿迟钝，他可以想象得出这个人在那个堆满了各种杂货食品的狭窄房间里是怎样来回挪动的，那样的日子他想想都觉得生不如死，简直会憋得发疯。李航又说：“但是我挣的工资很少，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医术，不能给别人私下里看病得点好处。所以我就过得很不好。”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很不好。所以我得想办法怎么多挣点钱。我老妈有病，得长年吃药，还有我老婆，”他突然一笑：“像我这种人，没什么大能耐，却又很清高，所以娶的女人怎么的也不能超过我自己，她的收入更少，所以我只好自己多想点办法。”他抬起头来看着郭强林和陈石，说：“我认识了康大为。”　　郭强林和陈石被他最后这句话震撼了，他们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但他们马上把精神又集中到李航的身上，听他往下说：“康大为那时已经开始为信威药业工作了，他做的是药生意，经常在各种大小医院里走动，我和他照过面，算是点头之交。那时他们在梅林的血站干得不错，我有耳闻，有时就想去试试，毕竟我是个正规的医生，就算不对口，那些抽血验血的事也难不倒我。有一次我拉下了脸，就跟他说，能不能到他那里去干？他说欢迎，可是梅林本地的血站人员已经满了，他问我想不想到外地去工作一段时间。他说每月给我两千块钱。那时是在七八年前了，或者还要早，那时的两千块钱几乎是我四五个月的工资了，我回家跟老妈商量了一下就答应了。”说着，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他抚着额头，像是说不出的痛苦：“我怎么也忘不了在那些山村所干的事！我是个医生，虽然我在血液问题上懂得不多，可是卫生不卫生，安全不安全我还是懂的！我亲手把抽血针一次又一次地扎进那些农民的血管里，往外抽血，有时还用那种什么单采血浆的方法，那时我有很多次都想不干了，我毕竟是个医生啊！”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狠狠地扯着他自己的头发，痛不欲生的样子。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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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李航(2)

郭强林和陈石都没有说话，好一会儿，郭强林给李航倒了杯酒，推给了他。李航拿过来一口就喝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了点。他又说：“可是我又想到了钱，我需要那些钱，我的老妈也需要钱，还有我老婆……于是我就又干了下去，一直干了有一年多……我记得很清楚，我挣了快三万多块钱。那真是不少……”李航说话间又喝了两杯，他渐渐口齿不清了，但是郭强林和陈石都没想拦他，他们了解这个人这时的心情，不喝点酒实在是太折磨他了。　　“陈警官，所以我说我早就想说了……我是个没用的人，一点用都没有……我这人爱钱，可是又没能耐正大光明地挣去，所以，所以只好走歪门邪道了……可是我歪门斜道地挣到了钱，却不敢花了！”李航说着笑了起来，那样子落在别人的眼里却看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哭：“我带着钱回了家，老妈高兴，老婆高兴，孩子也高兴……大家都高兴，可就是我不高兴！我害怕！那钱上有血啊，我知道迟早有一天，那些卖了血的人会出大事，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是艾滋病！我看着那个杜月了，从她开始告信威药业那一天我就知道她肯定是清白的，信威药业……那厂子是用人血堆起来的！杜月在法庭上输了，可我知道，她本来是应该赢的，她有理！所以，所以我才打了那些电话……我就像是那个童话里的小孩子，心里有事又不敢说出来，只好，只好对着个大地洞喊……我只好去打个匿名电话，还不敢直接打给杜月……”他说着又去倒酒，被郭强林按住了：“这些话你敢上法庭上去说吗？”　　“我敢！”李航瞪起了眼睛：“我为什么不敢？！我已经说了，那我就不怕……不怕……”他大着舌头再也说不清什么了，身子都发软了，像滩泥似的往下堆。最后郭强林和陈石把他半抬半拉地扶了起来，送回了家去。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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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远方的妈妈(1)

走出了李航的家后，郭强林有点不知道要再去哪儿。按理说，他该回家，可是家里等着他的会是什么？这四天里王妍会把她能搅乱的东西全搅乱，他郭强林变心了，他郭强林离家出走了，他郭强林的父母肯定已经知道了。这让他实在是不想回家去，就算他特别想看看儿子，都抵消不了他对王妍的厌烦和恐惧。　　这时陈石告诉他：“局长让我通知你，只要你一回梅林，就马上给他打电话。你这就打吧。”　　郭强林一惊：“局长什么时候说的？能有什么事？”　　“放心，不会是公事。不然早直接把你叫回来了。”陈石轻描淡写地说。　　可郭强林的心更往下沉了下去，要不是公事，那就是私事。难道王妍不仅把他们家里的事捅到了局里，而且还直接去找的局长？这太不像话了！郭强林一阵光火，都想先把电话打回家里，直接问问王妍这是怎么回事！可陈石在边上一个劲地催他，他只好给局长打了电话，这时都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了，他想了想，打了局长的手机。通了，传来了王局长破锣一样的嗓音：“喂。”就这一个字，郭强林的心就提了起来：“王局，是我，郭强林，你找我？”　　“嗯，我找你，你回来了？”局长的声音倒很平和的，感觉上危险不是那么的大。　　郭强林简洁的回答：“是。”　　“才回来？到家没有？”　　“没有。陈石通知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好，那你就过来吧。啊，要下班了，那这样吧，你到我家吧。现在就去，要是我没到，你就在外面等着。别进屋，我老伴没在家，我女儿一个人在家里呢。”说着电话撂了。郭强林举着手机哭笑不得。　　“什么事？”陈石问：“你干吗这副嘴脸？”　　“做贼心虚呗，我马上就得去他家。”郭强林摇着头说：“要不你陪我去得了。”　　“我不去，领导找你，又没找我，兴许要是好事呢？”陈石有点要笑的样子，像是幸灾乐祸。　　郭强林瞪了他一眼：“没义气，那你滚蛋吧。”说着他先走了。后面传来陈石的声音：“好，你先滚。”这让郭强林的心情变得好多了，就像他又回到了以前和陈石亲密无间、随心所欲的工作时光，那时他们真正可以说得上是无忧无虑的啊。可惜，那时再也回不来了，也可惜，他这时没有再回头看。陈石脸上的笑容正在逐渐地消退，他一直目送着郭强林背影的目光里闪烁着些不可知的东西，这种东西让陈石年轻英俊的脸上好像再没有了以前的硬朗和倔强，让他变得更“耐看”了。　　郭强林在王局长的家门外足足等了有半个小时，王局长的座驾才开进了楼区。郭强林上前给他拉开了车门，十足的下人模样，可嘴里却说：“王局，你不是在道儿上光顾着看小姑娘，结果闯了灯，让人把牌扣了吧，怎么开这么长时间……”他还要再往下说，但突然打住了，他看到他的吴队长也在车里，正瞪着他。　　“吴队，你也来了。”郭强林心虚地说。　　吴队长看着他不说话，和王局长下了车，直接上楼。郭强林只好跟着，心里更捉摸不透是有什么事。结果进了屋后，都坐好了，吴队长先说了话：“郭强林，你面子不小啊，你的队长也跟你沾了光，能到局长家里坐一会儿了，这是殊荣。是不是？”　　郭强林没敢答话，啊了几声，不知所云。　　吴队长的脸色更难看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前一段干得不错，所以尾巴就往上翘？赶着赶着的找麻烦？非得让领导给你个好脸子看？”　　这话难听，可郭强林的心里有点底了，看来二位顶头上司倒并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倒像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那通常来说就不用怕了。　　可是吴队长下面的话更不对了：“你知道今天找你来是为什么吗？”　　“啊？”郭强林愣了，这是他们警察提审疑犯时常用的话啊，怎么会用在他的身上？他想了又想，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好，好啊。局长，”吴队长把脸转向了王局长：“你看看这人，自己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王局长就看着郭强林笑，很有点唱红脸的意思。吴队长拿手点了他两下：“你后院起火了！你知不知道？”　　郭强林明白了，他猜得没错，王妍，王妍真的把家里的事捅到局里了，真他妈的不像话！他心里骂了一句，手心里不由得发了痒，是什么人说过来着，女人都得打，不打不懂事。自从结婚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动过王妍一个小手指头呢，可现在他真想给她两下子，他烦什么她就偏偏做什么！　　看他不说话，吴队长又说：“你家里的事，我们根本就不想管，也管不着。除非你犯了法，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可是人家王妍找到了我们，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这都是真的吗？”　　这要郭强林能怎么说？他当然要否认，但那也没意思，谁会承认？这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这时王局长说话了：“小吴，你也别净发火。郭强林，你得知道你们队长这是对你好。你先别说话，”王局长把郭强林一连声的几个“知道”给打断，又说：“这种事谁也说不清，按住屁股还有不认账的呢。你也不必解释，但愿你真没有！不过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有的话，那就把你自己给害了。这屋子里只有咱们三个男人，我女儿也没在家，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说什么，你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生活作风上出问题。这话也许不该跟你讲，但是为了你，也为了咱们局，得跟你说说了。小吴，你跟他说。”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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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远方的妈妈(2)

“跟他说？那他尾巴不更得翘到半天上去了？”吴队长瞪着郭强林说，口气一点没放松。　　“队长，我不是，不是没有尾巴嘛，拿什么翘啊？”郭强林皮着脸跟他贫了一句，他知道吴队长一直都看好他，把他当个贴心的部下，今天也真是为他好。　　吴队长果然笑了笑，但马上又郑重起来：“小郭，你可得认真点。最近市里面要在各方面都立些典型，我们局里，你平时干得不错，最近又出了彩，让市里的人都知道了你，谁让你抓了贼，还受了伤呢。”说着他撇了撇嘴：“所以呢，我们就把你报了上去，而且那关系到最近一次提干的机会，你懂不懂？所以你现在不能往自己身上抹黑，明白吗？”　　“明白！”郭强林一阵兴奋，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好事。如果真能当上市里的典型，那这次的提干基本上就是他的，没个跑。他还不到三十岁，那应该能成为个“有培养前途”的年轻人的。　　“明白就好，可你想想你这段日子都干了些什么？”吴队长的脸又阴了下来：“不是请假外出，就是家里出事，还是什么生活作风问题！再看看你的工作，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给我抓紧起来！对了，你把你前些天帮助那家艾滋病病人的事也跟局长和我说说……”　　郭强林走出王局长的家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多钟。他在这个大领导的家里足足呆了有两个多小时，三个人还将就着做了顿饭吃，这让郭强林觉得特别地满意，这顿饭吃得比在大酒店里还有滋味，还有效果。他走到大街上时，心里非常地兴奋愉快，他不想回家，就想找个人聊聊，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陈石。他想让他最好的朋友分享他的快乐。领导的赏识和前途的光明是对他工作上的肯定，一个男人首先得在事业、在工作上有作为才行！他真的高兴，就算他已经得了艾滋病也不能消除或者减弱这种兴奋。　　他给陈石打了电话，可陈石接得很慢，响了十多声才听到他说：“喂？林子，什么事？”　　郭强林听着信号非常不好，他问：“石头，你在哪儿呢？怎么信号这么差？”　　“我在车上。”陈石回答。　　“车上？什么车？你要去哪儿？”　　“我在火车上，我回义县去。”陈石平静地说。　　郭强林觉得心里“咯*-”一声，坏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义县就是陈石的老家，他这么晚了回老家去干什么？不会是已经和吴队长他们把申调的事儿说完了吧？！就在这几天里？他愣了有好几秒钟才问：“石头，你回义县去干吗？你，你可别干傻事！”　　“我没有，”他听见陈石轻轻地笑了：“我是回去看看我妈。怕吴队不给假，我明天赶早就回来，误不了上班。好了，你找我有事？”　　“没事，”郭强林松了口气：“我刚从王局家里出来，想找你聊聊天。你可真行，这么神出鬼没的，你小心点今天晚上城里出事，叫你不到，明天吴队非扒你层皮不可。”　　“那你就替我盯着点。”　　“事后才想着我？没工夫搭理你。我得回家抱我儿子去。”　　“你心情不错啊，王局都和你说什么了？”　　“嘿，你小子终于问出来了。我告诉你，咱哥们要指日高升了。看来上次在苞米地里的血没白流，王局和吴队都说想把我当典型报到市里去，还说近期就有提干，他们看样子是内定了我了。你怎么出梅林了，要不我真想和你喝一顿。”郭强林一口气就把事都倒出来了。　　电话里传来了陈石的祝福：“好啊，那太棒了，林子，这可真是好机会，你一定得抓住喽！早知道我就明天晚上再走了。你想喝明天我陪你。不过你可别再告诉别人，小心着队里有人眼红。”说着陈石已经怕他在关键时候出错。　　“明白，我也就是跟你说一说。跟别人说了还怕人笑话我眼皮子浅呢，才有点影儿的事就美得冒泡了。对了，你回家给我带好，下次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你妈。不过你妈给你找的那姑娘的事可先别忙，别出事！懂不懂？”　　电话里没声了，陈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再说吧，我回家主要是看看我妈。好了，没事明天见吧。”　　“好。”郭强林关了手机。他的心情比刚打电话时多了点担忧。这些日子陈石显得心事重重，他知道那是陈石要决定的事情很多，而且都非常重要，让陈石心烦意乱。可他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来和陈石好好谈谈，这时真让他有点后怕，要是今天晚上陈石回义县真的是已经调转了工作，那他不知道要多自责多后悔！幸好陈石只是回去一晚，明天早上就会再回来。郭强林决定明天无论如何也得跟陈石好好谈谈了，不管陈石爱不爱听。　　可是他不知道，很多的事情就因为差了一天半晚那么点的时间，就再也不能挽回了。　　陈石这时坐在开往他老家义县的火车上，他原本平静的心被郭强林这个电话搅得乱了。他回义县去，本是要告诉他妈妈，他还得在梅林再干一段，因为警队里现在工作很忙，需要人手，他实在走不开。他妈妈很支持他的工作，也理解干警察这行的不容易，应该能答应他。　　另外，他的心里总是不舒服，特别是在晚上。自从他从周群的身上得到了那些好处后，就总有点恍惚，虽说他从来也没觉得后悔过，或者说是自己干错了，但是一个人的时候，他总觉得与以前不同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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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远方的妈妈(3)

他总是想起他的妈妈。他妈妈年轻守寡，不求亲不靠友地把他养大，在他警校毕业前不知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累。可她老人家都苦苦地忍着熬过来了。她对他的要求没有别的，只是要他本本分分地做人，老老实实地工作。这句话她都不知道对他说过多少遍了。　　她只是个小县城里的普通人，他的父亲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她总是对他说：“可别让人瞧着咱老陈家的孩子不成个样子……”　　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成个样子，但他从小就是个乖孩子，总是听她的话。可现在呢？　　他看着在漆黑的窗外偶尔闪过的明亮的灯火发呆，他知道那每一片灯火都是铁道边的一个小村子，或者是个小城镇。那里有无数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户人家，那里面也应该有着无数个向往大城市里跳的焦渴心灵。人，都是要往好里奔啊……但什么才算是好？　　这个问题他再也搞不清了，就连他这次想回家，也说不清到底是想干什么。或许他只是想再看看他的妈妈，看他妈妈满是皱纹的脸，还有她衰朽佝偻的身子，不知为什么，他想起她时，心里面是那么的悲伤。　　但是他又那么的不想去见她，那满是皱纹的脸，那衰朽佝偻的身子能让他再也不愿回到梅林，陪着妈妈就在义县这个小镇活下去，平平淡淡地活下去，又有什么不好……　　没人知道他曾经干过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他收手还来得及……他茫然地盯着疾驰的火车的窗外，外面是什么都看不到的黑夜，他无论怎么凝聚目力，也什么都看不到。他那么的企盼能再看到一片一掠而过的灯火，那里面应该有欢乐，有笑声，有人……他突然有种冲动，他要下车，不回义县了，那里总有人会认得他。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单独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呆过。要是在这样一个夜里，他一个人下车到一个小镇上去，他有的是钱，为什么他就不能像那个用高级跑车带走张洁的男人那样去找点快乐呢？为什么？！　　在摇晃的车厢里，陈石站了起来，火车还远远没到义县……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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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苦难无尽头(1)

就在陈石下了火车而郭强林往家走的时候，杜月守在她女儿的病床前。在梅林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特别护理区里，张小月安静地躺在完全消毒的环境里，她四周的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雪白的床铺，雪白的墙，她就像躺在雪白的云朵里，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漂亮文秀，就像个睡着了的小天使，让人不忍心去惊醒她。　　杜月这么呆望着她快有两个多小时了，她在外地的这几天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她这唯一的孩子，她深怕在她没有回到梅林时，她的女儿就已经死去，在那个小火车站边上的小旅店里，杜月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她的女儿小月已经死了，那她还要怎么办？还要再告下去吗？那还有什么意义？　　她刚开始想起诉信威药业，想打官司时，为的是她自己和她的家庭的清白，那时她想得最多的是她很冤枉，她很委屈，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认为她无耻、她淫荡！但是这时她面对着她昏迷不醒的女儿，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一点都不重要了。她只要她的女儿能活下去，这是她这时最大的愿望。　　但是她无能为力，是的，她不是医生，没法亲自救她的女儿，可是现在她女儿需要的是钱，只要有钱，就有着针对性的药物，就有生命！刚才江虹已经对她说过了，小月的情况只有让她使用完全进口的“鸡尾酒”疗法才能控制得住病情。可是这种疗法一经使用，就不能停止，它可以使艾滋病病人的病毒含量下降到无法检测出来的程度，但是只要中途停止使用的话，那么病毒就会成倍数地卷土重来，再也无法控制。　　但就算是饮鸩止渴现在也说不得了，重要的是得让小月能挺过眼前这一关。杜月想来想去，她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间房子了，那间两居室的房子是他们在三年前买下的产权，她心里盘算着在现在的梅林，它应该能值个十万多块钱的。按照江虹刚才跟她说的“鸡尾酒”疗法每月一万余元的价格，大概会让小月支撑一年。一年……一年之后又要怎么样？她还能再拿什么变钱，来救她女儿的命？！　　杜月久久地凝视着小月苍白得几乎与雪白的被单同色的小脸，看了好久好久，才站了起来，走出病房。她要去打电话找张一民，卖房子得夫妻双方都同意才行。　　可是她家里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这么晚了，难道张一民还没回家？还是又喝醉了，不省人事？杜月苦恼地放下了电话，犹豫了好久，又拿了起来，她拨打了一组新的号码。电话通了，传来一个老年妇人的声音：“喂？谁啊？”　　杜月压抑着极度忐忑的心，说：“妈……是我，杜月……”没等她说完，那边的电话磠当一声已被挂断。那声音把杜月震得一哆嗦，她早知道会是这样，但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给张一民的父母打电话的，小月也是他们的孙女啊，就算他们再恨她，也不能不管孩子！而且他们是退休干部，手边一向都很宽裕，她不想多要，只要先让小月渡过这一关就行。但他们根本就不容她说话。　　杜月拿着电话想了又想，她实在没有勇气再把电话打过去。她犹豫再三，拨打了她娘家的电话。她的父母都是退休工人，没有什么钱，但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电话一声声地响着，那边始终没有人接。在这一声声的等待中，杜月想起来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她的父母了，她想他们，有多少次都忍不住想去看他们。但是她又不敢去，她已经把他们退休后平静的生活全毁了，她实在想不出他们现在的生活都变成了什么样。　　电话始终没有人接。杜月颓然地放下了电话，事实上就算有人接，她能说什么呢？钱，都是钱！这个字都快把她逼疯了，可是却仍然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般的人实在没钱了，还可以说“实在不行我卖血去！”可她杜月就连卖血救女儿都做不到！她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茫然无助地走着，走着，后来实在是走不动了，她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惊醒。她抬头去看，是江虹。江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想什么呢？这么用心？”　　“江医生，你还没回家呢。我，我没想什么。”杜月回过神来了，她想掩饰，这是她的习惯，就算是现在，她仍然不习惯诉苦。　　“我知道，你是在为小月担心。可光是发愁又能有什么用。”江虹说：“你得想办法才成。”　　“我，我没有办法……不，我打算把房子卖了，那应该能够小月治疗一阵子。”杜月强提着精神说。小月是她的女儿，谁都可以不管小月，她不能缩头。　　“那也不是长久之计，那顶多只够十几个月的费用。再往后又要怎么办？”江虹一针见血地问。　　杜月苦恼得都要用头去撞墙了，她现在就什么办法都没有，还谈什么以后！在痛苦中江虹又拍了拍她：“别难过，我替你想过了，你应该为你的女儿号召社会募捐。”　　“社会募捐？”杜月惊讶。　　“你不信吗？你认为这是异想天开？”　　杜月摇头，那是明摆着的事，外面世界的人恨不得她们马上就死，马上就消失才好，要他们拿钱出来救小月，那是天方夜谭。　　可是江虹说：“你是只看到了外面人对你们的歧视，但是同情你们，要帮助你们的人也很多。我建议你把你们的处境公开，那样一来有可能会解决你们现在的困难；二来也可以再次为艾滋病病人呼吁一次，社会上对艾滋病病人的关心实在是太不够了；三来，对你们的官司也会有些帮助。”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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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苦难无尽头(2)

杜月不解。　　江虹说：“你们一审败诉后，社会上的舆论对你们很不利。你借募捐的机会把你还要再上诉的消息透露出去，也好赢得些关注，你放心，公道自在人心的。”　　杜月沉默了好久，最后她点了头。　　第二天，郭强林在警队的早会上准时见到了陈石，陈石比他到的还早，脸色煞白地坐在一个角落里。郭强林到他身边坐下，先看了他一眼，陈石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很足。　　“几点回来的？”郭强林小声问。　　“刚才。”　　“你妈好吗？”　　“嗯。”　　“怎么气哼哼的？”郭强林又看他一眼。　　“没事。”陈石还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眼睛一直看着屋子中央，吴队长坐的地方。郭强林也不再问他了，看陈石这样子就知道他昨天一晚上过得很不痛快，或许是他老娘又跟他唠叨什么了。　　这时钟敲八响，人员到齐，吴队长把报纸往桌上一甩，那哗啦地一声响，让满屋子低声聊天的嗡嗡声都停了：“开会了，都精神点！我给你们讲讲今天都有什么活儿……”一阵分派后，每个人都知道了今天该怎么过，最后吴队长从他抽屉里拿出来一**卡片来：“来，每个人都拿一张。记着，要自己拿主意，别跟别人合计。都过来拿啊，还要我给你们送去啊？”　　于是大伙儿都过去拿。有人问：“吴队，什么事啊？”　　吴队长就不耐烦：“自己去看。”有人念出来了：“２００２年度优秀警员评选……哦，你们领导就指派呗，还让咱们多这事干吗。”“可不是，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行也不行……”还没等这句全国皆知的讨厌话说完，吴队长就吆喝了一声：“说什么呢？罗全海，又是你说怪话，你小子不求先进也得给我求点上进，别总像个二流子似的，逮什么说什么……”　　在这一片嘈杂的笑骂声中，陈石拿着两张卡片走了回来，递给郭强林一张：“祝贺你。”他小声说。　　“祝贺我什么？”郭强林苦笑。这时他早就没有了昨晚才从王局长家出来时的兴奋。　　“别想那么多。”陈石淡淡地说。郭强林还想再说什么，吴队长在大声地叫他，他连忙答应一声，快步走过去。那样子勤奋又积极，要说得更贴切一点，那应该还有点殷勤。陈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一直看着他和领导挨得紧紧地小声说话。　　半个小时之后，郭强林来到了梅林的大街上。这时已经是深秋近冬了，梅林已经很冷。但这种冷，只会让身体强壮的人觉得很清爽，很痛快。郭强林甚至有跑几步的**，是啊，自从他知道得病后，还有上次在苞米地里受伤后，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运动过了。这时他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精神特别地亢奋。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能一直正常地工作下去，能一直做个正常人，该有多好！要是能一直不会发病，还有，能一直得到领导的赏识和关心，该有多好！那该是多么美妙的生活！　　他这样想着，体会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幸福感觉。那就像一只兔子藏身在一个大树洞里，尽管外面满是豺狼虎豹在咆哮怒吼，而它却在吃着东西，仍然生存一样，多么美妙的偷生的快乐。　　他想了想，在他今天的任务里，会路过李航的那个小卖店，他决定先去那里，看看这人在清醒的时候还愿不愿意为杜月作证。但想了想，还是先打了个电话，李航一再强调，不能让他的家人知道这件事。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正是李航。　　“喂，你好，我是郭强林，还记得我吧？”　　“记，记得。郭……”李航说不下去了，郭强林知道他的家人就在他身边，“警官”二字可能对他们太刺耳。他说：“你就叫我的名字吧，没关系。老李，我想知道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谈谈你出庭作证的事。”　　“我……让我再想想。再想想……”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郭强林的预感没错，李航真的犹豫了，昨天的勇气和愤怒都在酒里。　　“老李，你别害怕，有我们警察在，你怕什么？你……”　　可是他被李航打断：“小郭，这些我都懂，让我再想想，再想想……给我几天时间。对了，你不要再打这部电话，我会打给你的……好吗？”　　这让郭强林能再说什么？他知道得大费唇舌了，李航这样的人，前怕狼后怕虎，只能有件什么事真正地触动了他才能让他做出决断。　　但那得是什么事？想想真让人头痛。　　但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没出半个小时李航就给他打了电话，而且显得气急败坏，好像是大祸临头了一样：“郭强林，”这回他指名道姓地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这不是在坑我呢吗？”　　郭强林摸不着头脑：“嘿，李航，你镇静一下，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啊？”　　“你们做的事，你还会不懂？你看了今天的晨报了吗？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我没看，到底什么事？”　　“你自己去看吧，要不你就去问问杜月！你们太莽撞了，太草率了！这让我可怎么好！”说着电话就断了，让郭强林一个人举着手机莫名其妙。他想了想，没给杜月打电话，先去买了张梅林晨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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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苦难无尽头(3)

然后他也呆了，他实在没有想到，杜月会突然间有这样的举动。晨报上以追踪本市艾滋病患者状告信威药业集团的报道为题，先是介绍了杜月的女儿张小月现在病情严重，家里没钱，号召社会募捐。然后就急转直下，说到了杜月已经决定再次上诉，并且已经有了可以证明信威药业集团制卖带有艾滋病毒的血浆的重要证据。文中提到在记者的强烈追询下，杜月讲述了她在水泉等村里的发现，还有在那里带回来的与她同样得了艾滋病的农村妇女裴巧贞……　　郭强林没有想到杜月在回到梅林之后的第二天就把所有的事都透露给了外界。他心里一下子烦乱了起来，这是应该在法庭上突然抛出来的杀手锏，怎么能事先就让对方知道？！　　但是，在稍微冷静了点后，他也隐约地猜出了杜月的想法，还有她的处境。那一定是她的女儿实在没钱治病了，只能号召社会募捐。但是晨报的记者在他们输掉了一审的官司后，不愿意单独发表这样的新闻，逼着杜月给报社些“料”。而杜月也可能是想明白了，证据就是证据，早发表晚发表都改变不了事实真相。而且现在就让广大的民众知道那些农村的事以及裴巧贞这个人的存在，总比像周群那样开庭之前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一旦失踪就死无对证的好。　　接着他想到了李航，他知道李航为什么会惶惶不可终日了。虽然晨报上没有提到李航，但是杜月的这种态度让他害怕，杜月是不顾一切了，她会把李航的名字也弄上报纸的。不要忘了，当初就是李航打的匿名电话把杜月引向那些村子的。杜月完全有理由要求他站到法庭上讲，为什么他会知道在那些边远的农村里有艾滋病病人的存在。　　妙不可言，李航已经没有了退路。郭强林本想着再给李航打电话的，现在可以省省了，李航还会打给他的。　　就在这时，杜月打开了她家的大门。门开的一刹那，让她有种恍惚的感觉，就像往日的时光又重新闪现一样，让她想起了无数个在这间房子里发生过的事情。那是她的生活，那是她生命里所发生过的事，让她怎么能忘记。　　她的家里很安静，好像没有人。没错，张一民没在家。她松了口气，她回家是有别的事，并不想见到她的“丈夫”。那个叫张一民的人，在她心里的样子和位置都变了。尤其是她回到梅林后，知道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他一次都没有去医院看过小月，让她更加的心寒，乃至绝望。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就算没人在家，她仍然很小心，因为她回来是找房契的。她要做两手准备，治小月的钱无论如何不能光指望着胜负难料的官司，还有这次不知对错的社会募捐。　　她慢慢地往里走，推开了她和小月住的那间房门。一瞬间她惊呆了，这屋子里就像刚闹过贼一样，什么都被底朝天地翻了过来，满地狼藉，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杜月尖叫了起来，转身去推张一民那个房间，结果她的尖叫突然停止，更大的惊讶让她张大了嘴合不拢，她竟然看到了张一民。　　张一民躺在床上，好像正在睡觉，但是眼睛已经睁开了，像是被她的尖叫声惊醒的。他们俩人对视着，都一脸的茫然，像是谁都不认得谁。好半晌，杜月才缓过点神来，她看了看他的房间，这里也很乱，但明显是张一民从没收拾过的原因，与她那边完全两样。她问：“原来你在家，我房里怎么了？”　　“怎么了？没怎么啊？”张一民有气无力地说：“这些天你到哪儿去了？”　　杜月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她上哪儿去了，难道他一点都不知道？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的！但她懒得计较了，她只是问：“我房里是怎么了？家里遭贼了吗？”　　“没贼，我找东西来着。我问你，家里的存折呢？”　　杜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竟然是张一民给翻的，他是在找家里的存折！她又仔细地打量了她丈夫一番。张一民躺在那儿懒洋洋的，像是全身没有一块硬点的骨头。这一个星期下来他没有瘦，脸色看上去反而比以前好了些。杜月越想越可疑，她问：“你找存折干什么？”　　“不用你管，那是我的钱……你把它放哪儿了？快给我。”他说着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是给小月治病的钱，你不能动。”　　“我说给我，你听着没有！”张一民下了地，赤着脚走了过来，一股酒气直冲杜月：“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那里也有我的钱！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你还有没有点羞耻！女儿还躺在医院里，她等着钱救命！你怎么能一点都不管她！我问你，你这个月开的工资呢？学校不是说给你开支了吗？”　　“工资是开了，可那是我的钱，我的钱……我自己花……杜月，我的存折在哪儿？快点说，你快点说！”　　杜月说不出话来了，她发现她现在面对的这个人再不是张一民了。以前的张一民一切都为了妻子女儿，那时他结婚时就像是个意大利的男人，结婚的礼物是家里的钥匙，家里所有的贵重物品都是主妇的，全由她来掌管。可现在这个人只知道要钱，“那都是我的，我的钱……”他现在只会说这一句话了。这个人再不是她所认识的，与之生活过的丈夫！　　她冷静地说：“钱都为小月治病了，我们再没什么存款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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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苦难无尽头(4)

“都花了？你们把那么多的钱都花了？！”张一民的脸扭曲了，像是痛不欲生：“那是三万多块钱！你们都花了？！”　　“治病嘛，小月得的是艾滋病。她现在正在急救，那点钱根本就不够用，我昨天晚上还托了记者在报纸上为她募捐呢。”　　“小月……小月，你说她正在急救？”　　杜月审视着他，张一民像是有了些关心，但更多的是种茫然，好像他对什么都有些迟钝似的。她说：“对，她一直都昏迷着，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是，是吗？”张一民为钱而焦急痛苦的样子不见了，他摇摇晃晃地退回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那要怎么办？我，我也没有办法……”他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杜月对他彻底地失望了，独生的女儿躺在病房里生死不知，做父亲的居然只知道说他也没有办法！她转身走出了这间房，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去。房契还有存折她都小心秘密地收藏着，张一民这个样子，她绝不能让他看到这些东西。她心里升起个念头，这念头让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要背着她的丈夫把这间房子卖掉，虽说她是为了女儿的生命才这么做，但仍然让她有种做贼的感觉。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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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彻底背叛(1)

