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山河

作者：金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样一句讹言竟然搅得天下大乱，而朝廷衡帝为宦官所制，乃至朝政混乱，无暇他顾。百姓流离失所，于战火杀戮中挣扎，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看着不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还有鲜血飞溅起时那特有的铁腥味，竟是我茫然而来的世界……“阿墨，你冷吗？”鲁维悄悄地往我这边凑了凑，小声地说。他声音很细，脸部的肌肉紧绷，好像在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发出颤抖的声音。 　　→金子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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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1章 楔子

- 第2章 骠骑

- 第3——5章 计策

- 第6——8章 赫兰

- 第9——11章 安雅

- 第12——14章 神将

- 第15——17章 雌雄

- 第18——20章 计中计

- 第21——23章 美人劫

- 第24——26章 一战成名

- 第27——29章 再相逢

- 第30——32章 朱颜改

第1章 楔子

楔子，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样一句讹言竟然搅得天下大乱，而朝廷衡帝为宦官所制，乃至朝政混乱，无暇他顾。

百姓流离失所，于战火杀戮中挣扎，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看着不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还有鲜血飞溅起时那特有的铁腥味，竟是我茫然而来的世界……

“阿墨，你冷吗？”鲁维悄悄地往我这边凑了凑，小声地说。他声音很细，脸部的肌肉紧绷，好像在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发出颤抖的声音。

初春的天气确实不暖和，但是我知道，他冷是因为他害怕，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初上战阵，内心的紧张可想而知。他问我这个问题，也只是想求得一个认同或安慰，他颤抖是因为冷而不是胆怯。

其实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尽管这也不是我第一次经历战场了。我尽量表情平和地低声说，“有点儿。”鲁维显然放松了点，他一咧嘴，刚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立刻埋下了头去。

下意识地一偏头，我与鲁仲冰冷的眼神碰个正着，他脸上疤痕趁着月光显得越发狰狞。我立刻移开了眼，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哪怕只是眼神。从我第一天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好像彼此八字就不合，更何况…我无奈地搓了搓脸，我还抢了他的“妻子。”

低下头，我借着夜色掩盖了自己的表情。今夜没有月光，是个偷袭的好日子，周围除了强行压抑地呼吸声，就是人身上因为热度而发散的臭味儿。

臭男人……忽然间想起来红楼梦里宝二爷对男人的形容来，在现代因为社会发达，大城市里的男人们非但不臭，反而香水擦得比女人还勤。

可在这里，在我周围，全部是些汗水淋漓，肾上腺素分泌旺盛的汉子。他们有的为了功名，有的是因为犯了罪，有的是为了吃饱饭，而更多的是被兵役强制送到这里来的。没有盔甲，没有合手的武器，大部人甚至光着脚，这样的组合也许不能称之为军队吧，或许，应该叫，炮灰……

而我，也是这样的一个炮灰……

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已经半年了，很多事情，我依然不适应。水墨，是我在这里的名字，衡泰三年，是我所处时代的年号，同时我还有了一个美丽的未婚妻，元爱。

一闭上眼，之前发生的一切，如同老旧的黑白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闪现着。在现代已经算是个待嫁女青年的我，在相了十几个对象而终于撞到一个有感觉，有前途，有房子车子的白马王子的时候，竟然被送到了这鬼地方。

那天周末，白马王子约我去爬山，我兴高采烈的就去了，一路上都维持着美好的姿态，轻声慢语，适度地表现一下自己的涵养和贤妻良母的优秀本质,而王子的一言一行也当得起风度翩翩几个字。

就在彼此感觉大好,眉来眼去的时候，突然发现好像是迷路了，还没等王子表演一下他的英雄气概，一转头的功夫他人就不见了。我也顾不上什么淑女风度了，放声狂吼，可除了隐约的回音，一时间，什么声响都没有。

手忙脚乱地赶紧从包里掏手机，打开一看傻了眼，屏幕上居然一个道道都没有，眼睛一眨，手机变手表了，只剩下了时间闪烁,12:00。

“鲁志，你在哪儿啊，你听得到我吗！”我边走边喊白马的名字，玩命地回忆着之前来时的路线。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四周一片苍翠，颜色浓的像要滴出来一样。若是平常，这样的绿色足以让我惊喜，现在却让我心悸，这绿色太纯净了，仿佛从未被污染过，B市有这样干净的青山吗？

突然天上开始下雨，泼水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开始变得泥泞的山路上，这时候我真的开始害怕了，虽然还在用力地喊，可声音开始破碎。

“哎呀，”我尖叫了一声，脚下猛地一滑，虽然手拼命挥舞着，可人还是整个趴在了地上，胸部被地上的石头硌得生疼，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出来，我边哭边骂，那个死白马死到哪里去了？带我来的又是什么鬼地方？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就是这个人吗？”

我吃了一惊，紧接着送了一口气，居然碰到人了，太好了，有救了。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就想扭回头看，刚一抬头，一道黑影夹带着雨水风声从我耳边掠过，只觉得重重的一击落在脑后，眼前顿时一黑。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时只觉得自己在摇晃着，鼻间隐约有马粪的味道传来，恍惚间有人喂我吃了些什么，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过了几天，才算彻底清醒。可随之而来的打击，让我觉得还不如不醒过来呢。

简朴的茅屋泥舍，穿着类似汉服的村民，狩猎的弓箭，还有,还有一个未婚妻，一个很美丽的未婚妻，即使以现代的标准来看。想到这儿，我忍不住苦笑，一个女人居然有了一个未婚妻，而且还不能拒绝。

元爱的爹一开始说得也很清楚，当初之所以把我救回来，就是为了帮自己的女儿摆脱那个恶人，他那低沉的嗓音一直在我耳边回响，“至于你是男是女，我根本不在乎，现在就需要一个陌生人当然，如果你不想担这个名声，那就拿命来换，我不是平白救你的！”

“起戈！”“起戈！”“起戈！”一个接一个的士卒低声给身旁的同伴传达命令，我的手越发冰冷，只能死死地攥住了刀柄。上了战场后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起戈！”准备战斗的意思，也是再无退路的意思。戈为武器代指，若不起，人头落地。

鲁维不自觉地又往我身边靠了靠，我看了他一眼，暗淡的月色衬得他脸色越发青白，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穿越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我被穿越之后，既没有如花美貌，也没有惊天之才，有的只是杀戮，或被杀……

衡历二年，元月初十，夜，“河谷奇袭”之战役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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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骠骑

“哐，哐！”铁器偶尔会跟岩石碰撞而击打出火花来，安雅河谷，一个听起来会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却被最坚硬陡峭的岩石包裹着，有些甚至延伸到了腹地，所以在这个地方建筑工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呼…”水墨一鼓作气地将几个陷坑的边缘用铲子拍实，这才直起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腰椎一热，然后迅速地酸麻起来。她一动不敢动，等着那针扎一般的感觉慢慢消褪，目光所及处皆是一片荒芜，除了杂乱的野草，隐约还有股血腥味道混在空气中徘徊。

河谷后方二十里就是太平关，天朝西北第一道防线，前段时间被赫兰人占据，现在又被天军夺了回来。听钱老爹讲，这谷底曾有清澈的溪流经过，水草肥美，传说是一位美丽的赫兰仙女所留下的泪水，所以才命名为安雅，赫兰语，意为眼泪……环顾四周，现在不要说是泪水，估计就是鼻涕都没了，水墨一哂。

天气炎热异常，仿佛一下子从春天直接迈入了酷夏，虽然已经习惯了此地早晚寒冷中午炎热的气候，但今天实在是太热了，如同下火一般，阵地边缘的士兵人人都光着脊背，一来是为了凉爽，更重要的是不想因为繁重的劳作而弄破自己为数不多或者是仅有的蔽体衣物。除了个别可以在阴凉处监工的军官们，就只有水墨这样的西贝货才会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阿墨，你没事吧？”正在搬运砂石的鲁维耳聪目明，看见水墨眉头微蹙的扶着腰，立刻凑近了些问。“没事，”水墨轻轻摇了下头，鲁维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有些滑稽，水墨却一点也不想笑，那是战争留给他的痕迹，当然，一场大战下来只少了颗门牙，鲁维已经算是幸运非凡了。

“喝口水吧，”鲁维小心翼翼地从陶罐里倒出了半碗水递了过来，“多谢，你也喝些，以免中暑，”水罐早就被阳光晒透，碗里的水温热，多少有点变质的味道，但水墨还是如饮甘露一般一饮而尽。

附近的士兵羡慕地看了她一眼，有的人情不自禁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啪！”鞭声突响，士兵们赶紧低下头继续工作。“看什么！！快干，今天干不完谁也别想喝水！”监工的小队长说完之后冷冷地扫了一眼水墨和鲁维，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

鲁维吐吐舌头，回头带了点得意地笑说，“阿墨，多亏你识字，有中郎将的话在，这帮黑心的小队长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水墨唯有苦笑，她知道自己算是在这些人那里挂上号了，如果有一天落在了他们手里，下场绝不是一鞭子能搞定的。

天朝，衡帝，赫兰，这些闻所未闻的名称就如同滚石一般的向水墨砸来，不容闪躲，自己那点贫瘠的历史知识在这里等于没用。万幸，这里的文字还是中华文字，虽然是繁体，但水墨大都认的。通过那“老丈人”甩给自己的几本书了解到，这里的历史，人文，地理，一切都好像在魏晋南北朝之后转了向，本应出现的隋朝莫名消失了，替代他的就是这个已经延续数百年的天朝，国姓，战。

想到这儿，水墨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那个元老头虽然一脸阴沉又恶毒，但本事却很奇妙。也不知道他给自己的是什么药，强迫自己吃下之后顿觉喉咙涨痛，水墨以为是毒药，拼命地扣喉咙想要吐出来。后来那老头冷冰冰的说，这个药只管三个月，说完扔了个小瓷瓶过来，拂袖而去。

借着元爱手中的镜子一看，水墨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喉咙略隆起，看起来很像是男人的喉结，而且疼痛过后一点也不影响说话。很好，这药确实帮了大忙，容貌清秀的水墨因为这个“喉结”省却了不少麻烦……

不远处忽然响起隆隆的马蹄声，鲁维轻轻推了水墨一下，水墨一惊抬头看去，她立刻跟所有人一样单膝下跪，行军礼。健壮高大的战马长鬃飞扬放缓了速度，浅银色的盔甲简直比阳光还要灿烂，所过之处只有尘烟四起，却听不见半点人声马嘶，轰隆的蹄声仿佛踩在了人心上，压的人不能呼吸。

“骠骑军”，鲁维语音颤抖，他的表情充满了神往。那是天朝最彪悍的军人，从太祖皇帝建立这只军队开始，他们从未输过，万里疆场任驰骋。这次跟赫兰人的争斗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太平关一失手，再无退路，朝廷终于咬牙命令驻防在北山防备蛮族的骠骑军火速赶来。

七天，只有七天，骠骑军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了赫兰军的身后，打得赫兰军队乱了手脚，身后十里的储备粮草也被烧了个干净，被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黑虎军，长胜军借机反击，终于将赫兰军赶回了孟朱河以北。

接着不容赫兰军喘息，暗夜河谷奇袭，逼得赫兰军再退三十里，连让两城，太平关也收了回来，赫兰军龟缩在河口凭借天险修整，只不时地派出人马前来扰袭。现在水墨他们这些炮灰才有时间把工事构造在河谷里，因为到天平关，只有这一条路。

“你们看！”旁边有人低叫了一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水墨发现其中几个骑士的马鞍边上都挂着黑色的旌旗，上面的图案看不清楚，但水墨知道，赫兰军以人数来区分官职，能使用黑色旌旗的，那已经是百人军了，也就是说他手下最少有三百人，人在旗在。现在那象征着武力的军旗竟然随便地就挂在骑士的马鞍上，他们看起来不过百人，难道……

不容水墨多想，一旁监工的军官和执勤的军士们已经开始大声欢呼了，甚至有人在高喊着粗话发泄自己的情绪。干活的炮灰们不敢喊叫，但也人人激动，鲁维一把抓住水墨的手，水墨甚至都觉得有点疼了，就听他兴奋到哆嗦地说，“阿墨，我什么时候能加入骠骑军呢？”

水墨无语，只略微抬眼看着那些镇定自若的骑士，他们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些欢呼，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策马前行，头盔遮挡了他们的表情。“敌无名，敌无数，敌有迹！”水墨默念之前听到的骠骑军的军规，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不问敌人是谁，不管敌人多少，只告诉我们，敌人在哪儿！”

好狂放！水墨微微一扯嘴角，低下了头。

最后一丝如火的晚霞也被黑暗掩盖了，一声锣响，炮灰们纷纷整队，排好顺序准备下工。战事不断，后勤吃紧，没有多余的松油火把供炮灰们连夜工作，因此太阳落山，他们就可以收工了。

“阿墨，今天这么热，回头我们去冲凉吧？”鲁维悄声说。同在一个队的王大听见了，立刻笑说，“对呀，阿墨咱们一起去吧，要说来了这些日子了，好像就没见你跟咱们一起洗过，别是你这小白脸的细皮嫩肉舍不得让我们瞅吧？哈哈哈！”

水墨打了个哈哈，“还就是不给看，凭什么你看我的细皮嫩肉，我却得看你的粗皮黑肉满身毛啊，等你什么时候变嫩了，咱再一块洗！”她话一出口，同一个队的粗汉们立刻放声大笑，有人还去揪王大手臂上那重重的汗毛，王大拳打脚踢，脏话连篇地跟他们闹在了一起。

鲁维使劲憋着不敢笑出来，自从把水墨敲晕带回家之后，鲁维就不时地被她吓一跳。她说起话来斯文有礼，一听就是个读过很多书的人，可写起字来却如同狗爬。这个时代的女人能读书是极少数王公贵族，世家豪强才有的特权，可水墨的行为举止又不是大家闺秀那种严格的言谈规制。

想当初老爷想要下些重药好让她的女性特质尽量被隐藏起来，阿墨却差点跟老爷拼命，说雄性什么蒙的吃多了会变人妖，你以为我长成这样前突后翘的容易啊我！！当时元爱姐姐和自己听的是面红耳赤，一向面色阴冷的老爷气得脸都绿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无耻！”不过也好，从那以后他倒是没再逼迫阿墨吃药。

前突……鲁维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水墨的胸部，现在那里是一马平川，多亏元爱姐姐给她缝制了几个特别的背心穿着，话说那背心也是她自己设计的。阿墨真是个奇特的女子，一个会说之乎者也的女子也会讲粗话，完全相悖的两种特质却奇妙的融合在了她的身上。她行为举止大气不扭捏甚至偶尔还“豪放”一回，处了这几个月下来，周围居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她，是个女子。

不管鲁维怎么想，表面上看着淡定的水墨其实心里挂着一层冷汗，幸好自己来自现代，受的教育不一样，说点男人粗话也没什么别扭，不好意思的。要是换了那些从小被三从四德浸泡大的女人，王大一句调笑就够她们羞愤的撞墙自尽了，还想装男人？人妖都装不像……

要说自己这“小白脸”没少被人嘲笑，幸好有喉结证明她是男人，胸部也勒得死紧。而且她一到军队，因缘际会，被主管的中郎将赏识，所以没什么人去招惹她。再加上水墨虽然读书识字，却不摆架子，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有人托她写信什么的从不推辞，奉行众生平等政策，鲁维又小心维护，因此跟这些粗豪汉子处的不错。都是最低等的士卒，生死沙场上处得久了，自然有了感情。

也许是男人的本能，上了战场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粗们都不自觉地护着水墨，按照王大的玩笑话来说，这挺漂亮脸蛋虽然不能摸，但看看也好，伤了怪可惜的……如若不然，也许第一次守城战斗，她就挂回现代了。

刚刚回到营门，就听说因为骠骑军大获全胜，朝廷的封赏终于下来了，炮灰们虽然没有高官厚禄，金银珠宝可拿，但今天人人都分了几个粗面大饼，还有肉汤，终于可以吃顿饱饭了。鲁维怀里塞着大饼，手里捧着装汤的陶罐，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啊！啪！”光顾着小心不要把汤洒出来的鲁维，被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到在地，他眼前直冒星星，可还是紧着去摸掉在地上的饼子。“贱卒，竟敢弄污我的战袍！”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终于恢复了视觉的鲁维一眼就看见了那青色的丝绦，心知不好，这是黑虎军军官的标识，自己竟然冲撞了以残酷无情闻名的黑虎军，他心神俱裂地跪下磕头求饶。

“怎么回事儿？”有人问道。鲁维眼见着官靴越来越多，青色丝绦随夜风摆动，如同勾魂的绳索让他无法呼吸，浑身颤抖如同筛糠。“鲁维？”见鲁维久久不回的水墨出来找他，自然看见了通往大帐的路上站了不少人，本想绕着走，没成想一眼看见了几乎瘫倒在地的鲁维，陪着一起出来的王大没拉住，眼看着水墨跑了过去，面粗心细的王大一打量情况，他立刻转身往回跑。

“大胆！”水墨刚到跟前，一股劲风袭来，直奔面门。没有什么磨练能比得过生死战场，水墨本能的一个反转，身体如同泥鳅一般滑了过去，饶是这样，还被那股劲风带得跌倒在鲁维身旁。鲁维如同见了救星一样，紧紧抱住她，“阿墨，救我！”“别怕！”水墨下意识地安慰了他一句。

“贱卒，你想陪他一起死吗！”刚才那一击竟被水墨这样一个贱卒躲过，军官大怒，“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剑，朝着水墨和鲁维挥去。他这次出手快如闪电，水墨想躲避之时，森冷的剑气已然袭上面门，她再也无计可施，似乎连闭眼都来不及，只能护紧了鲁维，眼睁睁地看着利剑当面劈下。

“当！”的一声脆响，那柄长剑猛然荡了出去，持剑的军官也好像被谁推了一把似的连退几步，他的同僚立刻把剑都拔了出来，喝问，“谁？！”水墨这才从万分恐惧中惊醒过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好像都是看热闹的兵卒，没什么特别的。

持剑军官推开扶着他的手下，皱眉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铜钱，“不管你是谁，有能耐站住来，黑虎军一向不杀无名之人！”他跨前一步，瞪视四周，周围的兵卒无人敢与他对视。可等到他的话音都被风吹散了，也没有人应答，感到受辱的军官正想再度开口，眼角儿却看见水墨正拉着鲁维想跑。

他越发恼怒，上前一步一脚将鲁维踢到，水墨大喊一声，“大人且慢，是大人饶过小人的，如何出尔反尔！”军官一愣，怒道，“一派胡言！”水墨拱手弯腰回答，“大人方才说，黑虎军一向不杀无名之人，小人们乃贱卒，无名无姓只有编号，大人既然不杀无名之人，自然是饶过小的们了，多谢大人恩德！”水墨故意放大了嗓门让周围人听到，说完又立刻拉起鲁维，跪下行军礼。

“你！”军官做梦也想不到，最粗等下贱的贱卒中还有这等伶牙俐齿，能钻自己空子的人，一时半会儿，他拿着长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哧！”的一声嗤笑传来，显然那人就没想压低声音，这回所有人都听到了，围站在西边的兵卒立刻分了开来。

所有人立刻朝那个方向望去，水墨自然也不例外，她扭头看去，人群外阴影处零散的站着几个骑马的人，他们身上应该都穿着盔甲，隐约泛着冷芒。“阁下请报上名来！”黑虎军官虽心有不满，但他也知道能披甲者，必然在军中品级不低，说话也客气了一点。可那几个人还是不说话，军官再也难压怒气，沉声说，“为了这两个不值钱的贱卒，阁下想要与黑虎为敌吗？”

“贱卒自然不值钱，大老爷也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今天乃是庆功宴，何必见血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话说的挺客气，但其中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军官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阁下，黑虎军规，战袍只能染血不能受污，这贱卒弄脏了我的战袍，就该以命相抵！”

“他虽是贱卒，却也在为国效力，苦战当前，与其让他死于你之手，不如让他血战沙场，生死由天如何？”忽然一个清朗温厚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边说边策马前行，其他人跟上。夜色如墨，众人还是看不清他的样子，只听见马蹄有节奏的咔嗒声响。

因为刚才的事儿，军官忌惮马上之人的武力，又不甘心在其他军士面前丢了黑虎军的面子，只皱眉说，“阁下为何执意要为这两个贱卒说话！”“因为兄弟之情，利剑劈下却仍不弃兄弟，这样的人，就值得让他活下去！”那人声音不高，却字句掷地有声，直击胸臆。

水墨咽了口干沫，低头抹了把脸。她有点汗颜，保护鲁维不假，可之前也不是不想躲，实在是没来得及躲正想着，忽然就觉得四周众人的呼吸声猛然一吸又是一顿，瞬间鸦雀无声，仿佛进入了无声的真空世界一般。

原本还惊慌失措的鲁维也瞪大了双眼，痴痴地望向前方，紧抓着自己的手也松开了。水墨再度抬头望去，就看见在火把的映照之下，一匹毛色如血的高大战马正徐徐而来，马蹄足有碗口粗，长鬃如丝飞扬，毛色亮的仿佛融入了火光。马上的人一身银甲，头盔遮了脸，腰间却系着一条红银相缠的丝绦，一杆红缨银枪就斜挂在马鞍上，身形挺拔，毫无杀气，却让人不敢直视。

“啊……”水墨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他吗？一定是他！鲁维几乎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着这个人……赤马银枪，骠骑将军，顾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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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计策

换命

“黑虎军蓝旗校尉彭中见过神将大人！”持剑军官终于反应了过来，单膝跪倒在地，行军礼。周围跟着响起一阵轻微的剑戈碰击的声音，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一时间除了四周战旗被风吹过的飒飒之声，似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单膝跪地的水墨也同样的感受到了那种压力，神将……这是先帝亲封的称号，十五岁就随同身为骠骑先锋的父亲上了战场，第一仗就从对阵中连取敌大将三人首级，一杆银枪无人能敌。数场恶战之后，敌人再也听不得顾边城这三个字，银光旗如同阎罗王的追魂令，见旗后退三十里，闻风丧胆。

“免，各位请起，”顾边城虚抬了一下手，彭中立刻站了起来，周围几个黑虎军的军官也跟着站了起来，依然低头弯腰弓背的水墨觉得，似乎这几个人并不甘心跪拜却又不敢不拜。“你读过书？”顾边城忽然转头问道，众人一愣，眼光都随着他看去的方向转动，齐齐落在了尽量缩成一团的水墨身上。

“阿，阿墨……”鲁维哆嗦着碰了一下低头装刺猬的水墨一下，水墨有些茫然看了他一眼，接着眼光一闪，好像突然明白过来顾边城是在跟自己说话，赶忙低头回答，“回将军的话，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而已。”

“喔，很好，”顾边城淡淡地说了一句。水墨苦笑，又是这句很好，当初元睿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自己就来这儿了……

当初自己还曾经庆幸，这里的文字依旧是中华文字，虽然是繁体，但已经从篆体向楷体变化，大都可以认得出。在元睿，也就是她那“老丈人”的逼迫下，三个月后她基本上可以把大部分常用字用毛笔写出来，虽然字体难看至极如同狗爬，但她就算是达到读书人的标准了。这个时代，读书人称的上稀少，除了那些王公贵族，世家子弟，不进行劳作而只苦读，不是谁都供养得起的，更不是谁都有权利去读书的。

元睿本是贱籍，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但因为读书识字，可以帮忙传达正确的指令给其他士兵而被征召。元睿自家知自家事，一旦上了生死杀场根本就是有去无回，而鲁家村村正的儿子又一直想娶独女元爱为妻。

村正自然不想娶个身为贱籍的儿媳，但抵不住儿子的一意孤行，只能前来求婚。但他想不到，出身隐秘的元睿根本看不上粗鲁不文的鲁仲，就以女儿早有婚配为由拒绝了。可今年元爱已经十八岁了，那个未婚夫又一直不曾出现，心生怀疑的鲁仲越发紧逼，接着兵部征召令又派了下来。

擅长卜卦的元睿最近总是占卜出一个奇异的卦象，显示为大凶，破。虽感不吉，但随着征召令的到来，被逼无奈的他只能根据卦象指示，带着收留的孤儿鲁维来到了附近山中。大雨滂沱之际，一个人果然如卦象所指的那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毫不犹豫地打昏了那个人，把他带了回去。回到家之后却惊恐的发现，他不是他，而是她，元睿几乎以为是天要亡他，差点把水墨剁了喂狗。

可这个叫水墨的姑娘醒了之后，比自己还要疯狂，讲述着一些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话。但精明的元睿通过跟她的交谈发现，这姑娘竟然读过书，他故意拿了本书给她看，结果很惊喜，十有七八她都认识。

元睿立刻做了决定，不论她是男是女，都是自己家的替死鬼。先动用了种种手段，让她暂时认命留了下来，并且偷偷禀报了令官，说是自己年老体衰，将由女婿代替自己为国效力。令官收了元睿十金的贿赂，又看着水墨年轻且识字，乐得用她替换了元睿那糟老头子。就这样，喝了一碗肉粥之后的水墨一睡不醒，等终于清醒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战场边缘，前进，是死，后退，更是死……

“常胜军冯兰大将军麾下中郎将李达见过神将大人，”一个语调苍劲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水墨的回忆，她扭头一看，果然是白髯飘飘的中郎将李达，正抱拳弯腰行礼，她顿时松了一口气，中郎将肯来，就是没有放弃自己。

“李将军不必多礼，”顾边城在马上颔首为礼，中郎将在天朝，近乎于现代部队后勤处长的角色，一军的吃喝拉撒都由他来主管。且不说战时兵马粮草的重要性，就是平常，这个职位也是最有油水的一个，过手钱财无数，如不是领兵将军最信任之人，是很难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末将听闻手下贱卒冲撞了神将大人，特赶来请罪，乙三，还不跪下！”李达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一直垂头不语的水墨忍不住皱了眉头，没有立刻动作，这编号听着像乙肝也就算了，下跪一直以来，觉得这军营唯一的好处就是皆行单膝下跪，双手抱拳的军礼，上至将军，下至贱卒，无一例外。来自现代的水墨对于双膝下跪有着天然的抵触，对方既不是天神也不是父母，下跪总让人觉得很耻辱。

“免了，李将军且勿动怒，原是一场误会，沙场之上，没有高低贵贱，皆是我天朝战士，是吧，彭校尉？”顾边城的话说得不急不缓，可声声字字都敲在你心里，一个字也不敢漏掉。免去一跪的水墨暗想，不管这顾边城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无人能敌，就是他这样的礼貌风度，平和以待，在这阶级分明的古代，已经是实属难得了。

黑虎校尉彭中的脸色自然称不上好，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面违逆顾边城的意思，只能勉强笑了一下，抱拳说，“正是，如神将大人所说，大战在即，还是血战沙场，生死由天的好。”

水墨嘴角抽搐了一下，说到现在，这姓彭的话里话外也没断了要命的意思。一旁的李达不动声色，心里却在不停地盘算。他行伍三十余年，什么没见过，方才早就到了，一眼就认出了彭中。水墨虽算对他有点帮助，但是为了一个贱卒却要得罪黑虎军统帅爱将彭中还是不值得的，因此一直隐身在围观的兵卒身后，直到顾边城出面阻拦，他才寻机出面。

常胜军统帅冯兰与黑虎军统帅燕秀峰一向是面和心不和，这次赫兰人突袭太平关，驻守边关的常胜军因为猝不及防，只能节节败退。奉命赶来救援的黑虎军行动迟缓不说，用尽各种借口只派些老弱病残前来助阵，好消耗常胜军的兵力以保存和增强自身实力。

若不是赫兰人攻势太猛，燕秀峰不得不派主力抵抗，常胜军能不能坚持到骠骑前来救援还得两说着，身为冯兰心腹的李达发现顾边城对水墨和鲁维有回护之意，立刻加以利用。顾边城的骠骑军一向独来独往，就算不能拉拢过来，让他跟黑虎军产生了嫌隙也是好的。

“谢神将大人恩德，”李达把高帽子一个劲儿的往顾边城头上戴，一旁的彭中恭立一旁，嘴角紧抿，一言不发。他也不是傻子，虽然对顾边城的“横插一杠”身为不满，但李达的种种表现也让他有些警醒，他默默盘算着。

“李大人不必客气，宴席在即，我先行一步了，”顾边城可以说是耐心地听完了李达的吹捧，语调依旧，不抑不扬，简洁的回答了一句之后，他□战马一声响鼻，随即踏步前行，其他骠骑军官也立刻策马跟上。

李达只能弯腰恭送，彭中亦然，周围的士卒立刻如潮水般退开让出道来，单膝跪地的水墨不敢擅自起身，只能拉着鲁维往后褪了两步距离。“哒，哒，哒，”马蹄声越来越近，水墨心跳也越来越快，头越发的低，一种无形的压力隐隐传来，赤红色的蹄鬃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甚至忍不住闭上了眼，而紧靠在身旁的鲁维则哆嗦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马汗味从鼻端飘过，水墨握紧了拳头，她突然很有一种冲动，想看看这声音清朗温和的男子是什么模样，当然，她只敢想想……“呃！”正在胡思乱想的水墨突然觉得下巴一凉，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来，银甲在火光的照耀下有些刺目，她眯了眯眼，这才发现，自己被人用剑鞘抬起了下巴。

这举动就算放在二十一世纪也算轻佻，难堪和愤怒瞬间从水墨心里烧了上来，刚刚对顾边城有的那点好感，瞬间就远飞天外了，她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冰冷的剑鞘从她颊侧滑过。不等她再有所反应，之前那个懒洋洋的嘲讽彭中的声音响了起来，“啧啧，还真有结嗉啊，脾气也不小……”

想到这儿，正在收拾牛粪的水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结嗉，喉结之古称也。虽然她对元睿那老头怨恨至极，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想得远，而且有手段！如果自己没有这假喉结，估计早就被拉出去军法处置了。“阿七？”水墨念叨着，这是那天顾边城轻喝出的名字，好像是这个名字吧……

“阿墨！”鲁维一脸灰的跑了过来，他神色有些慌张，水墨放下手里的叉子，“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那日顾边城离开之后，李达假惺惺地跟彭中客气了一番，当着他的面把水墨和鲁维从战组贬去照顾牛羊，那是军中最低贱的工作之一了。

不过水墨反倒很高兴，干这个，不用上战场。放牧之地远离安雅河谷，也就是说，远离战场，她求之不得，鲁维却郁闷万分。

贱卒里最好的前程就在战组，因为如果你战功显著，是可以特赦免去贱籍，升为平民的。当初水墨来到军营，阴差阳错，用一个偏方大大改善了李达的癣症，而被他分到了战组。其实水墨根本不愿意去，刀剑无眼，她才不想为了元睿那死老头拼命呢，但鲁维却欣喜若狂，能脱去贱籍，是他最大的愿望，水墨只能咬牙答应了，脸上还得作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鲁，鲁仲！”鲁维脸色苍白，惊慌失措至极。水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个鲁仲就是一直想娶元爱的那个村长之子。他这回也接到了征召令，被编入了黑虎军，原本是普通兵卒，但因战斗武勇，悍不畏死，已被升为伍长，统管10人小队。

上一次在战场之中两人偶然相遇，要不是水墨“命大”，正好被一个赫兰人的伤兵踹倒在地，鲁仲那一刀到底是砍谁的还真说不准，自打那以后，水墨见到鲁仲的影子就绕着走。可没想到，这回被贬来放牛看羊，竟然也会碰到因受伤而暂时退居二线的鲁仲。

“鲁仲他们，他们把战马都带走了，还有牛羊！”鲁维带着哭腔大喊，“老卒子说是赫兰人要来了，只有我们这些贱卒被丢下，武校尉命令我们来拖延时间！不得离开！阿墨，怎么办？”“什么？！”水墨觉得自己脑子里顿时轰然一响。

这时，在距离水墨所在地不到十里的树林里，偶尔会有银光一闪而过，如果有人能进入树林看一看，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林子里布满了兵马，但不论是正在休息的战士，还是默默啃食青草的战马，行动之间都是行动有序，悄无声息。

“果然被你料中了，燕秀峰终于忍不住了，”在一棵枝叶茂盛的桦树之下，银甲束身的骑士正半倚在战马身上，用手随意地梳拢着马鬃，但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树下，同样一身银甲的顾边城。

顾边城没有说话，只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自己手中的银枪，他修长的手指动作缓慢而有力。这次他没带头盔，漆黑的发辫也没有梳起扎髻，而是随意地垂在肩头。如果现在水墨看见他的模样，一定会惊讶万分。

说话的骑士就是那天“轻薄”水墨的那个人，他看顾边城不答腔，眼珠一转又笑说，“听说那个嘴皮子挺好使的小白脸也被贬来看牛放羊了，按照黑虎军一贯的作风，他肯定被留下来当替死鬼了，可惜啊，你白救他了。”

擦枪完毕的顾边城顺手耍了个枪花，银光闪耀中，骑士只能勉强能看见他左颊上的长疤微动，“救一次不能救一世，上了战场，不分贵贱，生死有命！”

“大叔,我们怎么办?难道在这里等死吗?”“是啊,大叔,校尉大人把咱们留在这里,不就是让我们……”天色已晚，众贱卒不敢再生火，但借着明亮的月光，依然能看出他们表情或焦急愤恨，或阴郁绝望，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老卒子却一言不发抽着旱烟。

小小的红光一闪一闪，劣质的烟草味有些刺鼻，一个个烟圈仿佛在昭示着众人的命运一样，悄然地随风消散，不留一丝痕迹……水墨自嘲地一扯嘴角儿，都已经到了这生死关头了，自己竟然还能想的这么“诗情画意”。

“咳咳……阿墨，”老卒子低咳着唤了水墨一声，他沙哑的声音并不高，却一下子让所有叫嚷个不停的贱卒们闭上嘴，全场鸦雀无声，只偶尔传来老卒子的咳嗽声。身为一名贱卒，他上过无数次战场，却熬到了近甲子的年纪，这样一个存在，似乎只能用神迹来形容。

天朝法令，贱卒立显著军功者，可脱籍；在军中服役过甲子者，可脱籍。前者，希望虽然渺茫但当战火四起时，还是有人能够以命相搏，改变命运，但后者……自从太祖建朝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够得到这项“荣誉”。

一甲子，六十年，在古代那种卫生，饮食及生存环境皆不完善的条件下，有多少躲在深宅大院里的王公贵族和名门氏族都活不到那把子岁数，更何况一个在战场上生命若蝼蚁般脆弱的贱卒。可这个老卒子，没有故乡，没有亲人，甚至连姓名都没有，他所经历过的，用双手都已无法计数的名将统帅们，却大多已经化为了黄土，而他，依然活着。

还有一年，不，是二百六十八天，自己就可以带着户籍，封赏，随便去天朝任何一片土地上落叶归根。老卒子经历得太多，他对所谓的“荣誉”早已没有半点兴趣，一生征战或者说一生挣扎，他现在只想找个平和安详的地方，静度余年，可没想到，黑虎军竟然敢抛弃这里，自己逃走了。仅有的期望，也被他们带走了。

大半生中历经无数次生死关头的老卒子隐隐感觉到，这次黑虎军的撤退很诡异，但他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提起自己的想法。身为贱卒，本来就是随时被使用和抛弃的对象，多说无益，有时候死的明白，还不如死的糊涂来的更幸福。

想到这儿，老卒子干瘪的嘴唇动了动，那是一个笑，一个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出来的笑容。这话是水墨跟鲁维聊天时，他无意间听到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竟然有这种“出世”的想法，可水墨那清亮的眼神却给他一种感觉，那不是一个甘于屈从命运的人。后来他一直悄悄地观察着水墨，心里对她有所论断。

“大叔，”水墨很恭敬地抱了下拳。从第一天碰到这干枯的老头的时候，水墨就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感，他的眼睛因为年龄已经有些浑浊了，但眼神却仿佛能穿透人心。“你有何看法？”老卒子凝视着水墨，水墨不自觉地垂下目光，摸了摸鼻子，怎么想？当然是逃走了！

但是这话不能当面说，因为她想的是偷偷带着鲁维溜走，至于别人……水墨苦笑，她不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更不是神，能够为自己的命运抗争，已经是极限了。再说，别的贱卒未必敢跟着自己逃走，他们妻儿老小都在家乡，如果有人临战逃亡，就会被满门抄斩，绝不容情。

而元睿那老头估计早就带着元爱跑了，他早就知道，万一自己的身份暴露，他和元爱绝无生理。这是元爱告诉她的，这个善良美丽的姑娘，在和水墨相处的几个月里，早就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姐姐。

父亲的决定她自然无力改变，只能在水墨被迷昏之后，趁父亲不注意，偷偷塞了一封信给鲁维，让他寻机交给水墨。信上的中心意思就是说，逮着机会你就跑吧，不用替我们操心，父亲早就安排了退路，你自己保重！

“阿墨？”老卒子见她不说话，又追问一句，水墨只能低头说，“小子没有办法，全听您的。”不等老卒子说话，一个身体强壮的贱卒不耐烦地说，“他就是一个假书生，身虚力亏的，除了多识几个字，还能指望他什么？！”他蔑视地扫了一眼身段苗条的水墨，又慷慨激昂地说，“弟兄们，我们还是战吧，说不定朝廷看我们这么拼命，能给咱家里人些钱粮甚至脱籍也未可知！”

听他这么一说，周围的贱卒们都有些激动，他们战死是没有任何抚恤补偿的，而脱籍更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事儿！一时间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而唯一安静的就是老卒子还有水墨了。

虽然水墨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老卒子就感觉到她在冷笑，嘲讽的冷笑。老卒子心里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这孩子清醒，读书人总是比粗人明白些，自己这样的粗人要用一辈子甚至付出生命代价才能懂得的道理，他们早早的就从书里弄明白了。

“既然这样，那你们看着办吧，我老了，生死由天定吧，”老卒子悠然地站了起来，在鞋底磕了磕烟杆，转身离开了。众人有些惶然地闭上了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看着老卒子离去的干瘪背影，因为刚才的建议而受到瞩目的王大冷哼了一声，“不用管他了，他老人家跟咱们不一样，家里没有念想！可我们都有家人，得为家人打算啊！”这一句话顿时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群龙无首之下，大伙儿只能指望着这个站出来的人。

重新开始讨论的众人没有注意到，水墨拉着鲁维悄悄地离开了。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时机，没人关注，也没人想得到，居然有人敢逃。吩咐鲁维悄悄去收拾行李的水墨，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却被老卒子堵在了马圈里，虽然好马都被黑虎军带走了，但是有马代步，总比两条腿儿跑着要快些吧。

“想走？”老卒子笑得一脸褶子，水墨觉得每一条褶子似乎都是难以跨越的障碍。她干笑了一下，“哪里，该喂马了。”“都生死关头了，你还有心思管这几匹瘦马？”老卒子表情不变，却意有所指。水墨一哂，“就算是生死关头，身为贱卒不是依然想活？那身为贱马怎么就不能吃饭？”她话里有话的指明老卒子也想活，不然一个口称认命的人干嘛来堵她？

抱着微薄行李来找水墨的鲁维大气不敢喘的藏在一旁，听这一老一小打机锋。水墨话里的讽刺让老卒子一怔，接着就沙哑的笑了起来，水墨吓了一跳，一个健步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嘘！老爷子你小点声，你生怕他们听不见是不是？！”

老卒子丝毫没有反抗，只是眼里都是笑意，他点点头，示意水墨放手。水墨跟做贼一样四处瞄了一个遍之后，这才放了手，老卒子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若是你这样走了，除非你投靠到赫兰人那里去，否则天朝虽大，按照律法，身为一个逃跑的贱卒，你终将如蛇鼠一般只能躲藏在暗处，日日祈求不要被人发现，你未来的日子还很长，难道想要这样度过？”老卒子淡淡地问。

水墨一愣，她本来就是个现代人，对于天朝根本没有太多的概念，更谈不上忠诚。被元睿害得上了战场本就不愿意，现在眼瞅着就要没命了，第一反应自然是逃跑。现在老卒子这么一说，她不免有些犹豫，躲在一旁的鲁维也皱紧了眉头，深为天朝人的他，自然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给你，”老卒子伸手过来，水墨眯眼一看，一个铜牌正在他干枯的手掌上泛着微光，“这是……”水墨不明所以地看着老卒子。“你拿去，迅速返回大营，禀告长胜军冯将军，说明赫兰人会攻击此地，意图绕过安雅河谷，应该意在突袭太平关，而黑虎军守卫放弃抵抗逃走了！这令牌可以给你做通关证明。”

水墨眉头一皱，黑虎军为什么撤离她并不明白，但是经过这几个月的战阵，她也知道临阵脱逃是什么罪名。既然黑虎军敢把这些贱卒放在这里，就是踱定他们没人能得以生存去泄密，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刘二说那番立功鬼话时，她忍不住嘴角的嘲讽。

现在老卒子让自己去搬救兵，显然是给了自己一个光明正大逃离此地的理由，为什么？平时他跟自己并不亲近啊？“先不提你为什么让我去报信？黑虎军定然有人留在附近看守我们，而且就算报信顺利冯将军派兵过来，这一来去得需三天时间，估计那时候赫兰人早就攻破此地，你也断无生理！”水墨目光炯炯地看着老卒子。

老卒子眼中的神情显示他越发觉得有趣，扫了一眼躲在干草垛后面的鲁维，刚才就发现他了。这小子就知道躲着，却不知道身后的影子早就把他卖了，老卒子微微一笑，“你不抛弃兄弟，我喜欢！”

水墨有点想翻白眼，怎么又是这个理由，跟顾边城的一样，鲁维什么时候变成护身符了？不能抛弃亲人兄弟是常理，身为现代人的水墨，这种观念已经深入骨髓。但在这个刀山血海的战场上，似乎变成了一种难得的美德。

“如何？”老卒子笑眯眯地问，水墨看看一旁的鲁维，他显然动心了。心下无奈，只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把令牌拿了过来。老卒子见她拿了令牌之后转身欲走，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忘了说一句，这个令牌只能一个人用！”说完背手而去，不去管水墨和鲁维什么表情。

“阿维，记住老卒子说过的路线了吗？”水墨一再地叮嘱着。鲁维连连点头又心里不安，“阿墨，要不然还是你去……”不等他说完，水墨立刻打断了他，“原因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马骑的远不如你，现在报信需要速度，我留下来自然有办法能够拖时间，而你不能，再说此去未必就是生路，你一定要小心黑虎军的阻拦！”水墨快速地说完之后，立刻拍了一下马股，这是老卒子故意留下来的一匹战马，说是生病，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战马训练有素，悄无生响地开始奔跑，蹄子上包裹的灯草麻布，让他落地没有半点动静。鲁维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向身影越来越小的水墨，虽然她自信满满地保证有信心能够拖过三天，但是自己还是心慌至极，只能一再告诉自己，快跑，拼命跑，一定要跑出去，一定要带人来救水墨！

看着远去的鲁维迅速消失在夜色里，水墨轻轻出了一口气，她一转身，有点吃惊但也不算意外地发现老卒子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老卒子显然想说些什么，水墨不容他开口，直接问，“刘二搞定了？”老卒子一愣，虽然这话听着生僻，但还是能理解水墨的意思，“唔，他不睡上个三天三夜是醒不来的。”

水墨点点头又问，“您确定其他人都会听我的？不，是听您的。”老卒子笑了，“除了刘二这个黑虎军的奸细，其他人当然都听我的！”水墨听到这话一怔，随即释然，怪不得刘二一个劲儿的鼓动他人留下，而老卒子能活到这把子岁数，自然也不是就靠老天爷的。

“你真的有办法能拖住赫兰人三天？”老卒子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没人想随便就死。他把令牌交给水墨理由有很多，测测人性，看看热闹是其中之一，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凭借自己的体力根本不可能回到大营的。但水墨的选择还是让他有点吃惊，毕竟一旦成功，不光是能捡条命，甚至可以立功脱籍。

一直对老卒子的“控制”感到不爽的水墨心说你也会着急啊？她故意学着老卒子的样子悠然一笑，说了句，“那可不一定！”就迈步离开了。老卒子有点气闷，但随即笑了，水墨还敢消遣他，自然是有些信心的。看来自己这一甲子，还有点希望……他立刻跟了上去，现在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小子溜了。

水墨听着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心里却想着之前的发现。如果不是自己选择让鲁维走，而去找驻地偏僻的老卒子谈判的话，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那些东西，那些或许能够拖住赫兰人脚步的东西，或许……

鲁维一边催促战马快跑，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状况，这条路非常僻静，如果不是老卒子历经战阵，来过此地数次，他也未必能发现这条小路。估算着跑出去快有十里地了吧，老卒子说的那个……鲁维眼睛忽然一亮，他看见了，这么说老卒子没有骗人，那自己和水墨生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正高兴地想着，鲁维忽然觉得战马一沉，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已经随着战马翻倒在地。他心胆欲裂，难道说黑虎军也知道了这条密路？！这可如何是好！他下意识地就想翻身起来逃走，可腿却被压在了马下，剧痛传来，一时动弹不得。不死心的他还想挣扎，眼前黑影一闪，一记重击落在了他的脖颈上，顿时眼前一黑，晕过去之前他低念了一声，“阿墨……”

“在野山坡，绊马……擒获，属下……”鲁维慢慢地从昏迷中醒来，零星的字眼从他耳中钻入，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头颈处火辣辣的疼，动一下仿佛就会破碎掉，眼皮子又黏又重，怎么也睁不开。他不禁有些恍惚，想不起自己这是在哪儿，发生什么事儿了……

忽然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飘了过来，“咦，这小子不就是那天周虎，你确定只有他一人逃离？”“是，属下确定，只有这贱卒一人逃出，并无他人相随，黑虎军未发现其行踪！”一个粗豪的声音肯定的答道。

贱卒，黑虎军……阿墨！鲁维突然睁大了眼睛，他不顾疼痛的想要一跃而起，却觉得自己胸口猛然一沉，后背重重地摔回冰冷的泥地上。一瞬间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仿佛都被挤压了出去，动弹不得的鲁维开始脸色发青，本能的想用手去推开踩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战靴。

鲁维的徒劳挣扎显然让那个人觉得很有趣，他略略松了点力气，低头笑问，“小子，你这是想去何处呀？”“咳咳咳，”因为那人松劲儿得以恢复呼吸的鲁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不等他开口，那人又笑咪咪地说，“要是你的咳嗽把敌人招来，我只能先把你踩死了。”

那人嗓音微哑，说起话来总带着三分笑意，语速懒洋洋的，听起来如春风拂面，鲁维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再发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怕，他怕眼前这个人，也相信他说的出就做得到，没一会儿鲁维脸就憋的通红。

这时一阵夜风忽起，竹林里登时响起飒飒之声，清凉的空气令人心胸一开。渐渐云开雾散，明亮的月光从茂密的竹叶间洒了下来，衬着摇曳的竹影，如水一般地映着那人的面容，忽明忽暗。躺在地上的鲁维眼睛突然瞠大，他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尽管他的脚还如重如千斤的踩在自己胸口上，可一瞬间鲁维只能张大了嘴，呆看着那男人不能言语。

黑虎军统帅燕秀峰号称天军第一美男子，自己他曾偷偷窥见过，也曾暗赞他的风姿，但跟眼前之人相比，顿时失了很多光彩。鲁维从来没想过精致，甚至美丽可以用以形容一个男人，但他更想不出，一个精致，美丽的人还以带着那样的英武肃杀之气，他的容貌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杀气，反而加深了那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他本不敢再看下去，却连挪开眼睛的勇气也没有了。

别笑了…….鲁维绝望地想着，迟钝如他，也感觉到那男人的杀意，显然他不喜欢别人这样看他。他的笑意越来越浓，脚下的力气也越来越重……“阿起！”一声轻唤响起，声音平和却威严，鲁维觉得自己胸口立刻一松，那男人松开了脚，一撇嘴，笑说，“放心，死不了。”暂时留住了性命固然让鲁维松了口气，那个声音更是让他狂喜，顾边城！这是神将顾边城的声音！这个声音他死都忘不掉，阿墨有救了！

鲁维立刻强挣扎地翻身爬了起来，摇晃着跪倒在地，死命叩首，“神将大人，黑虎军撤退了，赫兰人就要来了，请您去救救阿墨！不是，救救大家……”说道最后他已哽咽难言。“那你这是临阵脱逃？”顾边城低声问。鲁维立刻通体生寒，“不是！小人不是！小人是去搬救兵，回大营，搬…….对了，我有令牌！”说着他连忙伸手去摸，通身摸遍却发现令牌不见了，顿觉魂飞魄散。

“将军，您看，”一旁的周虎上前半步，恭敬递给顾边城一物，呆滞中的鲁维眼睛一亮，捏在顾边城手中的正是老卒子交给他们的令牌，不禁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他吞咽了一下。月光下的顾边城一如那日所见，盔甲束身，银盔遮面。那日他在马上，今日就站在鲁维跟前，银色的战甲越发衬的他身材修长。

“你现在去搬救兵，就算常胜军立刻出发，也要三日之后才能到达，想必那时赫兰人早就占领此地，你的那些同伴断无生还之理，为什么他们单单会让你去搬救兵，难道你的命比别人值钱些吗？”那美男子一开口，鲁维就打哆嗦。

刚才因为惊恐失措，错认这些人是黑虎军，一时没认出来，但顾边城的出现，让鲁维立刻认出了这个俊俏的男人就是那天“调戏”水墨的人。一想起水墨，鲁维立刻告诉自己必须勇敢，“阿墨说了，她有办法挡住赫兰人三天，最起码不让他们从此地经过！”

“喔？”男人语含兴味的一挑眉头，“什么办法？”鲁维一滞，赶忙摇头，“她没说！”“嘁，”那男人哼了一声，转头对顾边城说，“如此大言不惭，恐怕是为了让这小子逃脱，夸下的虚言。”这些日子生死通命，没有片刻分离，鲁维早把水墨当作了自己最亲的人，原本胆寒怯弱的他，容不得有人看不起水墨，他下意识地为她辩驳，“阿墨从没有骗过我，她一向说到做到，从不胡说！”

旁人都被鲁维突然提高的嗓门说得一怔，顾边城忽然开口问，“阿墨？可是那天救你的人？”鲁维忙低头恭声说，“正是，她叫水墨，是小人的，呃，小人的姐夫！”他这话一出口，那天见过水墨的人都有点楞，俊俏的男人脱口而出，“那小子长得跟小娘似的，手无缚鸡之力，你姐姐肯嫁给他？”刚才还在维护水墨形象的鲁维因为心虚，没敢分辨。

捏着令牌的顾边城不禁想起了那个夜晚，“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而已，”当时的他这样回答自己。那是张非常清秀的脸，初看之下，自己也觉得他长得真像女人，且不说他有结嗉，一个女人不可能有那样的勇气。不过，他的表情虽然如同他人一样的恭敬紧张甚至害怕，但绝不卑微……他有一双清亮直率的眼，在贱卒中很少见。

“三日，”顾边城抬头看向远处的牧场，这个叫水墨的人真的做的到吗……

“阿嚏！阿嚏！阿嚏！”正在忙活的水墨忽然连打了三个大喷嚏，心说谁这么想我？老卒子还好，只若无其事的擦掉了溅在自己脸上的吐沫星子，另外一个贱卒就没这样的好涵养了，他狠狠地翻了水墨一个大白眼。“实在对不住，”水墨干笑着道歉。老卒子一挥手，他看着陶盆里跟水似的液体问，“这盆水就能拖住赫兰人的脚步？”

水墨一哂，“我没说一定能！”老卒子皱了下稀白的眉头，旁边的贱卒立刻不满地嘀咕，“我看着就不行，您还相信他！”水墨一扯嘴角，“不一定行和不行是两回事，还没做，你怎么就知道不行？我不行，你行？”“你……”那贱卒论起言辞便给，哪里是水墨的对手。

在这战乱的世道里，只有强者才被尊敬，就算是贱卒也会尊重那些身体强悍者，因为他们的生存希望更大。水墨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身弱力亏的假书生，在战场上除了送死，拖后腿以外毫无用处，她又没有老卒子那样显耀的“战绩”，自然被人看不起。这次要不是老卒子执意听随，这些贱卒才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好了！”老卒子低喝一声，打消了那贱卒有点想动手修理一下水墨的欲望，然后对水墨讲，“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水墨在心里吐吐舌头，她毫不怀疑，如果这次失败了，这老卒子绝对会拉着自己给他垫背的。“到空场去！”说完，她率先而行，老卒子随后，那倒霉的贱卒只能和其他人抬起那几盆水跟上。

“你要我们采这些草做什么？”贱卒们围着水墨问，一堆叶子奇特如同心型的红色花草堆在了地上，被月光一照，颜色越发妖艳，这就是水墨在老卒子帐篷附近发现的东西。“你们别管干什么，现在把这些花草和牧草掺活在一起，去喂牛，吃的越多越好，不吃不行，如果吃了几口不再吃，你们就把花汁挤出来，涂抹在牛的口腔里，还有这水，最后强迫它们喝下，不喝也给我硬灌！还有，这水会轻微烧伤人，你们碰触到时候，记得用厚麻布片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保护好，烧伤了我可不管！还有，留几头好牛，别灌这些东西！不然就装不像了！”水墨一口气的吩咐道。

众人大惑不解，有人还想追问，老卒子一挥手制止他们，低声喝道，“照做，也许明日赫兰人就来了！”他这样一说，虽满心怀疑，但是贱卒们还是立刻照办了，没一会儿，所剩不多的牛群里，立刻响起哀鸣。水墨双手合十暗祷，老天为证，我是为了救命，不是故意造孽！

“他这是在干什么？”男人转头低声问，顾边城摇摇头，他们是从后面悄悄摸上来的，早有斥候来报，赫兰人正在逼近。鲁维被他们留在竹林里监管了起来，顾边城为人谨慎，如果鲁维说的是真的，而那个叫水墨的人也确实能拖住赫兰人三天，那他就另有打算了。

时间过去了一个时辰，启明星已悄然升起，忙活了半天的贱卒们长出了口气。就算水墨一再嘱咐，还是有人被烧肿了手，但不严重，毕竟水墨这半吊子的化学实验实在算不上成功，弄出来的东西勉强可以叫做火碱而已。

在安雅河谷的时候，水墨无意间发现了一些经过高温之后的石灰石，那时候她还想着是不是以前这边是火山啊。石灰石，水，再加上一些活面用的碱，那时候的碱当然不如现在的小苏打那般纯净，但聊胜于无。最后还是给水墨弄出了这些如果是做化学实验，老师一定给不合格的火碱。

老卒子帐篷附近的那些花草学名叫红烛，俗称猪肠草，花蕊长而尖，翠绿色，而心型的花瓣都为红色系，全部都有毒。一旦误食，嘴里马上会有很严重的烧灼感，口腔粘膜开始充血潮红，随后还会肿胀起泡，乃至化脓，眼泪，口涎皆会变得粘稠，类似脓状。这是水墨在网上无意间看过的，什么十大毒花，只有这花长得样子特殊，又是红配绿，她才会印象深刻。而水墨让牛食用这种植物后再强灌火碱水，无非是让情况加重，水泡立刻开始溃烂，看起来很像某种症状…

“这，这是……”老卒子惊讶万分地看着被折腾至萎靡的牛群，他掰开牛嘴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去看其他的牛，然后转过身直直地盯着站在后面正在对牛群忏悔的水墨不放。水墨被他看的发毛，她这个主意以前也没实验过，靠不靠谱只有天知道。身为前图书管理员的水墨同志，因为环境便利，看书不少，但说到实践经验，那近乎于零。

水墨正想过去亲自看一眼，老卒子突然哑声笑了起来，样子极欢快，他即刻让贱卒们把牛群赶往平时放牧的地方。接着又吩咐了几件事，水墨也很佩服，这老头能活到现在，果然靠的是真本事，而不是所谓的运气。顾边城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正在赶牛的贱卒无一人能发现他的行踪，趁人不备，靠近了一头牛，学着老卒子的样子掰开嘴看了看，他不禁一愣。

另一个男人也贴了上来，借着天边的微光一看，他发现牛嘴里充血起泡，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溃烂了，“这是？”他不明所以，刚想转头问，突然发现顾边城在笑，他不禁有些怔忡。顾边城为人持重，上了战场如杀神再世，战场之下却温文有礼，可笑的如此欢畅还真是少见……

“真聪明，”顾边城微笑着说了一句，看同伴一脸的疑问，他低声说，“阿起，你从未在草原上生活过，不知道游牧民族最怕什么，一是牧场荒芜，二就是这烂肠瘟！”“什么瘟？”男人一怔，但立刻反应过来，“瘟疫？你说牛得的瘟疫？”

“唔，不知道他喂牛吃了什么，牛的反应如同染了瘟疫一样，那烂肠瘟一旦发作，牧牛会立刻成群成群的死亡，速度极快，几乎无药可治！赫兰人就算打仗，后方也会赶着牛群追随，一旦他们发现有瘟疫迹象，不论真假，都不会轻易靠近此地的！”说完顾边城转头他望，一个纤瘦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忙碌着。

他叫，水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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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赫兰

“唰……”风吹拂过牧草的声音很单调，衬得眼前的草原越发空旷寂静。牛群三三两两的散布在四周，无精打采地或站或卧，只有个别没被“传染”的牛还在啃食着青草。天边渐渐被晚霞的颜色渲染着，丝丝白云随风飘过，形状浓淡不一，水墨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草根儿，闭着眼仰朝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叔,赫兰人在哪儿?援军是不是不来了?”一个年纪跟鲁维差不多，长得很秀气的男孩实在压不下内心的惶惑，忍不住悄声问。老卒子没有回答，只如木雕石塑般一动不动地瞭望前方。

他们大部分人都躲在大帐附近的草窝里，没人敢睡进篷帐里去。谁都知道，赫兰人袭营最喜欢先用火箭烧掉蓬帐，然后把里面跑出来的人一个个的一箭穿心！

在其他贱卒责难甚至愤恨的眼光中，那孩子瑟缩地低下了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现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犹如压在驼背上的稻草，甚至一个小小的疑问也会压垮了他们，让人发狂。

赫兰人会被吓退，援军也会及时到来，这是所有人的希望。其实在某些时候，希望跟谎言没什么差别，只不过一个用来骗别人，一个用来骗自己罢了。闭目养神的水墨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儿。

已经第二天了，赫兰人依旧没有出现，所谓的援军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有人说过，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在前一刻贱卒们还暗自庆幸着赫兰人一直没有出现，也许是水墨这个假书生的计策生效了；可下一刻他们又忍不住地想，或许赫兰人的弯刀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冰冷无情地砍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所有的贱卒就这样度日如年，在恐惧和期待的冰火两重天中苦苦煎熬着。

“阿墨，你怎么看？”老卒子忽然转头问了一句。水墨张开了眼，看着老卒子脸上越发深重的皱褶，低声说，“我不知道。”不等老卒子开口，一个贱卒满脸火气的低吼，“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不都是你出的主意！”其他贱卒也面色不善地瞪着水墨，重压之下，人总想给自己找个出火口。

水墨却冷笑了一下，毫不容情地说，“我只知道我出的这个主意让赫兰人现在还未出现，你要觉得不好，自己想办法啊！人想要长命，靠的可不是只会抱怨别人！”那贱卒被水墨噎得满脸通红，却又无言以对。其他贱卒虽然对水墨不满，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也无心找她麻烦，毕竟，确实是靠她的主意，才撑到了现在。

老卒子却对这些争执毫不在乎，他转头张望了一下看起来很平静的草原，喃喃自语般说，“我觉得赫兰人就在附近，我有感觉……”一句话迅速让所有人都安静了起来，贱卒们攥紧了为数不多的武器以及木棒，惶然四顾，仿佛下一秒钟，赫兰人就会冲到他们面前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压抑凝固的气氛忽然被窜进来的两个人给打破了，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武器准备自卫。“是，是我们！”一个人忙低声叫道，生怕被误伤。之前不满水墨的那个贱卒立刻埋怨道，“吴四，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做出这种慌张的样子来，被赫兰人看到了怎么办？！”

为了迷惑赫兰人，老卒子和水墨商量之后，还是派了几个人如同往常一样放牛。这样就算赫兰人的斥候来了，看到牛群的状况，再看看貌似“平静”的天朝牧人，他们一定会更加疑惑，这样做是不是故意要引他们上钩，让瘟疫蔓延到赫兰族的牧场去。

反正越搞得似是而非，敌人越会害怕而裹足不前，这样才能赢得更多的时间。这些主意听起来合理也应该有效，可执行的时候却遇到了不小的阻力。无他，贱卒们缺的是身份，但并不缺心眼，谁都知道这样去放牛等于站在了“第一线”。

就算赫兰人或许不会当时就把自己杀掉，可被当做喉舌被掠走，同样是悲惨不过的遭遇。战场上被俘的天朝战士的下场，赫兰人早就演示过了，一想到那等生不如死的惨状，不寒而栗的贱卒们没人肯站出来从命，老卒子的威严也暂时失效。

最后没了办法，只能用最简单原始的方法来，抽签，排班，一组六人，两个时辰一换，除了老卒子。“喂，假书生，该你了，还有你，小子！”吴四毫不客气地叫唤着，水墨二话不说，站起身往外走去，之前发问的那个孩子也紧紧地跟了上去。

什么友爱，团结，战友，在这里全都成了狗屁。这里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而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他们不像战组的贱卒们是为了改变身份地位而战斗，他们千方百计，用了种种手段之后才能调来这里放羊看牛，只是为了平安的活下去，然后回家。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来到这里，却要去死，似乎没人能接受。

现在之所以还算团结一心，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一旦有……水墨自嘲地一笑，这样也好，如果不是他们这样，自己偷跑的时候还要良心不安呢。

“阿墨，”那孩子怯怯地叫了她一声，见水墨回头，他讨好地一笑，“我跟鲁维玩的好，听他那样叫你，我能不能也……”说到一半，发现水墨只是沉默不语地看着他，他说不下去了，低了头。

像他这样的半大孩子，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个累赘，上了战场只会拖累别人。用尽了手段，甚至付出了极惨痛的代价，他才被分来看牛放马，可没想到……想到这儿，他眼圈一红，水墨就看见眼泪顺着他脸颊滑下。