康大为放下了电话，足足有十多分钟一动不动。两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的脑子里像是塞进去了一团乱麻，被彻底弄乱了。　　两个消息一个是孙秘书给他送进来的梅林晨报，那上面关于信威药业的新闻追踪又有了新报道；另一个是刚刚郑欣荣打来的电话，说杜月的律师，那个王健已经再次上诉，二审不可避免了。　　这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坏消息一来就是两个，他最怕的事果然发生了。自从一审结束后，他的心就始终悬着，郑欣荣告诉他上诉期是十五天，他就一天天地算计着，盼着，让这十五天快点过去，让这一切都结束。他甚至都想离开梅林半个月，或者吃点什么药，好好地大睡一场，醒来就什么都完事了有多好！天知道他每天笑容满面，精神百倍地来上班，去应酬，心底里都是怎样的忐忑恐慌。　　可他还是没能躲过去，这个杜月真是他命里的灾星，跟他是没完没了了！他缓过了点神，重新拿起了那张报纸，又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些村子，那些地名，还有那个叫裴巧贞的女人……让他从心底里发抖，把他又拉回到了那些年月去。　　那些年，信威药业还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甚至都见不了光的小东西，那些日子在他康大为的心里也是不堪回首的，所以这些年他自觉不自觉地已经快把它都忘光了。毕竟现在的信威药业是如此壮观宏伟的大厂子、大集团。　　可是这个杜月，竟成了他回避不了，也绕不过去的大弯子。不，不止是她，还有那个裴巧贞，就算他能把杜月这关过去，这个裴巧贞也会成为第二个杜月，她也会起诉信威药业的！　　没完没了……　　康大为抱住头，苦苦思索，不知计将安出。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实在没心思去接，可是也不知道来电话的是谁，铃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快二十秒了还是没断，终于让他一把抓了过来：“喂？你是谁？！”他恶声恶气地问。　　“希望你能听出来，这是我第二次给你打电话。”这声音嘶哑模糊，明显压抑着本来的嗓音。　　“你是谁？我听不出来。”　　“上次我打电话的时候，有人在电话里惨叫。”　　康大为一激灵，他马上想起来了，但不敢确定：“你是说，周，周……”　　“对，是我，”对方打断了他，不让他说完那个名字：“你有没有兴趣再谈个交易？”　　“什么交易？”康大为的心情变了，严格地说，是这个人让他在一审时过了关，胜了诉。　　“这个电话可能会长一点，我先问你，你看了报纸了吗？”　　“看了。”　　“你是不是全能应付？”　　康大为迟疑，但他说：“现在说还早。”　　“你是不是想让我放了电话，直到你绝望的时候再打给你？”　　“我没那个意思。”　　“好，让我告诉你。现在对你来说，那几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农村，还有那个什么裴巧贞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一个以前为你在那些农村干过活儿的人。他知道你们真正的底细，而且手上还有为你们工作过的证据。杜月能到那几个村子去，就是他告的信儿。这都意味着什么，你清楚了吧？”　　康大为惊呆了，好半晌他才说出话来：“那他也脱不了干系，他为什么要帮张家？”　　“这些你可以去问他。现在我问你，你相不相信有这么个人存在，你想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有什么条件？”康大为想了一会儿问。　　“你应该说让我开个价。”　　“好，你开个价。”　　“在上次的基础上，你再加三成。”　　“不行，那太多了，我承受不了。”　　“这次跟上次一样，都能让你打赢官司，而且这是二审，我就这个价，你爱要不要。”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天开始短了，很快就黑了，深秋傍晚时的梅林非常冷，街上基本没有行人。陈石和王健坐在一家火锅店里，等着郭强林，他说他会把李航带来。他们三个人得和李航谈些出庭作证的具体事情。大约等了半个小时，郭强林带着李航来了。李航坐下后就大口大口地吃肉喝酒，少了很多已经形成了他的气质的那种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神情。三个人没有奇怪，什么事想开了也就是那么回事，何况客观上也不容他再退步。李航很痛快地回答了王健的各种问题，而且表示他一直都留着为那时的信威公司工作的证明，那是最重要的，有了它，就不必再去与那些混蛋村长们打交道，让他们承认曾经和那些采血公司合作过。　　到后来，李航说他有最后一个问题，王健本以为他要问，他当初受雇于信威，在那些村子里非法采血，会不会也被追究法律责任。却不料李航问的是那个农妇裴巧贞现在在哪里，他要见见她。虽然他没有钱给她治病，但是在她仍然在梅林这段时间，他想给她些帮助。　　他的话让郭强林他们无话可说，李航的生活水平在梅林连中等都算不上，他能给裴巧贞什么帮助？但他的心情他们能理解，那或许就像给罪人判刑一样吧，虽然被害者不能因此而受益，但那终究是一个交代。他们答应了他，过两天抽空带他去。然后就都起身，说时间不早了，该散了。　　出了火锅店，王健打车先走了。按郭强林的意思，李航是他带出来的，也应该由他送回去，可李航坚持着非要自己走，看样子他又有点喝高了。陈石也好像是有心事，要和郭强林说话。郭强林想了想，好在离李航的家不算远，就随他去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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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彻底背叛(2)

陈石站在店门口没动，他的脸被火锅店门面上五颜六色的彩灯照得有点变幻莫测，他说：“要不咱俩再进去，再喝一会儿。你急着走吗？”　　郭强林还真有点急着走，昨天他回到家后，王妍和儿子都不见了，估计是又回她娘家去了。虽然让他又清静了一晚，但终究放不下心。他寻思一天了，今晚怎么的也得去看看。但陈石这个样子又让他迈不动步。正犹豫着，李航走的那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那正是李航的声音！没错！郭强林和陈石拔脚就向那里冲去。　　等他们跑到的时候，正看见有三四个人影在远处跑着，距离已有四五十米的样子。陈石没停，叫了声：“你看着李航，我去追人。”就追了下去。郭强林还真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就势停了下来，查看倒在地上的李航。李航面朝下趴在地上，已经昏迷了过去。伤处一目了然，他后脑勺正往外流着血。郭强林没有耽搁，打了急救电话。他再往陈石追的方向看，人都跑得没了影，陈石没见回来，估计还在追。他也想去接应一下，但他的腿真的软了，只是两个多月，他的体力就比在苞米地里那时明显差多了。　　过了十多分钟，先是急救车来了，把李航紧急处理了一下，装车运走。又隔了三两分钟，才见陈石拖着个人回来。那人全身都悬在陈石的手上，明显是昏了过去。郭强林迎了上去：“怎么样？这人没事吧？”　　“没事，他敢跟我动刀子，我没办法，又不值得开枪，只好打昏他。李航怎么样？他人呢？”　　“急救车运走了，看样子轻不了，后脑勺破了。他妈的，真是不顺，刚有这么个人证，又出事了。”郭强林愤愤地骂着：“把这杂种带队里去，他醒过来我就要审他！”　　“对，一定得审清楚，这里肯定不简单，凭李航这个样，拦路抢劫也抢不到他身上，何况那是四个人。”陈石附和。　　康大为一直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在等着赵勇的报告。按照那个打电话来“交易”的人的情报，他要赵勇派人在一间火锅店外等着，这人仔细形容了那个叫李航的人的长相，只要等他落了单，就立即搞定他。　　按说这本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了，可是康大为还是没有回家，他要专程地等。他紧张，甚至有些害怕。长堤毁于蚁穴，他的信威，他的一切这时都关系到那个叫李航的小人物的身上，他强烈地感到，不是己死，就是彼亡，中间没有丝毫的转折余地。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坐在了黑暗里。他的长窗没有拉上窗帘，那是他的要求，他不希望他的员工们在任何时候看到全厂、全集团的制高点蒙上遮盖。他更喜欢无论他在不在，他的办公地点都能最早迎进每天的第一缕阳光，也最晚送走她。可是现在，他迎来了黑暗。就在这黑暗中，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一把抓起来，先看了来电号码，那正是赵勇的，他迫不及待地接听：“喂，赵勇，怎么样？”　　“老板，你别生气……事情，事情出了点岔子……”　　康大为的心沉了下去，他一下子就感到了嗓子发干，强咽了口唾沫问：“是怎么了？人没去，还是你们没能动得了他？说啊！”　　“老板，你别急，我们守在那儿，那人真落了单，我们把他给动了，可是……可是跟他来的人有那两个警察，他们散了还没走远，又追上来了。我们有个人被他们抓住了……”　　“什么？！”康大为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忍不住跳了起来：“是谁被抓住了？是我们的人吗？”　　“不是，是我在外面找的人。这人跟我们集团没半点关系，这点您放心……老板，我把事弄砸了，我，我该死。”　　康大为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问：“那个李航怎么样了？”　　“他后脑勺上挨了一棍子，好不了。打不死他也打残了他。”　　康大为又一阵沉默，然后说：“好了，你先休息吧。这几天不要来班上，等我的信。”挂断了电话，康大为的心里像刀剜一样的痛苦。果不其然，这件事真的出了岔子，他本来已经焦头烂额，现在又有一个他指使的打手把人打得半死后，被警察抓住了！赵勇说那个人无论如何也跟他、跟信威药业扯不上半点干系，可他才不那样天真。　　这时候百计防范都来不及，何况授人以口实！　　他实在是支持不下去了，他在黑暗中扑倒在面前硕大坚硬的老板台上，他只觉得像是在汪洋大海里翻了船一样，上不着天，下不见底，一个人垂死挣扎，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康大为直起了身子，站了起来，走了出去。不管遇到了什么事，他都得让信威药业平安地度过去，让它在他的手里继续发展壮大。他一定得这样！现在他得回家去，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好有精力应付差事。　　可是等康大为的车开进了他住的社区时，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把他又一次扔进了痛苦的深渊——他想到，杜月既然把她在农村所发现的事登上了报纸，而且带回了人证，再加上她身边始终都有那个艾滋病的主治医生江虹在，那就等于这件事迟早会有国家职能部门出面调查。比如说是卫生部。　　如果要是发展到那一步，光是除掉了一个李航又有什么用？当年信威血站雇用了多少个李航？那他今天所做的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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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彻底背叛(3)

今晚这件事根本就不应该做！　　在他打开自己的家门时，他的心里悔恨交集，痛不欲生。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料到，他开门后竟然看见了他的女儿——康敏，康敏竟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把眼睛揉了又揉，没有错，那真是他的女儿，而且她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正叫着他“爸爸！”　　康大为把这突然出现的女儿足足抱了有三分钟才放开了她，他的心情在这三分钟奇迹一般地变好了，康敏再次面对她的父亲时，她父亲已经春风满面，笑得合不拢嘴，“小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给我先来个电话？”　　“没钱，打不起。”康敏笑嘻嘻地说。　　“那你哪来的钱买机票啊？还有，你还没有考试吧？”康大为的理智开始恢复了。　　“考试提前了。怎么了，我回来看看老爸也得你批准吗？那是我的基本权利，你管不着。”　　女儿的娇嗔把康大为整天的郁闷和恐慌都吹跑了，他的家里变得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他再不是一个人了！他带着女儿走出了家门，他要带她去梅林最好的饭店去吃饭，然后去梅林最大的不夜商场去购物，庆祝他的女儿回到了他的身边。　　与此同时，郭强林和陈石正开着一辆北京吉普，把抓到的那个行凶的人往局里带。开到半路，这个人醒了。陈石下手有分寸，远没有这人打李航那么狠。　　陈石挨着这人坐在后排座，看他哼哼唧唧地往起坐，对他说：“你老实点，不许乱动，就这么躺着！”　　那人看他一眼，不动了。车子继续往前开，市局不远了。突然郭强林把车往旁边拐，陈石问：“唉，林子，你往哪儿开？”　　郭强林头都没回，车速加快：“不回局里了，在外面问他。妈的，进了局里规矩多，我没心思跟这小子演戏！”　　陈石笑了，他分量不重，但清脆响亮地甩了个耳光在旁边这人脸上：“听着没，小子？你他妈的走运了，呆会儿你嘴硬点，别装孙子！”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了个没人的地方，郭强林停了车，从前门下来，一把拉开了后车门：“换我。”　　陈石出去了，郭强林坐到了这人旁边。这人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大汉子，一脸的横肉，一看就不是个良善人，从小到大肯定一直没干正经事。郭强林把心里的火压了又压，可还是没压住。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多不容易，跑东跑西，才让这事又有了点眉目，可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一个这么重要的人证就又他妈的出了事！他的眼力不会错，李航的伤绝对不轻，杜月已经再次上诉，二审的日子不会太远，到时候李航能不能出庭都说不准！他想着想着，不由得怒火中烧。　　陈石站在车外把风，听见车厢里传出来闷乎乎地求饶哭叫声。最后他敲了敲车窗，提醒郭强林别太出格。　　这时车厢里郭强林才问：“说，你叫什么？住在哪儿？谁派你来的？还有那几个人都是谁？别等我问二遍！”　　“我，我叫黄伟。没谁指使……我没钱了，看那人挺笨的，还喝多了，就想……”没等他说完，就又惨叫了一声。　　郭强林对他说：“你听清楚了，我也懒得再打你。这么办，你打伤的那个人现在还昏着，既然没人指使你，那就都是你的事。拦路抢劫，致人重伤，还拒捕。黄伟，你等着蹲笆篱子吧！你知道那是多少年？你他妈的蠢猪，判你个死刑都够！”　　这个黄伟的脸色变了，看得出他是真的怕了。总是干些非法勾当的人，对法律，尤其是判刑都多少有些谱。他嘴唇哆嗦着，犹豫不决地问：“那，那我要是说了呢？”　　“说了？说了就有主谋，有协从，量刑有轻有重。你这种货色顶多是个小喽磂，能有多大的事？说，另外那几个人都是谁？”　　“有一个叫杨勇，和我一伙的，那两个我不认识，也是让人买来的……真的！我没骗你！”　　“那个买你们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这种事都是杨勇联系的，真的，我嘴笨，没法出面……”　　郭强林点了点头：“但愿你没骗我。你的嘴真是他妈的太笨！好了，你看看你，当时要是不拒捕，不就没这身伤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石头，你看你下手多不小心。好了，人你顺道带局里去，我得回家了。”　　陈石瞪了他一眼：“回去抱你儿子去吧。放心，这小子说的那个杨勇我给你挖出来。”　　陈石的车开远了，郭强林还是站在那儿没动。这事出得太突然了，李航刚刚吐口答应出庭作证，就马上有人来袭击他，下手还那么狠。那个黄伟说有人买了他，那个人会是谁？　　“要想知道什么人犯了罪，就先看看谁会从罪行里受益。”　　这一条是所有警察的金科玉律，那除了信威药业还有康大为外，还会再有什么人？　　但康大为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李航？　　郭强林百思不得其解，他慢慢地往主干线上走去，不早了，得回家了。他真的想王妍，想儿子了。他真是对不起他们，在农村这一个星期里，他一次电话也没往家里打过，就跟中了邪一样。而王妍也没给他打过电话，她不知道已经气成了什么样。他想了又想，打车奔向了梅林的大型商业区，他手里还有点钱，不行再到取款机里取点，他想给老婆儿子买点像样的礼物，不然他心里真是过意不去。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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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彻底背叛(4)

很快他就到了商场，也很快就为儿子郭旭买好了东西，小孩子的玩具嘛，新奇古怪点的，再贵点的，就满能让儿子高兴了，更何况那孩子早就跟他说过他喜欢什么。但是给王妍买什么呢？他突然想到，王妍好长时间都没跟他说过她喜欢什么了，更没有跟他要过什么。这真让他沮丧，一时间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他这时满眼都是些琳琅满目的精致玩意儿，那些闪闪发光的，奇思妙想的东西连他都爱，王妍一个还没到三十岁的女人怎么会不喜欢？　　难道是她已经习惯了不跟他谈自己的**了？郭强林想着这几个月来他所过的生活，他不禁长叹一声，一切都不受他支配，他糊里糊涂就到了现在这一步……他又往前走着，继续猜王妍会喜欢什么。但是突然他看到了两个人，他的神经立即绷紧了。　　那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他身旁还雀跃亲昵着一个年轻的姑娘。他怀疑他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但那个男人陪着女孩子在柜台间浏览挑选，不仅是背影，他还看到了他的侧面，没错，那真的是康大为！　　郭强林的心里涌上了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杜月、小月，还有那个刚从乡下带回来的裴巧贞，还有更多不知名的感染了艾滋病的人，都是毁在这个人的手里！想想终日愁苦，受尽歧视的杜月，再想想现在还昏迷在病床上等着钱来救命的小月，这个衣冠楚楚的社会名流竟然陪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在商场里购物！　　天理何在。　　郭强林走了过去，他不管那么多了，他早就想问问这个人，你就那么的心安理得吗？你竟然是这样享受生活的吗？！可是等他走近了，却听到那个女孩子在叫康大为“爸爸”。他的脚步不由得缓了下来，他会错意了，看来康大为并不是在风流快活。但转念之间，他在心里又冷笑一声，这是康大为的女儿又怎么样，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和他所领导的信威药业，杜月也能领着她的女儿出现在这里的！　　可是经过了这样的转折，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走过去对这个人直斥其非了。不为别的，在别人女儿面前辱骂她的父亲，这样的事他郭强林还干不出来。可是就这么离开，他也不甘心，他拉远了点距离，尾随着他们。　　康大为，这个高高在上的医药集团的总经理，郭强林在他身后不过十几米远的地方，寻思着要怎么样才能算计倒他，让他就范，承认他有罪。　　又走了一会儿，机会来了，那个女孩子看中了一件秋冬大衣，到衣帽间去试穿。郭强林不再迟疑，快步走了上去：“康总经理，你好啊？”他的声音并不高，但他看到康大为转过身时，那张面孔突然间僵硬，那脸上一下子变得苍白。在这一瞬间，郭强林真真切切地感到，刚才那件袭击事件一定是康大为指使的，他见到自己的时候是这样的心虚胆怯！　　“你怎么了？我吓着你了吗？”郭强林冷笑。　　“没，没有，你出现得太突然了。”康大为强自镇静了些：“郭警官，你也来买点东西？”他看到郭强林的手上也提着包裹。　　“是啊，给我儿子。那是谁？你的女儿？”　　“对，她在日本念书，才回来……我陪她买点东西。”不知为什么，康大为听他提到女儿，变得不自然。　　郭强林笑了笑：“你的女儿很漂亮。对了，你知道吗？杜月的女儿也挺漂亮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康大为的脸沉了下来。郭强林知道，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与一个艾滋病孩子相比较的。但他的脸上也没了笑容，他直视着康大为的眼睛，冷冷地说：“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本来杜月也能在你这个年龄陪着一个也这么大的女儿来商场买东西的。对不对？”　　康大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说：“我不想吵架，郭警官你请便吧。”　　“你放心，你女儿出来了我就走，要不然我早就过来和你说话了。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为什么每次只要杜月有了真正的证人和证据后，你都能那么快的就毁了他？”郭强林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康大为的脸再一次僵硬了，或者说是不知所措了。他万没想到，郭强林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就说出了疑问。难道对方这么快就知道了李航的事了？他强提着精神回答：“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杜月有什么证人和证据我都不知道。你说这些，真让人莫名其妙……”　　“行了，别编了，”郭强林不屑地打断了他：“我见过不知多少个否认自己犯过罪的人，像你这么狡辩，算是笨的。好了，你女儿出来了。记着，别叫我抓住你的把柄！”说完他转身就走。他听见身后那个女孩子小声地问着康大为：“爸爸，那个人是谁？”跟着是康大为的支吾解释声。　　“那女孩的声音还挺好听的。”这是郭强林最后的印象。　　第二天上班，郭强林再见到陈石时，陈石告诉他，他已经为李航被袭击的事立了案，那个叫杨勇的人也有线索了，他们现在可以把这个案子当成正经工作来办，马上就去抓他。郭强林也把昨天晚上和他分手后，遇见康大为并与之交谈的事告诉了陈石。陈石听了埋怨他：“你总是轻举妄动，这有什么用？不过是痛快痛快嘴，白白让他有了提防。”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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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彻底背叛(5)

郭强林却不以为然，“这是早晚的事，跟他挑明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想清楚了，要不是他指使的，他就不会心惊；要是他指使的，我就算不说，他也一样害怕。嘿，你没看见他一转脸刚看见我时那张脸上的表情，连个人模样都没了。我敢肯定这事一定是他干的！还有周群那次，也跑不了他！这狗娘养的。”他禁不住愤愤地骂。　　“周群？你说周群的死也是他干的？”陈石像是上了心。　　“对，一定是他。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人弄出医院的，但周群开车掉崖，肯定是他弄出来的猫儿腻！除了他，谁还会算计那个不死不活的吸毒鬼。”　　“你还跟他说什么了？”陈石又问。　　“剩下就没别的了，我就是问了他一句话，问他为什么每次只要杜月有了真正的证人和证据后，他怎么都能那么快的就毁掉？”郭强林又沉浸在当时的愤怒中：“我敢说，这人肯定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石头，我觉得，我觉得这事太邪门了……”他自顾自地对这件事沉思起来，完全没看到陈石这时的脸色。　　这之后，郭强林忙了一整天，他和陈石用黄伟提供的线索去抓那个杨勇，可杨勇早就跑了。他们另外找办法，发动了几乎所有的关系去碰运气，结果运气不错，到了晚上快七点钟的时候终于把杨勇挖了出来。结果物有所值，这个杨勇比黄伟聪明多了，利害关系全都懂，抓他时虽然费力，可抓到了后就不用多费口舌。他招出来买他们的是个叫赵勇的人，可关于这个赵勇是干什么的，在哪儿能再找到就说不清了，只是说这个赵勇出手很大方，看上去架子也不小，像是很有些来头。他把赵勇的长相特征都详细描述了一遍，陈石看他说得挺清楚的，把他带到了电脑旁，让他把语言天赋好好地发挥了一下，给这个赵勇画了张像。　　把这一切都忙活完，已经快八点了。郭强林马上回家，昨天他带着礼物从老丈人那儿把王妍和儿子接回来后，答应以后得好好的要加强家庭观念，具体的一条就是要尽量按时下班回家，结果第一天就说了空话。　　在这天的夜里，大约快午夜的时候，有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江虹的办公室。第二天，人们发现江虹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大量的工作资料和经她治疗过的病人记录都不见了。报警后，院方、警察和江虹都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人会费这么大的力气，来偷这些不值钱、还很有些重量的资料记录？这人会有什么目的？　　这消息也几乎马上就传进了郭强林的耳朵里，他也觉得很奇怪，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事会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真的是，做梦都没有想到。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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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陈石的眼泪(1)

第二天，郭强林揣着局里本年度先进模范的选举名单上班了。他知道今天有好事在等待着他，这个名额肯定是他的。不管其他同志是怎么选的，局里是不记名投票，结果一定是他。这或许是不太公平，但也是约定俗成的，他心里没有愧，谁让他在关键时刻出了彩呢？　　而他这张选单上，写的人名是陈石。他选陈石倒不是因为他们的朋友关系，而是他觉得陈石也完全有这个资格。陈石的工作无可挑剔，只是他这个朋友在日常的为人处世上太不圆滑，跟同事和领导都走得太远罢了。这也是个缺陷，会妨碍一个人做出更大的成绩和贡献的。　　事情毕竟是要人来办的，而只要是人，就有一个彼此沟通的问题。可陈石就是个认死理的人。　　想到这个，他不禁摇了摇头，为陈石苦笑了一下。但是随即心情就更好了点。他承认，在职位这种东西的竞争里，他不喜欢输给任何人，包括陈石。　　就这样，他走进了市局刑警大队的会议室。还没进门，他就知道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走廊里都能听见一片嗡嗡声，好像大伙都在谈着什么重要的事。他走了进去，突然间一切声音都静止了，他发现每个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神情非常的古怪。　　这场面让郭强林愣住了，他向身后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自己也没什么不妥啊。可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睛还是在紧紧地盯着他。郭强林有点慌神了，他笑着问：“嘿，你们怎么了？再看我就要收票了，大清早的就拿我开涮？”　　可对面没人乐。郭强林看到了陈石，他走了过去，尽量若无其事地坐下，小声地问：“石头，这是怎么了？”　　陈石看他的神情也很古怪，他只说了一句话：“队长让你来了就马上去见他。你快去吧。”　　郭强林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向四周又看了看，发现那些人的眼睛还是没有放过他。他犯着嘀咕站起来走了出去，他刚一出屋，身后又响起了一片嗡嗡声，比他来时听到的还大。他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说：“能是真的吗？不像啊……”“什么也别说，看队长怎么办……”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郭强林的心里泛上了一丝不安，他直觉地感到是出什么事了，从会议室到吴队长的办公室只有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他慢慢地走着，想了又想，但还是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错。　　吴队长的门已经到了，他敲了敲，走了进去。一进去他就发现吴队长的脸色更是不对头，那张脸阴沉着，那种沉重感通常他只有在市里又出了什么大案子时才能见到。　　“坐。”吴队长点了点他办公桌前面客座的椅子，要他坐下。没像往常那样和他一起坐在旁边的长条沙发上。　　“吴队，你找我有事？”郭强林坐下后小心地问。　　“嗯。”吴队长隔着桌子仔细地看着他，好久不说话。屋子里好静，静得郭强林心烦意乱，他实在坐不住了，问：“到底什么事啊？吴队，你直说好不好？”　　“我问你，”吴队长说话了：“你……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　　吴队长这句话声音并不高，甚至问得很柔和，很婉转。但仍然像一个炸雷突然在郭强林的耳边炸响，把郭强林震呆了。　　“病？”能是什么病？他是在问我得了什么病？我身上只有艾滋病！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会知道吗？！郭强林的心里狂乱地画着问号，可在外表上却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吴队长，像是不理解他说话的意思。吴队长也没有再问，他观察着郭强林，等他回答。好半天，郭强林才说得出话来：“病？什么病？我好好的啊。”可那声音明显不对头，轻飘又迷乱。　　吴队长眼睛里的沉痛感更浓了，他嘘出口长气，摇了摇头：“你自己拿去看，你好好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扔过来一个大信封。　　郭强林接了过来，打开看，那里面是几张整洁挺括的文件复印件，才映进眼帘郭强林就一下子站了起来——那竟然是他当初在江虹那里被诊断出感染了艾滋病的体检结果单！那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他郭强林的名字，还有在体检结果那栏里写着的ＨＩＶ测试呈阳性的诊断。郭强林彻底地傻了，他做梦都想不到这种东西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出现，而且由他的直属队长交到他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觉吴队长站在他的面前，正在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小郭，你冷静一点，先坐下吧。”郭强林全身没了半点力气，被他轻轻地拉着，就坐到了旁边的长条沙发上。吴队长也在他的身边坐下了，他恍恍惚惚地看过去，这个比他大了差不多二十岁的顶头上司的脸上除了沉痛外，似乎还有着些怜悯和不忍。他递过来一杯水：“喝吧，我不在乎你用我的杯子。”　　郭强林接了过来，一瞬间觉得什么都完了。在这个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公安面前，什么也别装，况且他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明白了，会议室里那些同事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来看他，还有他们所议论的事情，那一定是已经知道了这个信封里的事！　　他得了艾滋病的事已经传开了。　　这时他想起了江虹办公室被盗的事，他明白了，那一定是冲着他来的。那会是什么人要这么赶尽杀绝，一定要把他弄倒弄臭！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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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陈石的眼泪(2)

信威药业、康大为，只能是他们，只有他们才会做这样的事！郭强林的头脑突然变得清晰而敏锐，这一定是康大为，康大为是要毁了他，因为他以前所做的事，不管是因为什么，其效果也是要把信威药业和康大为弄倒弄臭！　　吴队长站了起来：“小郭，你就在这儿呆一会儿吧。我得去会议室，把今天的任务都布置下去。你别动，等我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郭强林看着他走向门口，突然说：“吴队，等一等。”　　吴队长转回身，郭强林也站了起来：“我，我想……我也去会议室。”看吴队长皱眉，他说：“我，我想工作。”　　吴队长看着他不说话。　　“艾滋病病人也可以工作，我，我一直干得挺好的……”　　吴队长还是不说话，郭强林的声音越说越低，他看出来吴队长的脸色开始变了。那张体检结果单上有当时的日期，他郭强林隐瞒了至少四五个月的病情，这让谁想想都后怕，竟然跟一个艾滋病病人一点防备都没有地工作了这么长的时间！吴队长没有当场跟他翻脸，他就应该满足了。可是现在他还在提着这种继续工作的要求！　　但是在吴队长甩手出了门后，他还是跟了出去。吴队长在走廊里看看他，那神情里大体上还是那种没法狠下心来的犹豫。郭强林坚持着站着，最后吴队长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他们一起走进了会议室。郭强林这次迎接了暴风雨一样的目光，他低着头谁也不看，直接走到陈石的身边坐下。　　吴队长像往常那样布置起了工作，十几分钟的时间就都派好了活儿，接着他说：“你们把添好的选票都交上来，上头要得急，我今天就透明点，当众告诉你们谁的票最多。”　　所有的警员都站起来把选票交到队长的办公桌上去，郭强林把自己那份塞给了陈石，让他代送。陈石排着队转了一圈又坐回了他身边。就这么一来一回之后，郭强林觉得陈石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陈石的神情很呆滞，像是很紧张。陈石发现他看他了，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那么的不自然。　　郭强林报以苦笑，前后只不过是十几分钟的时间，他的一切就都完全变了样，什么选举啊，什么劳模啊，都再跟他没有一点的关系。陈石，那是在替他难过吧。又或者他与自己走得太近，让同事们也在怀疑他是否也得上病了？一时间郭强林对陈石充满了内疚和歉意。　　好一会儿，办公桌后面的吴队长咳嗽了一声：“好，我现在告诉你们，选票最多的是……”他扫视了自己的部下们一眼：“是谁啊？自己站出来。”　　会场里有了点笑声，气氛好了点。吴队长也打了个哈哈：“好了，今年选票最多的是——谭亮！来，大家给他鼓鼓掌，呱唧呱唧！”他带头拍起了巴掌。底下随即一片掌声，笑声，都在起谭亮的哄。谭亮是个跟郭强林、陈石年岁差不多的年轻警员，他显然绝没有料到会有这份殊荣落到他的头上，突然降临的惊喜让他不知所措了，他只知道咧着嘴乐，向所有的人点头致谢。　　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陈石，只有在他身边的郭强林才看到，陈石突然间神色大变，随着吴队长的嘴里吐出来“谭亮”两个字，他就像突然重重地挨了一记闷棍，变得目瞪口呆。等周围的欢呼叫嚷声小了点，郭强林听到他的嘴里轻轻地念叨着：“……这不对，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不对啊……”　　郭强林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来了，他曾经告诉过陈石，吴队长和王局长都内定了他才是这次选中的劳模，根本就不是什么谭亮。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把他感染了艾滋病的事捅了出来。他的一切都是虚的，假的，就像个映着阳光、五颜六色的肥皂泡，被人轻轻一刺就爆了。　　他拍了拍陈石，想告诉他别为自己难过，自己也并不怎么看重这个什么劳模不劳模的，提干不提干他更不放在心上。但是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安慰陈石。这时候，有人注意到陈石的反常了，大伙儿都诧异地看过来，这些同事谁都没有见过陈石这样的失态。而陈石却偏偏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嘴角抖着，竟然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郭强林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拉起了陈石，快步走向了门外。陈石呓语一样的话仍然在说着：“这不公平，这不对啊！”　　当时所有的人都认为陈石是在为郭强林难过。在这之前，明眼人早就看出来这个劳模名额就是郭强林的，郭强林平时的能力和业绩有目共睹，在这次选举前，吴队长对他又另眼相看，那都落在大家的眼里。何况他在前一阵子还一个人抓住了四个武装劫匪，破了大案，立了大功，上了电视报纸，这个劳模，还有提干名额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就是他的。可谁知道从天而降突如其来了这么个消息。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为郭强林叹息，要是他得的是另外的一种什么病症，那只会更提高他的位置和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而且病越重，形象越高。可艾滋病就另当别论了。陈石是他最好的朋友，当然伤心与不平的程度也超出其他人之上。　　没有人知道，这时的陈石这么难过，这么失常为的是什么。他是为他自己煞费了苦心，出卖了良心，也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而痛苦！他本来没有想过要伤害郭强林的，可谁让他在抓到那个黄伟后，郭强林会那么的敏锐，想到康大为会有内线在他们中间，而且郭强林还亲自去面对面地质问过了康大为：“为什么每次只要杜月有了真正的证人和证据后，他都能那么快的就毁掉？”当郭强林当着陈石的面，说出这句话时，陈石的心都快迸出嗓子眼了，那时他真的以为郭强林已经发觉了是他，在当面点醒他。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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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陈石的眼泪(3)

结果他只好让郭强林先自顾不暇，把郭强林感染了艾滋病的消息透露了出去。为此，他还故意偷窃了江虹的办公室，在弄到证据的同时，把自己的嫌疑撇清。因为在这之前，知道郭强林感染了艾滋病的人屈指可数。　　他知道这样做实在不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让郭强林彻底地对他没有威胁。他太清楚郭强林了，只要让郭强林起了疑心，早晚都会被他查出真相。那时他陈石就什么都完了。　　可是他有那么多的事要办！比如他这次既要把李航卖给康大为，赚了一大笔钱。又要在事后把康大为派来的人抓住一两个，这样他就既得了钱，又能把康大为也拉下水。从而让康大为和信威药业再多出些毛病，他陈石就会早晚有一天把他们挤干榨尽的！那时他会得到更多的东西！　　而他另一个收获就是这次市局刑警队的劳模选举，他清楚，谁都清楚，那是一次高升提干的机会，如果郭强林得不到，那就应该是他陈石的。他精确地计算过，多年来除了近期郭强林这次苞米地的出彩外，他什么都不比郭强林差。同事们心里应该有数，领导们更应该心知肚明！可谁知道结果出来以后，当选的竟然会是什么谭亮！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接受。　　他把什么都豁出去了，甚至不惜毁了郭强林，到头来却仍然是一无所获！他的痛苦无法控制，走出会议室后无论郭强林怎么劝解都无济于事。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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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1)

就在郭强林和陈石同时陷入失意和痛苦的时候，康大为和他女儿康敏正快活地从家里出发去上班。康敏执意要去看看她爸爸每天工作的地方。而康大为有他的女儿陪着，又有了几分往日上班时的振奋和急迫。　　那高居制高点的办公室，那与蓝天、空气没有阻隔的整面墙的玻璃窗，本身就是非同凡响的东西。在那里工作，让人自然而然地就有着要创造些非同凡响的东西的冲动和**。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康大为望着身边快乐的女儿，觉得生命里重新充满了力量。他不禁暗暗地后悔，也许他早就应该让康敏回到他的身边，这些年来他让康敏一个人在日本留学生存，虽然培养了她独立生活的能力，但也因此失去了太多本应该幸福美满的生活。　　那些日子一去就不再回来了，现在他一定要好好地抓住眼前的时间，享受这次难得的团聚。他决定，只要女儿愿意，她就可以全天候地陪着他，陪他一起工作，一起见人。仔细地想一想，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致力于把康敏培养成一个没有一点纨绔子女劣习的孩子，他总是要让她能自己面对以后人生里的所有磨难。这固然是他为女儿长远的幸福做出的理智决定，但是他也失去了让女儿因为他而不同的生活。他毕竟不是个普通人，康敏也应该有些与普通人不同的特权才对！比如在他管理的信威药业集团里。　　他这样想着，和女儿进入了厂区，登电梯直上顶楼，走进了他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一路上他一直不告诉康敏他的办公室到底是什么样，他要让她在第一眼看到那片没有遮挡的蓝天时，最直接的体会那突如其来的震撼和感动。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被震撼的人是他自己。他走进了他的总经理办公室后，竟然发现他的屋子里坐满了人，那至少有十来个人或坐或立，尤其是在他每天早晨最喜欢站立眺望的地方，还站着一个矮壮肥胖的人。那人在他进来时，回过了身子向他问候：“你好啊，大为。”那声音那么的熟悉，别看这人的面目背着光他看不清，他仍然能肯定，那是他最怕见着的人。　　那是高信，信威药业集团的真正主人，他的老板。　　没等他有什么反应，高信已经迎了过来，满屋子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对他这个总经理的到来表示出应有的礼仪。高信拉起他冰冷的手，连连摇着：“你今天上班可晚了，要我好等。”他笑着说：“我想给你个惊喜，所以也没有通知你。你还好吗？”　　“好，我好，谢谢董事长……董事长什么时候回来的？再怎么样我也应该去接你嘛。”康大为强提着精神，努力微笑着说。　　“你又见外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可不能和我闹虚礼！”高信爽朗地说着，一直没有放开康大为的手：“这是谁？这么漂亮。”他把目光转向了陪着康大为进来的女孩子。　　“我的女儿，也是刚回梅林。小敏，你叫……”　　“叫高叔叔，不，是高伯伯！”高信打断了康大为的话：“我比你大两岁嘛，是不是大为？原来是小敏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走大街上我是绝对不敢认的。我听说你是在日本留学？”　　“是，高伯伯好。”康敏收敛了与父亲相处时的调皮，变得大方有礼。独处异国的生活让她有份出人意料的冷静从容，让康大为和高信都对她另眼相看。　　“你学的是什么科？是不是医药啊？日本的医学和药品都很有名啊。”高信又问，带了点认真的样子。　　“是，我学外科，主要是临床手术。”　　“哦，”高信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子继父业，也搞药品，那样我们就都后继有人了。可惜，可惜。”他连连说可惜。　　康敏还要笑着回答他，可康大为打断了他们：“小敏，你先出去吧，高伯伯才回来，我得和他谈谈工作。你去找孙秘书，让她带你到各处走一走，去吧。”　　康敏懂事地答应了，向高信道别，走了出去。高信目送着她，又说：“大为，你真有福气，有这么个好女儿，我羡慕你啊。”　　康大为笑了笑，那笑容很有些苦涩：“董事长，你回来了，我心里就有底了，这段时间我的工作干得很不好，出了很大的漏子……”　　高信挥挥手打断了他：“不谈这个，先不谈这个。来，”他拉起康大为的手，拉他走向那面面向厂区的整面的玻璃墙：“你看，”他指点着宏伟壮观的厂区，“你没来时，我就一直站在这里，有好一阵子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在海南尽管知道我们的信威有了很大的发展，基业也算不小了，但却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是这么的壮观！这都是你的功劳，我非常地感谢你。”高信转过身，充满感情地看着他：“家大业大了，麻烦也会越来越多。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那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为，我们的集团和厂子都是合法的，一切都是有法必依，有据可查的，怕什么？”他笑了笑：“就算退一万步讲，什么地方出了点问题，可哪个公司厂矿没有意外，没有残次品呢？”他的笑容颇有点意味深长的感觉，康大为不由自主地点头称是。　　高信又说：“好了，今天我刚回来，你也放一天假吧，不管是你给我洗尘，还是我出钱请客，慰劳慰劳你，我们都出去乐乐。这就走吧。”　　“那好吧，就由我来给董事长接风洗尘。”康大为想了想：“不过，我还得再打几个电话，有几个事得马上吩咐下去。”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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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2)

“那好，我在下面等你，快点啊。”高信带着十几个手下鱼贯走了出去。　　康大为目送着这批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好长时间一动没动。后来他拿起电话，首先打给女儿康敏，要她自己回家，别在外面乱走，他得跟高董事长交代不少的工作。然后想了又想，他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赵勇，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不许再露面，除了他的电话外，谁的电话都不要再接。而且在今天晚上，等他的电话，他有事要他办。　　这时候，高信已经和手下们到了楼下，钻进了汽车。他的一个贴身的亲信狄武问他：“老板，你干吗对这个康大为还这么好？他把事情办到了这个地步，还留着他干吗？他迟早是个累赘。”　　高信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旁边有人接口：“留着他有用啊。小武，事儿出来了就总得有人负责。康大为是总经理，又是技术总监，留着他不好吗？”　　狄武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话的那人是早在车里等着他们的郑欣荣郑大律师。　　郭强林站到了人流熙攘的大街上，一时间不知道要向哪里去，要做些什么。市局里现在除了值班的外，已经没人了，他总不能还赖在那里不走。何况那里人的目光，让他再难忍受。至于工作，他也再没有脸面跟着同事们像往常那样出去办公，难道真的非得让人当面说让他滚蛋才行吗？　　他的心空落落地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盘旋的都是杜月、张一民曾经经过的那些事。他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家人，他的朋友，是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他感染上了艾滋病这回事。　　他要向他们怎么交代？　　他想到了王妍，想到了儿子郭旭，但更多的是想到了他的父母亲。他是他们的独生子，他无法想象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样子！那个害他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对方能在他工作的市局散发他得了艾滋病的消息，就更不会放过通过伤害他的父母的方式来折磨他！　　这该死的混蛋！杂种！郭强林恨得差点要当街号叫起来，那一定是康大为！一定是他！要是他的父母出了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反正他也活不成了，而且已经身败名裂，他要杀了这个害人的东西，跟康大为一起同归于尽！　　郭强林在疯狂的想象中得到了一点情绪上的发泄，好一会儿后，他理智了些，想到与其让别人去告诉他的亲人们这件事，不如由他来当面解释。他颤抖着手拿出了手机，他父母家里的电话，王妍的工作电话，都在手机里存着，只要按一个快捷键就可以马上通话，但他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　　杜月这时候站在病房外焦急忧虑，但病房里的人并不是她的女儿小月，而是李航。这医院也不是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而是梅林市的第六医院。经过抢救，李航终于清醒了，医生们正在里面为他作伤情鉴定。　　杜月强烈地祈祷着李航能平安无事，尽早的康复，那会让她再次站在法庭上时，能得到有力的证据。她忐忑不安地等着，心里总是往上泛起周群突然失踪，最后坠崖摔死的场面。她实在是不想再有那样的经历了。　　在她的身边，李航的家属们坐立不安。这些生活在小卖铺里，早已不习惯到外面抛头露面的人们在这一夜之间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每个人的样子看上去都应该进病房里去躺一躺。他们不停地长吁短叹，好像每一声叹息都能带给他们些好运一样。不一会儿医生出来了，李航的家属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医生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你们可以进去看他。”这些人立即离开了她，转而拥进病房。　　杜月长出了一口气，李航终于没事了。她也想进病房去看看他。但想了想，她追上了那位医生，问：“医生，那个病人能很快就康复吗？”　　医生站住了，打量她：“你是病人的家属？”他像是奇怪杜月为什么不进病房去。　　“我不是。”杜月摇头，但她紧接着说：“医生，这个病人是我的证人，我有官司要在近期上法庭的。他对我很重要。”　　医生又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里对她好感可不多，显然是讨厌她现在的“热切”。然后叹了口气：“那就不好办了，我实话告诉你。现在这个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这不假，但是他的脑部受到了强烈的打击，很可能已经伤到了他的脑神经组织。病人现在已经不能正常思维了。”　　杜月呆了，她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李航竟然失去了正常的思维！她对法律懂得并不多，但是谁都懂让一个思维不健全的人去指证别人，那是神经病才能做出来的事！这实在让她无法接受。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位医生无视她的痛苦，冲她点点头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最后她只能茫然地走出这家医院。　　她不知道她的命运为什么会这么的背，为什么一有对她有利的东西出现，都会马上就失去，连让她多高兴几天都不行！难道她命中注定无法赢得这场官司，没法给自己和女儿争出来一条活路吗？！　　她这么怨愤着在大街上走了好久，才想起来给江虹和郭强林打电话，把李航的事告诉他们。看他们有什么办法没有。　　她先拨打的是郭强林的手机，自从从农村回来后，她在不知不觉间对郭强林的依赖比对江虹更多了起来，几乎每时每刻都离不开他。可是今天郭强林的手机全是占线的忙音，打了好多次都一样。她只好再打江虹的电话。江虹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她的汇报，告诉她一个比李航重伤不能再出庭更让她震惊的消息。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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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3)

江虹说：“郭强林现在需要我们的帮助，他其实和你一样，也感染了艾滋病病毒。现在他的病情泄露了。”　　杜月在今天第二次不能相信她的耳朵，这比李航失去出庭资格更让她震惊——郭强林会和她一样也是艾滋病病人？！这是从何说起？她认识的那个郭强林，从来都是个精力充沛、见义勇为、不计利害的好警察，他帮助自己完全是因为对自己的同情和作为一个警察的自觉，怎么会也是个艾滋病病人？！这她实在难以接受，那感觉就像有什么重要而神圣的东西突然破灭了一样，让她极其地痛心。她问：“那……那他也是因为信威药业感染的吗？”　　“不，他和你们的情况不一样。严格地说，他还只是个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他被感染的原因现在还不清楚，但至少还没有发现与信威药业有什么关系。”江虹回答。　　杜月的心情进一步变得异样，原来郭强林并不是因为与她有同一个敌人才来帮她。那让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了起来。她感激他，这是肯定的了。也很佩服他，他自己也得了病，还能帮助别人，这很了不起。她是个受过教育的城市女人，这些她都懂得。她也知道她这时应该比以前更加的感激他，但是感激之情升起得太缓慢，她觉得她对郭强林现在明显的情绪是种怨恨。他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对她隐瞒病情，一直都不告诉她？他对她……还是很“见外”吗……她的心越想越乱，最后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帮他？他怎么了？”　　“是陈石告诉了我，有人把郭强林的病情在他们市公安局里公开了，还带有郭强林在我这里确诊时的体检结果单。看来昨天晚上我的办公室被盗，完全是冲着郭强林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他家里也没有人。他的父母家我也不知道在哪儿，陈石现在还在工作，脱不开身……”江虹终于说：“我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他。”　　郭强林这时到了王妍的单位门外。他想来想去，最先应该知道的应该是王妍。他给王妍打了电话，要她请假出来，他要马上和她见面。王妍很痛快地答应了，不知道是她已经知道了消息，还是她从他的语气中感到一定是有了极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所以没有费话。　　他们在单位门口见面了，郭强林注视着她，王妍的脸上有的只是不解和疑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和痛苦。他的心松弛了一下，随即更加难受，看来她并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她的生活中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事，什么都完了，再也没法挽回……他示意她跟他走，他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和她交谈。　　一路上，王妍有好几次想要和他说什么，但又都忍住了。郭强林都看在眼里，他知道，那是因为王妍的急脾气，她想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但又怕他不高兴。还有他的手机一直在不停地响着，可他都不理。后来还干脆把它关机了，是直接把电池抠了出来的那种。王妍看在眼里，更是惊讶，她的心里涌上了强烈的不安，看样子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了，郭强林是这么的反常。几分钟后，他们走进了一座公园里。全市的人这时都在上班，这里难得的清静。　　在一片无人的树林里，郭强林呆望着王妍，想着要如何开口，他始终说不出在他心里盘旋了好多遍的那些话。最后王妍实在忍不住了：“小郭，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有话你倒是说啊。”　　“……”他还是说不出来。　　“你不说我可走了，我可请着假呢。”王妍的声音在林中飘荡，他感觉清清亮亮的，很是好听。郭强林奇怪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了这些没用的，但是也突然想起，自从结婚后，他们好像一直都在家里见面，在房子里说话。偶尔出去，也是在人声嘈杂的大街上，或者人更多的商场超市里。他好长时间没有在这样的地方，听到她这么好听的声音了。他伸过手去，拉起了她的手。　　王妍的脸红了：“你……你想干什么？”她轻轻地想挣开，可郭强林不放：“你发什么神经。”她愤怒了，今天郭强林怎么这么奇怪！“你到底怎么了？”她又问。　　郭强林还是握着她的手，他手里的感觉好温暖，女人的手，女人的身体就是不一样。握着的时候心里都是软绵绵的。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有多少次他和眼前这个女人一起生活。可现在他们的日子就算是到头了……“我，我得了艾滋病。”他的心里还是柔情一片，可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他自己都好像没有什么防备似的，这句话就已经说出去了。　　“什么？”王妍下意识地问。她眨着眼，她是听清楚了的，可是她又像是没听见，这句话让她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她恍惚了。　　郭强林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王妍听清楚了，她真而切真地听清楚了。她突然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丈夫，用尽全力来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他的神情、他的姿态，还有说话的语气，都毫无疑问的，百分之百的认真！几十秒钟后，这句话带给她的震惊和痛苦统统出现了。她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在郭强林的心里、脑海里出现过千百遍的可能的痛苦惊惧的样子终于在他眼前活生生地出现了！　　郭强林不知所措了，他只是在慌乱中扶持着瘫软无力的王妍，不让她跌倒。除此之外他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她，更想不出要怎么解释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不知过了多久，王妍平静了些，像是恢复了些理智。但她怔怔地望着前方，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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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4)

郭强林越来越担心，他问：“王妍，王妍？你好些了吗？你……我送你回家好吗？”　　“家？我们还有家吗？那还是你的家吗？！”王妍突然说出了话，郁积了好几个月的不满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彻底地愤怒了。她猛地挣脱开郭强林：“怪不得你一连几个月都这么反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个月了……”　　“好几个月了你到现在才告诉我？！你要把我瞒到什么时候？你，你简直太坏了……我真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对我……”　　“你放心，你，还有孩子都没有问题，你们都很健康。”　　“……！你怎么知道？”　　“我……”郭强林犹豫不决，但他还是说了：“我把你们麻醉过，你的血样还有儿子的都检查过了。你们都没被感染。”　　王妍再一次惊呆了，她还没有想到她和她儿子郭旭的安全与否的问题，可郭强林的话太让她吃惊了。他竟然曾经麻醉过他们！并且把她和儿子的血样都送去检查过了！这种震惊比她知道自己没有感染上艾滋病还要让她吃惊。稍一反过点神来，她对郭强林的反感甚至是痛恨就更加强烈了起来——他怎么能这么对自己！他简直太不把她当人看了！她一个耳光礣了过去。　　郭强林没有躲，他的脸上一声脆响，一阵麻木，心里的那份惊悸和阴翳却好像松动了点。王妍看着他的脸色，同样麻木的手没有再轮起来。但她更加从心里往外地厌恶痛恨起了他。她问：“那你今天怎么又想起来告诉我了？不，你是怎么得的这个病！”　　郭强林沉默了，他无法回答，但是还必须给她个答复。他说：“我不知道。”　　王妍的样子像是要被气昏过去。她的气苦和怨怒让郭强林再也忍不住，他也叫了起来：“我真的是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但我真的没有干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不信！”这三个字从王妍的嘴里一个一个地迸了出来，把郭强林后面的话牢牢地冰冻在心里。好一会儿他才又说：“我是爱你的，娶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第一时间就给你和儿子作了检查。在那之后，我一直躲着你……你是知道的！我从来都是为了你好……”　　王妍的眼睛圆睁着，看着他，这次一个字都没有说。　　郭强林的话也说不下去了，但在沉默中还是他再次先开了口：“王妍，我对不起你，我早就想过要离开你们，到外地去，或者就死在外面……那样你和儿子也能好好地活下去。可是阴差阳错地我没走成……想死也没死成……我想过了，到了现在这一步，我们离婚吧，你没有病，往后还能再好好地活着……我走了。”他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来，本来就是为了不让王妍在外人的嘴里听着这个消息，受太大的刺激。现在话已经说完了，还不走，还想再干什么？他真的还有脸面再和王妍说什么吗？他真的还能再和健康的王妍和儿子一起生活吗？　　不能了，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好像只是用了几步就走出了这片小树林。　　在他身后，是王妍终于痛哭失声的悲号。　　几分钟后，郭强林又走上了大街，那座寂静的公园已经远远地被他抛在了身后。那公园里有他的妻子，那至少现在在法律上还是他的妻子。她现在肯定还在哭着。他让她突然之间就陷进了无底的深渊里。她的生活全毁了。　　是他一手造成的。　　但真的是吗？他的痛苦又是谁造成的？！　　按说他现在也应该痛不欲生，甚至去轻生。可是奇怪的是，他竟然有了种解脱之后的快感。那种从心里往外的轻松劲，竟然让他那么的舒畅！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无可救药了。反正把在心里盘旋郁积了四五个月的事突然间就全倒了出去，诚然是一大快事。　　下面该干什么了？他向自己提问着，答案是找他的父母亲去。他必须得挨个的亲自去通知，先是王妍，后是他们二老。前一个小时走出市局时，他还在为要怎样和父母亲说这件事苦恼着，可现在有了这次和王妍“交流”的经验后，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容易了。　　有事说事而已。一句老话在他头脑里闪了出来——自古艰难唯一死，除死无大事。至于说痛苦，谁能无忧无虑呢？！　　他这样想着，但还是决定先给爹妈打个电话，至少得知道他们在不在家。等他把电池安进手机里，重新开机后，他发现他的手机里挤满了短信。他看了看，发信的人是江虹，是杜月，翻来覆去只有这两个人，一共二十多条短信，都是这两个人发的。好像这世界上这时只有这两个人才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存在。他又翻了翻，他没有看到陈石的来信。他发了会儿呆，翻看了一下这些现在还在增多着的短信。　　开始是江虹和杜月在问他现在哪里，要他马上回话。然后是说她们已经知道了那个消息，要他镇静。她们想和他谈谈。那语气很诚恳，那用词也很真挚，看样子真的在关心他。他咧了下嘴，笑了笑。他现在也需要别人来帮助了，好像她们很怕他会去死。　　再往下看，主要都是杜月的了。杜月在劝说之后，像是要动之以情，说她需要他的帮助，请与她联系。后来甚至还把她女儿小月搬了出来，说小月一直都在昏迷着，在等着官司胜诉后的赔款来救命，这时候离不开他郭强林的。要他一定不要办傻事，快些开机，快些与她们通电话，她们有好多的话要告诉他……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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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这次绝不离开(5)

郭强林茫然地按动着向下的搜索键，他早就不想再看下去了，可是手却在不停地往下按，眼睛也在不停地看。看到还在昏迷中的小月的字样，他心里的确发了酸，那个可爱又单薄的小孩子，那个躺在雪白的屋子里的小孩子，真让人从心底里去痛惜她。但是他现在对什么都冷冷淡淡、随随便便的，再提不起精神去像以前那样执著地、执拗地去想事情，去做事情……突然间手机又有显示，又一封短信发了进来，他惊奇地发现，那是陈石来的。　　他急急忙忙地去看，那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又想离开了吗？又想灰溜溜地逃走吗？那个害你的人，你就这么跟他算了吗？”　　一股怒火不可遏制地在郭强林的心头升起，他怎么忘了那个害他的人！那个把他得了艾滋病的消息散发了出去的人！他难道真的就这么跟他算了吗？！　　康大为，我绝不会放过你！　　郭强林觉得他所有的精气神又都回来了，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就把真正的郭强林又召唤回来了！　　他真的非常感谢陈石，陈石不愧是他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他却不知道，这是陈石在怎样的情况下给他发来的这样一封短信。好长时间以后，陈石自己也在奇怪，他本来是希望郭强林离开他的生活的，如果郭强林能够就此远离梅林，那本是他梦寐以求的。但是他为什么会发了这么个短信给郭强林呢？虽然那时候江虹和杜月正在要求他把她们带到郭强林的家里去，把她们带到郭强林父母的面前去，由江虹来把这件事解释给那两位老人，结局或许会缓和得多。但都被他拒绝了。他的理由是，她们得尊重郭强林的尊严，郭强林活到现在，只有他去帮助别人，从不用别人去怜悯、去帮助他。他的事应该由他自己去解决。　　但是他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他都无法正视眼前这两个女人的脸，最后他只有拿出了手机，给郭强林发了这样一封短信，然后告诉她们，这样郭强林就不会自暴自弃，甚至远走高飞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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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你要尽早离开(1)

康大为走出了梅林市最高档的富瑶酒店，他终于出来了，给高董事长的接风宴终于结束了。这本来是一个没有主也没有宾的集团内部宴会，但却吃得康大为筋疲力尽，苦不堪言。席间高董事长每一句混合着笑容说出来的话，都让他吃不下东西。到后来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在他的眼里都变成了一具具奇形怪状的海陆空各种生物的遗体，让他一阵阵地往上呕，可却得和高董事长一样谈笑风生，妙语如珠……现在好了，终于结束了，终于出来了。　　他遣走了司机，决定自己开车。他打开了所有的车窗，往梅林城外开去，疾风把他完全包围了，打透了他每一件衣服，穿进了他每一个毛孔里……可他觉得这真舒服。　　就这样，他一直开到了郊区，最后在一个不太高的丘陵上停下了车。他极目四望了好大一会儿后，拿出了纸笔，写了封很长的信。信写完后，天已经快黑了，丘陵上的风和着渐重的夜色，让他关上了车窗。他打了个电话，不是给他的女儿，而是给赵勇。他要赵勇马上开车到城外来见他。　　近二十分钟后，他们见面了。康大为把这封信和一张空白的支票给了赵勇，要赵勇马上离开梅林，除非有他的命令，不然绝不要回来。他会每隔几天与他联系一次，可绝不许赵勇主动把电话打给他。要是期间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接到他的电话的话，那么这封信赵勇就要亲自交给警察。　　赵勇静静地听着，没插一句话，没问为什么。等康大为说完，他上车就走。康大为站在丘陵上看着他的车离梅林越来越远，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他给赵勇打了第一个电话：“赵勇，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那封信不能随便就交给一个警察。这段日子哪个警察与我们作对最多，你就把信交给谁。”　　康大为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万家灯火照归人的深夜了。他在郊外目送着赵勇的车消失不见后，又在那附近逗留了好久，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只是不想再回到城里去，只想这么一个人呆着。　　有那么好一阵子，他一动不动地回望着他家的方向，他的工作地点的方向，出神。他远远地看着梅林城上空映得暗红色的夜空，想象着那里面正在进行着的都市繁华，也回忆着他在那些繁华的地段所留下来的印迹。想着想着，他觉得悲从中来，人到最后会剩下什么呢？什么也留不住，什么也剩不下，能真正保留的只是记忆罢了。对了，也不是记忆，只是感觉。你记得你快乐时的感觉，你记得你难过时的感觉，知道那种感觉在你身上发生过，如此而已。事后永远都无法再证明……就像曾经看过的一本书，具体内容都记不清了，可是知道它好，或者不好。　　想着这些，他再也呆不住了。这荒郊野外，他孤独一个人，实实在在地感到了荒凉。那是种说不出来的空洞，甚至是恐怖。这时那不远处的夜幕混浊，却又灯火璀璨的梅林城对他又有了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就算那里有万般的不好，终究那里有人，有声音，还有他的家。　　他跳上了车，把自己往城里开。半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回到了他家的楼下。下车之后他是那么的累，从来没有过的疲劳感，甚至是虚弱感，让他沮丧，让他屈服。乃至于让他觉得他用来走路的腿都不再是他的，那上面没有半点的力量，带动它们的是他呼吸时一呼一吸的收缩。他恨自己，他更奇怪，他的力量、他的精神都哪里去了？！难道就在这一天之间他就衰老到了这种地步！　　他心里冒出了股又酸又苦的怨气，都是高信，要不是高信突然在这种时候出现，他怎么会这么的狼狈。　　可是高信已经出现了，偏偏就在这种时候。要是换作现在是杜月和这场艾滋病的官司还没有出现之前的日子里，他面对高信才不会这么战战兢兢，顾虑重重！不，这样的形容都不贴切，他的感觉就像是大难临头一样。　　来到了家门口，他习惯性地拿钥匙开门。可他的手发抖，把门弄得叮当乱响还是打不开。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这把他吓了一跳，这才看清楚，也才想起来他的女儿在房里，他竟然把她也忘记了。　　“小敏，你还没睡？”康大为面对着女儿，勉强地笑了笑。　　“还没有。爸，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家吗？”康敏给他拿来拖鞋，帮他脱下外套。　　“不，其实我挺有规律的。这两天是有事，都是公事……”他叹了口气，又问：“小敏，你吃晚饭了吗？你看你这个老爸爸，连个电话也没给你打。”他是真的内疚。女儿不在身边时没法照顾，现在女儿回来了，他仍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还没有，等你嘛。”康敏倒是不在意：“爸，我回来两晚了，你都是这么晚回来，你得注意身体。”　　康大为苦笑，他说不出话来，只有点点头。突然他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小敏，是你做了饭吗？”　　康敏笑了：“是啊，我特意给你做的。我知道，那种宴席吃不饱人的。来吧，我一直在火上热着呢。”她说着忙碌了起来，那就像是变魔术一样，这个女孩子把一样又一样的饭菜从厨房摆上了饭桌，把康大为看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他的小女儿，在他的心里，她始终都是那么的小，总是需要别人照顾。可什么时候她竟然学会做饭做菜，而且这么晚了还在等他的老爸爸回来吃。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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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你要尽早离开(2)

康大为在忙上忙下的女儿的背后控制着感情，不让眼泪流下来，他想到了他的女儿是怎样在日本独立生活的。他没有给她太多的钱，她只能像中国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样，一边留学一边打工。她也一样地受着白眼和劳累……好了，这是他的愿望，他达到了，他的女儿能独立生活了。　　康敏显然不知道她的父亲在想什么，她以一个小主妇的身份来招呼康大为吃饭。康大为承认，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吃过自己家做出来的东西了，那与外面的饭菜就是不一样。他笑着跟康敏说：“你得保留住这样的手艺，还要再发扬。你妈妈做得就很好，家里的饭菜养人的。将来你成了家，丈夫孩子也就都愿意回家。”　　康敏笑了：“爸，给你做饭呢，一半是看你可怜。”她脸沉了下去，可转瞬间就憋不住大笑了起来，让康大为也笑了。她又说：“你没了老婆嘛。二来呢，也是奖励你。我把家里都收拾了一遍，还好，没有发现有别的女人的东西。也没有迹象。你对我老妈还蛮好的哦。”　　康大为拍了拍女儿的脑袋：“没大没小。”但他的神色低沉了下去。　　康敏知道说错了话，她给他又盛饭又夹菜，好一阵殷勤。康大为也不想气氛不好，他打趣说：“小敏，这是你打工练的？你可没跟我说过你当过酒店的适应生啊。”　　“唉，不敢告诉你嘛，其实我应该跟你哭哭穷的，再吓唬吓唬你，你就不会那么小气了。”康敏笑嘻嘻的。　　可是康大为的心里更不好受了起来。他看得出，他女儿无论是刚才布置桌子上饭菜，还是言谈举止，都没有出入酒店或者别的娱乐场所的那种“社交气质”，但听她这么说仍然让他难受。他想了想，放下了碗筷：“小敏，按说你才回来两天，爸爸不应该和你谈你什么时间回日本的事。可是你不能耽误学业。不，你不要说这是放假，放假时也有很多的事可以做。你还是早点回去的好。还有，这次回去你不要再打工了。女孩子大了，不要到处乱跑。你还没有毕业，打工也都是些小零工的活儿吧？那环境也不好……来，跟老爸来。”他不理康敏越来越差的脸色，把她带进了屋里，从他的保险箱里拿出了一张信用卡：“这是我早就给你预备下的，这次你就带上它，怎么花，你也长大了，自己决定。”看康敏不伸手，他把卡塞进她手里。　　康敏看看信用卡，再看看康大为：“你让我走，再给我钱，是不是想让我在日本嫁掉，连嫁妆里面都有了？”说着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康大为装着没看见，点点头。　　康敏呆住了，她没想到她爸爸会这么回答她。她望着康大为，可康大为一直都是那副微微笑着的表情，就像好几年前把她送去日本时的脸色一样！那像是很欣赏她的痛苦的表情似的！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就要涌了上来，但她这时再不是几年前了，她忍住了。她尽量平静地说：“好，我留下了。谢谢爸爸，我很快就走！”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她都在想着要怎样才能让她的老爸爸感受到点家庭的温暖，但这时都化作了忍无可忍的委屈，还有愤怒！　　康大为没拦她，也没去追她，他知道女儿肯定是伤心了，但他真的希望她能尽快地离开他，离开梅林。他预感到他的周围马上就要发生些可怕的变化了，康敏这时在他的身边，对他，对康敏都不利。他隐约地听见女儿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哭声，他没有心软，反而决定明天就要她离开，时间越早越好。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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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我内疚，所以害死你(1)