水墨暗暗做了一个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一个鲁维她已经竭尽全力才将他送走，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管不了了。赫兰人很快就该杀过来了吧，记得书上说牛瘟是急症，发作期很快，应该在三天左右，他们应该在等，三天过后，牛群的症状没有恶化，赫兰人立刻就会明白。

放了数年牧的老卒子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刚才问自己的看法，无非是转嫁一下众人的不满和压力，以免有人情绪崩溃坏了大事。这老头果然也不是什么善主儿，怪不得别人都转世投胎去了，他还活得挺硬实，水墨暗暗诅咒了一句。

“阿墨！”跟在水墨身后的孩子忽然低叫了一声，然后抓紧了水墨后背的衣裳，他的颤抖顺着水墨的背脊一直颤到她心里，“这是什么味道？”水墨在心里默念，不要心软，千万不能心软，别说他叫你阿墨，就是叫你阿妈你也不能……味道？

水墨突然停住脚步，耸了耸鼻子，一股铁锈似的味道正随着愈见强劲的晚风而来。再嗅了一下，水墨脸色大变，这味道太熟悉了，战场征战数月几乎天天闻到。

水墨脑子嗡了一声，她下意识地转身去看，一，二，三……没错啊，六个人都在，那这是……她迈步顺着味道传来的方向走去，吓到的孩子也连忙跟上，水墨一个转身将他按下，厉声说，“你蹲下，藏好！数到六十我还不回来，立刻回去告诉老卒子，跑！”

面白唇青的孩子顺着水墨的手劲一个踉跄蹲坐在了地上，看见水墨弯下腰潜行而去，他张口欲叫，却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直到水墨身影消失，他才想起数数儿的事情来，一，二，三……三后面是几来着，他哆嗦着举起手，一个个往下掰自己的手指头，好用来计数。

极度恐惧中，他模糊着数到了五十八，越来越接近水墨给出的数字，可他还没有回来。孩子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下下的捶打着胸膛，仿佛马上要破胸而出，“五十九，水墨……”他忍不住绝望地哀叫了一声，同时，最后一丝晚霞消逝，天，一下子黑了起来。

“啊！”一道黑影突然出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孩子登时瞠大了眼，眼角欲裂，赫兰人吗！！眼前一黑，他险些晕了过去。被他气个半死的水墨低喝了一声，“让你默数，没让你出声！”

原本总想着鲁维胆小又没用，可跟眼前这位比起来，鲁维简直就是三好学生！见到水墨，那孩子大喜，眼泪鼻涕同时喷涌而出。不等他开口，水墨已经放开手，表情严肃地示意他噤声，跟着自己走。

弯腰近乎于爬行在草丛之中，水墨心跳也快的不行，赫兰人来了，真的来了！真不知道之前那些人是怎么放牧的，发现不了敌人，难道都没发现牛少了吗？就那几头剩下来的，脱了鞋就能数清楚的牛少了他们居然没人注意到，真可恶！

水墨很想立刻就逃走，可一来藏马的地方得经过老卒子他们藏身的地方才能过去，二来看样子赫兰人是刚刚才发现真相没多久，牛血还都未干，应该不会立刻就杀到，能通知还是得通知一声，毕竟几十条人命，能逃一个算一个吧。

一想到刚才看到的，水墨还有点反胃，那是两头被开膛破腹的牛，状极惨。赫兰人惯用的锋利弯刀显出了威力，牛头几乎是被一刀劈断的，怪不得没人听到牛的惨叫声。想到这儿，水墨立刻打了个寒战。

自己那障眼法，只限于牛表面，一旦解剖就会发现里面没有任何病变，肠子丝毫无损，完全不同于牛瘟，也就是烂肠瘟会产生的结果。赫兰人也不是傻子，虽然他们对牛瘟极度恐惧，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肯定要亲身验证一下。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统帅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急性子了，三天未到，就下手了。

弯腰经过那几个正在放牧的贱卒时，水墨只能默念一声抱歉，继续向前爬行，现在顾不上他们了。“啊！”跟在她后面的孩子又是一声惊叫，而且毫不放低音量，水墨简直愤怒了，她刷地一下猛回头，想要怒视那男孩儿。

可她看见的不是男孩儿惊恐的脸，而是一道影子迅疾的从自己眼前不远处飞过，然后又一个正在放牧的贱卒倒了下去，一箭封喉，他们连呼叫的选择都没有，水墨登觉如坠冰河，赫兰人，已经来了……

“啊！！”一声惨叫惊醒了水墨，剩下的两个贱卒终于反应过来，转身想跑，其中一个被箭射穿了臂膀，他痛叫了起来。接着马蹄声响起，几匹被黑色软甲包裹起来的战马如同从地下钻出来的一样，出现在那贱卒跟前。

寒光一闪，水墨唯一能做的就是下意识捂住了那孩子的嘴，然后紧紧地贴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尽管这样，那贱卒人头飞起的景象，还是如同卡坏的碟片一样，一次次重复出现在水墨紧闭的双眼中。

没一会儿，水墨觉得眼前一亮，她睁眼开去，营帐处已是一片火光。水墨只能木然地看着那里，果然小聪明还是没用，赫兰人来的怎么这么快？以前看见来去如风这四个字，水墨只当个形容词来看，可现在变成了动词，落到自己头上，她只觉得全身都是麻的，不敢动，也不能动。

牧场上的烧焦味和血腥味越来越浓，赫兰人进攻时特有的呼哨声尖锐刺耳，而偶尔传来的那些贱卒的惨叫声更是让人不忍卒听。天色已暗，水墨所处之地暂时还算安全，她小心地估算了一下，赫兰人来的不算太多，估计是他们的斥候前锋。

被人戏耍的感觉当然不好，因此赫兰人毫不留情地杀戮着，水墨只能默默祈祷，能有人跑得掉，哪怕是那个让自己很难受的老卒子也好……正想着，趴在她身旁的男孩儿突然蠢蠢欲动，水墨迅速地压住了他，极低地说，“别动！！”

可那男孩儿还想挣扎，这时水墨也发现他为什么想起来了，沉闷的蹄声正向这边逼近，显然有更多的赫兰人到了，如果自己不离开，那很可能会被乱马踩成肉泥！水墨悄悄抬头想要观察一下，往哪边逃走比较安全，没等她看清楚，就觉得手下一空，那孩子实在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恐惧，他连滚带爬地往草地深处跑去。

他这一跑，登时被不远处正在搜寻的赫兰战士发现了，火把立刻转向了这边，马蹄声轰然响起。水墨大惊失色，忽觉劲风突至，水墨在战场上练出的本能反应救了她，一个仰倒，那只利箭擦着她额头就过去了，顺势侧翻，水墨玩命地往草丛深处滚去。

草丛虽然茂密，但是在草原长大的赫兰战士的夜视能力似乎都不错，不管她怎么跑，那催魂的蹄声就在水墨身后，越来越近。忽然一声刺耳至极的呼哨声伴着寒风冲向水墨的后颈，水墨不是不想躲，只是那寒风已经贴上了她后颈的皮肤，冰寒刺骨。刹那间，水墨脑子一片空白……

“噹！”的一声闷响，水墨一个跟头栽倒在地，“呼，呼！”她粗喘了两口气后，先去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貌似还跟脑袋连着。再一抬头，一个赫兰骑士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冲来，雪亮弯刀映射得他那张脸愈发凶恶扭曲。

不等水墨有所反应，一道黑影突然从她头上一跃而过，跟着银光一闪，那赫兰战士惨呼一声，人已经摔落马下，只有那无主的马依然冲着水墨狂奔而来。方才已在生死边缘溜达了一圈的水墨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开。

刚一发力，就觉得小腿剧痛，可能之前逃命时被被伤到了，水墨一屁股又坐了回去。眼瞅着那战马即刻就到眼前，突然肩膀一紧，眼花了一下之后，她的脸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片冰凉之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着汗味冲进了她的鼻腔。

银枪一闪，一条生命即被收割，水墨今天才懂得什么叫做“如入无人之境”。水墨不懂武技，但也能感受到顾边城的技艺非同寻常，他的动作变换很细微，仿佛在用最小的力气完成最大的伤害，水墨只能看见一个个敌人如同被割掉的麦子一样散落在顾边城周围。

她尽可能的抓紧顾边城同时又不影响他战斗，水墨可不想因为这个原因，被他扔下马，踹到敌人堆里去。人生际遇真是难测，五分钟之前还以为自己小命休矣，现在却坐在他身后，和他一起战斗。鲁维要是知道了，一定羡慕的牙都酸倒了吧。

想到这儿，水墨突然发现，自己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居然还有闲心胡思乱想。不知道为什么，坐在顾边城身后，感受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水墨就觉得很安全，好像没有人能靠近过来，能伤害到自己。

对于顾边城来说，这场杀戮并不需要多长的时间，他很快突破了敌人的包围，骠骑军其他的将士早就冲杀过来，跟他会合在一起，无情地斩杀着敌人。顾边城一催战马，迅速地来到了战场边缘，他反手一抱，水墨已经被他放在了地上。

盔甲遮面，就算周围火光四起，水墨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下意识仰着头看他。顾边城低头看着水墨，经过刚才那番生死挣扎，他看起来狼狈万分，脸上血痕和脏土混在一起，但那双眼依旧清亮，居然还直直地看着自己，很有胆量。

顾边城微微一笑，“你做的很好！”说完调转马头冲回战场。水墨傻了，啊？他这是在夸奖自己吗？没等她想明白，“阿墨！”一声兴奋地叫喊传来，水墨循声看去，一个骠骑骑士正带着鲁维纵马而来。到了跟前，鲁维急匆匆地从马上跳下，一瘸一拐的朝水墨跑来，水墨心头一热。

“你没事吧？”两个人同时问道，然后又是一愣，都笑了。鲁维显然很激动，水墨安好不说，他还能跟骠骑军一起行动，这简直让他兴奋到了极点。

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水墨很愿意听鲁维啰嗦，这让她感觉到自己确实还活着。听着听着，水墨眉头一皱，打断了滔滔不绝的鲁维问道，“这么说，你们早就到了，那为什么……”她转头望去，战斗已经快要结束了，营帐那边依旧火光冲天。

鲁维一愣，有些尴尬，但又振振有词地说，“阿墨，这是战法，如果一早就开始攻击，那就无法全部包围赫兰人的斥候先锋！”所以我们就该着送命吗？水墨闭了闭眼，心里有些不舒服。

“阿墨，你生气了？”鲁维小心翼翼地说，“神将大人答应我了，他一定护你周全！”水墨一愣，看着鲁维担心又表功的样子，过了半晌，“呼……”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微笑说，“谢谢你啦。”在这乱世，在这战场，谁能顾着谁，就算是自己，还不是一直想要偷偷跑掉，能怨谁呢？

见水墨笑了，鲁维这才放下心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得神秘又得意，“对了，阿墨，神将大人说，你的计策很好，拖住了赫兰人，赏罚分明，要给咱们脱籍！”说到最后鲁维的声音已经颤抖了，他所有的梦想都在这两天之内实现了。

脱籍？水墨忍不住回头看向战场，找寻着那个身影……“这烂肠瘟是你弄的？”一个口音有些奇特的声音突然在水墨背后响起。她一惊，不及回头，就看见那个一直守候在旁的骠骑战士突然从马上摔落在地，鲁维一声尖叫，“阿墨！！”水墨就觉得腰腹一痛，人已经被勒上了马。

头晕目眩之际，水墨还是不忘挣脱，可那人的手就如铁箍一般扭住了她的手臂。挣扎中，水墨只能勉强转头看了一眼，跟一双发亮的眸子对个正着，那人眼中带着笑意。这倒没什么，借着火光，水墨吃惊地发现，他的眼眸竟然是异色的，更要命的是，他一身赫兰战士的服色，难道他一直躲在一旁？

水墨顿时给吓个半死，可没等她想出该如何逃走，随着战马的快速跑动，一时间被颠的是七荤八素。正恶心想吐之时，忽然听见赫兰骑士大笑着说，“顾边城！听说你箭法如神，不妨来试试！”

他话音未落，水墨觉得身体一轻又一转，再抬起头，她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已被那赫兰战士拧到了马后，正好帮他挡住了背脊。而不远处纵马追来的正是顾边城，赤马银甲映着火光，就算隔着一段距离，水墨也能感受到他的杀气。

不容水墨多想，她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睁睁地看着顾边城迅速弯弓搭箭，指向了自己。一时间，嘈杂无比，刀光剑影的战场在她眼前没了痕迹，消了声音，她眼里只有顾边城拉如满月的弓和那闪着夺命银光的箭。

方才坐在他身后感觉的温暖仿佛还在手边，现在他真的会……水墨眼睛突然瞠大，紧缩的瞳仁之中映射着一只飞驰而来的利箭……

神将大人说过，他定会保你平安……”水墨死死盯着那无情利箭向自己迅猛扑来，脑中却突然回响起之前鲁维的话语来。一时间她如同被冰冻了一样，一动不能动，除了极深的恐惧，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坠在心底，让她不能呼吸。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听见“咄！”的一声闷响，水墨眼前突然花了一下，那只让人心寒如冰的利箭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但同时她感觉到一股劲风从颊边擦过，赫兰骑士晃了一下。不等她反应，“咿儿呀！”那赫兰骑士厉声地打了个呼哨，登时弓弦声响，水墨眼看着十几只箭从自己身侧急速飞过，向顾边城射去。

“啊！”水墨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就看见在后面纵马直追的顾边城毫不慌张，转手银枪一抖，点点寒光所到之处，利箭四飞，没有一只可以近到他身前。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赫兰骑士已经快马加鞭带着水墨逃得更远，几个跟他同样装束的赫兰战士也迅速地骑马跟了上来，他们就是方才埋伏在草丛里射箭偷袭顾边城的人。

随后追来的骠骑战士人人弯弓搭箭，准备射杀敌人，水墨却看见顾边城猛一勒马，单手持枪一摆，骠骑战士顿时停止了追击，战马们猛然被止住奔跑，皆顿蹄长嘶不已。顾边城那匹神骏的战马也小步幅地兜转了两个圈子，他却始终面朝水墨离去的方向，直到他呼啸一声，带着骠骑战士纵马向相反方向奔去，水墨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忽然明白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是什么。

是绝望，因为自己，被抛弃了……

眼瞅着水墨被人抓走，鲁维跌跌撞撞地想追，奈何没有马匹，就靠他那一瘸一拐的步速，水墨早就被赫兰人带出了很远。好在他看见顾边城反应极快的追了过去，不禁大大松了口气，神将乃是万人敌，这种印象早就深刻地烙印在鲁维脑海中，水墨一定会被他平安救出……可接下来他却看见顾边城弯弓搭箭指向水墨，登觉魂飞魄散，不顾伤处疼痛，徒劳的往前跑去，想要阻止。

一句“不要！”噎在喉咙里还没喊出来，顾边城的箭已经射了出去，目眦欲裂的鲁维只能眼看着利箭向水墨射去而无计可施。“啊！”他忽然惊叫了一声，处于生死边缘的水墨眼中只有顾边城和那只冷冷的箭，鲁维却看的清楚，顾边城的箭后发而先置，磕飞了另一只射向水墨的箭。

他迅即扭头寻找那只暗箭射来的方向，虽然四周是火光闪烁，但夜色依然是最好的掩护。鲁维不放弃的继续寻找，忽然在一个隆起的土坡后发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半跪在草丛中，他手中的弓尚未放下，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鲁维对这个人太熟悉了，一眼就认了出来。“鲁仲！”鲁维低喃了一句，然后不顾一切地向那个方向跑去，因为他发现鲁仲想跑。

小腿的伤处让鲁维每跑一步，都觉得仿如刀割，可他依然咬牙向前冲。鲁仲也发现了鲁维，以及他的意图，但只轻蔑的一笑，一个翻滚离开此处，开始朝着自己藏马的方向快跑。他是被黑虎军校尉派回来查探情况的，因为按照约定应该进攻的赫兰人却整整两天没有动静。校尉牛彪不知所措，如果误了燕将军的大事，一想到自己会有的悲惨下场，他坐不住了，一方面派人给燕秀峰报信，问询是不是赫兰人改主意了？然后又派人来探察一下牧场的情况。

身强力壮的鲁仲接了命令，回转牧场查看，他当然不知道赫兰人会进攻的秘密，只是暗喜，也许有机会除掉眼中钉水墨。这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白面小子太可恶，挡了自己的好事不说，元爱对他也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她从没那样对自己笑过。

打定主意的鲁仲悄悄跑了回来，刚到外围就发现牧场已经火光四起，他赶忙下马，将马藏好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沿途发现的贱卒尸身让他眉头紧皱，熟悉战场的他一眼就看出那是赫兰人弯刀造成的恶果。找了个安全的藏身之地，不明真想的鲁仲开始盘算该如何溜走，好回去给校尉大人报信，发现敌踪可是大功一件。

正想再观察一下战况，他突然发现战场形势大变，银甲闪烁中，居然是骠骑军裹住马蹄，悄无声息地杀了过来，正沉浸于杀戮中的赫兰人在措不及防中被别人收割了生命。身为天朝战士，鲁仲自然乐于看见己方获胜，直到他看见一个人为止。

那个自己最厌恶痛恨的水墨，居然坐在神将大人身后，被他保护着……鲁仲目瞪口呆地看着，顾边城杀出包围，将水墨放在了安全的地方。那一瞬间，粗鲁如鲁仲，忽然觉得顾边城的动作很温和甚至温柔。

这个勾引了元爱心神的小白脸难道也勾引了……鲁仲的思绪迅速歪了，这在军队里很常见，没有女人，漂亮清秀的男人也是可以代替的。那个跟鲁维差不多大的清秀小子，不就是靠着伺候校尉大人舒爽了，才被带来牧场，远离战祸吗。早听同队的士卒传言，说上次水墨和鲁维惹怒了黑虎军最为冷酷的李校尉却得以幸存，就是神将大人保下的，难道神将大人他……

鲁仲冷冷地窥视着跟鲁维抱在一起庆祝的水墨，如果这小子有神将大人护着，那自己就不好下手了，心头不禁一阵憋闷。可下一刻就风云突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赫兰人竟然杀了那个骠骑战士，抢了他的马还有水墨，一骑绝尘而去。

情况瞬息万变，鲁仲心跳如擂鼓，冲动比理智更快的让他半跪起来，张弓搭箭对准水墨。他知道，或许这样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不容多想，他现在位于赫兰人逃走的侧方，对于自己的臂力和准头充满信心的鲁仲，略略一瞄准，就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弓弦。

离弦而去的箭毫不留情地对准了水墨的脖颈飞去，那赫兰人把她放在马后，等于把她暴露在了任何一个人的箭下，在黑暗的掩护下，顾边城也不会弄清楚是谁干的。眼瞅着水墨的生命即将终结，鲁仲咧嘴想笑，嘴角却猛地僵住了。不可能！顾边城怎么可能射飞自己的箭，明明是自己的箭先……

震惊，懊悔，愤怒种种情绪瞬间塞满了鲁仲的心头，他眼瞅着水墨跟着那赫兰骑士越跑越远，一时间忘记隐藏自己的行踪，登时被专心搜索的鲁维发现了。踉跄着冲过来的鲁维惊醒了鲁仲，他同时发现顾边城没有继续追踪水墨，而是返回了，不禁大惊失色。一个小小的鲁维他并不放在心上，带人奔回的顾边城才是大忌。

心虚的鲁仲现在顾不上什么水墨，鲁维了，他拼尽全力往藏马的地方跑去。鲁维依然不放弃地追寻着，可他终究跑不过鲁仲，只能看着鲁仲翻身上马，掉头逃走。鲁维心头怒火难平，他边跑边嘶吼着，“鲁仲！你这无耻小人，你……”

他的咒骂声鲁仲毫无在乎，但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惊得他心胆欲裂，骑马飞驰中的顾边城正弯弓搭箭指向自己。鲁仲只看见箭头银光一闪，然后一股极大的力量重重撞上他的肩颈，鲁仲“嗵”的一下被撞下了马，落地之后他才感觉到肩颈处仿佛被撕裂般的剧痛。

怎么会有这么快的箭，鲁仲绝望地听着身后的闷响声越来越近……

“主人，南人没有再追来了，”一个容颜冷峻的赫兰骑士追上了水墨所在的逃跑小分队，跟那个赫兰人报告着。他一直躲藏在战场外围，做最后的观察，确定顾边城没有追来，也未故布疑阵，这才迅速地按照同伴留下的记号追了过来。

水墨现在的处境比刚才好不到哪儿去，虽然不用垫背给人挡靶子，但却跟袋粮食似的被那个有着异色双眸的赫兰人横挂在马前，胃部被颠硌得一阵阵地抽搐。但她始终保持着沉默，尽量不惹人注意，既然被顾边城抛弃了，只能自救了，没死，就不能放弃。一想到顾边城无情离去的背影，水墨痛恨着又很想哭，她只能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感情波动。

她尽量不露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刚才狂奔了得半个多钟头了吧。旁边只有一个不大的树林，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着山峦起伏，赫兰人会把自己带回他们的营地去，还是…….

“知道了，神将顾边城果然厉害，可惜父亲不肯听我的，不然我们不会损失这么多斥候前锋，”那个赫兰人有些无奈地搓了下脸。“我早就说过南人靠不住，可二王子非相信那个燕秀峰！我看这就是个陷阱！王他……”一个身材魁梧至极的大汉愤愤不平地说。

“贝古，闭嘴！”那个容颜冷峻的赫兰战士打断了他。“好了，我们回去再说吧，这里离咱们的宿营地不远了。今天，败了！”赫兰人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还隐有火光闪烁的牧场，一扯嘴角儿，“顾边城，真期待下次对战，你，和我！”

装死的水墨自然是一句也听不懂他们在嘀里咕噜地说什么，就老实地挂在马背上，但最后那声顾边城还是听明白了。正暗自诅咒顾边城长痔疮一辈子骑不了马的水墨不自禁地动了一下，那赫兰人立刻发觉了，他笑眯眯地低下头，“喂，你是顾边城什么人？那个烂肠瘟真是你弄出来的？”

突然被敌人问话，水墨紧张的肌肉都有些痉挛，她还没想好该不该回答，又该怎样回答才好，脖子一痛，已被人强行扭了下巴过来。一蓝一墨的眼眸正不客气的盯着水墨打量，刚才抓人的时候没有细看，现在才发现这脸上脏兮兮的男人长得真秀气，可惜喉头的隆起表明了一切。

“这小子长的真像女人！”刚才大嗓门的战士直接说出了所有人见到水墨的第一感觉。水墨虽然听不懂，但是从他们的眼光里也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恐惧如蛇般不可抑制地在她心上爬行。如果让他们发现自己是女人，那……

“喂，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异色双眸的赫兰人脾气貌似不错，水墨愣愣的不说话，他也不生气，只是略略低头，放慢了语速笑问，“你叫什么？”话音刚落，他突然抬起了头，向空中嗅闻了一下。那个容颜冷峻的战士几乎同时做了一样的动作，然后立刻转头说，“主人，好像有血腥的味道……”

不等他把话说完，水墨突然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不如我来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吧？”那赫兰人瞳孔一缩，沉声问，“是谁？”其他的赫兰战士立刻围拢在一起，抽出弯刀，准备战斗。

挂在马背上的水墨喃喃自语了一句，“阿七……”

闷闷的马蹄声愈见清晰，土路旁边的树林里人影忽然闪现，数十匹战马稳健却不失快捷的出现在赫兰人面前，成半包围之势。领头的一人放松的坐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步幅节奏轻晃着，看似毫无战意的一个人，却让赫兰人愈发紧张起来。这边只有一条路，如果现在赫兰人逃走，必须冒着后背露给敌人，被他们从容射杀的后果。

悬挂在马上的水墨紧抵着那赫兰人的大腿，这会儿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缩，坚硬如铁，显然在为战斗做准备，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淡然自若。水墨身下的战马也被这种气势所影响，不安的用蹄子刨了两下，立刻被赫兰人控制住了。

水墨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自从来到这里，一步步地被逼上战场，没有半点依靠，只能凭借本能和想回家的那一点点希望坚持，忍耐。今夜，当被顾边城抱上马，坐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冲杀的时候，水墨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样放松，虽然周围是刀光剑影，血腥四溅，冰冷的战甲却让她感觉到无比的安全。

鲁维还说，他许诺过，要护自己周全。水墨不是小女孩了，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件多虚幻的事情。可她累了，也怕了，没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不能体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儿在冷兵器横行的战场上活下去有多难，明明生不如死，可又不甘心放弃生命。

身心疲惫的水墨真的很想相信那个许诺，如不是那赫兰人突然冒出来把自己掠走，如不是顾边城毫不犹豫地想要射杀自己，如不是他放弃追击……水墨忍不住苦笑地看向那个曾“调戏”过自己的男人，他的出现，是许诺的开始还是终结呢？

那男人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水墨，心里不禁微微一顿，这个小白脸虽然尘污满面，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却仿佛会说话一样。他直盯盯地看着自己，没有惊慌，更没有祈求，更多的是无奈吧，但又不是那种认命的无奈。

男人忍不住笑了，这小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城哥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竟然让这小子被赫兰人抓走了。该怎么把他弄回来呢，男人想着，能想出那样的办法来，这小子绝不是一般的贱卒，决不能留给赫兰人……

“你是谁？”被手下保护在中央的异眸赫兰人朗声问。对面的男人收回目光，懒洋洋地说，“要你命的人。”大部分赫兰战士显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们只是怒目圆睁地死盯着敌人，唯有那个面色冷峻的赫兰战士微微皱了下眉头。

“哈哈，”异眸赫兰人却不以为意地一笑，“借用你们中原人的一句话，我刀下不死无名之鬼，你不会连名字都没有吧？”“有是有，”那男人对于赫兰人的嘲讽毫无放在心上，“不过你不用知道了，赫兰巴雅，我知道你的名字就足够了！”

水墨一愣，赫兰巴雅？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有着异色双眸的赫兰人。他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是那抹挂在嘴边的笑意没有了，对面的男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微微一笑，“我记得巴雅在赫兰语里第二位的意思，身为赫兰的大王子，怎么会取了这个名字……”话音未落，水墨就看他身形如闪电般一侧身，他身后那些一直戒备着的骠骑战士立刻张弓搭箭，亮出兵刃，赫兰战士们也毫不示弱刀刃相向，战斗一触即发。

水墨就看见那个阿七缓缓扭回了身，她忍不住暗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他的牙齿映着刀刃的寒光显得越发洁白。伸手拿下口中的匕首翻看了一眼，阿七嘴角一扯，“喂，还你！”匕首带着风声地射了回来。

赫兰巴雅忍不住叫了一声，“苏日勒！”面目冷峻的赫兰战士没想到那人的手劲这么大，又这么准，话音刚落，匕首已到了眼前。他只能迅疾地一歪身，就觉得匕首擦着他皮帽飞了出去，“咄”的一声插入了路旁的松木里，整个匕身几乎全部没入到树干里，而他皮帽上象征着勇者身份的貂尾缓缓掉落在了地上。

看着染尘的貂尾，苏日勒又惊又怒，显然是被飞刀割落的，这对于草原男儿是最大的侮辱。赫兰巴雅一伸手拦住了愤怒至极的苏日勒，低声说，“冷静！敌人就希望我们愤怒，然后丧失判断！”苏日勒行动一滞，性格一向冷漠沉稳的他深呼吸之后，立刻恢复了理智，保护主人平安回去才是第一位的。

“招呼打够了！”阿七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接着水墨就听见一声低沉的类似宝剑出鞘的声音传来，眯眼看去，他手上已经握紧了一把介乎于刀剑之间的武器，略弯，刀背厚重，很像抗战时期骑兵使用的马刀，刀光如水般流淌。

赫兰巴雅忽然低语了几句，水墨自然听不懂，对面的阿七微一皱眉，赫兰语自己听得懂，但是赫兰巴雅显然在说土语，那就意味着……刚想到这儿，就看对面赫兰人里有两个一直躲在后面的家伙，突然现身，两人每人都操持着一张机弩，一只样式怪异的“箭”蓄势待发

“雷火！”阿七低叱了一声，他所带领的骠骑军都是沙场老手，一看赫兰人手中的机弩，不用他吩咐，人人自行躲避，更有能者，在闪躲保护自己的同时也弯弓搭箭开始还击。水墨是因为视线被阻，只听见“噗噗”几声闷响，突然眼前好像放花似的火光一闪，路边的杂草，枯枝迅速被点燃，火焰几乎是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有些躲闪不及的骠骑战士身上或马上也被点燃了，水墨瞪大了眼睛，她发现那火焰好像有粘性一般地烧着。有的战马因为疼痛开始发狂，长嘶奋蹄不止，几个骠骑战士被甩下马来，反应灵敏的立刻翻滚开来，水墨眼睁睁地看见一个骠骑战士被自己的战马狠狠地踏了数脚，那半声惨叫立刻被人吼马嘶声淹没了，惨烈的场景几乎凝固在水墨眼底。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赫兰巴雅几乎在雷火箭射出去的同时，一夹马腹冲了出去，其他的赫兰战士也迅速跟上。“啊！”的一声惨叫，逃跑途中，又一个赫兰战士被箭射落，跌下马去。但没有人停留，甚至没人去看他，其他赫兰战士愈发咬牙狠命鞭马，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奔驰。

“啊！”水墨猛地尖叫了一声，赫兰巴雅刚才一个侧闪，躲开了射向他的箭，水墨却因为他这一下，差点掉下马去。没等她叫完，就被赫兰巴雅一把抓了回来，肩颈被他捏的剧痛，但好歹人暂时安全了，她不敢再出声音，以免激怒敌人。心脏怦怦跳到一百八的水墨这才发现，那个叫阿七的男人追来了，看他策马急追的气势，显然刚才赫兰人放的那把火不光点着了枯枝干草，连他的怒火也一起点燃了。

赫兰巴雅猛然回身瞄也不瞄就射了一箭，追来的阿七却根本不躲，昏暗的夜色中，水墨勉强能看出他只用双腿控马，然后飞快地做了个一个射箭的动作。“唔！”那个叫苏日勒的赫兰战士忽然闷叫了一声，一只利箭射穿了他的胳膊。

这短短的一刻里发生了什么水墨不明白，但赫兰巴雅的心里却吃了一惊。这人竟然能用箭射落自己射出的箭，而且立刻又射还了自己一箭，如果不是苏日勒拼命挡了一下，那还真的很危险。这人的臂力和准头堪与之前的顾边城一比，他，到底是谁？

脑中迅速地盘算了一下，赫兰巴雅低喊了几句话，水墨就觉得自己头部一甩，赫兰巴雅突然向右方冲去，其他赫兰战士继续前行，他们开始分头逃跑了。紧追不舍追的阿七一怔，赫兰巴雅这是想干什么，居然独自逃亡，他有这么大的把握？

阿七心里立刻开始估算，不管怎么分兵，己方人数都占优，而且赫兰巴雅逃跑的方向是不可能埋伏着大队人马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赫兰大王子值得自己冒一次险。他回头跟自己的副将做了几个手势，副将心领神会，马上传达了他的命令，骠骑军也立刻分成两队，他亲自带领一部分战士追着赫兰巴雅而去，其他战士继续追杀逃亡的赫兰战士。

没一会儿水墨就被这种玩命速度和颠簸弄得头晕脑胀，胸膛腹部被马鞍边缘硌得生疼，头部因为下垂的角度和激烈振动而充血，她眼前开始发花。头脸不时地被树枝横扫而过，水墨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算没死也得被毁容，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之前她不敢挣扎是因为一旦坠马，九成九会被乱马踏成肉泥，所以只能勉强保持着平衡，同时尽量缩紧身体，以免被流箭所伤。用脚趾想也知道，骠骑军的箭大部分都会射向这个赫兰巴雅。

在战马奔跑时产生的剧烈颠簸里，水墨尽力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看起来赫兰巴雅好像跑进了一条小路。路越来越难走，战马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时地左躲右闪，但水墨能感觉到，赫兰巴雅对这里很熟悉，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控制着马前行的方向。后方蹄声紧跟，路况不熟悉的骠骑军虽然速度慢了不少，但依然没有被甩下，赫兰巴雅眉头蹙起，难道真的非要用那个方法了吗？

阿七凭借着自己极佳的视力和控马能力追逐着赫兰巴雅的一举一动，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之前赫兰巴雅的行进路线。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赫兰巴雅敢独自一人逃走，原来他对这里这么熟悉，既增加了自己的逃跑机会，又让骠骑军不得不分兵，减少了追击他手下的人数。可是会有这么容易吗？阿七冷冷一笑，瞬也不瞬地盯着前方的影子。

水墨自然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在想什么，她开始装死，放松力道挂在马上，好像被颠晕过去了一样，手脚随着战马的脚步一晃一晃的。赫兰巴雅自然发觉了，但来不及细想，人已经到了那个地方。

水墨和阿七都察觉到了他对这里很熟悉，但他们谁也没想到，赫兰巴雅在十五岁之前是在这附近长大的，在他被父王赫兰拓别承认之前，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再熟不过。赫兰巴雅下了马，正欲启动一些从前所设的陷阱，就算杀不掉那个骠骑将军，最起码也可以让他们无法再追踪到自己。就这么会儿工夫，他忽然觉得不对，再一回头，马背上的水墨不见了。

水墨用力贴近地面，屏住呼吸，把自己藏在草丛里。其实她哪儿也没跑，就躲在了下马之地旁边的草丛里。果然如她所料，赫兰巴雅发现自己不见之后，立刻在附近搜寻“已逃跑”的自己，而不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水墨开始微笑，自己对于赫兰巴雅而言应该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骠骑追兵就要来了，为了他自己的性命，绝对会放弃寻找的。这样的话，自己就可以逃出赫兰人的掌握，甚至骠骑军也会认为自己没命了，一直想要的自由唾手可得……想到这儿，她越发紧缩不动。忽然间一抹冰凉从她手臂上蜿蜒而过，水墨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一缩手。

“唔！”手腕上猛地一疼，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水墨知道不好，那声痛叫生生被她憋了回去。“呀！”可不等她再做反应，一股大力传来，水墨的鼻子重重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汗味，血腥味，甚至还有一点点香料味道，登时窜入她鼻中。“你可真会躲啊！我现在越发相信那烂肠瘟是你弄出来的了，”赫兰巴雅呼吸的热气就喷在水墨耳边，声音依旧含笑，她却开始阵阵地发冷，因为赫兰巴雅的手紧紧地捏着她的喉咙，水墨眼前一阵阵发黑。

“叱！”的一股劲风忽然传来，赫兰巴雅带着水墨一个后倒，他那匹战马立刻哀鸣了一声，痛苦地奔出几步之后跪倒在地。水墨眼前有点模糊，但依旧能看见那马的腹侧上有一只箭翎弹动，大部分箭身都已埋进了马腹。一人正单马持弓地奔了过来，银甲在夜色中闪着光。

赫兰巴雅也变了脸色，那人来的好快，看来陷阱来不及启用了。他一个翻滚，夹持着水墨往前奔去。骑马追上来的阿七一声朗笑，“赫兰巴雅，你们赫兰战士不是自称马上生，马上亡吗，现在这般形状实在可怜，不如束手就擒，本将给你指条生路如何？”

拼命奔跑中的赫兰巴雅对于他的讥讽只当没听见，突然他身影一个踉跄，好像被什么绊到了，人摔倒在一块巨石之旁，又立刻爬起来接着跑，样子狼狈至极。阿七冷冷一笑，催马赶上，搭箭欲射，却忽然听见那个水墨哑叫了一声，“别过来！”

他声音不知为何很虚弱的样子，一出口就被山风割的七零八落，但耳音灵敏的阿七还是听到了，他下意识地勒住了马。“咴！”战马登时长嘶了一声，依然随着惯性往前奔了几步才站住了脚，阿七猛然感到山风忽然强烈起来，他凝神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赫兰巴雅身后一片黢黑，山影隐约，竟然是一处悬崖。

方才自己的视线被那块巨石所挡，如果按照赫兰巴雅的“指引”追击过去，战马定然收不住脚，自己会连人带马跌入……这样的联想让他浑身汗毛直竖，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愤怒和耻辱。如果不是那小子一声示警，自己就真的会中计，赫兰巴雅！！

阿七冷冷一笑，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他一向如此，越愤怒越冷静，或者说是冷酷，全不像平日里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这是顾边城给他的评价。他没有贸然上前，那个叫水墨的小子算是救了自己一次，原本是因为好奇还有城哥的许诺，自己才打算在可控的情况下保他一条命，不过现在，必须得救他了，自己从不欠债！

那个赫兰巴雅实在很狡猾，正想着该如何下手才好，阿七的瞳仁猛一缩，他想也不想地就出手了…

这边赫兰巴雅低低地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样子，“你真会坏我的好事啊！”身后烈烈的山风正呼啸而过，他皮帽上的两条貂尾被风吹的是张牙舞爪。水墨觉得自己的手腕开始发麻，头晕晕的，嗓子如同炙热的铁砂烫过，刚才那声示警完全是她下意识地狂吼，但出口的声音微弱至极，好在那登徒子耳音不错，听到了。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水墨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装满了浆糊，越来越沉。晕沉之际就听到赫兰巴雅在自己耳边说，“既然你坏了我的事，那就跟我一起吧……”一起什么？水墨就觉得身体一空，冷冽的山风呼啸而来。

“啊！”水墨痛呼了一声，那原本已经麻木的手腕上一阵剧痛传来，仿佛之前咬了她一口的蛇又重新缠了回来。她努力睁眼望去，这才发现受伤的手腕被一条长鞭紧紧绕住，自己正在往虚无里坠落，腰上却被一只手臂紧锁不放。

“谢大人！”跟随而来的骠骑战士眼看着阿七正被那股力量往悬崖边扯，头盔已然掉落，他大惊失色，想都不想就搭箭射去，绷得笔直的长鞭“啪”的一声脆响，登时断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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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安雅

“唔……”水墨低低地呻吟了一声，醒转过来。眼睛刚一张开，只觉得四周仿佛皆是黑暗，一股眩晕随即袭来。她赶紧闭上了眼，可沉闷的头痛以及周身肌肉的酸软让她很不舒服，也立刻记起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么说自己没死？！

水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腕，触手可及的是一片柔软的布，并非是自己那身粗糙的贱卒“制服”。火辣的痛感隐约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清凉的感觉……“你醒了？”一个声音在她附近响起，水墨抚摸手腕的动作一滞。

那人没再继续说话，但水墨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对，只能装做尚未彻底清醒而闭眼不语。他救了自己？这是哪儿？现在什么时候了？之前的一幕幕迅速从她眼前滑过，被掠走，蛇噬，坠崖，长鞭，那双眼……

想到这儿，水墨一怔，她忍不住睁开眼眨了眨，头顶上方依然是黢黑一片，耳边却传来噼啪之声，偶有亮光跳跃。转头看去，赫兰巴雅生了一堆篝火，手里正拿着个什么烧烤着，水墨这才迟钝地闻到一股肉香。赫兰巴雅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淡淡的笑意依旧，那只异色的眸子被火光映衬得越发深蓝。

“你到底是谁？”见水墨看他，赫兰巴雅微微一笑问道。水墨的心猛地一缩，第一反应是自己露馅了，但她强行克制自己想去检查衣服的行动，而是默默地感受了一番。

裹胸依旧，那种紧勒的感觉让她稍感安全，她又假装难受的去松了松领口，手一摸上去，她立刻放松了下来。为了安全，元爱给她又逢了几个背心，穿起来十分麻烦，系带众多，但相对安全，除非有人生扯。而且水墨更是多了个心眼儿，最后打结的时候用了一个十分特殊的结，一拉就会散开，但不明白那复杂的步骤和手法，是没法原样打回去的。

现在一摸就发现结扣依旧，水墨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她这一系列动作想法只发生在一瞬间，赫兰巴雅依然在观察着她。水墨哑声说了句，“一个贱卒而已。”赫兰巴雅目光灼然，有些玩味的说，“一个贱卒，而已吗？”

水墨心里一怔，之前万分危急之时，自己已近乎昏迷。那个阿七反应迅速，挥出长鞭缠住了自己的手腕，他却被两人下坠的力量拖往崖边，那个时候他的头盔被甩掉了，漆黑的夜色下，自己只模糊记得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盯着自己，如果不是长鞭断裂……

“而已，”水墨长呼出了一口浊气，语气平和。从某种角度来说，自己并没有说谎，反正现在说什么，这个人都会怀疑，多说多错，不如一默，只要他还没发现自己是女子就好。

她不再看赫兰巴雅，而是用力抬起手腕想检视一下被蛇咬到的地方。入眼就是黑色的绫布层层缠绕着手腕，包扎的很仔细。水墨有点愕然，不自禁地扫了赫兰巴雅一眼，一身黑色战袍的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水墨习惯性地说了句，“多谢。”

赫兰巴雅眉头一挑，暗觉有趣，正要开口，他脸色忽然一变，一个翻身侧跃人已经挡在了水墨跟前，手里的弯刀闪着寒芒。水墨吓了一跳，跟着猜测难道是那个阿七又追来了？她心跳开始加速，但一声低吼立刻浇灭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

水墨勉强地坐起来靠在了石壁之上，虽然头晕脑胀的厉害，可躺着面对野兽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一坐起来水墨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山洞，但空气很新鲜，既没有潮冷的味道也没有野兽的腥臊味。

不容水墨多看，一道正在移动的身影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暗黄色的皮毛隐含着花纹，摇曳的篝火倒映在它金色的眼眸里，身体线条流畅，一举一动充满了力量，水墨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脱口而出，“豹子？”“不，是猞猁，”赫兰巴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野兽，却还有余裕纠正水墨的错误。

猞猁显然对火光有所顾忌，而且全神戒备的赫兰巴雅也让它觉得危险，但不知为何它依旧不肯离去。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身躯，它似乎根本没把水墨放在眼里，只全神贯注地对着赫兰巴雅，不时呼噜着表示威胁的喉音。

赫兰巴雅不为所动，手上的弯刀微微移动着角度，水墨屏息静气不敢稍动。那猞猁显然是不耐烦了，调头往外走，水墨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嗷呜！”一声嘶吼，黑影与刀光同闪，血腥味立现。

水墨看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见那猞猁摔落到了洞边，一个翻滚就要站起。可赫兰巴雅已然越过火堆，一脚踢上了它头部，猞猁顿时一声惨吼，那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水墨很想捂住耳朵，没等她的手抬起来，就看见正欲一刀劈下的赫兰巴雅停住了手，那弯刀就顿在猞猁的脖子边。

方才被赫兰巴雅一刀伤到腿并被狠狠踢了一脚的猞猁缩紧了身体，嘶嘶地露着牙齿，不知道是准备再度攻击还是警告赫兰巴雅不要靠过来。水墨正纳闷赫兰巴雅想要干吗，就看他退后半步，腿一勾一扬，什么东西被他踢到了那猞猁跟前，然后他又退了两步，持刀戒备。

水墨歪头看去，那猞猁看着赫兰巴雅，只略略犹豫了一下，就低头叼起一物，然后迅速地消失在了洞外。山洞里又恢复了安静，要不是有那点点血腥味，水墨几乎感觉不到，方才那场人兽之争的激烈。

赫兰巴雅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捡起之前扔掉的东西继续烧烤了起来，但水墨感觉的到，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这可是个逃走的好机会，这个念头马上出现在水墨脑海里，可她立刻明白这不可能，除非自己跟那猞猁一样，四条腿，强壮，而且不要命了，水墨自嘲地想。

“那只猞猁怀崽了，”赫兰巴雅淡淡地说。“嗯？”水墨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看着猞猁离去的方向，还以为自己在琢磨他为什么绕那畜牲一命。这样误会当然好，水墨“喔”地点了下头。

“前段时间这里大旱，看来它是找不到食物，被我打到的那两只兔子的血腥味吸引而来，有些不顾一切了。”赫兰巴雅边说边转动着手腕儿，烤兔子身上的油脂滴落，“刺啦”一声，火苗猛跳了一下，映得他的表情有些晃动。

水墨心里有点吃惊，不明白他跟自己说这个干吗。不过从被赫兰巴雅掠走的那一刻起，水墨就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会失去生命。既然现在气氛貌似比较和平，她不想打破这种平衡，想了想说道，“那是母亲的本能吧，哪怕她只是野兽。”

水墨恍惚觉得赫兰巴雅的手腕顿了一下，可眨眨眼再看，赫兰巴雅忽然转头对她一笑，水墨心跳一顿，可再听他说的话，又忍不住牙痒痒。“我又救了你一次，”他笑说。水墨心里很搓火，但表情恭敬地说，“是啊，如果你不把我抓来，连第一次救都可以省了。”

赫兰巴雅眼光一闪，跟着嘴巴咧开，一口白牙闪烁。水墨腹诽，贵族就是贵族，不管是天朝的还是赫兰族的，在这没有牙膏没有牙齿保健的年代里，只有他们的牙齿才会这么雪白。正想说句什么的赫兰巴雅忽然笑容一收，水墨下意识地开始戒备，但他又笑了，只是笑容与方才不同。

“主人！”一声呼唤打破了山洞里平和的气氛，水墨转头望去，那个叫苏日勒的战士灵巧迅捷地窜入了山洞。赫兰巴雅已经站起身来，两人拥抱了一下，他伸手查看了一下苏日勒被阿七射伤的臂膀，“没事吧？”“没事！”苏日勒言简意赅地回答，赫兰巴雅重重捶了他胸膛一下，“好兄弟！”

苏日勒瞟了一眼水墨，低声说了一句，赫兰巴雅也微笑着回答。水墨自然是有听没有懂，只看见苏日勒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自己一眼，水墨转开了眼。

苏日勒又问，“主人，看他的穿着应该就是南人里最低贱的贱卒，那将军真的曾舍命相救？”“是，所以他肯定不是贱卒，就算是，也是个很特别的贱卒，我要带他回长生天，一探究竟！”赫兰巴雅笑看着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水墨。心里的话并没有全说出来，这小子很有意思，养个有爪子的宠物玩玩也不错。

“走吧！”赫兰巴雅走了过来，身影遮住了火光，“去哪儿？”水墨抬头问，然后看着赫兰巴雅的笑眼就知道自己问了个笨问题。她不再多说，努力想要站起来。

虽然不知道赫兰巴雅是怎么救治蛇毒的，但显然自己血液里的蛇毒还有效应，刚站起来的水墨就觉得腿一软，想要支撑住自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手腕。嘶……”她眉头紧皱，要不是赫兰巴雅扶了她一把，很可能就跪倒在地了。

“你们南人真是软弱，这么普通的蛇毒都承受不起，”赫兰巴雅摇了摇头，说完一把将水墨抱了起来。苏日勒眉头一耸，想要过来接手，赫兰巴雅一闪躲了过去。

水墨肌肉紧绷地僵在赫兰巴雅怀里，他眉头一扬，“如果南人都像你这般瘦弱，我们可以省却许多麻烦了，你轻的像个女人！”水墨嘴里干的都快裂口了，但依然维持着镇定的表情不变，淡然地说，“我再瘦也是个男人，是个战士，请你不要再侮辱我。”

赫兰巴雅哈哈一笑，“口气倒不小，可惜凭你现在女人一般的体力能干什么？”他故意继续用女人两字才刺激水墨。水墨当然不在乎他说自己像女人，要是不像倒麻烦了。

她心里反驳，能干什么？最起码能像个女人一样抓花你的脸！幻想完毕的水墨表面上还是装得像个受辱的男人一样，只闭目不言，直到她觉得人在空中晃了一下，睁眼看去，赫兰巴雅已经带着自己上了马，双腿一夹，战马飞奔而去。

“主人回来了！”跑了半个时辰之后，因为受伤而感觉很不舒服的水墨忽然发现几个赫兰战士向这边奔来。借着星光，她认出他们就是之前跟随赫兰巴雅一起逃亡的那几个人。

赫兰巴雅已一勒缰绳，偏腿带着水墨跳下了马。迎上来的战士立刻看到了水墨，他们的脸色一变，之前那个大嗓门的战士立刻吼了句什么，赫兰巴雅没说话，苏日勒沉声斥了两句，他才闭嘴，但眼光依旧不善地瞪着水墨。

水墨只能扭头当没看见，听不懂她也明白，之前那是十几个人估计就回来了这三四个，其余的应该都被骠骑军干掉了。看到身为南人的自己，他们当然不爽。

正说着，忽然闷响声起，水墨转回了头看去，几个赫兰战士正骑马奔向这边。赫兰巴雅挺直了背脊，剩下那几个战士也立刻站在了他身后。一个赫兰战士离这里还有数步远就飞身而下，快步跑了上来，正欲行礼，已被赫兰巴雅拉住，两人同样拥抱了一下。

他们叽哩哇啦地飞快说着赫兰语，水墨就看见赫兰巴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旁的战士要么脸色惊慌，要么一脸愤慨，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愈见高亢。水墨悄悄扭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战马，估算着如果趁他们不注意，自己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想跑？”赫兰巴雅的声音忽然响起，水墨脖子一僵，慢慢转回头来，赫兰巴雅微笑的面庞就近在眼前，但他的眼睛没有笑意。水墨吞咽了一下，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干脆咬牙实话实说，“是。”

赫兰巴雅不免一愣，看了水墨两眼，突然笑了起来，原本冰冷的异色双眸也似乎变得温暖起来，水墨偷偷松了口气。他一把拉过水墨带着她往前走上了马，赫兰战士们也纷纷上马，扬鞭前行。没走多远，水墨就发现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驻营地，数百赫兰战士正等在这里。

见他们到来，几个领头的赫兰战士立刻迎上前，毕恭毕敬地跟赫兰巴雅报告着什么。一下马，水墨就被赫兰巴雅推给了苏日勒，苏日勒显然没有惜香怜玉的爱好，更何况水墨现在是男人，更是敌人，水墨的臂膀虽然被他掐的生疼，但还是一动不敢动。

“主人，这回是由二王子的心腹特兰格亲自前来，大概有三个百人军，兵力是我们的三倍！可如果天亮之前我们还回不去大营，立过誓言的我们一定不会被大王轻饶，军规森严啊！”赫兰巴雅手下大将齐格闷声说，他表情极为严肃。

“我听阿济报告了，”赫兰巴雅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如果自己乱了，那跟随自己的战士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除了经过那片树林，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吗？”他问。

齐格摇摇头，“草原大路我们不能走，那就成了箭靶子，倒是有一条羊肠小路，可极为弯曲难走，我看过，有些地方甚至不能过马，等我们穿行过去之后，也已经过了时间，违了王令了，结果还是死！再过两个时辰就该天亮了！”

“该死的二王子！”粗汉痛骂了一声，“你闭嘴！”齐格喝骂了一声。赫兰巴雅眉头紧锁，迅速思考了一番，眼下没得选择，他必须回去大营见到父王，不然一切就都完了，就算死也会落个懦夫的名声，不能以战士之礼下葬。他握紧了拳头，决不能再受污辱，之前的已经够了。

“就走树林，大家小心，不论是谁，一定要想尽办法回到王帐，见到大王，说明情况，明白吗？”赫兰巴雅语调低沉但表情沉稳，二王子早就算定了吧，自己明知不能行动，却不得不行动。齐格即刻下令，所有等待着命令的战士们都开始行动。

等身边只剩下齐格和苏日勒的时候，赫兰巴雅沉声问，“消息怎么会传得那么快？我带了两个百人军出发做斥候前锋，一半多折于牧场，二王子只派了三个亲信百人军，就是明白我军所剩无几，才敢如此。”

齐格和苏日勒对看了一眼，一起点头，齐格说，“我也是这么怀疑的，可现在没时间找那个叛贼了。”“也罢，愿长生天保佑我们！如得活命，定当报复！”赫兰巴雅说完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转身上马。“呀！”一旁的水墨惊叫了一声，人已被他抓上了马。

“呵呵，如果能逃过这一劫，或许我会考虑放你走，”赫兰巴雅对水墨微微一笑，扬鞭跃马。水墨听不懂他们之前在说什么，但那紧绷到随时会断掉的气氛却让她明白大事不好。

她不禁暗暗咒骂自己的背运，你说在天朝就被人逼着玩命，怎么貌似出了国，还是这么个结果？她没有时间多问，赫兰巴雅带着战士们如同赶命一般策马飞奔，跑了没多远，前方不远处已是一片树林，他勒住了马，定定地看向那里，容色冷峻。

穿过那树林之后的河边就是大营，可树林后方埋伏着敌人，而且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派来的。赫兰巴雅冷冷一笑，克雅，你就这么恨我吗？

正想着，突然感觉坐在他身前的水墨正在哆嗦，他低头问，“怎么，害怕了？”自觉大祸临头的水墨很想骂人，但还是勉强问了一句，“树林里有埋伏吗？”赫兰巴雅笑问，“你怎么知道？”水墨翻了个白眼，“你手下人刀箭出鞘，分明是准备战斗了！”

赫兰巴雅一哂，“你头脑真的不错，可惜，我没有放你回去的理由！”水墨心说你就想拉个垫背的当然不会放我走了！“你是有十足的把握还是打算拼死一搏？”水墨又问。不管怎样，她都得为了自己争取一下，没道理经过了这么多，临了还得做个糊涂鬼。

“哼，树林里埋伏着三倍于我的敌人，等我进入树林之时，就是他们攻击开始的时刻了。可不经过那树林我无法回到大营，不能按时交回军令，我一样是个死！”赫兰巴雅双眸闪着光，嘲讽地问水墨，“还有问题吗？”

水墨先是吃了一惊，她下意识追问，“没有其他路吗？”“有啊，树林的外围就是草原，可从那里走过，不是死的更快吗？”赫兰巴雅搓了下脸，他真的很不甘心，可眼下除了搏一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自己或许能活着回去，但是这些战士，他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下正在做战斗准备的战士们，心里登时一疼，更是大恨。

水墨伸脖子瞭望了一阵，难道今天就真的交待在这儿了？急得一身燥汗的她脑中灵光忽现，她猛地用手推了下赫兰巴雅，“草原距离树林有多远？”赫兰巴雅长眉一扬，“何意？”“我是说，那些埋伏的人能看清我们有多少人吗？”水墨急急地问。

赫兰巴雅看着焦急的水墨，“齐格！”他回头叫来领头赫兰的战士低声问了几句，又转头对水墨说，“不过五里，可就算一时他们看不清我们人数，一个冲锋不过多久即到眼前，还是能截杀我们于前方，而我们只能前行。”

看不清是吗？那就应该有机会。水墨舔了下干涩的嘴角，鼓起勇气说，“你刚才说如果能逃过这一劫，会让我走是吧？我们做个交易吧”

一个黑影急速地借着牧草的隐藏而奔跑着，他的目标是树林，大王子改变了行进方向，而且他们还有图谋……自己必须尽快去报告主上！“唔！”忽然一股力量向他袭来，不等他反应，人已经被掀翻在地，那声惊叫也被捂回了嘴里。

这人知道不好，猛力一个后肘,想要借力逃脱，手臂却被人一扭,胸肋之际已狠狠地挨了一记膝撞。这下让他痛彻心肺，原本那声呼喝也闷在了喉咙里。

“主人！”苏日勒一甩手，那人几乎翻滚着摔到了赫兰巴雅的跟前，正忙着指导如何捆树枝的水墨听到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一个人双手被缚，半伏半跪地正在挣扎，而赫兰巴雅正慢慢地擦拭着他的弯刀，面色淡然。

雪亮的刀刃同时刺激到了水墨和那个人，水墨“唰”的扭回了头，而那人也不敢再挣扎了。虽然赫兰战士们依旧忙碌，细细嗦嗦的声音从无间断，但水墨就觉得自己身后安静若死，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被抓之人的不甘，恐惧，还有绝望。

赫兰巴雅终于开口了，水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那个人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过了半晌，赫兰巴雅慢悠悠地说了句什么，那人突然大喊了起来，但几乎立刻被人按住了。水墨听见他被拖走的声音，忍不住打了寒颤，“怎么了？进展不顺利？”赫兰巴雅的声音近在耳边，热气吹拂。

“啊？”水墨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镇定了一下才摇摇头，“没有，暂时还算顺利。”赫兰巴雅一挑眉头，微笑着说，“那就好，我们的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水墨看了他一眼，清了下嗓子才说，“尽力而为，听天由命。”

赫兰巴雅一笑没再讲话，而是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看着水墨强自镇定地转身离开，他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主上，这小子的长相真像女人，不过脑子很好使，您真的要放她走？”齐格走过来沉声说。

赫兰巴雅不答反问，“解决了？”“是，我废了他的手脚，留他一口气，带回去给大王！”齐格恨声说。这人居然是他的手下，虽然赫兰巴雅根本不会认为自己也有问题，但他仍然感到羞辱。

赫兰巴雅了解的拍了拍齐格的胸膛，他还有苏日勒都是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历经生死，荣辱与共。如果连他们都不相信了，那这世上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谁。想到这儿，赫兰巴雅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水墨纤细的身影，眉头一皱。

不容他多想，阿济跑过来报告，一切准备完毕，可以出发了。看了看天边，启明星已经露头，那就说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把戏也玩不成了。赫兰巴雅收拾了一下自己复杂心情，惯常的微笑又浮了面容，“好，我们走！”

水墨没有选择的上了赫兰巴雅的马，赫兰战士们在背山处点燃了火把，然后才策马前行，速度很快但很从容的样子，火把顿时在草原上形成了一片火龙。

“队长，你看！”一个潜伏在树林里负责瞭望的赫兰战士立刻就发现了这个很“显眼”的队伍。小队长皱眉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树林深处跑去。“啪！”的一声响，赫兰将军特兰格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你说什么？！”

来报信儿的小队长顿觉脸上被鞭梢扫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但深知将军性格的他连伤口都不敢摸，只是埋头继续报告，“大王子他们并没有穿越树林，而是走了大草原，火把燃起，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什么？”特兰格阴恻恻地问。

小队长打了哆嗦，再不敢延迟，“还有他们的人数看起来将近五百人，应该是大王子带出去的两个百人军。”“怎么可能？！探子明明传来消息说，他们被南人伏击，没剩下多少人！”特兰格身旁的一个战士脱口而出。

特兰格拿马鞭搔了搔浓密的胡须，回头问，“我们的探子有新消息吗？”手下摇了摇头。特兰格一偏下巴，“走，过去看看！灰狼，你们做好攻击准备！”说完，带着几个亲卫向树林边驰去。

果然，一到林边就看见草原深处扑呼闪烁的火把正快速前行，特兰格浓眉登时皱起，他眯起眼细看。对面骑兵的速度比较快，但看起来从容不迫，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回家的战士，到了自己地盘，虽然心急却不慌乱。

特兰格大致地数了一下火把，果然有五六百数。虽然离营地不远，打他们依旧保持战斗队形，成包围之势，想来赫兰巴雅就被保护在最中间。特兰格虽然极力远眺，但距离有些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火把的数量已经说明了问题，而且看火把的高度和火焰跳跃的状态，可以肯定是被人持在手中，而不是绑在马上。

特兰格犹豫了起来，他身后的亲信们也不敢打扰他，只能跟着探头张望，就这么会儿功夫，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快速前行。主人们的烦躁影响了战马，它们也扬蹄甩鬃，跃跃欲试，但立刻被战士们制止了。

一言不发的特兰格心思电转，如果现在冲杀出去，自己手下就算能跟赫兰巴雅的两个百人军战成平手，也是两败俱伤，而且很有让赫兰巴雅逃脱，甚至与二王子对质于大王面前。

那样的话，对二王子就太不利了。就算二王子乃大妃所出，一向为大王宠爱，意图谋害大王子仍是一个不能饶恕的罪行，更何况一些部族长老还是很欣赏赫兰巴雅的智慧，而不喜欢二王子的跋扈。

可如果让赫兰巴雅回去了，再找机会收拾他就难了，而且探子为何没有再传来讯息？难道说他背叛了，还是原本这就是个圈套，是赫兰巴雅用来设计二王子的？特兰格越想越不对劲儿。

“哼，你说特兰格会不会上当？”阿济歪了身体问苏日勒，苏日勒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说，“特兰格性子暴烈却天生多疑，拿不准的事情他轻易不会动手。”阿济看了一眼前方同样举着火把的赫兰巴雅，大王子一定也算准了特兰格的性子才听从那个南人小子的主意的吧。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水墨一晃一晃的脚，相对于赫兰巴雅的战靴，可以称之为小巧。阿济咧了下嘴，这南人的身材就是瘦弱，不过脑子倒很好使，鬼主意多的很。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问苏日勒，“你说，主上真的会放那小子走吗？”“当然！”苏日勒斩钉截铁地说，“主上一向信守诺言！”说完他瞪了阿济一眼，阿济做了个鬼脸儿，不再多言。

赫兰巴雅微微一笑，他耳音灵敏，跟在身后的阿济和苏日勒的谈话他也听到了，放他走吗……低头看了一眼水墨头顶的发旋，水墨正努力挺直身体坐在马上而不是靠在他怀里，赫兰巴雅只认为这是水墨无聊的男人自尊倒也没有多想。

他抬眼看了一下手中的火把，火把由交叉的树枝组成，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米字，上面三头点燃，下方握在手里。如果不靠近去看，一个火把就能让人感觉是三个，赫兰巴雅忍不住笑了起来，特兰格一定正在烦恼吧。

幸好来的是他，如果是自己那个弟弟亲自带队，估计早就不顾一切地冲过来了。想到这里，赫兰巴雅低头又看了水墨一眼，笑容满面，放你走？我当然会放你走……“哈！”赫兰巴雅一声呼喝，战马立刻加快了速度。

“将军，我们再不拦杀，大王子他……”一个赫兰战士实在忍不住了，战机稍纵即逝，如果现在再不行动，这就追不上了。特兰格猛一回头瞪视那战士，那人瑟缩，他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派斥候一探，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任何情况立刻通传，其余人做好攻击准备。”

斥候放出去了，他们小心谨慎地靠近着马队，闪耀的火把越来越近，其中一个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就问同伴，“火把有些不对，你看见没有？我们再靠近一些看看。”同伴正点头，就听见“噗”的一声响，那说话的斥候两眼暴突，一只利箭从他脖颈上穿透而出，几滴热血登时溅了过来。

斥候一时魂飞天外，接着一个侧扑，另一只箭险险擦着他的颈侧飞过。这斥候身手灵活，迅速翻滚着冲向牧草密处，妄图借机逃跑，可那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追逐着他。

赫兰斥候拼命地跑着，直到他感觉身后已经没了追兵，这才松了一口气，让自己火烧一般的肺有个喘息的机会。气息稍平之后，他直了一下身体，点燃火箭，准备给将军报信。

“噗……”一声劲风传来，这斥候的声音顿时被箭封在了喉咙里，他死不瞑目的倒了下去，最后时刻，他勉力扳动了机弩，已被点燃的火箭嗖的飞了出去，虽然因为斥候倒下去的角度飞的不高，但足以被人发现了。

几个黑影随即追寻而来，一个人迅速蹲下。“怎么样？”另一个人问，“是赫兰斥候，但看起来不是赫兰巴雅的人，他们腰间带饰不同，为狼头，赫兰巴雅的手下皆饰猎鹰，”蹲下那人仔细检查了一番说。

“不管怎样，他们报信的火箭已经射出，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迅速报告将军大人为好，走！”一个嗓音低沉之人做了决定。几个人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在了草原深处。

赫兰巴雅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路程已走了三分之二，就算这时候特兰格追来，也很难……他正盘算着，忽然听见一声呼啸，回头看去，一个赫兰人用来联络的火箭歪斜着飞了一段距离之后，掉落在草丛里，顿时火焰升起。

“糟糕！”赫兰巴雅暗叫一声不好，他嘬唇打了一个唿哨，齐格，苏日勒和阿济立刻发出了命令，所有的赫兰战士都开始策马狂奔。“见鬼！”埋伏在树林里特兰格也看见了火箭，他怒骂了一声，咆哮着一马当先地冲了出来，自己竟然被赫兰巴雅算计，误了大事！

水墨只觉得脸如刀割，草原上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但还是发现赫兰人很奇妙地熄灭了手中的火把之后，才将它扔掉，全力逃跑。本来超近包围过来的特兰格还有一点点优势，但没有想到有一些悍不畏死的赫兰战士竟然掉头向自己跑来，意欲拖延时间。

一阵纠缠之后，赫兰巴雅的战士们尽数阵亡，特兰格却只能眼见着赫兰巴雅愈逃愈远，奔向了大本营的方向。“啊！！！”特兰格狂怒地大吼了一声，但却无可奈何了。

“赫兰巴雅还有这等智慧……”阿七听着手下斥候带回的报告，他搓了下鼻梁，有些无奈地说，“又被城哥料到了，没想到，最后还得这么办！”说完他翻身上马，“我们走，按照原来的计划准备，如果一切顺利，赫兰十年之内，再无能力犯我国土！”说完，他掉转马头，带着手下人迅速地离开了。

被疾风吹得睁不开眼的水墨被那声从远处传来的怒吼吓了一跳，正策马扬鞭的赫兰巴雅哈哈一笑，“不用怕，他追不上了！”他声音里充满了快意，原本以为要伤亡惨重的夜晚，竟然如此轻易地逃了出来。不过，那些英勇献身的战士却不能白死，赫兰巴雅心中冷笑，克雅，好兄弟，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闭着眼被赫兰巴雅护在怀里，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的水墨，突然觉得赫兰巴雅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张眼看去，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山下白色的帐幕如云，人噪马嘶，显然是到了赫兰人的大本营。

水墨愣了一下之后，迅速转头问赫兰巴雅，“我们这算是成功逃出来了？”正瞭望营地的赫兰巴雅闻声低头，看着水墨亮晶晶的眼眸，他一笑，“是！”“嗯哼，”水墨清了下嗓子，“我实现了自己的承诺，你呢？”

赫兰巴雅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他突然把水墨一抱，放在了地下，对僵在原地的水墨一扬下巴，“你可以走了。”水墨真的有些吃惊，之前会这么问，实在是因为抱了那一点点希望他会守信，但现在赫兰巴雅痛快地兑现诺言，反倒让她不知所措。

“怎么，不想走了？”赫兰巴雅好笑地说，苏日勒天生严肃，齐格性格沉稳，但阿济却哈哈笑了一声。水墨脸一红，以南人礼节微微弯身，“多谢，告辞！”赫兰巴雅很认真地说，“不用谢！”

水墨掉头就往回走，她根本不敢想什么要水要吃的，先跑了再说。看着水墨离去的背影，齐格问，“主上，我听苏日勒说了，这小子诡计多端，我们在牧场的失败也是因为他的计策，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赫兰巴雅正欲开口，山下营地号角突鸣，他一皱眉，对齐格说，“你们先走，我马上就到！”齐格等人呼啸而去，正往山林里跑的水墨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赫兰巴雅正朝自己奔驰而来。

“靠！”水墨低骂了一句，刚才还想着古人果然比现代人守信，现在才知道，不管古人今人，天朝人还是赫兰人，只要是人，就没有守信用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加速狂奔，但她明白跑也没用，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因此反而鼓起勇气站住了。

“怎么不跑了？”追到跟前的赫兰巴雅一拉缰绳，战马几乎优雅地围着水墨踏着碎步。水墨勉强一笑，“为什么要跑，您不是答应放我走了吗，身为一个男人，总不会言而无信吧？”

赫兰巴雅趴在马头上与水墨对视，现在朝阳初升，天边的霞光映照在了水墨的脸上，赫兰巴雅的心突然一动。早就知道这男子长得秀气，现在看起来，他几乎是漂亮的，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睛，虽然害怕却依旧坚强。

“我当然言而有信，但没说不能再把你抓回来呀？”赫兰巴雅的笑容在水墨看来简直就是无赖。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怒气，冷笑着说，“原来如此，你们赫兰人发誓如同放屁！”赫兰巴雅笑容一顿，满脑门子火的水墨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赫兰巴雅想了想又笑了，“也罢，你的智慧可以让你活久一点，但是要管好你的嘴。”说完他一弯腰将水墨拉上了马。水墨僵直地坐着，维持着最后的自尊。她暗自后悔，如果不是刚才看见赫兰人的大营而慌了手脚，自己应该寻找机会逃走而不是傻乎乎的让赫兰巴雅戏耍才对。

“怎么不说话了，聪明人？”赫兰巴雅这会儿心情很好，长生天果然是看照着自己的，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心情与他截然相反的水墨没好气地说，“你实在过奖，其实我是我们那儿最笨的！”被她暗讽的赫兰巴雅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阿墨？”他试探着叫这个名字，就觉得水墨身体一硬，他开心地笑了，“你姓什么？”水墨沉默着，就在赫兰巴雅以为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水墨转头对他说，“我大爷。”“我大爷？”赫兰巴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水墨点点头，“复姓！”心里却在翻白眼，对，我就是你大爷！

赫兰巴雅觉得有点不对，但他来不及多想，已经看见不远处正在等着他的苏日勒。到了跟前，苏日勒接过了水墨，赫兰巴雅对水墨说，“我要离开一下，在赫兰大营里我劝你还是别动歪脑筋的好！”说完他策马而去。

苏日勒冷着个脸，驮着水墨向大营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水墨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能被动地被带往赫兰大营深处。渐渐地，人越来越多，他们都是一身异族打扮，很多人却没有穿战袍，甚至还有女人出现，水墨惊讶地看着她们，她们也瞪着水墨。

军妓吗？水墨怀疑着，在天朝她非常不能接受的，就是有军妓的存在。好在贱卒是没有资格也没有钱去找军妓的，水墨大为庆幸，但这也止不住其他男人如王大之流对那些女人的渴望和想象。看着那些身材壮硕，面容粗糙的赫兰女人，水墨忍不住咂舌。军队能力暂且不提，若只比军妓，赫兰的战士们几乎可以用可怜来形容了。

“驾，驾！”几声吆喝瞬时让水墨自胡思乱想中醒来，她飞快地转头看去，这地方竟然有人讲汉语而不是赫兰语。不远处尘烟四起，一个规模不小的马队正奔驰而来，他们带着数量大车，好像拉着货物。

水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穿着天朝服饰的人来到营门前，两个粗豪大汉跟迎上去的赫兰战士说了几句，营门就被打开了。一队赫兰战士闻讯跑了出来，开始检查那些人以及他们所带的货物。

“他们是天朝人？”水墨忍不住低喃了一句，苏日勒不言不动，仿佛没听见一样。水墨多少也有点明白了，显然这些天朝人在跟赫兰人做生意，赫兰人为游牧民族，很多生活必需品都不出产，除了劫掠，也需要购买。在那些重利的商人眼里，显然没有什么家国情仇之分。

一阵喧嚣打断了水墨的思绪，她探头张望，发现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被赫兰战士拉了出来，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旁边某个身材圆滚滚的男人立刻跑了过去，他边说边让一个手下帮忙翻译。

因为隔的有段距离，水墨只听见几句，大意是说有人受伤了，所以这回让我侄儿来帮忙送货，所以你们才看着眼生云云。水墨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他似乎毫不慌张，也不想那个胖男人那样点头哈腰带着商人特有的讨好，就安静的站着。

他仿佛感觉到了水墨的目光，转头向这边看来，因为有些逆光，水墨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喔!”苏日勒低喝了一声,战马继续前行,那个男人的轮廓渐渐淡出了水墨的视线。水墨偷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突然乱跳的心平静下来，虽然那个男人的身影很模糊，但就是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不想让苏日勒有所察觉，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坐姿。

一路沉默不语的苏日勒策马来到了一个装饰着黑色尾貂的帐篷跟前停住，水墨就觉得自己肩膀处一紧一松，人已经站在了地上。对于苏日勒的粗鲁，她只能在心里腹诽了两句。“苏日勒！”一个胖胖的赫兰女人惊喜地从帐篷里跑了出来，苏日勒没有下马，人却弯下腰抱了一下那个女人。

水墨有些吃惊地看着，苏日勒虽然冷峻的表情依旧，但眼神却带了几分温暖。那女人唧唧呱呱地说着，水墨一句也听不懂，苏日勒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几句，那女人好像吃了一惊，就扭回头来打量水墨。水墨故作镇定地跟她对视，忽然发现这是个上了年纪的赫兰女人，虽然她脸色红润，但眼角的皱纹以及鬓边的星星点点还是表明了她的年纪。

这女人的目光直率，但没有赫兰人通常对天朝人抱有的敌意，更多的是好奇，还有一点点……不容水墨多想，女人笑呵呵地回头跟苏日勒说了句什么，苏日勒一点头，转眼对水墨冷漠地说了一句，“不想死就老实一点，别耍花样！”

耍花样？！方才被赫兰巴雅摆了一道水墨本来就很不爽，听着苏日勒意有所指，她同样冰冷的回了一句，“放心，被骗一次已经够了，我没那么多花样浪费在白眼狼身上！”苏日勒一愣接着表情有些诡异，虽然不解白眼狼是什么意思，但铁定不是好话。

他知道水墨诡计多端，这里不是战场，如果这小子惹了什么麻烦，殿下非但保不住他，而且很可能会连累殿下，所以他才多嘱咐了这么一句，毕竟他算是殿下的“救命恩人”。没想到水墨误会了他的意思，苏日勒不想解释，他眯了下眼，又嘱咐了那女人两句，立刻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咳咳，”不防备的水墨被扬尘呛得咳嗽了几声，心说这报复来得真快。她再一抬眼，一个红润的胖脸近在眼前，呼吸可闻，水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啊！”她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人踉跄着滚进了帐篷，顿觉眼前暗了许多。

狼狈站起来的水墨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几个赫兰女子正吃惊地看着她，帐篷中有一个燃烧的火盆，水墨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帐篷帘一掀，那个胖胖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显然觉得方才水墨的“后滚翻”进入很有趣，一脸的笑意。她高声说了句什么，那些赫兰女人放松了下来，探究地眼神登时扫遍了水墨的全身，听着那些不明其意的窃窃私语，水墨万分不自在，也只能忍着。

一个戴着面纱，但看着就很年轻的赫兰女孩儿跑到胖女人身边询问着什么，胖女人很有耐心地回答着。看得出那女孩儿对自己很好奇，可那胖女人一直禁止她靠过来，虽然她的动作很隐蔽。水墨根本不在意她的防备，她只想知道这些赫兰人到底想干什么。虽然眼前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但是苏日勒敢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就证明他有把握自己逃不掉。

胖女人笑眯眯地递了一块柔软的湿布给她，“先擦擦吧。”水墨一愣，“你会讲汉话？”“会一些，擦呀，”胖女人汉话听起来有些僵硬但还算流利，她做了个擦脸的动作。水墨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虽然不想擦脸，可又不想把如苏日勒那样的人再招来，只能迟疑地开始擦脸。

胖女人又从一个大木箱里掏出了几样东西，递到了水墨跟前，“换吧。”水墨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她立马一僵，手中是几件赫兰族的服装，虽然看不出男女式样，但当着这些女人换衣服无论如何不是个好主意。

“快换呀，”胖女人又催促了一声，水墨摇了摇头。“为什么？你的衣服，很破了，”胖女人指指水墨因为这一昼夜逃亡而变得破烂的衣物。水墨脑筋飞转，嘴上却说，“我是天朝战士，不能穿你们的衣服。”胖女人听懂了，但脸上都是不以为然，“什么战士，你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呃，”水墨噎了一下，立刻又想到了一个理由，“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当着你们的面换衣服！”胖女人没听懂前半句，后半句很明白，她一怔，接着嘎嘎的笑了起来，她回头跟女人们说了一句，那些赫兰女人顿时开始哈哈大笑，水墨的男女之说在她们眼中显然很好笑。

正笑着，“刺啦”一声，帐篷帘被人扯烂了一块儿，一个体形壮硕的男人闯了进来，水墨立刻闻到了一股冲鼻的酒气。帐篷里忽然变得鸦雀无声，胖女人也没了笑容，看着很勉强地过去招呼那男人。那男人却醉醺醺地一把推开了她，摇晃着扫了一眼屋里，踉跄着冲向了那个年轻的赫兰女孩儿。

屋里尖叫四起，那个年轻女孩儿拼命挣扎着，男人跟拎小鸡似的把那女孩儿攥在手里胡乱摸着。女孩儿越挣扎他越高兴，还伸着毛乎乎的嘴巴去亲她。水墨心里打了个突儿，难道这里是赫兰人的军妓帐篷？！为什么赫兰巴雅会把自己送到这儿来？他想干什么，他知道自己是女人了？不可能啊，难道他喜欢……

一个女人想去保护那女孩儿，却被那男人一脚踢了个大跟头，惨叫着跌倒在地，胖女人愤怒地尖叫着扑过去，查看那女人的状况。“唔！”那男人突然闷哼了一声，年轻女孩儿正狠狠地咬着他的手腕，他发狂般地将那个女孩儿摔了出去。

眼瞅着女孩儿就要摔到在火盆里，“小心！”水墨下意识地飞起一脚踢向火盆。“当啷！嘶！”水墨倒吸了一口气，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脚力也低估了那个火盆的重量。虽然火盆是踢飞了，但她的脚趾头也疼的骨折了似的。逃过一劫的女孩儿翻身爬起，她想都没想，就躲在了水墨身后抽泣着瑟瑟发抖。

发酒疯的男人仿佛这时才发现水墨的存在，他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身天朝打扮的水墨。水墨的心脏开始缩紧，男人眼中的兴奋和疯狂让她恐惧。“你干什么！”水墨大叫着挣扎，醉鬼的力量非常大，她只觉得那股熏人欲呕的酒味劈头盖脸的包围着她，而那个混蛋竟然伸手在她身上乱摸。

也许是水墨经过改造的胸部太过平坦，这醉鬼有点奇怪，可被酒精浸泡过的思维又让他无法思考原因，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让水墨再不能容忍的动作。他摸索着水墨的大腿，并开始撕扯她的裤子。“嘶啦，嘶啦”，在布料撕裂的声音过后，水墨就觉得一只热烘烘又湿乎乎的手正贴在自己腿部的肌肤上游走，那种恶心的感觉简直要让她发疯。

一股热血直冲脑部，“王八蛋！”水墨挣脱出一只手，一拳打向那家伙的太阳穴，同时狠狠地给了他下身一脚。“嗷！”那男人顿时一声惨叫，但战士的本能还是让他作出了反应，水墨那脚并没有踢实，不然赫兰族历史上第一位公公可能就此诞生了。

因为疼痛而狂怒的男人反手去勒水墨的脖子，“咯，”不及逃走的水墨被他勒个正着。脖子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水墨几乎都听到了自己咔咔作响的颈骨，眼珠子又热又疼，好象马上就要从眼眶里被挤出去了，水墨眼前开始发黑，但她依旧不放弃的挣扎着。

“咳咳咳！”突然涌进胸腔的空气让水墨急速地咳嗽了起来，那个赫兰女孩儿帮她轻轻地拍着背。眼前一片金星的水墨渐渐恢复了视力，她目瞪口呆地发现，胖女人一手拿了个布袋，另一只手里拿着口长柄锅样的东西，正怒视着软倒在地抱头呻吟的醉鬼，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看样子很想再给那家伙几下子。

“你还好？”胖女人发现了水墨的目光，赶紧跑过来问。水墨摸着脖子点了点头，胖女人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水墨知道这在赫兰是表示感谢的意思，果然，她感激地说，“谢谢你，帮了图雅。”图雅？水墨马上意识到是那个差点跌到火盆里毁容的年轻女孩儿。

不等水墨说话，帐里其他的女人又尖叫了起来，水墨还以为那醉鬼又“复活”了呢，可一股子糊味飘了过来。水墨转头看去，之前被她踢飞的那个火盆，无声无息间把帐子里的一些布帛点燃了，现在已经蔓延到了帐篷边缘。

这帮女人赶紧拿厚垫子拍火，水火无情，没一会儿火焰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胖女人一看事态不好，赶忙催促着女人们逃出了帐篷，附近发现火情的赫兰人立刻冲过来帮忙救火。好不容易火焰被熄灭了，那个被敲昏的醉鬼也让人拖了出来，胖女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马蹄声响。

“安玛！”赫兰巴雅一勒缰绳，战马还在长嘶之际，他已经跳下马来，迅速来到胖女人身边。“我的殿下！”安玛惊喜地叫了一声，赶忙弯腰行礼，赫兰巴雅阻止了自己的奶母，“嬷嬷，这是怎么回事？”跟随他一同回来的苏日勒和阿济也下马跑了过来，“阿娘？”苏日勒看见一脸黑灰的安玛吓了一跳。

安玛看见主人和儿子都回来的，心神安定，立刻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殿下，我用药粉将这个家伙迷倒又给了他一下子，才救下那个南人，要不是他，图雅……”“图雅没事吧？”赫兰巴雅略偏头一看，阿济正在查看昏倒在地的年轻女孩儿，他微微摇了下头，表示没事。

“他人呢？”赫兰巴雅脸色变得很难看，原本清澈的蓝色眼眸也暗了下去。“谁？”安玛有些心慌，殿下很生气。“阿娘，那南人呢？”苏日勒接了一句。

安玛一怔，迅速转头去找，“咦，刚才他还在的，帮我们救火……殿下，我……”安玛惊慌失措地看着赫兰巴雅，刚才儿子就说让自己看好那年轻人，说他对殿下很有用处，可现在竟然不见了。苏日勒眉头紧皱，“主人，我去找！”“别让其他人先发现他！告诉齐格一起。”赫兰巴雅声音低不可闻，苏日勒躬身而去。

“嬷嬷，没事，”赫兰巴雅安慰了一下自责的老妇人，愤怒过后，他突然有点想笑。阿墨……要是不趁乱逃跑，他就不是那个让自己这么感兴趣的人了，不过这回抓到他，一定要给这小子一点教训。赫兰巴雅期待着水墨再度被带到他面前，苏日勒追踪的人，从没有一个能够逃脱。想想接下来的驯服，赫兰巴雅心满意足的笑了，那过程一定比驯服最强悍的野马还有趣，只属于自己的野马。

“巴雅！”醒过来的年轻女孩儿一眼就看见了赫兰巴雅颀长的身影，她哭喊着扑了过来，赫兰巴雅顺手抱住了她。听着女孩儿抽噎的叙述，赫兰巴雅漠然地看着那个已经醒来的醉鬼，他是二王子克雅的手下，出身部族，他的叔叔是想要把克雅推上汗位的主力。

“大……王子，”醉鬼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恐惧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赫兰巴雅。不是说他今夜难逃一死吗？怎么会活着回来？现在可如何是好，自己以为他死定了，才跑来他的篷帐……

“扎迪力，你碰了图雅？”赫兰巴雅笑得温文尔雅，那男人却骇得心胆欲裂，他知道赫兰巴雅看着越温和，下手越狠毒。“大王子，我喝醉了，请看在克雅王子和我叔叔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我愿意向图雅公主送上大礼赔罪！毕竟我是个贵族！”他勉强压制了自己声音的颤抖。

图雅难压受辱的愤怒，她“呸”的朝扎迪力吐了一口吐沫，“无耻的家伙，你连那个南人都不放过，还敢说自己是贵族？！”赫兰巴雅眯了下眼，轻声问，“图雅，你说什么？”图雅狠狠地说，“我亲眼看到，他撕了那个南人的裤子，想要……呸！”图雅又狠狠地啐了一口。

“那只是个下贱的南人，我……”正在争辩的扎迪力突然瞠大了眼睛，“嚓啷”一声，赫兰巴雅的弯刀缓缓地从刀鞘里被抽了出来。“不，不，你不能……”药劲未过，扎迪力只能在地上往后蹭着，他脸色青白，一边拼命想要逃走，一边威胁赫兰巴雅，“你不能，你不敢，你……”

赫兰巴雅微笑逼近，“我不能？我不敢？”

“啊……”远处传来的惨叫声让水墨打了个冷战，可她根本就不敢回头，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行着。刚才趁乱跑了出来，如果这回再被赫兰巴雅抓回去，他不生吃了自己才怪。

“咵咵，”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躲在草垛后的水墨偷偷窥视，是一队巡逻的士兵，她赶忙缩头，转身想要离开这里。“哈辉？”一个异族口音响了起来，水墨身体一僵，突然拔腿就跑。然后她不意外地听到后面乱了起来。

大叹倒霉的水墨只能拼命逃走，现在天色已经亮了，如果再找不到躲藏之处，估计自己的古代之旅马上就要结束了。虽然也想过，是不是人挂了，就会挂回现代。可想归想，总是没有勇气拿自己的小命来做实验。

赫兰人对俘虏的手段，她不但听说过，而且亲眼看过。一想到那恐怖的景象，水墨立刻平增无限力量，就算要死，也决不能死的那么悲惨。“啊！”水墨低叫了一声，刚才她想要翻身躲到一个土推后面，可慌不择路的她却不知道土堆后面是个山坡，她立刻从上面滚了下来，直到撞上一个柔软的东西，才阻挡了她。

头晕眼花的水墨摇了摇头才看清自己撞上的是一个帐篷，她贴上去听了听，还好，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摇晃着站起来想要继续逃跑，就听见山坡上面传来了追兵的声音。顾不得许多，水墨用刚才从那醉鬼身上摸来的匕首把帐篷割开了一道缝隙钻了进去。

帐篷里有些黑，水墨闭眼适应了一下才继续观察。火盆就放在帐篷中央，但火焰已经熄灭，只隐约带来了一些热力。一个造型别致的灯烛摆在案上，灯中安静的火焰突然跳跃了两下，灯影摇曳，一个原本正在伏案休息的人慢慢坐直了身体，伸手去拢灯。

帐篷里有人，水墨再一次咒骂了自己的背运，但好在那人背对自己，而且看身影是个苗条的女人。这时帐外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水墨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女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就转过了头来，跟水墨眼神对个正着。面纱掩盖了她大部分的面容。水墨只看见她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见鬼！水墨一咬嘴唇，抄起匕首正要扑过去，那女人忽然试探似的叫了一句，“阿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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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4章 神将

那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让水墨前扑的动作一滞，她脱口而出的“爱爱？”被女人唇边竖起的手指堵了回去。这时一个粗豪的男声在帐外响了起来，水墨下意识握紧了匕首看向帐篷的入口处，那声音分外响亮，可以想象那男人就站在门口，随时会进来。帐外好像有一个女人在低声说些什么，听口气是要阻止其他人进来。

“嘘，”女人迅速起身来到水墨跟前，看着那双熟悉的，带着三分惊喜七分紧张的大眼睛，水墨一时间有些迷糊，在这儿？赫兰？碰上元爱？不等水墨多想，元爱一把拉住水墨的手，将她带到一个大藤条箱跟前，掀开箱盖，在里面倒腾了几下，示意水墨赶快进去。水墨本能的听从了她的指示，刚刚蜷缩蹲下，衣服状的柔软布料已经铺在了她的身上，有些分量，接着眼前一暗，箱子被盖上了。

水墨使劲闭了闭眼，这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顺着藤条箱的缝隙看出去，元爱已经飞快地坐回了原位。这时帐篷里忽然一亮，有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是个身材壮实的赫兰男子，衣饰华贵，但不是赫兰巴雅，虽然看不清脸孔，可这人明显比那妖瞳矮了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赫兰女人气愤地跟了进来，她嘴里依旧在唠叨着，却没有人理会她。直到元爱对她做了个禁言的手势，她才闭上了嘴，但还是非常愤恨地瞪着那些男人。

帐篷里这时几乎亮的是一览无余，那男子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们手里的火把正熊熊燃烧着。男人状似无意地将帐篷里打量了一番，他转过来的脸被箱子里的水墨看个正着，粗眉深目，隆起的鹰钩鼻显示着赫兰人典型的长相。不丑，但比赫兰巴雅的俊秀差的多了呸，水墨在心里啐了一口，长的越好看，心肠越黑！

“二王子，您这是何意？”等那男人和随从把帐篷里看了个清楚之后，元爱才冷淡地问了一句。水墨一愣，二王子？赫兰克雅眉梢一扬，“你还是不喜欢讲赫兰语吗？这可不太好……”他语带金石之音，水墨克制住自己想要掏耳朵的冲动，心里想着他的汉话说的可没有赫兰巴雅好听。

“您闯进我的帐篷就为了说这个？”元爱不为所动，水墨听得出，她刻意强调了闯进两个字。赫兰克雅微眯了下眼，接着又笑说，“你误会了，一个天朝的贱卒跑掉了，我怕你被那样卑贱的人惊吓到，特地过来看看。”他转回了赫兰语，水墨听不懂，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殿下！”一个随从发现了什么，他伸手指向某处，水墨的心登时一紧。刚才她钻进来之后，只大概把破口处恢复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仔细弄就被元爱发现了，“咕嘟！”水墨觉得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好像太大了。

好在帐里众人的目光焦点都在她钻进来的那处破口，赫兰克雅缓步走了过去，两个随从立刻跟上，两人弯刀都已出鞘。“殿下，应该是被匕首割破的，难道……”一人跪下检查过后报告，他怀疑的目光立刻飘向镇定自若的元爱。

赫兰克雅用眼神制止了他，转身看向元爱，目光灼然地盯着她问，“这是怎么回事儿？你没有注意到吗，安雅公主？”不知为何，他这句话是用汉话说的。箱子里的水墨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安雅……公主？！

“没有，在你们进来之前我一直在小憩，”元爱扫了一下那个被水墨割出来的破洞，语气带了点不耐烦，好像看那一眼都是多余似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个随从显然很不满意元爱的态度，他想要跨前一步，却被赫兰克雅拦住，“多伦，不得无礼！”

“我知道？我只知道自从来到这个帐篷，二王子您一直在说，这地方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让我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管……怎么，现在又需要我担心了？”元爱语带嘲讽地看着赫兰克雅和他的随从们。

赫兰克雅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肌肉无意识地抽搐。但这些话确实是他说的，当时不过是想提点元爱，不用动逃走的念头而已，谁知道现在却被她拿来反讽自己。可现在绝不是跟这女人翻脸的好时机，等你落到我手里那天……赫兰克雅暗自咬牙。

没等他想好该说些什么，元爱已经款款地站了起来，帐里的人都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水墨眼瞅着她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身体愈发紧缩，“吱呀”一声轻响，箱盖又被打开了，水墨僵住不动，呼吸近乎停止。接着又听见几下响动，元爱冷冷地说，“不相信就查吧，反正你从没有相信过我们不是吗？”

水墨已经没有勇气再看向箱外，明明紧张到极点，偏偏脑中一片空白，连祈祷都忘记了，帐中一时间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赫兰克雅正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一个赫兰战士忽然走进帐内大声禀报，说是发现那个南人正朝着山谷方向逃走！说完，他很隐蔽的做了个手势。

赫兰克雅一愣，再看看神情淡漠的元爱，他眼珠一转立刻说到，“看来那卑贱的南人虽然割破你的帐篷，但并没有进来，天女果然有天神保佑！”说完，他一手抚胸弯了弯腰。元爱心里一怔，跟着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却什么也没说，只略弯身回礼。

“打扰了，我会加强这里的守卫的，请安雅公主放心，安心准备今日的晚宴吧，”赫兰克雅微笑着说完，率先迈步走了出去。帐篷里瞬时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和安静，元爱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个站在帐篷门口观察的老妇人对她做了个手势，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元爱走过去跟那老妇人贴耳说了几句话，老妇人连连弯身出了帐篷，元爱又等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跑到箱子跟前，把水墨从衣服裙子堆里刨了出来。“阿墨！”她低促地叫了一声。“嗨……”脸色苍白的水墨苦笑着对她摇了摇手，不知道是捂的还是吓的，她身上已经湿透了，被汗打湿的头发，一绺绺的贴在额头。

“阿墨……”跪在箱边的元爱跟水墨拥抱在一起，水墨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一滴泪水忽然落进了她的衣领里，水墨轻微哆嗦了一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为你祷告上苍，希望不要因为爹的原因而让你……”剩下的话元爱说不出口，在这个时代，指责长辈的错误乃是大不孝。水墨眨眨眼，“你放心，我这人命硬的很，在你家就已经久经考验了。”

元爱被她逗得含泪一笑，她伸手摸了一下水墨的喉部，“看起来还挺明显的，阿墨，你的药还剩多少？”窝在箱子里的水墨费劲地把脖领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锦囊，元爱看见了不禁一笑，这还是她帮水墨做的呢。水墨晃了晃，“还有两粒，吃过一次了。”元爱点点头，没说话。

水墨慢慢地坐直了已经酸麻的身体，她打量了一下四周，低声问，“现在安全吗？那个什么二王子会不会杀个回马枪？”元爱一怔，突然笑了，水墨不明所以，就听她笑说，“回马枪？好久没听你说这些奇怪的话了，真想念那段日子……”

水墨一扯嘴角，顺嘴答道，“要是没你爹，我倒有可能会怀念一下……”话说一半觉得不太合适，剩下的赶紧生咽了回去，嘴巴尴尬地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倒是元爱淡淡一笑，帮她解了围，“你放心吧，阿嬷在外头帮我看着呢，再说赫兰克雅现在不敢得罪我的。”

“赫兰克雅？那个二王子？”水墨眉头一蹙，见元爱点头，她跟着又问，“爱爱，你怎么会来赫兰，还变成了什么安雅公主？那老……你爹呢？”闻言元爱身体一僵，她没有回答，靠着箱子缓缓坐了下去，同时摘掉了自己的面纱露出了美丽的面容。

那样的孤寂毫不掩饰地从元爱的身上发散了出来，水墨这才发现她瘦了很多，跟当初那个体贴爱笑的女孩儿仿佛是俩个人。原本丰润的脸颊也瘦削了起来，虽然清晰的线条让她的五官更显艳丽，但那份带着一点童真的柔和却彻底消失不见了。

想想之前她讥讽赫兰克雅的那几句话，如不是亲耳听到，水墨绝不相信这是温柔的元爱说出的话。如果是自己上阵的话，杀伤力也不过如此了吧，水墨自嘲地想。看来这两个多月，不光是自己，元爱也被迫“成长”了，残酷的现实果然是最好的老师。

“阿墨，虽然我不该这么说，可是跟现在比起来，我宁愿跟你一样上战场！”沉默良久的元爱忽然开口说道，她看了水墨一眼，笑的很淡，淡的像在哭。水墨心里有点发堵，却只能怔怔地看着她，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也许是错觉，水墨觉得她原本清澈的眼眸却怎么也看不到底了。

元爱垂下眼睫半晌，再抬头已是微笑，“我的事情一言难尽，如果有时间，我会一样样的告诉你，现在你先告诉我，你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你怎么被赫兰人抓来了？鲁维怎么样了？”她一连串的问题让水墨苦笑着挠了挠头，“鲁维，应该很安全吧至于我，我的经历倒是一言能尽，就四个字，四处逃命！”“哧！”水墨说话的口气让元爱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又赶忙道歉，“对不住，我不该笑的。”说完她握住了水墨的手，“阿墨，再见到你真好。”

水墨微笑着点点头，的确，虽然时间地点都不对，但还能见到朋友真是件好事，水墨言简意赅地把自己这两个多月的经历说了一遍，两人声音都压到了最低。元爱认真地听着，水墨话音刚落，元爱就说，“这么说，如果能让你溜进那些南人商队里，你就有可能逃走？”

“暂时只能如此，我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了，对了，爱……”水墨正想说，你呢，我们应该一起逃走吧。帐外那个老妇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水墨下意识地又缩回了箱子，元爱倒是很镇定地听她说完，又把箱子盖上，才起身走了过去。

水墨熟练地从缝隙中窥去，元爱走到帐边，那老妇人进来跟她说了些什么又转身出去了。没等水墨琢磨过味儿来，元爱快步走了回来，“唰”的一下把箱子打开。水墨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见元爱的表情充满了喜悦，就如同以前她背着元睿偷送东西给自己吃一样。不等水墨开口，她强压兴奋低声说，“阿墨，我有办法让你离开这里了！”——

“谢谢你，嬷嬷，”元爱接过老妇人手里的东西，目送她把帐帘掩好，又等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来轻声呼唤“阿墨，可以了。”一个苗条的身影闻声从阴暗处走了出来，她正不自在地调整着脖子上的装饰，盆中的火光映得她的脸庞或明或暗，一脸笑意的元爱微微一怔。

“爱？”水墨一抬眼，发现元爱正凝视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试探地叫了一声。元爱眨了一下眼睛，神情又灵活了起来，她婉转一笑不掩欣赏，“阿墨，自从我认识你，你一直是男装打扮，今天看你穿着赫兰女人的服饰，真……好看！”

“是吗？”水墨忍不住又活动了一下颈项，好看不好看她暂时顾不上，脖子上面用丝绦缠了好几圈，这让她觉得窒息，元爱说是为了遮盖她的“喉结”。一想到这儿，水墨就哭笑不得，一个女人，还得用饰物遮掩喉结……“好啦，如果你能顺利逃出去，以后再也不用装男人了，忍忍吧，”元爱一看水墨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水墨勉强一笑，“爱，这个办法真的有效吗？会不会连累你，还有，你真的不跟我走？”元爱拉着水墨坐在了几案跟前，打开她已经长到腰部的头发，用角梳慢慢地梳理着。听水墨再一次问起这个问题，元爱心里暖暖的，她声音轻细，“放心吧，奴隶交易，在赫兰再平常不过，至于我……”她顿了顿，与镜中的水墨对视了一下才微笑着说，“现在我留下，远比跟你一起逃走要安全的多，毕竟还有我爹。”

水墨眉头一蹙，元爱不等她开口又加了一句，“阿墨，相信我，好吗？”看着镜中反射出来的，有些模糊的笑容，水墨咬了下嘴唇，点点头，但表情依旧带着阴霾。两人不再交谈，元爱好像很享受帮水墨打扮的乐趣，她甚至低低地哼着家乡的小调。

“你看看，怎么样？”元爱邀功似的轻推了一下水墨的肩头。正在发愣的水墨顺势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也有点吃惊。自从来到这个朝代，扮男人，上战场，水墨甚至连脸都不敢洗的太干净，以免招来无妄之灾。要知道那些在尸山血海里拼杀，有今朝没明日的兵卒一旦喝醉了，没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男人还是女人有时并不重要，他们要的只是发泄。要不是有中郎将的庇护……水墨打了个寒颤。

“阿墨？”元爱歪头看向她，水墨赶紧一笑，“好久没把脸洗这么干净了，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咯咯，”元爱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转手拿过一幅面纱给水墨带好，又端详了一下，“赫兰人的衣服我一点也不喜欢，但是这面纱实在是个好东西。”

“是啊，也比较适合逃命，”水墨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的穿戴，元爱做了个同意的表情。也许因为赫兰人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他们的服装窄袖束身便于行动。水墨身上穿的是普通赫兰女人的服装，繁复程度远比不上元爱那身华丽的“礼服”。

“我给你的东西都带好了吗？”元爱再次帮水墨检查，水墨摸摸腰间的袋子，“都在！”元爱一笑正要开口，外面传来了赫兰人的声音。水墨迅速和元爱交换了位置，她顺手拿起面纱帮元爱带好，几个赫兰女人已经走了进来。

水墨偷眼打量，其中两个女人所穿的衣服比常人都要华丽，一个身形略壮的女人毕恭毕敬地跟元爱交谈着。元爱又变成了之前那副淡漠的样子，只简洁地回答了两句，就对水墨优雅地伸出了手，“香儿，我们走吧。”“是，小姐，”水墨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

那个赫兰女人打量了一下水墨，水墨假装不知道，埋头帮元爱整理了一下裙摆。那个赫兰女人突然问了一句什么，元爱细眉一挑，“香儿你也不认识了？难道二王子说过，我出席宴会不可以带自己的下人吗？”这番话她说的是汉话，水墨心里一硬，但表情很自然地看了一眼赫兰女人。

赫兰女人尴尬地一笑，“安雅公主，您误会了，只是……当然可以，请！”她知道一旦元爱讲汉话，那就意味着她很不高兴。这个女人对二王子太重要了，妮卡想到这儿，身子弯得更低，一切都是为了王子的大位，她冷冷地扯了下嘴角，再抬头，又是那样谦卑的笑容。

“算了，香儿，你先去把供奉的器物交给我父亲，去伺候他吧，告诉父亲，我这儿有人……照顾！”元爱话里有话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是，小姐！”水墨恭敬地福了下身，又对那个赫兰女人弯腰行了个礼，捧起早就准备好的托盘转身往外走。果然如元爱所预测的那样，那些女人一听是供奉用的，根本就不敢拦她。

缓步走出帐篷，水墨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一拐弯，元爱的帐篷已消失在身后，她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按照元爱指明的方向走去。此时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一堆堆的篝火燃烧着，烤架上牛羊渗出的油脂不时滴落到火中，“嗞啦”一声过后，随风飘来的是浓浓的脂香。

赫兰战士们三五一群围着篝火，他们大声嬉笑着，美酒好像水一样被他们倒进嘴里。个别的火堆之旁，还有几个赫兰族的女人正在载歌载舞，腰肢柔软摆动，口中的曲调悠远绵长，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这种祥和欢快，充满了异族风情的歌舞让水墨一时间有些恍惚。

“呀！！不要！放开我！！”一声惨呼迅速拉回了水墨的注意力，一个衣衫破烂的天朝女子正跌跌撞撞试图从几个赫兰战士的戏弄中逃脱。那些赫兰战士哈哈大笑着，你推一下，我掐一把，水墨就听着“嘶拉，嘶拉”的布料破裂声不停地响着，那声音几乎撕裂了水墨的耳膜，可她只能眼看着那女子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少。

那女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绝望，周围的赫兰人却毫不在乎，有人还在大声呼喝叫好。水墨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不再颤抖，她握紧拳头，硬着心肠扭头看向它处，继续前行。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为止，水墨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有救世主，一切都得靠自己，好运到无敌的圣母虚幻的甚至比不上一个肥皂泡。

惨叫声终于还是消逝了，越往前走，篝火越明亮，一个巨大的白色蓬帐就矗立在不远处，水墨咽了下口水，那应该就是赫兰族长的汗帐了吧。“赵二，回头别忘了再清点一下那些奴隶。”“知道了，马老哥，你老是这么小心翼翼的，那些货全都给迷倒了，往哪儿跑啊！”“就是，有工夫想那些不值钱的奴隶，我倒觉得送给大爷的那几个赫兰女人比较有味道，嘿嘿。”

几句汉话随风飘来，水墨扭头看去，几个穿着南人服饰的中年汉子正围坐喝酒谈天。他们所在之处并没有篝火，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着，光线比其他地方阴暗了许多，显然那边是商队的临时住处。

水墨眼睛一亮，元爱说的果然没错，这些商队给赫兰人带来他们需要的铁器，食盐和衣物，而赫兰人拿这些被他们俘虏的天朝百姓来做交换。“跟我来！”一句僵硬的汉话突然在水墨身后响起，水墨身体立刻紧绷，但入眼的花白头发又让她悄悄松开了放在腰间短刀上的手。

元爱说过这老嬷嬷跟她渊源深厚，再忠心不过。一切貌似都很顺利，老嬷嬷按照元爱的吩咐迷昏了一个奴隶，好让水墨顶上。而真正的香兰丫头穿着跟水墨一模一样的衣服，捧了托盘去找元睿了。一想起元睿那张永远阴沉的脸孔，水墨巴不得现在就逃走。

老嬷嬷熟门熟路的领着水墨避开众人，来到了奴隶们被扣押的地方，那些奴隶果然都是昏沉沉躺在马车上，没有任何遮盖，任凭夜风侵袭。水墨心里咂舌，商人重利，根本没有什么国仇之说。虽然这些奴隶都是南人，但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商品罢了。“嬷嬷，谢谢你！”水墨小声地说，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干涸的嘴唇咧出了一个笑容之后，迅速转身离开了。

今晚是赫兰族长的盛宴，听说是因为顾边城的骠骑军遵循上令，全部撤退回了太平关，而天朝议和的消息更是让这些赫兰人开怀。这是因为这样，南人商队这边并没有太多人关注，更利于水墨的逃亡。

水墨并没有急于换上那套奴隶的破烂衣衫，这里离奴隶们所在的马车还有段距离，为了以防万一，水墨决定还是穿着这身比较保险。她开始悄无声息地潜向马车，那几个负责看守的汉子仍在高谈阔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一步，十步，愈来愈近，奴隶们身上的味道随风飘来，那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道却让水墨欣喜不已，她离成功脱逃又近了一点。一个微笑刚要浮上她唇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水墨甚至来不及回头，就已本能地抽出腰间短刀向身后挥去。

那一刀仿佛割向了空气，一无所得，已回过头的水墨发现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但战场上锻炼出来的直觉让她非常不安，水墨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决定，马上离开这里才安全，她拔腿就想跑。

“啊……唔！！”水墨一只脚还在空中，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捏住了脖子，那声惊叫也迅速被另一只手捂了回去。水墨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强大的压力从那人身上发散出来，太可怕了…水墨立刻意识到这是她遇到过的最可怕的敌人，她毫不犹豫地一肘砸向那人软肋。

“水墨？”那人嘴里的热气喷向了水墨的耳际，声音沉厚，水墨的动作登时一僵，她根本就没过脑子，只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顾边城？”水墨觉得后背紧贴的身体一硬，眼前花了一下，她已经被人转了个个儿，男子面容顿时映入眼帘。

长眉，修目，高挺的鼻梁，方正的下颚，气度沉稳如山岳，如果不是那道几乎划过他整个左颊的伤疤，这男人可以说长得很俊秀，他，就是神将顾边城？水墨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顾边城也打量着怀中的”女子“，那日在营门远远地就认出了他，还没想好该如何跟他联系，就听到了一个天朝贱卒逃走的消息。更万万没想到的是，无意间发现的鬼祟人影竟然是他，这小子还穿上了赫兰女人的衣物，顾边城有点好笑。

“你怎么知道是我？”顾边城直问重点，他自十几岁奔赴沙场而又受伤之后，除了极亲密的几个人之外，再也没人见过他摘下头盔的样子，没想到只说了一句话，就被水墨认了出来，他有些好奇。“呃，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你的声音，也许”水墨呐呐不能成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就叫出了顾边城的名字。

虽然被顾边城无情的射了一箭，也许自己心底一直在盼望着他能遵守诺言来救自己，就像在牧场，就像现在这样，温暖的怀抱让人觉得很安心怀抱？水墨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跟个女人似的被他抱在怀里，就想挣扎，没成想人没挣脱出来，面纱却被顾边城薄甲的锁边儿勾了一半下来。

风吹云开，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了水墨的脸上“大王子殿下，请您放心，您需要的货物我一定会及时送到的！”一个语带讨好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打破了眼前的宁静。大王子？赫兰巴雅！水墨下意识地想挣扎躲藏，顾边城轻声说，“别动！”那么多赫兰人战士，如果现在离开，无异于此地无银。顾边城看着僵在自己身前乖乖不动的水墨，忽然微微一笑，他无声地带着水墨往阴影里又退了两步。

赫兰巴雅漫不经心地听着商队老板的阿谀奉承，他的心里却想着那个阿墨到底跑到哪儿去了，苏日勒确定没有任何他已逃离大营的痕迹。虽然苏日勒使计让克雅他们误以为那个南人逃到山谷方向去了，可是“大王子殿下？”商队王老板说的口干舌燥，就感觉赫兰巴雅并没有在听自己说话，故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一声。赫兰巴雅迅速收敛心神，他微笑着正要开口，无意间眼风一扫，他顿时停住了脚步。

那边阴影里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高大，另一个背对着自己的是一身赫兰女子的装扮。不知道为什么，赫兰巴雅觉得有些不对，那个身材细瘦的赫兰女子看着有点他迈出一步想过去看看，可又立刻停住了脚。

不明所以的王老板抻头一看，立刻打了个哈哈，“殿下，王上送出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我这侄儿一向寡情，竟然也男人就是男人，嘿嘿”赫兰巴雅眯眼看了半晌才转回身，微笑说了句，“这礼物你们喜欢就好，告辞，我们晚宴见！”

“殿下慢走，”王老板极殷勤地恭送赫兰巴雅直到他上马离去，背对着他的水墨满耳听到的都是他阿谀的声音，一动不敢动。她终于听到马蹄声渐渐消逝，立刻弯腰抚向自己膝盖，“嘶……”真疼，该死的顾边城，这么用力干嘛！水墨肚里暗骂。顾边城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一翘，这时脚步声传来，他立刻恢复了淡漠的表情。

迈着八字步颠回来的王老板隔老远就喊，“王虎，你个臭小子，玩女人也不找个安静地方，差点影响我的贵客！还得让老子给你找借口！”他大声叫骂着，走到一半又扭头骂他的手下，“你们跟着老子这么紧干嘛，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晚宴结束立刻出发，到时要是有什么差错，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那些围着他的彪形大汉立刻唯唯诺诺地散开了，营地顿时热闹了起来。

揉着膝盖的水墨心想，刚才在赫兰巴雅面前还跟孙子似的王老板现在突然变成了爷，看来是人就有双面性啊……正感慨着，王老板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先高声嚷嚷了几句，然后扫了一眼水墨，低声问，“是他？”“是！”顾边城沉声回答。王老板又看了一眼水墨。

水墨被王老板的再度变脸弄得一愣，还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就看王老板一手插腰好像在训斥顾边城一般，实则口气恭敬地低声问道，“大人，据小人观察，赫兰巴雅虽然不知道赫兰克雅的计策，但他防备心很重，我们是否还按原计划行动？”

顾边城也摆出一副弯腰受训的样子，听到王老板的问题只淡淡一笑，“机不可失，赫兰克雅为人阴险毒辣却无远见，赫兰巴雅则不同，手段同样狠辣但极会笼络人心，而且经过这次交锋看的出，这人机智谋略胆色皆是上乘，如果让他入主赫兰汗位，对我天朝实在是个祸害！”“小人明白了，”王老板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忽然抬高声音抱怨了一句之后说，“行了，不想听你解释，既然你看上了这赫兰娘们……呃，姑娘，你就把她带回去吧，我要准备去参加晚宴了，你别忘了再清点一下咱们货物，随时准备出发！”“是！多谢叔父！”顾边城弯身应道。

王老板大摇大摆地走了，营地里的热闹好像根本就入侵不到这片阴影里来，水墨苦笑着想，顾边城的气场仿佛就是一层无形的墙壁。“我们走吧，”顾边城低声说了一句，话音刚落，水墨就觉得自己身子一轻，竟然是被他抱了起来。

要说水墨这段日子也算是久经考验了，通常女人会有的惊叫早被她咽回了肚子里，只是全身肌肉紧绷，她乖乖地靠在顾边城怀里。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烤肉的香气，赫兰人的歌声随着夜风飘来，两人就这样自如地穿越着赫兰人的营地。水墨紧张个半死，顾边城却胜似闲庭信步，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抱了一个硬邦邦的包袱，只不过这包袱很轻又热乎乎的，心里不免有些好笑地想起刚才的事，读书人就是酸腐。若不是亲眼见过他的喉结，总觉得他某些举动总带了些女人气。

那时赫兰巴雅的脚步一动，他就察觉了，想都没想就把水墨拉到自己怀里，隔着他的面纱俯下脸去，其实也就是装装样子。原本是随机应变之举，水墨下意识想躲开的脸也被他握住不能动，可没想到这小子还有后手，如果不是自己反应灵敏，那一膝盖早就顶上了自己的要害。

想到这儿，顾边城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水墨的膝盖，自己本能反击回去的力道应该让他很难受吧。忽然觉得有目光刺来，一转视线，就看见原本表情僵硬的水墨正愤愤不平地瞪着他，显然是看到了自己落在他膝盖上的目光，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惨痛遭遇。

“方才情况不妙，多有冒犯。不过，你的身手跟你的头脑比起来，差的太多，需要更多的锤炼才好。”顾边城本来不想说什么，别说水墨就是一贱卒，就算是士卒，身为将军的他也没必要解释自己的意图，可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他语调低沉平和，但膝盖被撞得生疼的水墨反而更加生气，听他这口气，好像自己活该倒霉一样。人一生气就容易冲动，她没过脑子就回了一句，“幸好小人锤炼不够，不然您就得清心寡欲地过下半辈子了！”

顾边城眉梢一扬，低下头，水墨不及躲开的清亮眼眸里好像盛满了月光……这小子的眼睛很漂亮，顾边城脑海里莫名地跳出了这么一句。但征战多年的本能瞬间就让这个念头烟消云散了，顾边城收敛心神默默地观察了一下周围，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赫兰探子貌似已经离开了。

正后悔自己胡说八道太冲动的水墨眼前一晃，人就已经放到了地上，难道顾边城想揍人？！水墨刚要摆出防御的架势，就听顾边城低声说，“赫兰人的探子已经走了，跟我来！”水墨脑子一片空白，但还是下意识地服从了他的命令。

顾边城好像对这营地很熟的样子，他七拐八绕的避过旁人来到一个小帐篷前，示意水墨俯身等候，他嘴里发出了类似虫鸣的声音。水墨睁大了眼，帐篷忽然打开了一道缝隙，顾边城一把拉起水墨就闪身进去了。

“你迟到了！”一句僵硬的汉语迎面砸来，毫不客气。帐里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火放在角落，那人就隐身在黑暗中，水墨努力眯眼，也只能看出那是个身材不高的男人，一身赫兰服饰上闪着金属微光，看来应该是个赫兰贵族一类的。

顾边城非常礼貌地握拳行礼，“在下迟到是有理由的，您不是一直担心如何让大王子上钩吗？现在已经有办法了，我叔父说定能让殿下和大人满意！”“喔？”赫兰男人好像不太相信顾边城的说法，声音里充满了怀疑。顾边城微微一笑，“大人您应该知道，大王子今天一直在找一个人吧？”那人一怔，目光迅速落在了水墨身上，“是她？”不是吧，水墨忽然打了冷颤……

“哎……啊……”草原游牧民族的歌声总带着一种能够穿破苍穹的力道，一个身穿红色纱衣的女人正在柔媚地摇摆着她的腰肢，纤细的手臂随着节奏款款舞动，酥软至极的身段与苍劲的歌唱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她的面纱也是红色的，上面缀着一些闪闪发亮的饰品，随着她的动作闪出耀眼的光芒。

可那些光芒似乎也遮不住她双眼的波光流转，偶尔与她飘过的目光相对之时，水墨就有一种她在柔情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感觉。自己是个女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那些粗野的赫兰男人了，水墨越发低下头以掩饰自己厌恶的表情，可附近那些男人粗重的呼吸还是不时地传入自己耳中。

水墨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山坡，那里有一座黑色的帐篷，听说爱爱就在那里向大神祈祷，水墨遥望着，她还好吧一阵叫好声猛地响起，水墨回过身来抬头看去，那红衣女子正挽了花式向观众们致谢，赫兰人说什么水墨不懂，但看得出他们对于刚才的舞蹈正赞叹不已。水墨眼看着那红衣女子摇曳多姿地走回纱帐，优雅地坐在了地毯上，伸出手，水墨赶紧递上一方丝巾，她轻柔地在自己的额头沾着汗水。

水墨好一通伺候，红衣女子不是要喝茶，就是要吃鲜果，一会儿又说自己腿疼，让水墨给她按摩。水墨咬牙低声道，“红衣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啊！”“喔？瞧你这长相，我都忘了你是男人了，”红衣用手指绕着一绺头发玩，一双如水妙目上下扫射着一身素白的水墨。

红衣是边疆地带最有名的舞姬，游走在天朝和赫兰之间。听说她的恩客既有天朝边疆大员，也有赫兰贵族，所以虽然她是一个弱女子，却一直自如地在刀尖上跳舞而不会受到伤害。这次听说是王老板特意请她前来助兴的。

面纱下的水墨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女人自打见到了自己，似乎就一直不相信自己是男人，直到动手摸到自己的“喉结”才罢休。真不知道顾边城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女人，而且让她来执行计划，并让自己配合。一想到这儿，水墨心里又有点不舒服，顾边城并不是特意来救自己的，自己只是个附带的……

算了，水墨再次告诉自己，他还记得来救自己已经算是难得了。想是这样想，但水墨心底却难免酸涩，她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喂，”一股浓香扑面而来，水墨吓一跳，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却被红衣一把扣住，她似笑非笑地问，“你跟王虎什么关系？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王虎？跟着水墨反应过来她在说顾边城，水墨垂下眼睫，“请姑娘亲自去问比较好。”碰了个软钉子的红衣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几个赫兰女子走到了红色的纱帐跟前，水墨立刻认出领头那个女人正是之前在元爱帐篷里打量自己的那个，她赶忙低下了头。“红衣，请您跟我来。”妮卡略弯腰，脸上表情甚是礼貌，赫兰人一般没什么小姐，姑娘的称呼，基本都是直呼名字。

“你，去帮我准备吧，”红衣娇媚地站了起来，语调万分的不客气。水墨低声说了句，“是，小姐。”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吗？到现在也不知道顾边城打的什么算盘，身不由己的水墨只能选择相信他，按照他说的去做。看着被赫兰女人簇拥而去的红衣，水墨知道，该轮到自己行动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撩起纱帐，走了出来。附近围成一圈的赫兰人，有不少都转头看向她的方向。当然，基本上都在看红衣的婀娜背影。

“我一定会护你周全！”顾边城的声音又在水墨脑海中响起，这次并不是鲁维的转述，而是他当面的许诺，水墨信了。在那样磊落的目光下，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简短的一句话而已，一直盘旋在水墨心头的那只箭被她压回了心底……赫兰人那边突然热闹了起来，水墨抬头看去，原来是赫兰巴雅和赫兰克雅回来了。按照赫兰人的规矩，在庆祝晚宴上，他们都要亲自去打猎，并奉献给他们的神和汗王以表示敬意。

“哈哈哈！好，很好，你们都是我最勇猛的儿子，是我们赫兰一族勇士！拿酒来！”地上堆了不少猎物，赫兰王很满意，他笑容满面地看着自己两个儿子。接过酒的克雅神采飞扬，顾盼自雄；巴雅却淡淡地笑着，接过金碗一饮而尽，异色的双眸愈发夺人心魄。就听着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赫兰贵族少女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似乎都被他迷人的微笑所倾倒。赫兰王心里忍不住又想起了国师的占卜，难道大神真的是这样指点的吗？一想到这儿，他迅速地祈祷了一下，希望大神能原谅他这个不敬的想法。

好在还有时间，赫兰王决定明天要再跟国师好好地谈一次，而今晚这个胜利之夜不宜想太多。克雅虽然出身高贵却总是嫉妒巴雅的才能，这回巴雅的军队受了不少损失，希望能够平息一些小儿子心里的不平。不过这回与天朝之间的谈判，应该让谁去呢……赫兰王不动声色的盘算着。“父汗，我愿与兄长摔角一场为今晚助兴！”赫兰克雅突然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赫兰巴雅眸光一闪，他没说话，只慢慢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渍。赫兰王显然有些犹豫，赫兰人极其喜欢摔角这项运动，一听王子们要亲自下场，顿时鼓噪起来。赫兰巴雅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找借口拒绝，赫兰克雅已经解下了帽上装饰的尾貂放在了篝火之旁，笑中带了些挑衅，“大哥，你赢了这就是你的！”旁人顿时“嗡”的一声，赫兰巴雅面色不变，眼中却没了笑意。

尾貂在赫兰就是地位的象征，赫兰克雅是大妃所生，血统纯正，而巴雅则是赫兰王和一个进贡而来的异国女奴生的，所以他没有权利带上象征着高贵纯血的银色尾貂。赫兰人有时确实会用尾貂来做为比试的彩头，但赫兰克雅此举完全就是嘲讽也是挑衅。

眼看着赫兰巴雅明明愤怒至极，却还是能克制住自己不为所动，赫兰克雅有点着急了。他借着活动身体的机会偷偷使了个眼色，一个身材不高的赫兰男子登时站了出来。他悄声在赫兰王耳边说了两句。巴尔格！赫兰巴雅暗叫不好。这人名义上是赫兰王的亲信，一个小部族的首领，其实私底下早就跟克雅勾结在了一起。果然，赫兰王搓了搓下巴，就微笑着说，“巴雅，你就和克雅比试一下吧，我们赫兰只有勇士，没有懦夫！”

赫兰巴雅知道自己毫无选择，他微笑着弯身行礼，“是，父亲！”围观的赫兰人顿时一通欢呼。他们兄弟二人都是赫兰族最勇猛的战士，能看到他们比试实在是太难得了，大家都开始往前凑。水墨在圈子外眺望着，虽然不懂摔角，但她看得出，赫兰克雅虽然动作凶猛，但一直无法真正的靠近赫兰巴雅。“啊！”水墨轻叫了一声，刚看见那兄弟俩缠斗在了一起，忽然间风云突变，赫兰巴雅如泥鳅般扭腰低肩摆脱了弟弟的缠抱，跟着他大吼一声，一个反手抱摔，水墨眼瞅着赫兰克雅就要被狠狠的摔倒在地。

“够了！”赫兰王一声怒吼，现场顿时变得很安静，赫兰人有些不知所措，个别脑子反应慢还在叫好的也迅速被旁边的人制止了，喜庆的气氛一散而光。“呼，呼……”赫兰巴雅重重地呼吸着，赫兰克雅挣脱了控制，面色不善地盯着他。赫兰王面色不愉，过了半晌才说，“巴雅，他是你的弟弟，不是你的敌人！好了！明天还有正事要办，我要去见国师，大家散了吧！”说完他起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回身说，“克雅，你跟我来！”

赫兰克雅冷笑地看了一眼孤零零站在原地的巴雅，得意地追随父王而去，周围的人渐渐散去。苏日勒，齐格还有阿济赶忙跑了过来，“主人，这明摆着是圈套，您为什么还……”阿济话未说完就被苏日勒冰冷的目光瞪了回去。赫兰巴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是我一时糊涂，不用说了！”刚才克雅抱住他的时候，低声说了几句话，赫兰巴雅不在乎他如何贬低自己，却不能容忍他侮辱自己逝去的母亲，一时间失了冷静。

“殿下，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齐格和苏日勒对视了一眼说道。“没错，二王子虽然一向骄横，可今天的行为实在古怪！按说他没能除掉我们，若是以往，他会避退一时才是，怎么反而当众挑衅呢？”苏日勒接着说。赫兰巴雅皱眉想了一会儿，“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加倍小心，不能再留给他任何把柄，就如同刚才……”赫兰巴雅的声音忽然消失了，齐格他们一愣，发现赫兰巴雅正定定看着某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一个白衣女子正躲躲藏藏地向这边张望。她好像知道被人发现了，一转身，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里。

“主人？殿下？”齐格他们被突然跑走的赫兰巴雅吓了一跳，立刻跟了上去。“呼……”躲在草垛里的水墨悄悄吐了口气，赫兰巴雅刚从她眼前飞奔而过，又等了会儿，水墨才从草堆里钻了出来，整理一下自己。赫兰巴雅应该是追着另一个“自己”而去了，顾边城说过，他早就派了两个身体瘦小，轻身功夫好的手下穿着跟自己一样的衣服，在营地里游移，扰乱赫兰巴雅的视线。当然最终的目的，还是把赫兰巴雅吸引到他该去的地方。

水墨端着托盘低头快步走向王帐。“站住！”距离王帐还有一段距离她就被拦了下来，“女人，马上离开这里！”几个高大的赫兰战士冰冷地看着水墨，如果她再动一步，立刻就会被弯刀劈成两半。水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余光看去，赫兰巴雅和苏日勒已经出现在了山坡上，显然是被人引到这边来的，如果自己再进不去王帐而被他抓住的话，顾边城的戏唱不唱的下去她不知道，她自己铁定是没戏唱了。那该死的红衣在干吗？！水墨心中大骂。

赫兰巴雅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以听到，这时王帐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战士们一愣，立刻给让开了，水墨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去，掀开了帐帘。“那个女人，你站住！”赫兰巴雅的声音被放下的帐帘隔在了外面。水墨一手抚胸，真是千钧一发。帐里除了那股浓浓的香气之外，还带了些异样的气味，水墨疑惑地嗅了两下，忽然间反应过来是什么味道，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咯咯，”红衣的娇笑声响起，水墨闻声看去，她盘腿坐在塌上，衣衫松散，一片雪白的肩膀微露，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水墨忽然发现她身后躺着一个男人，再仔细打量，不禁大吃一惊，竟然是赫兰王，他衣衫不整，看起来好像在熟睡。可不等她开口，帐外已经传来了赫兰巴雅的声音，他好像在请求着什么。水墨握紧了拳头，顾边城猜的没错，性格谨慎的赫兰巴雅发现“疑似阿墨”的人竟然进了王帐，他是一定要弄个清楚的。