这时的陈石又觉得无处可去了。夜幕降临，他又做了一天的警察，又做了一天的陈石。　　陈石，现在每当别人这么叫他的时候，又或者他自己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都觉得陈石这两个字是那么的陌生和怪异，他很难再把这两个字和这两个字所代表的那个人与他自己联系起来。　　就像他现在，他知道以前的陈石这时会去做什么，但也知道现在的他想做什么。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和需要。　　以往这时没有家室之累，又精力旺盛的陈石会去锻炼身体，会去加班调查案情。或者，或者去找张洁……现在的他，只想着再坐上火车，或者飞机，马上到另外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城市去，像那次在回义县老家的夜班火车上中途下车那样，去做他想做的事……　　但是他还不能，他的**让他都快燃烧了起来，但是他心里的不安却更强烈。这一整天下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忐忑不安、心神不定中度过。他一定得找出来是什么让他这么的坐立不安。　　但他失败了。　　他原以为是他对郭强林的依然还在的友情让他痛苦，让他自责。但是他仔细分析，却又不是。是郭强林不好，是郭强林先要伤害他，他才迫不得已这么做的。他承认这对郭强林会有些伤害，但细想想，他这样做无论是对郭强林对他自己都是件好事。一来郭强林病情的泄露是难免的，也是迟早的。那本就不可避免；二来，那也真的是没什么大不了，那终究比他和郭强林有一天面对面地你死我活的好。　　那到底他在忐忑着什么？是什么让他这么的心神不定？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把这一整天还有昨天夜里发生的事都细细地想了一遍，可还是没什么头绪，也就是说他还是没有发现他有什么马脚露了出来，所以他不应该害怕。不，他早上在局里听吴队长公布了选举的结果是谭亮时，他是有些失态的，但就是那时的失态，事后也被人当作了是他对郭强林的义气。没有人怪他，相反那让同事们知道了他陈石对朋友的忠诚。那是另一种难得的口碑。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绝不承认那是因为郭强林，绝不……但是他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他至少不应该在今天远离郭强林。他给自己提了个问题——要是在以前，郭强林出了这样的事，陈石会一整天都不与郭强林见面吗？而且从早上到现在只发过一个手机短信，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吗？　　答案是不，“陈石”绝对不会的。　　又徘徊了五六分钟，他决定这就去找郭强林。事实上这时正是时候，他得让郭强林知道他白天无法与他再接近，只有在晚上才能去看他。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陈石知道郭强林这时会在哪儿，他去了郭强林父母的家，轻轻地敲门。给他开门的是郭强林的母亲。陈石低着头叫了声大姨，然后问林子在吗？老太太没说话，把他让了进去。陈石始终没有正眼看她，也没说多余的话。从这扇门打开后，他就知道郭强林已经把事情告诉了父母，这老人现在失魂落魄的，走路都颤巍巍的了。　　郭强林独自呆在一个房间里，他看上去很平静。陈石走进来一眼看到他，心里蓦地涌起个念头，他一下子想起了好多天前，在那个寂静的街心小花园里，郭强林跟他说要到外地去经商的事。那时郭强林本来已经决定马上就要走了，要把什么都隐藏住，到外地去自生自灭。又或者在那次的枪战中因公殉职，无论哪一样都比他现在好一百倍，一千倍！那样他至少可以留下个像样的名声，不用像现在这样，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蜷缩在伤透了心，痛不欲生的父母的家里……陈石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他随即又想到了当初把郭强林强行带到医院抢救的是他，那不知道对不对；他也想到了那次在街心花园里，郭强林临走时接到的电话，就是那个电话让他陈石也卷进了杜月和信威药业的官司里……那时他每次都是强迫着自己去帮助郭强林，又或者强迫郭强林来接受自己的帮助，可天知道到现在他陈石竟然把郭强林帮成了这样……陈石突然有种要大笑出来的感觉，他连忙忍住了，说：“林子，你还好吗？”　　郭强林不回答，好久才指了指椅子：“坐。”　　陈石就坐了上去，那椅子离郭强林挺远的。“林子，我班上忙，白天没空来看你，你……你怎么样？”他问。　　“我挺好，”郭强林又沉默了好久，才说出句话来：“我明白，我也知道你的处境，队里的人没连你一起怀疑吧？”　　“没有。”陈石摇头。　　“他们都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　　“你直说。”　　陈石斟酌着：“说什么的都有，也都没背着我。有些还好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谁说的你就别问了，反正都希望你别再去班上……反正就那些话呗。”　　郭强林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把脸转向外面无边的黑夜。那窗子是打开的，郭强林迎着湿冷的空气深深地呼吸。陈石在他背后不知说什么好。好一会儿，郭强林才说：“队长和局长的意思呢？”　　“不知道。”　　郭强林猛地回过身来，那目光那么的痛苦，仿佛正有把刀子在一刀一刀地剜着他。那种神情让陈石无法正视，他叹了口气，回避了郭强林的目光，“你别急，他们总得研究研究……你再等等。”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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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我内疚，所以害死你(2)

“是啊，我再等等……”郭强林机械地重复着，目光逐渐暗淡：“他们能研究就好……他们总算没有马上就开除我……石头，”他突然问：“你说他们还能不能再让我上班？”　　“上班？”陈石思索着回答：“你这时回班上想干什么？”　　“我有事要做，我还有案子没查……打伤李航的那些人的主使人我还没查到。”　　陈石摇头苦笑：“你还顾得上那个。林子，不是我说你，要是你少管点别人的闲事，也许就不会有今天……你把那些事都交给我吧，那个买凶的人我给你查出来。”他顿了顿：“其实就是康大为！那还有什么好查的，把目标就定在他的身上，早晚能抓住他的尾巴！”　　陈石后面的这些话把郭强林要反驳他的话忘了，郭强林仿佛提起了些精神：“我也知道一定是他在后面捣鬼，就连我这件事也跑不了是他干的。可我就是没有证据，另外我也没有时间……我总是慢了一步，总是单干，只有你这么一个帮手。要是我们局里能把这件事当个真正的案子办就好了！”　　陈石在心里哼了一声，可嘴上陪着他叹息：“说这些有什么用。林子，看样子你以后对付他们会更困难。你既没帮手，又没有政策，康大为呢？他既有钱，还有人，说不定还有上面的政策……而且他还不择手段，不要脸。你连他这点都做不到，还想和他作什么对？”　　郭强林瞪着他，脸涨得越来越红，他很想对陈石大声地说点什么，让陈石知道他能奈何得了康大为！但他也承认陈石说得也有道理，他始终没能把这件事提办成一个案子，也始终是他一个人或者由陈石帮着来偷偷摸摸地查，鬼鬼祟祟地办，直到他现在连警察都难当了，还是只有头绪，没有证据。之所以会这样，究其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总是忘不了自己是个艾滋病病人，他总是忘不了放不下他作为一个艾滋病病人的自卑，所以总要背着人办事！想着这些，他脱口而出地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陈石看着他，眼睛里渐渐地发了光：“要我说，就一句话，他怎么害你的，你就怎么害他。”　　“你说仔细点。”　　“很简单，他拿你的**来害你，你为什么不能拿他重要的东西去害他？”　　“他？康大为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陈石英俊的脸上泛上种耀眼的狰狞感觉，他说：“比如说他的女儿，那还是你告诉我的。你在商场里看到他们父女俩，感情好像挺好的呢。”　　郭强林看着陈石好久没有说话，像是呆住了。陈石充满期望地回望着他，等待着，他知道那是郭强林在思考，那证明郭强林的心也在动。可好一会儿后，郭强林摇了头：“不，我不能那么干。”　　“为什么？”陈石不禁叫了出来，他满心满意地期待竟等来这么句话！　　“我要是想使坏，就到不了今天。我帮杜月，其实也是在帮自己，要换作是以前，我或许会听你的。但是杜月要的是公平，要的是体面和尊严。现在我也变了，我要的也是这些东西。不然就算我杀了康大为，我和杜月也还是死定了的人。不，我不能那么干，我得让康大为和他的信威药业堂堂正正、体体面面地完蛋！那才是我的报复。”　　郭强林说得慷慨激昂，可陈石越听越泄气：“那好吧，就算我没说。可你也得现实点，你现在连班都上不了了，要是吴队和王局把你的职务也停止了，我看你还有什么咒念。你打算怎么办？”最后他又问了一句。　　“我……明天我会去找江医生。就算没了李航这个证人，我不信当初信威药业雇的人就他这么一个，我肯定还能再找出来。而且江医生跟我说过，那几个农村的事她要上报给卫生部，卫生部会派人下来查的。我去配合他们……实在不行我只有这么办了。”　　陈石看着他也没话说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那好吧，你先等等也好。或许卫生部能管点用，怎么说那也是个官家的大衙门。好了，我得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又回到了大街上，陈石的心情不仅没有好起来，反而比来时更多了种说不出的郁闷。不，那也不是郁闷，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反正让他的心里面乱极了，而且感觉非常的荒诞。他奇怪他怎么能一边面对着痛苦激愤的郭强林，承受着郭强林诚挚信任的目光，一边又在心里算计着怎么才能让郭强林按着他想好的道走，变成他手里的杀人的枪！那还是他吗？他还是陈石吗？！　　他突然想起来，他办过的案子中，也有过不少的罪犯是骗了他们至亲至近的亲戚朋友的，骗的非常的狠，简直没有一点的顾忌和怜悯。那时他也奇怪，人怎么会是这样。但是现在他突然领悟到了一点，那不知道是不是也适用于别人，反正他现在就是这样——如果你对什么人心中有愧的话，不见得就会去想办法补偿。把让你对之有愧的人彻底伤害，让他彻底消失，或许那些难挨的愧疚之心也就会随之烟消云散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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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尽我所有(1)

不管夜晚是怎样度过的，每个人只要还活着，就得面对第二天的朝阳。　　江虹每天早上上班时都会这么想。的确，这不像是她这个年龄，而且这么美貌，还有这种职业的女人应该有的想法，可是她真的常常这么想。　　就像现在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每天她离开家上班时，就像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一样。　　她有时也会想想自己到底爱不爱这份工作——是工作而不是职业。因为她虽然也是医生，而且独当一面，但是却得不到其他科类的医生们所得到的爱戴和尊敬。有时就算有，也只限于极少的一部分人里。　　她的工作全是与艾滋病病人打交道，那有时也影响到了她的生活，每每人们知道她是艾滋病的主治医生时，就会像躲避艾滋病病人一样也躲避着她。没办法，人们害怕与艾滋病所有有关系的东西或者人。是啊，好好的谁愿意和死亡打交道？而且其后果还不仅仅是死亡，还有着比死亡更可怕的“附件”。　　她撇撇嘴笑笑，也就只能这样，她想过离开，也想过转行，她有学历，而且还年轻，她完全可以做到。但是她每每又舍不得，每当那时她也会一个人悄悄地咒骂几句自己的那些爱心，同情心。她总是不由自主地为她的病人着想，只要想到他们的痛苦，她也就无法安乐。就像她现在要去见的杜月，张小月，还有想见却见不着的郭强林。　　她走进了张小月的病房里，亲自来给这个孩子再做一次检查。其实就用夜间护士的检查记录也完全可以，张小月这孩子的各项指标虽然还算稳定，但是那是指还没有继续恶化。她从入院以来始终都没有醒过来，这样的状况绝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孩子需要真正的好药，也就是真正值钱的药。　　杜月守在小月的床前，她又像往常那样一会儿注视自己的女儿，一会儿注视检查中的江虹，就好像随着江虹的检查，她的女儿会突然间就醒过来一样。每当这时，江虹都不去看她，把全部精神都用在有病的孩子身上。但今天她觉得杜月有点异样，她一进病房就觉出来杜月不仅是显得极其的疲劳和虚弱，还有她的情绪也不对。　　江虹结束了检查，把小月重新放好，给她盖好了被子。然后直起身来问杜月：“杜月，你脸色太差，昨晚没休息好吗？”　　“还行……”杜月的眼睛是红的，那不是有了几条红丝那么简单，她的眼白上蒙上了层郁暗的血色：“江医生，小月她怎么样？”她问。　　江虹沉吟了一下，还是跟她说了：“杜月，小月的病情没有恶化，但是这样下去也不行。我决定得给她使用进口药品了。你，你准备好钱了吗？”　　杜月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非常的空洞。她像是看着江虹，可是那神气又像是随着江虹的提问，她被扔进了另一个世界里。钱，又是钱，她要怎样才能为女儿弄来那么多的钱！不错，她随身带着以前她和张一民所有的存款，还有那张房契。但是一旦真的要动用它了，她又那么的心虚。要背着张一民把房子卖了吗？那会有什么样后果？　　其实无论有什么后果她都不怕的，只要是能救她的女儿……但是她这是把她的家彻底地毁了……　　“你去查看那个账户了吗？”江虹问。她指的是前两天登报号召募捐时指定的账户。杜月只是摇头，江虹明白了，那里面肯定还是空空如也。对此江虹也是一筹莫展，社会上的人啊，难道真是只有让每一个人都得一次艾滋病，然后他们才能理解，或者说是可怜可怜他们呢？！　　江虹叹了口气，把心思抓回到眼前这件事上来。她实在不愿和杜月提钱，更不愿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那每每都让她觉得是抢劫这个可怜的女人一样。但是她没有权利把医院里昂贵的进口药品无偿地给她们用。她狠了狠心，说：“小月的病不能再拖了，你得想办法。好好想想吧。”她走出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杜月一个人，她在她女儿的床边坐下，和女儿挨得近近的。她的女儿被初升的朝阳笼罩着，那雪白的小脸蛋上像是有了层可爱的酡红，她久久地凝视着。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自古以来所有走投无路的家庭最后一步不都是卖房子嘛，那又有什么了不起！　　她去找江虹。她一个病女人自己去房产交易所卖房子倒可以，可往回拿那么多的救命钱却实在没胆子，看看江虹能不能给她派个人来。这时她强烈地想念郭强林，她回忆起了在农村的那几天里，尤其是她刚下火车，自己一个人知道了郭强林正赶来帮她时的感受。她这时候更需要他！她绝没有因为他对她隐瞒了同是艾滋病病人而怨恨他，责怪他，她想过了，要换作是她的话，她或者连出面帮他都说不上呢。　　她来到了江虹的办公室前，却听到里面像是有争吵的声音。仔细听一下，像是两个女人的声音，声音高的那个竟然像是江虹。杜月停下了脚步，小心地听起来。里面正是江虹在大声说：“……你不能这么做！这不是什么采访自不自由的事，更谈不到那是你的工作！如果说这是你的工作，你就可以随便怎么采访都可以的话，那我的工作是医生，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放上手术台吗？”这犀利的话让杜月心惊，江虹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露出这一面。不知是谁让她这么动肝火。　　屋里那个人说话了：“江医生，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还是要强调那是我的工作。我是记者，我为事实而采访，就像以前为你们说话一样。现在郭强林被证实也是一位艾滋病病人，我想要见他，问他些问题，这有什么不对？而且他本人的意愿还不清楚，你为什么要阻拦我？”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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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尽我所有(2)

杜月听出来了，这是那位在晨报上帮了她很多忙的女记者。看来她是知道郭强林的事了，认为这又是一条可以上头条的新闻。是啊，本市艾滋病病人层出不穷，并且还有隐瞒病情来帮助病友的仗义人士——一位有英雄称号的市局刑警！　　这真是个卖点，但是杜月愤怒了。她心里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起来，她不能让人这么看郭强林，郭强林之所以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她！没有她这件事，郭强林还会是个出类拔萃的警察，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已经身败名裂！她再也无法在外面听了，她猛地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被她吓了一跳，尤其是那位何记者，这个年轻的姑娘正激动着，还要和江虹再说什么，但看见铁青着脸的杜月向她走来，她马上闭上了嘴，不由自主地向江虹身旁靠过去：“你，你要干什么？我……我是帮过你的人！”她提醒着对方。　　“你别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杜月安慰了她，可随即说：“可是你也别把郭强林怎么样！你说你为事实而采访，那好啊，你的确说过些实话，但是你也要通情理！郭强林现在都这个样了，你还要再问他什么？！他现在和我一样，连班都上不了了！你还要他怎么样？！”　　何记者完全躲在了江虹的背后，可嘴上还是说：“我没有要把他怎么样，我只是要实话实说。你这是在恐吓我，这是犯法！你想想以前你让报道信威药业的时候呢？那时信威药业不也是焦头烂额吗？为什么轮到你们自己就不能采访了？我就是不通情理了？”　　她的话像火上浇油，杜月虽然一时无法反驳，可怒火简直要烧毁她的理智。她扑了上去，虽然有江虹拦着，没有碰到那位大记者，可还是把对方吓得尖叫起来。江虹把杜月往后推，连连叫着要她理智。那个记者再没敢说别的，乘机夺路而逃，从江虹的办公室里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跑了出去。　　杜月失去了目标，一下子泄了气，瘫坐在一张椅子上。江虹也茫然若失，她没想到杜月会突然闯进来，而且情绪会这么失控。这下好了，这个记者虽然没有采访到郭强林，但是刚才这一出也足够她写一遍声情并茂的采访奇遇记了。可以想象，本来就对杜月不利的社会舆论这下子又会变成什么样，而且这还发生在她这个艾滋病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还有她本人在场。　　这可真是太棒了。　　“对不起，江医生，我，我给你添麻烦了。”杜月恢复了点理智了，怒火过后是极度的后悔。或者说那是极度的沮丧，又有一件事被她弄得一团糟。　　江虹摇了摇头，这也不能全怪杜月，这个记者只知抢新闻，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不仅杜月，她也看不惯的，所以之前才会也跟她吵架。但为什么无论什么事一旦与艾滋病病人联系起来就变味，要不然两个女人，或者是三个女人在屋子里吵次架，甚至打场架，又不是什么绝无仅有的大事？　　可现在就不同了。她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她问：“杜月，你找我有事吗？”　　杜月想起来她来是为什么了：“江医生，我想好了，靠社会募捐等不来钱，等官司打赢后的赔款更没有指望。我只有卖房子了，我想尽快出手，好早给小月治病。可是我一个人去卖完房子再往回拿钱，我一个人……”　　没等她说完，江虹就表示明白了：“好，我给你派个人，跟你一起去。你现在就走？”　　“对。”杜月点头。　　但是她没有走成，门忽然又从外面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人让江虹和杜月更加的惊讶，那竟然是她们从昨天一直找到现在，却一直联系不上的郭强林。她们俩一时呆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无论是安慰还是询问都觉得不得体，都觉得会勾起郭强林的痛苦。　　可郭强林的样子和往常出现在她们面前时一样，这一天一夜间发生的事仿佛对他没有影响。他向她们点点头，然后问：“江医生，我很好，你什么话都不用再说，我不用安慰。我来只是想问你，卫生部什么时候能对信威药业开始调查？”　　“再等等，我已经把资料都报上去了。你知道那得走一些程序。”江虹简洁地回答。她审视着他，觉得他来会另有用意，如果只是询问的话，他可以来电话。　　“那大概得多少时间？”他又问。　　“这个我不好说，但是你和杜月所收集的资料应该是很确切的，还有裴巧贞这个活生生的证据，应该很快就有批示的。”　　“是吗？”郭强林咬了咬牙，腮帮子那儿的肌肉乱动，这露出了他原本极其烦躁的心情。但他很快就又忍了下去：“那就是说我还得等着了？”　　“对，再等等。但我相信会很快的。”江虹的样子不像安慰他，说得很有把握。郭强林向她看了又看，好长一会儿，他嘘出了口长气：“那好吧，我就再等等。”他在屋子里躁动地踱了两步：“那我就走了。江医生，你有消息马上通知我，我的手机会随时开着。”说着他就要走。　　江虹向杜月使了个眼色，杜月明白了，她从看见郭强林的激动中清醒过来，她叫：“郭大哥……”　　“什么事？”郭强林停下了。　　“我……我今天要去卖房子，可我一个人可能办不了……”　　郭强林没有反应，在往常他不用杜月把话都说完，他能答应的都不用人来求。可他今天从进门就没有和杜月的目光相对过，杜月敏感地觉察出来那并不是在讨厌自己，很可能仍然还是那个问题——他隐瞒了他也是个艾滋病病人，让他不好意思面对她。她不点破，又说：“郭大哥，请你帮帮我，我现在什么人都指望不上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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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尽我所有(3)

这可怜巴巴的求助话驱走了郭强林的难堪，其实尊严的保持也就那么简单。他转回了身：“那好吧，你什么时候去？”　　“我现在就要走。小月不能再耽误了。”他们马上就要出去。江虹又把他们叫住了，告诉他们也别太急着出手，还是要卖个好价钱。小月这边，实在不行她可以先给她用药，他们能在一个星期，最多不要超过半个月把钱补上就行了。　　杜月和郭强林走了，江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没有想到郭强林会这么快就出现。他真的像陈石所说的那样，自己调节了自己。这让她吃惊，更让她感动，只有这样的艾滋病病人才会有希望，一个人自己首先不放弃，才能让别人看得起。一味地乞怜，只会让健康的人群更厌恶，更提防。　　杜月跟在郭强林的身后，走到了大街上。郭强林问她：“我们去哪儿？”　　她愣了。她没有卖过房子，就连当初买房子也是张一民出去办的，她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郭强林看出来了，告诉她卖房子基本上有两种地方可去。公家和私人都能办这种事。问她想找哪方面的。　　“那还是公家吧。”杜月犹豫了半天，觉得公家保靠。　　“行，那就去公家的房产交易大厅。”郭强林无所谓，还告诉了她那地方大，而且能派专人到她家去丈量房子，评估价格。一般还算公道。　　可是这话却让杜月停下了脚步。公家派人到她家里去丈量房子，那可要了她的命，一旦让张一民知道了这件事就什么都完了。“那私人的呢？”她又问。　　郭强林看了她一眼，没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告诉她：“私人就简单了。就是街边那些私人开的房产交易‘公司’。”　　“那能行吗？”　　“也行啊，每天也有不少的房子是他们卖的，要不他们这种‘公司’怎么越来越多呢？你要在他们那地方卖房子，就不用评估价格了。你说多少就是多少，直接跟买家谈。还方便。”　　“那……什么时候能拿到钱呢？”这是她最关心的。　　郭强林这才知道她在这方面是真的什么都不懂：“那一般来说，怎么的也得等一段日子。你把卖房的消息公布出去，有人想买了，也谈好价钱了，就可以签合同。有了合同，对方就可以交钱了。但是也不会一下子把钱都给你，合同还得去公证，然后还有房产过户那些一大堆的事。要都办下来，怎么的也得十天半月的。这还是马上就有人买的情况。”　　杜月听傻了，她还想着今天就把钱带回来呢，还想着自己一个人带钱回来有多危险呢！这怎么什么事都这么难，她女儿小月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江虹说得很明白，最多只能等她半个月的。　　杜月再也站不住了，她不管这时街边花坛的水泥台子有多凉，她坐了上去。这要怎么办？就连要卖房子救女儿都这么难！还得瞒着丈夫，张一民再不好，她现在至少在法律上还是他的妻子。她苦恼地把头抱住，只觉得天地虽大，她一点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一点活路都没有！　　郭强林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烦躁。他不想劝杜月，也劝不了，这时候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还特别的讨厌。何况他的心情也不好。但是他看着杜月这个样子，毕竟还是不好受，这时的杜月和他当初陪着进七院找院长要手术记录时的那个杜月完全成了两个人，那时她的倔强，那时她的不服，都烟消云散、统统不知哪里去了。　　过了好久，两人还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后来杜月像是缓过了口气，她问：“郭大哥，你的事怎么样？是我拖累了你，我……我真是个灾星，遇上谁谁就倒霉……”　　这话让郭强林更加听不下去，他这时不仅听不了杜月自怨自艾的话，更不想再提起他昨天这一天一夜里的事。“别问了，那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就算没有你，我也早晚有这一天。”他顿了顿：“和你无关。”　　这最后的四个字让杜月简直不堪忍受，不知不觉中这两三个月的时间里郭强林已经成了她的靠山，成了她的主心骨，她办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有郭强林在她身边陪着她帮着她，他还曾经坐着火车主动到农村去找她。那怎么会与她无关！　　想到那次去农村，杜月的心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那时郭强林帮她时，她只是感激他，从心里往外地感激他，觉得他真是个急人之难，又对人无求的大好人。其他的就只想过或许那也因为他是个警察，她这也是个案子，所以他才帮她。但是事到如今，郭强林居然和她一样也是感染了艾滋病的患者，那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泛上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在昨天时还没有出现，那时只顾着为郭强林着急担心了，现在他人在身边，杜月不能不心有所感。可是他说那与她都无关。　　郭强林也觉得自己的口气太硬了，他叹了口气：“其实那也没有什么，就是有人恨我。我当警察这么多年了，恨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次，这次也不知道是谁……管那么多呢！”他极其厌烦地甩了甩手，真是太讨厌说这件事了，再说下去他肯定要马上走开。　　可是杜月偏偏问：“那会是谁呢？我看就是康大为！”　　郭强林再也忍不住，冲她大叫了一声：“我说你别再说这件事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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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尽我所有(4)

杜月大吃一惊，她没想到郭强林会突然发起火来，还当街向她大喊大叫。她不再说了，但更加认定害郭强林的必是康大为，他的态度就是证明。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笨，一个女人最愚蠢的表现就是看不出她面前的男人当时的心情，她本来不是这样迟钝无聊的。这时四周射过来的好奇目光带给她的难堪都比不了她的后悔和懊丧。　　之后这一天的剩余时间里，她和郭强林走了好多的房产中介所，把她的房子登上了房产信息栏，按当时梅林的房价大约估了价，然后就只有等着了。到了傍晚时，杜月又回到了她女儿小月的病床前，和往常一样，呆呆地看着孩子出神，好像她的目光可以减轻小月的痛苦，帮她抵御病毒一样。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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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那也是我的女儿！(1)

杜月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是个陌生的男人声音，非常的模糊：“你是杜月吗？”　　“是我，你是谁？”　　“这不重要。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这次又输了，而且一输到底。再没有机会。”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杜月直觉地感到对方是在说她的官司，那让她心惊。　　“别废话，有一个机会能让康大为从此什么都听你的。你愿意干吗？”　　“什么机会？”杜月隔了十多秒才回答。与其说她是心动，不如说是她好奇，这又是什么人，又要发生什么事了？　　“他有个独生的女儿，以前在日本留学，现在回来了。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杜月真的不懂，但她感到了不安，这人的语调还有这时已黑下来的天，都让她的心里泛上了种种莫名的恐惧。　　电话里那人笑了笑：“这也难怪你，这种事你肯定没干过。我这么跟你说吧，要是你的女儿现在落在了别人的手里，你会不会什么都听他的？会不会啊？”　　杜月这时懂了：“你是说绑架？”她声音发了抖。　　“对，是绑架。”电话那边的声音可没抖：“你不想吗？我不劝你，再过半个小时我会再给你打个电话，你决定吧。记着，在你答复我之前，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然这事就作废。”说着电话断了。　　杜月陷进了极度的恐慌中，她活到现在是二十六岁，自从她懂事以后，她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绑架谁。她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女人罢了，如果没有感染上艾滋病这件事，她一定会平凡地度过这一生，凶杀争斗这类事与她从没贴过边，而且她天生就排斥，就躲避这类事。现在突然间有人要她去绑架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让她感到既害怕又荒诞。　　但是她的心里又隐隐约约地有了种冲动升了起来，要绑架的不是别人，是康大为的女儿！她提醒着自己，她要对付的人是康大为，与康大为、与信威药业有关的所有事情都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对方是那么的不择手段，她每一次辛辛苦苦找到的证据、证人都被他们用卑鄙的手段私下里破坏了，让她在法庭上失败出丑，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立足之地！　　她一想起来在法庭上被郑欣荣指责，而旁听席上一阵阵的哄笑就忍不住恨得咬牙切齿，她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羞辱！由此她成了全梅林市所有人都耻笑的无耻女人，以至于她现在为了给女儿治病而号召募捐都没人响应，直到今天逼着她背着丈夫去卖房子……这一切都是康大为一手造成的！　　而且现在康大为把郭强林也弄得身败名裂。　　杜月把目光投向了手里的电话，变得期待起那个人把电话再打进来。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电话又响了起来，又是那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我答应你。”　　“很好，机会现在就有，你马上到太原街来。”　　“太原街？马上？”杜月惊讶了，太原街是梅林市最大的商业街，这时天虽然黑了，那里肯定还是灯火辉煌、人流不断。在那里绑架？而且是马上，马上就要绑架？这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对，马上。”对方的口气不容置疑：“现在康大为的女儿已经快到那里了。我们得抓住机会，你以为绑架康大为的女儿随时都有机会吗？要来就马上来！记着，只许你自己一个人来，我没兴趣和你那两个警察朋友合作。”电话又断了。　　杜月不知所措，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去，那有太多的可疑之处，但是那种渴望一试的冲动让她难以克制。她一边迟疑着，一边已经开始穿长衣服，她去找了值班护士，说家里有急事，她得马上回去，请她们照顾一下小月。她走出了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打车直奔市中心的太原街。　　在出租车里，一个个的问号浮了出来，首先是对方是什么人？她一无所知；二来对方为什么偏要她一个病女人来配合绑架？她能有什么用？还有，就是太原街是梅林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在那里有可能绑架成功吗？　　她像着了魔一样，一边想着不断出现的问题，告诉自己这只是个疯狂又荒唐的举动，什么用也不会有，而且很可能会一无所获，只是平白犯罪；但另一方面还是奔向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她没有怕，她什么也不怕了，在她的心里，一个念头早已经根深蒂固，她是一个得了艾滋病的必死的女人，无论谁也再不能伤害她了，也不会再有什么人会对她这样的女人感兴趣，有什么了不起？她对用正常的办法讨回公道已经没有了信心，只要能惩罚康大为，能让他就范，答应她的条件，她无论是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二十分钟之后她来到了霓虹迷乱的太原街，下车之后她突然好一阵难过，这里她都有多久没有来过了？这里是每一个年轻女人都喜欢来的地方，她们几乎每天都盘算着到这里来花多少钱，买回去些什么东西。而她杜月，现在也只是二十六岁啊，她知道自己仍然美丽，仍然年轻，但这里的一切都仿佛与她再没有关系。她不由自主地看着巨大的橱窗里自己的影子，那消瘦，苍白，但是仍旧清秀美丽，要是人们不知道她身上有着那么多的艾滋病病毒，他们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自己？在这个五彩缤纷的地段，在这个已经黑了下来的时候，杜月那么留恋她曾经有过的好时光……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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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那也是我的女儿！(2)