这时红衣缓缓地站起身来，扬声说了几句赫兰语，水墨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言笑晏晏地向自己走来。她会说赫兰语并不奇怪，可诡异的是，她的声音竟然跟赫兰王一模一样……难道刚才让自己进来的是她？水墨后知后觉地想着。后背处一凉，一个人已经掀帘走了进来，水墨就觉得自己的肩膀一痛，人已经被粗暴地反转了过去，脸上的面纱被人一把扯掉，赫兰巴雅又惊又怒，“真的是你！”

“父亲？！”他迅速抬头去找赫兰王，却发现他老爹正无声地躺在塌上一动不动，赫兰巴雅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他藏在腰间的短刀已经出鞘，可人却一下子摔倒在了厚厚的毛皮上，被他紧紧攥住的水墨也被他拽倒在地。赫兰巴雅尽全力张大眼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可一阵阵眩晕袭来，他的舌头也麻木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拉住水墨的衣袖不放。趁他不备下药的红衣笑嘻嘻地蹲在了地上，赫兰巴雅的挣扎在她眼里显然很有趣，她忽然开始说赫兰语。

水墨心想，如果不是被麻痹了，赫兰巴雅的眼珠子一定都瞪出来了。红衣的声音化作两人，一个是赫兰王的，另一个，赫然就是赫兰巴雅的。虽然她说的话水墨一句也听不懂，但前后一联系，再看看赫兰巴雅狰狞的表情，顾边城的计策呼之欲出。水墨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冷，如果自己没有出现，想必顾边城也会另寻他法把赫兰巴雅调来吧，只不过现在他为了追查自己而送上门来，看起来更真实。

红衣用赫兰王的声音怒喝了两句之后就闭上了嘴，赫兰巴雅依旧是全身酸软口舌麻木，他只能冰冷的盯着红衣，目光恨不能穿透她。红衣做了个害怕的表情，跟着从赫兰巴雅的手里把那柄短刀生抠了出来。欣赏了一下，她忽然用刀背戏谑地拍了一下赫兰巴雅的脸庞，水墨下意识想拦，虽然动作没有做完，但红衣和赫兰巴雅都察觉了，两人眼中的神情各不相同。

红衣站起身来朝着塌上走去，水墨不明所以，突然觉得自己的袖子一紧，低头看去，赫兰巴雅拼尽全力地在抓她的手腕，他一向从容的异色双眸，此时竟闪动着祈求的光芒。水墨忽然明白了红衣想干什么，她无声地张大了嘴巴，眼瞅着红衣扭头对自己妖媚地一笑，雪白的手腕抬起，短刀在火光的映射下闪着寒光。水墨嘴唇哆嗦了几下，猛的转回了头，就听见“哧”的一声闷响。赫兰巴雅的眼睛忽然没了光彩，他瞬也不瞬地盯着水墨半晌，失望，绝望还是怨恨，水墨无法分辨，只能看着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恍惚不定。

水墨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无力阻止，也无法阻止，帮了赫兰巴雅，就意味着背叛了顾边城，她，不能……

“这男人的意志力真坚强，中了我的迷香还能坚持这么久，啧啧，”红衣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水墨愣愣地看着她，如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看不出这个面容娇柔的美女刚刚杀了一个男人，一个赫兰族的汗王！“行了，别傻愣愣地看着我了，一会儿二王子殿下就该来了，咱们得收拾一下，准备逃跑了！”红衣虽然压低了声音，依旧是字字带笑。“水墨！”看着水墨一动不动，她低喝了一声，水墨如被惊醒般哆嗦了一下。

她木木地想起身帮忙，却趔趄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的衣袖还紧锁在赫兰巴雅的手里。水墨用力拽了几下都没有成功，红衣不耐烦地掏出一把匕首来，水墨戒备地看着她，红衣没好气地说，“放心吧，没有钱，我才懒着杀人，再说，让他活着，可是王虎的吩咐！”说完她灵活的一划，“撕拉“一声轻响，衣袖被割裂了。两人稍稍准备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二王子的声音响起。

红衣一把将水墨推到了帐篷角落里，然后尖叫了一声什么，水墨眼前一花，一堆人冲了进来，红衣摆出一副惊恐的表情，哆哆嗦嗦地说着些什么。一扫帐中情况，赫兰克雅兴奋之极，太好了，一切都和计划中的一样。父亲也死了，巴雅的短匕就插在他的胸口！这老家伙表面上疼爱自己，可心里喜欢的却是巴雅那个贱种！刚才还在背后责骂自己惹是生非，要不是母亲的氏族强大，他估计早就宣布让巴雅继承他的汗位了吧，哈哈哈！赫兰克雅在心里狂笑，父亲总说自己没有谋略，现在呢，他死了，他欣赏的那个有谋略的儿子还不是落在了自己手上！

赫兰克雅压下自己的兴奋，他冷冷地瞟了一眼红衣和缩在帐边的水墨，这两个女人也得除掉，还有那个商队，他残忍地一笑。对自己的手下说，“先把这两个女人带出去！”两个赫兰战士立刻气势汹汹地逼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扯起红衣和水墨就往外拖。红衣惨叫着仿佛马上就要拉她出去杀头似的，水墨被她吓到了，压在心底那一箭登时又钻了出来，难道顾边城再一次骗了自己？

一瞬间，水墨感觉自己的心脏疼的仿佛要死掉。也许是愤怒给了她力量，水墨任凭那个粗鲁的赫兰战士扛着她走，眼瞅着离人群越来越远，水墨悄悄地拔出了缠在手臂上的匕首，“你要是现在动手，就只能自己跑回天朝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水墨一僵，扭头看向那个赫兰战士，他面容凶恶丑陋，可眼光却平和甚至带了一点笑意。水墨本想笑的，一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滴了下来。

帐里的赫兰克雅正歪头欣赏着赫兰巴雅的狼狈惨状，身体和意识都处于麻木状态的他被战士们强行架了起来。帐外的人都听到了他和父王的“争吵怒骂”，这回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战士们毫不客气地从地上把依旧半昏迷的赫兰巴雅拽了起来，架着他。那个身材不高的赫兰人快步跑了进来，“殿下，苏日勒我们没抓到，还有守卫说，齐格还有阿济带着他们的亲信，拿着汗王的手令出去找人了，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该死！”赫兰克雅怒骂了一句，“赶紧给我找！不留活口！还有，让那些部落首领贵族们乖乖呆在他们帐篷里，事情紧急，别怪我无情！”“是！”那人赶紧出去传令。赫兰克雅恶狠狠地盯着巴雅，他一步上前，一把揪起他的头发来，“我亲爱的大哥，你以为你还能逃脱？”巴雅呆滞地眨了下眼，全无反抗能力。赫兰克雅不屑地哼了一声，仿佛摸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甩开了手，大步走了出去。

赫兰巴雅再次低垂下了头，好像昏过去了一样，只是嘴唇蠕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水墨……”

“这边，这边！”一个身影突然从暗处窜了出来，水墨吓了一跳，是个面目平常的汉子，穿的也是赫兰服饰。他快速地做了几个手势，顾边城毫不犹豫地扛着水墨跟他而去，另外一个假冒赫兰战士的人也抱着红衣跟上。

没半刻工夫，水墨觉得眼前豁然开朗，那些南人商队早就做好了准备，人人都已骑在了马上，马蹄已被灯草包好，受过训练的战马安静矗立的等待着。“大人，一切准备就绪！”王老板从马队中跑了出来。

“很好，”顾边城利落地放下水墨，水墨皱眉按住了腹部，刚才这一路奔走，她被顾边城的肩膀硌得有些反胃。“赫兰人呢？”顾边城一把拉过正在缓解胃部不适的水墨就走，一匹高大的战马主动从群马中迎上前，它亲昵地用头顶了一下顾边城的肩膀，顾边城很自然地顺了顺它的鬃毛。

水墨仔细看了看那匹马，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又不是顾边城的那匹赤鸿，它通体黑亮，显然不是后天染的。“他们都在那儿呢，”王老板一句话拽回了水墨的注意力，她下意识顺着王老板所指的方向看去。

“呕……”原本就胃不舒服的水墨立刻干呕了出来，数十具尸体层层叠叠地被堆在了草垛旁边，既有赫兰人，也有那些衣衫破碎的天朝奴隶，他们都被杀掉了。顾边城看了一眼那边，忽然朝那方向低了低头之后立刻翻身上马，他向水墨伸出了手。

水墨把原本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也朝那个方向低了下头。在战场上，通常没有时间哀悼阵亡的将士，低头礼已是最大的尊重了。她伸手握住顾边城的，一股暖意立刻包围了她整个手掌，顾边城使了一个巧劲，水墨毫不费力地就坐在了他身前。“做好准备！”王老板同时翻身上马，右手伸向空中，重重地一握拳头。众人依旧悄无声息，但紧张的气氛已蔓延开来。

水墨命令自己不要再看了，可眼光像是被那些冤魂抓住了一样，明明不想看，偏偏移不开眼，就那么不自觉地哆嗦着。只觉得下巴一热，顾边城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拧了回来，水墨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顾边城并没有看着她，而是把目光落在远方，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水墨的抖颤忽然就停止了。

“啧啧，那些奴隶只是拖累，我们带不走的，再说现在给他们个痛快，总比回头赫兰人活剥了他们要好吧。”不知何时已已穿上一套软甲的红衣策马来到顾边城身边，看似在对水墨说话，一双勾魂眼却在两人之间瞟来飞去。

顾边城好像一无所觉，红衣也不在意，歪头对水墨悄声笑说，“啧啧，有时我真不相信你是个男人，心肠比我一个女人还软。”一直默不作声的水墨突然转头看向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女人的心本来就比男人的狠。”红衣笑容一顿，周围的气氛顿时有点诡异，水墨忽然觉得自己的脖颈后面被什么弄得有点痒，刚想伸手去摸，“砰！”的一声巨响，不远处立刻火光冲天。

漆黑的夜空顿时被点亮了，无数赫兰人的尖叫怒骂响成一片，惊马羊群四处奔逃，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了一团。“呵！”顾边城双膝一用力，战马立刻向前奔去，其他人迅即跟上，闷闷地马蹄声如雷般响起。

众人一路狂奔而去，沿途不时有惊慌的赫兰人跑出来，有个别反应快的察觉不对，想要攻击马队。顾边城却毫不在乎地策马冲刺，手臂挥动之后，惨叫声已被抛在了马后。马背上颠簸无比，水墨只能紧紧地抓住翘起的马鞍保持平衡，没办法，虽然她逃命经验丰富，但通常都是横在马背上，一下子坐在了专座上，反而有些找不到“感觉”。

“啊！”水墨短促地叫了一声，刚才一个赫兰战士竟然骑马冲了过来，森冷的刀光迎头劈下，水墨下意识想躲，身子一歪差点掉下马去，赶紧抓住了马鞍。顾边城一把勒住了水墨的腰腹，一手持剑，完全靠双腿控马。一切快的如同电光火石，他毫不退缩地挥起长剑反手一格，那赫兰战士差点从战马上被磕飞了出去。

水墨扭回头看去，那赫兰战士愤怒地想要调整自己的身体，再行追击。可后面跟随而来的王老板已一个俯身坠在马侧，手中的马刀一挥，赫兰人的战马登时被砍断了一条腿。哀鸣声顿起，赫兰人被忍受不了疼痛的战马摔下了地。水墨眼睁睁地看见他想翻滚着逃走，却随即被烟尘四起的马队淹没了。

水墨立刻回转了头，烟火混合着血腥没有恐惧，没有呕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马鞍。眼瞅着一处辕门近在眼前，守卫着的赫兰战士却不是很多，他们先是大喊并做手势，好象是命令马队停下，但发现这些人不为所动，立刻操起弓箭准备攻击。

“嗖，嗖，嗖！”几声轻响从水墨耳边划过，那些赫兰战士神情大变，他们狂吼四散奔逃，可再快也抵不过雷火箭的弹射速度。“啊！！！”身上沾满火焰的赫兰战士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其他想去救助他们的战士也被马队里射出的箭放倒了大部分。

赫兰战士虽然悍不畏死，但是人数太少终究不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冲破辕门绝尘而去。惨呼声，怒吼声就渐渐消失在了风中，一时间，围绕着水墨的只有她耳边炙热的呼吸和她腰间那只手。

恍惚中，水墨第一次什么也不想的坐在马上，任凭被带到哪儿去……

沉闷的马蹄声杂乱却也起伏有致，水墨借着夜色，隐隐重重的山影预示了他们奔走的方向，水墨翻检着脑中的记忆，这似乎不是她来时的那条路。逃亡时凝固了的时间似乎也在冲出敌人包围的一刹那解冻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马队已经来到了一条河流边上。

如果不是远处的火光闪烁，那这里仿佛没有受到任何战争的影响，安静，平和。就连河水都不是澎湃激昂的，而是缓缓地流向未知的方向，水流砸在河边鹅卵石上的声音也是清脆的，潮湿清新的空气让水墨忍不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顾边城迅速打量了周围的环境，河对面就是山脚，河边蒿草丛生，原本有的虫鸣也消失了。王老板纵马过来，脸上都是汗，却是一脸笑意，“大人，过了这座山就是我们的地盘了，我的弟兄已经按照安排引走了赫兰人的追兵。”

“很好，王老板，辛苦你了！该给你们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少，”顾边城温和地说。水墨心里咧嘴，这王老板之前的悍野表现好像是另一个人一样，现在他又是一副商人的谄媚嘴脸。他刚要开口说些漂亮话，一匹快马奔了过来，到了跟前一勒缰绳，“老板，咱们的探子发现了赫兰人的踪迹，应该是赫兰巴雅派出去的队伍，他们显然见到了火光，正在往回赶！”

顾边城长眉一扬，一个娇媚的声音已经响起，“应该是齐格和阿济，赫兰王给过他们手令。”红衣策马上前，水墨吃惊的发现，这女人居然还是一副从容慵懒的样子，丝毫也不像刚刚逃命出来的样子。“可惜啊，就算他们回去，也只是自投罗网而已，赫兰巴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没了，是吧，水墨？”红衣妙目一转，就算有夜色遮掩，那闪亮之处的嘲讽也刺痛了水墨。

一双异色的眸子立刻出现在眼前，祈求的，愤怒的，绝望的……水墨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这种痛苦或许是一种惩罚。顾边城看了红衣一眼，红衣只觉得心跳一滞，脸上依旧是笑眼盈盈的，偏偏含在嘴里的嘲讽再也说不出口。

“你去帮我弄点水来，我好把面具洗掉，”顾边城温言对水墨说。他脸上的妆是王老板用米粉掺加了一些特殊的东西制成的。之前还好，刚才一番打斗，现在已经糊在了脸上，有的地方还开裂了。“是！”水墨低声应答，接过顾边城递给她的皮囊溜下了马，向河边走去。

顾边城低声跟王老板说着什么，水墨全都不放在心上，她现在只能让自己什么都不想。拖着脚步来到了河边，水墨先掬了几捧水扑在自己脸上，冰凉的河水让她哆嗦了一下，沉重的头部好像也得到了缓解。

水墨拿起水囊灌水，想了想，觉得那边水流更深，也应该更干净，她拿起水囊又往里走了两步。弯腰，汲水，随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蒿草，手一顿。一股虽然很淡却依旧能闻到的血腥味飘进了水墨的鼻端。

她维持着灌水的姿势半晌，慢慢地转动眼珠又看了过去，一只雪亮的弯刀正斜指着她的脖颈……——

虽然河水流淌过的声音遮掩了很多动静,但也遮不住水墨耳膜如鼓般擂响。水流的波纹晃动着映射在苏日勒的脸上，血痕和污渍混合在一起，那应该是一张狼狈的脸，可他的眼眸依旧冷静，一时间，水墨分不清是刀光寒，还是他的眼光更寒。

喊，不喊？逃，逃哪儿去！远远看去，水墨弯腰汲水的动作好像是凝固了，红衣状似随意地收回了眼光，轻轻一挽散下来的鬓发，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从马队里退了出去。

“王老板，既然如此，在下先告辞了，”顾边城沉声说，他望了望河那边，“水墨，走了！”“是！”水墨赶忙直起身来应了一句。苏日勒一动不动，只有手中的弯刀稍稍调整着击杀的角度。水墨相信，如果自己乱喊乱叫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给赫兰巴雅垫背。

水墨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才对，就听见红衣娇柔地声音响起，“就这么走了？”轻轻淡淡地一句话，现场的气氛却一下子变了，也算久经沙场的水墨立刻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这变化里带着恶意让她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红衣姑娘何意？”顾边城沉稳地问。“也没什么，钱都没付清就想走，不太好吧？”红衣笑嘻嘻地说。水墨突然发现马队不知何时变了队形，对顾边城和站在河边的自己形成了包围之势。

“红衣姑娘，我和王老板有协定，一旦我回到边境，所欠银两即可奉上！我们交易已久，这点信任总是有的吧？”顾边城不为所动，微笑着看向王老板。王老板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样子，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但他的手却放在了马刀的刀柄上。

“你跟王老板怎么约定我不管，到现在我还没拿到我那一份儿，王虎大人，你说该怎么算啊？”红衣娇声问。顾边城一笑，“好说，虽然不知道王老板请了红衣姑娘助阵所需多少，回头王某一定双倍送上！”

“咯咯，”红衣轻笑了一声，“那好呀，我现在就要！”她此话一出，马队顿时传来了刀剑出鞘之声，所有的武器都寒光闪闪地指向顾边城。水墨大惊，扔下水囊下意识就想冲过去，苏日勒极低地喝了一声，“别动！”

水墨身子不自觉地一僵，就看见苏日勒左腕向后面的蒿草丛里一甩。闷哼响起接着扑通一声，一个黑色的身影歪倒在了河里，手里还紧握着一把匕首，隐约可见他喉咙上插着的飞刀。水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半趴在河边的人，这家伙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自己一点都没发现。

水墨这边弄这么大动静，岸上的人自然都注意到了，红衣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从一开始她就觉得水墨和这个所谓的王虎的关系“不一般”，本想派人悄悄抓住水墨多个威胁把柄，可没成想反倒被水墨给干掉了。

本来夜色暗淡就视线不明，水墨又站在了茂密的蒿草后面，再加上她刚才扔水壶甩了那一下，岸上一干人等都误会了，因为他们都没想到蒿草里还藏着一个赫兰人。水墨的“高超武艺”显然激怒了红衣，她冷哼了一声，“行呀，小子，没看出你还有这一手！”

水墨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算苏日勒刚才救了她，不意味着他对于自己就是安全的，现在顾边城又被这些人包围着，心烦意乱的水墨只勉强扯了下嘴角，一言不发。

水墨的无动于衷让红衣愈发生气，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她就看这小子不顺眼。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边城，顾边城还是那样安然自在地坐在马上，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敌人包围着。红衣心里的怒气一下子被这两个人点燃了。

“王虎，你们背信弃义，竟然动手杀我的人！”红衣反咬一口。顾边城微微一笑，“红衣姑娘，那你的手下偷偷摸摸溜到那边又是想做什么呢？”“你！”伶牙俐齿的红衣被他噎得咬了下嘴唇。“行了，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顾边城轻抚了一下马鬃。

“也没什么，我现在就想要钱而已，不然的话，只能请你们先跟我走一遭，等钱到手了，自然任凭你们离去，如何？”红衣笑盈盈地说。“不行。”顾边城一摇头。他不留余地的态度让其他人感到不爽，个别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怒气，也开始奋蹄低嘶。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怨我了，”红衣策马前行了一步，其他人立刻摆了一个阵型出来，几个彪形大汉纵马站在了前头，王老板也马刀出手，保护在了红衣的身旁。

水墨迅速做了个决定，凭顾边城万人敌的本事，如果自己现在凑过去，只能是添乱。还不如保护好自己，让顾边城无后顾之忧，想到这儿，她突然反应过来，是不是顾边城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刚才才让自己来打水。

想到这儿，水墨决定了，两害相较咱取其轻吧，一弯腰，我钻！苏日勒差点被她撞倒，他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两人顿时挤在一个蒿草丛里。跟苏日勒大眼瞪小眼的水墨干咧了咧嘴，低声说了句，“Hi！”苏日勒瞪着她不说话。水墨这一靠近才觉得他身上潮湿，不禁猜测难道他是顺河逃脱的？

“你要不嫌累赘就带着我跑，要不然现在就是最好的逃命机会，如果你想杀了我，我保证你跑不掉。”水墨压低了嗓门说。苏日勒眼睛一眯，水墨瞬也不瞬地盯着他……草丛里水墨和苏日勒博弈着，岸上的顾边城却已经发动了攻击。

刚才红衣问了句，“我最后再问一次，到底怎样？”顾边城只微笑着说了一句话，“我现在就来付钱！”马队的这些人觉得，似乎他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冲到了眼前，手中已是银光闪烁。王老板大喊，“刘洪左边，麻子右边，保护好小姐！”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嘴里大喊着，“老子剁了你！”他挥舞着巨斧就冲了上来。王老板和另一个汉子也拿着各自的武器杀了过来，他们后面还跟着几个体格强悍的亲信。

这些人都是悍野之辈，常年在赫兰和天朝之间游走，要是不能打杀的，早就□掉了。剩下的不是武艺高超之人，就是有些特别的手段，方才活了下来。他们之间配合已久，战阵娴熟，一时间刀枪剑戟，呼啸着向顾边城杀了过来。

顾边城却毫不慌张，方才从马鞍下抽出的银枪轻轻一抖，瞬间在月光下绽出了点点银光。麻子只觉得自己眼前花了一下，斧子好像砍到了空气，然后就觉得一股力量重重点到了他的斧面上，“咚”的一声，斧子一下子就荡开了。他面门登时暴露在了顾边城的银枪之下，枪上的红缨如追命一般已到了眼前。

王老板急喊一声，“麻子小心！”麻子吓得魂飞魄散，全凭本能一个歪头想要躲过这夺命一枪。似乎刚做了这个动作，麻子就觉得自己的喉咙处寒浸浸了一下，他仿佛绝望地听到了鲜血喷薄而出的声音，跟着他背上挨了一记，人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打下了马，满嘴都是泥土的味道。

顾边城清越的声音滑过，“一条命！”麻子勉强抬头，只看到那匹黑马从他头顶上一跃而过。手持长戬的刘洪被顾边城的手段惊到了，麻子的武艺在他们这群人里是排前头的，竟然不是那王虎一合之将，但事已至此，眼看着王虎朝他冲杀过来，他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仗着戬长身重，刘洪手腕运足力量，一个乌云盖顶就砸了过去，想要先先手为强，借着自己的蛮力取胜。顾边城毫无犹豫地挥枪相抗，“当！”的一声巨响，刘洪惨叫了一声，他的虎口已经被震裂了，鲜血直流。

顾边城去势不改，只一翻手腕，枪杆儿磕向刘洪的太阳穴，他顿时眼前一黑，栽倒马下。顾边城一扯嘴角,“两条命！”他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侧面一阵冷风袭来。顾边城仰面一倒，人已躺在了马背上躲过那那一记偷袭，刀光从他眼前滑过。

顾边城一探手，已经抓住了王老板的手腕，他用力一扭一扯，王老板竟被生生地从马上扯了下来。他一个翻滚想要站起，银芒闪耀，汪老板大骇，赶忙缩颈侧身躲过，只觉得脖子一凉，人又摔倒在了地上。“三条命！”顾边城沉声说。

红衣定定地坐在马上，脸色苍白了许多，虽然想笑，可无论如何也扯不动面皮。一杆银枪，红缨随风飘动，雪亮的枪尖却分毫不差地指着她的喉咙。顾边城微笑着问，“你手下三员大将的命值多少钱？如果还不够，再算上你的呢？”红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嘴角哆嗦了一下，枪尖的寒气仿佛捏住了她的喉咙。

水墨瞠目结舌地看着顾边城的表演，虽然已经见过他的搏杀了，但再次看到他的勇猛无敌，水墨还是觉得自己心跳过快，快的快要停跳了。刚才顾边城一开始动手，苏日勒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走，水墨松了一口气，一直攥在手里的迷药几乎要被她手心的冷汗打湿了。

不管苏日勒能不能救赫兰巴雅，水墨都觉得自己不再欠他们任何人的了，大家两清。麻子，刘洪还有王老板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们不是摸脖子就是摸脑袋，然后才安心的发现，自己身上的零件都安好，顾边城没有伤到他们。

“好，好，好！”终于恢复正常的红衣笑了起来，笑声既甜又冷，她挥手示意那些明明惧怕顾边城的手段又不得不上前的手下们散开。她妙目一转，声音清脆，“神将大人果然名不虚传，近日小女子竟有幸亲见将军大人神威，实是三生有幸啊！买卖成交，您付清了！”

“风娘过奖了，你的清风寨也是名不虚传啊。”顾边城礼貌应答，他挪开了枪尖，垂枪于马侧。风娘？水墨眨眨眼。红衣脸色大变，刚刚站起身的王老板也惊疑不定地盯着顾边城。

“你知道我的底细？”红衣，不，应该是风娘脸色极难看的瞪着顾边城。顾边城一哂，“如果不知道你是谁，我怎么能放心跟你们合作，只不过当初真的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红衣姑娘，竟然是清风寨的首领。”

风娘银牙紧咬，自己的身份是个隐秘，就是靠着这个她才能让清风寨自如游走在赫兰一族和天朝之间，两边赚钱。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然早就被顾边城得知了，今天本来想打雁，没成想却被大雁啄了眼，危机感迅速浮了上来。

红衣本来只是猜测这个王虎的身份是天朝大将，想要控制他，看看有没有油水可捞，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神将顾边城本人。红衣动了杀机，她的身份不能暴露！想到这儿，风娘娇笑了一声，策马移动了两步，“神将大人，既然你知道我们是土匪，那就应该知道，土匪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从不言而有信！”

她话音未落，水墨就看见从旁边的草丛里站出数十个人来，每个人都拿着连珠机弩，其中三人还拿着雷火。水墨大惊失色，顾边城再厉害，距离这么近，还有雷火，他也很难抵挡吧。

水墨一时间脑子里转了无数主意，却没一个有用的，她一咬牙站了起来。反正顾边城没命了，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还不如跟他一起拼了。她刚站起身，身后突然轰雷一般地响起了马蹄声，水墨不自禁地回头望向小河对岸，“啊”她张大了嘴。

土匪们惊慌失措地张望着，风娘再也笑不出来了，看着脸色惨白的女人，头也不回的顾边城淡淡一笑，“我当然知道！”河边的水墨傻乎乎地看着一个人踏着月色纵马而来，将自己笼罩在了一片阴影里。马上的人伏腰半倚在马鞍上，笑嘻嘻地打招呼，“小子，我们又见面了！”

胸口憋闷的水墨这时才想起来呼吸，赶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世上竟有如此俊美如天神一般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偏偏是那个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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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7章 雌雄

盔甲反射着月光，仿佛满山遍野都是那冷冷的银色，训练有素的战马踏着无声的节奏向河对岸逼近。阿七对水墨眨了一下眼睛，也没见他如何动作，战马已载着他继续前行。水墨下意识地追着他的背影看，波光粼粼中，马匹的毛色亮的如同抹了一层胭脂一样，健壮的筋肉在毛皮下徐徐运动，美丽又强悍。

不用人指挥，赤鸿自觉地停在了顾边城的一侧，它甩头轻轻蹭了一下顾边城的大腿。“城哥，赤鸿这几天都没吃好，我看它是想你了。”阿七边说边摸了一下顾边城所骑的那匹黑马，“我的乌云如何？”顾边城微微一笑，“好吃好睡。”阿七啧了一声。

两人旁若无人的闲聊着，土匪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些悍匪在天朝和赫兰之间横行无忌已成了习惯，现在被人这样轻视着却又无力反抗，这种滋味很难熬，可骠骑军雪亮的长枪让他们没得选择。骠骑军从不需要俘虏，一想到这个，再心狠手辣的土匪也会遍体生寒。

风娘细白的牙齿紧咬着嘴唇，一向都是她玩弄别人于鼓掌之上，没想到今天却步步失算，被人利用了不说，现在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得另说。当初一见顾边城，风娘就对他产生了兴趣，毕竟对她的美貌无动于衷的男人实在不多。原本想着或许自己捞了条大鱼，谁知道鱼太大了，反过来是要吃人的。看着脸上还带着残余伪装的顾边城，风娘恨的咬牙，自己从没这样被一个男人骗过。

为了让自己冷静，风娘又把目光移到了一旁，正好落在阿七的侧脸上，看着那俊俏的线条，她心头更是怒火难平。没有一个女人能忽视阿七的容貌，就算历经千帆的风娘也不例外，方才这男人纵马过来之时，风娘觉得自己的目光就仿佛被黏住了一样，不能移转。

他倒是没有像顾边城那样礼貌却忽视自己，反而上下打量了几眼，嘴角噙着抹笑。可风娘半点也没有平常那种被男人欣赏，甚至看他们□攻心而不得的骄傲，反而觉得自己在这个俊美至极的男人眼里，就如同自己伪装的身份一样，一个舞妓，挺漂亮，但仅此而已。

“该死的！”风娘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回到她身旁以便保护她的王老板听了个正着，他压低了声音说，“姑娘，不要动气。”风娘的眼睑跳了一下，她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用估算也知道，不要说自己这边人少，就算再多几倍，也不是骠骑军的对手。风娘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想着该如何脱身。

顾边城觉得脸上有些痒，摸了一把，用来易容的米粉纷纷落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水墨。正站在河里发愣的水墨跟他目光一碰，突然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伸手在身上踅摸了一下，一把扯下面纱在水里浸湿，然后跑了过来。

“有劳，”顾边城微笑着道谢，拿起那块湿巾快速地擦着自己的脸。水墨就那么仰头看着他，线条硬朗的下颚，挺直的鼻梁，斜飞的长眉渐渐显现出来，只有那道长疤依旧存在……那是一张英挺俊朗的脸，甚至那道伤疤都没能损害他的面容，反而让他有了一种独特的风格。

水墨忍不住扫了一眼阿七，然后转开目光拍了下胸口，这个男人不能多看，对心脏供血不好。不过她发现就算阿七如此耀眼，他身旁的顾边城依然不能让人忽视，不同于阿七给人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顾边城沉稳的就像大地，包容且安全。

风娘也是怔怔地看着顾边城，这就是神将的真正面容吗？她的心突然开始跳的厉害……王老板的眉头却紧皱了起来，他悄悄拉了一下风娘的袖子，“姑娘，听说从没有人见过神将的真正模样，难道他……”王老板的话虽然没说完，风娘却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这世上，没有比死人更会保密的了。

无计可施的风娘一咬牙，虽然这不见得有效，但现在只好如此了，但愿那个人可以起作用。“真没想到，今天不但见识了神将大人，连天朝第一才子谢之寒谢大人也会来这苦寒之地，”风娘娇笑了一声，话一出口，顿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又齐齐看向阿七。

谢之寒？水墨愣了一下，跟着转头看了过去，这是他的名字？才子……看着一脸似笑非笑表情的阿七，水墨苦笑着想，登徒子还比较像吧——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谢之寒玩味的摩挲着手中之物,风娘娇媚一笑,“这还不够吗？就算谢大人您不认识，神将大人也一定知道。”谢之寒目不转睛地看了风娘半晌，忽然一扯嘴角，策马回转到了顾边城那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风娘僵直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浓密的鬓发中滑下了几滴冷汗。

“城哥，”谢之寒手腕轻轻一甩，顾边城手掌一张一合，一个硬物已被他捏在手中。他们的动作太快，站在赤鸿身旁的水墨虽然眼睛瞪得溜圆，可还是什么都没看见。顾边城并没有张开手掌去看，面无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水墨不禁有些好奇，下意识地盯着顾边城看。

对于水墨的凝视顾边城好像没有感觉到，他不用看，手中熟悉的触感已经告诉了他这是什么。掌心传来的刺痛让顾边城发现自己握得太用力了，他立刻警醒过来。感觉到了水墨的注视，顾边城略略偏头，正和水墨的眼神撞个正着。

水墨被吓了一跳，因为窥伺被抓到让她很尴尬，只能干笑了一下，垂下了眼睫，感觉到顾边城的目光并没有转移。看着他明明不自在却假装一切正常的样子，一股淡淡的笑意浮上了顾边城心头，从第一次见到这小子开始，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不论他有多胆怯或多卑微，但他眼底的那抹精神却从没消失过。

倔强？执着？无畏？顾边城试图为那抹精神找一个说法，但都觉得不准确。其实任何一个来自现代的人都可以告诉他，那种精神叫“平等”。“城哥？”谢之寒轻唤了他一声，顾边城心神一敛，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在盯着水墨发呆。一个小兵，一个男人……

顾边城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来，沉声说，“既然如此，先带她回城，证实了她的身份再说。”谢之寒点点头，背朝凤娘方向的他，脸色远没有刚才的咄然不屑，“也只好如此了，可惜了我们的计划，我说你那……”他话未说完，顾边城眼光一闪，“阿起！”

谢之寒嘴巴动了动，虽然心有不甘，可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想想顾边城的感受，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想说话，却不经意间看见水墨正盯着他，脸上写着怀疑和猜测。谢之寒极聪明，心思一转就明白了水墨在想什么，记得在劫杀赫兰巴雅之时，他曾叫过自己“阿七”，显是误会了什么。

想到这儿，他突然对水墨做了个鬼脸儿，“小字文起，不是阿七。”正暗自揣测的水墨猛然被人看破了心事，不禁张了大嘴，不知所措。谢之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能占这个一向伶牙俐齿的小卒子的上风，感觉很好，他边笑边转身策马朝凤娘驰去。顾边城看着离去的谢之寒，又看了看水墨，文起这个字号，他一向不喜欢被人知道。

“我们走吧，”顾边城的声音在水墨身侧响起，正看着谢之寒的水墨一抬头，马上得顾边城略弯身，那只修长的手掌就在她眼前。连脑子都没过，水墨就觉得自己手掌一暖，人已经坐在了顾边城身前，已经有些熟悉的温暖立刻包围了自己。那边正在和风娘“交涉”的谢之寒收回了自己的余光，微笑着说，“风娘姑娘，废话说得够多了，要么跟我们走，要么留在，这儿！”

虽然隔的远，但水墨依旧能够感受到风娘的愤怒和无奈，她被迫下了自己的马。不知道她跟那个王老板说了些什么，王老板点点头，做了个手势。那些土匪再不满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放下武器，任凭骠骑军将他们围了起来。

风娘脸色极差地瞪着谢之寒，“谢大人，我希望你说话算话！”谢之寒唇角一勾，“放心，我又不是土匪。”也许今晚失败的次数太多，风娘早没了平日里的沉着冷酷，谢之寒一句讽刺也让她两只手气得直哆嗦。

王老板急行两步靠近风娘，低声说，“姑娘冷静，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小的们！”风娘好像很烦躁，胡乱地点了下头，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跟前的王老板，走到谢之寒跟前伸出手，带了点嘲讽地说，“谢大人，你还等什么？”谢之寒咧嘴一笑，洁白整齐的牙齿反射着微光，“哈！”他一声呼喝，乌云迈着轻快地步伐转身跑了回去。

风娘的手就伸在半空中，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袖，她脸色极白。一个体形高大的骠骑战士策马上前，二话不说，将风娘一把扯上了马，动作算不上粗鲁但也决不温柔。看着花容惨淡僵坐在马上的风娘，土匪们有些骚动。

包围着他们的骠骑军丝毫也不掩饰杀意，王老板相信这些冷酷的战士甚至希望土匪们能骚乱下去，好给他们一个格杀勿论的理由。王老板立刻回头冷冷的，一一看过去，土匪们这才又安静了下来，只能眼看着风娘被人带走。

王老板状似无意摸了一下胸口，刚才风娘推他的时候塞了一样东西在他怀里，王老板低头掩盖了自己的表情，显然风娘并不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愤怒暴躁。风娘冷冷地看着顾边城还有坐在他怀中的水墨，水墨调转了目光，风娘的眼神让她有些不舒服，除了愤怒，还有些别的顾边城看了一下四周，朗声说，“我们回家！”

“嘭，嘭，嘭！”军鼓闷响，旌旗飘扬，低沉的鼓音一下下的敲击着人们心头，水墨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跟鼓声融为了一体，沉重而有力的跳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胸膛。暂充顾边城亲兵的水墨近乎瞠目地看着四周那些拼命激动呼喊的人，就算是现代的追星族也不过如此，而且远比不上这些百姓的真诚热烈而且守规矩。

周围的骠骑军却是一付习以为常的样子，人人背脊挺直，盔明甲亮，一脸肃容地坐在马上，目不斜视。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们也丝毫不受周围嘈杂环境的影响，踩着自己的节奏前行。

太平关，曾是天朝防御赫兰最重要的一道关口，前前后后被袭扰三年，三个月前更是差点被赫兰人攻破入城。太平关里的百姓们都知道，一旦赫兰人入城，除了屠戮，他们不会享有别的待遇，但足足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他们无处可逃。现在得知赫兰人已被赶走，并与天朝签订停战协议，这些百姓对骠骑军的崇敬已接近了狂热。

自从来到天朝，一直生活在最底层的水墨从没有过这般待遇，受骠骑战士们的军人气质所影响，她下意识地挺胸抬头，让自己坐的更挺拔一些。“快看，这就是骠骑军！”“这才是我天朝的大好男儿！”“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那样！”一个响亮却带着些稚嫩的声音吸引了水墨的注意。

她循声扭头看去，路边拥挤的人群中，数个不过十三四的少年正满脸崇敬和羡慕地看着骠骑军从他眼前经过。其中一个个子最瘦小的，却偏偏站在前头。

这个对骠骑军全神关注观察的小男孩儿立刻发现了水墨的目光，他有些羞涩且激动，但仍努力地挺起自己并不宽阔的胸膛迎接水墨的“检阅”。水墨心里一怔，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鲁维，他也曾经这样艳羡地看着骠骑军经过，水墨下意识地对那男孩儿笑了笑。

小男孩儿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他身旁的小伙伴们也发出了羡慕的声音，虽然水墨已经渐行渐远，但他依旧盯着这个对他表示善意的骠骑战士。感受到他视线的水墨却有些后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无意之举可能会鼓励一个男孩子从军，上战场，然后……水墨觉得身上一寒。

“怎么样，受人崇敬的滋味如何啊？”策马骑在她身旁的谢之寒笑问。水墨回过神来，扭头看去，他俊美的面容都覆盖在盔甲之下，普通兵士的战甲掩盖了他的光芒。水墨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不跟前面的顾边城同行反而跟自己混在一起，却也没有多问。战场以及政治博弈她不懂，但多管闲事多吃屁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还好，”水墨淡淡地说，声音几乎被人群的欢呼所掩盖。但谢之寒的耳音很灵敏，他一挑眉头，“只是还好？你一个贱卒所能得到的无上荣光不过如此了。”看来实话都刺耳，水墨深呼吸了一下，又缓缓地吐气，“如果这种荣光要让我用这段日子的遭遇去换，我宁愿不要。”“喔？难道你想一辈子做个贱卒？”谢之寒语调带笑，但水墨能听得出他话语中的不屑。

水墨惟有苦笑，像他们这样生来骄傲的男人，是不能理解自己这样普通“男人”的想法的。本来不想回答，但谢之寒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水墨有些无奈地说，“不想，但我也不想当英雄。”“英雄有什么不好？”谢之寒步步紧逼。

水墨有些恼怒，联想到自己这几天的遭遇，心说要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英雄，我会那么倒霉的被抓来掳去，被箭射，被拉着跳崖，被反悔，被追杀还有被迫杀人吗？！一想到这儿，一双异色双眸登时出现在眼前，那双绝望的，憎恨的眼睛……

“啊！”水墨低促地叫了一声，战马突然停住，她差点摔下马，幸好谢之寒不为人知地扶了她一下。“多谢！”水墨低声道谢，谢之寒没说话，而是像其他战士一样，端坐马上。水墨抬眼望去，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城中类似广场的位置。猎猎军旗之下，黑虎军主帅燕秀峰正等在前方，一看见顾边城翻身下马，他立刻笑容满面地走下点将台迎了过去。

“燕帅！”顾边城双手握拳，恭敬行礼，虽然他在军中的职位比燕秀峰要低些，但因战功卓著，皇帝钦许，他可以不跪任何比他官职高的将领。

“哈哈哈，”燕秀峰大笑几声，伸手扶起个顾边城，“边城老弟实在不愧神将之名，此番出手，杀得赫兰蛮族直退数百里，为兄自愧不如啊！”他亲热地拍了拍顾边城的肩膀，回头跟留守在太平关的文武官员笑说，“我跟城弟都曾师从家父，但家父一向都说，他的天赋远胜于我啊。”

顾边城略弯身，微笑着说，“燕帅过誉了，想当初在燕府学艺，还是您手把手的教我用枪呢，边城无一日或忘。”燕秀峰听他这么说显然很高兴，周围一众官员也赶忙阿谀奉承，一时间宾主尽欢，气氛好的能挤出蜜来。

很帅，虽然笑得有些太过热情，但水墨也承认，燕秀峰的确是个美男子，虽然比不过谢之寒，水墨在心里啧啧有声，也比不过顾边城！顾边城按照规矩，开始一一介绍着自己手下的将领。

想起赫兰巴雅的水墨有些情绪低落，她低头想着心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周围好像一下子安静了起来，她茫然抬头环顾，突然发现周围的骠骑战士都已经下马，安静地站在一旁，惟有自己高坐马上，水墨立刻僵硬了起来，一动不能动。

顾边城眉头微皱蹙，看了一眼谢之寒，谢之寒正盯着水墨，这小子在想些什么，自己叫他竟然都没听到，就算是贱卒也应该懂军规吧他脑子开始飞速地转着主意，一个男人的声音却立刻让水墨退无可退，“一个贱卒竟然敢端坐马上，置我天朝法令于何地？！”

方才还有些喧闹的广场仿佛被人按了静音一般，虽然众人的眼光意味不同，但都齐刷刷地扎在了水墨的身上，水墨嘴角微动，表情僵硬地看了一眼顾边城。他目光灼然，与水墨的眼神一碰，忽然带了点若有所思。

在被人那般呵斥之后，依然高坐马上的水墨似乎已经不仅仅是不识时务，而是不要命了。水墨勉强移动目光，看到了那个大声训斥自己的男人，果然，也算得上是个熟人，黑虎军的那个李校尉。

站在燕秀峰身后的他脸容高傲严肃，就算是翘起的嘴角也带着几分冷酷。他的名字水墨都已记不太清了，但很显然，他是一点也不曾或忘，当时所受的屈辱，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报复的机会。

水墨很想苦笑，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扯动了嘴角，因为从刚才起，她就一动不能动了，甚至是扯动面皮，也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别说她那已经麻木的舌头。是谁？谁暗算了自己？周围都是人，自己还被顾边城的近卫包围着，究竟是谁能在一瞬间抓住自己放松的那一秒？水墨当时只觉得腰际微微麻了一下，眼前有些恍然，等她再度聚焦眼前的时候，众人都已下马，而她自己却只能僵坐马上。

燕秀峰虽是武将，但在官场历练已久，能够用余光观察他人而不被发觉，也算是他在朝堂上练出的一种本事。刚才顾边城稍稍蹙起的眉头让全神关注他的燕秀峰心里一跳，看来情报里说的没错，那个小贱卒对于顾边城确实有不同的意义。

但不知为何，顾边城很快就放松了下来，根据自己对他多年的了解，这种放松并非做戏，燕秀峰有点失望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他出身权贵，父亲乃是前朝统领三军的元帅，更是当今皇帝登基的最大功臣。

容貌俊秀，武艺高超，谋略出众，文采风流，似乎世间人想拥有的一切，他生来就有。可惜，再完美的人也会被人拿来相比，武有顾边城，文有……“校尉大人，这位兄弟虽是贱卒出身，但在此次与赫兰人的交战中，表现得谋勇俱全，立了大功，已被将军大人免去贱籍，升为军士。”清越的嗓音响起打断了燕秀峰的思绪，他瞳孔忽然一缩。

水墨任凭谢之寒将自己从马上抱了下来，她面红耳赤，尴尬万分。倒不是因为跟那个超级帅哥有亲密接触太过紧张，水墨在心里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暗算了自己，被谢之寒抱下马后，水墨竟然依旧保持着骑马蹲裆式的姿势。在马上看着还好，现在看起来却很像某种需要在厕所完成的行为。水墨发誓自己听到了几声窃笑。

谢之寒的愉悦简直都能穿透他身上的铠甲，水墨的尴尬愤怒让他很开心，这小子虽是贱卒，却总带了一点让人不满意的“冷静”。谢之寒示意一个战士扶住水墨坐下，自己则伸手握住她的腿，缓慢轻柔地拉伸了一下，就如他判断的一样，水墨肌肉虽然僵硬但并非不能动。

之前水墨的状况让谢之寒感觉有些不对劲，可没等他动作，那个小校尉已经鬼叫了起来。想到这儿，谢之寒冷笑地看了一眼对面，坏人都做不好。如果现在水墨能看到那个李校尉，就会发现他贪婪盯视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顾边城。

“你这……”李校尉当然不满他的举动，本想按照计划继续发难，突然想起这声音自己曾经听过，不禁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帅，却有些惊讶地发现，燕秀峰的目光有些散，竟好像在发呆。

“燕帅，将军，看来他的伤势又复发了，请容许小人先行将他带下治疗，”谢之寒似模似样地抱拳行礼，双手小指相叠，做了一个只有顾边城才懂的信号。顾边城目光一闪，顺势转头看向燕秀峰，“燕帅，末将属下阵前失礼，还望燕帅勿怪。”

燕秀峰展颜一笑，“城弟无需多礼，我天朝一向军规森严，赏罚分明，能被你认为立下大功者，定不是寻常人，”说到这儿他又看向水墨的方向，“一个立功的战士是没有失礼之说的！”顾边城略弯腰，恭敬地说，“燕帅英明！”

看到燕秀峰和顾边城如此一唱一和，四周静默的文武官员登时全体复活，继续自己拍马迎奉的工作。燕秀峰携手顾边城向大帅府走去，李校尉冷冷地扫了一眼水墨和谢之寒，也转身跟了过去。“啊……”忽然被抱起来的水墨吓了一跳张嘴想叫，却只能发出一丝丝气声，谢之寒低头轻笑，“不用客气，功臣。”水墨只能用力瞪着他。

谢之寒哈哈一笑抱着水墨就走，根本就不在乎周围的人怎么看，风娘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风娘也是一身戎装，美丽的脸蛋被盔甲遮盖，双手也巧妙地被束在身前，外人却看不出来。她就站在离水墨大概一匹马的距离，被骠骑战士们无形的看守着。

谢之寒靠近她的时候轻声说，“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下手的？”风娘的喉咙一紧，但还是如往常那样言必带笑地说，“谢大人这是何意？”话音未落，盔甲下的风娘银牙紧咬，因为谢之寒仿佛根本不在乎她答案一样的与她擦身而过，风娘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轻视甚至是无视。

正暗自愤恨的风娘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向前看去，却只看见众多背影正向元帅府涌去。不对，风娘细细地观察着，虽然她什么都没发现，但善于观察人心的她肯定，刚才一定有人在看着自己，或者……“走！”一个骠骑战士毫不留情地推了一下风娘，示意她跟着走。

风娘习惯性地一笑以施展魅力，却跟着想起自己的脸都被遮住了，还笑个屁。看着这个叫罗战的高大战士的那张冷脸，一路上无论自己如何表现，或风情万种，或楚楚可怜，他都不为所动，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没动。

再想想顾边城，谢之寒，甚至是那个水墨的表现，风娘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自己的八字一定跟这鬼骠骑军犯冲。可不管心里怎么想，风娘还是作出一副无奈的服低状，乖乖地跟着罗战走，心里却在不停地盘算着，谢之寒怎么知道是自己下的手？还有，刚才那道冰冷的目光到底是谁？

罗战是顾边城身边第一近卫，沉默寡言性格稳重。因为顾，谢二人都知道风娘对于男人的魅力，就算是铁血冷酷的骠骑军，也毕竟都是男人，所以这次特别让他来看守风娘。方才谢之寒说的那句话罗战也听到了，他很生气，风娘竟然在自己的严密看守下，还能暗算了水墨，这是种侮辱，他怒视着风娘纤细的背影。

“天天打仗，好不容易胜利了，怎么又把我揪了回来？不是说回了太平关就放我自在吗！”一个身影抱怨连天的从门口闪了进来。僵卧榻上的水墨顿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飘来，眼前一暗，一个男人已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旁边，低头看向自己。

水墨转转自己已经酸涩肿胀的眼球，眼前的男人三十来岁，说不上多英俊却挺耐看的，如果……水墨抽了下鼻子，如果他少喝点酒可能会更好，难道他就是大夫……“酒坛子，你今天又喝了多少？”歪在一旁坐榻之中的谢之寒笑嘻嘻地问。

“才一坛就被你的手下生扯了回来，”被叫做酒坛子的那个人很遗憾地摇了摇头，他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水墨，水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盯着他。之前的危机过去之后，水墨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后天僵尸，全身酸麻不能动的感觉太糟糕了。但谢之寒显然不担心这个问题，回了顾边城的临时府邸，把自己往榻上一扔，就出去了。

这个什么酒坛子几乎是跟他前后脚进来的，水墨猜测谢之寒是不是去审问风娘，要解药什么的。正想着，水墨忽然觉得腕上一凉，原来那酒坛子正在给她把脉。

水墨对于大夫的印象基本都来自于自己现代的经历，不管是伤风感冒，还是手臂骨折，大夫们永远都是面无表情，镇定万分的看病治疗。可眼前这位看病却是一幅爹死娘嫁人的表情，水墨绝望地想，就算是得了AIDS，他的表情也够用了。

谢之寒好笑地在水墨和谭九之间看来看去，这酒坛子一看病就是这副德性，不知道的都以为自己离死不远了呢，哈，那小子吓得脸都白了。其实不用谭九看，自己也知道他中了什么“毒”，别人不知道，自己可是太熟了，只是怎么也想不出，风娘居然会跟她有牵扯。

谢之寒用舌尖抵住门齿，看来风娘这女人的底儿实在是很深啊，之前能用燕府的令牌来救命，现在居然又用……“木石姻缘？”谭九有些惊讶地叫了出来，谢之寒心里冷笑，果然没错！正想起身说明，谭九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僵住了，谭九皱着眉回头问他，“这小姑娘怎么会中了那玩意儿？”——

“小……姑娘？”初时的惊讶消失之后，谢之寒放松地靠了回去，只是带些玩味地念着这三个字。一双桃花眼就如同X光一般，缓缓地从水墨脚边看起，小腿，大腿，穿着软甲却依然显得纤细的腰部，胸……好吧，这酒坛子还真会找地方坐下，谢之寒挪动着目光直到与水墨的目光相撞。

他一挑眉头，好笑地想自己是不是有点错觉，但凡是人，只要他中了木石姻缘就会变得全身麻木直到僵硬，就像木石一样一动不能动，但思想却不受影响，变成一个“活死人”。可现在水墨的眼睛仿佛瞪得比之前还大，这怎么可能？

“咝……”谭九好像也不太在乎谢之寒是否回答，他依旧一脸晦气，跟牙疼似的嘬着牙花子给水墨把脉，眉头越皱越紧。水墨确实是被那句小姑娘吓了一跳，那个看起来极不靠谱的酒鬼却给了她一个最正确的答案。水墨安慰自己，也许这是个好的开始，也许他会解那个什么鬼木石姻缘。

现在被人发现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蜡像是不需要性别的，风娘跟杜莎夫人一定谈得来，水墨忍不住苦笑，当然，她脸皮还是一动也不能动。一开始水墨以为自己只是中了什么麻药或者类似小说中蒙汗药之类的东西，谢之寒的“不在乎”也给了她这种信心。但现在看谭九的表情愈发纠结，她开始不确定了，恐惧让她很想大喊大叫，但嗓子仿佛被水泥塞住了一样，一滴滴汗开始从水墨额头上渗出。

“咦？”谭九发现了这个状况，他伸手揩了一下，又再度看向水墨，表情带了些不可置信。“酒坛子，你不是喝多了吧，你确认他是个，姑娘？”不知何时起身来到榻旁的谢之寒笑问。

“呃，”谭九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水墨只能眼睁睁地看谢之寒修长的手指伸向自己的……脖颈。水墨稍稍松了口气，告诉自己，平常心啊平常心。颈口处一松，水墨的脖子露了出来，一个明显的喉结出现在谭九眼中，谭九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摸，去捏，水墨隐约觉得有点痒，但想咳嗽却做不到。

“真的有结嗉……”谭九摇着头不可置信的样子，他又换了水墨另一只手继续诊脉。“我不会把脉，但我有眼睛，”谢之寒意有所指。谭九不再说话，全神贯注在自己手指所感受到的脉象上。“阴脉平顺是为女，但冲脉虽只是偶现，但劲力极强……”闭着眼喃喃自语地谭九突然张开了眼，那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惊喜，“难道这世上真有雌雄同体之人？！”

如果不是自己太过震惊，看见谢之寒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得溜圆，水墨或许会笑出来，但她现在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这是什么狗屁结论！雌雄同体？我又不是蜗牛！！又怕又怒的水墨早就把平常心踢飞到爪哇国去了，忽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雌雄同体？”谢之寒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我只见过那些不男不女的阉人，还真不知道这世上有……”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就看见谭九的手伸了出去，谢之寒想都没想就拍掉了他的手，“做什么？”

谭九被他这一下打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振振有词地说，“光有结嗉说明不了什么，那可能就是个装饰，我想知道他是否有□？”

谢之寒一愣，水墨也是，什么阳·物？阳·物！！！反应过来的水墨只觉得眼前一黑，谭九的爪子已经伸向了她裤腰之处……

“啊!!!!!!!”一声惨叫从书房传来，顾边城正迈过门槛的脚在空中顿了一下。“呛啷”之声纷响，身侧的亲卫们反应极快地拔出了腰刀，将顾边城包围了起来。顾边城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举手示意亲卫们让开，因为他隐约听到了阿起的闷笑声，应该没事。

推开书房的门，眼前的一切让久经沙场的顾边城也不禁睁大了眼。谭九被人抓住手臂反折在榻上，看他那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就知道，那感觉一定很痛。而水墨就是行凶者，她正用腕匕压在谭九脖子上，似乎稍稍用力就能割断他的喉咙。

就听水墨带了点喘息但口气“凶残”地说，“我不光有阳·物，还有这个！而且我保证，它绝对不是装饰！！”顾边城瞬间感觉有点古怪，自己从没见过水墨如此凶猛的主动进攻姿态，虽然他一路上智计百出，可都是为了逃命，狼狈的，逃命。

似乎没人在乎顾神将的到来，顾边城只能无奈地轻咳了一声，正在一旁哈哈大笑的谢之寒转过头来，笑容满面地说，“城哥，你回来了。”顾边城点点头，又一扬下巴，谢之寒勉强克制住自己的笑意，带些滑稽地做了一个介绍的动作，“城哥，重新认识一下我们智勇双全，雌雄同体，中了木石姻缘却能行动自如的水墨姑娘，哈哈！”

姑娘？顾边城扬起了眉梢看向水墨，刚才光顾着教训谭九的水墨这才发现他的到来。两人目光相碰，水墨觉得很不自在，她推开谭九，蹭回了榻中，抱膝而坐。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偷眼看向顾边城。

还没消化完谢之寒那“惊人”消息的顾边城，看着缩成一团，与方才的悍勇截然相反的水墨，一向坚如磐石的心忽然有点说不明的异样，他，真的是她？一旁的谢之寒看看顾边城，再看看水墨，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叹了一口气，蹲在了仍抱着脖子咳嗽的谭九身边笑说，“看来只有我疼你了。”

一直站在门口的顾边城登时眼神一敛，迈步走了进来。

被水墨弄得鼻涕眼泪齐流的谭九抬头瞪谢之寒，想骂又骂不出，没办法，差点被拔了裤子的水墨那玩命一击，几乎没勒断他脖子。刚才这家伙也不来帮忙，就在一旁看笑话，现在跑来说这个，谭九勉强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滚蛋！”谢之寒笑得越发开心。

“将军！”一个骠骑战士来到书房门口，躬身禀报，“女匪风娘已被帅府接走了！”“知道了，”顾边城点点头，那战士利落起身，转眼就消失在了院外。谢之寒眉头一蹙看向顾边城，“风娘被带走了？”

“这几日辛苦你了，消息准确吗？”一身素衣的燕秀峰淡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风娘。就算面对顾边城也能娇笑倩兮的风娘现在却是一脸的谨小慎微，她轻声回答，“正是，那小子就叫水墨，根据我的情报，破坏赫兰人进攻牧场的计划，还有劫杀赫兰巴雅计划的应该都是他，原是长胜军所属贱卒。”

“一个贱卒竟有如此智慧……”燕秀峰伸手去拿茶杯，伶俐的风娘赶忙起身去服侍，并拿捏着笑说“奴婢倒觉得是凑巧罢了，这几天故意接近他，探察下来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燕秀峰不置可否，接过茶杯刚要抿一口，忽然停顿，然后微笑着问风娘，“你不会在这里也下毒了吧？看你今天下毒那贱卒于无声无息之间，竟然连谢之寒都没发现，你真是长进了。”

风娘注意到燕秀峰提到谢之寒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隐有停顿，但她现在顾不上多想，赶忙跪下，叩地有声，“燕帅这样说让贱婢如何承担的起，贱婢一家都是燕帅所救，唯有以命相报！”

燕秀峰看到风娘已见血痕的额头，他扯了下嘴角，若不是控制了这女人的家人，她绝对会下毒杀掉自己，用最残忍的方法。宠物有爪子比较好玩，但伸的太长就不好了。“好了，玩笑耳，风娘你不必在意，起来吧。”燕秀峰语调轻松。风娘又规矩地磕了个头，这才站了起来。

燕秀峰看向窗外，现在已过午时，太阳开始偏移，等到夜晚，自己还要为顾边城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晚宴，哼。“顾边城很看重那贱卒？”燕秀峰忽然问了一句。低着头的风娘脸色顿时白了，她一再强调水墨的平常，就是为了燕秀峰不会追究她毒杀水墨的举动。

“还好，不过顾边城向来对属下不错，就算是贱卒，也能一视同仁。”风娘力保表情正常。一视同仁吗？燕秀峰心里冷笑，应该是感同身受吧……他眼光一转打量着风娘。“喔？那你为什么要毒杀那贱卒？我可没有给过你这个命令。”燕秀峰语调柔和。

风娘的表情看上去却很平静，她恭声说，“回燕帅，奴婢确实是想趁乱要那贱卒的命好去跟赫兰克雅谈交易，要知道，赫兰克雅可是对这个坏了他数次好事的贱卒恨之入骨。”风娘停顿了一下又说，“这次赫兰人受创不轻，虽然可以把账都算在顾边城身上，但想要再跟赫兰人做买卖，总得有点“礼物”不是吗？”

“唔……”燕秀峰点了点头，“很好，你想得长远，不过下次最好不要擅自行动。”“是，奴婢明白！”风娘乖巧地弯身行礼。“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今晚我还要看你的表演呢，”燕秀峰一挥手，风娘恭敬退下了。燕秀峰闭目养神了半晌，忽然开口，“去查清楚！”“是！”一个低哑的嗓音在屋内某处响起，然后屋子又恢复了沉寂。

回到自己临时居处，风娘高傲冷淡地挥退了领路的丫环，自己返身合上房门，直到门外脚步声消失，她这才滑落坐在了地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小衣，风娘紧咬嘴唇，看来燕秀峰在骠骑军里也有密探，幸好自己做事考虑周全，事先想好理由，才没有被燕秀峰抓住痛脚。

想到这儿，风娘冷冷一笑，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反正那碍眼的水墨活不成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中了木石姻缘她还能恢复正常？还有，她就是是男是女？”谢之寒和顾边城都看着谭九。谭九一脸苦相的说，“我也不明白，她确实是两种脉象并存，还有，按照脉象断她体内应该有另一种毒素，说来除了那个解药方法，我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以毒攻毒这种办法。”

“另一种？”顾边城和谢之寒对看了一眼，知道木石姻缘的出处和毒性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难道这世上居然有这种巧合，有那么一种毒，就可以解木石姻缘，而那个毒，还偏偏就被水墨赶上了？话又说回来，如果风娘没给水墨下毒，那岂不是意味着水墨终究会被她体内的另一种毒素毒杀？

谢之寒抬眼看去，顾边城眼睛半阖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正想开口，谭九忽然像坐在火盆上似的一跳而起，他大叫，“以前我就纳闷木石姻缘这名字，木石可解，姻缘却不明所以，现在看来，这姻缘就是指另一种毒药，相辅或相克？！”刚说完，因为兴奋而张牙舞爪的谭九身形一顿，扭头看向顾边城，“边城，难道这水墨跟你家有渊源……”

谭九话没有说完就见顾边城容色一沉，谢之寒瞥了谭九一眼，他讪讪地坐了回去，下意识地看向了东方……

东方太阳升起之地，就是天朝之都——阳京。那里被四围八重的城墙包围着，百姓安居乐业，无数的商家旗帜说明了这里商业交易的繁荣。一条大运河贯穿全城，分支无数，既有可以行商船的宽阔水面，也有蜿蜒婉转的小桥流水，从山上望去，晶亮清澈的水面柔仿佛能映亮全城，不愧它玉带河的名头。

“你又在眺望北方了……”温柔的男声响起,跟着一件素锦披风落在了女人的肩上，将她纤柔的身体包裹起来，男人却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女人既甜蜜又无奈地抱怨，“皇上只惦记妾身，却不在乎自己，”她边说边接过宫女手中的大氅，帮忙披上。

战无疆微笑着任凭女人忙碌，直到她把带子系好，这才拥她入怀，嗅着她发髻的清香，低声说，“今日朕收到了燕秀峰的战报，说是他和边城大胜！”看着女人惊喜的容颜，战无疆大笑，“这回你放心了吧，倾城……”

一丛丛篝火被点燃，烧化的松脂落入火中，不时发出“噼啪”之声，淡淡的松木香气消散在空气里。火光映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看着虽忙碌，但却安静，气氛很压抑。在四周，前几日被人火烧营盘时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在整个营地的中心，王帐被重新竖了起来，一面面黑色的旌旗和幡帛垂落在大帐四面，沉重的好似夜风都吹不动的样子，让经过的人不禁肃穆。惟有一束银色的尾貂挂在帐门口，格外的醒目。

距离王帐不远处，一个不大的帐篷看似独立，实则被严密地包围着。一群赫兰战士手握刀柄，正在帐篷外巡逻，他们面容严肃，动作警醒。

忽然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帐内传了出来，战士们都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刀柄，肌肉紧绷戒备，旋即又放松了下来。

领头的小队长在心里暗叹，那日被敌人连烧数个营帐，死伤惨重，现在还是人人自危的样子。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衣着华丽的小个子男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小队长连忙转头望向他处，作出一幅全神守卫的样子来，以免被这男人迁怒。

通过飘起的帘幕，只看到帐篷中黑黢黢的，隐约一簇火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摇摆了两下……帘子落回原处，帐中的一切重新被遮掩了起来。藏在暗处观察的苏日勒又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这才极缓慢地倒退着爬回了掩身之所。

新月如钩，在薄云的遮掩下时隐时现，苏日勒一动不动的趴着。半个时辰过去了，负责看守帐篷的赫兰战士开始换岗，苏日勒静静地等待着。不远处传来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最后停在了他藏身的草料堆，几声有点刻意的咳嗽声响起。

那人应该是靠着草料堆坐了下来，苏日勒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跟着一个布包被塞了进来。苏日勒伸手一摸，里面有水，还有烤馕，他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只不过不像平常那样大喝大嚼，而是尽量保持安静。

一昼夜不曾吃喝，食物一进肚子非但没有满足感，反而火烧火燎起来。但苏日勒毫不迟疑地大口吃着，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补充体力。“还是老样子，主人虽受了不少折磨但不致命，赫兰克雅为了能在部落会议上假装公正，所以并没有下毒手，反正凭着主人弑父的一项罪名就可以置他于死地了。”靠在草堆上的塔罕看似在放松的喝酒，实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没人怀疑你吧？”已最快速度结束战斗的苏日勒低声问。“没有，谁会猜到我是殿下的人呢。”说到这儿，塔罕忍不住一笑，殿下果然料得先机，早早的安排自己打入赫兰巴雅手下。赫兰巴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被他救了一命的自己，其实殿下安排好的一出戏。

“但我不敢进帐篷，怕惹人怀疑，只能跟那些狗腿子们侧面打听，可不管怎样，明日就是部落首脑们开会的日子，听说赫兰克雅死死咬住，是殿下为了争权联合外人谋害的大汉，并已经说服了大部分首领支持他，我们再不动手，只怕……”塔罕话语中带着忧心。

“知道了，”苏日勒沉声说，“等会儿先送我出去，你继续暗中保护殿下，明日按照计划我们里应外合，一旦出了意外，就按他们汉人说的，擒贼先擒王！”“放心吧！”塔罕仰头喝了一口酒，看着不远处的帐篷，眼中闪烁着微光。

“塔罕！你又躲在这儿喝酒，还不赶紧去喂殿下的马，要是耽误了半点，小心你的脑袋！”一声粗喝突然在旁边响起，苏日勒迅速握住自己的弯刀，同时把自己的身体缩的更紧。

塔罕倒是不在乎的继续仰头喝酒，直到酒壶倒空，他还对着嘴巴用力摇晃了两下，一滴也不肯浪费的样子。呼喝他的赫兰战士愈发生气，一扬脚想踢塔罕，却被旁边的同伴拦住了，那人倒还算客气地说，“塔罕，快去喂马吧，呼伦领主快到了，一会儿殿下还要亲自出迎呢。”

“呃！”塔罕打了个酒嗝，这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醉眼迷离地开始往车上铲草，但巧妙地避开了苏日勒藏身的地方。这堆草是专为赫兰克雅的名驹准备的上等草料，原本放在马圈附近，顾边城那一把火不但烧掉了赫兰人的粮食，差点连草料也一并毁了。

当时塔罕“奋勇”的救了赫兰克雅的爱马，为此赫兰克雅还特意赏了他一囊酒。别人以为塔罕把草料堆在这里是为了方便临时喂马，其实他是为了能离关押赫兰巴雅的帐篷近些方便行事，苏日勒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潜伏进来的。

眼看着那俩人盯着自己还不肯离开，塔罕脑子一转，故意把一铲子草往他们身边扬。大嗓门的那个男人躲闪不及，被弄了一头草籽，不禁大怒，另外那个男人赶紧拉住他，“好了好了，我们先走吧！”

离开一段距离之后，男人回头看向塔罕，他还是脚步微颠的在铲草料。男人忍不住骂道，“你拉着我干吗，他不就是一个马夫吗？”好脾气的男人苦笑了一下，“你刚来不知道，那家伙不但会养马，而且还曾在战场上救过二王子的命，听说当初他犯了军纪要被大王子处死，也是二王子救的他，不过他的家人都被大王子杀掉了。”

大嗓门的男人一愣，他是另外一个部落的战士，因为此次和赫兰克雅结盟，这才被派到赫兰克雅的手下表示忠诚。听同伴这么说，他虽愤愤不平但也知道不能再去招惹塔罕，只能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什么大王子，明天他就会毫无尊严的死去，连个奴隶都不如！”好脾气的男人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日勒应该离开了吧……赫兰巴雅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那个弟弟真小气啊，连水都舍不得给自己多喝两口，明天就算要认罪，嗓子哑了可怎么说话呢，赫兰巴雅自嘲地想。

被抓进来已经三天了，昨日塔罕故意在帐篷附近跟人争吵，通过暗语让自己得知苏日勒的到来，还有关键的安排。已经熟悉的疼痛再次侵袭过来，赫兰巴雅苦笑着咧咧嘴，克雅给人动刑的手段向来狠毒，人受了伤，表面却看不太出来。

想活动一下缓解痛楚，但被铁链牢牢锁住的赫兰巴雅只能勉强动动肩膀而已，“呼……”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向帐门口透射进来的一丝丝微光，那是火光。明日阳光照耀的时候，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呢？从小克雅就喜欢和自己争斗，性格阴沉多疑的他做事总喜欢有备无患，不知道这回他的后手是什么。

赫兰巴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静等明日的到来，让自己忽略身上的伤痛，陷入沉沉的睡眠好恢复体力。他一如平时那样，默念着一个名字让自己入睡……

“阿嚏！阿嚏！”等着跟随顾边城他们参加晚宴的水墨忽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鲁维在旁边嘎嘎笑着，“阿墨，在咱们老家打喷嚏表示有人想你啊！”

水墨揉了揉还在发痒的鼻子，“是吗？那我离开的这些天都没打过喷嚏，看来你说你想我，纯属谎话了？”鲁维夸张的笑容僵在脸上，哑口无言地看着水墨。看着他滑稽的表情，水墨抿嘴一笑。

“我想她应该是女的，”站在柱子后头的谭九摸着下巴说。正在整理腕甲的顾边城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谢之寒却不顾形象的白了他一眼，“酒坛子，就这么两个时辰的功夫，你一会儿说他是男，下一刻又说她是女，真侮了你神医的名头！”

谭九不忿地回头瞪谢之寒，“这能怨我吗？她脉象诡异，阴阳同在，要说长相怎么看都是女子，可偏偏又有结嗉，状似天然，”说到这儿，谭九又指指正在和鲁维说笑的水墨，“可你看她笑起来的样子多甜，自带了一股女子才有的妩媚……”

听他这么说，顾边城和谢之寒都下意识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水墨恰好站在一盏仿古宫灯之下，氤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了她的笑容上，一时间，不知是灯映人，还是人映灯……

一无所觉的水墨这会儿心情不错，原以为中了什么“奇毒，却莫名其妙的解了。那个叫谭九的医生虽然没有细说，但向水墨保证她体内毒素正在消失，待他配些药调养即可。

那个木石姻缘听起来像是个不能碰触的秘密，水墨很识时务的没有追问，反正她自己也有秘密，元睿和他的药。想到这儿，水墨越发相信，元睿一开始就打算除掉自己，以绝后患，只是他那么会算，绝没算到自己不但撑过了战场厮杀，种种绝境，竟然还误打误撞地解了毒。

“阿墨？”鲁维发现水墨的笑容有点僵，小声地唤她。“嗯？”水墨把脑海中对元睿的厌恨和对元爱的担心藏了起来，微笑着看向鲁维。天真的鲁维没有多想，只是有些羡慕地摸了一下水墨的甲胄，“真好，你现在也是战士了，居然还成了神将大人的亲卫！”

水墨勉强克制住自己抽筋的表情，什么战士，什么亲卫，只要能让自己平安的活下去，她宁愿什么都不要。顾边城把自己带在身边，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许是为了自己的“智慧”？也许是为了那个木石姻缘，水墨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多想。对于一个决定不了自己命运的人，想太多无疑是为难自己，水墨终是忍不住嘲讽地扯了下嘴角。

她不想让鲁维知道的太多，因此只是玩笑着说，“算了吧，有什么可羡慕的，你知道我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这就是典型的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啊！”鲁维咯咯笑了起来。那边的谭九他们也被水墨这句话逗笑了，顾边城忽然发现，自己这几天笑的似乎比之前一年的都要多，他笑容一敛。

嬉笑的鲁维忽然表情一变，迅速把脸转向一侧，水墨好奇地看看他，心说这个表情叫羞涩吗？然后转头看向另一边，几个将军府中的侍女正端着盘盏向内宅走去，她们也是眼波流转，看向灯下的水墨。

一身戎装的水墨看起来很俊俏,再加上她看人“直勾勾”的眼神，几个女孩儿立刻红了脸，碎步离去。水墨耸耸肩膀，弹了一下鲁维已经变得通红的耳朵，嘿嘿笑说，“说吧，看上哪个了？”顾边城在去赫兰之前，并没有忘记鲁维，将受了伤的他先送入了太平关的临时府邸，想来在此期间认识个把美眉也算正常。

鲁维愈发羞涩，但好在他早就习惯了水墨偶尔大咧咧不像女子的语言，低声回了一句。水墨朝侍女们离去的方向又张望了一眼，啪的一拍鲁维肩膀，笑说，“喜欢就上啊，客气什么？”

谭九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这是女人该说的话吗！！谢之寒眉头一挑，兴味盎然地看着水墨，又看看表情镇定的顾边城。那边水墨和鲁维的谈心显然还没结束，鲁维小声地说，“好像她有相好的了。

说完鲁维冲水墨笑了笑，想表示自己不在意，可那笑容落在水墨眼里，跟哭也差不多了。水墨在心里叹了口气，男人一辈子的纯情大概也就这么一次了，她安慰地摸了下鲁维的头，“她不是还没嫁人呢吗，既然喜欢就去表白啊，喜欢一个人不是错，干嘛难为自己？”

鲁维似懂非懂地眨巴着眼，隐身在柱后的几个男人却各有所思，谭九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了水墨下一句高论，“再说了，有句话说的好，就算名花已有主，偶尔也可以松松土嘛，哈哈哈！”

“嘭！”谭九的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柱子上……

看见谭九龇牙咧嘴地揉着额头，低咒连连，谢之寒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笑声惊动了正在和鲁维开玩笑的水墨，她下意识地寻声望去，与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碰，廊下光线不明，那眼眸竟似有些透明。

“将军！”偶像的出现让鲁维惊喜又慌张，他赶忙拜倒在地，水墨收敛心神，也跟着单膝跪下行军礼。“免，起来吧。”顾边城的声音清越平和，明明有段距离，但字字清晰，一如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强大却不尖锐。

水墨和鲁维又拜了一下这才双双站了起来，一双天青色薄底官靴忽然出现在眼前，低着头的水墨一怔。“我是该叫你小子呢还是丫头？”戏谑声入耳，水墨只觉得手臂上寒毛都竖了起来，未及回答，侍卫首领罗战快步走了进来，拱手朗声说，“将军，帅府来人，请您赴宴！”说到这儿他迟疑了一下。“知道了，”顾边城从廊柱那边迈步走了出来，经过谢之寒身边时，也不说话，微笑着伸手一扯。

“哎，”正观察水墨的谢之寒下意识想挣扎，奈何被捏住了臂弯麻筋儿，只能乖乖地跟顾边城往外走，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谢之寒或玩笑，或嘲讽，或冷酷的表情水墨都见过，却第一次见他吃鳖的样子，登时忘了方才的紧张，忍不住一笑。

忽觉不对，水墨眼风一转，那个酒坛子大夫不知何时走过来的，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光直勾勾的但绝不猥琐。虽然他也去赴宴，但还是那副胡子拉碴的样子，想想之前“看病”时自己还勒过他脖子，水墨尴尬地笑了笑，想表示善意，没想到那家伙的表情越发诡异，忽然摸了摸自己脑门，念叨了一句，“物反常则妖啊……”说完摇头晃脑地离开了。

“什么妖？阿墨？”有听没有懂的鲁维悄声问，见水墨不理他以为没听见，竟用肩膀轻触了一下水墨。水墨没好气地想，还能什么妖，人妖呗！罗战无意间帮水墨解了围，他沉声道，“水墨，你已是将军近卫，还愣着做什么？”“啊？是！”还没有习惯自己新身份的水墨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了出去。

鲁维现在是马童，看见罗战锅底般的凶脸，他偷偷吐了下舌头，也跟着水墨往外跑。看着他们的背影，罗战轻皱眉头，一个身体瘦弱，长得娘们兮兮；另一个还是胎毛未退的小鬼，真不知道将军为何要把他们带在身边。

旁边偶尔经过的侍女们看见高大威武，身披软甲的罗战，皆窃窃私语，可当罗战看过去的时候，她们又因为他“凶狠”的眼神而瑟瑟发抖，有人甚至把手里的盘子都摔落在地。

“女人……”罗战冷漠地收回了眼光，女人对于他而言就代表着麻烦。想到这儿，罗战表情越发不耐，他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也许今晚正有一个大麻烦在等着呢。

天色将晚，远处的霞云如胭脂般层层叠叠，太平观众一派繁华景象。若不是城墙上戒备森严，还有着战火留下的痕迹，你甚至想不到这座城关曾差点被赫兰人攻破血洗。中午进关时，周围欢迎的百姓都是男性，可现在从城中穿过，四周民房的窗子都半掩半开，各种引人遐想的布料和声音甚至香气就藏在那后面。

女人对男人而言永远有一种魔力，水墨坚信亲卫们尽管目不斜视，但他们的背脊都越发挺直有力。顾边城和谢之寒也身着软甲，而非平时战斗的银甲，但他们都带了一种奇特的头盔，看起来有些像西方中世纪的武士，脸只被遮了一半，但这样反而让他们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神秘。

“啊！”水墨突然低叫了一声，训练有素的亲卫们无人慌乱，依旧各行其职，看也不看水墨一眼，只有罗战一人策马来到她身边问，“何事？”

“呃……”一样东西正挂在水墨的软甲上，水墨将它摘了下来，竟是用茉莉花做成花束。刚才突然飞来，差点打倒水墨的脸，她被吓了一跳。几声娇笑传来，水墨闻声看去，路边竟是一排两层高的房子，天虽未全黑，但已灯火通明，数间屋子好像是相通的，数个衣饰艳丽的姑娘正挤靠在窗边，唧唧咯咯，你推我搡地在说些什么。

见水墨抬头看她们，登时又是一阵激动的笑闹，一个穿着水红色衫子的姑娘被推了出来，她貌似羞怯地对仰头看她的水墨一笑，手腕轻挥，登时又是几个花束落了下来。水墨任凭花束打中她的头，又从肩膀滚落，傻乎乎的全无反应。那些女人不知说了句什么，竟齐齐大笑起来，声音清脆娇媚，引人遐思。

“恭喜你了！”谢之寒笑嘻嘻地回头看向水墨。“恭喜什么？”水墨不明所以地问。男人们都一怔，谢之寒越发笑得别有意味，“你真的是个男人吗？连落花有意都不懂？”水墨在心里翻白眼，我当然懂，我还懂得流水无情呢！见水墨那不忿的表情，谢之寒搓搓下巴，瞟了一眼不为所动的顾边城，突然露齿一笑,扭头跟谭九悄声说，“酒坛子,不用烦恼,看来今晚你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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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0章 计中计

正往嘴里倒酒的谭九听见谢之寒低声笑语，他不禁歪头扫了一眼表情有些迷茫的水墨，看来他真的不懂。屋舍里透出的光线时明时暗，水墨一袭黑色战袍合身服帖，束腰的银色软甲愈发衬得他蜂腰挺背，发色如漆，肌肤洁净，眼神明澈，明明容颜清秀如室女，可偏偏又有着一些男人都没有的自信和大气。再想起水墨那诡异的阴阳脉，谭九就觉得牙疼。

身旁谢之寒翘起的嘴角让谭九很不爽，他正想开口，几声清脆的哨音从侧后方穿来，顾边城一勒缰绳靠向旁边让路，整个骑队立刻跟着动作停住，但无半点人声马嘶。水墨回头看去，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正在士兵们的保护下，向这边驶来。

没一会儿离得近了些，灯笼上那斗大的“燕”字立时清晰可见，只见开路的燕府近卫一甩手，哨声登再次响起，四周的民众早就躲得远远的。水墨这才看清，他们的鞭子是特制的，鞭稍上系着一个哨子，只要跟空气摩擦，就会发出声响。看来这是燕府用来驱赶民众的专用“警笛”，怪不得顾边城也会让过一旁。

“这声音好响，”一直跟在水墨身后的鲁维凑了过来悄声说，水墨一扯嘴角没说话。那马车愈行愈近，铿锵的马蹄声，不时响起的尖锐哨音，让人感觉有些压抑，周围的人群似乎连呼吸声也不闻。

眼瞅着马车就要从这边经过，可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竟停在了骑队的一侧，领头的燕府近卫拱手行礼，看似态度恭谨，可并未下马，“将军。”顾边城却点头还礼，未及开口，一个柔媚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神将大人，谢大人，还真是巧啊。”

原本对马车还有些好奇的水墨顿时觉得眼角抽搐，车帘子被人微微掀起，纤细的手指恍若透明，被花汁晕染的指甲嫣红，虽看不到马车里的人，但水墨分明听到身后抽气之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鲁维吞咽的声音。水墨苦笑着想，要是那些男人见过这只手握刀的样子，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色与魂授呢。

“红衣姑娘，”顾边城淡淡地点了点头，对于原本是阶下囚的风娘被燕府如此礼遇，他好像一点也不吃惊，并称呼了她的假名。车里的红衣停顿了一下又娇笑着说，“原本应下车行礼，只是妾身不便露面，还望将军，大人海涵。”这算什么，示威吗？在看看燕府没有一个下马的近卫们，水墨眉头轻皱。

“哈哈，”谢之寒一声朗笑，“红衣姑娘不必客气，你身份特殊，还是不露面的好。”“哧，”水墨忍不住笑了出来，傻子也听的出谢之寒话里的嘲讽，可偏生他一个脏字没有，单从字面上看，倒像在夸奖似的。

车里的风娘本来正暗自咬牙，忽然一声熟悉的笑声飘进了耳里，她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睛。车帘一掀，风娘美艳的容颜立现，她穿了一身宫制秋香色衣裙，发髻高耸，金钗斜横，如不知道她身份，定以为她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水墨？”

对那些目瞪口呆的男人，风娘看也不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水墨，脸色连变。看着面色红润，行动自如的水墨，红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可能？！水墨被风娘直刺而来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躲，但转念一想，凭什么啊？要不是我命大，已经被她弄成活体蜡像了。想到这儿，水墨也学着顾边城的样子冲她点点头，“红衣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可惜，顾边城是气势天成，水墨却是东施效颦，但显然效果很好，红衣虽是笑容不变，但被她撩着的车帘子却无风自颤。

红衣暗吸一口气并伸手挽了一下鬓边的碎发，借以让自己平静，再抬头已是一脸娇笑，“阿墨，换了这身衣服我还真没认出来呢？真是判若两人。”水墨好像没听懂她话里的讽刺，反而连连点头，一脸认真地说，“实在过奖，姑娘你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呢，呵呵。”

“噗！咳咳！”谢之寒眼睁睁瞧着酒水从谭九的鼻子里喷了出来，看来今晚谭九这条命要折在水墨这张嘴上了……

谢之寒毫无顾忌的笑声如针刺般扎着风娘的耳膜，一直弯在她唇边的笑窝仿佛也僵住了。风娘死盯着水墨，那只雪白纤细的手无意识地缩进了袖口，水墨觉得解气，就笑眯眯地跟她对视，丝毫不知危险临头。“红衣姑娘，属下兵士多出身乡野，言辞粗鲁，姑娘不要介意。”顾边城淡然的声音传来，字字清晰，风娘正在袖里动作的手指一僵，被水墨激怒而消失的理智顿登时回转。

风娘一翻手腕假装用袖遮容，嫣然一笑，“将军大人折杀小女子了。“她借这个动作妙目流转，不禁一怔，刚才只顾着水墨，罗战竟不知何时来到水墨身侧。他看似轻松地勒着缰绳，实则右腕正对着自己，风娘心里寒气顿起。罗战的袖箭就套在他右腕上，弹射之时快如闪电，精巧的箭上还抹了一种无名的毒药，见血封喉，风娘一想到敌人死在袖箭之下的惨状，忍不住微微一颤，自己的指尖针再快也快不过他。

“将军，时辰不早，还是且请先行吧，以免元帅久候，”一直默不作声的燕府近卫头领忽然开口。顾边城一点头，“好，请。”又转头对风娘说，“红衣姑娘，稍后再见！”风娘略侧身对他柔媚一笑，秋水点点含情，手指一松，薄纱飘落。近卫头领先一抱拳，带着元帅府的人率先前行，等车队过去之后，顾边城才策马前行。

轻晃而去的马车消失之后，谢之寒冷冷一笑，“那女人竟然还想动手，看来今晚也是筵无好筵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罢了。”顾边城说着瞥了谢之寒一眼，带了几分打趣，“这不正合你心意吗？”刚才被呛到的谭九也一翻白眼，“没错，天生的喜欢无事生非！”谢之寒不以为忤反而笑了，雪白的牙齿闪着微光，“知我者，顾谭也。”

说完他打了个尖锐的呼哨一紧双膝，黑云立刻开始小跑，众人随即跟上。水墨发现自己的马纯粹就是自动驾驶的，起步停车都不用操心，她只能紧紧抓牢缰绳，这马说跑就跑，差点没把她给晃下来。越往前行，灯火越发明亮，两侧丝竹之声缠绵入耳，不同的香味裹在空气中，飘散过来，但路上的行人却再看不见，反倒是警戒的兵士多了起来。前面带头的谢之寒忽然放缓了速度，顺着一侧房屋的走势向左一拐，随后跟来的水墨就觉得眼前一亮，前方屋宇竟是建在水边，篝火与水面呼应，更显得波光粼粼。

大门口站满了燕府的亲卫，早有人进去通报，顾边城一看有人迎出，立刻催赶赤鸿上前。“城弟，你来迟了，要罚酒！”燕秀峰笑着从门里大步地了出来，他今晚穿了便服，一个书生髻，浅白色的轻衫，青色的腰带，衬得他风度翩翩，不像武将倒像是个文士，俊秀的脸上满是笑容。

顾边城翻身下马，赶忙抱拳行礼，“燕帅竟先到了？弟甘愿受罚！”“哈哈，”燕秀峰笑着一把扶起了他，紧紧一握，“今晚没有上下，只有兄弟，来陪席的也都是我燕家人，不必拘礼，唔？”顾边城微微一笑，从善如流，“二哥。”“好兄弟！”燕秀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终于移到了顾边城身后，心头一跳，谢之寒正懒洋洋地靠在黑云身上，看不清他表情。只看他一手随意地梳拢着马鬃，一边绕有兴致地看向四周，竟似没注意到燕秀峰一样。

“嗯哼，”顾边城清了清嗓子，谢之寒扯了下嘴角只当没听见，燕秀峰尚未动容，站在他身后的亲信随员却早有不满。其中一人虽是言中带笑，却意有所指，“大人果然好风采，虽然今上特许大人见上官可不行礼，不卸甲，但大人仍如此守礼自持，小将佩服。”顾边城和燕秀峰同时皱了下眉头。谢之寒倒笑了，扭头看过来，那人突觉心头一寒，下意识想去摸刀，燕秀峰横了他一眼，他这才讪讪地收了手回来。

水墨早已下马，对那些唇枪舌剑没有半点兴趣，她对燕秀峰自然更是不敬也要远之，干脆躲在了罗战身后，反正这家伙块头大得很。她自打来了这个世界，一直都在社会最底层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最脏的，最破的，危险的，狠毒的见了太多，倒是这种富丽堂皇，精巧别致的地方从未见过。打量着四周环境，这才发现，刚才扔花给她的那些女子所在之处，是与水边屋宇相连的，就好像是长长的回廊一样，一檐一屋构造巧妙。不但跟来的路上看到的民房大为不同，也看不出半点曾险历战火的痕迹。

“阿墨，这里一定是胭脂巷！早听人说过，天！这里比我听说的还要好，真想不到我也能来这里，以前王大他们就说过，要是能来这销魂一次，死也值了！”跟在水墨身旁的鲁维兴奋地有些语无伦次嘴，出身乡野的他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胭脂巷？”水墨眨了眨眼，听得有些糊涂，心想这个巷字倒也清楚，点明了这建筑的特色，不过胭脂何意……不会吧？水墨突然反应了过来，胭脂？销魂？落花有意？！

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的水墨忽然嗅到空气里的脂粉气味大盛，跟着什么东西飘落在了她的鼻梁上，揭下来一看，是一片柔软的花瓣。水墨登时打了个哆嗦，怎么又来了？再一抬头，才发觉正屋两侧回廊上的窗户几乎都被推开了，好像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和数个女人，轻扬的纱袖，雪白的手腕，半遮半掩的容颜，一勾而过的眼神，不时传出的悄语低笑，还有偶尔飘下的落花，此情此景让水墨不知是心虚还是虚荣，他身边的鲁维却早已酥了半边，只能痴痴地抬头仰望。

水墨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如浆糊一般，我就这么受欢迎吗？难道天朝的女人都喜欢我这型的冒牌货？这可如何是好？！可跟着水墨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些女人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对着顾边城，谢之寒，和燕秀峰指指点点。挠了挠头，水墨暗讽自己还真会自作多情。谢之寒清朗的嗓音忽响，“这位将军说的是，倒是我失礼了。”水墨就觉得四周猛地安静了下来，好像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下一刻盈盈落花仿佛从天而降，或成束，或散片，就着那摇曳的烛火，竟似雨一般飘落着。窗里的女人们拼命的扬着花瓣，有的女子竟不顾礼法矜持，抛了手帕，甚至撕了袖子扔下来。不知何时，谢之寒摘了头盔，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落花纷飞中，水墨怔怔地看着眼前景象，心里只想起了那几句诗：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河水特有的，带了点腥味的清凉气息随风轻抚着水墨的脸颊，她托腮半倚在围栏上向外看去，圆月被薄云时遮时现，偶现的光华倒映在水面之上时，登时觉得眼都亮了，几朵残荷也被衬出了别样的风情。浅吟低唱不时传入耳中，脂粉和美酒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水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一时间感觉有些恍惚，数日来的恐惧和疲于奔命竟像梦一场……

忽觉暗香袭人，水墨警醒地回过头来，一道丽影顿时映入眼帘。她纤细的手指绕在青瓷酒杯上，淡红色的指甲与蜜色的酒水交相辉映，软罗轻纱包裹着她苗条婀娜的身体，长发用银绳编成了发辫侧垂于胸前，漆黑的发和胸口微露的雪白皮肤带来的强烈对比，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诱惑。

见水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胸口，女人的脸色越发烫起来，她软声说，“大爷，请。”其实水墨只是在评估她的罩杯是D还是E，多少有点羡慕罢了。听她这么说，水墨赶忙接过酒杯，说了声“多谢，”女人没有离去，却顺势跪在了她身旁。

水墨一愣，下意识看了她一眼，突然发现这女人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竟是之前对她落花有意的那个女子，只不过换了一身淡黄色的纱衣。这时女子微微侧脸对水墨嫣然一笑，水墨顿觉汗毛直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据水墨观察，天朝的制度及生活状态与汉朝有些类似，酒席并没有设桌椅，而是围席，文武官员皆盘膝而坐，女子则多跪坐。水墨虽然是顾边城的“近卫”，但也没有资格上正席，只能在最外面和其他亲卫同坐，她反倒乐得轻松。

近卫们自然都有胭脂楼的美女相陪，或倒酒夹菜，或娇声调笑，这些男人自在地享受着女人们的服务，水墨心里别扭，但脸上一点也不显。酒很少喝，菜却不少吃，之前负责伺候她的那个女人没干别的，光给她夹菜了，忙的不行，心里暗骂原本以为运气好，伺候了一个俊俏的男人，却不想是个吃货！

没多久，那女子借口衣服脏了去换，就一直未曾回来，可水墨没高兴多久，这女子又冒了出来，而且态度亲昵。再看看周围，顾边城的近卫们虽然也在吃喝享乐，可眼神依旧清明，倒是燕秀峰的那些手下，有人已开始放浪形骸的与女人们搅和在一起了。看着那些男人丑陋的表情，水墨皱了下眉头，她下意识地看向正席。

顾边城也摘掉了头盔，乌黑的头发只以青巾绾起，面带微笑，正在和燕秀峰对饮，谢之寒却半靠在一个女人怀里，任凭她剥果子给自己吃。那女人面容身段风流袅娜，看得出她是全情投入，那双媚眼片刻也不曾离了谢之寒的脸，一颦一笑皆是了怀中的男人。

水墨微微一扯嘴角，想想刚才竟连燕大元帅都对他行半臣之礼，之前找茬的那男人腿都软了，世子……这个喜欢冷嘲热讽的男人出身应该很高贵吧。才子，世子，水墨摇了摇头，好相貌，好出身，好手段，为什么有人天生事事俱全呢。

谢之寒看起来正享受着女人的软语温存，其实半点也没有放松戒备，水墨的目光他立刻就感觉到了。眼神斜飞看去，水墨端着杯酒正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脸上许是因为饮酒的关系，淡淡的跟擦了层胭脂似的。谢之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轻佻地对他一眨眼，果然，水墨立刻一副被噎到的表情，迅速转头看向别处。“哈哈哈，”谢之寒笑了起来，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一身红衣的风娘献舞完毕，正跪坐在燕秀峰和顾边城之间，劝酒说笑，忙到十分，但该注意的对象她一个也不曾漏过。顾边城对她的殷勤伺候或礼貌道谢或与她谈笑两句，好像浑然不记得彼此曾发生过的不愉快，但风娘几次想要借机依偎亲昵过去，却总是不成功。顾边城并没有躲闪或拒绝，可风娘就是靠不过去，仿佛顾边城周围的空气凝固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风娘从懂事起就开始学习如何与男人周旋，历经沧海，对于男人几乎是无往不利的，就算是知道她毒辣的，也会迷惑于她的魅力之中。可凡事总有个例外，一个也就罢了，可眼前就有三个，还偏偏都是她得罪不起甚至畏惧的。她虽极出色，终还是要在男人的影子下生活。

神将的赫赫威名风娘早就听闻，但想着不过是个只在战场上武勇的粗人罢了。这次亲眼见到并领教了顾边城的手段，自己的步步算计却一次次被他破解，赫兰人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自知。当顾边城用银枪指着风娘喉咙那一刹那，森寒的杀气让她魂飞魄散，可一颗心却跳的比任何时候都急促。

风娘虽在跟燕秀峰撒娇劝酒，但顾边城的一举一动她都不曾放过。所以当谢之寒逗弄水墨的时候，顾边城神色微动，风娘立刻察觉。顺势看到半藏在阴影里的水墨，风娘立时觉得新仇旧恨齐涌心间，这该死的小白脸，自己曾亲眼见过人中毒之后的惨状，怎么他就能逃出命来？这药原是风娘机缘巧合得来的，虽然她也认为水墨是男人，但女人的敏感却让她对水墨有着天然的敌意，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给水墨用了重药。

看着水墨柔和的侧脸线条半晌，风娘忽然一怔，迅疾扭头看了一眼正逍遥自在的谢之寒，那个流传于贵族之间的传闻登时浮上脑海。再偷眼看看正和顾边城谈笑风生的燕秀峰，她忽然笑靥如花，真有趣，水墨，我看你这次该怎么逃，只怕顾边城也保不了你……

风娘将放在温瓶里的酒壶提出，银色的酒壶越发衬得素手纤纤，她姿势优美地将酒杯倒满，并取过一粒渍过的青梅放入酒杯中，又加了一粒粗盐，轻晃了晃之后才双手奉上给燕秀峰，娇声说，“燕帅。”燕秀峰微笑着接了过来，立刻发现了那个梅子，他看了看巧笑倩兮的风娘，这才抿了半口进去，醇厚的酒液里带了一点点梅子的微酸，别有一番风味。

燕秀峰出身世家，文武双全，闲暇之时亦喜附庸风雅，尤其喜欢美酒，喝得不多，却善品。他点头笑道，“这种喝法倒有意思，你酿的胭脂醉虽为酒中佳品，但口感略厚了些，加了这梅子还有盐粒，反倒清爽了些，红衣，你的花巧就是多。”说完，他又细细品了一口。

风娘笑声清脆，“燕帅过奖了，妾身可不敢担这个虚名，原是前日和一个人学的，觉得这种口味最别致，让您也试试罢了。”风娘此言一出，顾边城和谢之寒都是一怔，方才风娘倒酒的举动他们自然看见了，并没有多想，可现在听风娘这样一说，忽然感觉不对。

这酒的喝法确实是一个人教给风娘的，顾边城眼珠一转，水墨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了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刚才被谢之寒戏弄的水墨正侧身依靠在栏杆边，半仰头看着月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水波粼粼地在他脸颊上打出点点光影，在这样热闹的环境里，可他反倒好像游离在外一样。

顾边城忽然间明白了风娘想干什么，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不理楼中姑娘，正独自一人喝酒的罗战，用眼神指向水墨，又做了个手势。一直暗中戒备的罗战坐直了身子，状似随意地回头说了几句。就看水墨一愣，点了点头立刻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喜欢品酒的燕秀峰随口问了一句，“喔？这种口味，难不成还有其他的？”顾边城眯了下眼转头看向风娘，她正言笑晏晏地瞧着自己，然后撒娇似的说，“反正水墨当时是这么说的，神将大人可以作证。”燕秀峰眉毛微微一动，水墨？不就是那个坏了自己不少事儿的贱卒吗……

“哼，一个贱卒的小把戏，红衣姑娘倒记得清楚，”谢之寒笑嘻嘻地说了一句，他自然知道顾边城和罗战的暗动，虽不甚明白，但立刻配合。风娘笑容不变，“谢大人，人家已是将军大人身边近卫，英雄不论出身，您还一口一个贱卒的。”“喔？这么说，倒是我的不对了，来，燕帅，顾将军，为我天朝大胜，国泰民安，我敬二位三杯！”谢之寒潇洒地举起酒杯，燕秀峰一怔，看着他被酒色染红的眼角，立刻笑着举杯应和，杯杯尽饮。

一旁的风娘笑脸如花，心里咬牙，这么短短一霎那，顾边城支走了水墨，谢之寒却吸引了燕秀峰全部的注意力。水墨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按照罗战的吩咐正要离开筵席，刚到门口就听到上面唧唧咯咯的笑声。

水墨抬头一看，这临水而建的宴会厅与周围的回廊相连，楼上几个去换衣服的姑娘正挤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之前服侍她的那个姑娘也在，看来是去换衣服刚回来。之前水墨还想着这家胭脂楼果然不同凡响，陪客的姑娘们还会不时地换服装，一晚上她数着这已经是第三套了，比现代某些娱乐场所可敬业多了。

那姑娘见水墨看她，登时满脸娇羞，身后的女伴你推我搡地显然是在拿她取笑。水墨心里苦笑就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刚一转身，就听见楼上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玉娥，快跟上啊，傻站着干什么？去……”“啊！”跟着就是一声短促地尖叫，水墨下意识一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临头砸来……

我X，头昏眼花的水墨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方才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挡住了女子的去势，自己却被她撞翻在地，后脑剧痛，腰部也嘎巴一声。勉强睁开眼想看看情况，顿觉金星闪烁，一片恍惚。眼看着玉娥从楼上跌下，冲入水墨怀里，重重摔倒，那些姑娘吓坏了，方才推人的那个女子更是缩到了众人身后。她原是好意想催促女伴追寻自己的幸福，因为她们都觉得水墨长的好，行为端正，但一看就是个“雏儿”，若是能勾上手，被赎了出去也不是没有的事儿，没成想好心却办了坏事儿。

一个略年长些的姑娘惊吓之余忍不住抱怨，“兰儿，你用这么大力气做什么！”“没，我真没有啊……”兰儿拼命摇头解释，她刚才只是轻轻推了玉娥一下而已。门口突然轰然一响，原本热闹的筵席顿时静了下来，席上大半都是武将，他们一把推开身边的美女，想去摸刀，落空之后才想起参加元帅大人的酒宴，武器早就被收走了。

燕府的近卫们反应倒快，武器出鞘，立刻向“出事地点”奔去，但顾边城的近卫反应更快，几个人已到了水墨身边，就看见那女子俯卧在水墨身上，而水墨虽然疼的龇牙咧嘴，但双手还是紧紧抱着她。大家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有人立刻笑得不怀好意，心想身为神将大人的近卫救一个失足女子那还不是小菜一碟，看样子是软玉温香抱满怀，魂飞天外不想起来了吧。

水墨虽然穿着厚厚的改良背心，但也能感受到女人丰满的胸部正激烈地呼吸着，那种挤压感还有浓浓的香气让她很不舒服。“水墨，你抱够了没有？”一个年纪最轻的近卫嬉笑着问。被压倒在地的水墨心说你那眼睛是出气的，看不见她压着我起不来吗！这女子看着高挑苗条，没想到是个藏肉型的，真沉！

面无表情的罗战上前一步，想要将那女子拉起，那女子却已手忙脚乱地站起了身。一头长发有些凌乱，娇喘吁吁，襟口半散，周围不少男人看着那雪白的肌肤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好像才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儿似的，双手握紧领口，受惊的兔子一样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男人们。

罗战已伸出去的手一顿，跟着反手将还在地上倒气儿的水墨揪了起来，未及开口，一个燕府近卫上前说，“这位小哥，请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水墨不知所措地看了罗战一眼，罗战轻轻一扬下巴，无奈的水墨只好往正席的方向走去，一想起风娘也在席上，她就有些不安。

“他就是水墨？那个用计拖住赫兰人脚步的……兵士？”燕秀峰玩味地看着水墨正一脸不情愿地走过来。“正是，此人有些聪明，又立了功劳，弟自作主张，将他脱籍了，”顾边城恭敬地解释，毕竟水墨曾隶属于燕秀峰的军队。“城弟不必多心，我天朝向来重视军功，他既有大功劳，原是该……”燕秀峰话说了一半突然停顿下来。

水墨已来到席前，单膝跪下抱拳行军礼，“元帅大人，将军大人！”也许出于本能，她虽是低头也下意识偏了脸，不想被人注意，燕秀峰却有些怔忡。谢之寒也终于明白顾边城为何让水墨离开以及风娘的打算，以前从没注意到这小子的脸部线条竟然很像自己，不，应该说像她……谢之寒登时想起燕秀峰的那些隐秘传闻，心里一冷。

“水墨，美人投怀送抱的滋味不错吧，我看你都舍不得起来了，”风娘的调笑声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气氛。燕秀峰顺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动作表情尽掩，再放下酒杯时，已恢复了方才的风流倜傥，他微笑着抬了抬手，“起来吧。”“谢元帅！”水墨慢慢站起身站在席前，就感觉四周的目光像针扎一样地刺了过来。

“阿墨，我原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怎么样，我楼里姑娘的身段抱起来不错吧，哈哈，”风娘言辞大胆泼辣，旁边的男人登时色迷迷地跟着哄笑起来。水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恭敬地说，“姑娘取笑了，抱她是为了救她，起不来实在是因为闪了腰。”

“哈哈，”众人登时狂笑了起来，谢之寒一扯嘴角，燕秀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水墨，嘴里却笑说，“红衣，看你这次如何要强，你的红牌姑娘，人家不屑一顾呢。”一直悄悄观察燕秀峰举动的风娘这会儿心情大好，只要燕秀峰的心病没改，他一定会……想想水墨会有的下场，她简直想大笑出来。

听燕秀峰调侃，风娘小嘴一撅，“我才不信呢，水墨，我让玉娥跟了你如何，她可还是清倌人。”那玉娥早被风娘叫到跟前，羞羞涩涩偏又女人味十足，听风娘这样说，她越发颊如胭脂，耳垂红透，男人们各色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有人难掩欣羡。

“不敢，小人已有妻室，”水墨兵来将挡，只略弯身行礼拒绝，心说你给什么我也不敢要。“妻室？哪个男人不喜欢多多益善呢”风娘哼了一声。本来就腰疼的水墨也有点火了，她抬头看了咄咄逼人的风娘一眼，淡淡地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原本巧笑倩兮的风娘表情一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这话对她来说分外刺耳。燕秀峰挑起眉头，水墨清秀的脸庞，还有那清亮自信的眸子都落入他眼中……

顾边城一直在揉捏着手中的酒杯，暗自盘算，水墨这句话却直直地砸到了他心里，酒杯登时被他捏扁了半边儿。那曾有的，以为早就消失的过往又突兀地浮上了心头，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上正在抽动的疤痕，有点痛。水墨不想看风娘，燕秀峰的目光又让她不舒服，目光一转，却发现顾边城眉头微蹙地摸着脸上的伤疤。

水墨的关切立刻被顾边城所感知，他凝神看去，正对上水墨的眼神，见他看过来，水墨下意识一笑，顾边城摸在脸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一旁的谢之寒突然觉得有点气闷，他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说的好，这话不知可以骗取多少烂漫女子的心，我记住了。”男人们顿时笑得别有意味。

“来人，赐座，”燕秀峰对水墨笑得很温和。水墨一愣，不自觉地转头去看顾边城。顾边城心思电转，但还是点点头，“燕帅荣宠，你且坐过一旁吧。”听着顾边城镇定如常的声音，水墨多少安心了些，弯腰行礼。

这时风娘扶着小丫头站了起来，柔声说，“燕帅，将军，容妾身暂且告退，再来服侍。”燕秀峰知道她要去更衣，只微笑点点头。水墨觉得风娘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嘲弄和不屑，心里不爽想走开，却不小心踢到了一旁几下备着添灯油的油壶。一时间顽心忽起，知道风娘必从这边经过，看没人注意自己，悄悄将油壶踢倒，透明的油脂顿时顺着青石地面流淌了出来。

水墨心里得意，就算不能滑你个西瓜皮，也让你尝尝闪了腰的滋味，嘿嘿，她假装没事人似的转身走开，想离开犯罪现场。“啊！”一声女人尖叫从身后传来，水墨大乐，这风娘腿脚够麻利的，这么快就踩上了？不对呀，这声音不像是……

猛一回头，水墨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一把腕匕闪着寒光正放在燕秀峰的脖子上，方才还娇柔不堪一折的美女现在却冷笑着环顾四周。两个穿着天朝武士服的男子也围在了她身边，保护着她。玉娥眼神跟水墨的一碰，竟对她笑了笑，娇声说，“多谢你啊，带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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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突变，参加酒筵的众人竟有一小半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醉眼迷离地傻看着，一个身宽体胖的官员甚至还埋头在女人怀中乱嗅着，他的调笑声回响在突然静默下来的宴会厅里，显得分外突兀。大部分武将虽然也喝得醉醺醺的，但历经战火的本能却让他们在出事的一霎那都做出了反应。

燕府的侍卫既惊且怒，方才玉娥款款起身向前，众人都以为她要去服侍风娘更衣，竟无人拦她。按说凭着燕秀峰，顾边城和谢之寒的本事，哪怕事出突然，玉娥得逞的机会也近乎于零。可偏偏这三人各有心事，就恍惚了那么一瞬，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被玉娥抓住了。

顾边城和谢之寒在玉娥暴起的一刹那就反应了过来，但玉娥行动快如闪电，他们刚想出手，燕秀峰已被玉娥拿住了要害并当作了挡箭牌。顾，谢二人经历过的危险多如牛毛，眼见情况不利，并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占据了有利位置，伺机而动。

燕府的一个侍卫反应迅捷，玉娥显然对顾边城和谢之寒忌惮万分，倒是给了这侍卫出手的机会。但他甩出去的飞镖明明打中了玉娥的肋侧，但她毫发无伤，飞镖只在她衣服上戳了个小洞就掉落在地。侍卫们愕然之后立刻明白，玉娥身上定是穿了锁子甲之类的护身衣。

“哼，红衣姑娘你还是别乱动的好，我胆子小，万一伤到燕帅就不好了，退后！”玉娥眼观四方，风娘收回袖中的手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风娘无奈后退，美丽的眼睛里喷射着怒火。这胭脂楼里的姑娘都是她亲自挑选的，玉娥来这里也已经快三年了，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刺客”！如果她伤了燕秀峰甚至杀了他，那自己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定会被人杀了给燕秀峰陪葬。

“你是谁？想如何？”燕秀峰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无一丝慌乱，好像玉娥不是一个刺客而他的下属。玉娥嫣然一笑，“燕帅果然不凡，小女子出身贫贱，不堪一提，只求燕帅怜惜，借龙符一用。”她语调温柔惹人怜惜，仿佛她就是普通妓户一般，可配上她手中森寒的匕首，反而让人愈发胆寒。

玉娥话音刚落，众人皆变色，龙符是可号令天朝三军的令牌，交出龙符形同交出兵权，龙符的样式都是保密的，只有个别大将才能见到。顾边城飞快地和谢之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而燕秀峰也同时问了出来，“你是赫兰人？”

“我是天朝人，”玉娥淡然一笑。水墨觉得她的笑容多少带了些讽刺，可眼下她哪有心情管玉娥怎么笑，保命要紧。水墨经过这些天的“被逃命”培训，对于自保的认识和能力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高度。

因为众人的关注都放在玉娥和燕秀峰身上，所以从玉娥开始说话，水墨就悄然的，一寸寸的向后移动着，眼见着廊柱就在身后，只要再挪动几步，然后向左一闪，就万事OK了……“燕帅，恕我不恭了，过来搜！”玉娥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男子立刻举刀戒备着倒退向后。

顾边城和燕秀峰的眼神不经意似的一碰，玉娥突然本能的感觉到不好，她立刻说道，“你站住！”那同伴一愣，他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站住了脚，下意识环顾四周，搜寻着“危险”。燕秀峰，顾边城和谢之寒虽不动声色，但心中都无奈于玉娥的敏锐感觉。

“你到底拿不拿，再不动手就放开我，我的宴席还未结束呢，”燕秀峰带了点不耐烦地说。玉娥眼光微闪，明知燕秀峰是想激怒她，影响她，但燕秀峰那种贵族的，天生的傲慢却是让玉娥最难以忍受的，曾经的痛苦顿时袭来。

“啊！”一声惨叫骤起，正往后磨蹭的水墨差点被自己绊了个跟头。血腥气随即飘了过来，让人作呕。玉娥的两个同伴之一已经倒在了地上，那男子双眼大睁，喉咙被割断了，涌出的鲜血细细成线，顺着台阶流了下来。“咕嘟，”水墨觉得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好像打雷，忍不住捂住了嘴。顾边城轻抚着手腕，脸上还是淡淡的，玉娥却是惊怒不定，勉强让自己保持镇定。

顾边城出手太快，玉娥注意力稍稍有些散，他立刻感觉到了。若不是死去的男子拼命为玉娥挡了这一下，现在血溅五步的就是她了。玉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她暗自告诫自己要冷静，否则会坏了王子的大事。顾边城果然比传说中的还要可怕，一个没有杀气的男子，下手却毫无留情，防无可防。原本自信的玉娥忽然有点不确定，就算自己不要命了，是否能有机会和燕秀峰同归于尽。

想到这儿，玉娥下意识紧了一下腕匕，燕秀峰只觉得喉间一痛，但他连眉头也没动一下。一直仔细观察动静的谢之寒立刻看出了玉娥隐藏的慌乱，故意笑得轻慢，给她施压，“玉娥姑娘，要不要再换个人去拿呀？”他笑看了另外那个男人一眼，那刺客心胆一寒。看着顾边城冷静的神色，玉娥脑筋飞转，她眼光一闪，忽然笑了，顾边城和谢之寒暗觉不妙。

“水墨是吧，你来帮我一下，”玉娥的娇声呼唤让众人都扭头找了过来。其时水墨正在做转身闪边儿的动作，抬起的脚就于众目睽睽之下僵在了半空中，一时间尴尬万分。“嗤”的一声轻笑惊醒了已经傻掉的水墨，她赶忙放下脚，顺便瞪了谢之寒一眼，谢之寒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起来。

“来呀，”玉娥声言软软的，看不见情况的，定会以为她在呼唤情人。水墨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又去看顾边城，顾边城对她点了点头，水墨这才万分无奈地开始挪动脚步。玉娥见她磨磨蹭蹭的样子，她追了一句，“我劝你最好别耽搁时间！”窝了一肚子火的水墨没好气地说，“你送死跑着去啊？！”

玉娥被她噎得无语，燕秀峰眉头一动，他瞬也不瞬地看着水墨向他走来。谢之寒差点笑了出来，但看到燕秀峰的表情，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又看向顾边城，顾边城不动如山。水墨走的再慢，终还是到了跟前，玉娥立刻说，“快拿，不然，先拿你开刀！”算算时间紧迫，玉娥表情严肃了起来。

水墨咬牙伸手去搜燕秀峰的身，，就觉得燕秀峰的眼神如冰水一般顺着自己衣领滑了下来，起了一溜鸡皮疙瘩。她曾经见过顾边城出示令牌，估计燕秀峰也差不多，伸手一摸，果然，在他衣襟的暗袋里。燕秀峰的心跳触手可及，水墨赶忙用手指把令牌捏了出来。

按照玉娥的指示，水墨将令牌放到了她手上，只觉得玉娥酥软的手心好像也涂了香脂。玉娥好像在确认真假一样，狠狠地按了按手中的龙符，这才满意地笑说，“很好，燕帅，麻烦您送我一程如何？”

“哼，”燕秀峰冷哼了一声，“你认为你还走得了？”他话音未落，宴会厅外头忽然几声巨响，火光尘烟顿起，跟着就是那个男子趁乱扔出了一些东西，喷出的白烟不但干扰视线，而且味道呛人至极。擅长逃跑的水墨在外头炸响的一瞬间，已经低头蹲下，向安全地带爬去。她边爬边忍不住咳嗽，这是古代版的催泪弹吗？水墨苦笑着想，不知道配方是不是纯天然无污染的……

白烟愈发浓了起来，刚爬出去没多远，视线不佳的水墨就一头撞在几案边角。正龇牙咧嘴的揉脑门，身后金属碰撞的声音直刺耳膜，跟着惨叫接连响起，水墨不敢回头，继续前行。玉娥心里暗骂，自己想要杀掉燕秀峰，却被谢之寒阻拦，而埋伏的那几个暗棋也都被顾边城杀掉了，本想借烟雾逃脱，但顾边城好像不太受烟雾影响并知道自己想什么一样，步步封堵，但她必须到水边。

玉娥拼死射出全部暗器偷袭顾边城，然后向湖边的方向窜出，却被水墨阻挡了去路。正连滚带爬地水墨忽然觉得身后有风传来，她本能向右翻滚躲避，就觉得耳边火辣辣的疼，好象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剐了一下。

忽感觉到背后寒气突袭，“该死！”玉娥大惊，没想到自己击杀水墨不成，反倒被顾边城追上，刚才甩出的暗器和药粉难道对他一点效果也没有吗？这时烟雾已经淡了，视线开始清晰，无计可施之下，玉娥立刻决定先抓住水墨做挡箭牌，虽然不知道能否有效，但方才水墨和顾边城之间的那几个眼神交汇，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赌了！

水墨一个翻滚之后看到了面容狰狞的玉娥正向自己冲来，她心跳都快停了，没过脑子，全凭本能的爬起来转身就跑。“我靠！”水墨一声大叫，就觉得脚底下怎么这么滑？！旁人只看见水墨身形突转来了个鹞子翻身，接着动如闪电，又似兔子蹬鹰，一个飞腿就踹向了玉娥胸口。玉娥不及收势，被她踢个正着。

“唔！”玉娥闷哼了一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水墨，水墨也瞠大了眼睛，坐在地上跟她对视。“嘀嗒，嘀嗒……”一滴滴血珠砸落在地，玉娥低头看了自己胸膛一眼，穿胸而出的刀剑森亮如水，不染半点污痕。

顾边城略一翻腕，玉娥表情登时痛苦之极，她想呼痛，一开口喷出的却是血沫，水墨调转了目光不忍再看。经历过战场杀戮的她知道，顾边城这一下已经将玉娥内脏搅碎了，让她再无动手的可能。

“嗤”的一声轻响，顾边城收回了长剑，玉娘跪摔在地，身体微微抽搐着，美丽的面容只剩下了生命即将消逝的青白。“嗯……”水墨轻叫了一声，她的手腕突然被玉娥抓住了，冰凉的手贴上她的肌肤，那种凉意如蛇般缠绕着水墨的心。

水墨忍不住挣扎，玉娥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腕，直到死去，僵硬，嘴角却奇怪地弯着，仿佛在笑。燕秀峰的轻咳声打破了僵局，玉娥下手极巧，要不是谢之寒那奇怪的随身暗器，燕秀峰就算不死也很可能变独臂大侠了。现在他只是受了伤，但并未伤到筋骨，燕府侍卫将他团团围住，谢之寒抱臂站在一旁。

原本吓得半死，躲藏起来的文官们这时个个如春笋般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去慰问燕秀峰，好象他们都恨不能替燕大帅受伤一样。早有人去检查情况，就听见外面脚步声迭起，想来是大部队赶来守卫了。顾边城不管周围情况，只上前两步蹲下身，从玉娥怀里搜出龙符，然后扶着水墨的手肘，帮她脱离玉娥手指的桎梏。

顾边城身上的气息飘入鼻端，水墨心安下来忽然就很想哭，可泪腺仿佛被堵住了一样，眼角只是干涩火热，但一滴泪也没有，感觉很难受。为了转移注意力水墨就低头看顾边城动作，她发现顾边城虽然对战之时冷酷无情，却不冷血。玉娥已经死了，若是旁人早就粗暴地将她手指折断，顾边城却是一根根去掰玉娥僵硬的手指，并没有损坏她的遗体。

“好了，”顾边城完成工作，一抬头就看见水墨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知怎的，忽然有点想笑。为了掩饰心情，他又加了一句，“刚才你做得很好。”刚才？水墨一怔，立刻回头去看，然后苦笑，这算是无心插柳呢，还是自作自受呢？给风娘准备的效果却被自己“享用了”，水墨忍不住揉了揉腰，这一下滑的，绝对闪到腰了。

“果然做得好！”燕秀峰的声音响起，水墨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去，不知何时燕秀峰来到了跟前，肩背上系着白布。顾边城站起了身，并顺手将水墨扶了起来，水墨赶忙低头做恭顺状。“燕帅，你的伤，无碍吧？”顾边城先把龙符双手送上然后关心地问。

“没事，皮肉伤而已，多亏……文起了，”燕秀峰先收起令牌，这才回头对谢之寒微笑道谢。谢之寒嘴角一扯，“燕帅客气。”“唔，”燕秀峰皱眉点点头，“可惜没有活口，刚才城弟你生擒的那个也服毒自尽了，看来都是老手，今天若不是你和文起在，还真不知道我这条命能否保住，没想到我的人里竟然混入了这么多探子，啧。”说到最后，燕秀峰的语气轻缓却森冷。

这话一出口，人人噤若寒蝉，知道一场清洗风暴在所难免。顾边城更不好插口，只垂手肃立，谢之寒却事不关己地打量着一干人等的表情。“水墨，方才你表现得不错，故作仓惶逃跑引那女贼上当受阻，我该赏你才是！”

水墨脸一热，只能干笑着假客气，“燕帅过奖，凑巧而已。”“不用自谦，说吧，想要什么，官职还是财帛？”燕秀峰表情极温和。水墨正想再推，忽然看到谢之寒对她使了个眼色，张开的嘴动了动，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燕秀峰耐心十足等着水墨回答，一旁的风娘神色冷肃，方才她被玉娥暗算了，没能在燕秀峰面前表现，却亲眼看到了水墨的“功绩”。当时视线不明，人人都以为那是水墨大侠的本领。水墨看着燕秀峰微笑的脸，一句话脱口而出，“小人没什么要求，只望能跟随神将大人一起保家卫国就知足了。”

谢之寒眉梢一跳，燕秀峰笑容停顿了下，看了看面容沉稳的顾边城，过了半晌才说，“城弟的下属永远都是那么忠心耿耿，让人羡慕。”他又看了一眼水墨，一笑，“好，准了！城弟，那就请你代赏吧，今天这酒无论如何是不能尽兴了，改天我补给你！”说完，他拍了拍躬身行礼的顾边城，又对谢之寒一点头，制止了想要上来搀扶他的近卫，自己迈步向外走去。只是经过风娘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风娘面色苍白地弯身行礼，她知道自己这回麻烦了，该死的玉娥，该死的水墨！

水墨方才说得也算是心里话，但是跟保家卫国没什么关系。经历了这么多，她发现只有在顾边城身边是最安全的，既然不知道何时才会穿回老家，那找个靠山再重要不过了。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这回当众“立功加表忠心”，顾边城应该不会随便牺牲掉自己了吧，嘿嘿。

一记重拍落在了她的肩上，水墨身子顿时一歪，她抬头看去，罗战已经走开了，什么意思？顾边城只微微一笑。

风娘眼看着水墨跟随顾边城和谢之寒离去，她再次感到了挫败的痛苦，眼前的情况让她顾不上水墨，她转身往四周看去。原本热闹亮丽的宴会厅现在一片狼藉，楼里的姑娘们躲躲藏藏，谁被风娘看到了，都会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哼！”风娘冷笑了一声，迈步走了过去，就算把楼里的人都杀掉，自己也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阿墨，怎么了？”刚才在院外被吓坏了鲁维发现水墨的动作忍不住问，方才出事之时，他被拦在了外围干着急，直到看见水墨的身影出现。“嗯？”水墨笑了笑，“没事儿。”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玉娥冰冷的触感，刚才她忍不住搓了又搓，触感有些腻。

“好了，兄弟们，我们走！”谢之寒眼看着离了胭脂楼有段距离了，他忽然很想策马奔行，一去心中那莫名的闷气。顾边城无奈地摇摇头，拍马赶上，其他近卫也各自应和，水墨除了抓紧缰绳没别的选择。但看着鲁维边策马边兴奋地对她笑，她放松了下来，豪情忽起，马队呼啸而去……

“别哭了，”一个姑娘低声安慰着另外一个，方才有几个姑娘被误伤，命丧黄泉。这女孩儿受了轻伤显然吓坏了，靠在栏杆边哭泣着。两个女孩儿好不容易拉起了她，一看到死去同伴的惨状，她忍不住趴在栏杆边呕吐了起来，用来抹嘴的手帕也掉到了水里。

“算了，算了，别管了，红衣姑娘说了，让我们马上回房间，不得有误，快走吧，”一个女孩儿阻拦了她想要去捞的动作，两人扶着这女孩儿回房间去了。粉色的手帕在水面漂浮了一会儿就沉到了水里，没人注意。

月色再度被薄云遮盖，远离胭脂楼的水面被风吹得皱起，“哗啦”轻响，一个黑影从水中冒了出来，借着岸边蒿草的掩护，他爬上了岸。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赫然就是那块掉落的手帕。

打开一看，手帕上绣着并蒂花蕊，花蕊下面则有着淡淡的血痕，对着月色仔细看去竟是潦草的字迹，“一开一败”

“嗯……”若有似无的音色在帐篷中飘散着。负责看守赫兰巴雅的战士不禁有些奇怪，审判即将到来，大王子却在倾听什么一般的闭着眼睛，仿佛还在跟着哼唱。除了二王子的心腹部属，在其他战士们眼里，赫兰巴雅才是更好的将领，甚至是个更好的统治者。

虽然在战场上他也是冷酷无情的，但并不像二王子那样喜欢滥杀无辜。身为一个战士，谁不希望跟随的是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希望和胜利的领导者，那远比血统更重要。可惜，战士看了看几日水米未进，一身血污，头发散乱却仍旧悠然自得的赫兰巴雅，再次为他叹息，刺杀可汗，他的亲生父亲，不论他有怎样的才能也不会让他活着了。

帐篷的门帘忽然一动，正在心中慨叹的战士下意识地把弯刀抽出一半戒备，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弯腰走了进来，战士忙收回武器向他行礼。那男人随意地将他挥退，背手站在了帐篷中央，身后的几个亲随半包围着他。这人长得淡眉细目，稀疏的胡子略显枯黄，样貌普通，只有一双眼贼亮，这会儿正叽里咕噜地转着，打量着被层层镣铐锁在帐中的赫兰巴雅。

赫兰巴雅好像没发觉到有人进来，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那男人带些尖利的声音响起，“大王子殿下，昨夜睡的可好？”赫兰巴雅眉头一挑，缓缓地睁开眼看过来。男人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跟着反应过来，这赫兰巴雅再厉害，也是个没牙的老虎了，自己怕他做什么。可想是这么想，他却没有勇气再上前一步，只能故作镇定地干咳一声，“大王子殿下，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一些，交出令牌，克雅殿下看在血脉的份上，定会让你死的痛快些，不然……”他冷笑了一声。

赫兰巴雅安静听他说完，镣铐“哗啦”一声响，他有些吃力的举起了手臂，那男人顿时戒备的后退两步，他身后的亲信们也“呛啷”一声拔出了弯刀。赫兰巴雅微微一笑，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日夜未饮水的他声音沙哑，“巴永，你太吵了，别打扰我听歌。”

巴永是托赤部落首领的侄子，托赤部落的大公主嫁给了赫兰克雅为正妃，托赤部自然是帮助赫兰克雅登上王座的最大助力。巴永虽然长相一般，但诡计多端，反应机变，不然族长也不会把他派到赫兰克雅身边，帮他出谋划策。