但一切又被电话铃声打断了，又传来了那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你到了吗？”　　“对，我到了，在太原街的南边入口。”杜月收拾心情，说了个著名的商店名字，表明她的确切位置。　　“好，你就在那儿等着。记好，康大为的女儿叫康敏，她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年纪在二十岁左右。”那人接着又把康敏的衣着打扮，具体长相都说了一遍，详细得就像是正面对着康敏仔细介绍一样。又说：“康大为的妻子叫孙琳，已经死了四年了，生前是市物价局的一个科长，呆会儿你就说你是孙琳生前的同事，和康敏聊聊天，只要能把她缠住三分钟，这件事就搞定了。我会开辆车来，是辆红色的桑塔纳２０００，到时候你邀请她上车，都记住了吗？”　　记是都记住了，但是对方越是说得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似的，杜月听着越惊心，被人摆布的感觉这么折磨人，她越来越不安：“你在哪儿？你在跟着康敏吗？”她反问。　　“对，她现在正在一家商场里挑衣服，她从北边进的太原街，会到你那头的。”　　“你那么肯定？”　　对方没有回答，电话断了。杜月站在街边，心里狐疑着，但开始面向了北方，她留意起每一个走过来的单身女孩子。　　这个晚上过去之后，杜月回想起这件事的整个过程，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的样子最可笑，也最有趣。她目光炯炯地站在街边，大约身子也绷得僵直，几乎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个从南边走过来的年轻姑娘，觉得她们每一个都像是康敏。这让那些被注目的女孩子们无不心神不定，大都绕了个小圈子来躲避她，然后在她背后对她也报以指指点点。而她自己呢，却像是陷进了一种奇异的境界里去。她不管任何人会怎么看她，她只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把康大为的女儿认出来，然后把她留住，直到把她绑架！这种情绪既执著又幼稚，但是她却不管不顾，深深地迷恋着。　　就这样她看了好久，结果真的就看到了一个女孩子有２０左右岁的样子，穿着电话里那人说的那身衣服向她走了过来。杜月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了起来，强烈地跳了起来，可是血液并没有随之而运行得加快，相反她觉得全身都凉了，都硬了起来。她提醒自己，那就是康敏了，那就是康大为的女儿，她所有的怨气都能从这个女孩子的身上得到发泄，甚至她的女儿都可能因为这个女孩子而得救！可是她开始发抖。　　那女孩子走近了，太原街在晚上和白天一样的亮，杜月把她看得清清楚楚。从这女孩子的身上看不出有康大为的影子，尤其是气质。她没有康大为身上那种与生俱来似的颐指气使的大人物气派。她很乖巧，也很灵秀，可爱的成分大过了美丽，说实话杜月见了她就不讨厌。　　还没等杜月有什么举动，这女孩子就从她的身边走过去了，杜月没有去拦她，事实上她也没有想到要去拦，年轻女孩子的脚步是那么的轻盈灵动，几起几落间，她们就擦肩而过。杜月猛醒过来了，她马上追了上去。但她急慌慌的样子没几步就让那女孩子觉察了，她回头奇怪地看了杜月一眼：“你是谁？你有事吗？”　　杜月在这一瞬间呆住了，她在心里想了很多遍，要和康敏怎么说话，要怎么样才能让对方觉得她没有歹意，而且还是偶遇。但这时的场面不在她的预算中：“你，你，你是叫康敏吗？”她期期艾艾地说。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康敏奇怪地问，她也看清了杜月，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很清秀漂亮，让她有好感。　　“原来你真是康敏，”杜月镇静了点，话说得顺多了：“我和你妈妈孙琳以前一个科室，我见过你的。”　　“是吗？”康敏惊讶了，她把身子全转过来了，她的眼里闪着光：“你和我妈妈一个科室？你认识我妈妈？”她明显地激动了，她没想到在梅林会突然遇上与她妈妈有关的人。　　她的神情让杜月的心里抖了一下，但她只能说：“是啊，但我年轻，我刚到物价局不久，你妈妈就去世了……但她帮我不少忙，那时你也不小了，你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吗？”她说不出什么，只好没话找话。　　可康敏变得兴趣大增，她走近了杜月：“我真没印象，但你一说，我好像想起你了。你还在物价局吗？”　　“不，我也不在了。”杜月怕她问物价局里的事，连忙否认。她转而问：“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去日本留学了？”　　“是，我妈去世不久，我爸就把我送去了。”　　“那你这是学成了？以后就留在梅林了？”　　“不是，我只是放假，回来看看我爸，过两天就回日本，还得再等一年才能毕业。你……我叫你阿姨吧，你贵姓？”康敏的神态真的很真诚，甚至很亲切。　　杜月知道这全是因为她让对方想起了过世的母亲，这让她极不舒服。她没有想到骗人的滋味竟是这么的残酷，她更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天，她竟然要用别人的母亲来骗对方！这简直让她为之发抖。但还不得不说下去，她说：“别叫我阿姨，我姓张，你就叫我张姐吧，”突然她灵机一动：“你这是去哪儿？要是有时间，多聊一会儿好吗？我们局里还有很多人想着你妈妈，她人很好。”　　康敏的眼圈红了，她有好久没有听人提起她的母亲了，她一直认为她的母亲死后，除了她这个女儿才会常常地念着外，连她父亲都未必。她说：“好啊，我没有事，就是赶时间逛逛街，在回日本前给我爸买点东西。你们局里都说我妈什么？”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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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那也是我的女儿！(3)

谈话就这样继续了下去，基本上离不开康敏的妈妈，也就是已经死去了快四年的康大为的老婆。在杜月的心里，她是恨他们的，包括恨这个已经死去的叫孙琳的女人，但面前这个想起死去了妈妈的女孩子呢？她恨不恨她？这可真是说不准。按说这也是康大为的亲人，杜月来就是为了要害她的！但谈话一句一句地进行着，这女孩子跟她越来越亲近，那感觉实在让她难以承受，她无法想象呆会儿这个女孩子知道了她这个“阿姨”的真面目后，这张灵秀而又哀伤的脸会有什么样的转变。　　那让杜月的心里一阵阵地发抖，一阵阵地发冷。　　很快杜月就发现没有话题了，她已经关心到康敏在日本有没有男朋友了，还关心地告诉康敏一人孤身在外，千万不要轻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在康敏害羞地笑了时，她还说到了要在梅林市给康敏介绍个男朋友……可是三分钟的时间还是没有到。一定是没有到，她觉得时间都快凝固了似的，她身边始终没有出现什么红色的桑塔纳２０００轿车。她不知道下一步还要怎么做！　　“张阿姨，刚才我约了我爸爸了，他呆会儿就到，你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好吗？我爸爸见到妈妈以前的同事肯定也特别高兴。你看好吗？”康敏一点没有留意到“张阿姨”的焦急烦躁，热情地邀请着。　　“啊……啊？”杜月大吃一惊。怎么？呆会儿康大为也会来？那可怎么得了，康大为是认识她的！她真有点慌了：“那就不了，你难得回国，你们父女俩单独吃饭会更好……”她语无伦次地推辞着，决定马上就走。但她突然间发现不远处真的开来了一辆红色的桑塔纳２０００！那车慢慢地向她们开了过来，正面面对着她的康敏对它一无所知。　　杜月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这时候终于来了，终于来了！那个人没有失约，更没有说谎。这辆车越来越近了，杜月努力地看那个开车的人，但那人戴着帽子，帽子压得还很低，她没法看得更清。　　康敏觉出了些异常，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过去，背后什么也没有啊？“张阿姨，你怎么了？”她问，手很自然地把因为转头而散乱的头发拢了一下，脚底下也配合着似的微微跳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杜月一怔，她猛然间觉得这是那么的熟悉，好像她总能看到似的。恍惚间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的女儿小月，小月也有这样的一个小动作，每次拢头发后都要脚下随着跳一跳。那么的俏皮，那么的可爱！杜月没来由地想哭，她看着眼前的这个风华正茂的大姑娘，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想到了她长大了后的女儿。　　小月一定会和这个姑娘一样的漂亮，甚至比她还要美，还要灵秀可爱的。想着想着她真的忍不住要流泪了。这时那辆车已经停在了她们的身旁，开车的那个男人在康敏的背后正向她做着手势，要她把康敏带进去！　　可是杜月却站着不动，一动不动。车里的人急了，动作大了起来，他举起一个手机向她示意，杜月明白那是在告诉她，他就是给她打电话的那个人！但她却冲他笑了笑，反而拉起这个一点都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的姑娘快步往街边的商店里走去，远远地离开了那辆火红色的桑塔纳轿车。她边走边说：“小敏，我还有事，这就得走了，现在梅林市里不太平，什么事都会有的。你可要时刻小心。”她自然而然地叫着小敏，就像叫小月那样脱口而出，真的像是康敏的阿姨：“等人也要离马路远些，要注意安全……”她的话停了，她看到了一个人走向了她们，那是康大为。康大为也好像是看到了她，他明显地惊愕了一下，随即马上加快了脚步，快步而来。　　康敏没有看到她父亲，她感到了“张阿姨”的爱惜，她真的感动了：“我知道了，张阿姨，谢谢你，看着你我就好像又看见我妈似的……真的，你别笑我……我一个人在外面总是想我妈……”说着她都要哭出来了。突然她觉得身子被人强行拉着往后退，她惊叫了一声，使劲地挣扎，但马上听到了她父亲的声音：“别怕，小敏，是爸爸。”　　康敏回过头来，松了口气：“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的？干吗这么大劲拉我？吓死我了。”但是她的爸爸没有看她，却充满了戒备似的看着她的“张阿姨”。　　张阿姨笑了笑：“康总经理，我们又见面了，你好啊？”　　康敏发现她爸爸没有回答，他像是很害怕见到这个对她特别好的阿姨似的。事实上康大为这时已经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杜月已经对康敏说过了什么，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知道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他要他的女儿没有牵挂，轻轻松松地离开梅林，回到日本去。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却听杜月又说：“康总，不打扰你们了。快带小敏吃饭去吧。看来你已经忘了我了，我和孙科长一个科室啊。”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在她身后康大为目瞪口呆。　　杜月再没有耽搁，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往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赶去，她要马上回到她的女儿身旁。在她的脑海里，小月和康敏的音容交织缠绕着，不断在她眼前出现。她们都是那么的可爱，都是那么的天真单纯。小月是她的女儿，而康敏，这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大姑娘，也仿佛在叫她妈妈。那让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仇恨和痛苦，她什么都不再想了，只想马上回到女儿的床边去，好好地看着她。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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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那也是我的女儿！(4)

又是十多分钟过去，她又回到了那间完全是白色的病房里，小月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小小的面庞柔美又纯净，好像还带着点笑意，那笑容在杜月的眼里看来，仿佛是女儿在告诉她，她做得对，不要伤害那个一样在想念着妈妈的女孩子，那与小月一样啊，小月也在想念着她。　　在无人的病房里，杜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电话又响了，又传来了那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喂，告诉我你为什么反悔。”　　“是的，我反悔了。但我很庆幸我反悔了。我不想再接到你的电话，而且我希望你也不要再去伤害康敏。”杜月的声音柔和，但是非常的坚定。　　“为什么？”　　“因为那也是我的女儿，我不准你伤害她！你听懂没有？！”杜月以一种母亲所特有的愤怒对这个人说。　　电话里沉默了，那人像是在体会着这句话，也像是在掂量着杜月这句话里的分量。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最后那人说：“好，我明白了。”电话就断了。　　杜月举着电话好久没有放下来，她心里那片难抑的柔情中隐伏着极大的不安，她很清醒，那个人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放过康敏。她盘算着，是不是要给康大为打个电话，告诉他得注意康敏的安全？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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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这一天终于到来(1)

康大为这时坐在餐桌旁，面对着满桌的饭菜没有一点的胃口。他凝视着对面的女儿，要她把刚才遇见的张阿姨都和她说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他。康敏说得非常仔细，事实上她几乎把“张阿姨”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而且不用他要求，她都会主动和他谈这些的。　　她说起了自己的母亲，那没有过多的哀伤，但仍然把康大为也带回了以前的岁月，那时与现在没有一点的相同，他不知道是喜欢现在，还是羡慕过去。但是这些都不能减轻，或者掩盖他心里的不安，他确定杜月绝不是偶然遇见他的女儿的，她更不会突然间就变成了什么“张阿姨”！　　他的女儿真的危险了。没有错，这些人对付不了他，已经冲着他的女儿下手了。他叹了口气，阻止康敏再说下去：“小敏，还记得昨天爸爸跟你说的话吗？明天你就回日本去吧。”　　康敏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她父亲会突然间跟她说这么一句话。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零零地生活了快四年，没有母爱也没有父爱，她现在只是在用自己的言语和回忆来追想着母亲的一点点的味道，可就是这样也被这个冷酷的父亲硬生生地打断！这实在让她忍无可忍，一时间她看着对面一脸慈和但又无可商量的父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敏，别这样，爸爸是为你好。去把学业完成，好好地实习，然后无论是你想回国，还是想留在日本，那时都随你喜欢。”康大为看着紧绷着脸，没露出一点悲伤痛苦表情的女儿平静地说着，可他的心里疼得像刀搅一样。这与他是多么的相像啊！虽然痛苦，虽然悲伤，但什么都不流露出来，绝不让任何人看出一丝一毫……但他的语气却更郑重了些：“但是现在不行，我的工作也忙，你的学业也重，都绝对不能耽误……”　　他还要再说下去，但被康敏打断了：“好了，爸爸，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明天就走，要不我现在就打电话预订机票，最迟明天晚上我就能登上飞机。现在你不要再说了。来，爸爸，我敬你一杯酒，祝你工作顺利，也祝我学业有成。”她说得平平静静，起身给康大为满上了杯酒，然后也给自己满上，她向她父亲举杯示意，一口就都喝了下去。那股酸辣刺激的感觉一下子在她的身体里爆炸翻腾了起来，那混合着她心里怨愤激恼的心情，让她都快跳起来大喊大叫了，但一切都只发生在她的心里，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就为看这样的一个父亲吗？！就为了现在这顿让她永难忘记的饭吗？！　　但她没有再喝，只此一杯，而且也没有再说任何过头的话，她很平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并且主动地转变了话题，与康大为有说有笑。在外多年，早就让她不再是个只知任性的女孩，她这时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要让她的父亲知道她有多么的冷静，又有多么的坚强！　　第二天康大为走进他的办公室时，心里好受了点。昨晚那顿饭把他们父女都吃得痛苦不堪，彻夜失眠，但终于可以让康敏今天就登上飞回日本的飞机了，只要能让她置身事外，能让她平安地成长，直到她能独立的生活，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包括她现在对他的怨恨。　　他抱着既痛苦又欣慰的心情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知道有无数的讨厌的事情在等着他来处理，他知道现在的信威已经不是他的了，但那又怎么样。就让什么都由他一个人来承受吧，这样也不错。　　但在上午的十点半钟左右，就是这种带着自苦的工作情绪也被打断了，他的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声，像是很多人突然来到了他的门前，不仅是吵闹，还有着规模不小的推搡。接着他听到了那里面有他的秘书孙小姐惊慌又刻意压低的声音，说要那些人等等，不要乱闯之类的话，可是根本没有用，前后不到十秒钟，嘈杂声戛然而止，他的办公室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群警察走了进来。　　康大为在这一瞬间惊呆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的警察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不，是直接闯进了他的办公室里来！这些人来是想干什么？把他逮捕吗？他有什么罪名突然间就成立了吗？康大为的脑袋在他惊怔的同时也在疯狂地运转着，但他什么都想不出来。　　同时他的惊讶中还有着极端的不解，他不明白这些警察走进了他的厂区，再来到他的面前，那至少要十多分钟的时间，为什么会没有一个人来向他汇报？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让他突然间就面对危机！　　他还在愣神，为首的那个年轻警察已经说了话：“康大为，我们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警察，有些事情需要向你核实。”　　康大为眨了眨眼：“什……什么？”核实？仅仅是核实些情况？他心里猛地泛上来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他站了起来：“什么事情？”别管这怒火来自愤怒还是恐惧，他声音里又有了办公室主人的气势。　　那警察笑了笑，拿出了一张纸，向他展开，那上面是个用电脑合成，由打印机印制的彩色人物头像：“你认得这个人吗？”　　康大为心里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这人他当然认识，那是赵勇。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无法否认，谁不知道赵勇是他的亲信？他压抑住恐慌回答：“认得，这是我们集团的员工，他怎么了？”　　“他在哪里？”对方没有回答他，继续追问。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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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这一天终于到来(2)

康大为不说话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忍受对方像审问一样的问话，而且几句话过后他也缓过了些神——看样子这些警察还没有抓住赵勇，如果现在真的只是了解情况，他完全没有必要诚惶诚恐。　　那个警察的脸冷下来了，声音提高了些：“康大为，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康大为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愤怒，有多少年了，自从他当上了这个药业集团的总经理，自从这个国家开始经济挂帅，这种腔调，这种指名道姓的用词，就从来都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这简直就是对他的极大的羞辱！他的脸涨红了，他用极其愤怒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警察，这一定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东西，必须得让他知道他在对谁说话！但是奇怪的是，他的愤然作色让几乎所有人都提防起来，可就是这个为首的精干英俊的小警察熟视无睹。对方冷冷的目光里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嘲弄和鄙视，那神情让康大为突然间灵光一闪：“你是谁？你，你是不是姓陈？”他迟疑着，还是问了出来。　　年轻的警察笑了：“对，你猜对了，我姓陈，叫陈石。”陈石的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狰狞意味，说真的，他现在看着康大为就像看着盘红烧肉那样，不过是个等着被吃的货色！他看着康大为的脸色由红变白，神色由愤怒变惊愕，他给康大为充分的体验时间，他欣赏对方的惶恐不安。好一会儿后，他才又问：“回答我，这个人在哪儿？赵勇在哪儿！”他声音徒然拔高。　　“我，我不知道！”康大为应和一样的也高声回答，好在他马上就觉察了失态，稳了稳神又说：“这个人以前是在我们集团上班，但是现在他已经辞职了。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辞职了？”陈石的脸上没有惊讶，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说：“他的辞职理由和证明呢？拿给我看。”　　“那不归我管，下面有具体的负责人。你就为了这个理由闯进我的办公室？”康大为最后一句话明显要他解释为什么要擅自闯进来，那与非法进入民宅应该没有什么区别。　　陈石不理他，继续说：“你得证明这个赵勇现在的确不在你们这里工作，我不管谁负责，现在我就要看到赵勇的辞职证明，要不然，你就得负责把他找出来！”　　“为什么？！我没有这个义务！你这是在无理取闹！你……”　　“少装腔作势了，”陈石冷笑一声，打断康大为急怒交加的话：“赵勇涉嫌买凶伤人，那人是和你们信威药业打官司的张一民家的重要证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与他没有直接的相关利益，而他现在又辞职了。康总经理，他辞职不会超过三天吧？你怎么解释这种巧合？！”　　康大为怔住了，这些事早在陈石闯进来之前好多天他早就想好要怎样应付警方，但他仍然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犀利的没有任何隐晦把事情当众挑明了，难道这个陈石真的是已经掌握了什么确凿到可以定罪的证据了吗？一时间他心里乱极了，无法判断他眼前是什么样的局势。但是办公室里这时有十几双眼睛一起在盯着他，他不能总这么沉默尴尬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涉及到法律的事情，你说话得负责任！”康大为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着抖，但他还是把这些话说了出去。　　“别打官腔，回答我刚才的话。”陈石对他不屑一顾。　　“你……你实在是太无礼了，你，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说这些话？！”康大为的脸扭曲了，他实在是忍无可忍，迸出了下面这些话：“你要知道，我现在还没有犯罪，还不是罪犯！你，你们，你们马上给我出去！我要马上和你的领导通话，我要和你们领导的领导说话！你们凭什么闯进我的办公室对我大呼小叫！我要控告你们！”　　陈石身边的同事有点动摇了，他们来的确是公事公办，李航被人袭击致残是在他们市局立了案的，而郭强林和陈石抓住的那两个行凶者也真的指证描绘出了赵勇这个指使人，他们可以到信威药业来了解情况，但陈石和康大为这么针锋相对，已经让矛盾激化，再不是一般性质的案件调查询问了。　　就听陈石又说：“你可以告我们，那是你的权利。但是你今天必须解释赵勇到了哪里，他为什么辞的职，还有他这么做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　　康大为气得一屁股坐回了老板椅上，他实在说不出话来了。这个陈石简直莫名其妙，他怎么能要求自己解释赵勇是受了谁的指使？！赵勇还没有到案，就算到案了，而且供出了是他康大为的指使，那也有可能是诬陷啊！　　他迎着满屋子的各种各样的目光突然间大笑起来了，这场面真是太滑稽，不由得他不笑，他在笑声中拿起了电话，拨了个号码，很快电话就通了：“喂，韩秘书吗？啊，是我，康大为，王副市长在吗？我有件事得请他帮忙。”　　电话那边的人诧异了：“帮忙？康总，你在开玩笑吧？现在可是在反腐倡廉啊，你可不能害王市长。”说着那边也笑了。　　可康大为不笑，他的脸色铁青，声音僵硬：“韩秘书，我没有说笑话，现在我的办公室里站满了警察，他们看样子不抄我的家是不罢休了！”　　“什么？”韩秘书难以置信了：“抄你的家？为什么？是哪儿来的警察？他们要干什么？”高级秘书的直觉感觉到了点什么了，一连串地问。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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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这一天终于到来(3)

“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要是他们只是了解些情况的，我就不麻烦你了。好了，我是请王副市长救命的，他在不在？”康大为毫不客气地说。他没有再看他的办公室里的各色人等，只是他周围突然变得更静了，这就够了，这群狗娘养的警察终于也有点老实了！　　就听韩秘书的声音也恶劣了起来：“康总，你不要着急，王市长正在开会。这样吧，你把电话给那些警察，我来跟他们说。不，你用的是座机吧？你按免提。”　　康大为没再废话，他按下了免提键：“韩秘书，他们听得见了。”　　“喂，我是市长办公室，你们是哪里的警察？”韩秘书问。　　警察们开始面面相觑，信威药业的总经理很有手眼，这早在意料之中，可还没转身事情就捅到了一市之长的身边，这还是让他们吃惊不小。大家都还在迟疑，陈石走了过去：“我们是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我叫陈石。”他明白无误地说出了自己的所属还有名字。　　“你们到信威药业有什么事？”韩秘书的声音很好听，音质很纯的男中音。　　“信威药业有一个员工涉嫌买凶伤人致残，而受伤的人是一个正与信威药业打官司的重要人证，现在已经不能再出庭。我们来了解这个员工的情况。”陈石的回答简洁明了，不卑不亢。　　“了解到什么了？”韩秘书继续问。　　“据信威药业的人说，这个员工在三天前辞了职。可他们又拿不出辞职证明。我们正在继续询问。”　　“仅仅是询问吗？为什么康总经理说你们要抄他的家？”韩秘书严厉了起来。　　“我们没有动这里的任何东西，我们都还站着，连坐都没有，根本谈不到抄家。”陈石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这样的回答不仅让康大为吃惊，就连陈石的同事们也都摸不着头脑。的确，陈石的回答汤水不漏，挑不出毛病，但是态度上却可以说极为强硬，简直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没把市长办公室里的管家当回事。要知道这种级别的秘书不仅有权，更有前途，谁都知道是不能惹的人。　　果然韩秘书的声音不对了：“你们该问的话是不是都已经问完了？如果没有，那你们现在就问，我也听听。要是问完了，你们马上离开，不要打扰人家的正常工作。”　　“康大为一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准备把他带回市局，详细了解情况。”陈石说得像是理所当然，也非常自然，但效果却是石破天惊的。　　“什么？！”电话里的韩秘书和老板椅里的康总经理同时都叫了起来，尤其是电话里的声音：“陈石！你有什么权利敢这么做，你知道康总经理的身份吗？你不能把他带走！”　　“为什么？”陈石不为所动：“把有犯罪嫌疑的人带回公安局了解情况，是我们的正常职权，为什么不可以？”　　“你当然不可以！康总经理是我们市的人大代表，你们没有权力把他带走！你简直是莫名其妙！现在你们马上回你们的公安局去，马上回去。有什么话让你们局长给我打电话，就这样！”电话断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陈石盯着那台刚刚还在出声的电话一动不动，那样子愤怒极了。这部电话要是有可视功能的话，保证那位韩秘书在三年五载里肯定忘不了他。而康大为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闲适，觉得他很有趣似的看着他。好一会儿，陈石把脸转了过来：“康大为，没有什么身份能永远逃避惩罚，我们还会来找你了解情况的，你把材料准备充分点。”说完他就领人走了出去。　　又是十几分钟后，陈石来到了信威药业集团的大门外，从传达室里出来了他最后的两个同事。他事前想得很周全的，他今天真的就是要把康大为带回局里去，绝不容康大为临时逃开或者避而不见。为此他进门后就在传达室里留了人，好让康大为得不到任何通风报信。但是他还是低估了康大为和信威药业的能力，还有他还真就忘了康大为人大代表的身份。在中国，这个身份虽说没有什么具体的实权，但地位却是至高无上。　　唉，他真是太疏忽大意了！他无比的懊丧。　　回市局的路上，他和同事们都沉默不语，这些同事有的害怕，有的忐忑，也有的在埋怨他，这些他都知道。他们肯定是认为他把个人感情带到了这个案子里。的确，他刚才在康大为的办公室里那种态度很不正常，他对康大为的仇恨感，甚至是恶意，都表露无遗，但他不后悔。在同事们异样的目光注视下，他心底里甚至有点快慰。这点快慰是在离信威药业越来越远后才渐渐产生的，才慢慢地体会出来，此行他不见得没有达到目的，把康大为抓回局里固然痛快，固然可以让信威药业和康大为陷入危机，但是现在这样也很好。　　这件事已经没有人能再掩得住，康大为的办公室里拥进了大批的警察，康总经理涉嫌买凶杀人，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再结合前几天杜月在晨报上的新闻，他的目的一样可以达到。只要信威药业乱起来，康大为无力控制，他陈石的机会就会来到。　　今天他的举动看上去既愚蠢又莽撞，但是成则得利，败则收名，就算仍然不能让康大为方寸大乱，他在郭强林、江虹甚至杜月的眼睛里仍然是那个急于友难，不计利害，热血冲动的陈石。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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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这一天终于到来(4)

就算在同事中间，领导面前他的腰也能挺得直直的，现在他的同事们尽管都大不以为然，但仍然没有人出头埋怨指责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石想的没有错，就在他刚刚离开信威药业集团之后，大批警察闯进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消息就马上迅速地传遍了全厂区，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说得清楚的情绪，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害怕，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往那扇镶嵌在全集团全厂区最高点的窗子看去，想象着猜测着那里面的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好几个月以来的官司和舆论让人们心里早就在害怕着，但也有点微妙地盼望着事情的激化，现在“好了”，一切都有可能了，警察来了，而且是闯进去的。康总经理是向市长办公室求救才把人打发走的，这都说明了什么？　　康大为和信威药业的成败关系着几千个人，还有他们各自家庭的生活命运，这怎么能让他们置若罔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仍旧安心地继续工作？　　这消息同时也在第一时间传到了高信的耳朵里，深居简出，从没在梅林市公开露面的高信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才说：“什么都不要做，就当没有这件事，但康大为那里的事，你们要随时留意，什么事都要马上通知我。”他看到他的手下表情不解，但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回到梅林，就是要架空康大为，在适当的时候把麻烦都解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觉得还要再等等。　　他没有等太长的时间，就在下午三点钟左右，又有消息传了过来。继续办公的康大为拒绝了很多家报刊的采访要求，那些记者都是风闻了上午警察闯办公室的事而来的，可以肯定就算康大为拒绝了采访，在明天的报纸上也一定会出现信威药业集团的总经理涉嫌买凶灭口，警方已经有确凿证据表明里面有信威药业的在职人员参与的消息。　　马上就要定期开庭的血浆感染艾滋病的案子一定又会升温，在二审就要开庭的前夕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愚不可及！高信不再犹豫了，他让人给康大为打电话，要他马上过来。康大为没有问为什么，他没有耽搁，马上赶了过去。这种情况下高信的召见是迟早肯定会来的，他早有心理准备。　　见面后，高信没有虚情假意地再问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废话，他开门见山地说他已经都知道了那些事。现在事情很不妙了，他康大为的目标太大，什么事情都冲着他来。这样下去，众口铄金，肯定要支撑不下去的，那时连集团的利益也得跟着受损。与其那样，不如现在他先离开梅林一段时间，那样事情就会缓和一下。毕竟那些人会失去目标。但是集团的工作又离不开他，这么大的摊子随时都有需要解决的问题，外人突然接手，就算不考虑影响，也实在做不来，所以高信这个董事长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康大为在心里大骂，高信说这些话简直是半点都没有把他当人看。这明明是要他既身在梅林主持日常工作，又要对外说已去外地，简单地说就是要他在梅林市里缩着头躲起来！而且还要让他自己主动地提出来！这让他实在忍无可忍。　　但是对面矮胖的高信那张怎么看都像个猪头的圆脸上一直都在微笑着，期待着，没有浮现半点的恶意，看那样子绝不会强逼他。可他思之再三，还是说出了下面的这些话：“我听董事长的，那我就在梅林先躲一下。工作上，下面都有专人负责，除非是实在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不然也不用非我出面不可。但是我在哪里住呢？”他无比屈辱地进一步请示。　　“那好办，我知道你在梅林没有什么好房子。这样吧，我在郊区有两幢别墅，没什么外人知道。你先去花园大点的那个住吧，趁机会也真正好好的休息一次，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也没有这么个机会。”高信像个体贴的老朋友，说得娓娓动听：“及时享乐吧，我这就派车送你去。对外边，我就说你去了东南亚，或者就说你陪小敏去了日本？”　　“不，还是东南亚。”康大为心里猛地一颤：“小敏今天晚上就回日本，我呆会儿给她去个电话，她，她与这里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说这话时康大为少有地露出了他强硬的态度。　　“对，这是肯定的。”高信连连点头：“可惜啊，我们俩都没法去送她。这孩子，总是孤零零的。”　　高信这句话让康大为心里稍微平静点地坐上了去那幢别墅的车。车很快就出了城，康大为在心里跟自己喃喃自语：小敏最好就是孤零零地来，再一个人地走，那样最好，那样最好……但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的心里飘忽忽的，涌起一阵阵的慌乱。他真想亲眼看见康敏登上去日本的飞机，只有那样他才能完全放心。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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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1)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康敏像她来的时候一样，一个人站在了梅林市桃仙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一切真的都像是几天前她刚回来时一样，她身边没有任何人。来时没人接，走时没人送。　　外面的天又渐渐地黑了，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走出家门的那一瞬间。那时她一个人站在家门外，那门被她轻轻地关上。然后她身边四周除了这一只随身携带的行李箱外，只有雪白的楼板浆面和青灰色冷硬的水泥地面，那感觉让她无比的寒冷，说不出的孤独。而那时她油然而生的不再是习惯中常有的自伤自怜，而是对她父母的强烈的怨恨！她不仅恨她的冷酷无情的父亲，也恨那个过早离她而去的母亲！　　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不能像别人那样，和父母家人呆在一起，非得要一个人去什么日本去求学，去工作，去有出息！　　她的父亲自从昨天晚上陪她吃完了那顿饭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他只是在几个小时以前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告诉她，他马上就要登上去东南亚的飞机，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商业会议，告诉她要按时登上飞机，绝不要再在梅林耽搁，一定要听话，一定要听话，以后没有他的话不要再私自回梅林……　　私自回梅林，康敏的耳朵里自从听到了这句话，就再也听不下去她父亲说的任何话了，她是那么的悔恨要“私自”地回来，为什么要回来？就为看看这个不近人情的父亲吗？一时间她是那么的累，相比之下那个对她来说纯粹是物质的，生存的，社会价值的日本更让她心情放松，适于生活……她是真的想回去了。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很好听的男人声音在身边响起：“对不起，你是康敏吗？”她吃了一惊，转回头看，是一个相当高挑英俊的青年。她疑惑着仔细打量对方：“是，我是康敏，你是谁？”　　“我叫陈石，是梅林市的警察。”　　“你是警察？”康敏更摸不着头脑，她站了起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陈石却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像是不好措词。　　这就是康大为的女儿了，自从他在郭强林的嘴里知道了有这么个女孩子存在，就一直在动她的脑筋，就一直想着利用她来对付康大为。就在不久前他还想利用愤怒中的杜月要把她绑架，如果能成功的话就既可以要挟康大为就范，也同时可以把杜月拉下水，让郭强林他们进一步地自顾不暇。可惜杜月在最关键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软了手，让他的计划落空。在这之前，他也曾经长时间地跟踪这个姑娘，但从没有离她这么近，这么面对面的说过话。他仔细地看着她，这女孩子明显正在伤心，他感觉得到她带有泪水的咸味的呼吸。　　“你，你有事吗？”看他总不说话，康敏小心地又问了一句。　　“是这样，我知道你要离开梅林回日本去了，是吗？但是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也就是康大为，他为什么没来送你？”陈石清醒了，他沉静清晰地说。　　“为什么？”康敏警觉了，对方不怀好意，明显有着挑拨**秘密的意味，但她真的想知道，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陈石笑了笑：“你肯定是以为你父亲也已经出国了，在你之前登的机，那应该是在今天下午四点半去东南亚的航班，是不是？”他看着康敏的脸色变得惊愕，知道她在惊奇自己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神色不变地继续说：“我告诉你，你被骗了。康大为肯定还在梅林市，或者说他至少还在中国国内。他根本就没有登上那架飞机！”　　“你怎么知道？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康敏害怕了，她心里的恐惧要比她知道被骗后的愤怒更大，一个警察竟然会这么清楚她父亲的行踪，这是为什么？！　　陈石又笑了笑，这次远没有上次的温文随意，让康敏更加不安：“我怎么知道？我在今天的上午还带队进了你父亲的办公室，他得向市长办公室求救才能暂时逃脱惩罚，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你监视他？！”　　陈石快意地看着康敏满是惊恐疑惑的表情。他当然是在监视着康大为，时时刻刻！　　在上午陈石回到市局后，市长办公室的电话早就找到了王局长，王局长在吴队长面前对他大发雷霆，他拒不认错，也一眼都不去看顶头上司吴队长的嘴脸，反而振振有词——这是早就立了案的事，现在有了确凿的证据为什么不能去信威药业去寻找嫌疑人？为什么就不能对信威药业的负责人询问情况？为什么？就因为康大为是个大老板？一顿为什么之后，他又问了局长一个人人都知道在理论上存在，可又人人都知道无法适用的真理：“他康大为算个狗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让王局长的脸腾地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周围的人都以为他马上就会在陈石的脸上狠狠礣上一个耳光。而且人人都认为该礣。这样的问话对一个公安局长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难道这种级别的法律的执行者还不知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王局长的火压了又压，觉着头都憋得晕了起来，才平静了些说：“但那是市里的人大代表，而且现在还无法证明康大为有罪！你陈石凭什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闯进人家的办公室里？就算你有命令，也不是去抓人，你至少得敲敲门！”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陈石有点忘了，只是他收到了他预想中的效果。人人都认为他胡闹，但没有人因此厌恶他，他更没有因此而受到处罚。而康大为和信威药业在之后的行动和反应都被他派人一一看在眼里，信威药业对外声称康大为去了国外开会后，他更是马上就用身份和职权查清楚了下午在梅林起飞的航班里绝对没有康大为其人的记录，事情至此就再清楚不过了，康大为缩了头，肯定没有走远。那他要做的就再简单不过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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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2)