他暗地里给赫兰克雅出了不少主意对付巴雅，可都被巴雅看穿，一一破解甚至反咬一口，这让自诩智计超群的巴永非常难堪。这次借助风娘的手段来陷害赫兰巴雅也是他出的主意，只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被人混进来火烧连营，却连个影子都没逮到，那风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被烧掉一半的大营，气急败坏的赫兰克雅咆哮连连，负责警卫的战士头领被他一刀砍掉了脑袋。虽然赫兰克雅并没有当面责备，但精明的巴永已感觉到了他的不满，为了让巴雅交出令牌以挽回自己在赫兰克雅心中的地位，巴永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用上了，但赫兰巴雅根本不为所动，就好像看小丑表演一样。

现在听赫兰巴雅说什么歌声，托赤巴永以为赫兰巴雅死到临头还在耍弄他，不禁怒火攻心，他直呼其名，“赫兰巴雅，既然你不肯接受克雅殿下的条件，那你……”说到这儿，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就等着受火油之苦吧！哼哼。”带着幸灾乐祸的嘲弄，巴永转身离开了帐篷。

火油之刑？赫兰巴雅眯起了眼睛，看来克雅真是恨自己入骨啊。当初在赫兰人立族之时，俘获了敌人首领就会架起油锅，将敌酋油炸之后分而食之，所以赫兰人的野蛮残酷迅速在草原上传播开来，让人闻风丧胆，不战而降。到后来，赫兰一族日益壮大，开始吸收其他小部落，也多少接触了天朝文化，这种野蛮的行为被废止了，没想到今日竟然又被赫兰克雅拿了出来。

按照天朝人的说法，克雅这一手就叫一箭双雕吧，既能用最狠毒的办法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同时还可以立威，果然是“纯正”的赫兰血统啊……赫兰巴雅掀唇冷笑。这时帐篷的帘子突然被人扯掉，猛然出现的明亮火把让几日未见光线的赫兰巴雅难以适应，他伸手想要遮挡刺眼的光芒，却被人一把扭住了手腕，跟着觉得颈上一凉，两柄弯刀已架在了他脖子上。

镣铐声响，手已被人粗暴的抓住，想来是有人给他开锁，赫兰巴雅用力眨眨眼，可酸痛的眼睛还是一片花。不容他多想，只觉得肩膀处一痛，人已经被拽了起来往外拖走。脚铐并没有解开，眼睛又看不清，赫兰巴雅几乎是踉跄着跌出了帐篷，如果不是有人架着他，定会摔倒。

赫兰巴雅并不挣扎，他闭眼让自己尽快适应外面的光线，又大大呼吸了一口夜晚草原上清新的空气，过了会儿才睁开了双眼慢慢看去。晴朗的夜空依旧繁星点点，不时有薄云飘过，青草的味道沁人心脾，还有……赫兰巴雅凝神看向篝火熊熊的营地中央，他忽然有点想笑，难为克雅了，竟然找的到那么大油锅……

赫兰克雅在走出帐篷前，再一次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就在今天，再过一个时辰，自己最大的心头之患就要消失了。那些曾暗地里支持过赫兰巴雅的部族首领们，在强有力的“证据”面前也无话可说，全体通过了对赫兰巴雅的定罪。

想到这儿，赫兰克雅忍不住又笑了出来，筹划了这么多年，忍耐了这么久，终于成功了。父汗虽没有明说，但他总认为赫兰巴雅比自己更聪明能干，可现在呢，笑到最后的是谁？只可惜啊，亲爱的父汗，你看不见了……

笑得冷酷又扭曲的赫兰巴雅低头出了帐篷，再抬头时，已是一脸肃容，眉头紧蹙，仿佛整个人都被无尽的哀痛和愤怒包裹着。大帐外肃立着数不清的赫兰战士，他们皆是一身黑色战袍，雪亮的武器上也裹着黑色的布条，象征着身份和荣耀的貂尾都已摘下，为他们的大汗守丧。整个营地寂静如死，只偶有火把噼啪作响，但仿佛被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爆发。

见到赫兰克雅出现，战士们开始有节奏地用手拍着刀柄，或手中的武器，“咵，咵，咵”的闷响不断，向他致敬，直到赫兰克雅猛一挥手，声音戛然而止。赶来的各部族首领也停止交头接耳，而是纷纷退避，恭敬地给他让出道路。这种王者才能享受的待遇让赫兰克雅的心跳愈发快速，一瞬间他有种天下皆在我掌握的感觉。

看赫兰克雅有些急切地想要登上高处，“嗯哼，”跟在他身后的心腹巴永悄悄干咳了一声提醒他不要忘形。赫兰克雅脚步登时一顿，然后慢慢地走上了原本属于他父亲的高台。骄傲地环顾着四周，不论是最前面的各部族首领，还是漫山遍野的战士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仰望着他，赫兰克雅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声说道，“我英勇的战士们，今天，是我们赫兰一族悲哀的日子，我失去了最慈爱的父亲也是我的指引人，你们，也失去了最伟大的一个首领！”

他话音刚落，已经从隐约传来了哭泣声，女人们没有资格参加这样肃穆的活动，她们站在远处眺望着这里，为逝去的首领哭泣流泪。各部族首领们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表情或严峻，或悲戚，战士们的表情虽然哀伤却带了更多的愤怒。

赫兰克雅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愈发努力地卖弄着自己的演技，将痛和怒完美地混合在了自己脸上，嘶哑着声音说，“我们赫兰人就像草原上的狼，为了自己的家族和生存奋斗着，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有尊严！可是，我的父亲，你们的汗王，一位曾经的，赫兰族最勇猛的战士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却，却……”他怒视着已被人架了过来的赫兰巴雅，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哗啦，哗啦，”赫兰巴雅每动一下，脚上的锁链就会彼此碰撞，路两旁的人群寂然无声，只死死地盯着他，其中很多战士曾经追随赫兰巴雅血战沙场，不畏生死，现在他们却觉得自己被这个人背叛了。赫兰巴雅一步步的感受着那带着痛的，比火还烫，比冰还冷的憎恨视线，挟持着他前行的两个战士都是克雅的亲信，他们仿佛想让赫兰巴雅多受些精神上的折磨，故意走的很慢。

终于走到了高台跟前，一个贵族突然上前半步，一口啐了出去，赫兰巴雅下意识歪了下头，吐沫擦颊而过。这意外的举动让所有人吃惊，如是平常，这样的侮辱足可以引发一场决斗，赫兰巴雅毕竟是王子，就算他犯了滔天大错，也只能审判不能轻辱。

“阿济！”苏日勒一声低叱，他紧紧抓住了阿济的手臂并用力气压制住了他，这才制止了阿济想要冲出去的动作。苏日勒低声说，“忍不了这一时，如何救殿下出去！殿下都能忍耐，你不能吗！”阿济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下去，就听“咯嘣”几声轻响，苏日勒知道那是阿济咬牙忍耐的声音。他轻拍了一下阿济的手臂，又趴回了自己的位置，一瞬不瞬地望着场地中央。

托赤！苏日勒在心里冷酷地念着这个姓氏，今日你对殿下的侮辱，我要让你整个部落来偿还！他回头看向身后，战士们都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都是赫兰巴雅一手带出来的，在他们眼里，只有大王子而没有大汗。

苏日勒抬头看向月亮，估计了一下时间，齐格带大部队守在外围，只要自己这里得手，一定可以把殿下顺利救出，现在就看塔罕的了。想到这里，苏日勒越发全神贯注。

赫兰克雅冷冷地看着赫兰巴雅被托赤部族的首领侮辱而无法反击，他慢步走下高台，来到赫兰巴雅面前。赫兰巴雅闻声转头看过来，在篝火映照之下，克雅微微一怔，他脸上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愤怒，还是淡然自持的样子。原本愉悦的心情顿时减了几分，赫兰克雅越发厌憎眼前这个人，从他十几岁时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始，赫兰巴雅永远是这副仿佛没什么能伤到他的淡定表情。

“我亲爱的兄长，看来你就算犯了那样的大罪，却依然没有悔过的表现，原本我还想在各位首领面前替你求情，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赫兰克雅姿态摆的很足。巴雅一掀唇角，“不麻烦你了，弄这么个油锅不容易，对了，刚才你那番话说的真好，可惜我的手不得自由，无法替你鼓掌赞叹，请别介意。”

赫兰克雅脸色随着巴雅的言辞变化着，到最后他甚至连那抹假笑也做不出来了。一旁的巴永看着他抽搐的脸部肌肉，生怕性格冲动的赫兰克雅被巴雅激怒而做出错事，连忙大喝一声，“大殿下，都到了这一步，你还不祈求长生天和大汗魂灵的宽恕，还要继续做错吗？！”巴永喊得很及时，不但提醒了赫兰克雅，也让个别对巴雅那番话若有所思的部族首领不敢再多想。

“算了，虽然你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看在你身上还留着父汗高贵的血液的份上，我还可以给你最后王子的待遇，”恢复镇静的赫兰克雅冷冷一笑。他向后一摆手，塔罕捧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上面放着一把牛皮做的酒壶还有一个银制酒杯。

赫兰巴雅知道那是用珍贵的血兰所酿的酒，只有贵族在婚丧祭祀之时才可以饮用。现在克雅把这个给自己拿出来，既判定了自己的死刑再无可争议又显示了他的高贵仁慈。赫兰克雅亲自倒了一杯酒，递到巴雅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巴雅正要伸手接过来，对面的赫兰克雅突然松手，酒杯掉落在了草地上，无声的滚到了火边。赫兰克雅的脸色青的跟草地有一拼，一把雪亮的匕首正紧紧地贴在他的喉咙上，周围的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身后杀声一片，苏日勒已带人从隐蔽处冲下了山坡。

有反应快的战士就要上前迎战阻拦，塔罕大吼一声，“谁敢乱动，我就宰了他！”说完将手中匕首一紧，一丝血痕登时从赫兰克雅的脖子上流了下来。一旁的巴永吓得声音都变调了，他玩命嘶吼，“都给我住手，谁也不许动！！！”

不知所措的战士们都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眨眼的功夫，苏日勒和阿济已带人冲了过来。“主人，殿下！”赫兰巴雅对向自己扑过来的苏日勒和阿济微笑点头，“我很好。”苏日勒二话不说，挥舞弯刀将锁链割断，然后警戒在赫兰巴雅身边。阿济带着其他战士正在跟那些部族首领的近卫们对峙。

赫兰巴雅活动着又僵又痛的手腕，并打量着脸色铁青的赫兰克雅。赫兰克雅的眼珠子血红，显示了他有多愤怒，看着巴雅微笑的表情，他微微歪头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塔罕，你很会骗人！”“殿下过奖，”塔罕表情轻松，却愈发让人恨的牙痒痒。

“殿下，时间紧迫，”塔罕不理赫兰克雅仿佛要吃了他的表情，恭敬地对巴雅说。“嗯，苏日勒，按照计划行动，阿济，不许伤害各位族长半分。”赫兰巴雅对表情不一的部族首领们安抚的一笑。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啸，苏日勒将通知齐格的花火射上了半空，红色的火焰一瞬间仿佛划破了夜空。

“塔罕，辛苦了，”巴雅欣慰地对塔罕点了点头。塔罕咧嘴一笑，“殿下客气了。”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赫兰克雅突然挣脱了出来，抽出腰间弯刀向赫兰巴雅挥去。事出突然，没人想到他竟能挣开塔罕的控制，而几日折磨下来，就算是身体强健的巴雅也力不从心，只能凭借本能一个侧身让过刀锋，人已摔倒在地。

勉力翻身想要站起的赫兰巴雅忽觉脖子上一凉，他立刻僵住不动，森凉的刀锋透着丝丝寒气，跟着腹上一痛，已被人狠狠地踩了上来。可再寒冷的刀锋也比不过赫兰克雅的笑容，甚至没有一个形容词能说明他此刻笑得有多得意。赫兰巴雅微微斜眼看去，苏日勒目眦欲裂地被塔罕用刀制住，阿济和战士们也被赫兰克雅的亲卫们团团围住。

短短一刻钟内，风云再次变换，那些部族首领全都手足无措，彼此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赫兰克雅略歪头倾听了一会儿，突然冲巴雅一笑，“看来你最后的人马已经来自投罗网了，赫兰族最聪慧的王子殿下，现在告诉我，你还能怎么办？”

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有些混杂，隐约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杂在其中，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齐格率领的骑兵受到了伏击。看着巴雅青灰色的僵硬面容，赫兰克雅简直想放声大笑，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周围部落首领们各异的表情，他立刻想起了巴永的嘱咐，勉强压制住自己的狂喜。苏日勒死死地盯住塔罕，塔罕看似混不在意，只是眼光有些飘忽，可手里的短匕却分毫不差地贴在了苏日勒的喉咙上。

“为什么？”过了半晌，苏日勒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来，塔罕眉头一挑，只扫了苏日勒一眼，仿佛他问了个极蠢得问题。苏日勒只觉得脑海里嗡嗡作响，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撞击着头颅，一瞬间，他双眼变得猩红，红得好像下一刻就会渗出血来。

而年纪最轻的阿济私下里跟塔罕的关系最好，方才发生的一切让他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但森冷逼人的弯刀告诉他，塔罕的背叛是事实。平时总是笑容不断的阿济变得面色铁青，他甚至不顾那些寒光闪烁的刀刃想要冲向塔罕跟他同归于尽，幸好旁边两个战士及时扯住了他，他才没被十几柄弯刀捅成蜂窝。

一时间草原上安静的仿佛连风声都听不到，太过瞬息万变的情况让人感到手足无措，各部落首领的亲卫战士都已将各自的领主团团围住保护起来。就在这样的安静中，人们只能听见阿济嘶哑的怒吼声，“塔罕，你还说自己是草原上的雄鹰，雄鹰会飞向敌人，接受敌人的喂食吗？！你只不过是只被赫兰克雅喂不熟的狗而已！你父辈用生命换来的荣耀都被你毁掉，背叛殿下，长生天一定会惩罚你的！”

如果水墨在这里，一定会认为草原民族骂起人来实在是太过文明，这根本不痛不痒嘛，要是换了我可阿济这样的侮辱对于塔罕那么骄傲的战士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原本无谓的表情突然浮上了几分凶狠，狼似的瞪视着阿济。

赫兰克雅一直在暗暗关注着塔罕的一举一动，虽然自己用尽计策才得到了这颗暗棋，可生性多疑的他始终对塔罕带了几分防备和怀疑。塔罕曾是草原上最出名的勇士，甚至苏日勒，齐格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因为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才自我放逐的。现在看到阿济开口侮辱塔罕，赫兰克雅觉得机会来了，他故意冷笑了着说，“塔罕，你是我们赫兰族最勇猛的战士之一，没有人可以侮辱你！”说完看了一眼巴永。

机灵的巴永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看来赫兰克雅是想让塔罕当众杀掉阿济，这样一来，塔罕除了一心一意的跟随他之外再无选择了。巴永微微点头，又做了个手势，几个战士迅速逼近了苏日勒，接替了塔罕的位置，而阿济身边的战士也被赫兰克雅的属下用刀逼开了。阿济昂然地站立着，冷冷地看着塔罕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被塔罕缓缓举起的弯刀在火光的反射下如水一般，阴险的赫兰克雅并没有让他们决斗的意思，阿济身后被其他战士用刀顶着，他只能接受自己被塔罕一劈两半的命运。其实杀掉一个手无寸铁的战士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但盛怒之下的塔罕看起来只想杀掉阿济洗刷耻辱，而根本想不到其他，有不少战士都皱起了眉头。赫兰克雅却难耐兴奋地舔了一下嘴唇，他需要的是一条离不开自己的忠犬，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毁掉他的荣誉，让他再也不能在阳光下行走，只能依附于自己。

“呸！”跟塔罕对视的阿济突然不屑地啐了出来，痰沫落在了塔罕的靴上，他颊上的肌肉登时抽搐了一下，再不犹豫，高举的弯刀夹带着风声就劈了下去。巴雅和苏日勒同时瞠大了眼睛，“阿济！”苏日勒痛吼了一声。

“呜……”忽然一声悠长的号角几乎和苏日勒的喊声同时响了起来。听到号角声，塔罕的手不禁一抖，“唔！”阿济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后摇晃了几下才勉强站住，已经扭曲的脸竟带了几分笑，就那么挑衅地又站直了身体。“啪”的一声清响，一截手臂带着猩红落在了青翠的草地上，跟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就飘散在了空气中。

赫兰巴雅瞪视着那截断臂半晌，才把目光挪回了塔罕身上。他仿佛不认识塔罕这个人一样，极慢的从他的脚一直看到他的双眼，面对巴雅的目光，自觉什么都不怕的塔罕心头猛地一跳，竟不自觉地移开了眼。赫兰克雅此时却顾不上塔罕和阿济了，他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红色的旌旗愈行愈近，一个娇柔的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时隐时现。

巴雅的声音忽然飘入了赫兰克雅耳中，沙哑，毫无温度，“我最亲爱的弟弟，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到底会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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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3章 美人劫

细长的眉，嫣色的唇，如玉般的脸庞，还有那双清澈的，不论带着何种情绪时又总暗含着两分羞涩的眼…一时间二王子根本分不清自己心中翻滚如岩浆般的感觉是什么，只能看着那美丽的容颜翩然而来。篝火或许能压过月色，却衬得她的容色越发如梦如幻，赫兰族的战士们愣愣地看着从来都只可远观的女神正从自己身边经过，冷冽的香气忽然飘入鼻端，人群忽然如被风吹拂过的麦浪一般，齐齐地低头弯下了腰。

赫兰巴雅看着元爱缓步走近，而戎装的齐格就跟在她身后，一个极淡的微笑悄然浮上了唇角，一直观察着巴雅的苏日勒这才松了口气。睿智的殿下果然有后手，幸好殿下有后手，如果今天只把希望压在了塔罕身上……苏日勒调转眼光看向有些愣怔的塔罕，他手中握着的弯刀血痕尚存，苏日勒心中一痛，眼神越发冷酷。

“安……不，天女，您怎么来了？”二王子在巴永的悄悄提醒下赶忙收敛心神，勉强笑着迎上前去。看着好似迎接，但恰好挡住了元爱的去路，他根本不想让元爱靠近高台。元爱顺势停下脚步，纤细的手轻抚胸口，姿态优雅的点头为礼，头上戴着金银珠翠登时发出阵阵清脆的碰撞声。“克雅殿下，我在祈祷中，忽然得到了长生天的指示，不敢耽搁，只能匆忙而来。”元爱肃容说道。

二王子的脸色登时一变，其他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却面带惊喜，长生天又给指示了吗？当初天女消失，赫兰族将近二十年没有得到过上天的指引，只能在草原过着四处迁徙的生活，要不是这次大汗事先找回了天女，得到了神谕，赫兰族如何能一直打到南人的太平关呢。

大汗突然归天，群龙无首，现在有了上天的指示，对于那些心怀鬼胎不得不暂时屈从于二王子的部落首领们来说，无疑他们又多了一个选择。所以这些人虽然不像普通战士们那样单纯的喜悦着，却也都恭敬地弯腰抚胸给元爱行礼并有志一同地让开道路，其中几个还偷偷看向赫兰巴雅，做了个彼此间才明白的眼神。看着刚才还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首领们如此作为，二王子却只能在心底咬牙暗恨。

再不管二王子神情如何，元爱略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二王子下意识还想拦，一股子血腥味儿忽然冲鼻而来，也算久经沙场的二王子迅速摸向腰刀，扭头凝神看去，身材魁梧的齐格正站在他面前。方才众人虽也都看到了齐格，但目光都放在了元爱身上，这会儿离得近了才发现他黑色的征衣竟然湿透了，而浓重到让人欲呕的血腥味就从他身上飘散出来。

得杀多少人，才能让鲜血浸透厚重的战袍？众目睽睽之下二王子只能生生地止住了自己往后退的步伐，虽然貌似勇敢地在跟齐格对视，但谁都看得出他眼中的惊疑不定。巴永和其他近卫也被齐格修罗般的气场吓住了，一时竟没人动弹。齐格却只微微一笑，极恭敬地弯腰行礼，“殿下。”

“唔！”二王子被齐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么一声。见自己的“弟弟”已被齐格镇住，赫兰巴雅似乎已懒得去关注他的举动，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正走向自己的元爱，计划了这么久，只差这一步了，巴雅微笑了起来。

元爱表面淡然从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慌张无奈。虽然来这里快三个月了，字字句句都被人尊为神谕，但在她内心深处，还是鲁村那个期待着找一个有情郎，过着相夫教子幸福生活的姑娘。她曾以为眉目清秀的水墨是，结果呢？一想到这儿，元爱唯有苦笑，阿墨，父亲……她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一道目光让思绪有些飘忽的元爱警醒了过来，她凝神看去，赫兰巴雅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腕。虽然二王子的凶残让自己惧怕，但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大王子，才是真正可怕的那个吧，这是父亲说的。想到元睿，元爱立刻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她悄悄地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地走向赫兰巴雅。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元爱极低地说了一句，“成交！”赫兰巴雅表情不变，只是弯身行礼，“见过天女。”元爱表情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走向高台。赫兰巴雅看着那优雅苗条的背影，元睿那阴沉的面容立刻浮上心头，他忍不住暗叹，这男人野心也许比自己想的还要大，不过……这样最好，不然怎么互相利用呢？

高台上的元爱开始姿态优美地敬神，谢神，在四溢的酒香和隐约的血腥味道中开始宣读神谕，所有的赫兰人都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聆听。故作恭敬垂下头的赫兰巴雅偷眼看去，只见二王子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继而又染上了一层灰败，狗腿子们目瞪口呆又惊惶的样子，让他很想放声大笑。神谕真是个好东西啊，尤其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草原，夜空，繁星，篝火，一切都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有人而已。一个时辰能变几回天？人心仿佛比草原上变幻莫测的天气更不可预知。看似已经平静的营地里，有的人在帐篷里不安踱步揣摩，有的人则悄然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人仰望星空想着自己未知的前途，有的人则狂怒的在帐篷里发泄着，所有的家具器皿都被弯刀砍成了碎片。听着帐篷里二王子饱含愤懑的嘶吼声，在外守卫的赫兰战士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更加严密地看守，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殿下！”苏日勒皱紧眉头帮巴雅清理着他身上的伤口，这几天二王子可没便宜了他，虽然为了他的“大计”没有上大刑，但是伤口无处不在。尤其是腿部，细长的刀痕，已开始腐烂的伤口，看来二王子从没有忘记过，他曾在骑马赛会上输给殿下的羞辱。

巴雅仰头喝了一口酒，那股辛辣的感觉直冲胸臆，非但没有麻痹伤口，反而让人觉得更痛，但是这种痛意让他清醒，他跟着又喝了一口才笑说，“苏日勒，几日没见，你变得女人起来了，快点！”他话音刚落，一声朗笑响起，“殿下，这家伙向来就喜欢像女人那样做事犹豫！”

听到自己的谨慎的性格被人嘲笑，苏日勒却只是翻了个白眼，手里不停的给巴雅清洗伤口，嘴里却说，“庆幸我的犹豫吧，不然我应该毫不犹豫地拧下你的脑袋！”“哈哈哈！”帐篷里响起大笑声，刚掀帘而入的齐格也不例外。他有些无奈地看向阿济，“你这小子，受了这样重的伤，还能胡说！”

阿济拿着个酒壶正美美的吸溜着残酒，闻言咧嘴一笑，“半条臂膀而已，只要没砍了我脑袋，就不能不让我说话，嘿嘿。”阿济满不在乎的表情和他残缺的伤口所带来的对比，让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起来，苏日勒在心里默念着塔罕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嚼着。

“殿下，现在您才是天神选中的大汗，而且您还有汗王留给您的金印，不但洗刷了耻辱，现在赫兰一族也尽在您的掌控了！”齐格看见赫兰巴雅有些阴郁的神色，赶忙转移了话题。“那你还一口一个殿下，应该称为大汗！”机灵的阿济立刻跟上。

“不，我还没有经过仪式，还是叫殿下吧。”巴雅淡淡一笑。“殿下，塔罕就这样放过他了吗？”苏日勒沉声问。草原民族爱恨分明，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听苏日勒这样说，齐格和阿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暂时先让他活着吧，二王子那边也不要动，按照南人的说法，我们要徐徐图之，”巴雅沉思了一下又说，“还有，塔罕的事情不许传到妮蕊那里，以免坏了大事！”“是！”三人齐齐应答。一张娇柔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巴雅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塔罕捡回来的小女孩儿，不知道她在太平关的行动是否成功了…….

不自觉握紧的手心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让巴雅迅速回过神来，张开手，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正安静地躺在手中，手心的部位因为刚才用力被小小的吊坠硌出了痕迹，虽然模糊，但仍看的出是一个“水”字。

“到底掉在哪里了？”元爱焦急地寻找着，小丫头也赶紧帮忙，可两人找的满头大汗，失落的链子却再不见踪影。元爱差点哭了出来，父亲当时把水墨所有的衣饰物品都扔到火里烧掉了，仿佛不想让她再跟从前有半点联系。

这条手链还是自己悄悄藏起来的，想着什么时候还给水墨，让她对家乡能有个念想，可一直没有机会。好不容易在赫兰遇到她，可为了逃命，根本就没想起来。那条链子又细又短值不了几个钱，只是两个用银丝刻成的水墨两字分外精巧。元爱并不知道这只是水墨在云南旅游时买的纪念品，只当是她家传之物，现在突然找不到了，元爱心慌不已。

“大殿下！”陪元爱出来寻找链子的小丫头一眼看见巴雅正往这边走来，忍不住低叫了一声。弯腰寻找的元爱身形一僵，慢慢直起身，又恢复了从容的样子之后，看也不看巴雅一眼，慢步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被元睿“请”来商讨大计的巴雅看着元爱离去的背影并没有出声，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元爱居然会和水墨有联系，怪不得那天他能逃脱自己的追踪，不晓得元睿是否知道这件事。巴雅抬头看了一眼国师大人黑沉沉的帐篷，嘴角翘起，水墨……你到底是谁？

巴雅迈开步坚定地朝帐篷走去，没人注意到他手指间微闪的银光。那根极细的链子被他缠在了左手指上，水墨两字的吊坠就垂在靠近手心的地方，只要他略微使力，水墨两个字就会更加清晰的刻在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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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水墨又打了一个大喷嚏，这什么鬼天气，明明都快开春了，居然会下起了雪渣子，难道古代就开始厄尔尼诺了吗？“阿墨，你没事吧？”鲁维关心地问。从刚才刮风开始，水墨就喷嚏不断。“没事儿，冷空气过敏而已，”水墨吸溜了一下鼻子。“过敏是什么？”谭九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也问出了鲁维想问的问题。

“呃，我们家乡管打喷嚏叫过敏，天一冷就爱打喷嚏。”水墨胡乱找了个借口，然后很老实地把手腕伸了出去，让谭九进行他的每日一脉。谭九虽然对这解释有所怀疑，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探手按在水墨的手腕上。

还是老样子，一号脉，谭九的表情就跟便秘一样，水墨倒也习惯了，不再大惊小怪。等谭九眉头紧皱，松手离去之后，她才玩笑似的跟鲁维悄声说，“不知道我今天是男还是女啊……”“嘎！”鲁维笑了半声赶忙把嘴捂上了，偷眼看去，已走开一段距离的谭大夫好像崴了一下脚，又大踏步地走向顾边城和谢之寒小憩的地方。

谢之寒咬着一根结了霜冻的松枝，笑嘻嘻地看着谭九一脸晦气的走了回来，水墨那时阴时阳的脉象实在是让这位号称无脉不能诊的名医郁闷至极。谢之寒也曾怀疑水墨其实是个女人，毕竟弄个喉结出来并非不可能，可这几日路上，他无意间见过水墨当着鲁维的面换衣服。

虽然有树木遮挡，谢之寒还是隐约看到了水墨白皙的肩颈，不禁大吃一惊。不要说她是女人，就算是亲姐弟，也不能如此不顾礼法，没有遮拦的当面更衣。水墨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小走光了一把，对于她而言，露出的部分，还没有以前穿吊带露的多，给鲁维这毛孩子看看有什么稀奇的。

当然，她第一次这么干的时候，眼珠子暴突的鲁维差点没昏过去，跟着转身就逃。不过后来实在没办法，要不是有鲁维帮着遮掩，水墨那“鬼祟”的洗漱更衣习惯早就被人怀疑了。鲁维年纪再小，好歹也是个纯爷们，所以那些贱卒都以为水墨读过书，所以礼数多，不习惯当着外人换洗罢了。

“你说酒坛子怎么还不肯放弃呢？”谢之寒笑得调侃。据地而坐的顾边城淡然说，“他是医者，要是对于任何疑难杂症都不感兴趣，就不会是个好大夫了。”“是吗？那你说，水墨那小子究竟是男是女？”谢之寒歪头问。顾边城头也不抬地擦拭着手中长刀，“应是男子，你不是看见了吗？”谢之寒眉头一挑，心知那日的“偷窥”被他发现了，正想开口，顾边城下一句话却让他“咔吧”一声，将口中的松枝给咬断了。

刚才被水墨小小郁闷了一下的谭九走回来时正好听见顾边城说，“若他非男人，你岂会转身就走，不再多看半眼？”看见谢之寒古怪的表情，谭九故意大笑了起来，因为这些日子总被谢之寒笑话，现在寻了取笑他的机会，如何肯放过。

谭九的笑声惊动了树林里的飞鸟，鸟儿扑棱棱地四下飞走，周围散坐的骠骑战士却眉目不动，除了巡逻的哨位，其他人都充分利用这短暂的停留时间休息。水墨自然也听到了谭九的笑声，她冲鲁维做了个鬼脸，弯腰继续检查马蹄，鲁维担心地问，“谭大夫不是气疯了吧？”水墨差点笑了出来。

算算日子，离开太平关已经五日了。与赫兰之间的战争已告一段落，赫兰使者带着降表和无数贡品，美女前来求和，燕秀峰和皇帝派来的一位尚书则作为天朝代表和赫兰进行谈判。看见战事已定，顾边城立刻上表恳请率兵回防。

骠骑军本来就是被皇帝派来救援的，对于黑虎军和常胜军而言，骠骑的存在就是一根刺，随时提醒他们曾经的失败。虽然燕秀峰表现的既感激又大度，但精明如顾边城自然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把柄。圣旨跟随尚书大人一起来到了边关，大肆褒奖三军，就连刚刚脱籍成为士兵的水墨，也小小的提升了一级，晋升成了兵卫，名义上也是可以统领十员兵卒的小官了。

当着各路人马，杨尚书宣读了皇帝旨意，除了升赏，特允许骠骑撤军回防，顾边城等人跪下谢恩。可在为特使接风的宴会上，尚书私下里宣读了皇帝的密旨，命顾边城回京述职，其余人马自行回防。顾边城当时就算是吃惊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恭敬接旨。宴后谢之寒曾猜测皇帝的用意，但当顾边城拿出杨尚书转交的一封信之后，谢之寒脸色微变，只冷笑了一声。

当时伺候在一旁的水墨什么也没看清楚，就被谢之寒喝令出去伺候，但那股随信飘出的香气却一直萦绕在她鼻端。味道非常淡，若有似无，但偏偏有黏性一般，仿佛粘在身上就久久不能消退……就这样，大部分人马跟随顾边城手下锋将张启先行回转漠北边境，而顾边城，谢之寒则带领各自亲卫赶往京城面圣，水墨自然随行。

“嘭，嘭”两声轻响，水墨拿小油锤将蹄铁又固定了一下才站起身来，她摸了一下马鬃，战马亲昵地用鼻子蹭了她一下。这几日一路都是急行军，因为路况不佳，有几匹战马的蹄铁出了问题，需要修理。罗战知道水墨曾在牧场工作过，反正这小子身瘦体弱，武艺低微不能站岗执勤，所以毫不犹豫地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水墨。

“阿墨，用不着每次都敲打吧？你也太过认真了。”鲁维咕哝了一句。不论水墨干什么，他都会陪在身边，所以水墨勤于工作的话，他自然也不能休息。水墨心说倒不是我多认真负责，只是万一哪匹战马因为蹄铁的关系摔断了腿，下一个断腿的肯定是我！

一想起罗战那双比泰坦尼克撞上的冰山还要冰冷坚硬的眼睛，水墨就想打哆嗦。罗战不光是顾边城麾下一员猛将，还是骠骑军里负责执掌刑罚的监军，而且对于犯错之人，绝对是男女平等，童叟无欺，出了名的冷酷无情。自己那不男不女的脉象和能逃过木石姻缘的神秘体质，在谭九眼中无异等同于大熊猫的存在，可在罗战眼里，只要有个能挨揍的屁股就足够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见鲁维不耐烦，水墨也想压压他浮躁的性子以免他将来惹祸，故意淡然地说，“我曾经听过一句谚语，断了一个蹄铁会绊倒一匹战马，绊倒一匹战马会摔伤一位将军，摔伤一位将军会输掉一场战争，输掉一场战争最后可能会亡了一个国家……所以，蹄铁不重要吗？”

鲁维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见他被自己的话镇住又满眼的佩服，水墨不免有些得意。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她下意识回头去找，只见不远处的顾边城一翻手腕，被擦拭得雪亮的刀刃映着日光瞬间有些刺目，水墨赶忙眯眼转头，竟没看到顾边城嘴角的微笑和谢之寒若有所思的表情。

“哒哒哒”，马蹄踩在坚硬土地上的声音显得很空远，天色渐暗，骑士们的速度也开始放缓。一想到今晚能够睡在房子里而不是寒风如刀的荒林野地，水墨就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策马前行的顾边城无意间余光扫到水墨唇边的笑容，心里大概猜得出他的想法，不禁有些好笑。

这几天都睡在野地荒林里，每人均是一袭毛毡，顾边城和谢之寒也不例外。但每晚都可以听到水墨牙齿相撞的响亮声音，就算挨着鲁维睡也不行。一个亲卫曾无奈地说，有了水墨晚上就不用派斥候出去警戒了，反正不论多远，敌人都听得到他制造的响动。

但昨夜水墨难得安静了一晚，战士们今早还有人打趣说以为水墨被冻死了，他们才得以睡了个安稳觉。一想起水墨当时的面红耳赤，顾边城就感到昨夜的清瘦温暖恍若还留在怀中，他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阿墨，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到松岩城了，我听亲卫们说，这座城池虽然不大，却是很多往来客商必经之处，有很多新奇玩意儿和吃食。还有，听说守城的将军是石老将军，他是平湖人，离咱们家乡不过十数里，是咱们那里出的最大的官儿！州官经过他家门前都要下轿马。”有些兴奋的鲁维边说边吸溜着鼻子。他虽然不像水墨那样怕冷，但毕竟年幼，这些天的阴寒也着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是吗……”鼻头通红的水墨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蹄声骤起，骑行在最前方的罗战立刻伸直手臂重重一握拳，战士们随即勒缰住马然后迅速却有序地布成防守阵型，武器出鞘，将顾边城等人包围在中间。一时间除了偶尔马匹的喷气声，再无半点声音。

马上之人来得极快，还没到跟前已飞身而下，水墨认出来是派去前方探查的斥候头目。他虽呼吸粗重但丝毫不见紊乱，恭敬地单膝跪地抱拳说，“将军，属下奉命探路，在距松岩城三十里之处险被人偷袭，所幸无伤。”“唔，偷袭之人呢？”顾边城点点头，沉声问。

斥候头目向后一挥手，其余斥候立刻将两个看起来半死不活之人拖到了阵前，一股子血腥味冲鼻而来。水墨微微皱了下眉头，尽管这味道已经太过熟悉，但她始终不能适应。好在死得再奇形怪状的她也见识过了，因此被拖倒在地的两人虽然血污满脸，她还是上下打量了一下。

两个精壮男子，一个眼见气息微弱，眼阖颈歪，另外一个却不逊地挣扎着，直到被斥候一拳打在脸颊上，他才不再叫喊，被斥候抓住了头发将他的脸仰起。就长相而言倒算普通，水墨心想那双眼睛还算是精光四射，只是着实小了点。顾边城策马前行几步，略低头看着地上的俘虏。

那人原本一脸的桀骜，但跟顾边城的眼神对视半晌，他忽然变了脸色。只觉得眼前的天朝将军虽然没有半点杀气，但那平静如水的目光却让人从心底里发寒。水墨正打量着俘虏觉得哪里看起来有点怪异，就听身旁的谢之寒森然地说了一声，“高句丽！”

“啪”，一滴寒露忽然跌落在了水墨的睫毛上，她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紧紧伏在她身旁的鲁维感觉到了，关心地扭头看她。水墨正想笑笑表示没事，忽觉一股大力传来，她的脸立刻被按进了草地里，被又冰又刺的草叶扎到了的眼角，但她只能咬牙忍疼，一动也不敢动。没一会儿就听不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喀哒，喀哒，喀哒……”仿佛如泼雨一般从藏身在坡下的众人头上洒了过去。

又等了半晌，罗战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察，枯黄的荒草被风吹得唰唰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音。罗战高大的身躯极轻巧地一跃而出，同时做了个挥手的动作，鲁维赶忙拉起还埋头在草坑里装死的水墨从藏身之地爬了上来。

“呸，呸！”水墨小声吐着嘴里的泥土和草屑，她的脸上粘着些许干枯破碎的杂草，一根草叶就黏在鼻孔边，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落，样子甚是狼狈，鲁维忙忍笑帮她收拾了一下。罗战对水墨的眼刀根本熟视无睹，他低声和两个军校商量了几句，点点头，回头做了两个手势之后大步向前跑去，默不作声的骠骑战士们随即跟上。

肺部的烧灼感让水墨很想咳嗽，但她知道，如果自己敢发出这样的声音，罗战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脖子扭断，她只能勉力压抑着跟上队伍。鲁维虽然也是呼吸急促，但比水墨拉风箱一样的表现要好多了，他一直跟在水墨身边，生怕她被落下。

要说水墨来到天朝这几个月也算的上是逃命经验丰富，但基本上都是被人当米袋子挂在马背上，胸疼肚疼屁股疼，苦不堪言。今天这一徒步急行军才知道，能被挂在马背上有多幸福。水墨看着侧前方鲁维瘦小的身影，手心汗津津地却死死拉着自己的手，知道他不会撇下自己独行。但现在是行军，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按军律唯死而已，她不想拖累鲁维，只能拼了老命往前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支安静的队伍在山间穿梭着，越林趟河，昏暗的环境对罗战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小心却快速地辨认着周边的环境，而其他战士也毫不犹豫地按照他的指示前进，没有半刻休息。就在水墨感觉自己喷出来的气息热的都可以烧水之时，罗战终于停住脚步，手掌一握，战士们马上熟练地分散开来，悄然无声地选择各自的警戒位置。

“呼，呼……”水墨几乎是踉跄着跪倒在地上，鲁维也是满头大汗，罗战眉头紧皱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却发现水墨将脸埋在了土里，显然是不想让自己剧烈的呼吸声被敌人发现。看着水墨急促耸动的肩膀，罗战终是没有说什么。这时一个已爬上山崖的战士学着夜鹞的声音“咕咕”叫了两声，罗战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伸头向下一看，“嘶，”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印象中安静有序的松岩城现在被片片火光包围着，东城门前尤其混乱，人影憧憧，兵器碰撞的声音，厮杀怒骂的声音，还有城墙被撞击的闷响交织在了一起…….就算这么乱，水墨还是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虽然刚才还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了，可如果现在允许逃跑的话，她甚至可以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退回去。

“阿墨，高句丽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他们不是岁岁进贡吗？”鲁维压低声音问。水墨苦笑，要是不岁岁进贡大概还不会打起来，有谁愿意永远低人一等呢？印象中，在隋朝的时候，皇帝曾率数十万大军攻击高句丽，但最终因为天气，补给还有战略上的疏忽而以失败告终。可现在不是已经穿越了吗？为什么高句丽还会存在？对于天朝地理一无所知的水墨，彻底昏了头。

之前抓到的两个男人正是高句丽的斥候密探，虽然他们擅长隐藏行踪，但如何是骠骑斥候的对手，原本想偷偷退走的高句丽人三死两伤，没有一人逃脱。一想到方才罗战审讯高句丽俘虏的手段，水墨忍不住哆嗦了起来，鲁维还以为她是害怕，低声安慰说，“阿墨，你放心吧，神将大人的计策肯定是万无一失的。”水墨只能干笑了一声。

“死可杀，生可虏，”杀掉不怕死的，俘虏贪生怕死的，这句话放在战场上果然没错，怕死的那个俘虏在罗战的手段之下终于还是开口了。松岩城与高句丽疆土隔岸相望，平日里高句丽商人与天朝贸易基本上都在松岩城完成，因此城里除了了有高句丽的驿站，往来的高句丽人也不少。

二十年前，高句丽曾与天朝一战，但最终百万人口因为战火锐减为一半，首府寒枝城也被天朝元帅燕北方率兵攻破，燕北方就是燕秀峰的父亲。高句丽大君李亨自杀殉国，之后国舅车永申代表年仅六岁的皇太子李振与天朝议和，自认为从属国，岁岁朝贡，永不再战。这是水墨在罗战审讯俘虏的时候，听谭九说的。

现在看鲁维一脸的愤怒，水墨只能低声说，“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国家之间，历来如此。”鲁维不明所以地看着水墨，“都安静，按照计划，准备行动！”罗战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背后想起，水墨一回头，只看到了罗战匆匆离去的背影，鲁维后怕地咧了一下嘴。

在一边做着准备，水墨忍不住又看了罗战一眼，没想到松岩城竟然是他出生的地方，之前一点也看不出他就要回到家乡的喜悦。按照俘虏所交代，这回对松岩城的攻击乃是突袭，高句丽第一大将文智借着岁贡的名义想要骗开松岩城的城门，没想到被谨慎的石老将军看破。虽然城门一度失手，但最终还是关上了铁栅，将高句丽士兵拒之门外，文智无奈只能将松岩城团团围住。

城中的高句丽人有的早已逃走，剩下的虽然被关押了起来，但石老将军也不敢轻易伤害。他虽然想方设法欲派人通知朝廷，但皆被足智多谋的文智阻拦，因此只能困城死守。但今夜，文智突然开始攻城，内情斥候自然不知道，但顾边城和谢之寒都判断，文智一定是有了必胜的把握才作此决定。

松岩城既然是罗战的出生成长之地，他自然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虽然有将近十年没有回去了，但城内的布局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顾边城曾去过松岩城两次，身为武将，他自然而然地对松岩城的攻防设施印象深刻，因此立刻做了决定。

因为是回朝述职，身为边关大将，顾边城是不能带军队回都城见皇帝的，所以他身边只有五百近卫。五百骠骑固然勇猛无比，但面对数万敌军，依然没有半点胜算。顾边城和谢之寒还有罗战等人迅速商量一番之后，决定只有智取，同时报告朝廷支援才可以击败敌军。隐忍了这么多年的高句丽既然敢主动挑衅出击，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才是。而且斥候久久不归，一定会引发高句丽人的怀疑，所有行动必须要快。

谢之寒虽然万分不愿，但只有他的身份才会让边府文官武将相信他并听从他的命令，因此谢之寒带领十人飞马驰向阳盛府求援；顾边城则率领四百余人埋伏在松岩城西侧通往阳盛府的路边，准备随时接应或扰乱敌军；最重要的一部分工作却落在了罗战的身上，他必须要潜入城中，和石老将军取得联系，以便里应外合，因为只有他对城里最熟悉。

按理说水墨应该是跟随顾边城行动的，甚至如果允许报名的话，她更想跟着谢之寒去干报信的活儿，可鲁维的一句话就把她的去向给定性了。无他，罗战要想进城，必须从水路走，那里有一条只有他知道的隐秘水道。这就要求跟他而去的人水性一定要好，而当初水墨差点逃离了元睿的魔爪，也是因为潜泳，虽然最后还是被发现了。骠骑军虽然英勇善战，但大多是北方人，水性不佳。

更何况那条水道狭窄，当初是一个少年的罗战能从空隙间穿过，现在已成为彪形大汉的他也许很难再度穿越，为防万一，身材细瘦且水性上佳的水墨光荣的被选进了敢死队。军令如山，看着欲哭无泪的水墨，鲁维再后悔自己的多嘴也没用了，只能死活都要跟了来。

这边群山林立，高句丽人大部分人马将城围困了起来，其余兵卒都派往通向阳盛府的主路上监视着，以免被人发现这里的战事。熟知周边环境的罗战特意选了一条小路，避过高句丽的巡逻兵，悄然地向水道边行进。水墨边走边想，这就是古代，周边的环境变化缓慢，这要是换了现代的建设速度，别说小路了，估计罗战连松岩城在哪儿都找不着了。

水墨虽然拼命用胡思乱想来减缓自己的恐惧，但还是觉得手脚僵硬，浑身发麻。罗战忽然做了个手势，水墨一僵，立刻跟着蹲了下来，已经到了吗？她下意识地伸头看去，夜色之下也看不到水光反射，却隐约有一股臭气随风飘来。

正在纳闷，罗战飞快地指了指右前方，几个人猫着腰，小心地往那个方向蹭了过去。越接近，臭气越重，水墨忍不住闭气改用嘴巴呼吸。好不容易等到了跟前，罗战停下示意水墨上前，水墨凑过去仔细一看，差点没吐出来。这就是你说的水道？！少了一个“下”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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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着齐膝污水，摸黑艰难行进的水墨踉跄地跟随着罗战的脚步。原本还想尽力不去碰任何地方的想法在走了十几米之后，就彻底报废了，罗战虽然是在黑暗中，可动作依然迅速。水墨曾去过乡下路边老百姓用来积肥的茅厕，她以为那是自己去过最臭的地方，可当她进入这个古代下水道后才感慨，那小茅厕的味道如同撒过空气清新剂，怀念

强迫自己不要去细琢磨到底摸到了什么，踩到了什么，身上沾到了什么！水墨只能瞪大了眼睛盯住罗战宽厚的背影，不被落下。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渐渐的，只感觉到脚下开始泥泞，污水慢慢地没过脚面，然后到达膝部，而罗战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走不了多远就要观察一下。

“到了！”已被臭气熏得不知今夕何夕之际，水墨忽然听到这句话，顿时精神一振，同时空气中飘过一股清新空气的味道。“上帝啊……唔！”她忍不住低吟了出来，可立刻就被罗战用手紧紧地捂住，不得动弹。

见鬼！停住脚步的罗战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刚才就觉得不对，为什么污水这么少。原本应该封闭的洞道，不知何故，竟然坍塌了一块儿。虽然隔着茂密的野草，但月色依旧浅浅的映了进来，不知道从外面看起来如何，可如果有人仔细观察的话，应该还是会发现这里的隐秘吧。但也不是全无好处，原先被污水淹没的水闸因为出现了这样破损或者其他原因而导致水位下降，现在大半都露在水面上。

难道这条水道被废弃了，那是否还能通向那个地方呢……眉头紧皱的罗战盘算着眼前的状况。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背有些疼痛，他一扭头，才发现口鼻都被自己捂住的水墨正翻着白眼抓挠自己的手背，赶忙松开手。现在也顾不得臭了，水墨大口地呼吸着洞中的加料氧气。

“嘘！”罗战头也不回地示意她安静，身处危险之地，水墨本能地服从命令，按住了自己的嘴，可手上那些滑腻腻的东西立刻沾在了唇上。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顿时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口腔。不用想象嘴中何物，“呕……”水墨开始无声地干呕，但除了一点酸酸的胃液，她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骠骑一路行军只有早晚两顿饭，水墨大概在早上九点左右，就着冰水啃了一个硬的可以用来雕刻的面饼，除此之外，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出发之前，所有战士为了保证体力都补充了口粮，只有水墨被禁止用餐。当时水墨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要被迫减肥，难道罗战嫌自己胖，生怕钻不过水闸？可等到她一进下水道立刻明白了，就算方才吃的再多，她也都得贡献出来。

新鲜呕吐物那刺鼻的味道可以飘出很远，在战场上，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生性谨慎的罗战自然知道水道里是什么状况，生怕这细皮嫩肉的小子也许忍了一路，却在最后关头呕吐引来高句丽士兵就糟了，所以才和水墨一同禁食。可就算是这样，进洞没多久，罗战就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水墨。闻着在臭气中新加入的酸臭气息，罗战只能安慰自己，早吐早了，也好。

嘴中因为胃液的关系有些发苦，水墨勉强吞咽着口水，让刺痛的喉咙舒服一点。罗战已仔细观察了半天，貌似这里还没有被人发现，现在高句丽正在进攻松岩城，也不知道官军还能支持多久，没有时间犹豫了，罗战决定不管有什么变化，还是先潜进城去再说。

“走！”罗战自己先趟水走向水闸，水墨忙跟了上去。到了跟前，水墨发现栅栏上下沾满了污泥但还都算新鲜柔软，有点奇怪。可不容她多想，罗战一拍她肩膀，“你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有自己小臂粗的栅栏中果然有一处已经弯曲了，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虽然自打来了古代，水墨消瘦了许多，这个空隙对她而言仍然不算大。当初罗战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或者说逃走的？水墨瞄了一眼罗战，昏暗之下，也看不出他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眸子闪着微光。

罗战仿佛没有注意到水墨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遍，发现没什么古怪的地方，“来吧，从这穿过去，墙的左面下方有一个手闸，你将锁链系紧，我来用力，水闸就会升起，不用担心，快！”第一次听罗战说这么多话，水墨有点不适应。

事到眼前已容不得犹豫，水墨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一琢磨，先把脑袋挤过去试试，还好，鼻梁矮也有矮的好处……再伸腿，也能勉强过去。水墨深深吸了一口气，恨不得缩成相片，然后侧身用力向前挤，“靠！”她顿时卡在了当中进退不得，还是罗战伸手将她拽了出来。见宽度差了些，罗战运足力气去掰那两根栏杆，想要把空隙弄得再大一些。可这扇闸门是生铜铸就，就算罗战天生神力，也见不了多大成效。

水墨正想着要不要再试一次，随风飘来的隐约声音却让她和罗战同时僵住不动，罗战示意水墨别出声，自己极小心地走到破洞的地方探查。观察了一会儿，他快速地走了回来，也不在乎行动间带出的水声，“有人正骑向这边，数目不明，但应不下百人！也不像自己人！”罗战沉声说道。

“啊？！”水墨大吃一惊，“那怎么办，咱们回去？”她立刻就想到逃跑。“不行，我们必须进城，刻不容缓，这是军令！”罗战想也不想地否决了，“如果这些人知道了水道的秘密，是是奔此而来，现在就算退回去也跑不掉的，如果不是，又何必退？”罗战目光炯炯地与水墨对视。

这话听起来是有些道理，但水墨依旧感到很不安，但也知道如果自己坚持逃跑，罗战非把她大卸八块不可。与其一块块过闸，还不如整体过去比较划算……蹄声渐近，欲哭无泪的水墨摸摸自己厚实的胸膛，一咬牙，拼了。“那个，你能不能？呃……”看水墨吞吞吐吐的样子，这娘们唧唧的小白脸又想怎样？罗战强压住火气问，“如何？”“算了，没什么！”就看水墨面目狰狞地一甩头，开始脱衣……——

天气尚寒，水墨又怕冷，里外不知套了多少层，从软甲开始，一层层的往下扒。刚被水墨脱衣动作吓一跳的罗战立刻明白了她的想法，本想帮忙，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能伸出手去。水墨本来就苗条，多穿几件外衣也不显臃肿，但落在罗战这样的铁汉眼里难免会腹诽这小子果然像个娘们般没用。

下水道中的气味依然难闻，两个人却谁也顾不上那臭味了，一个费劲巴拉的脱，一个瞪圆了眼睛看，心里盘算着这小子到底穿了多少件衣服。水墨好不容易脱下了那件绷得紧紧的厚背心，这是元爱帮她缝制的，她小心地交给罗战，“千万拿好啊！”现在她上身只剩下了白布内衫还有里面贴身裹得厚布条。

看看自己的身板再比划一下栏杆缝隙的宽度，水墨感觉差不多了，一开始她就没想过把布条也解掉。一来罗战就在身旁，就算视线不佳也太容易露馅了；二来虽然自己不是什么波霸型战斗机，可解了布条也还算得上山峦起伏，钻栏杆的时候更麻烦，还不如现在裹得跟平板电视似的方便。

活动了一下肩膀肌肉，水墨把腿伸入栏杆准备开始钻杆大业，扭头想让罗战来帮忙，却发现他正拿着自己那件背心摩挲个不停。水墨脸不禁一热跟着又白了，生怕罗战看出个所以然来。罗战虽然在思考，但久经战场的他立刻感觉到了水墨的视线，抬头沉声说，“你这内甲不错，贴身轻便又有厚度，很适合近战保护！

“啊？”水墨一愣，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对于罗战的判断不知该哭该笑。走上前来的罗战又追问了一句，“谁设计的？”她下意识地答了一句，“我！”罗战没有作声，开始帮助水墨往对面挤，这时马蹄声已经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上手，罗战眉头微蹙，这小子怎么这么瘦，而且很软？事态紧急，罗战也没再多想，只拼命用力推水墨。

“嗯！！！”水墨拼命吸气，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往对面挤，就那么一寸寸地蹭着，冰冷的青铜栏杆带着异味紧紧地卡入了她肉中。有那么一瞬间，水墨真觉得自己会被卡在当中，直到天荒地老……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然后又消失了，罗战暗叫不好，敌人已经到了，应该正在下马搜寻。

“啊！”正玩命挤的水墨忽然低促地尖叫了一声，她只觉得一股大力猛然传来，自己的身体瞬间就被解放，跟着她一屁股坐进了水里，污水立刻荡漾了她满脸，“呸，呸！”水墨恶心的要命。刚刚收回脚的罗战眉头一皱，“安静！”水墨立刻噤声，但身上的单衫已被水浸湿，一股小风刮过，她再想捂嘴已是来不及了。“阿嚏！”一个超级响亮地喷嚏立马回响在了水道里。

虽然看不太清罗战的表情，但听到他捏的喀吧作响的拳头，水墨刚才还憎恨不已的水闸突然变得可爱可敬起来。好在罗战已顾不上收拾水墨，忙指挥她寻找水闸绞锁的位置。水墨在污水中摸了半晌，果然摸到了一根冰凉的铁锁，但已经很久没有使用的铁索显然被污水泡的有些生锈，水墨拽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好在水墨出发之前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特意向一位战士借了他的铁棍，让罗战背上。现在她拿铁棍当成了撬棍，找准位置让罗战使力。虽然铁索有锈但显然敌不过罗战的天生蛮力，盘结在上面的铁索渐渐松脱，水墨又埋头在水里找到铁索将其递给罗战，让他用力好将水闸拉起。

罗战此番带上水墨实出无奈，但现在水墨的表现让他感觉还是带对人了，这小子虽然身子骨弱，但脑子着实好用，怪不得将军会将他脱籍并带在身边。不论心里怎么想，罗战用尽全力将水闸升起，可不管他动作如何小心，哗啦啦的水声还是照样响起，但现在也顾不得了。

“主人，地下有动静，仿佛是水声，就在东北方半里左右，”一个长相枯干的老人贴耳在地面上听了半晌之后抬头说道。“唔，看来这南狗没有骗我，”一个穿着斗篷并将兜帽带起的男子淡淡说了一声。他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明显天朝村民打扮的男人，虽然听不懂那两个人在说什么，但那男子森冷的声音还是让他打了个哆嗦。只是想到黄灿灿的金银就要到手，他才勉强克制住自己转身就跑的意愿。戴着兜帽的男子做了个手势，原本无声围在四周的男人们立刻行动起来，村民也被其中一个人踢了一脚示意跟上，他赶忙颠颠地跟了过去，心中却暗骂这些粗鲁的高句丽人，一时间心中不免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他了。

“你快点……”水墨脸憋得通红，她正努力帮罗战抬水闸，好让他从下面钻过来，虽说她那点力气几乎没用，但也聊胜于无。罗战终于钻了过来，谨慎的他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水闸，同时将铁索卷了回去，这样除非有人像水墨一样钻过来开锁，不然休想通过这道闸门。

水墨累得一身臭汗，刚想松口大气，罗战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侧耳听了听，然后在水墨耳边近乎蚊蚋地说道，“有人来了，就在附近，安静，跟我走。”水墨不敢开口，只点点头表示明白。她蹑手蹑脚地准备跟罗战开溜，刚一转身就听到，“嘶啦！”一声响，分外刺耳。罗战猛地回头怒视水墨，水墨却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被栏杆上什么东西剐破的内衫。

罗战从十岁起就没再哭过了，现在拜水墨所赐，他很想嚎啕一场，刚才还觉得这小子有用武之地，转眼他就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罗战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水墨迅速向黑暗中前进。没过了多久，几个黑影突兀地出现在了破洞的上方，探查一番之后，他们跳入了水道之中。

“果然有这个水道，看来是城里通向城外的，把那人带下来，让他确认！”戴着兜帽的男人在手下确认安全之后也跳下水道查看。村民踉跄着跌入水道，污水溅了他一身，那股陈年恶臭登时让他作呕，他用手紧紧捂住了鼻子。戴着兜帽的男子却仿佛没有闻到任何味道似的，只是仔细地观察着水道四周，在火把的映照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只有这一条秘密水道吗？”男人低声问。他的汉话讲得很标准，但口音却有一点点特别。村民见他发问，点头哈腰地说，“只有这一条，要不是小人的祖上修过这条水道，留下两句话来，小人也是不知道的，请您放心，绝对没有外人知道！”

不顾他人阻拦，趟着污水靠近闸门的男人忽然喃喃地说了一句，“绝对没有外人知道吗……”他小心地从水闸的夹缝处揪出了一丝细小的白布条。虽然有些地方已被污垢染上，但大部分还是保持的原来的雪白，这就证明，这个布条绝不是以前留下的。想想方才接近这之时，老耳曾说过附近有动静，男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主人，就算有人曾经过这里，按照时间和水道长短推断，他们也绝对逃不脱的，”老耳嘶哑的声音在水道中响起。村民觉得那声音仿佛带着撕裂的力量，他不自禁地揉了一下耳朵。“唔，”男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按照文大将军的指示，城中之人应该开始里应外合了，自己是无意间听说这里有条秘密水道，为了以防万一，他才亲自过来查看一番。

正想着，水道里的臭气忽盛，迎面呛得人想咳嗽，可最终咳嗽的只有村民一人，其他人都安然不动。老耳眼睛一亮，干瘪的嘴咧出了一道弧度，“终于来了！”跟着就听得水道深处传来隆隆之声。“好，走！”男人立刻下令，众人都跟着他爬出了水道。村民落在最后，原本淹过膝部的污水，已经迅速涨到了腰部，虽然害怕，他还是不敢叫喊。眼见着只剩下最后一个高句丽人，他赶忙上前，准备跟着往上爬。

一把雪亮的长刀挡住了他的去路，村民一怔，脱口问了句，“大人，您不上去吗？”那高句丽人微微一笑，“我当然上去，你还是留下来拿你的黄金吧。”一听黄金，村民的心登时一跳，竟没听懂高句丽人话中的意思，还想谄笑着说句什么，但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最后看到的就是高句丽人爬上去的背影。

看见手下战士一个人钻了出来，男人连问都懒着问，只是带领众人站到高处。没一会儿，一股大水从破损处喷涌而出，原本不算大的缺口登时又扩了些许。男人满意地看着水流涌出，又望向前方已经烧红了的天际，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天朝的那些南狗们，二十年前屈辱，从现在开始，我要一件件的让你们偿还……

怎么会这样啊？！！水墨在心里哀嚎，不带这样的，就算要倒霉，也得取号，排队来吧。原本罗战正拉着水墨在水道里拼命向前，忽然间水位就涨了起来，远处还传来了轰隆的声音，罗战也变了脸色，几乎是拽着水墨前进。

就算这样，前进了没有多久，罗战刚说了一声，“就到了！”水已迅速地淹过了水墨的脖子，两人只能开始踩水，让自己露在水面上呼吸。水墨第一次觉得爹妈给自己取的名字有问题，水没，水没，不就是说要被水没过去嘛，以后打死不下水了！罗战自然不知道水墨的胡思乱想，只是示意她跟紧，自己则在水道墙壁上摸索着什么。

“找到了！”罗战的声音在这样的境地里依旧沉着，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消失在水里，水墨大吃一惊，忍不住惊叫，“罗战！你去哪儿？”四周除了冰冷的，越升越高的水就是黑暗，惊惶失措的水墨紧抠着墙壁，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变了声的叫喊着，“罗战！罗阎王！你个生儿子没XX的混……”那个蛋字还没出口，就被突然从水中冒出人影给吓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憋住，侧面就是出口，跟我来！”言简意赅的说完，罗战紧握住水墨的手，示意她吸气，然后拉着水墨潜进了水里。黑暗，水下，水墨虽经历过数次杀戮，但没有一次让她这么恐惧，只能紧紧地拉住罗战的手，听天由命。

黑暗混乱中，水墨感觉到罗战在将自己向一个地方推，顺着水流水墨钻了进去，周围什么都看不见，貌似是另一条水道，但比较窄，水墨只能被水推着往前流动。之前那口氧气渐渐消失，水墨拼命划动手臂向前，她不想死在这里，可无论她怎么划，仿佛前方永远是黑暗。

就在她绝望之际，身体忽然一轻，“扑通”一声，她再度落入水中。水墨凭借本能，用最后的力气向上游，冒出了头。“呼！”的一下，新鲜空气瞬时就涌入了肺部，水墨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以免咳嗽出来。等顺过气来之后才发现头顶上是微红的天，隐隐的喊杀声不断从上方传来，原来自己掉到了一口井里。

真不知道当初罗战怎么找到这个秘道的……罗战？！水墨发现罗战并没有跟着掉落井里，水墨的心立刻又揪紧了。她强忍着寒冷窝在水里等待，心中疯狂地祈祷罗战平安，下一刻就会出现在眼前，对自己冰冷喝骂。可等了半天，依旧只有她一人，水流也渐渐地消失了，水墨这才绝望地相信，罗战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一时间，水墨很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黑暗的井中，只有她牙齿轻微撞击的声音。

“你不要怕，大君一定会来救我的，你是个好姑娘，我会带你走的，现在没人敢伤害我们。”一个柔柔的声音从井口飘过。正在发呆的水墨立刻警醒过来，她小心翼翼地靠向水井边壁阴影处。“公主，我虽然是南人，但你一直对我很好，可是，能不能不要打仗，虽然我家里没人了，但还是有很多邻居就生活在这里的，”一个女孩儿抽泣着说。

先前声音柔软之人叹了口气，“小桔，可惜这一切不由你我，我们女人，只能听天由命，任由男人支配。”话音落下之后，再无声响，只有女孩儿偶尔的哭泣声传来。冻得发抖的水墨咬牙忍耐，直到听见两人离去，外面没有一丝声响之后，才借由躲藏时发现的井壁上的石阶开始往上爬。石阶又浅又滑，一不小心就会滑落井底，真不知道这是不是罗战当初凿出来的。

一想到生死未卜的罗战，水墨仿佛又有了勇气，尽管手指剧痛，她还是努力的向上爬着……老天爷，水墨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几乎化身蜘蛛侠的她终于探出了头，再一用力，她半个身子爬上了井口，“呼，呼，呼，”水墨剧烈的呼吸着。她一边喘气一边想，如果还有命回去，一定要锻炼身体，这喘气声也未免太大了，怎么都克制不住。

克制不住？水墨呼吸一滞，听着自己脑后的呼气声，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暖风正拂过自己的后颈。僵硬了半晌，水墨慢慢地回过头去，可惜维持四十五度角的她看见的并不是忧伤明媚，而是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和大耳朵。

“Hi，”水墨强笑着打了个招呼，那家伙显然并不领情，而是不高兴地叫了起来，“呜昂，呜昂。”大惊失色的水墨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听见旁边传来拉门滑动的声音，“小驴，你安分一点好不好，不要打扰公主休息！啊！”原本小声埋怨的女孩儿忽然惊叫了一声。

水墨一回头，和她睁大的眼睛对个正着。水墨既不会飞刀杀人也不会隔空点穴，无计可施的她只能苦笑着想，自己辛辛苦苦的钻洞之旅大概算结束了，黄泉路上不知道会不会碰到罗阎王。忽然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入了水墨鼻端，跟着就有人帮自己从井里爬了出来，看着鼻尖冒汗的小姑娘，水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那女孩儿用袖子擦了擦汗，又观察了一下四周，才带了点兴奋地小声说，“你可算来了，公主等你很久了……”

水墨默然地看着女孩儿表情多变的小脸儿，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竟然能流露出那么多的内容，期盼，惊喜，还有不安。但不论她想要的是什么，都跟自己无关吧，水墨很想苦笑。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她只能面无表情的装酷，试图从小姑娘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些有用的线索来……

“其他人呢？不是说闵大人会去后城门那里接应你们吗？”连连发问却得不到回应的小桔开始不自觉地揉捏着衣带儿，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男子让她感到紧张，也许是女人的本能让她感觉到有些不对劲，鼓起勇气，她略抬头偷觑了对方一眼。

不远处的火光映着月色，衬得对面年轻男人的脸色忽明忽暗，被水浸湿的黑发紧贴着他的脸颊，虽然脸色青白，却越发显得清秀，一双乌黑的眸珠定定地正看着自己。小桔只觉得脸忽然就烫了起来，心跳开始加速……“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寂静，错愕的小桔看见水墨正吸溜着揉鼻子，表情有些尴尬，原本的羞涩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她抬腕用袖子遮掩了一下笑容，然后才悄声说，“你随我来。”

转身走了两步却发现水墨还呆立在原地，小桔回身想拉她，一碰到水墨冰凉的手，小桔想起了男女授受不亲，手一滑，慌张之下却抓住了水墨的袖子，她红着脸，扯着水墨往屋里走。无奈前行的水墨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虽然天色黑暗，但看得出这是座不小的宅院。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可那高高的围墙就让人泄气。

水墨正琢磨是打昏这小姑娘然后逃走比较靠谱，还是说走一步看一步，抓个什么公主当人质更安全的时候，隐隐的马蹄声从墙外传来。俗语说久病成医，大小也历经数仗的水墨立刻判断出，马队人数不少，方向不明，再过个二十来分钟，应该就会到达这里。

小桔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跟着就拉着水墨快步往屋里走。“哗啦”声响，纸门打开又合上了，扑面而来的暖意登时包围了水墨。屋内没有点灯，只在中间放着一个铜质的炭盆，木炭已被烧得发红，里面显然加了香料，水墨自然闻不出是什么味道，但从那下水道出来之后，她闻什么都是香的。

“公子，你先稍待，奴婢去请公主，”小桔碎步走了过来，送上一壶热茶，干巾，还有一件半旧的大氅。炉火映着她红扑扑的脸庞，看水墨捏着那件斗篷，她低声说，“这是奴婢的，公子别嫌弃。”说完不管水墨如何反应，她低头膝行到拉门边，动作轻巧地离开了。

“呼……”贴在门边的水墨确定小桔离开之后才放松地喘了口大气，抄起茶壶试了下温度，就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温热的茶水瞬时让身体暖和不少，水墨来到火盆边，一边用干巾擦拭着自己，一边打量屋里环境。

方才一直在戒备着小桔，她并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觉这屋里虽然装饰简单，但一看就是异族风情。想想之前小桔的膝行和这些拉门，还有公主和她们提到的那个大君，难不成，自己钻出来的地方会是……

不容水墨多想，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她一个翻滚躲到了拉门边，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腰，翻滚之时感觉被什么东西别了一下，挺疼。“嗯？”水墨的手一顿，她感觉自己竟然摸到了一把匕首似的东西，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挂上的？之前为了能钻过水闸，明明把那些零碎都解下交给罗战了。后来为了躲避敌人，也没来得及再穿上就拼命地跑，然后又赶上发大水，别的不说，自己那件“软甲”都跟着罗战一起不知所踪了。

“公子！”小桔一开拉门发现没人不禁惊叫了一声，一扭头看见水墨正蹲在门边看着她，她脸一红，顿时松了口气，“公子，请随我来，公主殿下要见你！”水墨还是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来跟着她走，暗自盘算着，看来这院子里的人很少，如果只是个弱不胜衣的公主，自己应该是有很大机会制住她的，然后再……

再什么呀，水墨苦笑着想，前提条件自己就弄错了。“嘶……”她下意识地想缩一下脖子，可跟随而来的压迫却更让人胆寒，水墨都能感觉到那锋利冷锐的弯刃已经割破了自己的皮肤。“公主！”小桔被眼前的一切吓到了。这个人不是来拯救公主的吗？为什么那人刚一低头进门，就被公主用长刀抵住了喉咙。

小桔本能地往前膝行了一步，伸出双手，不知道是想阻止还是想求情，但公主一声低喝，她立刻跪坐了回去，低下头，一声不吭，只有头上轻微晃动的步摇让人知道，她在发抖。虽然被人掐住了要害，水墨也还算镇定，毕竟类似这样的危险经历的多了。倒不是说水墨胆子变得有多大，而是情绪上产生了一种麻木，对危险，甚至对死忙降临的麻木。

很多久经沙场的老兵似乎都有这样的倾向，所以当他们经历一场搏杀还能活着回来的时候，他们会喝得酩酊大醉，嫖女人，赌博，花光所有的饷钱，不去想明天该怎么过。水墨初临战场之时，曾经厌恶甚至恐惧这些似乎永远臭乎乎，醉醺醺，动不动就翻脸见血的粗鲁汉子。可当她经历了几次可怖的战斗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想明天，因为没人愿意去想明天我会死在哪里……

麻木归麻木，水墨可半点也不想死，她甚至慢慢抬头看向那个公主，既然这女人没有当头一刀杀了自己，那就是说还有圜转的余地。水墨的眼光对上了一双丹凤眼，很美，也很冷，公主高月俯视着水墨。高月十二岁的时候做为高句丽的人质来到了松岩城。本来她应该会被送到京城，成为天朝皇帝的嫔妃，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成行，没人告诉她理由，她就样在松岩城年复一年的等待着，被送往京城，或老去……

跟大长今里的穿着打扮也不是很像啊，但多少还是看得出未来韩服的样子，水墨在心里撇了下嘴。“你到底是谁？”高月原本柔软的声音仿佛结了冰。眼前的男子长得十分俊秀，若不是看到他有结嗉，定会认为他是女子。莫名其妙的就从井中爬了出来，而且就他一个人，高月觉得不对劲，这回之前说过的不一样啊。

水墨眨了眨眼，暗叫坏菜，盘算了半天，却忘了这高句丽的公主是讲外语的！心思电转中，水墨已经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对方眼中的杀气也愈发浓烈，实在没辙，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指指喉咙装哑巴，手刚抬起一半，就觉得脖子剧痛，小桔哭喊了一句“公主，不要！”

“小桔！”高月冰冷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愤怒，这些年寂寞生活，因天朝不肯让高句丽人来服侍自己，而那些天朝女人对自己有的只是不屑和仇恨，除了小桔。所以自己也打算，只要能离开这里，一定带着她同回寒枝城，可她现在……

脱口而出的小桔立刻感到了公主的不满，她灵机一动，指着水墨手指的位置，“公主，他好像是要拿东西给你看！”高月细长的眼睛一眯，“你去拿来！”说着又重了下手中长刀，示意水墨别动什么鬼心思。

小桔不敢多看水墨苍白的脸，还有颈上流下来的鲜血，她哆嗦着手，半天才将匕首从腰带扣里拔了出来。“公主，您看，”小桔双手将匕首送上，高月低头看去。假装虚弱的水墨蓄势待发，她早就看到这个公主所用的是长刀，也就是说只有一面开刃，如果时机抓的好的话，还是有机会的。

等待中的水墨突然感到脖子上压力一松，她大喜，立刻长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夺刀。“嘭”的一声闷响，长刀掉在了地上，一旁的小桔张大了嘴巴，看着水墨怪异的姿势和更加怪异的表情。

“呜……”原本冰冷如霜的高月已扑倒在地，虽然自己用手捂住了嘴，可还是能听到她呜咽的哭声。小桔顾不得水墨，赶忙贴了过去，惊慌地拍抚着高月的肩膀，“公主，你怎么了？！”水墨只觉得嘴里干巴巴的，她吞咽了一下，收回手，挪开脚，然后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脚趾……还好，感谢上帝，五个脚趾都在。

水墨松了一口气，这狗屁公主，你说你扔刀就扔吧，干嘛往我脚面上扔啊，幸好我躲的快！“告诉我，他在哪里？！他现在好不好？！他说过什么？！”正在哭泣的高月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水墨的手臂大声问道！听着她一连串的叽里咕噜，水墨哪里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还是老办法，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不能讲话。

高月一愣，紧抓着水墨衣襟的手慢慢松了开来，人又滑落地跌坐在地上，表情有些怔忡。小桔慌张地看一眼高月，又怜惜地看了一眼水墨，这样一个人，竟然是哑巴。在一旁装雕像的水墨眼光落在了被高月紧抓在手的那柄匕首上，暗铜色，毫不出奇，但水墨坚信，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匕首。

只有罗战……水墨想着那个不知所踪的大黑脸，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那个女人是那样的狠毒，难道连他也学会这一套了吗……”高月喃喃地说了一句，讲的却是汉语。水墨虽然听懂了，却全无头绪，但她看得出，高月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一样，正想着要不要利用这个机会反制，就听屋外不远处“轰”的一声，人声马嘶顿起。高月脸色大变，“糟了！”她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长刀，那把匕首也被她塞入了怀中。

高月迅速恢复了平常，若不是眼角隐约的泪痕，水墨真不相信眼前冷肃的女子方才还在哀哀哭泣。“小桔，先将他藏起，速去！”小桔怔了一下，但立刻将有听没有懂的水墨推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们等着你喔！”小桔低声又嘱咐了一句，然后对水墨一笑，这才将盖子盖上了。水墨弯曲着身体躲在地板之下，一瞬间，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根本就听不清。小桔刚回到高月身边，对她点点头，就听见繁杂的脚步走近，跟着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笑声响起，“高月公主，下官打扰了！现在战事烦乱，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请您随我去行辕暂时休憩如何？”

高月跟小桔对视一眼，她柔声说道，“原来是傅将军，请稍待，容我收拾一下！”“哈哈，好，公主殿下果然识大体，来人，小心送公主移驾！”藏在密室里的水墨耳朵都快立起来了，可还是什么也听不清。一时间也不知道外面来的是敌是友，水墨决定再等等。

“将军，这高句丽娘们倒是识趣，原以为还得绑她走！”一个嗓音粗豪的汉子说道，声音也没压低多少。留了一把长髯的傅友德瞪了他一眼，却没了之前的笑容，“老彪，如果我们不能将战况通知阳盛府，不知还能再守多久，再过数日，天气就会转暖，松澜江一旦化冻，我们跟后方就会被这天堑隔开，就算边府派兵过来，也是没用！”

“哼，我就不信这些高句丽狗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今天的水攻还不是被石老将军识破了！”被称为老彪的汉子混不在意地说。傅友德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城里的高句丽人我们也未必抓干净了，但愿这个公主能延缓一下高句丽攻城的速度。”

“拿个娘们当挡箭牌，传出去真真让人耻笑！”老彪一脸的不自在，虽然他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没人听他的，尤其是那些吓破了胆的文官，我呸。“高月公主虽然出身皇族，但高句丽既然敢攻城，就未必在乎她的命……”话未说完，高月都带纱笠，扶着小桔走了出来。院中的火把让她藏在纱下的面容愈发神秘，就连老彪也歪头看了她两眼。

傅友德恢复原来的表情，客气地请高月上了马车，带着兵卒护送着高月呼啸而去。水墨直到院里变得安静起来，才悄悄地打开地板往外窥视，乌漆墨黑的人影皆无，就连刚才还在燃烧的火盆也熄灭了，只有暗香犹存。

小心翼翼地探察一番之后，水墨确信院里再无他人，她批起斗篷赶忙出了屋子，向大门的方向跑去。没跑几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一看，呃……

这时高月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借着火把看的到家家门户紧闭，不时匆匆跑过的只有士兵。战事一起，高月就被监禁在院中，但在此之前，她已得到消息，他会派人来带自己离开这里，之后任何消息全无。自己一直在盼着这一天，直到今夜水墨的出现，可没想到，南人居然将她转移了。高月握紧了拳头，现在只能指望那个哑巴了，既然是他派来的，那一定是个可靠的人吧……

“驾！”“哑巴”水墨用力夹了一下腿，小毛驴跑的越发快了起来。没了罗战，水墨也不识路，而且这里人人敲门不应，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有人嘱咐过战时宵禁，实在没了办法，水墨只能看着哪里有火光就往哪边骑去。

别看这驴小排气量低，速度可不慢，没一会儿，水墨就看见不远处火光闪烁，人影憧憧。再近些，水墨张大了嘴，空气中的热度和鲜血味道混杂在了一起，明显穿着不同的两彪人马正在厮杀中，巨大的城门正在半开半合之中，城里的人拼了命的向前挤，不想让城外的人杀进来。

要光是这样也不至于让水墨吃惊万分，重要的是守城的士兵装束奇异，攻城的看起来却像是天朝士兵打扮。不是吧……水墨赶忙勒住小驴，想要下驴仔细观察一番。忽然“嘭”的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炸上了城门。城门登时破了一块，推挤城门的士兵也被那股力量伤到，但立刻有更多的士兵冲上去继续堵住城门。

“你给我站住！吁！停！STOP！”水墨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她拼命地扯着缰绳，但受惊的小驴同志根本就是不管不顾，一路嚎叫着冲，冲，冲！“啊！“水墨大叫了一声，只见当头一槊直奔面门，她一个翻身跌下驴，然后立刻滚到路旁。只觉得肩膀有些痛，这时才看见，一只羽箭斜插在肩头，显然是被厚重的斗篷挡了一下。

谢谢小桔，水墨默念了一声，躲在个水槽后看去，再次确认守城的应该是高句丽人，那攻城的岂不就是天朝人。真是见鬼了，怎么都反过来了？城里其他士兵呢？难道不知道这里出事了？水墨觉得脑子乱成了浆糊，这时一个天朝士兵踉跄着摔倒在不远处，他身上插着数只羽箭，却仍勉力爬起来奋战，直到被人一刀砍成两段。

水墨这才发现，离这不远处，数根拧缠在一起的粗大缆绳正在燃烧着，而它连接的就是千斤闸。水墨立刻明白了，高句丽人用火想烧断缆绳，放下千斤闸，阻碍城外的天朝人入城。一个个的天朝战士为了阻止千斤闸落下而拼死攻击，其中一位被马槊当胸击穿，也不知道是内脏还是肉屑崩到了水墨的脸上，同时高句丽人也发现了她。

“该死！”水墨低骂了一声，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血红。一个天朝战士挡住了正欲攻击水墨的高句丽人的去路。水墨迅速脱下斗篷，还好，饮马的槽里还有些水，沾湿了斗篷，水墨算计了一下路线，找准时机朝着缆绳就冲了过去。

“咳咳！”水墨大声的咳嗽着，她的方法只能管了一时却不能管一世。耳边的金属撞击声音简直能撕破耳膜，所剩不多的天朝战士发现了水墨的动作，都豁出命的去保护她，水墨一时才没有被人击倒。水墨正想寻找什么东西来卡住轮轴，一个战士推了她一把，羽箭瞬时擦着她脸颊就飞了过去，水墨刚好摔在了一把马槊上。

她连忙捡起马槊，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它插在身后的绞盘里，这样就算缆绳烧断了，也能保住千斤闸不坠。摇摇晃晃的水墨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擦了一把有些模糊的眼，手上粘糊糊的却都是鲜血，四周躺满了天朝战士和高句丽人的尸体，水墨忽然觉得腹部有些绞痛。

“轰”的一声传来，水墨身后的声音一滞，接着就是高句丽人在惊惶地喊叫着什么，她转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小心！”一声嘶吼让水墨定在了原地。一个满脸血污的高句丽人狰狞着举起一把长刀正向自己砍来，水墨甚至能清晰的听到刀刃破风的声音。“啊！！”的一声惨叫，眼前的高句丽人突然消失了。

一匹红色的战马毫不留情地踩踏着摔倒在地的高句丽士兵，冲破火光向自己冲了过来，水墨只能愣愣地看着那闪烁着银光的战甲，和他手中挥舞的长刀，挡在他面前的敌人如同麦子一样纷纷倒地，没人能阻止他，哪怕一瞬。

顾边城纵马而来，先俯身从刚才袭击水墨的那个高句丽人尸身上将自己的银枪拔起，然后骑到水墨跟前将她一把拉上了马。“是否受伤？”他沉声问，水墨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还没从顾边城的突然出现中回过身来。“坐好！”顾边城一声低喝，赤鸿再度开始奔跑，杀向敌阵。

方才一进城门顾边城就看见水墨正在将马槊插入绞盘，而他身后一个高句丽人正挥刀杀去，他却一无所觉，顾边城想都没想，就将手中长枪掷出，将那人钉在了地上。原本守在路边的顾边城发现高句丽人竟然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他当机立断，立刻率兵杀入。虽然高句丽士兵是骠骑的三倍，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不敌骠骑军的高句丽人跑进了城里守城，而顾边城却带人攻城。

顾边城一直在担心千斤闸落下，直到攻破城门才松了口气，却没想到阻止闸门落下的却是水墨，幸好，幸好自己来的及时……

“将军，石老将军已经找到，高句丽人也已鸣金收兵，他即刻过来！”跑去联络守城将领的战士飞马而回。此时天边已经有了亮色，攻进城里的高句丽人也被骠骑杀了个精光，顾边城率人守在了后城门，以防再生变数。

“唔！”顾边城点点头，战士抱拳行礼退下。水墨披着借来的毡子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休息，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酸痛不已，没有一个地方时舒服的。但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活下来了。“水墨，来点酒，去去寒气！”一个骠骑战士招呼着水墨。他们都知道了水墨之前的举动，想不到这这小白脸这么有胆量，骠骑战士开始拿他当自己人，这才招呼他同饮。

水墨虽然不喜欢喝酒，可她知道不能拒绝战士们的好意，再说喝点酒去去寒气也好，反正古代的酒度数低，水墨微笑着站了起来朝战士们走去。旁观的顾边城微微一笑，正想回头吩咐亲卫些什么，他瞳孔一缩，翻身下马走到了水墨刚才坐的地方。

接过酒壶正想喝的水墨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臂，一回头，顾边城眉头微蹙地问，“你受伤了？”“啊？”水墨一愣，“没有啊。”顾边城没说话，一把掀开了她的毡子，“水墨，你裤子上有血！”一个亲卫指着她说道。其他战士听说，也纷纷关心地围了过来。

裤子？水墨顺势一摸，屁股上果然有些湿冷。怎么会……不会吧！！！水墨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自从吃了元老头的药，唯一的好处就是省了这一关，水墨私下里还曾担心过自己会不会彻底变男人。

现在这个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了，但是……水墨瞠目结舌地看着团团围住自己的骠骑战士，还有拉着自己的顾神将，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亲爱的大姨妈，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呃……”一群大男人就看着水墨表情极其诡异地摸着自己的屁股不动。盯着那半片血迹的顾边城心中忽然一动，他原本抓着水墨小臂的手不经意似地一滑，登时落在了他的手腕上。入手的肌肤已被清晨的空气浸湿，带着微凉，顾边城却仿佛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眉头蹙起。

他这一番动作顿时惊醒了因为太过尴尬而失去了思考行动能力的水墨，扫了一眼周围如铁桶一般将自己包围起来的彪形大汉们，人人表情不同。有人担心，有人好奇，有人却带了点若有所思的样子……水墨的眼光不经意与顾边城一碰，心顿时嘭的一跳，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突然带了七分苦笑三分调侃地说，“我说我月事来了，你们信不信啊？！”

骠骑战士们先是一愣，面面相觑又看了眼“一脸晦气”的水墨，“哈哈哈！”他们都大笑了起来，显然认为水墨在鬼扯。其中一个体型精瘦的汉子更是笑说，“水墨，就算是痔疾犯了也没什么丢人的，不是受伤就好！”众人笑得更是大声，水墨也应景的做出了生气状。顾边城抱臂站在圈外不发一语，水墨虽然背对着他，但那目光让她身上的汗毛早已竖起，但只能装作不知，依旧大大咧咧地和战士们笑闹。

“咔哒，咔哒，咔哒”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从对面传来，听得出来人不少，战士们立刻停止了打趣，迅速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翻身上马戒备着。刚才还被人围得密不透风的水墨顿时暴露在了空气中，旁边只剩下了让她心神不定的顾神将。实在无法逃避，水墨只能讨好地对他笑了笑，顾边城的表情一哂，又恢复成了平时的温和，他略转身面向来客。

那让人无法喘息的压力随之消失了，水墨稍稍松了口气，看来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招还是管用的，但不能常用，太受刺激了。现在就算顾边城有所怀疑，只要他不来扒衣服，自己就算暂时安全，幸好那酒坛子跟着谢之寒去搬救兵了。元老头的药还剩两粒，本来打死不想再吃的，可现在这种状况，不吃也不行了。可如果再服一粒的话，不知道自己体内的木石姻缘还能不能解。如果不能，难道要去恳求风娘再给自己下一次毒不成？联想到自己哭着喊着求风娘下毒的样子，水墨唯有苦笑。

心中胡思乱想，摸向胸前的手却一顿，水墨雷噬般低头看去，瓶子呢？！一直挂在她脖子上的瓷瓶不知何时不见了。水墨大惊失色，又是摸脖子又是扯衣襟往里看的翻找着。骠骑战士们虽然都关注着来客，可水墨全身“自摸”的动作实在夸张，那精瘦汉子忍不住跟旁人低声说，“我说，那小子怕不是伤了屁股而是伤了脑子吧？”

“顾将军！老夫来迟！”爽朗的大笑声让水墨从慌乱中警醒过来，她立刻肃手站立，抬头看去。一匹白马越众而出，残留的处处火光将马上将领的金甲映得愈发耀眼。马上之人面红须白，身材高大。虽已年近花甲，但神色行动之间，仍透射着威仪。

见顾边城大步迎向自己，老将军心中满意地一笑，不等到跟前，一个翻身下马，自行走向顾边城，那战马兀自向前跑了几步，方才停了下来。顾家先辈在军中与石老将军有所交情，因此顾边城微笑着行子侄礼，“石老将军，几年不见，您风采依旧啊！”“哈哈哈！”老将军的笑声震得水墨的耳膜嗡嗡作响，她勉强克制了自己掏耳朵的欲望。

“顾家二郎，老朽在你面前哪里还敢说什么风采，今次多亏你及时赶来，不然若真的被那些高句丽狗攻入城内，某唯有一死已谢皇帝天恩了。”石老将军抓住顾边城的手重重一握。顾边城微笑着说，“老将军太过谦虚，边城不过适逢其会，想来老将军早有安排，没有坏了您的大计就好，还望您在军报里为边城解说一二！”“哈哈，二郎客气，来，让我来给你介绍一番！”石老将军大笑着点了点头，豪气地一伸手，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各路官员赶忙按照品级顺序，依次上前跟顾边城行礼问候。他们或好奇或激动，没想到自己竟有缘见到这天朝第一战将。

骠骑战士除了留下几人，帮忙交接城防，其余皆随顾边城前往将军府。水墨自然不能不例外，她原本还心存侥幸，也许瓷瓶因为之前的打斗掉落了，想在附近找一找，现在却只能上马离开，水墨忍不住回头张望。顾边城一边策马与石老将军谈笑，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中的情况。他这次带兵阻止了高句丽军队的破城，按说是大功一件，可对于守城的将领来说，那就是绝对的失职。

在朝中，石老将军表面上只是个戍边守将，但自己却知道，他的孙女嫁入了燕家，那男子也算是燕府的直系亲属。因而他应该是燕秀峰的人。燕家乃是武将世家，天朝立国以来，已有了三位兵马大元帅，偏偏在今朝又天降祥瑞，竟然让他家出了一位皇后——燕秀清。

皇帝对这位皇后说不上喜爱，却很尊重。想到这儿，顾边城微微垂下眼帘，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眼中透露的信息。他不尊重也不行吧，天下半数兵马都掌握在燕家手中，生性温柔多情的皇帝怎么可能不怕呢。姐姐要不是因为有自己的存在，恐怕也……顾边城心中有些憋闷。

他命令自己不要去想这些，而是专注在城中战况上，可余光却不经意扫到了表情不安的水墨，顿时以为她还在为了那事烦恼，顾边城下意识地揉搓了手臂几下。一瞬间，从初始水墨那天起，历经的种种都飞快地滑过了脑海，顾边城不自觉地一笑，却没注意到自己心中的烦闷也暂时抛到了脑后。

“二郎，你感觉如何？”石老将军询问道。顾边城一敛心神，微笑说，“老将军果然布置严密，边城已命人前去阳盛府求援，只要我们能撑过十日，定然有个结果！”“哦？”石老将军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顾边城只当他在考虑战况。而其他守城的文官武将听到这个消息，皆面露欣喜，尤其是那些文官，见到神将本人，仿佛就让他们感觉到了安全。

石老将军心里多少有些后怕，如果不是顾边城如神兵天降一般保住了城门不失，那自己现在很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天朝以军力起家，就算在朝中武将也能与文官分庭抗礼，但同时对武将要求更为严格。守城者，若城破，唯死。

现在顾边城算是救了自己一命，虽然这年轻人很识趣，不抢功，也表明态度，如何上报朝廷都由自己来做。可他的功劳无论如何也无法遮掩吧，燕帅来信中曾提过，那谢之寒也随同返京，现在看来去报信的就应该是他了。一时间，石老将军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内廷中，皇后与贵妃势同水火，此番对抗赫兰，明显是顾边城出了风头，现在高句丽人又来偷袭，若是再让顾边城立功，燕家人如何肯放过自己！

该死的高句丽人，既然都忍了二十年，如何不能再多忍几日？若等燕帅赶来，自己哪里还用这般烦恼……

石老将军偷觑了一眼顾边城，头盔遮掩了他大部分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如何。朝中一些武将总在背后嘲讽，顾边城的威名不过是靠自己姐姐余荫得来的，可那些世家子哪里知道他的厉害，一想起顾边城脸上疤痕的由来，历经战阵的石老将军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将军，您回来了！”石老将军闻声望去，一个面貌斯文的中年武将正飞身下马，迎向自己。石老将军微笑着给顾边城介绍说，“二郎，这是我手下战将傅友德，友德，见过神将大人！”赶到跟前的傅友德一愣，神将？他抬头看向顾边城，果然是赤马银枪，只是头盔遮掩之下也看不清面貌，忽然一股莫名的压力袭来，傅友德只觉得身子一麻，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石老将军半白的眉头一动。

之前他去接领高句丽公主，走到半路发现后城门火光突起，正欲一探究竟，没想到埋伏在城里的高句丽人又杀了出来。那些高句丽人十分难缠，悍不畏死，最后抓到的两个活口也服毒自尽了。受了轻伤的傅友德生怕再横生枝节完不成军令，只派了老彪去城门查探，自己赶忙带着公主绕路回了将军府，没想到却跟应在守城的将军他们迎头碰到。

“傅将军！”顾边城在马上抱拳行礼，惊醒过来的傅友德赶忙端正回礼，“末将傅友德，见过神将大人！”“友德，事情可曾办好？”石老将军沉声问。精明的傅友德立刻觉察到将军对他有所不满，虽不知为何，他态度愈发恭敬，说明事态。“唔，”石老将军眉头一皱，策马走到停在暗处的马车前，朗声问道，“高月公主，可安否？”

他这样一说，人人都转头看向马车，水墨莫名有些心虚，忍不住转头他望。“劳将军挂心，一切安好，”一个娇柔的声音传出马车。虽然话语标准，但还是能听出异族口音，却反而让她的声音更迷人。周围的男人们都情不自禁地猜测着车中女子的美貌。

顾边城曾听闻高句丽为了交好天朝，特意将他们血统最高贵的一位公主进贡以示友好，可当时刚刚继位的皇帝因为种种原因，仿佛将这位公主遗忘了，就这样让她留在了松岩城直到今天，那应该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顾边城看着面带微笑的石老将军，这老头打的什么主意呢？

正想着，泼喇喇的马蹄声越来越响，透出来的那股子急切让才刚放松一些的人群登时又紧张起来。一直躲躲闪闪的水墨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士卒几乎是从马背上翻滚了下来，跌撞着跪倒在石老将军马前，喘息着禀报，“报！高句丽人再度攻城！”“什么？！”石老将军脱口而出。高句丽人疯了，刚刚攻打了一天一夜，他们死伤惨重，而且计谋失败，难道文智那狗贼都不考虑士兵的士气和身体吗？还是说……

“老将军，请允许小侄随您前去看看情况，”顾边城看见石老将军有些愣怔，周围人群再度骚动，故出声相询。石老将军立刻听明白了他委婉的提醒，压下心中疑问，森然道，“乱什么！诸位请各司其职，二郎，你随老夫前去查探一番。”停顿了一下又道，“傅友德，带上！”他下巴一扬。

顾边城瞳孔微缩，石老将军竟然打了这样的主意，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声吩咐了两句，就策马跟上。水墨无奈也被裹在骠骑战士中一同行进。顾边城扫了眼眉头紧锁的水墨，她的问题暂且不说，倒是罗战还未出现让他有些挂心，之前水墨只来得及说了个大概，可顾边城不相信罗战会轻易丧命。

“公主，将军大人带我们去哪儿？“小桔胆战心惊地问。高月虽感觉不妙，仍强自镇定地说，“放心吧，大军压境，他们不敢轻易伤害我们！”话虽如此，但方才高句丽死士的失败已让高月心灰了一半，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人身上。

好像没走多久，马车猛然停下，小桔的头差点撞到窗框，还是高月扯住了她。车帘子被士兵毫不客气地掀开了，小桔战战兢兢地保护着高月下了车，看着周围那些粗鲁的，甚至是血腥的天朝士兵，高月不禁庆幸自己带着纱笠，可以掩盖内心的恐惧。

高大的城墙顿时映入眼帘……还勉力保持着贵族仪态的高月如雷击般抬头看去，墙头上无数的火把闪烁着，来往穿梭的人影憧憧，刀枪剑戟密如丛林。“嘭，嘭嘭！”熟悉的战鼓声突然在墙外响起，这是高句丽表示即将进攻的鼓声，高月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间结了冰，她明白了石老将军的用意。

“公主，你看，那是……”小桔哆嗦着指向对面，剩下的话语破碎得仿佛被风吹散了。身体僵硬的高月下意识地看了过去，美丽的眼睛立刻瞠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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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6章 一战成名

如芒在背就是这种感觉吧……如果可能，水墨相信高月会扑上来将自己撕成碎片。对于高月怎么想自己水墨并不在乎，可小桔的眼神却让她有种背叛了什么的感觉……“水墨，跟上！”一个骠骑士兵与水墨擦身而过时低声提醒了一句，“是！”水墨忙回身跟随着他向城墙上走去。

“怎么会这样……”小桔喃喃地念了一句，死死地盯着着水墨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顿时盈满胸臆，让她感觉呼吸艰涩。午夜，这俊秀男子浑身湿透的趴在水井边，回头望向自己那一瞬，苍白的嘴唇，乌黑的眼眸，就像烙印一般刻在了心底，可现在……小桔勉力克制着自己，但那股颤抖却越来越强烈，过了半晌她突然反应了过来，哆嗦得厉害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紧紧和她靠在一起的高月。

“公主！”刚一抬头，小桔就惊叫了起来，本能地伸手抱住了已摇摇欲坠的高月，自己却险些被她压倒，拼了命用力才算稳住了彼此，神魂落魄的高月仿佛变成了千斤重。周围的天朝士兵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各个步履匆匆，大声呼喝同伴，紧张有序地做着战斗准备。而负责监视她们的那几个兵卒，也无一人伸手帮忙，只冷眼旁观，任凭身材娇小的小桔苦苦支撑。

一时间没了主心骨的小桔下意识地想寻求援助，却又在士兵们寒冰一样的目光里瑟缩了回去，她颤抖的嘴唇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高月仿佛被这一连串的失败刺激到了，一言不发，就那样麻木地倚着小桔。周围虽然是火把通明，人沸马嘶，喧闹无比，但小桔却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孤立无援，心头冷得好像结了霜，几滴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眼角掉落，迅速地湮灭在了泥土里。小桔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她用力地抱紧了高月，然后不自禁地抬头向城墙上看去……

“老将军，高句丽率领如此多的军队犯境，之前竟一点没有反常吗？”顾边城站在墙头，俯望着城外。天边已经开始发白，高句丽军队却密密麻麻的仿佛一眼望不到头，光影跳跃的火把密集得像丛林，更让顾边城感觉不对劲的是在远处，那茂密树林里仿佛藏着什么让他很不安的东西，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全无异状。

一旁的石老将军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来敌人的大部队赶来了！其实早在初春之时，潜伏在高句丽的探子就已将敌人的异动情报传了来，军队调动，就算高句丽人再怎么隐瞒，也不可能一丝痕迹不留。自己早早地就报告了燕秀峰，但燕秀峰却误判了赫兰人的行动，被拖住了脚步。现在看来，对于高句丽人的行动也是判断有误，原本以为争权激烈的高句丽朝廷不可能派出大军，但现在看来，燕帅真是一错再错了。

石老将军在心里忍不住扼腕，如若不然，两场对抗异族的大胜下来，燕家的地位更加不可动摇，也会让那个人不敢轻举妄动。真是人算不如天……“老将军？”得不到答案的顾边城唤了一声，沉思中的石老将军立刻惊醒过来。

历经三朝皇帝的石老将军可以称得上是老奸巨猾了，外人根本看不出他之前心中起伏，只故意皱着眉头叹息了一声，“二郎啊，大约你也知道，高句丽监国车永申和大君李振为了争权之事闹的是不可开交。我们潜伏在那里的探子也表明，军权还是握在姓车的手里，而这车永申……”石老将军说到这儿，看了看左右随从都在十步开外守卫，这才附耳过去轻声说，“他与我朝私下有协议，应该不会发兵！”

顾边城长眉微蹙，对于石老将军的说明不置可否，关于高句丽的动向自己知道的未必比他少。虽然那车永申已是监国，权利滔天，但毕竟还在一人之下，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容忍有人站在他头上。高句丽当初被天朝几乎灭国，最终都是靠他才力挽狂澜。也曾听说原来的皇太子李振虽然身体虚弱，但在继承大君之位后，并不甘心做个傀儡。所以自从御德太后，也就是车永申的亲姐姐一过世，那甥舅二人就开始了明争暗斗。

“这样说来，只有两种可能了，那车永申争权失败，或者……”顾边城略一沉吟，石老将军顿觉紧张，但顾边城下一句还好，“或者是我们的情报出了问题，应该严查！”“不错，老夫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事发突然，城池被围，就算有再多的疑问，也只能等打退了这些高句丽狗之后再说了！”石老将军捋着花白的胡须说道。

“唔！”顾边城赞同的点点头，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放眼城外，盘算着高句丽人的布阵和意图。石老将军看似也在观察敌人战阵，但余光更多的放在顾边城身上。听他的话音貌似没有看出真相，但他是真的没看出，还是假装没有，还是另有所图……深知顾边城为人手段的石老将军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戒备更甚。

水墨自然不知道这一老一小，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潮涌动。虽然打过几次仗了，但基本上都是做为炮灰或冲杀或逃跑，还从未有过机会站在高处，俯瞰战场。这段日子跟骠骑军混在一起，也多少学了点军事常识。上次顾边城等人讨论赫兰战事的时候曾提到过，天朝边防要塞多为雄城，也就是那种地理位置高，背靠山崖，或者环水的城堡。这样的城堡最是易守难攻，松岩城显然符合这个条件。水墨多少安心了一点，琢磨着这样坚固的城镇撑个把月应该没问题吧，谢之寒那家伙就算是爬也该爬来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这些日子除了逃命就是准备下一次逃命，自己宁可在这城里做缩头乌龟来得安全些。水墨小心翼翼地躲在城垛后面张望，“呜！”一声悠长的号角突然响起，她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就看高句丽军队中间地方有所松动，一小队人马越众而出，旌旗招展。“文智！”石老将军咬牙切齿地说，这几天他被动地应付着文智一波波的攻击，实是苦不堪言。这时算得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

小队人马跑到距城墙大概一千步的距离时停住了，其中一人又策马单独向前行进了二三百步，才勒马站住。水墨好奇地盯着那人看，晨曦中视线不明，但也看得出他衣饰战甲跟天朝不同，头上戴的与其说是头盔，水墨感觉更像个斗笠。

就听那人大喊，“石将军，你们天朝曾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文大将军可以答应你，只要你打开城门，我们绝不会伤害城中吧百姓！言出必行！石将军，你总不能为了一己荣耀，就拿全城百姓的生命来殉葬吧！”

这人的汉话说的非常标准，而且嗓门超级响亮，隔了这么远，居然还字字清晰，且言之有物，摆事实讲道理顺带挑拨离间，一气呵成，水墨忍不住咂舌，人才啊！“哼！”石老将军冷笑了一声，扭头跟顾边城商量了几句，就伸手招过一人过低声吩咐。那小校一点头，趴在城垛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嗓门大喊，“你们高句丽人若懂得言出必行，怎么会撕毁和谈条约，跑来攻城？！！撮尔小国也敢以卵击石，若是懂得羞耻，速速撤兵，求得我天朝皇帝谅解，才是真正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就是所谓的先礼后兵吗？尽管自己的耳膜几乎被那小校的大嗓门震破，水墨还是饶有兴致地听着，其实这种工作自己也比较擅长。“石将军，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高句丽人又大叫了一声。石老将军长笑一声，“老夫一向生冷不忌，但就是不吃威胁！”他的豪气顿时激发了周围官兵的士气，他们都大笑起来，那小校立刻运足了真气将这句话喊了出去。水墨也觉得这话很给力。

高句丽那边安静了一下，喊话之人也调马回转队伍，水墨心想这算是己方先胜一场？“全员戒备，挡板！”顾边城突然一声大吼，城墙上所有人登时行动了起来，但忙而不乱。从没有守城经验的水墨正不知所措，一个骠骑战士将她一把拉倒。忽听头上，“嗖嗖，咄咄”的声音响个不停，明白过来的水墨大惊失色，登时恨不能将头缩进腔子里。

“他奶奶的！”等箭雨过去，推开亲兵，站直身体的石老将军忍不住骂了一句。高句丽人这次带了不少射程在千步以上的机弩，虽然不能起什么决定性作用，但是用来打击守城官兵的士气倒是很有效。如果高句丽兵卒攻城之时又机弩配合，也算得上是个麻烦。

顾边城刚才只是闪在城垛挡板之后，他一直在观察着对方机弩的数量，使用程度以及配合是否熟练。见石老将军一脸怒色，他正想开口劝慰，就听见对面的大嗓门又喊了起来，“石老将军，这才叫做威胁，请你再考虑一下，文大将军愿意给时间等候答复！”

“高句丽狗欺人太甚！”原本是脸膛红得跟西红柿似的石老将军现在已经向茄子的方向发展了，水墨心想这生冷不忌的老头没有高血压就好。石老将军回头对那个傅将军做了一个手势，顾边城神色一凝，水墨看得出他想开口，但又忍了回去。

“啊！”一声惊惶的叫声吸引了水墨的注意力，她忽然明白了石老将军的用意。来不及多想，公主高月还有侍女小桔已被士兵们粗鲁地推上了城头。石老将军只斜身抱拳，“公主殿下，您的臣民实在太过咄咄逼人，为了两国友好，不如请您帮忙解说一二！”

高月的斗笠被一中年汉子一把掀掉，她艳丽的容貌顿时露了出来，配着她异国情调的服装，周围的男人大多现出了惊艳的表情，顾边城略扫了她一眼，继续观察城外动静。“公主，请吧！”那汉子口中客气，但没有半点惜香怜玉地推了高月一下，示意她向前。忠心的小桔想跟上去保护，却被那汉子一脚踢开，她痛叫着摔向石柱，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你！”看着水墨清秀的脸孔，她如同见到救星，涕泪满面地揪住水墨衣襟，“你快救救公主！”条件反射之下救了小桔的水墨唯一能做的就是苦笑。这时高月已被推到城垛空隙间，数只火把围绕着她，她纤细的身形登时无所遁形。

水墨虽然半蹲在城墙上，也隐隐地感觉到了高句丽人那边开始不对劲。石老将军看着城外开始骚动的高句丽人，他带了点得意地看了不动如山的顾边城一眼，然后冷冷地吩咐道，“告诉他们，这就是答复！”——

“唔！”高月死死咬住嘴唇，才将那声痛叫咽回了喉咙里。背后的天朝士兵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她柔软的胸部此时正紧紧地压在冰冷的城垛上，头已经探出了城墙，猛一入眼的就是黑漆漆的地面，寒意，恐惧，从未经历的高度，让高月不自觉地开始干呕。石老将军冷冷地注视着城下开始骚动的高句丽军队，心中充满快意，只觉得近几日所受的逼迫这时才得到了些许宣泄。

顾边城一直默不作声地评估着高句丽军队的战力以及未来将发生的战况，忽然听见石老将军朗声说道，“军法有云，上兵伐谋，若是能用一女子暂消一时战祸，也算值得。”“是啊，征战永远只看结果！”顾边城微笑着说，石老将军连连点头，“二郎所言正是！”连拖带抱将小桔弄到安全地方的水墨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老头自己做事不地道，自己不干净，还非得拉上别人一起不干净！小桔为身处危境的高月担忧可又无能为力，只能缩在水墨怀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现在，只有这清瘦男子能给予自己安全的感觉。

不管石老将军的计策高明与否，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自打高月被押上了城头，原本森冷高涨的高句丽军队士气已隐有松动，虽然绝大部分士兵都不认得高月，但她那身华贵的民族服装还是很好认的。“那是…”位于阵中的一个中年戎装男子也凝神望去，他眉目儒雅，气质看似书生一般，但整个高句丽无人敢轻视这个人，大将军——文智。隔得虽有些远，但文智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正感觉不妙，旁边下属中已有人叫了出来，“是高月公主！”文智眼角登时抽搐了一下，假装没有听到，但余光已扫向了自己右后方。

一个身材高瘦挺拔的男子正手扶长刀，安坐马上不动，文智虽然认真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因为那压低的斗笠将他表情全部遮掩，一时间，机敏如文智也无法判断这人心中的想法。听着耳边越来越响的讨论声，文智顿觉不满，脸色一沉，他身边的副将朴和宇立刻开口说道，“安静，身为高句丽大将于战场之上窃窃私语成何体统？还不约束下属！”

四周的杂声登时消失，跟着一个个命令传了出去，原本骚动不已的高句丽军队渐渐安静了下来，文智满意地点点头。看着城下数个高句丽的传令兵沿着阵型策马来回奔驰，紧接着敌人军队就恢复了原有的平静，站在城头上的顾边城眉头一紧。从这件小事就可以看出，高句丽军队号令严明，军中大将对于士兵的控制力极强。文智……果然名不虚传！

石老将军自然也发觉了高句丽军队的变化，额前的皱纹越发紧密起来，被强压在墙头的高月歪头看见石老将军的表情，她轻轻地笑了起来。一定是他来了，他就在阵中看着自己吧，想到这里高月忍不住挣扎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尊严一些。“臭娘们，乱动什么！”负责压制高月的军士怒骂了一句，下意识地反手一拧，高月的肩髂处登时传来“咔吧”一声轻响，“啊！”高月痛叫了出来，表情扭曲至极。

“大，呃，主人！”一个相貌憨厚，身背长弓的高句丽战士登时叫了出来，他有些惶急地看向那个被斗笠遮住表情的男人。见他依旧不言不动，又想开口，突觉一道锐利的目光扎了过来，直入皮肉，他不自禁地扭头看去，那个叫老耳的干瘪老头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年轻战士随即低下了头，木雕石塑般站好，再没人能看出他心中的不安。

“大将军！”负责喊话的高句丽人已回到阵前，高月的情况他看得最清楚，知道这种情况可不能由自己说了算。没想到那些汉狗如此下作，竟然将高月公主当成了挡箭牌，可将军当初不是说，高月公主的事无需操心吗？虽然心中疑问重重，但他还是迅速地翻身下马，向文智行礼回复，“大将军，那石将军说，说……”这人说得犹豫。文智淡淡地问，“说什么？”

喊话之人额头已经沁出汗来，一咬牙说道，“他说那女人就是回复！”文智心想这喊话的人还算伶俐，没有说出高月公主的名字，不然真的会乱了军心。毕竟大部分士兵都不知道，自己的公主被送往天朝做人质的事情。其他人看文智眼眸半阖，不发一语，以为他在思考该如何答复对方，全都屏息等待。偌大的战场上，登时只能听到军旗被晨风吹佛得飒飒作响。

聪明如文智自然知道旁人在想什么，心里唯有苦笑，有些事情的结果早就注定，自己说了根本没用，现在不过是拖时间而已，或者说，等他决定。“咴……”一声马嘶突兀地响起，文智双眼登时一亮，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都回头看去，那一身青衣软甲的青年竟然策马开始前行。

按说在这战场上是文智为大，他不动，无人敢动，但看这青年擅自行动，竟无一人阻拦。对于文智亲近将领而言，这个青年的来历太神秘了，貌似文智也对他毕恭毕敬，数日来种种计策，竟有一半是他的主意。就是他身边的人也个个冷漠高傲，似乎除了这个青年，再没有半个人能进入他们眼中。有人猜测这青年多半是来自内廷，也许还代表了……

眼看着青年策马一步步行进，文智的亲兵们也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文智。“文将军，”青年驻马轻唤了一声，文智忙策马贴上前，低声应道，“是！”听到青年的声音，文智身边的副将朴和宇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这段日子，这青年跟大将军密谈之时，包括自己在内的将领都不得靠近，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听到他当众说话。

但这个声音自己虽然只听到过一次，却永远也不会忘记，朴和宇吞咽了一下，只觉得心跳加速，他迅速低下头，以免有人看到自己的表情。他家虽已败落，但仍算权贵出身，同胞姐姐就在内廷担任太后殿的总管。三年前自己前去探望姐姐，竟无意间撞到了大君前来给太后问安。大君身体虚弱，基本不上朝，朝政都由太后和尚书车永申来把持，那日虽然没有见到大君真容，但那清冷的，仿佛没有温度一样的声音，却好像在自己耳膜上打了一个烙印。

文智并不知道自己副将心中的波涛起伏，听到了青年的吩咐之后，他通体生寒，担心青年看穿自己内心想法，忙低头恭声道，“是！”青年自行策马出阵，向松岩城的方向驰去，他的下属立刻跟上。“将军，您看！”傅友德指了指来人方向，石老将军不安的心顿时放轻松了些，哼，看来当初燕老元帅硬要把这血统高贵的公主要来，真是有先见之明，现在这些高句丽狗也不敢轻举妄动，既然派出这一小队人马，想必是来和谈的了？

“弓箭手准备！”顾边城断喝了一声。石老将军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欣喜竟忘了戒备，好在他人老成精，脑子一转微笑着说了句，“不错，但弓箭手也要小心，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箭，免得被高句丽人抓住把柄，说我们斩杀来使！”“是！”守城士兵齐齐应和。特意强调了那个“我”字石老将军斜了顾边城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满意地笑笑，心说就算你骠骑无敌，在这松岩城，还由不得你说了算。

“咔哒，咔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高月的表情也开始兴奋，一时间似乎都忘了手臂被折断的痛苦。是他，一定是他！高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打头之人，看着他挺拔的骑姿，曾经的一幕幕顿时从脑中不停闪过……

“母后，为什么一定要把月送走！”

“我们不是议和了吗？！我们进贡了那么多金银财物女人，为什么他们还要月？！”

“月，我发誓，我一定会亲自把你带回来，就算你成了那天朝皇帝之人，我也会把带你回来！”

“月，有小弟陪着你，我放心，你也放心，忍耐，我们都要忍耐，直到我们再会的那天……”

泪眼模糊的高月看着骑队离自己越来越近，自己忍了十年了，从十五岁忍到了二十五岁，原以为还要继续等下去，直到头发花白，容颜老去，自己的魂魄才会回到他身边，可现在……他实现诺言，来接自己了。城中那些死士的失败，让高月失望不已，偏偏在城下又发现一心指望的水墨竟然是南人，心如死灰之际，他竟然出现了。

恍惚间，高月仿佛回到了寒枝城，他，自己还有小弟在一起读书，玩耍，亲昵，如果不是自己被送往天朝，现在早就是他的人了吧。可现在，自己已不是二八年华，丰润如鲜花一般的年纪了，他会不会嫌弃呢……高月热切地望着那渐近的身影，他已长得如此挺拔。

“站住！”天朝这边的大嗓门军士按照石老将军的手势大喊了一句，马队立刻勒住了缰绳，距离城墙大概还有三百步的距离。打头的青年越众而出，抬头看向城上，顾边城也在观察着他，这人一出现，顾边城就本能感觉到了危险，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站到了石老将军身后。石老将军心想这顾边城还算识礼数，没有越俎代庖之心，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自己已不再结实的胸膛。

“你是何人？”城墙上传来大声问询。马上之人的目光从墙上众人身上划过，盯着娇容惨淡的高月半晌之后，才缓慢开口说，“我是文智将军帐下谋略，特奉将军军令前来谈判！”缩在墙柱边的水墨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只觉得冷冷的，但字字句句的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她忍不住搓了一下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顾边城则有些吃惊，这人隔着城墙有近三百步远，声音并没有提高多少，却如此清晰，显见是练过内功的。石老将军也感觉怪异，但现在他已想不了太多，只想该如何让高句丽人退兵，哪怕再拖延数天也好。“没什么好谈的，我还是那句话，错在高句丽，告诉你家将军，若识时务，速退兵为宜，其他免谈！”石老将军成竹在胸，高月乃是高句丽王朝最高贵的血脉之一，就算是文智，只怕也没有承受伤到她的胆色。

“如果不呢？”那男子依旧沉稳地问。石老将军狞笑了一下，“你说呢？”听他这样说，守在高月身后的几个士兵同时上前，几把长刀登时架在了高月的脖子上，一丝鲜血登时顺着她细白的脖颈流了下来。场面忽然安静了下来，两方人马冷漠地看着对方，眼底只有仇恨甚至血腥。

静默了半晌，青衣男子忽然伸手缓缓地摘下了斗笠，城墙上的天朝士兵不自觉地凝神看去，只见他面色略苍白，容貌端正，最特殊的就是那双细长的眼睛，眸珠漆黑如墨，却仿佛罩着一层霜，让人不敢直视。他只看向了城头的高月。

泪流满面的高月痴痴地与他对望，一瞬间，天地间再没有战争，敌人，硝烟血腥，甚至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有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闪了闪，恍如残冬刚刚解冻的溪流，依旧凉，却已带了初春的温暖。他还是那样，每当做错了事，就会这样看着自己，让自己无法再责怪他。做错？高月失神的想，错了什么呢，那样的悲哀……

“小心！”顾边城一声怒喝响起，石老将军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旁的高月，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把利刃已当胸而出，刀尖雪亮的却不带半点血痕。惊呆了士兵突然反应过来，“慢！”顾边城扑过去之时已晚，那个偷袭高月之人被其他天朝士兵捅得像个刺猬。他一手紧紧地握住了高月的肩，两人仿佛黏在了一起，惊惶的天朝士兵想将两个人拉开都不能。

高句丽奸细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公主，大君让我告诉你……对不起，终有一日，他，他会去陪你！”这时傅友德也冲了上来，他用力拉了一下刺客，没想到那人虽已断气，还是紧抓着高月的肩膀不放。他这一倒下，高月也被他带着向后倒去，瞪大的眼睛里，那人的身影渐渐消逝，“李，振……”轰然倒地的高月吐出了两个字。

对面的高句丽人忽然大乱，有人在厉声喊叫着什么，目睹一切的小桔如惊醒般尖叫了一声“公主！”猛然推开水墨，踉跄着冲向了高月，扑在她身上哭喊。城墙上已乱成一团，方才还威风无比的石老将军仿佛石化了一般，僵立在城头发愣。傅友德粗浅懂得些高句丽语，听到敌人的呼喝，他面色大变，急急地跑过来说，“将军，神将大人，高句丽人说是我们杀了高月公主，他们要为公主复仇！”

顾边城一边压制住慌乱的士兵们，一边看向城下那青年男子，他来了，高月却被刺杀了，所发生当然不是巧合，他到底是谁？！不容他多想，这一小队高句丽人马已拿出长盾掩护着向后扯，而不远处的高句丽阵营再次推出了机弩阵营，准备发射。顾边城只能命令众人防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青衣人自如离去。

“嗖，嗖，嗖！”漫天箭雨再度光临，趴在高月身上哭泣的小桔不肯离开，无奈的水墨只能抄起盾牌掩护住自己还有她，强劲而来的箭顿时打得她手中盾牌咄咄作响。腕力不足的水墨甚至用头和肩顶住盾牌，她心里唯有祈祷这盾牌够结实，不然她就得改名叫水刺猬了。

这场箭雨不过是为了掩护高句丽人撤回，没有多久就停止了，但闷雷一般的战鼓再度响起，声声都敲击在人心头。石老将军没想到自己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现在高句丽人真正的有了开战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还是自己送上前的！

“老将军，眼下守城要紧，只要我们坚持到援军到来，战争他们，其他都好说！”顾边城沉声说道。石老将军顿时清醒了过来，这顾边城说的不错，只要打赢了，是非对错还不任由我们。他长出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环顾四周才发现手下士兵惊慌失措的表情，顿觉不妙。如果在士气上让高句丽人占了先机，那坚守两字就太难了。

该死的高句丽！怒不可遏的石老将军正想呼喝士兵们，忽然一眼扫到了已气绝身亡的高月，他白眉一耸，冷笑了起来。好吧，既然你的族人都能狠下心来，也休怪老夫无情了，但愿你下辈子投胎到个平常人家吧！

“啊！公主！”被人粗鲁拉开的小桔尖叫了一声，高月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破布娃娃一样低垂着颈子，再无半点生息。小桔还想扑过去，却被水墨拉住了，“不想活了你就去！”她低喝了一声。正命令骠骑战士帮忙布防的顾边城把石老将军的举动都看在了眼里，顿时明了他想干什么，眉头紧皱起来。

“老将军，”顾边城开口说道，石老将军一摆手，“二郎，你我皆是军人，现在只能如此，我们再无退路，士兵们的士气我们不能不要！”顾边城显然还是不赞同，但石老将军假作忙碌转身大声发布命令，不再理睬他。水墨琢磨着那老头想干嘛，认识顾神将也有些日子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脸色如此难看。

“他们要干什么？”小桔怯怯地问水墨，水墨这才把视线从顾边城身上挪开，顺着小桔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人正摆弄着高月的身体，然后寒光忽起……“啊！”小桔一声惨叫就昏厥了过去。水墨瞪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直到感觉一滴冰冷的水珠溅在了自己脸上，她怔怔地伸手一抹……“呕”，虽然早在下水道里吐了个干净，但这时的胃部还是拼命痉挛起来，水墨撕心裂肺地干呕着。

“咚，咚，咚！”天朝的战鼓同时响起，战旗也迎风飘扬，双方的杀意弥漫了整个战场。看着城墙上随旗帜一同升起的人头半晌，李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杀！”

衡泰三年残春高句丽国主李振亲率数万大军进攻松岩城。前两日双方厮杀惨烈，虽高句丽人悍不畏死，但奈何松岩城墙雄奇，再加上城中箭矢储备充足，守城将指挥得当，士卒奋勇抵抗，高句丽人竟无一人攀上城墙，反而死伤惨重，直到第三日……

“第三日，”一个身着素衣的青年男子喃喃自语道。他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奏章，放松背脊又靠回了卧榻之中，双目微合。这奏章不知看了几遍了，仿佛一闭上眼，那尸山血海的战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不远处肃手侍立的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听着殿中不时传出的轻嗽声，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宫人忍不住面带忧色。

偏殿正对着花园，园中小池相连，几株早开的荷花正亭亭玉立其中，或浓或淡的粉色好像能掐出水来。一阵小风吹过，荷花随风微动，衬着清澈的池水，顿觉波光潋滟。这时，一个身穿浅粉色纱衣的女子，迈着细碎的步伐，分花拂柳地向这边走来。她略低着头，远远看去，只能瞧见她乌黑的发髻和那只斜插的步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方垂髻的小丫头，一人手上捧着一个漆木盒子。

正埋头走路的女子只觉得眼前一恍，竟是被人被挡住了去路，心头微怒，停下脚步，顺着宫靴抬头看去。当她看到那张皱纹满布的老脸之时，脸上的表情早就化作了蜜糖一般的笑容。“原来是白主事，听说您身子抱恙致休，本想上门探望又怕扰了您休息，没想到今天就来当值了。”女人声音柔美地说。

旁边的几个侍卫被她这一笑弄得怔忡了一下，又赶忙收敛心神，目不斜视，竟再不敢多看她一眼。白主事却仿佛对这如桃花盛开一般的笑容视而不见，只是很客气地说，“有劳玉琳姑娘惦记，某虽已老朽，但命贱，忙碌惯了，倒觉得当值听差来得舒服些。”他嘶哑的声线中偏带了几分金石之音，玉琳身后的小丫头微微一颤，又赶忙低头生怕被人发现。

玉琳微微一笑，“白主事辛苦，怨不得娘娘也说您劳苦功高。”白主事眉毛一耸，恭恭敬敬地朝着左方弯腰行礼，“某愧不敢当，娘娘过誉了。”见他对皇后居所遥拜行礼，玉琳心里满意起来，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这是娘娘命我送来的补品，劳烦您帮我通禀一声。”

“玉琳姑娘，皇上有旨，这几天任何人不见，东西请让老朽代收，并回娘娘，皇上知道了。”白主事话说的客气，但半步不让。玉琳的笑容顿时一硬。听着殿外的低声交涉，青年眉头微蹙。“皇上，娘娘也是好意，您何必……”一抹暗香袭来，青年眼也不睁，只略微抬手，一只细滑如温玉般的小手已放在了他手中。

稍稍用力，那抹暗香顿时被他拥入怀中，皇帝战无疆搂着那熟悉的羸弱细腰，忿忿不平地说，“你不必再劝！都是她兄长无能，不要以为朕不知道燕秀峰和石冲私下交往！大祀在即，这次若不是边城碰巧到了松岩城，我天朝真要被那些高句丽人占了一角江山去，让朕有何脸面去祭拜列祖列宗，让天下人如何想朕！咳咳！”因为激动，战无疆大咳了起来，原本苍白的面色染上了一层淡红。

“皇上！快来人！”丽人急忙唤人进来，原本安静的宫殿立刻动了起来，白主事迅速转身而去，脸色铁青的玉琳被遗忘在了殿门之外。虽然这位皇帝年轻，性格软弱，且身体不佳，因而国事大权都掌握在那几个权臣手中，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玉琳还没胆子违旨硬跟进去。刚才那声呼唤她自然听见了，不禁银牙暗咬，顾倾城！她果然在殿中。玉琳脸色难看的转身就走。

好不容易让皇帝恢复了平静，御医和宫人们都识趣地退了下去，顾倾城拿着一方丝巾轻拭着皇帝的额角。皇帝因为这一番折腾感到有些疲累，他似睡非睡地闭目养神，但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握着顾倾城的手。见殿中人都退下了，顾倾城略弯身，轻巧地将掉落在地上的奏章捡了起来，正巧看到一页，“……神将无敌，先于城外斩敌三千；并骠骑旗下偏将献计，破敌战阵，逼退高句丽人三十里……”

“旗下偏将，”顾倾城在心里默念，在战报中竟然说的如此含糊，她明丽的眼眸转向殿外，望向蓝天深处，那个人应该叫做水墨是吧……

“起戈，起戈，起戈！”一阵狂吼惊醒了熟睡中的水墨，她条件反射地翻身而起，左手举起盾牌先护住要害。“你小子又当乌龟，还不赶快去指挥！”一个骠骑战士毫不客气地给了水墨屁股一脚，她顿时踉跄着冲向城头。“咄！咄！”两声，手臂忽地一沉，水墨知道高句丽人又开始发射机弩，忙将盾牌卡在边角处，她知道凭自己的臂力是无法应付近距离硬弩连射的。

“阿墨！”鲁维边叫边低头弓腰地冲了过来，“东西准备好了？”水墨扯着嗓子喊道。“都抬上来了！”鲁维猛点头。“好，让大虎他们做好准备，看我手势行事！”水墨贴在鲁维耳边大叫。“好！”鲁维转身又顺着来时的路匍匐了回去。看着他熟练自如的战术动作，水墨忍不住摇头，士兵不是教出来的，连打数次恶仗还能活下来的，就是好兵！