这时陈石一字字地对康敏说：“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在监视他，还有很多别的人。这些人不仅有活着的，更有已经死去了的，那些都是被你的父亲还有信威药业害死的冤死鬼！”　　康敏的脸色苍白了，她不是个胆小的女孩子，但一个人突然出现，又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这样的话，实在让她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她退了好几步，才说得出话来：“我不懂你都在说什么，我，我不认识你，你，你马上离开我！”　　陈石反而走上了几步：“别害怕，我还是个活人，我并没有被你的父亲害死。但是你真的不知道你父亲都干了些什么吗？还是你什么都知道，你们父女都一样，把害人都当成理所当然？你们难道从来都没有觉得有愧吗？！”　　康敏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尖声叫了起来：“你走开！你说的都是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走开！”　　她的叫声把很多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机场保安便快步走了过来。陈石看都没看他们，一直盯着康敏，让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对他们父女的痛恨。保安们走近了，陈石拿出了证件，把他们打发走。他证明了自己真是警察后，康敏平静了些，陈石趁机也放松了些口气：“对不起，也许我太激动了，但是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你父亲到底去了哪里。无论是我们警察，还是那些已经起诉了信威药业和你父亲的人，都在找他。”　　康敏沉默了，她在思索着，她在疑惑着，她真的不知道她的父亲和那个大型药业集团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已经有人在起诉他们？她敏感的心里很快就把她父亲这么急于让她离开梅林回到日本与眼前这个警察所说的事联系在一起。她很艰难地问：“我父亲……他都做了些什么？”　　陈石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冷笑了一声，告诉了她康大为为什么会被杜月起诉，他在那些边远的农村都带队做过些什么，还有那个可怜的，全家都死光了，自己也已经奄奄一息的裴巧贞的存在！要是这些还不够的话，还要张家案子一审时的证人周群莫名其妙地突然失了踪，然后在远离梅林市的地方发现坠了悬崖，摔得稀烂的死尸，二审之前的重要人证李航被人买凶袭击，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就算出了院也不能再出庭作证，他已经成了半个呆子，他的理智和思维已经不足以成为证据！而这些都涉及到了信威药业里的一个叫赵勇的员工，人人都知道这个赵勇是康大为的亲信，而就在三天前，这个亲信辞去了在信威药业的职务，不知去向。这都说明了什么？！　　康敏听得全身都麻木了，她绝对没有想过她的父亲会与这样的事情有关，而且竟然会是主使这些事情的元凶！她本身也是学医的，医生对世人的态度和爱心已经在她的心里根深蒂固，陈石刚才说的都是她最深恶痛绝的事情！她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陈石的嘴在动，茫然地听着陈石的声音一字字地钻进她的耳朵里，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她大叫了一声，转身冲出了候机大厅，连她的行李都扔在了一边。她要马上见到她的父亲，不管他是在梅林，还是在国外，她都要马上见到他，她都要马上证实这些事情！　　父亲，你在哪里？！　　康敏冲出了候机大厅，她没有停顿，直向机场外跑去，她要马上见到她的父亲，她无法再忍受哪怕一秒钟！但是她来到了机场外面的大街上时，才发现一件重要的事情——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联系到康大为，她的父亲。　　她沉住了气，先拨打了康大为的手机，不出所料，里面传来的是用户已关机的语音提示。康敏听着这种既标准又单调的声音又气又急，她按了停止键准备再拨打康大为办公室里的办公电话，可是观看四周已经全黑下来的天色，就知道全梅林市正常上班的人都已经下了班，康大为的办公室里更是肯定早就没了人。果不其然，电话的待机声连绵不断，一连响了快二十声还是没人接。康敏绝望了，她看着手机不知再往哪里打，直到这时她才突然想起，她与她父亲的联系办法实在是太少了，她身在异国他乡的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她本来应该多准备几种与她父亲联系的办法的，但无论是因为在需要上，还是因为她不时总要和父亲的怄气上，她都没有多做准备。这时可好，做女儿的竟然找不到爸爸了。　　她呆立在街上，茫然地看着从身边掠过的一辆辆汽车，任由它们的头尾灯在她的眼睛里明灭闪烁。她盘算着要说还有别的电话可以联系的话，那就是她在大半个小时前刚离去的家里的宅电了。康大为不会在她前脚刚走，后脚就回家吧？她明知道希望甚微，但还是打了过去，结果电话里还是没有尽头的待机音。　　康敏急得连连跺脚，在这个称得上是她老家，出生地的城市里，她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帮助她的人！她又想了好久，突然间灵机一动，她想起了她父亲的司机的电话。她连忙翻出随身带着的电话簿，她找着了那个电话，上天保佑，这个电话没响几声，竟然通了。　　这个司机当然不知道康总经理的确切行踪，但是康敏的脑筋突然灵活了起来，她问他，是否知道她父亲的办公室秘书的联系电话，同是总经理身边的人，他们应该互相知道联系办法的，而且问他的是总经理的唯一的女儿，他没有理由隐瞒！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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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3)

果然，她得到了孙秘书的电话，不仅有手机，还有家里的电话。康敏想了想，打了孙秘书的宅电，这次一顺百顺，接电话的正是孙秘书本人。康敏尽量平静了自己的语气，向对方询问自己父亲的行踪。回答很标准，康总去了东南亚。　　“那么他会在什么饭店住下？他那里的电话是多少？他的手机为什么不开？”康敏一连串地问了一大堆的问题。可是孙秘书都无法回答，她老实地说她实在是都不知道，虽然以往康总出外办公，无论是去哪里，就算她不跟着，至少也是她买机票，订酒店，安排行程细节。但是这一次，康总外出的决定太突然了，什么都是他自己搞定的，她完全没有插手，实在是很抱歉，帮不了她。　　康敏没有话说了，孙秘书在电话里等了她快十秒钟后她还是没有新问题，才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康敏只好说没有了，谢谢你。说这六个字时她无比懊丧，无比的焦躁，这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后一个找她父亲的办法了，可对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孙秘书很有礼貌，向她道晚安，再见，通话就要结束，可是她突然间想起了高信！那个矮矮胖胖，满脸笑容，在她爸爸的办公室里见过的高伯伯！她连忙叫了起来，要孙秘书等等，她问她是不是知道高董事长的联系办法，她要马上和他通话！　　孙秘书在电话那边迟疑了，康敏极为敏感地觉察出对方要推托，她不给对方考虑的时间，明白地告诉孙秘书她见过高信，知道他这时就在梅林，她一定要知道他的联系办法！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孙秘书再也无可躲闪推托了，她身为康大为的贴身秘书，就在平时也能与高信直接通话，汇报工作，要说不知道那就是笑话了。她听出来这时总经理的千金情绪反常，索性把所知道的高信的所有联系电话都说了出来。然后说明自己知道的只有这些，全都告诉她了。马上关紧大门，与此无关。　　康敏得到了四组电话号码，她没有停顿，立即拨打。打到第三组时，电话通了，对方是高信的私人助理，也是个听上去温柔甜蜜又细致的年轻女人，康敏自报家门后，电话里终于传来了高信的声音。　　高信在电话里还是一副又亲热、又慈和的热乎劲，和康敏在几天前在她父亲的办公室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可是现在康敏已经没有了那时的心情，她直截了当地问他，她的父亲现在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她联系不到他？　　高信的反应很惊讶，问她有什么急事吗？需要帮忙吗？接着说集团有些紧急事务，她父亲出国到东南亚去处理了，也许还没有下飞机？要不就是到那儿就忙起来了吧，要她不要着急。随即就说他也不知道康大为的确切行踪，他开玩笑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这些衣食住行的小事……可是他的这些亲切随和又小带玩笑的话完全没有起作用，康敏一定要马上找到她的父亲，她告诉高信她刚从机场出来，今天下午四点半起飞的去东南亚的飞机如果没有掉下海的话，应该已经到了！何况有人明确地告诉她，她的父亲根本就没有离开梅林，什么去东南亚都是骗人的！　　高信问她是谁告诉她这些的，这纯粹是无中生有，派他父亲走的是他，她父亲不会把集团的利益放在一边，滞留梅林的。他要她安下心来，现在晚了，如果明天早晨她还联系不上她父亲的话，他就会出面帮她，哪怕到时要麻烦东南亚的警察也可以。　　但是他错了，他不知道在这之前是什么人跟康敏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办法再等整整一夜的时间，更何况她对她父亲到底是不是还在梅林，为什么连她都不能确切知道这一点已经起疑，她最起码得知道她的父亲是安全的！她在这种心情的驱使下对高信斩钉截铁地说，她一定要马上就联系上她的父亲，不然她就要报警，理由是人员失踪。因为刚才就是警察告诉她的，今天下午她父亲根本就没有登上离开梅林的飞机！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康敏就等着，她不信这样高信还会再拖延敷衍。果然等了一会儿后，高信问她她现在的位置，他会派车去接她。她问要把她接到哪儿？她要见的是她的父亲，除此之外她谁也不想见。这次高信只回答了一句：“是，我就是接你去见你父亲的。”电话就断了。　　二十分钟之后，康敏在原地等到了高信派来的汽车，她坐了上去，听凭这辆车把她载向何处。在这二十分钟的等待里她想了很多，她明白那个叫陈石的警察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了，至少她的父亲还在梅林这一点不会假，不然高信不会听到她的威胁后就派车来接她。她当然也担心害怕，如果她的父亲处境恶劣，那她这样就上了这辆车就更是送上门去了，可是她心里充满了要向父亲问个水落石出的决心，那些伤天害理，泯灭人性的事到底是不是他主使干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比生命都重要。　　就这样，她在那辆汽车里又坐了快半个小时，她看着车窗外的景物在黑暗的夜色里变幻，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还是分辨出她是出了梅林城，到了城外的郊区。出城后她忍不住心慌，问了司机一次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对方回答是董事长的别墅，康总就在那里。康敏有些放心了，她直觉地感到对方说的是真话。不久之后，她真的见到了她的父亲。　　高信的别墅非常高档，无论是建筑还是装潢都美轮美奂，这世上有时只要有钱就真能拥有美丽和高贵，而且还可以一年四季都空着不用。可康大为父女在这里相见，却发现只是分开了一个白天，他们彼此就都变得有些不敢相认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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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4)

在康敏的眼里，眼前这个人还是她的父亲，但是又有了很大的不同。她仔细地打量着，她的父亲只不过是衣衫有点不整，脸色稍微苍白，还有神情变得抑郁了些而已，但就是这些，就让一个人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康大为看上去再也不是那个站在宽敞通透的大办公室里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集团总经理了。在他身上最明显的是一股掩饰不住的落魄和坐卧不安的忐忑。　　“小敏，你怎么来了？！”康大为错愕地看见自己的女儿突然走了进来，他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没等她回答就又问：“你为什么还没回日本去？你是怎么来的？！”他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高信不守信约，还是强行留下了他的女儿。　　康敏没有说话，她在看着神色恐慌，举止失措的父亲，她在仔细地分辨着她父亲这时的神情里有多少是为她担忧而流露的，那里面更多的是不是怕被她知道真相后的害怕？但她分辨不出，她觉得那张脸上的表情太强烈也太复杂了。她强迫着自己控制了下情绪，问：“爸爸，你不是去了东南亚了吗？为什么还没有走？”　　这句话像劈面而来的一记耳光，让康大为张口结舌，无法回答。他绝对没有想到他的女儿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句话直指他在欺骗、在撒谎，这让他既痛苦又羞愧。他现在这个模样，比一个被关在牢里的囚犯好多少？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他现在就是被高信软禁了，虽然没有人直白地告诉他不许走动，不许出外这些类似的禁忌，但他识相，他明白，这是他与高信之间的“默契”。他已准备好躺倒挨捶，随便高信把他怎么样，只求女儿能够平安地离开梅林，能让她开始自己的平安幸福的生活……可谁知道她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还问出这样一句话来！这让他心里百味俱全。他苦笑着说：“小敏，回答爸爸，你为什么没回日本去？”　　康敏没有回答，她有满肚子的话，可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倒。她在机场离开陈石后，就恨不得马上找到她父亲，问个清楚明白，她甚至都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那些事情真是她父亲指使人干的话，她就宁可不要这个父亲了！那是多么令人发指的事！　　但是面对着这样一个衰老憔悴的爸爸，让她实在没法说出那些绝情绝意的话来。她想了又想，还是问他：“爸爸，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公司里有多少事情要做，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这些不要你管，你只说你的事，”康大为缓过了些神，突然间想起这是在高信的别墅里，肯定有不少高信的亲信手下正在监视着他们，女儿净问这些关系到信威集团危机的话，他根本就不能解释。他有些急了，再不想纠缠：“现在你什么都不要问，按我们以前说的，你马上就走，马上就回日本去，这些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是我的父亲！你告诉我，你都做过些什么？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为什么今天早上会有警察闯进你的办公室里？！你怎么什么都要瞒着我，我是你的女儿！”康敏再也无法忍耐，大声叫了起来。她觉得再憋下去她就要爆炸了。　　康大为惊呆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现在女儿明明白白地当面问了出来，他根本就无法回答！他勉强地说：“你，你这是听谁说的？没，没有这回事……”　　“你还要骗我，我问你，张家的那个案子是怎么回事？那几个边远的农村，还有裴巧贞又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把康大为的脑袋炸开了，他觉得他真的听到了轰地一声，接着天旋地转什么都模糊了起来。康敏身在梅林，或许会多多少少地知道些张家案子的事，毕竟社会上正在密切关注、广为流传着，这他早就有心理准备，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她会知道得这么确切……是什么人告诉她的？　　好一会儿等他清醒过来，才发现他已经倒在了沙发里，女儿正扶着他。康敏抚着他的前胸叫着爸爸，问他是怎么了？要紧吗？那样子那声音像是真的在为他惊慌着急，但是当他恢复精神，可以自己坐起来之后，康敏马上就又离开了他。　　康大为的心开始往下沉，他知道他的女儿已经相信了真有那些事，他刚才的反应就证明了一切。这是他最害怕出现的一幕，但是现在已经真的出现了！他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的不争气，现在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就听康敏在问：“那些事都是真的了？”　　她冷冷的神色康大为无法面对，也无法回答。　　“我在问你，你回答我！为什么你要那么做？！”康敏厉声追问。她的话刚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奇妙，就在刚才她还叫着这个人做爸爸，还担忧着他的生死。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些为了一点卖血的可怜钱就从此注定要死亡，就算活着也生不如死的无辜人们，她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无比地恨眼前这个人！　　“不，小敏，那都不是真的……”康大为开始否认，他强提着精神，意识到自己必须强烈地否认。这是另一个比市中院更要重要的庭审，他绝对不能输！他寻找着理由：“你要知道，那些官司还没有结束，还没有打完，谁是谁非还没有定论……我没有罪……”他的嘴一直在动着，但无论怎样也无法说得理直气壮。　　“可是你心里清楚！”康敏一口打断他：“那些事你到底做没做难道自己不知道吗？！”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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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5)

“不，我没做……我什么都没做！”康大为虽然词穷，但还是坚决否认。　　康敏失望了，彻底地灰心失望了。从她见到康大为后，她的直觉就告诉她，陈石所说的都是真的，但是她的父亲还是在否认，还是不对她说实话，还是在骗她！　　“你在骗人！你在说谎！”她脱口而出。这让康大为的怒火也升了起来，他借机转移了目标：“那你要我说什么？你希望我说什么？我说那些都是我主使人干的，都是我做的孽你就高兴了？！你就满意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他的样子看上去也很激动，也很“愤怒”。　　可这落在康敏的眼睛里，让她无论如何都觉得他假。戳穿他，把他的谎言戳穿，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似乎变得很有乐趣！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我有我自己的眼睛，有我自己的头脑！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都在指证你们信威药业，何况这些都是警察告诉我的！”康敏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找她父亲，现在只是要一心一意地让他承认罪行，把“警察”这个代表法律和公正的形象搬了出来。　　“警察？什么警察？到底是谁告诉你的？”康大为的神经立即绷紧。他原以为康敏是在别的一般性的渠道知道的这些，可没有想到那竟会是警察。要是有警察找到了女儿，他女儿出境就会大有麻烦！　　康敏想了想，她不想把陈石的名字说出来：“你不要管，不管是谁告诉我的，重要的是你做没做。你怎么解释那些警察闯进了你的办公室里？那些警察是无理取闹吗？那你为什么不去告他们，反而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　　这样的话出自女儿之口，让康大为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他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谴责他，诅咒他都没有关系，但作为他唯一的亲人的她却不能说这样的话！就在现在，他还在为她担忧着！在急怒中，他的头脑里突然灵光一闪：“小敏，告诉你这些的那个警察是不是姓陈？叫陈石？是不是他？”　　康敏惊讶她父亲的反应，但她承认了，知道就知道了，有什么了不起？“对，你猜对了。就是他，他说的不对吗？”　　康大为的神情一下子轻松了，像是终于知道误会出自哪里了：“他说的当然不对，小敏，这里面有你所不了解的事。这个陈石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郭强林，也是他的同志。从开始他们俩就帮着那家姓张的和我作对，那时他们像是纯粹为了可怜那家艾滋病病人，尤其是那个叫杜月的女人才那么做的。可后来露了馅儿，原来那个郭强林也是艾滋病病人！现在这个郭强林据说也因为病情被人知道而上不了班了，他们以为这也是我捣的鬼，就更恨我……他们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事情就是这样，小敏你要相信爸爸，这个陈石的话不能信，他今天早晨进我的办公室是有点理由，但更多的是泄私愤，要不然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他会马上就把我抓走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康大为越说越精神，他看上去又有了几分从前那个总经理的样子了。但是落在康敏的眼睛里，却让她从心底里开始发抖，眼看着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在你面前装腔作势、狡辩抵赖是什么感觉？康敏觉得她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要质问他，又有着无数的理由证据可以戳穿他，但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　　是要把所有知道的事都一一道出，让她父亲无言以对，只得承认？还是希望他能一一反驳，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这些都在她的心里，在她的头脑里乱七八糟地转着翻腾着，最后她迎着她父亲期待的目光说了句话：“那你准备在这里呆多少时间？既然这些都是假的，那么你和我出去。爸爸，只要你是清白的，走到哪里我都陪着你！”　　“不，不行……现在还不行……还不是时候。”康大为退缩了，他走不得啊，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能离开这里的。这让他更加希望康敏马上就走，不然他被关在这里就失去了意义。　　“小敏，这是大人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这些事……这些公司业务上的事……常有，等你再回来时，一切就都好了。听话……”　　“够了！你还在骗我！”康敏叫了起来，康大为还是在推搪，还是在愚弄她！“公司业务上的事？！那是人命，爸爸，你做的那些事不仅是犯法，更是在作孽！我不懂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恨你！”说着康敏哭了，她忍了一路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她心里的那个父亲真真切切地死去了，就死在她的面前，就死在现在！　　她原想如果她的父亲能跟她说实话，请求她的原谅，她或许就不会怪他的，无论如何，他是她的父亲。她身在日本，深深地知道在商业社会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更何况是在当初原始资本积累的时期，每一个大公司大集团在那个时候都可能不择手段。但是康大为在她面前百般地抵赖，绝不承认。他对她也不说真话，似乎承认了，就会被她出卖一样！那不仅让她失望，更让她看到了她父亲可悲又可怜的那一面。她一阵灰心失望，再也无心和他质辩下去。她推开了上来想要扶持她的父亲：“好了，我再不愿意看见你，我这就走！”她转身走向门外，她看见她的父亲追了她几步，可是又站住了，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康大为眼看着康敏走出了高信的别墅，他没有动，没有去追。他一直目送着她走出去，走进别墅外的黑暗里。那时候他想追出去了，因为他不知道那黑暗里会有什么在等着她。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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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6)

高信没有当着他的面把康敏留下来，那让他好受些。但是他无法确定她是不是还会一个人安全地回到城里去，始终都能自由自在。他的心开始强烈地焦虑起来，他太在乎这个女儿了，让谁都知道了她是他的命脉所在。他越来越不放心，可始终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这个女儿太倔强了，想到就要做，她回来时没有通知他，她走时也必须得她自己愿意。可是她什么时候才能走，要怎么样她才能走！他绝不能让她和高信同在一个城市里，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可是他身边现在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要是能有个人能替他带些话儿给她也好啊！　　就这样他在这座别墅中一直忍耐到了深夜，当墙上的钟指向了十一点半的时候，他拿出了一直藏在怀里的一部袖珍手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与外界沟通，又不被高信所限制的渠道了。高信或许觉得他还有利用的价值吧，还没有和他撕破脸皮，让他一个人住在单人房间，表面上没有人监视限制他。但他还是装作睡着，关了灯还大被蒙头，在被子里拨打了他女儿康敏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总是没有人接。康大为的心越提越高，康敏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出了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她不可能知道这是他来的电话的，这部手机是他早就预备下，但从没用过的。　　好在电话终于通了，但进入康大为的耳朵的不是他女儿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各种音乐，嘈杂，甚至还有含糊不清的大呼小叫的一种狂乱的声音，又隔了三四秒，康敏的声音才出现：“喂，你是谁啊……”　　康大为惊呆了，这会是他女儿的声音吗？这声音里满是扑面而来的酒气和放荡，还有着种让人入耳惊心的“随意”。康大为简直不能相信他的耳朵，这会是他严谨又自律，在异国他乡都让人放心的女儿吗？！他呆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小敏，你在哪儿？你在做什么？我是你爸爸！”　　“我爸爸？”那边是哧哧的笑声，她的周围似乎有人在问她是什么人来的电话，她清清楚楚地说出了“我爸爸”这三个字，然后她笑了，引得周围一片的起哄声。　　康大为听清楚了，那肯定是个正满员的舞厅之类的地方，他女儿身边满是些不三不四的社会小痞子！他又是焦急又是愤怒，大叫了起来：“小敏，小敏！我是爸爸啊，我是康大为！你马上离开那个地方！马上离开……”　　“爸爸？康大为……”康敏好像清醒了些：“你真是我爸爸啊，你要干什么？”　　“小敏，听爸爸的话，你马上离开那地方，回日本……不，你先回家去，回家去你听到没有？”　　“回家？回家干什么……滚开！”突然她大叫了一声，好像把一个凑上来想亲近她的人赶开，那又引起了一阵混乱和哄笑。康大为听得脑筋都要蹦起来了，但她也随之清醒了不少：“你现在还理我干什么？你就当我已经回日本算了，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也不要再管我的死活！你还有什么话，我要挂了。”　　她最后的这句话让康大为觉出些希望，他连忙放缓了语气：“小敏，你别再跟爸爸怄气了，那些都是爸爸工作上的事，与你毫无关系。你不能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事来糟磜你自己！你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你怎么会去那里！爸爸绝不允许你跟那些人在一起！”说着说着他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的女儿应该是个学识精强而且作风正派的好孩子，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只是才离开了他几个小时，就会在那种地方弄得醉醺醺的，还与一大群混账男人说说笑笑！　　“嘿，老头儿，你说谁呢？我们是哪些人哪……”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突然在电话里插话，紧跟着又一阵起哄的动静响了起来，康大为气得再也忍耐不住，他也叫了起来：“康敏！你怎么变得这么不知自爱！我是你爸爸，你怎么能让这些混蛋这么跟我说话！”说这话时他涌起了股无法忍受的心酸，那是他的女儿，他视如生命的唯一的孩子！现在却也在与己为敌。　　电话那边清静了，至少康敏的声音彻底清醒了：“这没有什么不好，你知道这些人跟你相比还是好的。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康大为强迫自己忍下了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爸爸关心你，爸爸不放心你，你现在的心乱了，你应该马上回家去，好好睡一觉，那时我们再好好谈谈。别再任性了，小敏，你得体谅你的老爸爸。”　　康敏沉默了，嘈杂的声音还在响着，她像是无法做出决定。好一会儿后她说：“我不回去，我一个人不回去。我在城里淮海路的舞厅里，除非你来接我，不然我哪儿也不去。好了，我要关机了。”　　“不，不！小敏，我出不去，我……”康大为还在说着，但电话真的断了。他呆在了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他的女儿在那个混账场所里鬼混，他却不能马上去制止！他突然间一把甩开被子，赤着脚跳到了地上，在一片漆黑中，他愤怒焦躁得要大喊大叫起来，但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连发泄一下都不能！　　在舞厅里，康敏安静了，她关了手机，把她父亲的声音掐断了，她又回到了喧闹狂乱的人群里，但是刚才之前的那种快乐放肆的感觉她再也找不到了。她有些发呆地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失了，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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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7)

但她无法捉摸她自己，什么都想不出来。突然间她对身边乱扭乱动的人群升起了股强烈的厌恶，对塞满耳朵的狂躁音乐是那么的讨厌！她的身边还围着几个时尚的酷状男女，其中一两个还在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她皱起了眉，冲他们摆了摆手，就自己往边上的休息区走过去。那种突然间流露出的索然无味，让那些想跟过去的人都停住了脚步。　　这个女孩很反常，那种突然宁静下来的感觉里潜伏着不可预知的暴戾，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得出。　　之后人们看到刚才还疯狂找乐，到处和人说笑，简直有些肆无忌惮的那个女孩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好长时间一动不动。　　时间过去了快三个小时后，已经快凌晨一点钟时，终于有个人来到了康敏的面前，那是衣衫破碎了很多处，满身灰土，又狼狈又疲倦的康大为。　　康大为重重地坐在了康敏的对面：“小敏，爸爸来了，跟爸爸走，我们回家去。”他看上去累坏了，简直都有些支持不住了。但他没顾得多喘几口气，就又站起来伸手去拉她。　　康敏不动，她打量着康大为：“你是怎么来的？”　　康大为苦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能回到城里，还能找到他的女儿，对这时的他就像奇迹一样。他是马上就到五十三岁的人了，一个人悄悄地逃出满是看守的别墅，再徒步走回城里，是他平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但他做到了，可他的女儿还是不想跟他走！“小敏，我们离开这儿再说，跟爸爸走，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爸爸好累。”精疲力竭的康大为乞怜一样地说。　　康敏觉得自己的心软了，但她仍然不想回到那个静悄悄，也死气沉沉的家去：“就在这儿吧，你想说什么？”　　康大为颓然坐下，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坚持了：“小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的话，就算有那些事……你，你也不能这么对你的老爸爸。”他说得心酸，但是康敏本已麻木的神经被他这句话突然又刺激得恢复了感觉，她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面对这样一个人。突然间她站了起来，疾步向大门走去。离开他，离开这里的一切，她苦苦等了三四个小时，等来的就是这个人这样的一副嘴脸！　　那些肮脏的，混合了各种病毒的血液还有那些她不认识没见过面的受害人都在咬噬着她的心，让她没有办法再坐在那里！　　外面的风好大，那说不上是夜风，又或者是晨风，反正吹在人的身上，能一直冷到人的骨髓里去。康敏走出了舞厅的大门，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冷战。她的寒衣，她的行李，都扔在了梅林市机场的候机大厅里，这时她的愤怒和悲伤无论变得多么强烈，都再无法抵挡寒冷。她父亲的脚步声在后面追着，她不理会，但是马上就有一件宽大温暖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把这件衣服还有她父亲的所有“关怀”都甩掉！这时的关爱无论是因何而来的，都是迟到的，都是变质的，她一点都不稀罕！　　但是她随即就看到了她衰老了的，甚至都有了很多的寒酸感的父亲，他再不是以前的那个康大为了，穷途末路四个大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脸上。康敏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她只有拉紧了外衣，向前走去。　　他们父女俩在冷清无人的梅林街头走了很远，康大为不知道她要往哪里去，几次和她说话，她都没有理睬，到后来他自己都不愿意再说了，他的话无非是安慰，他的要求无非就是要她离开。但是康敏要的不是安慰，虽然他伤害了她。她要的更不是离开，她要的是留在这里，直到看到事情的真相，看到最后的结果！她多么希望她的父亲与那些事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到最后证明了他的清白，她不知道会有多么高兴！但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再听他说！　　就这样，又走了很久，康大为终于支持不住了，他坐到了路边的冰冷的铁栏杆上，那腿酸软得要命：“小敏，爸爸实在是走不动了。你……你到底要到哪里去？”　　康敏这才又认真地打量了一次她的父亲，结果她惊讶了，又问了刚看到他时的那句话：“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你……你的车呢？”她四下里望着，才想起来她父亲这么长的时间一直都是陪着她在走路，根本就没有什么车。她看到康大为在苦笑，他坐在铁栏杆上缩着脚又弓着腰，那样子她见过，在日本有一次她做了一整天的侍应生，不停地走着、站着之后就是这样的一副模样。“你是走着来的？”她脱口而出。　　康大为低下了头，这一瞬间他感到无比的难堪，他绝不想让女儿看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他竟然会这么的落魄！但是敏感的康敏已经觉出了别的不对，她问：“爸爸，那是高信的别墅，你，你……你是逃出来的？”　　康大为再不愿隐藏什么，极度的劳累和怎么也说不通的女儿让他有种就那么算了的放弃**。“对，我是逃出来的，我早就应该逃出来了，但我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有那些所谓的事业，也有你……小敏，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你老爸爸的苦心呢？要你走你就是不走，要你不要问不要管，你就偏要问偏要管……你，你什么时候能听我一句话呢？”他满心的埋怨和气恼到底还是没有发作，都只化作了这几句哀叹。　　康敏愣在了那里，她的脑袋又乱了，很多的头绪都在里面飘浮着，缠绕着，她好一会儿后才能慢慢地品出了她父亲话里的意思。首先他是承认了那些事都是他做的，不然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躲？但是还有些别的东西他还是没有明白地告诉她。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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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8)

“他是逃出来的！”还是这句话让康敏明白了她父亲至少是迫不得已的，但还有什么人可以强迫他？　　那只能是高信。　　康敏觉得她突然间全都明白了，“爸爸，你不能替别人背黑锅，信威药业并不是你的，你只是经理，那些命令你一个人没有办法下的，对不对？那些事是高信要你做的，对不对？！”她摇着她父亲的身子，发觉她自己是那么的高兴，她的父亲并不是那样的坏人，他是迫不得已的！她觉得她心里的那个解不开的死结这时松动了，那种突然得救的感觉让她都快哭了出来！　　但就在这时，几辆汽车突然停在了他们身旁，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车上就下来了五六个人把他们围住。为首那人走近了康大为：“康总，你要出来应该先跟我们打个招呼的。”　　康大为脸色变了，这人他认得，这是高信的手下，也是他在高信的别墅里这段时间的“管家”，他没有想到在偌大的梅林城里，对方会这么快就找到了他！“你想干什么？冯雷，你不要乱来！”他的声音发了抖。　　冯雷笑了：“哪能呢，康总，我是个当下人的，你不让我为难就行了。我们别再耽搁了，天都快亮了，回别墅休息去吧。好吗？”他示意后面的人把通往汽车的道儿让出来。　　“你先等一等，”康大为把康敏往身后又拉了拉：“我还有些话要跟我女儿说。”一边他制止了康敏的发问。　　可是冯雷也制止了他：“康总，不用那么麻烦。小姐在外面，你总是不放心，让她跟我们一起走吧，都回别墅去。这也是高老板的意思。”他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不行！”康大为斩钉截铁地拒绝：“谁的话也不行，我的女儿马上就要回日本去念书，不能耽搁！高信那边我去和他说。”说着他去拿电话。但是被冯雷一伸手就把他的胳膊按住了：“康总，你也是信威的领导，我不敢勉强你，可你也不能让我难做。为了你，我们跑了大半夜了！”他终于还是露出恶狠狠的本质来，那也是忍不住的愤怒。　　“你们想干什么？我们不跟你走！你放开我爸爸！”康大为背后的康敏不顾她父亲的阻拦大声叫了起来。这时虽然是深夜，可是梅林的街道上还是有不少的汽车来来往往，不时也有人在走动，有的人已经在驻足观望。　　冯雷的脸色变了：“康小姐，你可别找麻烦，那样大家都不好过！康总，我们走吧。”他就势拉起康大为，半请半拖地扯着他走向一直没熄火的汽车。康敏不放她的父亲，往后撕扯着，叫喊着，场面乱了起来。　　其后的事情双方都没有预料到，要不然冯雷不会再执意强行把康氏父女带走，康大为更不会强烈反抗，他会心甘情愿地跟他们走。在混乱的撕扯中，高信的人仍然保持着些“分寸”，这种该死的分寸让双方扭在一起，混乱的脚步把他们带出了路边的人行道，等他们发觉危险就在咫尺时什么都晚了，至少有四个人被突如其来的两辆汽车撞上。那连续的撞上人体后的闷乎乎的声音夹杂着刺耳尖利的刹车声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看到倒在地上的人中有衣衫单薄，长发委地的康敏！　　冯雷马上意识到他闯了大祸了，马路上那四具躺得奇形怪状的身体无论是不是有康总经理的千金在里面，他都无法交代。没等他去料理那两辆肇事的汽车，康大为就像疯了一样扑向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无论谁都拦不住他。　　高信的人不知所措，冯雷哆嗦着手打电话给高信报信，请示要怎么做。高信听到后也是一阵沉默，但是他很快就说话了，他的要求是一定要把康大为带回来，不能让他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至于其他的事按正常程序办，该报警的报警，该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　　冯雷完全照办，他打了梅林市的医护急救电话，留下了几个人守住现场，把那两辆撞人的车也扣住，等待警察的到来。然后他不管康大为的死活，强行把他塞进了车里，开往郊外高信的别墅。高信自从得知康大为失踪后已经赶到了那里，一直在等待消息。　　康大为终于又出现在了高信的面前，但是高信已经不敢认他了。这时的康大为完全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里，要用四五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才能勉强地把他控制得住。他看上去已经不认得人了，只知道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咒骂，就算到了高信的面前，他仍然没有一点点的收敛。冯雷胆怯地报告：“老板，我把事儿办糟了……康总，”他又看一眼狂跳乱嚷的康大为，他奇怪这么个五六十岁的老家伙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强力地动着，到现在还是没有衰竭的迹象，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精力，他说：“康总像是失常了……”　　高信没理他，只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康大为。这里对康大为最熟悉的人就是他了，康大为看上去是很有些失常了，但是到底是真是假，还有是不是还有反复和变化？这些都很不好说的。　　他在野兽一样的嘶吼和咆哮中又等了一会儿，渐渐地从康大为语无伦次的咒骂声里听出了很多平时只有他和康大为才知道的一些集团内部的秘密，但是翻来覆去地的只有那么几件，而且说得支离破碎，让外人根本听不懂。而他流露得最多的还是他对女儿康敏椎心刺骨的悔恨和自责，每个人都听不清楚他要跟他已经死去的女儿说什么，但都感觉得到他有多么深的痛苦。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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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康敏，我的女儿……(9)

这样的场面和声音让冯雷和他那些手下都听不下去了，但是高信反而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甚至还看得有些很欣赏的样子。这样的局面足足保持了近十分钟后，他才点了点头：“把他带下去吧，让他好好地休息一下，不行就吃点安眠药，镇静剂之类的东西，这样子他会受不了的。他还有用。”　　康大为被带下去了，他的叫喊声隔着好多层门还是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让人听了不寒而栗。高信最亲信的手下狄武忍不住问：“老板，这时候我们还留着康大为干什么？我看这个人已经疯了，不能再留在身边。”　　高信微笑着不说话。　　这时其他的手下也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话了，他们也认为狄武说得对，这时候留着康大为在身边实在是不智。康敏在梅林城里出车祸身亡，这在几个小时后的天亮时，就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那是康大为的女儿，死的时候场面还那么混乱，如果有警察再到信威药业去追查，要康大为出面，该怎么应付？再以康大为现在国外来搪塞怎么也说不过去——女儿横死，父亲多远都得回来出面奔丧吧？那个时候被人发现康大为就在他们这里，一定会引火烧身的。　　这些话高信都笑吟吟地听着，很仔细地听着，不打断他们。但是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说。他从来都不阻止他的手下们为他而集思广益，那对他只会有好处，而且还会让他这些手下对他产生很亲近的归属感，这有什么不好？但是他从不会说出他真正的想法和用意。在他看来，无论康大为是变成了傻瓜还是变成了疯子，对他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那甚至可以说是妙不可言！　　他早就在盘算着要怎样才能让信威药业渡过这些危机了，办法想了很多，但都成算不大。局面逼着他去想一旦信威药业的官司输了，那损失、那赔偿都要由谁去负，那个人会是谁？或许应该是他高信，毕竟他是信威药业集团的法定代表人。但是作为占有集团大股份，并且独立运作集团经营的康大为呢？他也有很大的一部分责任，并且一个已经神志失常，无力自辩的康大为会更适于独立承担！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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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好运”自来(1)

这天晚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可郭强林什么也不知道，他已经一个人出了梅林城。他要再去那几个边远的山村，那里有他必须要得到的证据。本来他想等卫生部派人下来调查后，才作为最初的知情者参与协助调查，但是时间不等人，看样子卫生部不会因为杜月的案子开庭在即，而加快步骤的。　　但是杜月为了一时之快，把裴巧贞以及那些村子的事在报刊上都捅了出去。他不知道信威药业那边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而再过些时日，那些卫生部门的大老爷们下乡后又会看到什么。趁着他还是警察，手里还有警械，他决定先去打个前站。　　在离开梅林前，他的家事已经解决了，而且非常的彻底。通过解决的过程，他发现他真的还是不了解王妍这个人，别看他们在一起结婚生子过了将近六年，这个女人在事情发生，或者叫做危机来临时的表现真是让他大吃一惊。她解决得太漂亮了。　　她先是提出来与郭强林离婚，对此郭强林没有异议。他满足了她财产分割的方案，还有要独立抚养儿子的要求，并且答应了她不会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尤其是不在儿子的面前出现。他心里的愧疚还让他主动提出了给儿子一定数额的抚养费。　　当然在法律上在道义上他都得给抚养费，但是按照王妍的财产分割法，他已经是彻底的净身出户，没有任何一点财产了，并且实事求是地想，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丢了工作的，全中国好像还没有一个国家公务员感染了艾滋病后还可以继续在原岗位上班的，他郭强林不见得就能首创这个第一。他本人的生活来源都会成问题，何来抚养费呢？　　但是王妍也没有拒绝，她没那个心情再和郭强林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要做的是使她和她的儿子能继续在梅林正大光明的生活下去的大事。　　她带着儿子上班去，在大庭广众下把办公室领导甚至还有工会主席找到，要他们陪她去市里的规模最大，口碑最好的医院去做身体检查。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她的儿子一点问题也没有，没有感染上艾滋病！　　她的领导们没人愿意去，但是也没有谁能拒绝得了她，最后她成功地证明了他们母子的健康。之后她凭着这些体检证明还有与郭强林离婚分居的证明让所有人都没得话可说，她仍然是从前那个王妍，她还可以过着和往常差不多的生活。　　郭强林实在是没有想到，那么在乎别人言语的王妍，居然还可以在原来的生活圈子里继续好好的生活下去。女人的坚韧果然比男人强多了。他苦笑着坐在火车上，不由自主地想着要是王妍事先没有知道自己曾经暗中替她和儿子做过体检的话，她还敢这么干吗？　　他禁止自己再这么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未免就太辜负以前和王妍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了……他的脑海里不禁又想着他们娘俩以后的人生路，不管怎么样，他的儿子从此就有了一个感染了艾滋病的爹，那也是个一辈子都去不掉的污点，就像有些人的亲人坐过牢一样，或许还不如那个……但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甚至不能像杜月那样站出来，大声说他得病是其他的人为因素，不怪他的啊！　　他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的艾滋病，这该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就这么离开了梅林，丝毫不知道信威药业和康大为正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变化中，对陈石他更没有半点的戒心。　　这是杜月永生难忘的一天，或许要比她突然之间知道了自己已经是个艾滋病病人时还要让她刻骨铭心。在这一天里，她第一次的骗了人，骗了人家十万三千六百元人民币。　　那是她骗来的吗？那时她拿着那些钱，手在抖，心里也在抖，但是她却把那些精致的纸抓得紧紧地，她清楚，她手里抓着的是她女儿的命。　　她终于把房子卖出去了，一切都是出乎意料地顺利，那些过程有时就像奇迹一样，她担心的事儿一件也没有发生。她带着要买房的人来看房子，很多的邻居都在围观，但是没有人给她添麻烦，没有人告诉那个买房的人她是个艾滋病病人，更没有人说这间房子里全是艾滋病病毒。不仅如此，她的“丈夫”张一民也没有添乱，在买房人来看房时他都没有出现。一来是杜月准确计算了他出外的时间，二来也真像是老天爷对她开了眼，反正没用多大的波折，十万三千六百元就已经到手。她要马上把这些钱交到江虹医生的手里，这些钱应该能让她的女儿清醒过来了，应该能让小月重新站起来了吧……　　但她知道这些钱肯定是会有后遗症的，那或许明天就会出事。张一民是离不开那个窝的，他回去时发现有别的人在他的家里指手画脚准备装修会有什么反应？他一定会去阻止，一定会发生吵闹，但他是艾滋病病人，什么人敢把他如何呢？　　杜月不能再想下去了，她并不如何的懂法，但是从情理上说，她的丈夫对这所房子至少也有一半的所有权，她是背着他卖的，对他这是欺诈；而那个买房的人呢？她对人家隐瞒了那么多的事情，还让对方时刻都要受着艾滋病病人的骚扰，那更是地地道道的欺诈！　　她怎么会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　　但是她别无选择，她完全没有办法，她需要钱，她只有变卖她最值钱的东西！她带着那些钱来到了江虹的办公室，那心情一半是痛苦甚至屈辱，但那另一半又是那么的幸福和甜蜜，她的心里涌动着无可名状的柔情……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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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好运”自来(2)

就在杜月为了她的女儿而做着所有的努力时，有一个人悄悄地回到了梅林城里，他是赵勇，他也要为一个人做些努力。他有五天没有接到康大为的电话了。　　这时已是康敏死后的第三天，她的死早就淹没在了现代化都市的快速滚动翻新着的资讯里，再无人问津了。她的尸首现在还躺在交通局所属的医院太平间里，没有人去认领。她的身份已被确定，但是没有亲人出面。　　康大为身在国外，只能等工作告一段落后才能回来……或许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一点意义就在于确认她的父亲到底在哪里。　　一个年轻的生命连同她去世时心里的愤怒和悲伤，就像扔进满是波涛的大海里的一粒小石子一样，一点波澜都看不见的就消失了……不过是午夜的一起小车祸而已。　　这些连同前几天陈石带队闯进了康大为的办公室的事，都由赵勇现在还在信威药业里的手下们告诉了他。这些事加在一起，让他觉得再没有必要耽搁犹豫了，康总的那封信一定要马上送出去，收信的人就是那个陈石。　　康总的原话就是，谁与信威药业作对最凶，谁与他康大为最过不去，这封信就交给谁。现在赵勇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但是他只是给陈石打了个电话，他不能亲自去见陈石，他为康大为买凶伤人的事已经被警方所确认，他没有忘陈石是以什么理由闯进康大为的办公室的。他这么做时当然也想到了郭强林，但是他找不到这个人，这人警方的说法是正在放大假，暂时不办公。　　陈石得到了那封信，当他知道这封信来自康大为时，他就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他在一个绝对没人打扰的地方打开了它，随着康大为写给他的字句的展现，陈石的心跳开始加速，不知不觉他流下了冷汗。他没有料到会有那么多的事他都不知道，他在几乎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开始算计别人，他没有出事可真是万幸……　　康大为在信中写道：“……我不知道你会是谁，是谁来看这封信，但是我相信你一定是个正规的警察，是个好的警察，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一定很痛恨我，还有信威药业，这很好，只有这样，你才能把我要说出来的事情公之于天下，给很多人也包括我，一个公道。我相信你一定会这么做的，因为我完全相信我托付的送信的人，他会找到这样的一个警察的。说实话，我希望看这封信的人是郭强林，或者是陈石，这两个人应该很乐于干这件事……”　　陈石点了点头，他的确愿意干。下面的信又写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失去了自由，也就是说我已经失去了对信威药业的控制。我无须伪言，如果信威药业还在我的手里，而我仍旧自由的话，我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损害它。它是我的心血，它是我活过的印记……这么说有点酸，但是绝不虚伪，它的确是我的一切，可是我现在宁愿毁掉它，因为高信已经回来了，他夺走了我在信威的一切……”从这里，陈石的冷汗就流了下来：“……我承认，杜月全家感染了艾滋病的确是因为信威药业早年生产的血浆里含有艾滋病病毒的原因，那时信威药业刚刚起步，为了压缩成本，追求利润，只有尽一切可能地收集血液，而在生产时，也不能完全按照产品质量所要求的那些工序来完成……很多的工序我们都省略了，还有那些必要的设备……郭强林在那些边远农村所找到的小型血站之类的证据，还有那个裴巧贞，的确，那些事都有。除了那里，还有很多的地方当时我们都曾经去过，有很多我现在都已经想不起来了……这些话现在说来都没有用了，我写这封信主要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信威药业集团的每一个重要决定都是要由董事长高信审批决定的，我是总经理，并且有近２５％的股份，这都不假，但我决没有权力像外面宣扬的那样事事都由我一人决断。事实上我被高信强迫着做了许多我不愿做的事……这不是我在推脱，与高信这样的人利害牵涉，我早想到会有这一天，在信后我留着一个地址，那里的东西会证明我的清白……不，我不能再说什么清白，只不过我想让人知道我并不想做那些事，我更不能让高信逍遥法外……”　　陈石觉得这封信把他拉出了泥潭。　　康大为的失踪，康敏的死，还有康敏死后康大为仍然不露面，都把他的计划搅乱，让他一筹莫展，甚至难以为继。他那天带人闯进康大为的办公室，还有之前想利用杜月绑架康敏，目的无非都是一个，那就是给康大为制造问题，再帮他解决问题。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康大为的问题会这么的大，康敏竟然死了。这几天他深深地后悔，那天他看到康敏走进了那座别墅后就离开了，他要是多等几个小时就一定会看到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这个地址，还有那些康大为早就准备下的东西……还有比这更妙的吗？他要马上就赶过去，但是也要留意，这里面很可能也不那么简单，高信……高信这个信威药业的董事长竟然就在梅林！这是件多么重要的事，而他却一点都不知道！他还想着只要能控制康大为就可以要挟信威药业，现在想想无异于做梦……可是那些东西，会让他梦想成真。　　他心里又涌上来在那个夜晚发现周群从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里逃出来时的感觉，莫名的兴奋，夹杂着对发现自己另一面的恐惧……只是这时这些感觉更加地强烈……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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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好运”自来(3)

陈石在一个年久失修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康大为隐藏的东西，那是一个触手冰凉的铁箱子，里面除了些发黄变色的卷宗，感觉上是一些文件资料之类的东西外，其余的是七个装着暗红色液体的塑料袋。那是血浆，是在近零的温度下一直保存着的血浆。陈石明白了，他曾经听江虹说过，血浆只要保存在零度以下，在理论上是可以永远保存不变质的。这些血浆一定是信威药业集团当年生产的残次品，他伸手轻轻触摸了那冰冷滑腻的外装表皮，那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手在微微地抖动着，突然间他感到不寒而栗，这七袋血浆里一定含有着让杜月感染上艾滋病的病毒，这是杜月还有郭强林梦寐以求的证据，同时也是江虹要追查病毒来源的绝好证据！　　而那些卷宗，一定是可以让康大为证明信威药业的某些决策是由高信所定的原始文件，这更加重要，这可以确定最后的责任由谁来负。高信，高信……这个人陈石没有见过，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他觉得他已经握住了这个人的喉咙。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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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形如路人(1)

时间有时很快，在繁华又无聊的梅林市里它又流走了一个星期。在这七天里，梅林非常的平静，就像一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一样，转瞬间就过去了。在七天之后，陈石终于接到了赵勇再次打来的电话，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再来电话的。因为赵勇没有看到那封信应该引起的反应。　　“你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吗？”陈石反问赵勇。　　赵勇无言以答，他真不知道那信里的内容。　　“你应该先看看那封信的，”陈石由衷地说：“你看过那封信后，就不会再打这个电话了。”　　“你什么意思？”赵勇知道事儿不对了，但他这时当然不会知道陈石这句话里无论哪个字，就哪方面来说都是真的。　　“没什么意思，把那封信忘了吧。那上面写的都是康大为的忏悔。他办了坏事，终于遭了报应，他后悔了。”陈石说：“这封信已经到了警方的手里，没你的事了，除非你想投案自首。”　　赵勇又说不出话来了，他发现这个陈石绝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又倔又硬的警察，这人好复杂。他不知道陈石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有一点他完全可以肯定，那封信里绝对不会只是康大为的“忏悔”！在高信秘密回到梅林后，康大为马上就要他带着这封信出城躲了起来，那上面怎么只会写些什么狗屁的“遭报应后的后悔”？！他压下了火气，现在还不是他翻脸的时候，不然陈石会公事公办地全城搜捕他。他没有再多话，把电话挂了。　　电话挂断后，赵勇坐了下来，好长时间一动不动。他心里充满了悔恨，不管康大为在那封信里是不是真的忏悔了，他是真的想向康大为忏悔。他实在是应该先看看那封信的，虽然康大为没有允许他看，但是也没有禁止他看！现在这个陈石好坏难知，他要怎么办才好……他最恨自己的一点就是太注意自己的安危处境了，为什么他不到个满处都是人，甚至全是警察的地方把那封信交出去，让谁也遮掩不住？！　　他用手重重地捶着自己的头，后悔，追悔莫及地后悔！但后悔一点用都没有，他得想办法去补救……　　在隔了一天之后，郭强林回到了梅林。他恨不得一步就跨回来，马上就站在陈石的面前，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勇几经周折，把电话打到了还在农村走家串户的郭强林的手机里。赵勇的话让郭强林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没有刑侦经验的人也会知道这个时候康大为的信意味着什么，他实在不知道陈石要干什么！　　他要看到那封信，他从赵勇的嘴里知道了康敏突然车祸身亡的消息，而且也知道了高信早就来到了梅林，就是高信的到来才让康大为写下了这封信，才让赵勇马上出城躲藏的！这都意味着什么？　　郭强林在火车上就想给陈石打电话问个究竟，但是他强忍住了，他没有怀疑陈石，但是他的本能告诉他，有点不对劲。　　他一定得和陈石面对面才能说这件事。　　陈石接到郭强林的电话就出来了，他正在班上，但还是马上就赶了过来，就像以前一样。他们在梅林城西的一个小公园里见了面，“什么时候回来的？”陈石平淡随意地问。　　“才回来……才下火车。”郭强林看着面前的陈石，心里有的只是疑惑。他只是奇怪，陈石为什么没有在收到那封信后马上就联系他？而且现在也不说？“石头，听说康大为失踪了？”他决定先试探着问问，看陈石的反应。　　“对外说是去了东南亚，可他女儿死了他都没露面。”陈石冷笑：“我不信他能躲一辈子。”　　“那现在线索就是断了？”　　“嗯。”　　两人沉默了，陈石看上去是很闷，案子没辙时都这样。可郭强林的心越来越难受，他在等着陈石说那封信，那封信！他为什么不提？难道真的像那个赵勇说的，陈石把那封信自己秘下了？　　“你在乡下查得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啊？”郭强林愣了，他没想到陈石已经转了话题。“没进展，我一个人在那儿，就好比一盆汤里下一滴盐，一点咸味都没有……”他习惯性地和陈石说话，顺口就往下说了。可是他发现陈石住了嘴，两人又像没什么好说的了。有那么十几秒钟后，陈石看看表：“林子，最近班上活儿忙，任务有点多上来了，没事我得回去。”没等他回答，点点头转身就走。　　陈石走了十几步后听见了郭强林喊他的声音，他站住了。他心里没有紧张，只是要来的终于来了，他早有准备。“什么事？”他平静地回过身去，看见郭强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石头，有人跟我说，你收到了康大为的一封信。”郭强林这回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句话。　　“没有。”陈石回答得更干脆。　　“真的没有？”　　“我说，没有。”　　四目交对，互不相让，最后先移开目光的是郭强林。两个人刚才都呆着脸，但不同的是陈石冷硬，郭强林僵硬，他还有太多的事不托底，赵勇不能来指证陈石，他不能，也没法说陈石就是收到了那样的一封信。　　“没事我走了。”陈石这次真的走了。郭强林在后面望着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可心里越来越凉，他没法不相信赵勇的话，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石。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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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形如路人(2)

陈石走出了寂静的公园，心情平静，他知道这事没完，郭强林不会就此罢休，这人现在还没回过味来，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什么把柄给别人抓，不过郭强林很快就会再来找他的麻烦。可那时……很多事兴许就都过去了。　　但是十分钟之后，他就又收到了郭强林的电话，这时他还在大街上走着。“石头，我还有话要跟你说。”郭强林说。　　“那就电话里说吧，现在我得回局里去。”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郭强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咬牙问出了这句话，但仍然没说陈石骗他。　　“我说的都是实话。”陈石回答得还是那么干脆简洁，好像心情坦然。　　“是不是实话你心里知道！”郭强林忍不住叫了出来：“我也知道！你在我面前说假话有意思吗？难道我看不出来吗？！”他越说越气，简直怒不可遏。但是电话里传来的陈石的声音还是平静清晰的：“林子，你别发火。我不知道你是听了谁的什么话，今天你很反常。你先冷静一下吧。”　　“我很冷静，要不然我就不会单独找你说话！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是赵勇给我打了电话，他什么都告诉我了。”　　“赵勇？那不是我们正要抓的人吗？你见过他了？”　　“别打岔，他只是给我打了电话，说康大为有一封信托付给他，现在这封信他已经交给你了，你为什么说没有？”　　陈石透了口长气出来，像是很郁闷，也像是很无聊：“林子，真的没有。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你这个问题。另外，你为什么只信那个赵勇的？他有什么证据说那封信在我这儿？你最好让他站到我面前来，让我亲耳听他怎么说……还有，你怎么能信个被通缉的嫌疑犯却不相信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像是有点不大对头。”　　这些话一连气儿地不紧不慢地送进了郭强林的耳朵里，让郭强林听得一边生气一边心里发凉，他发现他错了，严重地错了。他还没有进入状态，他只是觉得气得受不了了而质问陈石，但是陈石却显然是有准备的，说出来的话让他觉得都是在放屁，但是还挑不出毛病来。他是没有证据，就算赵勇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封信真的交到了陈石的手里！但他心知肚明，一定有那封信，赵勇也真的是交给了陈石。　　“林子，还有事吗？没事就这样吧。”陈石已经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了。　　郭强林一时想不出还要再说什么，别看陈石一直平平稳稳地跟他说话，但话里话外滴水不漏，刚才已经是在向他要证据了，要他还能再说什么？犹豫中，陈石在电话里又跟他随口说了些刚回城，先休息之类的顺情话，然后电话就断了。让郭强林一个人呆在了那个小公园里。　　陈石在大街上收起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应付过去了，不管郭强林怎么想，也不管郭强林以后会有什么举动，至少现在他寻不出自己的毛病。这就足够了……　　这可能是他的命运，这一段时间他的运气总是这么的好，虽然中间有点波折，但却总能峰回路转的另有救星。郭强林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七八天里离开了梅林。这七八天里他已经与高信做成了交易，那过程非常的简单，他只是把康大为“留”给他的东西里的卷宗复印了些，邮寄到了郊外那所别墅里去，直接写高信先生亲收，落款是康大为，然后就等来了高信先生的电话。高信与他主动联系，有求必应。他发现他喜欢与高信或者康大为这类人交往，该办的事这些人从不拖拉，而且非常的识相。高信什么都答应他，只是要求他再等些日子，也不会太长，半个月后吧，最多不会一个月，就会把答应他的都兑现。他答应了，半个月，再多些是一个月，那真的不太长，现在已经过去了有一个星期了，还剩下一两个星期。他每天都活在巨大的希望和幸福里，当然，也隐伏着巨大的威胁和风险。比如说郭强林。　　他太了解郭强林了，这人的能力，这人的性情……一旦郭强林下了决心要怎么样时，无论谁都不好办。但他并不太担心，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现在这样的局面下，郭强林一个勉强还算是个警察的人，应该不会对他有多大威胁……应该不会。　　陈石这么想着，在路上慢慢地走着，今天的阳光很好，天空透蓝透蓝的，偶然抬头看看，路边高高的白杨树在阳光下发着亮，那每一根枝干在蓝天下都那么的硬朗，像种不知名的金属，非常的耀眼，非常的美丽……陈石觉得它们真是很美，他渐渐地站住了，出神地看。　　他觉得心里像有点恍惚似的，郭强林的影子总在他的眼前飘，不知为什么，杜月，江虹，还有那个他才见过几面的孩子杜小月的样子也闪来闪去……他苦笑了，那些影子里也有他自己，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从前的自己。他的心里也不知道是快活，还是怎么的，反正身上软绵绵的，不想动，但真的又什么都没有想……这段时间做了这么多的事，他真有点累了，现在他只想这么好好地站一会儿。　　但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一怔，可没有去看，他觉得那声音很熟，但不太真实，可陈石两个字又响了起来，不由他不去看。他看了，但他觉得是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　　他身边不远的地方站着的人是张洁。　　那是张洁，她穿的衣服他都熟悉，那件秋冬大衣买时她执意不要他付钱，但是无论样式还是颜色她都要他说喜欢才行……那时的心情猛地兜了上来，陈石更觉得心里起起伏伏的，好像一切都隔了点什么，不真实。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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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形如路人(3)

“你怎么了？”张洁看他明明看见自己了，但只是一直那么站着、看着，一言不发，她半是奇怪半是关心地走近了些。但仍然离得远，远得像是两个路遇的普通朋友。　　陈石回过神来了，他微笑了：“是张洁啊，你好吗？”他看见张洁的脸诧异了些，有些不解的样子看她。“怎么了？”他又问。　　“没什么。”张洁也笑了笑，那笑是遮掩。她有两三个月没见陈石了，刚才她路过，偶然间看见他像是失魂落魄地看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旁边走过的路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她本来不想招呼他的，但这样子让她心里觉得不好受，陈石瘦了，脸色也苍白了，身体虽然还是显得很硬朗，但她知道他一定过得不好。所以她还是叫了他几声。但是他回答她时的微笑让她有点陌生。陈石以前无论和谁说话，脸上都是硬硬的，那些棱角很有性格，但也很讨厌，甚至让她有时也受不了。但面对他这时的笑容，她竟然想念起了以前那张缺少感情的脸。　　“有事吗？”陈石又问。　　“没，没有。”张洁显得更不自然。她觉得自己有些话想跟他说，那时他说分手就分了手，那么干脆的确让那时的她很轻松，甚至还很快意。但事后总觉得心里不过意，好多年的恋人分手竟然像是怨偶离婚一样，让她总觉得欠着他点什么似的。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听她随口说出没事之后，陈石就又笑了笑，说：“那好，再见。”他真的说走就走了。　　张洁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陈石竟然会这样！她心里一时间觉得强烈的痛楚，她分不清那是她在后悔？还是对此时此景的惊奇？又或者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抛弃了？！总之陈石不会这样对她不屑一顾的吧？　　她叫着陈石的名字又追了上去。还好，陈石又站住了，还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次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等着听她还有什么事。但是张洁还是没有想出要说什么。两个人看着，直到陈石有点皱起眉头，像是不耐烦时她才问：“你，你最近好吗？”　　“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你好像瘦了，任务还是很多吗？”　　“嗯。”陈石闭上了嘴，像是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反问一下，把话又拉长。　　张洁看着他，神色也平静了，陈石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很委屈，要生气！那个倔强执拗的张洁又出现了，她直接问：“陈石，你在恨我吗？”　　陈石的反应像是很惊奇，她看得很仔细，多年的记者生涯让她看得出他没有做作，那让她的心更痛了起来。陈石的话却让她更难受：“没有的事，你怎么想的？”他拧着眉头，那种带点不耐烦的样子让她忍无可忍，她真是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拂袖而去？她正犹豫着，陈石问了她一句：“你现在……还在电视台？”　　“对，还是老地方。再找工作，我也没有信心……”她不想答的，可话就像自动脱口而出。　　“好，好……”陈石明显地没话可说了，也真的是不想再说了。这是次偶遇，但不让他愉快。他再不耽搁：“我还有点事，再见了。”　　可是张洁却不放他了：“陈石，别躲着我。你还是一个人吗？”她的脸上出现了笑容，那不是友好，那是她发了火了。陈石知道。　　“是啊，一个人，”陈石说：“我比不了别人，男朋友女朋友一个又一个的。”　　“你不是说我吧？”张洁的脸今天表情丰富，一下子又不笑了。　　陈石也没笑，他觉得他没有必要再敷衍她，没必要再讨她的好。他说：“我在说实话，有没有你自己知道。”　　“我……”张洁又犹豫了，她拿不准主意是不是要说。不想陈石是假的，但离开他也是真的。要她怎么说？但她看见了陈石眼睛里那份揶揄和讥讽，她决定还是说了的好。“我也是一个人。这些日子……我过得很清净。”清净，这个词让她发笑，就像她以前过得不清不净，或者不干不净似的。　　但是陈石不笑，他看着张洁不说话。他不像急着要走的样子了，张洁心里说。她突然心里软了，她想到是她要与他分手的，怎么还能再要求他还是笑脸迎人的样子？何况那也不是陈石会有的。她心里柔情涌动，从前对他的感觉突然间那么的清晰，让她忽然间很想把什么都告诉他。她说了，她是个至少在年龄上已经成熟了的女人，知道什么东西不要藏着掖着，什么事情过后再说就不是那个味道。　　“陈石，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一个人过，有时也会想起你。我一直觉得你会再给我打电话的……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可是陈石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你不要这个样子，我知道你恨我……可那时我真的很难受，很难受你懂不懂？”　　看着她这张现在就很难受的脸，陈石想说懂，那辆黑色的名牌跑车，那个低沉厚重的嗓音，还有她上车时的回眸一笑，那个托着她的腰背的温柔的手……那时该死的黑夜！他都懂。　　但是他什么都不说，他把这些都烂在了肚子里，像看戏一样地看她说下去。　　“你别恨我，我可不想让你恨。陈石，你根本就不懂女人，你根本就不知道女人要什么！你要知道我上次很可能只是一次不痛快而已，你怎么就不能再迁就我一次？你觉得你现在就很好受吗？”她的语气变了，像是在谴责他，也好像是为了他而遗憾。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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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形如路人(4)

陈石觉得他要笑了，他现在真就是很好受，真的很好受。但这根本就没有必要说，尤其是跟她。他觉得他很厌烦了，这个人他真的好长时间没有再想起过了，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哪儿遇见她。那何必再听她说这些？他冲她摇了摇头，就转回身走了。那很突然，像是突然伸过来一把剪刀，把张洁从心里延伸出来的一匹彩绸一下子就给剪断了，一切突然结束，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一会儿的工夫他就走远了。　　陈石又走在了硬朗干净的初冬的阳光里，他的心里也是硬朗和干燥的，没有什么遗憾和眼泪之类的东西。有人说过去就像件破衣衫，扔掉后身上会轻松，他觉得真是这样。他现在真的很轻松，很快意。　　只是渐渐的又有种很奇异的感觉升了起来，在他心里摇摇晃晃的。离开了张洁，张洁的影子反而更真了。他想起了那次的电话，他知趣又果断地听懂了她的分手愿望，分手了，然后是更痛苦，然后是突然间看见了逃出医院的周群，然后一切就都发生了……那么说他这些变化，这些事都是拜张洁所赐？都是她造成的？　　可笑，他觉得可笑。她刚才是在提醒他，他还是可以追求她的？她也是还能再接纳他的？她把她自己当谁了？　　笑的**在他的心里越来越大，他真的想仰天大笑出来，为了刚才张洁的那些话，为了这之前与郭强林的谈话，也为了这些日子以来他的遭遇，他所做的那些事……　　他再与张洁如何怎样，一切就都能回复原状吗？　　在同样的阳光下郭强林也在走着，他要去找江虹和杜月，他回到梅林还没有去看她们。但是他心里乱极了，好像有着无数的头绪在里面盘旋着，在里面缠绕着，像是要告诉他什么，但是他却什么也理不出来。他心里非常不安，总觉得有些让他非常痛苦的事已经发生了。而且无法再挽回。　　那会是什么？　　他一旦让自己的心里清醒些，陈石的影子和他说的那些话就都跳了出来。今天陈石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与他熟悉的那个陈石不同。太不同了。　　赵勇，一切都是从这个赵勇开始的。他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真的该信吗？那封信赵勇说有，而且交给了陈石，可陈石却一口否认，这反差也太大了！　　谁在撒谎？为什么自己就不信陈石？真的像陈石所说的那样，自己有点不对头了吗？宁可相信一个被通缉的嫌疑犯也不相信陈石？这句话按理说真的是他混蛋。但是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陈石身上不对头的地方才是太多了。　　如果真的有那封信，而陈石真的把它藏起来据为己有了，那为的是什么？　　那是康大为的信！是康大为因为高信才交给亲信，一旦自己失去自由了不能联系后才要交给警方，而且谁与信威药业作对最凶才交给谁的信！　　那一定与高信有关，与信威药业有关，极有可能是康大为掌握的可以与高信抗衡的东西！　　那陈石藏起来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郭强林的心里自动一样地升了起来，也自动地一个一个的逐个被解答。让郭强林一边愤怒着，一边也惊恐着。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陈石，他甚至要阻止自己这么想陈石。陈石是谁？是他绝对信得过的人，是他的好同事，好兄弟，是知道他是个感染了艾滋病仍然一直替他隐瞒，一直帮助他的人！他怎么能这么想陈石！　　但是那些问题塞满了他的头脑，不容他不去想，那些问题在折磨着他！　　一个警察的脑袋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怀疑着所有的东西的，它是会自己产生联想的。郭强林的脑袋里不知道是怎么的就突然想到了杜月的案子一审前掉进山沟的周群的样子，还有不久前李航刚与他和陈石分开，就被打昏在地的形象……他一直都怀疑着为什么康大为总是会那么快的就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人证，而且总是能及时把他们毁了！　　郭强林呆住了，他站在了清冷硬朗、非常干净的空气里，他的世界倒塌了。陈石，他最信任的人，会是那样的吗？　　还有一件事！　　他究竟是被什么人把感染了艾滋病的事暴露的？！那人一定得是知道江虹的办公室里会有他郭强林的病历诊断的，一定是有能力把那些文件偷窃出来的，那会是谁？会是谁？！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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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陈石的信(1)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三天之中郭强林过得无比的郁闷，他先是被陈石的反常搅得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那只是一封信，就算再重要，也不是陈石已经犯了罪的证据，他能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他本身就是警察，很明白不能公开地对陈石如何怎样，但听之任之，又实在让他既窝火又不安！　　另外还有一件烦心的事，那就是杜月的担心真的变成了现实。那家买房的人不可避免地遇上了回家休息的张一民。张一民的反应绝对是惊人的，他最后的一块领地竟然被人私自侵占了！那家买房的人被他赶了出来，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这房子的原住户一家三口竟然全是艾滋病病人！更可恨的是这些马上就要成为他们邻居的人没有一个告诉他们的！后来他们知道了这些邻居的想法，邻居们是巴不得他们买了房子住进来，那并不是多喜欢他们，而是想借机远离张家人。　　虽然他们不再那么怕杜月一家，但最好还是两不相见的好。　　最后这家人报了警，可警察来了也没用。他们面对发了疯的艾滋病病人张一民根本束手无策，事情很简单，就算把张一民当时带走，并且关上几天，他出来后一样会再来。这家人还是住不下去。　　警察应买房人要求，又找到了一直守在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杜月，可是杜月已经把钱都用在了小月的身上，她根本就无力再还出那么多的钱。房子已经卖了，钱已经用了，医院已经把钱变成了药，用在了小月的身上。这让警察们怎么办？　　后来郭强林觉得他是唯一能解决这件事的人了，他不怕艾滋病，更不怕张一民。他找上门去，把张一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个变了态的，只顾自己的人自从在学校里大闹一次尝到了甜头后，就以为他凭着身上的病毒可以横行天下了。但面对盛怒的郭强林他重新变得可怜，最后他躲回到他的父母家去了。一直缩着头不露面，任儿孙死活、自生自灭的两个老混蛋有了再次朝夕面对自己儿子的天伦之乐。　　这让郭强林感觉好受了些。但到了第四天，他感到了无比的刺激，事实上不止是他，所有与信威药业有关的人，无论是为它工作的人，还是与它有恩怨干戈的人，都感到了无比的刺激。　　刺激得他们要发疯。　　信威药业集团突然宣布他们已经申请破产，并被确认。在集团资不抵债的情况下，他们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都已经被法院等有关部门所冻结，准备拍卖或者抵押，赔偿给债权人。信威药业集团的厂区虽然还挺立在梅林市城西的大地上，但事实上它已经不存在了。　　这件事立即轰动了梅林市，连它的周边地区也一样受到波及，人人都在奇怪，这么大的信威，平日里躺着房子压着地那么大的一片，突然之间说破产就破产了？那不是开玩笑，那是多么大的一片产业，那是多么巨大的一笔财富！说没就没了？　　首先信威药业的员工们就不答应了，集团一直在赢利的，不可能破产！这些他们心里有数！更有人提出了这里面一定有鬼，要知道在现行法制规定下，这样大的一个药业集团破产需要进行长时期的，有步骤的各种审计，那会有大批的审计人员进入信威药业的各个部门去核实各种单据材料，不管最后是否会成功破产，在这之前一定会闹得众所周知。像现在这样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说破产就破产了，简直就是儿戏，就是幕后的丑闻！　　但是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信威药业的破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消息也马上传到了江虹、杜月、郭强林还有陈石的耳朵里，他们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是怀疑，那是愤怒，更有失望，但是最多的是种极度的荒诞感。这竟然会是真的？信威药业在一夜之间突然地就倒塌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不管有多么的不真实，但真的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摩拳擦掌了好半天，结果擂台塌了。满心满意憋足了劲要干掉它，可是它却突然间自己就消失了……这不仅仅是能不能接受这么简单，这让他们对这个世界里还能再发生些什么都没有把握了。　　江虹的心里充满了失望，她本以为这次已经抓到了使艾滋病在她周围传播泛滥的源头，可以使她的很多的病人都得到应有的赔偿，都能够有医治的可能。但是她失败了，现在什么都结束了。她再不用到卫生部去呼吁，去催促了。　　杜月有的是绝望。她的女儿要的是钱，是大量的钱！她早已经从最初要讨回个清白，讨回个公道这些虚无缥缈的愿望里醒悟过来，清醒地知道她自己对信威药业的最大企图就是它们的钱，给她女儿治病的钱！但是它突然破产，突然间像气泡一样消失，把她的所有的希望都毁掉了，她现在再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以变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月一点点滑向死亡……　　郭强林呢？他的第一感觉很奇妙，他很奇怪他自己为什么没有勃然大怒起来，他有的只是措不及防的惊讶，像在搏斗中意外地被打倒了，痛觉不是最主要的，他在惊奇着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他在寻找着他的愤怒，但他没有找到。他坐在一边仔细地把自己想了又想，或者说是把他自己这段日子都是怎么过的仔细地想了想后，才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了。　　对信威药业，对康大为乃至于高信他都没有直接的仇恨，他身上的艾滋病与这些人无关。只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与之对抗，并且在对抗中身败名裂后，让他无法收手，也无法不恨而已。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至少对他来说……那还有什么必要再生气，再暴跳如雷的呢？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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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陈石的信(2)

但是他随即就想到了杜月，也看到了杜月。他的心就再度刺痛了起来，他再一次感受到了第一次开始帮助杜月时的心情。上天对这个女人何其不公，对得了这种病的人为什么就这么残忍？！　　他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燃烧了起来，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升温，那种温度在烧毁着他的理智。他感觉到他和杜月一样，都是走投无路的！都是生不如死的！　　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可是陈石的感受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他在极度震惊和愤怒中，感到了对高信由衷的佩服。真的，那是种绝对真诚的钦佩，没有虚假。这个没见过面的大老板果然有他高人一筹的能耐。他说会在半个月左右的时间里给自己一个答复，果然，他的答复就做出来了。　　这人干的真棒。　　当然在这种钦佩中他也很愤怒，但这种愤怒仔细分析起来，就像两个正在公平决斗的人，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打伤了，于是他就愤怒了一样，感觉有点没有道理。试想这是公平的决斗，就是要伤害对方的，那被对方伤害了可以反击嘛，但为什么要愤怒呢？没有理由嘛。但是每个人在那种时刻如果没有被害怕所压倒的话，就都会愤怒的，仿佛借着这股怒气才可以振作自己，提升力量似的。　　陈石就呆呆地坐着，仔细地分析着这些，也分析着自己。他满意自己没有失去理智。这些天来他所经历过的事一件件地在他脑海里重现，他发现没有什么是他所不满意的。　　他失去了些东西，但得到了更多。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更加理智地分析一下，他还能再得到些什么吗？　　他想了很久，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康大为赠给他的那些“礼物”都毁掉了。那些冰凉的血浆被他倒进了下水道，那些发了黄的卷宗被扔进一个铁桶里，然后彻底焚烧。　　他想清楚了，高信已经与信威药业脱离了关系，这些东西就算能证明高信犯过些罪，那也要经过细致庞大的工作才能确定。而那不管最后的结局怎样，他陈石都将得不偿失——他会暴露，他的所作所为会众所周知。他是懂法的，那会让他有数不清的麻烦。　　看着这些证据的消失，陈石想到了郭强林他们的命运。这些东西是如此的重要，就算是现在让他们得到了，也不会一点作用都没有。他的心里隐隐作痛，不择手段的竞争之后，谁都有些过意不去吧，就像美国早期的垄断大亨们在晚年时都要做些慈善事业一样？可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他以前生活中的所有片断都不断地涌现着，在他眼前郭强林不断地闪现。有得病以前意气风发，强壮快乐的郭强林；也有得病后小心提防，总想着远远离开的郭强林；但更多的是那天在警队选举时，突然知道病情被泄露后六神无主，惶恐无助的郭强林……陈石的心里一阵阵地发抖，那是他一手造成的。　　那时自然而然地就做了的事，现在却让他有点无可捉摸。同样都是他，同样还是那些事，如果再发生一次，他还会那么做吗？他实在无法确定。　　但他也没有悔恨，他想起来他毕竟是有所得的。那些他已经得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再从他手里夺走！但是，他心里还是很不好受。他想给郭强林打电话，但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而且那也太危险了。他知道现在有多么的敏感，郭强林又是多么的易怒。　　在被这些混乱又离奇的感觉折磨了一整天之后，他在晚上没有人的时候，给郭强林写了一封信，信里说：　　……林子，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决定辞职了。我现在有了你以前的那种想法，我要远远地离开梅林，离开以前的生活，到一个没有人认得我的地方去。当然，带着我的老娘。我会给她非常好的生活，让她享福，让她再不用每天操劳，也不用总是担心她儿子是不是又处在危险之中。　　我会守着她，在她的身边，做些本钱不大也不小，赢利也不大不小的生意。不用担心，我现在有本钱。　　是的，现在我承认了，康大为是有封信在我这里，是那个赵勇交给我的。那里面的东西的确非常的重要，现在我告诉你，要是你得到了，杜月就会得到公平，也会得到赔偿。那东西是当初信威药业制造的有病毒的那些血浆，还有高信指令康大为那么做的原始卷宗。都很有用吧？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把它们都毁了。　　你尽管恨我吧。不仅是这封信，还有之前的周群，还有李航的意外，也都是我通知康大为的。那让我得到了很多的东西，我不瞒你，那就是我以后用来做生意的本钱。　　这两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恨我，因为那终究不是你的事。我做它们时更没有什么愧疚可言，到现在我仍然认为你不应该把自己卷进杜月的案子里。没有这件事，你现在肯定已经提干，在当我的上级。那样不是很好吗？我巴不得是那样，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工作在一起，是朋友加兄弟。　　但是现在什么都完蛋了，都是你逼的。你已经察觉了有人把消息透露给康大为，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你很快就会把目标找出来。那是我，你一时没有醒悟，只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你转不过那个弯来。我感激你这点，但是我不能冒险。　　现在你一定已经明白了，你得病的消息，还有江虹所丢失的那些文件，都是我暗中得到，又散发出去的。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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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陈石的信(3)

你不能怪我，我怎么都不能失败的。　　我知道你看到这里，一定有话要说。你是要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吧。那好，我告诉你。那其实不是我要这么做的，是事情自己一步一步那么发展的。我不是骗你，那就是天意。记得周群逃走的那个晚上吗？当时我们俩一边正常上班，一边找时间早晚都去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警戒，提防着康大为他们弄花样。　　可我们能巡视多少时间？我们得上班，还得各自倒班。两个人不能一起警戒，能有多大的用？何况那天还是晚上？　　可我就是看到周群逃出来了，我去时他正翻墙出来。我知道事不对了，但那时周围就他一个人，我就想先跟下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然后才抓他回来。我那时真是这么想的，好知道他的目的，让他再没有下次。　　但是我一直地跟了下去，一直跟了他两天，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控制了。直到看到他和康大为的交易。那时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就是那么做了！把周群一个人堵在他的窝里，黑吃黑，然后再把他卖给康大为。　　之后事情就一件一件地自动找上我了，比如说李航，他就是自动跳出来的，他要是老老实实地开他的小卖店，怎么会被人打昏躺在街上？还有你……你就算了，我再不想说伤害你的话。但是最后康大为的这封信，也是自动落在我的手里的。赵勇非要交给我不可，谁让那时你出了事，还出了梅林？　　这都是命，我现在越想越清楚，那就是我们俩不同的命运。你不要恨我，好像一切都是我害的你。你实在是太倒霉了，先是不清不楚地就得了病，然后又遇上了杜月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个灾星，谁跟她有了关系，谁跟她在一起，都会被她克倒霉的。　　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她的病就是在七院生孩子时被感染的，她的丈夫是被她感染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先倒霉。你只能怪你自己不去躲，反而往上抢。　　但是现在也很奇怪，我对杜月又有些怜悯了，她只是个得了病的可怜的女人，而且无依无靠。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有时我觉得我们都是得了病的人。比如说你，你得了艾滋病。也比如说我，在以前我不会做出这些事的……林子，也许你要笑话我，或许还会大骂我，但我仍然要说，有时我觉得康大为还有高信，他们也都是得了病的人。他们都被钱，还有那些地位，那些享受给弄病了。要不然当初他们就不会那么狠地去采血，去卖血！　　你说我说得对吗？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也不恨他们。康大为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高信应该已经离开梅林了吧。很显然，他回来就是为了处理信威药业的，现在他无论是为了躲开你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都不会再留下来。我知道你和杜月很可能还是不会放过他，但是我已经决定收手了。　　我所得颇丰。　　谁也别想把我得到的东西再拿走。我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使用那些金钱，我一定可以做得到，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有亲手伤害过谁。谁也没有证据说我犯过罪。　　林子，最后我祝你走运，我听江虹说过，你还没有发病，你的身体非常棒，这我很清楚，你应该还能活很多年，希望能治好艾滋病的药快点出现。你终究能正常地活下去……再见了。　　这封信郭强林并没有看见，陈石写完它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好久，他思绪联翩，仿佛在看着这些天里他自己的经历，仍然还在分析着他到底是对是错。只是到了最后，他把这封信烧掉了。就像他所说的，他不会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夺走他现在已经得到的东西。　　这封信烧掉后，陈石的心里好受多了，他想起来小时候听过的一个外国童话，一个孩子向地洞大喊国王长着驴耳朵，然后心里就宁静好受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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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了断(1)

十一月的海南三亚，仍旧明媚温暖如五月春天时的梅林。常住海南，常驻春天。这就是高信的愿望，也是他现在的生活。他觉得他还不配像国外的某些富人那样在全球的范围内都有舒适的住所，可供他们一年四季追逐春天。但他住在了中国的最南部的海边上，也享受到了中国最美丽的海滨，还有最长久的春天，这样也就很好了。　　尤其是现在，他在远离了这里近一个半月以后又回来了，又看到了这片海，还有这片天空。他太爱它们了，就如一个不知名的作家所说的那样：“要是谁对他身边的事物感到了厌倦，那就抬头看看天空。几千年以来，自从有了人类以后，只有它的变化是最少的……”　　他真的赞赏这句话，只是对他来说，还要再加上这片海。这片澄澈碧绿，晶莹剔透的大海，简直没有比她更好的了。每当他对人类社会，对那些商业活动厌倦了以后，就会到这里来，看看天，再看看海，真是什么都可以淡化掉。　　就像这次他从梅林回来，终于把艾滋病、康大为、还有那个尾巴大甩不掉的信威药业集团都结束了，远离了那些东西，又回到了大海的身边，人生才又有了滋味。　　当然，他的心里还是存在着一些阴影的。以破产来逃避责任，保全自己的资产，这不是他的第一次尝试。在建立信威药业以前，他在很多地方做过很多种生意，非法的经营带给了他巨大的利润，但同时也带给了他一次次的危机和官司，有不少次他被逼无奈都用破产来壮士断腕，保存了实力另选行业东山再起。只是没想到在有了信威这样大的产业后，还要再次用上这一招才能脱身。　　但是这次不比往常，近年来中国内地在这方面的法律日益健全，破产，尤其是信威药业这种规模的集团的破产，绝不再是儿戏小事。而他还要在破产之前把消息封锁，这本来都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但他都做到了。不管以后还会不会有尾巴，至少现在信威药业还有那些与之相关的烦人事都已经离他远去。　　而这些天来从梅林传回来的消息也都很平静，尤其是因艾滋病感染而起诉信威药业的那家姓张的人也没有了下文，好像随着这个集团的破产，所有与之有关的事都要不了了之的样子。　　要真是那样就最好不过了，高信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他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以后他再不想做任何买卖了，不管那会不会再有风险，利润会如何巨大。就守着这片海滩，还有他千辛万苦、费尽周折才赚来才保住的那些钱，度此余生算了。　　这个要求，或者说这个愿望无论如何也不能算高吧？他并不想要更高档的生活了，他只要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他懂得什么叫惜福修身。　　但就是这么个“小小”的愿望，还是被人给打破了。在他从梅林回来的第十七天的晚上，他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捂着嘴巴从梦中狠命地摇醒，醒来时已经快因为窒息死去。后来他知道那时是凌晨三点钟左右，他和他别墅里的那些保镖都睡得像一头头的死猪。　　那时他在黑暗中本能地开始了挣扎，可是那什么用都没有。他像被人用铁丝紧紧地捆住了一样，把他全身都勒得生痛，而且这些铁丝还在不断地往里收缩着绞紧着，让他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吱地响。那种声音还有骨头与骨头紧密摩擦的痛觉让他痛得惊心动魄。最要命的是他想叫都叫不出来，他觉得他快要死了。　　就在他马上就要昏过去时，那些本来已经深深嵌入他身体里的铁丝突然间全松开了，这时他才发觉那不是什么铁丝，而是那人的四肢，那人竟然是骑在他身上的！这种力量还有这种不把他当人看的态度，让他从心底里开始了发抖。他知道他完全不可能凭着自己来反抗了。　　但是他仍然没法呼吸，一团布始终都捂在他的脸上。这时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高信，我让你再多活一会儿，敢乱动我马上要你的命！”　　他忙不迭地点头，虽然幅度很小，对方应该能察觉，他可绝对不想死，他一定得让对方知道他什么都会配合。对方可能是明白了，那团要命的布往下移了移，紧跟着下巴一阵剧痛，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那团布马上就全都塞了进去，一条皮带（肯定是皮带，因为绳子没有那样的边角硬度）马上跟着紧紧地勒住了他的嘴，让他再也合不拢。但是他随之就感到了无比的舒畅，他的鼻子终于能呼吸了。　　可是那人仍然骑着他，他感到那人重得要命，他全身的血液都被压得往头上涌，他的头还有胸口都要爆炸了。他实在想不出来是谁与他有这么大的仇，要这么的折磨虐待他！这不会是绑票的吧？！　　一片漆黑中那人开始用一条真正的绳子来绑他了，没有绑他的下半身，可是他整个的上半身都被五花大绑了起来，那绳子不是铁丝，但都深深地嵌入了他满身的肥肉里，那种密度就像用绳子给他织了一件毛背心。然后他被这人抓着绳子提了起来，强迫他用自己的脚，往屋外挪去。　　高信在黑暗中一寸寸地挪着，他身后那人不许他快走，他也根本走不快。他不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看起来是一定要把他弄到别墅外面去。黑漆漆的房子里高信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完全任凭后面的人来指挥他怎么走。那感觉让他想起来小时候下乡听农村人说起过的黄鼠狼怎么偷鸡。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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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了断(2)

一只成年的黄鼠狼也远远没有一只鸡重，把鸡在鸡窝里咬死再叼走它绝对走不远。黄鼠狼的办法是跳到鸡的后背上，用嘴咬住鸡的脖子要它叫不出来，然后用大尾巴打鸡屁股，把它当马骑，骑着它一直赶回自己的窝去再咬死。　　高信觉得他自己就是那只鸡，一只好大的黄鼠狼正在后面操控着他，把他带到贼窝里去！他要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绝对不能离开这座别墅的，这里毕竟有他很多花大价钱雇来的保镖！可是怎么才能把那些废物叫醒呢？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也没那个胆量，那个人就在他背后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只有半步远的距离，那只比铁还硬的手就掐在他的后脖子上。　　现在是应该下楼了，高信在黑暗中恢复了些神志和方向感。他背后的人像是更清楚，把他拉了一下，示意他停下。高信非常听话，马上就停下了。然后是一步步小心翼翼地下楼，那只在他后脖子上的手这时往下移了移，抓住了他新穿上的“背心”，他觉得他就是要主动地从楼梯上滚下去，这只手都能把他凌空抓起来。他一点机会也没有。他现在只恨一件事，他恨当初为什么要在别墅里到处都铺上地毯，尤其是这些楼梯上！他现在就算想走重点，弄出点动静都不可能！　　就在这时，他却听到在他后面突然有人低低地惊叫了一声，那声音虽然小，但却清清楚楚传进了他的耳朵，没错，那是个女人的声音！高信奇怪了，难道进来的至少有两个人吗？除了他身后这个又凶又狠的男人外还有个女人？没等他再想，随着那声惊叫，一声更大的摔碎东西的声音在他下面至少四五米的地方响起。这声音好大，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高信清楚地感觉出按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也抖了一下。他反应过来了，那一定是楼梯旁摆着的那个盆景被后面那个女人无意中碰倒，摔到楼下去了。　　好极了！这种声音对高信来说无异于一声巨大的“救命”！别说是在这样的夜里，就是白天也会让全别墅的人都听到。果然，别墅里立即人声四起，很多房间里的灯马上就亮了起来，很多人的声音在问是怎么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们！　　灯亮起来了，循声而来的保镖们看到了他们老板最狼狈最丑陋的形象，也看清楚了他们老板身后那两个人是谁。这些人被震住了，不仅是因为他们认出来那是郭强林还有杜月，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郭强林手上的枪。　　他们都知道这两个人与他们的老板有着怎样的干戈，郭强林拿着把枪绝不会是只做做样子！　　高信被塞得满满的嘴里拼命呜呜地叫着，全身打着挺地挣扎着，满楼突然亮起的灯，还有突然间全都出现的手下，让他一下子觉得他安全了，他不需要再对后面的人唯命是从了。可怜他的脖子太胖，转不过来，在前面什么都看不到。就在他的这种“无畏”的乐观中，后面那人用一个铁做的东西在他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满别墅的惊叫声中高信立即安静了，随着一声闷响，从他胖头肿脸，在灯下闪闪发光的脑袋上，流下了大股的鲜血，瞬间就盖住了他的视线。　　高信后悔了，他马上就后悔了。他再次明白了眼前的局势，也更清楚了他后面站的是什么人，对方真的是没有把他当个人来看，那么轻松自如地就把他的脑袋给砸开了！这人怎么能这么干？！他的那些饭桶手下为什么不来阻止？为什么还不来救他？！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听到了他手下们开始说话。那竟然是在跟他背后站的人哀求商量。　　“郭强林，你把枪放下，别忘了你是警察……”　　“郭强林，你想干什么，好好说话，你这是在犯法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私闯民宅！还故意伤害……”　　种种不一的声音里高信就是听不到他背后这人的声音，但是高信明白了这人叫郭强林。郭强林？他嗡嗡作响，满是金星的脑袋里好像记得这人是谁来着，那到底是谁？！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声巨响，那是真正的巨响，一下子让他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幻觉，但是他再也站不住，瘫倒在地上。　　事实上这时除了他身后的那两个人，所有的人都被这声巨响震呆了，所有的人都住了口。屋子里有了股刺鼻的火药味。郭强林开了一枪，虽然是冲着房顶，但已经足以震慑当场，表明他的决心。这下再没有人跟他磂唆了。　　“杜月，在这里也是一样，你想做就做吧。”郭强林在一片寂静里说。说完他出人意料地把高信嘴里塞着的布掏了出来，顺势把高信脸上的血往上擦去，最后把那块布捂在了高信的头顶破口的地方，那血不再往前面流了，高信恢复了视力。　　于是房间里又喧闹了起来，高信虽然瘫倒在地上，坐都坐不起来，可是他的舌头远远没有失去功能，他真是天生的人上人，嘴永远比手管用。他看清了背后站的是郭强林还有杜月后，就开始了请求原谅，承认错误，许诺条件，总之什么都可以答应，只是不要再乱来……可是没等他的思维进一步的灵活，他的声音就转化成了惊叫和哀号，他看见了一件惊得他心胆俱裂的事，杜月从她的身上拿出了一个早就装上了针头的注射器，正从她自己的身上往外抽血！　　她要干什么？她难道是要……她真的是要这么做！杜月把那支后面储液管里注满了她的鲜艳的血液的针头狠狠地完全地刺进了高信裸露的肥胖滚圆的胳膊里，然后是痛快淋漓的推射……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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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了断(3)

她是个艾滋病病人啊！她是个已经处于发病期的艾滋病病人啊！她的血液里不知道有多少亢奋强壮的艾滋病病毒，现在竟然有那么多她的血液进入了他的身体里！　　这是高信脑海里最后的意识，他的惨叫声在极其高亢激昂中突然中断，他被彻底地吓昏过去了……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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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半个月后，一个女人走进了海南省三亚市的看守所里，她是张洁。她来看望郭强林。郭强林在三亚市持枪夜入民宅，故意伤人等罪名已经成立，当地检察院提起公诉，他虽然还在看守所里，但已经注定要被判刑入狱。杜月也是一样，她的故意伤害的方式让她比郭强林犯罪的性质更加恶劣，处罚也要更重。只是好在他们在“伤害”了高信之后就立即主动报了案，还维护了现场，虽说那还是依靠了郭强林手上的枪的作用。　　张洁见到了郭强林，她让他有些惊奇。自从他被看押，还没有人来看过他。包括他的亲人。他拿不准这个新闻工作者来看他，是不是因为他在梅林那边又成了名人，新闻效应更大了。　　张洁给他带来了外面的消息，包括他的儿子郭旭的近况。那孩子很想念他，虽然只有三岁多一点，但已经很懂事了。郭旭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做艾滋病，也知道了他爸爸现在因为什么进了看守所。王妍看起来是要让他早懂事，这些本应瞒着他的事，她都一一告诉了他，并且给他解释。郭旭很想来看他，只是王妍不让。　　这让郭强林又是心酸，又是幸福。儿子就是儿子，到了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但是他也有些不自禁地想，如果儿子再大些呢？他终究会知道什么叫做难堪，什么又叫耻辱。那时又会怎么样？郭强林摇摇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他随后又问了他的父母的情况。他本是随口问的，却没想到张洁还真知道。她告诉他，他的父母把在城里的房子卖了，到一个远离梅林的乡下买了个四合小院，靠着些退休金过着田园生活，也不想再回城里了。　　郭强林听了无话，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他又问陈石怎么样，这回轮到张洁沉默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陈石辞职了，那还是在郭强林和杜月还没有干出来在三亚的这件事之前，陈石就从梅林市的公安局里辞了职。然后就再没在梅林出现过。他一定是回老家和他老妈生活去了……　　她看见郭强林听了微微摇头，她问他有什么不对吗？郭强林却不回答，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探视的时间就要到了。张洁才猛醒般地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她说起这个好消息时真的是很兴奋，像是真有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发生了似的。　　她说在这件事发生后，外界对他和杜月私下伤害高信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虽然他们注定了要被判刑入狱，但是人人都同情他们。走投无路，甚至求告无门的人才私下伤人，这都是信威药业突然破产闹出来的。现在社会上的影响非常大，迫于压力，有关部门已经开始重新审查信威药业集团的破产事宜，要彻底地查清楚这次破产是不是含有漏洞和虚假。如果真能查出信威药业集团破产不成立的话，那就意味着杜月的案子还可以再开庭，她和小月就还能再得到赔偿。那些钱，意味着她们的生命……　　这些话让郭强林的眼睛里放出了久违的光芒。有快一个多月了，自从知道了那次匪夷所思的破产之后，自从把高信也感染成“病友”之后，郭强林就觉得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不说生命会不会很快消亡，就算从某些意义上说，一个以执法为业的人，最后竟然因为泄私愤而犯法入狱……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但是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他这件事并没有完全做错。　　虽然方法不可取，但他还是唤醒了社会的良知，提醒了这个社会上还有这样的问题和危机。而现在社会也给予了他回应，这就足够了，足够了……他要求张洁能多来看看他，及时地把这件事后来的发展告诉他……nbspnbspnbsp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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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病阴影下的刑警生活：血罂粟

作者：刘羽权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后记』

- 『内容简介： 青年刑警郭强林的生活突然崩溃了，他被查出感染了艾滋病毒，而且不知道感染原因。绝望的他想在一次抓捕行动中作为一个英雄死去，给自己留下好名声，给妻儿留下抚恤金。可是他的朋友，也是同事陈石救了他，他仍然还得活着。杜月和她的丈夫张一民还有女儿张小月一家三口也都是艾滋病人，而且病情恶化了。在他们被围攻时，郭强林在艾滋病的主治医生江虹的求援中帮助了他们，由此卷进了张家追查他们感染源的行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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