“全员准备！”石老将军一声断喝冲破了战场噪音，盾牌手立刻将盾牌严密地竖在城头；弓箭手则在城垛中弯弓搭箭对准准备攻城的敌人，身边放着装得满满的箭壶；刀斧手握着雪亮的长刀或战斧躲在盾牌之后，随时准备将爬上城头的敌人砍成两半。至于水墨的工作那就是一言难尽了。

“将军，您看！”原本言谈有度的傅友德早就没了儒将形象，他额头上凌乱地扎了块布巾，上面渗出的血污已经发黑，看起来脏兮兮的。眼瞅着敌人军队里烟尘四起，号子连连，石老将军也变了脸色，“糟了，来人，速去通知顾将军！”一个士卒随即听命而去。

水墨眨了眨眼，这已是高句丽人攻城的第三天了，还是第一次见这石老头变了脸色。虽然他阴险又毒辣，但身为武将，胆色还是有的，这两天他一直守在城头，亲力亲为，和守护城门的顾边城遥相呼应，打退了高句丽人一次次的进攻。

“老将军！”顾边城清越的嗓音响起，哪怕四周嘈杂无比，空气中血腥尸臭密布，他的声音依旧稳定，水墨不自觉地放松了些，抬眼看去，两人目光竟在半空相碰。发现水墨的表情有点尴尬，顾边城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正要开口，忽听“呜，呜”的闷响之声破空而来，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心中一凛，大吼出声，“盾牌！躲闪！”石老将军被亲兵们拿盾牌遮掩起来。

水墨下意识听从命令，刚想用肩膀再固定一下盾牌，“砰，砰，啊！！”几块巨大的石头已从天而降，落在了城墙上。两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卒顿时被压在石下，一个惨叫着在地上滚动，竟是被石头直接砸断了腿；另外一个却悄无声息，只有鲜血从石头下流出。那鲜血刺醒了水墨，她迅速扭回头来，咬紧牙关，将盾牌顶住。

“唔！”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突然扫到了水墨的盾牌边缘，她顿时叫了出来，手臂又麻又痛，仿佛就要断掉。躲在拐角的鲁维眼瞅水墨身形摇晃，马上就要跌倒，他想去帮忙，却被疯狂砸来的巨石压得动惮不得。“阿墨！阿……”抱头躲闪的鲁维在漫天烟尘中用力挤了挤眼睛，忽然噤声。

“呜呜”之声不断响起，就如同魔鬼的叹息，所到之处不是血肉横飞，就是惨叫连连。一根城柱被巨石直接击中，立刻断裂，其上的瓦片黄泥如雨般坍塌了下来，躲在下面的士兵们被呛得咳嗽连连，却没人敢随便离开这里。比起呼啸而来的巨大石块，这些残转断瓦简直就是毛毛雨。

水墨全身蜷缩在盾牌之下，或者说是缩在顾边城怀里，一时间只能感觉到他冰冷的铠甲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颊。原以为密集的弓弩已经是最可怕的了，现在才发现这堪比巡航导弹的大石块更可怕。连日征战，顾边城身上的味道绝对说不上好闻，她略抬眼看去，只能看到顾边城肌肉偾起的手臂正紧紧抵着盾牌。

盾牌不过几尺余，可偌大的战场上，只有这小小一方天地让水墨暂觉心安。

恐怖的呼啸声终于结束，顾边城立刻放开水墨，向外探望。不远处矗立着数台巨大的投石机，底下的士兵们忙碌如蚂蚁正，显然是在为下一波攻击做准备。而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敌人的步兵又逼近不少。顾边城眉头微蹙，高句丽军队一向身穿暗蓝色战袍，但现在看去，有几个部分看起来竟是花花绿绿的，很不协调。

“松岩城果然名不虚传！”观察了一下战果，阵中文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除了砸断一根城柱，伤到敌方数名士兵外，那些巨石只把高高的城墙砸出了些灰白的印痕。松岩城外墙是用黏米汁液加上灰石，还有大条岩石筑成，真正的坚如磐石。

文智在心里盘算着，这些投石机原本想在最后关头才拿出的，但效果显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不知大君会怎么想自己。因这两日攻击丝毫不见效果，文智深知多打一天，己方就多一分危险，一旦天朝援军赶来，那战况立刻就会逆转，毕竟是越境作战，对方又是地大物博的天朝，战斗必须快速解决。

悄然用余光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振，文智依旧不明白，这位大君为什么突然决定攻击天朝，这城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他放手一搏。原以为是那位最美丽高贵的公主，可现在……忍不住遥看城头，旗杆下，那长长的头发被风吹得和旗帜裹在了一起，自认心如铁石的文智也觉得身上一冷。

“文将军，”李振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文智眼睑抽搐了一下，立刻在马上半转身，表情恭敬且镇定地说，“大君！”李振薄唇微扯，冷冷道，“放狗！”“是！”文智从命。他回身冲自己的副将一扬下巴，副将领命而去。

“这些该死的高句丽狗，他们居然弄到了这么多投石机！”狼狈站起的石老将军怒骂道。顾边城沉声打断了他，“老将军，有些不对劲，你看那些人，他们是……”——

原本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突然出现了一排行动缓慢，步履艰难的人群。看得出他们并不情愿向前走，却在高句丽军士挥舞的皮鞭以及武器的威胁下，不得不行进。这群人虽衣饰颜色各异，但都已破破烂烂，勉强蔽体而已。随着人群的接近，一旁的水墨就听见顾边城拳头嘎巴做响，他低吼了一句“该死！”

正喝骂不休的石老将军年纪虽大，但耳聪目明，不禁一愣，好像他还是第一次听顾边城言出粗鲁，怔忡之后，立刻明白不好。若说能让顾边城变色，定是事态危急，石老将军竟不顾危险，大步上前，从城头上探身望去。唬得亲卫们赶忙拿起盾牌，围了过去。

鲁维早就跑过来探望水墨状况，看见石老将军的表现，他也好奇地探出头去。一时间，松岩城墙上，守城的不论是士兵还是军官，人人的心都揪了起来，看着城外敌方阵前，那一字排开，哭泣踉跄前行的被俘边民们，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眼瞅着那些高句丽士兵毫不留情地痛殴着跌倒在地的妇孺，听着她们凄惨地哭号，两眼冒火的士兵们手里的武器都能攥出水来。

文智瞭望着前方的情况，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为军人，他熟读兵法，也奉行胜利为战争的唯一结果，过程不计。但像这样驱赶平民百姓作为人盾，他还是觉得有伤大将风度，虽有效，却实为下策。“文大将军，你不喜欢这种景象吧？”清冷的声音突如雪水一般当头浇下，文智的心头仿佛被结了一层冰，身为武人，竟没注意到大君的到来，这让他暗暗心惊。但多年军旅生涯早就让他城府深沉，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脸上的表情还是毕恭毕敬的，甚至还带了三分苦笑地说，“主上明察，臣虽征战多年，却永远不会喜欢战争的景象。”

“喔？”李振细长的眼睛微眯，上下打量着文智的表情半晌，然后扯了下嘴角，“文将军果然光明磊落，心存善念，不过……喜杀戮者，未必成上将，但成上将者，一定是历经杀戮！”说完掉转眼光看向战场。低着头的文智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再抬头时却还是一脸信服的微笑，“主上所言极是，不过……”他语出犹豫，又瞥了一眼远处城头。

李振虽然心在战场，但文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他立刻明白了文智的顾虑。明知看见城头那处只能让自己心如刀绞，李振还是毫不犹豫地看了过去，他眼也不眨地说，“放心，那个石老匹夫固然心黑手辣，我原也不指望那些汉狗能帮我们走到城下，我需要的只是时间和距离！”“臣明白，”文智点了点头，迅速转头吩咐，“命令前锋，加速驱赶，机弩队掩护！”“是！”副将听令，策马而去。

面无表情的李振微微点头，表示赞赏，但机狡如文智也看不透这年轻大君内心的想法。他身为边关大将，虽然车国舅在朝中权势滔天，但他也能勉强保持超然地位，也就是因为这样，在大君将车国舅一举战胜之后，才选择了自己作为统帅吧。发现自己畏惧之心渐浓，文智这回是真的苦笑了。他假装调整头盔遮掩了一下自己可能会泄露心事的表情，然后漠然望向不远处那高高的投石机。如果真让这些投石机接近松岩城，那破城就在眼前，真不知大君是怎么想到这样的计策的。

“机弩手，弓箭手，准备！”石老将军一声高喝，打破了城头沉闷到压抑的气氛。弓箭手们本能地听从命令，纷纷举起了手里的硬弓，箭搭弦上，弓弦半张，但眼光还是落在那些可怜的边民身上，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那是我们的人啊，”鲁维声音颤抖地在水墨耳边说，水墨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面沉似水，正在思考的顾边城。历经种种的她早就明白战争有多残酷，如果心存善念任凭这些被胁迫的边民靠近，一旦让高句丽人破城，那只会引来更大的杀戮。虽然道理人人明白，但真的要对自己同胞下手，就算是再冷酷的战士也会心寒吧。

石老将军很快发现了手下士卒的勉强和不忍，他眉头一耸，大声吼道，“战事当前，你们以为咱们不动手，那些高句丽狗就会放过这些老弱妇孺吗？！如果一旦破城，你们城里的亲朋又有谁能幸免？！我们是军人，是汉子，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援军，然后杀光敌人，为父老乡亲们报仇！有卵子的就跟我杀光这群高句丽狗，休再做妇人状！”“嗷！”几乎所有的士兵都赤红着眼睛应答，那吼声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击穿了胸膛喊出来的。城下的队伍好像也感觉到了城头上的汹涌仇恨和杀气，不自禁地停顿了下来，但架不住高句丽士兵凶狠的驱赶，队伍再次行进，撕心裂肺地哭泣和着鞭打声让人不忍卒听。战士们的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不得不说石老将军在鼓舞士气上很有一手，水墨虽一万个厌憎他对高月的冷酷手段，却不得不承认，他这番话让那些心存疑虑的士兵将所有的愤怒，胆怯，犹豫都算在了高句丽人头上。水墨苦笑着想，是不是人明知道在做肮脏事的时候，都要先给自己找一个特纯洁的理由，比如战争是为了正义，第三者插足是为了爱情……

“准备……”石老将军手臂高高举起，“老将军，且慢，”一直在观察敌情的顾边城忽然开口打断，正为自己带来的效果感到得意的石老将军笑容一收。这顾边城什么意思，松岩城可是自己说了算，就算他有个贵妃姐姐，也轮不到他来对自己指手画脚。石老将军勉强压下心中不满，强笑说，“二郎这是何意？若是再让敌人靠近，可就危险了，老夫虽不是神将，但也还分得清轻重缓急。”

顾边城恍若没听到他话中的淡淡嘲讽，只沉声说，“老将军，且让敌人再靠近三百步，这样咱们的弓弩手就可以将箭，弩射向敌人前锋和那些投石车的结合部，或许可以救回些许边民，更重要的是，不要让投石车能轻易靠近我们，我总感觉有些不对！您看，高句丽人并没有带上足够的攻城梯，而且也没有带上土石，他们想靠什么来攻城？”

“唔？”石老将军闻言一怔，立刻转身向外望去，密密麻麻的队伍中，果然攻城梯不过了了几架，而且确实没看到麻包土石之类用来堆砌高度的东西。“果然有点古怪！”石老将军点点头，并即刻下令按照顾边城的建议去做。他心里明白，如果自己守不住松岩城，不要说军权前程，只怕命都难保。现在既然顾边城说得有理，姑且听之，一来显得自己从谏如流，二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正好都推在他头上好了。石老将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神将又如何？终究年轻，朝廷和战场可不一样！

一旁的水墨听到顾边城的建议之后，忍不住松了口气，做不到跟什么都不做可完全是两回事。就算边民最后还是没有几人能活命，那也好过毫不留情的射杀。顾边城大概猜得到石老将军心中的算计，但也不想多做解释。正想仔细观察敌人队伍行进位置，忽然感到有人在看自己，眼风一扫，却看见水墨眉眼弯弯地对自己一笑，似是欣赏又仿佛感谢，来不及细看，他已转身去帮鲁维运送箭只了。

顾边城下意识地挠了挠手腕。然后深吸一口气，再度凝神观察。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那些老人妇女开始拼命地挥手喊叫着，“我们是天朝人，不要放箭！啊！”这时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高句丽人开始放箭逼迫边民们冲击松岩城，而城头的天朝兵士也要紧牙关，听命开始放箭阻敌。一时间战场上惨叫四起，双方兵士都带着彻骨的仇恨向对方射出利箭，但加在中间的边民已无人顾及，他们如同落叶一样，飘落倒地，然后被踩个粉碎。

顾边城的建议起了作用，高句丽人没想到天朝人没有过多射杀离城墙越来越近的步兵，反而将弩箭都射向了拉投石车的马匹。强弩可以在七百步□穿铁板，马匹惨嘶着纷纷倒下，光靠人力显然不够，投石车顿时慢了下来。阵中观察的文智脸色微变，他用余光悄悄看了一眼李振。

李振薄薄的嘴唇依旧紧抿，线条如石刻一般，仿佛丝毫不受战场情况的影响，只有身边紧跟着他的老耳，才能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已经青筋迭起。是谁呢？那夜本可以攻破松岩城后城门，结果却全军覆没，等守在外围的人赶到之时，却只带回了几个重伤昏迷，直到今天也未醒来的士兵，就因为这样，自己失去了救出高月的最后机会；今天自己用天朝边民故布疑阵，可城上之人却毫不犹豫地先对投石车下手！不对，这不是石冲那老匹夫能做到的，那是谁？难道……李振心里一惊。

“杀！！！”高句丽士兵终于冲到城下，竖起城梯开始攀登，顿时城上，城下血肉横飞，刀光剑影中惨叫不绝于耳。“阿墨，你小心！”鲁维一边低头运送“弹药”，一边还要照顾水墨。虽然别的骠骑战士都开始拿水墨当爷们看，但鲁维知道水墨是个西贝货，他身为男人，当然要保护女人。

噪杂的城头上，水墨根本就听不见鲁维在喊什么，只能胡乱地点点头，继续自己的工作。她今天才知道，倒粪，也是个特别有意义的事儿。人的粪便和油脂混合煮在一起，就是一锅上好的化学武器，只要接触到人的皮肤，皮肤非但会立刻溃烂，而且几乎无药可治，只能烂掉。在医学尚不发达的古代，这就意味着感染以及死亡。

武艺低微的水墨和一些老弱病残兵就负责这项工作，哪里有敌人向上爬，他们就要冲过去倒上一锅。烫得敌人吱哇乱叫地摔下城墙，他们就算成功，至于敌人是不是毁容，身上烫掉几块肥肉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料不够了，还不快去补！”一个老兵冲水墨吼道，说完回头继续奋战，怒骂不停。

水墨一边留神漫天乱窜的羽箭，一边拽着大锅往城下走，鲁维眼尖，弯腰飞奔过来，“阿墨，我帮你！”“好！”水墨和鲁维各抬一边，朝着城下的“弹药加工坊”跑去。“哎哟，没长眼的混账东西！”一声尖喝传来，正快步行走的鲁维猛地被人踹了一脚，歪斜着摔倒在地。不防备的水墨被他一带，松了手，大号铁锅登时掉在了地上，而锅中的残留物也溅了些许出去。

“该死的小子，竟然弄脏我的衣服！”“啪！”刚摇晃着站起来的鲁维挨了狠狠一巴掌，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摔落到煮弹药的大锅里，顿时引发一片惊叫。幸好被旁人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才幸免于难。水墨又惊又怒，她冲上前去想要将那还想踢打鲁维的小子一把推开，没想到这人反应还挺快，一个翻腕已抓住了水墨的双手，再一用力，显然想折断水墨的手腕。在城头已经打红了眼的水墨想都不想，一个头槌就顶了过去，那青年立刻惨叫一声，后退了两步。水墨揉了揉脑门，还好，只是脑门有点火辣。

“你竟敢……你知道我爹是谁吗？”那青年捂着脑门喊道。满肚子火的水墨冷笑一声，“你爹是谁我怎么知道，去问你娘啊！”躲在一旁的军士们登时有人低声哄笑。“羽儿，你怎么来了，护卫们呢？!”一声怒吼传来，但其中的关心谁都听得出来。

鲁维的脸色登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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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水墨气得唇青面白的青年一听到这个声音，登时大喜，大喊道，“爹，这狗卒子欺我！”正从城墙上走下的石老将军步伐一顿，在这松岩城里，谁不认识将军府小公子。再者羽儿因是家中独子，难免骄纵了一些，他不去欺人便罢，难道还有人敢欺负他？不容石老将军多想，见到父亲到来的石羽狞笑着飞起一脚就朝水墨的腹部踢去。

水墨本能地缩腹闪身躲过这凶狠的一脚，没想到这石羽也是练过的，变着迅速，膝头屈起改为侧顶，水墨忽觉得腹部如遭锤击，她“啊”的一声痛叫就抱着肚子跪跌在地。石羽得势不饶人，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刀，朝着弯身低头的水墨就劈了过去。

“不！”方才被石老将军威势镇住的鲁维终于惊醒过来，他目呲欲裂地冲了过来。石老将军也感觉不妥，可已来不及阻拦，人人都以为水墨要被这纨绔一刀砍成两半，可没成想，惨叫着倒退几步的却是石羽。“啊！我的手！”石羽扭曲的表情，好像他手已断掉。

关心儿子的石老将军吓了一跳，他大步走了过去，抓住儿子手腕检查。只见他腕部红肿，关节处因为瘀血而开始变得青紫，但骨头显然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但石羽哀哀痛叫得好像全身根骨寸断一样，既心疼儿子受苦又生气他的没用，再加上被高句丽人压制的无法还手的恼怒，石老将军立刻决定将怒火转移。他将儿子交给亲卫们照顾，猛然回身望向那个胆敢打伤他儿子的人，不禁愕然。

“受伤否？”顾边城单膝着地，低头问按住腹部不动的水墨。“唔，还好，”水墨抬头勉强一笑，额头布满了汗珠。石少爷那记膝撞其实没让她怎样，倒是躲避的时候不知动了哪根筋，还没走的大姨妈不乐意了，肚子猛地绞痛了一下，水墨忍不住叫了出来而已。“阿墨，你肯定是被踢伤了，要不怎么这么多汗？”鲁维愤怒地声音都颤了，他一边用袖子帮水墨擦汗，一边跟石府的亲卫们比谁眼睛大。

“爹，哪个□的打得我，我要活剐了他！”缓过劲儿来的石羽推搡着亲卫，脖子上青筋暴起。看着面无表情的顾边城，石老将军眼珠一转，突然回身“啪”的给了儿子一巴掌，“混账东西，此乃前线，就算你有军令在身，也容不得你放肆！”说完不管目瞪口呆地儿子，他苦笑着上前两步，“二郎，犬子年幼无知，请勿介怀！”

顾边城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略弯身道：“小侄竟不知是石家兄弟，想来是我误会了，只是大敌当前，多得一个士兵帮助守城也是好的，才出的手，回头定当登府谢罪。”“啧，谢罪从何说起，”石老将军一捋胡须，“犬子虽未参军，但是一直在帮助筹粮，一场小误会，罢了，闲话回头再说。二郎，你既然下城，难道高句丽人真的撤了？”

见石老将军这番表态，顾边城就坡下驴，顺势将话题引回战事，“正是，他们突然就放弃攻击，不过我发现远程山林中隐有火光，我觉得有些奇怪……”火光？石老将军的心猛跳了几下，难道说大帅赶来了？就在水墨和鲁维刚刚冲下城头之时，高句丽忽然鸣金收兵，如潮水般撤了回去。之前也亲自参与守城战斗的他毕竟年高，一见敌人退去，立刻感到疲惫不堪，一阵眩晕袭上来，吓得身旁兵卒赶忙将他抢下城头，没想到正好看见恼羞成怒的儿子被人“欺负”。

石老将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被鲁维扶起的水墨，暗自揣测，只要大帅能及时赶到，那自己再也不用顾忌这位神将大人了。刚才石羽挨了老爹那一巴掌有些懵，虽然他娇生惯养，倒也不是十足的笨蛋，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这会儿他老实地站在父亲身后，扫眉搭眼地一言不发。扭头看见儿子肿胀的脸颊，石老将军一疼，在心中冷笑，没有人能让自己的儿子白白吃亏，就是神将，也不行！

看着父亲和顾边城在一起讨论军情，石羽悄悄问一个亲卫，“老吴，那就是神将顾边城？”因为战事紧张，顾边城带着为数不多的骠骑战士一直守在最危险的前沿，衙府官员曾想设宴招待，但被顾边城给拒绝了。“少爷，正是，”长相油滑的老吴赶忙点头。石羽想着方才顾边城看向自己那一眼，竟打了哆嗦，再也不敢多看顾边城一眼，尽管此时他正背对着自己。

“那小子又是谁？”虽然畏惧顾边城的存在，但还是忘不了自己当众出丑的石羽又把目光放在了水墨身上。“应该是神将大人的近卫，但武技好像一般，被分去倒大粪也没见他们的人有怨言！”老吴咂摸着说完又猥琐一笑，“长得倒是不错，看样子神将大人对他不错嘛。”石羽先是一愣，吃喝嫖赌样样皆通的他立刻明白了老吴的话里有话。

打量着眉清目秀的水墨，看看顾边城高大的背影，再想想方才他那番举动早就闻听神将大人不好女色，原本还以为他自制，原来竟是有这个嗜好？石羽登时不屑起来，仿佛顾边城也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他冷哼了一声，“这对狗……狗男男！”

“还是没有查出来吗？”听完下属回报的文智脸色愈发阴沉，他皱眉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军帐。昨日攻城之时，后方粮草却突然起火，若不是自己有所准备，恐怕现在已经被大君军法处置了。好在灭火及时，损失不多，但在重重把守之下，仍有敌人能潜入后方烧粮，还是让文智心惊不已。松岩城已被大军围得水泄不通，难道天朝已得到讯息，派斥候先行查探？不对，天朝与赫兰之战虽然硝烟暂熄，但派出的探子日日都来通报，他们的军队并没有大规模行动，而之前石冲那老匹夫派出的报信人也被大君悄然截杀，燕秀峰应该还未察觉才是……

这还不算完，方才下属回报，竟有人趁夜色摸到了投石机跟前想要一探究竟，被守卫无意发现，可那人竟然再次跑掉。一时间，文智头疼不已，各种迹象明明显示敌人尚没离开，但死活就找不出人来。

帐内的老耳一动不动地守在门边，耳朵微微动了动，帐外的文智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但瞒不过天赋异禀的他。李振则屈膝坐在案前，手成拳扶着额际，仿佛在闭目养神。但从他年幼就开始侍奉照顾他的老耳，还是能察觉到主君的愤怒，那只略显苍白的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根根突起。攻城不顺反而让敌人潜入，这让高傲的李振如何能接受。“老耳，”李振忽然开口，老耳立刻收敛心神，无声地走到他跟前站好，“老奴在！”

“那几个士兵还是没有醒吗？”李振问。“昨晚有一个睁开了眼，可就算老奴用金针破血之法也只让他清醒了不过半刻，但他说的都是些胡话，不成逻辑……他们伤势太重，皆在要害，或头或胸，已不成人形。”老耳哑声回禀。李振半阖的眼突然张开，清冷的目光让早已习惯他的老耳也心中一冷。不知为何，自从高月公主被那些汉狗砍头示众以后，大君身上最后一丝热气仿佛也随风消散了。

“不成人形……”李振喃喃念了一遍，想到了什么似的长身而起，“带我去看看！”说完大步走向帐外，老耳急忙跟上。正在帐外发愁的文智见李振出账，赶忙迎了上去，“大君，臣……”李振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文将军，且随我去趟伤兵营。”伤兵？文智一顿，又回禀道，“大君，那些伤兵我们也是查验过身份的，并无外人。”

“是吗？”李振声音冷淡，头也不回地说，“那几个从松岩城后门抢回来的伤兵也查验过了？”“呃？”文智被他问的一噎，跟着明白了过来，他脸色突变，“这只负责偷袭的战营已全军覆没，那几个伤兵又多伤到头脸，难道……”多余的话已经不用说了，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

“啊！”一位军医险些被撞了个跟头，他手上端的药品裹巾登时洒了一地。打仗时军医地位很高，因为开战而忙到暴躁的军医张嘴就想训斥，却发现是大将军，生生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赶忙弯身行礼。“那几个从松岩城救回来的伤兵呢？！”文智沉声问道。“在，在那里！”军医被文智难看的脸色吓到了，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亲卫们立刻拔出武器冲向军医所指的帐篷，然后示意安全，文智亲自撩开帐帘，恭请李振进入。刚一入内，一股伤口腐烂的血腥臭气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李振眉头也不皱一下，环视过去，只见几个半裸的士兵正躺在地毡上，身上绑的裹巾再度被血水渗透，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看起来简直和死人一样。

李振还未及开口，老耳已低吼了一声，“怎么少了一个？！”

“嘭！嘭！”数声巨响！几乎和老耳的吼声同时响起，大部分人已变了脸色，文智却镇定地说，“大君，容臣前去查探！”“唔”李振一挥手，文智迅速出帐而去，同时不忘加派更多人手守护李振。谁能想到，敌人竟然会扮成伤兵潜入军营，好大胆子！

被老耳拎进来的军医抖得如筛糠一半软倒在地，像他这样的人，竟然能跪在大君面前，军医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里仿佛塞满了沙，浑不知自己回答了些什么。“这几个人都是由你负责的？什么时候少了人你都不知道？你身为军医是怎么查验的？！”老耳的声音越来越嘶哑。

紧张到头脑一片空白的军医终于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不满和冷酷，猛然惊醒过来，磕头如捣蒜般地为自己分辨，“小的按照军规查验过了，他们身上都有标记，只有一个人没有，我……”“你什么！没有标记没什么不立刻报告？”老耳一想到昨天那敌人就躺在这里暗嘲自己，就难掩愤怒。

“不，不是！”面青唇白的军医只觉得呼吸困难，但为了活命还是拼命解释，“那，那人身上虽然没有军中标记，但肩背上纹了一只雀鸟，小的知道那是……啊！”他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衣领被李振紧紧地揪住，人就这样半悬在空中，却一动不敢动。

他被迫跟李振对视，看着他苍白俊秀的脸和漆黑的眼珠，军医忽然觉得能和大君如此“亲近”，也算没有白活这一世了。“你说他肩背上纹了什么？”李振近乎一字一句地问。被李振威势镇住的军医下意识答道，“是雀鸟，一只青色的，雀鸟……”

“阿墨，你看，老鹰！我第一次看见老鹰！”鲁维兴奋地指着天空中盘旋的几只大鸟。“老鹰？”忙碌中的水墨随意地向上瞟了一眼，又苦笑着说，“只要别是秃鹫就好。”看鲁维还要说话，她一巴掌拍了过去，“你还有闲工夫看老鹰，赶紧干活，不然一会儿敌人重整旗鼓杀过来，你不光会第一次见老鹰，你还会第一次去见阎王！别忘了军令状！”鲁维一听到军令状三个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废话，“呸，呸！”朝手心吐了口吐沫，又卖力地干了起来。周围都是些精壮汉子，虽然天气尤寒，但他们□的背上已布满了汗珠。

“将军，水墨这小子的主意真的有用吗？要是不行，那石将军肯定会借题发挥的！”边将王佐一脸的怀疑，顾边城却一言不发，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看城上，石老将军正俯瞰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又若无其事的滑开。此时骠骑军带着城中士卒一起为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水墨等人警戒。虽然已鸣金休兵，不知何时敌人也许就冲杀过来，必须保证在那之前退回城中。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城墙上忽然被人射了一箭，守城官兵原以为是敌人再度偷袭，刚要鸣锣，骠骑战士却发现箭上附着小布条，那上面只有潦草写就的几个字，‘投石机里有人’。匆匆赶来的石老将军被这个消息惊到了，虽然他也发现高句丽人的投石机外形不同以往，只是以为有什么其他威力，但万万没想到那粗大的柱体里面竟然藏有人。

怪不得高句丽人一直拉着投石机想要靠近城墙，一旦接近，那些羽箭只会射在投石机的外壁上，而里面的士兵却伤不到分毫。等他们靠上城墙，可以轻易地冲上城墙，将己方杀个措手不及。想到这儿，石老将军不禁有些后怕，他忍不住看了眼顾边城，这小子一直就在怀疑那些投石机，并让箭手们攻击那些拉扯的牛马，没想到真被他蒙对了。

石老将军心中又嫉又恨，之前自己在城头上曾反对他的作法，有不少人都看到了，现在却证明他是对的。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算能守到援军赶来，自己的功劳不但会减少，甚至会让朝廷觉得自己无能。正盘算着，就听顾边城问，“老将军，您有何想法？”石老将军正想含糊两句再说，一闪眼却看见了顾边城手中的布条，顿时眼睛一亮，他拉着顾边城走到了另一边密谈。

“什么？让我们探查消息的真伪，这老匹夫分明是想害死我们！”王佐一听就火了。这几天骠骑拼死拼活地帮他们守城，冲杀在前，休息在后，现在眼看有了危险，又把骠骑推在了前面。顾边城何尝不明白石老将军真正的用意，可偏偏他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人无法拒绝。一来不能仅凭一个小布条来判断消息的真伪并冒然行动；二来论身手，这城里无人比得过骠骑军，要想一探究竟，你们不去谁去？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可不去，临阵脱逃的罪名谁又担得起！“人老奸，马老滑，你防着点那老头！”这是谢之寒走之前说的话，顾边城心里唯有苦笑。自己一心只想守卫国家，让百姓不受战火之苦，可惜……

“阿墨，那我们就不用到跟前去看了？”鲁维激动的声音被水墨又捂了回去，虽然只比蚊子哼哼大了些，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够清晰了。本就一肚子火的王佐不耐烦地说，“你们两个吵什么！”水墨讪笑着说，“没什么。”看她畏缩的样子王佐就来气，“你们两个少说废话，不去看，怎么知道真伪，咱们又没有千里眼！话又说回来，要不是为了救你小子，将军他何苦得罪……”“够了！”顾边城打断了王佐，“骠骑军皆是我手足！”王佐脸一红，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抱拳说，“将军，是我错了！”跟着又转头看向水墨，大声说，“阿墨，咱是个粗人，别放在心上！”

原本还在后悔自己多嘴的水墨突然觉得心头一热。因为她和鲁维在骠骑都属于打酱油的，没资格参加军情讨论，方才挤在城墙边，鲁维无心的话却让她看到了已被敌人引流，废弃的护城河，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没想到鲁维不过脑子的就叫了出来。这就是袍泽之情吧，没有半点功利，黑白分明。这几日的战斗，他们一直在无言地保护着自己，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送死？！更何况送死的名单里早晚有自己，没了顾边城的保护，高月就是榜样！石羽临去之前的怨毒眼神犹在脑海

看着顾边城灼然的目光，水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迈前一步，挺直自己并不宽厚的胸膛，坚定地说，“将军，如果投石机无法靠近城墙，那就没办法产生效果对吧，我有个办法，也许可以将其拒之护城河外！”——

“将军，这些南人在做什么？”一个高丽将领不解地观望着对面烟尘四起的敌人阵地。文智已经仔细看了半晌，这些南人貌似在挖壕堑，就在已废弃的护城河上，而且行动有些古怪，那些挖出来的土石都堆在了靠近松岩城的一侧。松岩城护城河本是天然活水，因为地势环境再加上城墙峻伟又易守难攻，所以护城河虽然深但并不是很宽阔，但要将其放空还是甚费功夫。幸而大君利用寒冷的天气出其不意堵住源头，这才在两天之内就将河水通过支道全部引走，并将部分干枯的水道用渣土，碎石填上，供步兵和投石车冲击。

文智默默地盘算着对方的想法，身旁的副将却小声地和同僚讨论，“难道他们想要再次引水，不过水源头已被我们重兵把守，城内守军不多，他们能派多少人攻占水源？”另一个说，“未必是针对水源，也许是想把堑壕挖得再深些，已阻止我们进攻？可这对步兵没有太大的效果，最多是让投石车过去费点劲儿罢了，看来这些南人也是无计可施了，竟做着愚公移山的蠢事，他们挖得在深，我们也可以随时填上！”

投石机？下属的讨论提醒了文智，虽然还没想透敌人的真正目的，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你们继续监视对方行动，有任何异动随时来通报我，还有，命令各营主将做好战斗准备！”文智下完命令，策马掉头向阵中驰去。副将们在扬尘里对视一眼，大将军向来智计过人，现在看他脸色不佳，两人不再多言，默契的留下一人监视，另外一个则匆忙去给传令兵下命令。

半路上文智被老耳拦住，直接带到了主帐，李振正安坐其中。“大君，”文智弯身行礼，李振一挥手，“大将军不必多礼。”听他这样说，文智愈发恭敬地行完礼才站起身相询，“大君，那个奸细是否……”他话说了一半突然迟疑了起来。面前的李振虽看似木无表情，但文智敏感地察觉到，当自己提及奸细二字时他情绪上的波动，那股寒意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这件事我已派人去查，你不必担心，倒是那些南人在干什么？”

敏锐如文智自然顺势转了话题，“是，据臣观察，敌人正在废弃的护城河上做文章，但臣认为他们不是想再度引水或是挖深堑壕阻敌，总之，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下去。”“喔？”李振眼光一闪，“既然如此，大将军，你且带人试探一番，我总觉得敌方守将有些古怪！”“臣遵旨！”文智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出。

老耳直到听不见文智离去步伐的声音才说，“主人，这文智竟不问您该如何试探就即行离去，是否有些狂妄？”李振轻轻一扯嘴角，“他若连这点事也要来问我，就当不得今天的地位了！他明白，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将军而不是一条听话的狗，你不要把他和朝廷里那些只会享受的废物们相提并论，虽然废物更好对付。”老耳弯了弯身表示明白。

帐篷里再度安静了起来，眼皮半垂的老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直到李振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会儿我也要带兵上阵，我倒要看看是谁一再坏了我的谋划，至于那个奸细，就交给你了，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来找我的，如果是他……”

“将军，您看！高句丽狗开始调动部队了！”王佐策马飞奔过来，不远处的高句丽军队旌旗摇动，显然有所动静。顾边城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城墙上的石老将军也在眺望，一旁的傅友德担忧地说，“您看是否通知咱们的人先进城，要是被高句丽人借机冲破城门，那可就糟了。”“唔，”石老将军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心中却瞬间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在高句丽人冲杀之时，自己要是不开城门呢…想到这儿他快速地眨了下眼睛，不想被人看穿心事，然后朗声说道，“友德言之有理，速发信号！”

“将军，城上打了旗语，示意我们回城！”王佐再报。“暂且不用，我想高句丽人是对咱们的举动产生怀疑了，你看，他们调动的人马方向，应是骑兵，而不是步兵和重甲兵，看来是想用骑兵的速度试探一番。”顾边城用马鞭指着敌阵说道。王佐凝神看去，点了点头，“果然如此，看他们阵前奔跑的传令兵数量，派出的应该不超过两千骑人马！”“水墨！”顾边城扭头大喝了一声，正埋头干活的水墨不耐烦地吼，“忙着呢！喊什么喊？”哭笑不得的鲁维赶忙推了她一把，“是神将大人叫你！”

水墨暗自了下舌头，有些忐忑地快步走到顾边城马前弯身行礼，分外恭敬：“将军大人！”“我问你，还有多久你这设计可以完成？”顾边城自然不会跟她计较这等小事，直奔主题。水墨虽然做了亲卫，但平日里和他交谈并不多，可不论是被他救还是在战场上共同厮杀，顾边城给人的感觉都是安全和保护。现在水墨听见他的声音却感到有点心惊肉跳的，她相信如果自己完不成军令，顾边城会毫无犹豫地将自己军法从事，不论之前他曾救过自个儿几次！

“再有一刻就差不多了，虽然不算完美，但已足够起作用！”水墨低头在心里算计了一下才答道。马上顾边城的眼光自然地落在了水墨的发髻和那一小截脖颈上，虽然数日征战满身尘土，但在那些泥污之间还是能看见原本细白的皮肤。如果这次能战胜的话……

顾边城紧了紧肋边的战甲系带，“很好，我再给你一刻的时间，如若不成，军法处置！”说完不等水墨答复，转头对王佐说，“这几天总是看高句丽人上蹿下跳的，我们也该给他们个惊喜了，如何？”“哈哈！”王佐狂笑一声，“正合我意！老是挨打可不符合咱的胃口！”顾边城微微一笑，“按计划行事！”王佐立刻将头盔勒紧同时做了个手势，号角声响，骠骑军们随即动了起来。

“将军，顾将军这是想干什么？他们不回来吗？”傅友德发现骠骑非但没有回城反而摆出对战阵型，不禁大吃一惊。“哼，既然姓顾的想要找死，咱们还能拦着不成！”刚登上城头的石羽幸灾乐祸地看向城外。他名义上负责供给军粮，本不用登上这危险的“前线”。但昨日自觉被水墨和顾边城弄得当众出丑，就一直想要找回场子来，这会儿借着送粮的由头，他又跑了过来。

“畜生，此处哪有你置喙的余地！”石老将军愤怒地喝骂了一句。石羽虽心中不忿，但看见自己老子一副想吃人的表情，他还是乖觉地闭上了嘴。见石老将军还要不依不饶的样子，傅友德赶紧打圆场，“将军快看，高句丽人开始行动了！”石老将军瞪着儿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才转身望去。果然，不远处的高句丽骑兵越众而出，大概有千人的样子，正向己方移动。

城外正在修筑工事的军汉们自然注意到了高句丽人的行动，有人开始眺望并窃窃私语，恐惧就像传染病一样迅速弥漫开来，眼看着没有让他们回城的表示，众人的作都慢了不少。“阿墨，你看他们！”鲁维用肩膀撞了一下专心工作的水墨，正在玩命的水墨这才注意到了人群的不安松动。

深知自己的小命就捏在这计策成功不成功上了，要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算顾边城肯饶了自己，那石老头也绝对不会放过的！水墨一抬眼正好看见石羽在向下张望，他也发现了水墨，掀唇冷笑了一声。水墨转回头咽了口吐沫，一咬牙跳上土堆大喊，“同志们！不是，兄弟们，你们还在张望什么，赶紧把手里的活儿干完，我们才有机会退回城里！难道你们还指望着城里那些胆小鬼来接替我们吗？除非他们跑反了方向！”

水墨话音刚落，众人就哄笑了出来，原本紧绷的气氛登时为之一松，这些军汉再看向城头的眼神也多了些嘲讽和怨恨。谁都知道出城修建阵地有多危险，但军令如山，他们这些底层士卒不得不遵从，反正这种倒霉的活计永远轮不到将军的亲信部队们。

“哈！说的好！”王佐怪笑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修建速度明显加快的壕堑，又笑说：“将军，我发现阿墨这小子还挺有一套的嘛！”头盔遮掩了顾边城的表情，但王佐觉得他声音里仿佛带了点笑，“他们干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

这时高句丽骑兵马蹄声已如雷般滚来，同时发出渗人的嚎叫。顾边城将穿在战甲外的罩衣一扯，然后举起手中银枪晃了晃，骠骑战士们立刻齐刷刷地撕掉了外套，露出了自己浅银色的盔甲，黑色的旌旗高高举起，迎风飘扬，一时间只有“飒飒”之声。身后正在挖坑的军卒们仰望着那些沉着冷酷的骠骑战士，仿佛也受了感染，手中的动作越发又快又狠。

“那是？！”正在瞭阵的文智发现了对面那突兀出现的黑色的旌旗，他一怔，此时骑兵队已开始弯弓搭箭，射向正在修建阵地的军汉们。“啊！”两个军汉登时惨叫着倒在了土堆旁，羽箭已穿胸而过。这时城上石老将军也开始命令放箭，但敌人骑兵都带着藤盾，一定距离之外伤不了他们，但多少阻止了他们再度放箭伤人。

眼见敌人越来越近，护城河边堆砌的土堆碎石开始纷纷震落，高句丽骑兵们开始挥舞马槊，狰狞的表情仿佛就在眼前。“兄弟们，持枪，现在该我们上阵了，杀光这群恶狗，让他们知道冒犯天朝上邦的下场！”王佐大吼道。“嗬，嗬，嗬！！！”骠骑军战士回应着呼啸起来，跟着双膝一紧，身下战马奋蹄嘶鸣之后，开始发力向敌人冲去。

“他们这是？”准备看笑话的石羽不明所以地看着骠骑军们并没有直接冲击，而是斜插着汇成了一股洪流冲向敌人。石老将军也没想到骠骑竟然没有进行常规的骑射骚扰，而是直接就进行密集冲锋，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高句丽人右翼竟被这二百来人生生被撕开了个口子。

“嗷，嗷！！”这时敌人左侧也开始大乱。顾边城趁夜出城之时，早就命令剩下的三百骠骑埋伏在城外已废弃的□之中。此时突然杀出，两下夹攻，就算这些高句丽骑兵乃是军中精锐，又如何敌得过顾边城这只人人皆能以一当十的骠骑亲卫。仿佛只是一瞬间，鲜血和惨叫同时爆发，明明人数占优的高句丽骑兵如同被割的麦子一样，唰唰地从马上翻倒在地。刚才还只是荒草凄凄的平地登时变成了修罗场。

“神将，骠骑，果然名不虚传！”在城墙上观战的傅友德脱口而出，其他守城士卒也看的热血沸腾，嘶吼狂叫地给骠骑军鼓劲加油！眼看着两千来人的高句丽骑兵就这么简单地灰飞烟灭了，石老将军的脸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靠在他身旁的石羽却看得唇干舌燥，忽觉一热一冷，已是出了一身大汗。

顾边城冷眼看着面前惊惧失措的高句丽士兵，他许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非但没退，反而狂叫着冲上前来。顾边城手中长枪一摆一磕，再借用赤鸿奔跑的力量，刺出的长枪就如同扎豆腐一般贯穿了那个骑兵的胸膛，跟着一甩，将尸体抛出，顺势又磕飞了两只冷箭，他再度杀向剩余的敌人，同时大吼，“骠骑听令，速战速决！”

一员带兵的高句丽将领在亲兵的保护下想要逃走，没想到却迎头碰上了顾边城。几个亲兵在这员天朝猛将的攻击下，就如同玩具似的纷纷被打下马去。这个将领虽已胆寒但无奈只能拍马迎战，他只觉得自己眼前银光闪闪，再凝神看时，雪亮的枪尖竟已直刺眉心，“啊！”他大叫出来，本能的一个背桥，躺在马背上才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可等他再抬身欲起之时，胸前猛然一痛，一瞬间仿佛在看别人一样，高句丽将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上插着的那把长刀，握刀之人手指修长稳定。将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当刀拔出之时，他口中的鲜血也随之喷射而出。剧痛之下，眼前模糊成了血红一片，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问，“何人……杀我？”

“神将顾边城！”李振一字一句地说道。脸色大变的文智这才发现大君不知何时已来到阵前，他匆忙道：“大君，据情报说，骠骑军已全军撤离赫兰返回漠北，为什么顾边城会突然出现在松岩城？！”李振看着双眉紧蹙的文智，这位一向沉着冷静的大将军看来也畏惧于顾边城这三个字呢。赤马银枪……瞭望着阵中那如入无人之境的男人，李振冷冷一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天朝第一战将，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可不论幸与不幸，都只能由自己把握！

“文将军放心，虽不知顾边城为何突然出现，但如果骠骑全军已到，你以为他们会忍耐这三日，任凭我们攻城吗？”李振胸有成竹地说。文智暗自警醒自己的言行有些失措，现在冷静下来之后，他也立刻想到了这一点，点头赞同：“大君所言极是，不过今日不到，未必等于明日不到！请下令即刻攻城！”李振难得一笑，这文智果然机敏。虽然表面看起来镇定，可李振心底却有着丝丝不安，但如果借机取了顾边城性命，那对于天朝的打击恐怕比攻下松岩城还要严重吧，他冷声道：“准！”

“撤！”王佐放声大喊，高句丽骑兵只剩下不过百余残兵，已被杀破了胆，正四处逃窜。这时城门洞开，军汉们也顾不得规矩，争前恐后地涌入城里，裹在其中的水墨差点被挤倒，幸好鲁维护住了她，连扶带拖得把她拉进了城里。身后撒豆似的蹄声爆响，“兄弟们用力啊！”守门的兵卒吆喝着一起发力，“吱呀……咚！”巨大的城门终于合上了。

顾边城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扔给鲁维，经过水墨身边时撂下一句话，“跟我来！”。正捯气儿的水墨只能赶忙跟上，可刚在城墙上一露头，就跟石羽的目光碰个正着。下意识想发威的石羽眼光一滑落在顾边城身上，立刻感觉自己脖子被什么勒住了似的。随着顾边城脚步行进，滴滴鲜血洒了一道，跟在他身旁的王佐等人也如是，城墙上的守军们瞬时都觉得喉咙发干，谁都明白那血绝不是这帮狠人的。

“二郎，干的漂亮，今天真是出了一口恶气！”石老将军大笑着迎上前来，毫不吝惜夸奖。顾边城客气一笑，“老将军过奖了，我只不过借着出其不意，又幸得老将军谋划配合才胜得侥幸！”石老将军哈哈大笑，“好！那就让我们再给高句丽人一个教训吧！”顾边城表情恭敬，“战场上胜负难料，尽力为之吧。”石老将军瞧了一眼躲在王佐身后的水墨，用力拍了拍顾边城肩膀，“二郎手下能人辈出，岂有不胜之理！来！”说完不等顾边城回答，自顾拉着他的手走到城墙边，给他指点敌人动向。

就在顾边城和石老将军在城墙上话里有话，针锋相对之时，高句丽人的大部队已经逼上前来。盾牌兵们掩护着步兵背着土石冲锋，想要将其填平，好让投石车通过。壕堑对面垒着半高的土坡，看起来平淡无奇，那就是水墨等人忙了一夜半天的结果。城墙上箭如雨下，高句丽人不时有士卒惨叫着倒下。等高句丽人冲到壕堑之前时，突然发现原本平淡无奇的壕堑却让他们无法下手。

这将积土全部堆积在一方的壕堑明显加深了，看似简单，实藏玄机：想再度将壕堑填平，却因为对方挖得太深，自身所带的土石不够，而护城河外侧的土地却是岩土混合，掘取不易，更何况还要面对松岩城上射出的羽箭和弓弩。文智立刻下令，用早已准备好的木排架桥，这个办法果然有效，敌人的部分步兵冲过了护城河，想要掩护投石机攻城。

“爹，这什么狗屁主意，您看，那些高句丽狗都冲过来了！”石羽愤怒地喊道。昨晚他已听父亲说过，如果今天计策不成，不但可以把那个叫水墨的以军规治罪，就是顾边城也得背上一个判断有误的罪名。一想到那个叫水墨的臭小子落在自己手里生死不能的样子，石羽就觉得手痒痒。

石老将军没有回答，只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顾边城，看他神色依旧镇定，只在心中冷笑，看你还能撑到何时！今日高句丽人已将拉投石车的马匹都加装重甲，显然是吸取了上次攻城的教训，普通羽箭已奈何它不得。“二郎，还不攻击车马吗？他们已经开始上栈桥了！”石老将军故意面带忧虑的说。

顾边城还没来得及说话，城墙上的守军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大欢呼，正留神观察顾边城表现的石老将军一愣，迅速转头望向城外，他不禁目瞪口呆。拉车的马匹在高句丽人的驱使下终于登上了栈桥，但因为壕堑另一侧高出将近两米，架起的桥一边高一边低，而且对面土石松软，人的分量轻，跑过去还好，可大吨位的投石机一上栈桥就开始摇晃，随着角度变化，一辆投石机生生的翻了个儿，砸倒在地，不但压死了很多推车的步兵，藏在其中的高句丽士兵也死伤不少。

“这怎么可能？”石羽简直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么一道简单垒砌的土堆就能起这么大作用？石老将军表情古怪地看看顾边城，又看向水墨。水墨早被鲁维欢呼着抱了起来，她也长长的松了口气，小命总算暂时保住了，“阿墨，你真厉害，你是怎么办到的？！”鲁维兴奋地大叫。无他，深度配合角度而已，这还是自己一次出差，无聊中在酒店看探索频道时才记住，以色列军人发明的，但万万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骠骑军战士人人面带笑意，鲁维看到松岩城守军佩服的表情，更是觉得与有荣焉。几个平日里跟水墨说得上话的骠骑战士，还特意跑来狠拍她肩膀，水墨只能龇牙咧嘴地承受着。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一抬眼，却只看顾边城背转过去的身影，他大声地指挥着兵卒们射击的方向。

文智都不敢再看李振铁青的面孔，他自己也没想到，南人竟想出这么个古怪的主意来。一时间，他对那改良过的护城河也没了主意，但明白一旦现在撤退，对于士气的影响就太大了，因此只能命令那两架投石机先隔河工作，掩护步兵攻城。

眼看着大石头和弩箭再度呼啸而来，石老将军也顾不上再打自己的小算盘，一边配合顾边城指挥战斗，一边命令自己的儿子加强补给，其实就是给他机会离开这危险之地。还在看热闹石羽没想到高句丽人说打就打，他连滚带爬在侍卫的保护下往城下撤，“呀！”一个侍卫被大石擦过登时少了半边脑袋，热血噗的撒了石羽一脸，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瘫坐在了城垛边，手慌乱地抓着什么。

“哎，你别在这儿碍事，快闪开！”正忙着运送箭只的水墨突然被人抓住了腿，一时间也没功夫看是谁，就下意识踢了那人一脚。石羽也没想到他身旁竟然是水墨，惊慌中又被她踢了一脚，新仇旧恨忽然就涌了上来。一扭头看见水墨正弯身在垛边搬运羽箭并没主意自己，石羽借着侍卫的手臂站了起来，却假做腿麻再度摔倒，身子重重地撞了过去……

“阿墨！！！”鲁维的凄吼让顾边城正在瞄准的箭脱弦而出，不知飞向何处，而当他回头看去时，只见到水墨银色的战甲一闪，已坠落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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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9章 再相逢

战场上明明杀声震天，武器撞击和各种惨嚎声充斥其间，可就算这样，鲁维的那声凄吼还是分外清晰地回荡在水墨的耳中。天地倒转中，城墙，敌军，箭雨，飞石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水墨甚至还看到了石羽模糊却扭曲的面容，但来不及恐惧，风声已从耳边呼啸而过，“唔！”的一声闷哼，她好像摔在了一个又软又硬的物事上面。一时间脊椎如同被震碎了似的，水墨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动也不能动，只有痛麻的感觉如电流般在身体里穿梭才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眼睛刚刚恢复视觉，水墨已被什么猛然掀翻在地，脸狠狠地磕在了地上，被血腥浸透的泥尘啃了满嘴，那股类似铁锈的味道登时让她干呕了两下。忽然身上寒毛竖起，水墨本能地缩头侧滚，那股寒风几乎是贴着她头皮扫过，肩膀钝痛，散开的长发也被刀刃削断了一缕，黑色的发丝飘散在空中。那高句丽士兵见一击未成，狞笑着举起大刀再度砍来，可他手刚刚举起，突然眼睛暴突，然后如同慢镜头似的向后倒去，重重地跌入尘埃里，一只羽箭已射穿了他的喉咙。

在城墙上急得想跳楼的鲁维瞪着不算大眼睛，看着那些想要取水墨性命的高句丽士兵接连倒下，水墨的身边仿佛有了一层无形的气场在保护着她。鲁维吞咽了一下，他眼睁睁地看着顾边城如神祗一般拉满弓弦，四只箭几乎是同时被射了出去，鲁维虽然没有查看，但他坚信肯定城下又有四个敌人被射杀。

顾边城额上已满是汗珠，这种竭尽全力但还是心慌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无异于饮鸩止渴，果然，水墨身边的敌人非但没有被他精准到恐怖的箭法吓到，反而因为同伴不断的倒下而受了刺激，士兵们如潮水般向水墨坠落的方向用去。

王佐和其他两个骠骑士兵一直护卫在顾边城左右，帮他抵挡住来自敌人的攻击。水墨的突然掉落他也心急，但他明白，现在想要去救水墨的可能性等于零，城门不可能开，而从城墙上跳入敌阵等于发疯，谁会为了个小兵……王佐眼皮子突然一阵乱跳，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跨前一步半挡在顾边城身前。

狰狞的敌人恍如无穷尽的恶鬼一样嘶吼着冲来，之前同伴的惨死他们视而不见，只一心想把眼前的水墨撕成碎片。而肩膀火辣辣的水墨披头散发地跌坐在泥泞中，围绕在她身边的除了敌人，就是死人。她知道自己应该拿起武器抵挡一下，应该想办法逃跑，最起码应该捡起脚边的盾牌来保护一下自己，可想了一堆应该，她唯一的能做似乎只剩下了尖叫。

“啊！你干什么？！”一个高句丽人怒吼了一声。方才他本来挥起马槊砸向水墨头部，没想到被人凭空拦截，反震的力道让他倒退了两步，手掌麻得差点抓不住武器，他凝神一看，却发现是自己人。已经打红了眼的高句丽士兵神色不善地将那人和水墨团团围住，但拦截之人神色冷硬，他从怀中掏出面青色令牌一晃，大吼道：“大将军有令，要将此人活捉，还不都给我滚开！速速攻城要紧！”

说完他理也不理那些被他镇住的高句丽战士，一转身，抓小鸡似的拎起水墨，不顾她的挣扎，毫不留情地一掌将她击昏，然后将人抗上肩膀，并且不客气地命令就近的几个高句丽士兵掩护他撤离。见到那面令牌，带兵的高句丽统领已经信了，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他那种高傲至极，看下级士兵如蝼蚁般的神态，只有那些该死的贵族才有。出身不高的统领在心里诅咒了几句，随即命令那几个士兵听从调遣，然后带着其余手下继续猛攻城墙。

“将军，您看……”这一幕自然都落在了城上诸人的眼睛里，王佐稍稍松了口气，虽然明白水墨落入敌人手中没个好下场，可命总算暂时保住了。顾边城手中的箭一直指向那男人后心却始终没有射出。躲在石柱后面的石羽突然声嘶力竭地叫着，“你们这些蠢货在发什么楞，还不放箭射死他们！！”他原本以为那讨厌的小子死定了，冒着“危险”没有离开，想亲眼看见水墨惨死的样子。但先是被顾边城的箭法惊呆了，跟着又发现敌人没杀水墨反而带走了他，不禁心急，脱口喊了出来。

不要说骠骑众人，就是其他的守城士兵心中也恼恨不已：老子在这儿帮你们父子玩命，你叫我们什么，蠢货？！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的士兵们，只能加倍凶狠地去攻击敌人。石老将军被自己这宝贝儿子气得有口难言，本来站在后方指挥的他只能拔出皇帝钦赐的宝剑，推开身边侍卫，身先士卒地登上城垛，和顾边城并肩战斗，以借此化解士兵心中的怨恨。

瞭望战场的同时，文智还要不时分神于自己身后，李振正如木雕石塑一般端坐马上，细长的眼睛微眯。城墙那边发生的混乱他也注意到了，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城上顾边城的举动却让他敏锐地查觉到了不对劲，立刻让文智派斥侯前去查探，同时他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奋战中的顾边城。一弓四箭，果然神将，李振微微扯了下嘴角。

没过半刻，两个斥侯从战场中反向驰出，熟练地俯身控马，躲避着流箭，一路驰骋而来。离着大约还有十步距离的时候，两人同时飞身翻下马，跑到文智跟前跪下禀报，“大将军，属下已查清，是一南人跌落城下，但是已被您派去的传令兵带走了！”一脸灰泥的斥候说这话时也有点迟疑。

我？文智一怔，还不及追问，就听身后“咔吧”一声轻响，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李振手中的马鞭已断成两截……——

“呼，呼，”粗重的呼吸声，身体散发的热气，晃动的地面……水墨闭上眼睛想抵挡自己被倒挂产生的不适感，但眼前一片黑暗的时候，其他感官却更加敏锐，被坚硬臂膀抵住的胃部阵阵抽搐。就在水墨感觉自己忍不住要吐出来的时候，腰部一紧一松，人已经坐在了地上。

水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迟钝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战场边缘某处。初春的树木已隐隐有了绿芽，枯枝间露出明澈的天空，铺满地面的枯叶散发着腐朽的味道，也不知堆积在这里多年了，虽厚密，却仍有一股抑不住的凉意穿透了水墨那还算保暖的裤子。不远处，厮杀声，飞石落在城墙上的轰隆声不绝于耳，而这边却是寂静若死的枯树林，水墨觉得自己就如同坐在了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中轴线上。

“你还好吧？”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看着细目黄脸的男人，水墨眨了眨眼，答非所问，“真的是你，这些天你去哪儿了？那天只有我一个人爬了出来，要不是碰到……”说到一半，水墨突然闭上了嘴，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部。罗战眼光微闪，水墨顿时惊叫出来，“你干什么？！”她话音未落，罗战已经把那柄匕首从她腰间的暗袋中掏了出来。

那把匕首一到罗战的手中，水墨就感觉到脖子发紧，虽然罗战易容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半阖的浓密睫毛也掩盖了他真实的想法。一瞬间，空气中的喊杀声和血腥味儿好像都消失了，水墨眼也不眨地盯着罗战，全身紧绷，本能地准备随时应付突发状况。

“她和你说过什么？”罗战突然哑声问，低头看向水墨，目光中仿佛燃烧着火。水墨抗受不住这种目光，垂下眼皮喃喃回道，“真对不住，她的话我都听不懂，但当她看见这把匕首的时候，她，放声大哭，好像很伤心，又好像很开心，我想……”水墨犹豫地看了一眼罗战，还是说了出来，“她一定很想见你，而且想了，很久……”罗战闻言猛地一闭眼，迅速把脸转向他方，那里正是尸山血海的城头，而高高飘扬的除了旗帜还有……

水墨只能看见他脏污的手上青筋暴起，耳中传来匕首被捏得吱吱做响的声音。过了半晌，罗战又问，“她究竟是怎么死的？”这句话字字都像被冻过一样，砸得水墨耳膜生疼，她不敢隐瞒，把当时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看着罗战闪着血光的眼，水墨坚信，虽然石老将军不是第一刽子手，但只要他出现在罗战面前，城头上随风飘扬的物件里一定会再加上他那把长髥。

“你……”罗战让自己平静了一下之后正要开口，忽然眉头一蹙，他迅速屈膝将耳朵贴地倾听，同时竖起手指对水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水墨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恐惧似乎可以让人连呼吸的功能都省却了。悉嗦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罗战判断来人不会少于百人，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一句，立刻起身，同时拽起了还跪坐在地上的水墨。

“唔”，水墨发出半声闷哼，她赶忙捂住自己的嘴。之前经历了血战，从城墙上跌落，然后被敌人包围，就算被罗战救出之后，水墨依旧紧绷着全身的筋肉戒备着，现在突然被他这么一拉，腿部的肌肉就如针扎一般刺痛难忍。她刚一出声，罗战拉着她的手就不自觉缩紧，水墨觉得自己的手腕如同上了一道烧红的铁箍，但打死她也不敢再叫出声来。

罗战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才贴着水墨的耳根密声说，“跟我来，看我的动作，别出声！”水墨克制住自己想要挠耳朵的欲望，点点头表示明白。罗战拉着她跟做贼一样，轻巧地开始往树林里撤退。此时距离他们数百步远，一个高句丽将领带领着士兵们正持械静待，直到一个干枯的身影从地上爬起，声音低哑的像吞了沙，“朴统领，我确信前面有动静！”那统领利落地打了几个手势，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举起兵器，组成搜索队形，向树林这边走来。

显然罗战对附近的地理环境很熟悉，哪里有草窠儿，哪个地方更方便隐藏，他都成竹在胸。可就算这样，那令人心慌的追踪却如始终不曾停止。不得不说，隐藏行踪的前进远比狂奔更费力，水墨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虽然她在尽全力压抑。

“大人……”朴统领发现那人停下，他赶忙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士兵们背靠背，张望着四周严密戒备。水墨瞪圆了眼睛，两个高句丽士兵刚刚经过了她身边，而被那些高句丽人包围在中间的干枯老头再度趴在地上倾听起来，水墨立刻屏息。

时间缓慢得如同粘稠的粥，就在水墨以为自己要缺氧而死的时候，那老头终于站了起来，干皱的脸表情诡异，仿佛不甘心似的又打量起了四周。他眼睛不大，眼白已然浑黄，但当他的目光从水墨跟前滑过时，水墨还不是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忽觉背后一热，一只手轻轻盖住了水墨的眼，她僵硬了一下，虽然再看不到眼前的情况，不知为何，她反倒放松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罗战手一松，跟着几个动作，已将水墨掏了出来。水墨回头看看这掩体，心里忍不住咂舌，这罗阎王还真是胆大心细，谁能想到他事先就已将一颗枯死的大树掏空了呢？“他们已经走远了，”罗战小声说了一句。“哦，”水墨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罗战淡然的表情，她，“还是你胆子大，竟然敢躲在敌人眼前。”

罗战正检查身上的武器，闻言眼皮子也不撩一下，“就是离得近才安全，如果没有那些士兵的呼吸声掩饰，你早就被发现了！”不等水墨再开口，罗战又说，“你暂时不能回城，我先送你躲一下，不用担心，将军他知道你被我带走了！”

看水墨疑惑地张大了眼，罗战唇角动了动，姑且算是个笑容，只是包含了些许不解，无奈还有嘲讽，“如果不是我，你以为我能活着把你带走吗？”这话听起来好像绕口令似的，水墨脑子还没转过来弯来，就看见罗战脸色一变，“该死的老耳！”

啥？水墨一愣，“咻，咻，咻，”数声锐响破空而来，罗战一脚将水墨踢倒，其中一只弩箭已深深地插入她身侧的枯树。“快跑！”罗战薅住水墨的脖领子将她拉起，然后开始狂奔，这时身后已传来敌人的呼喝声。

罗战边跑边埋怨自己怎么会低估老耳，这阴沉老家伙的能力自己从小就熟知，这回冒充装伤兵耍了他一次，想必他已牢记在心，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想的没错，老耳当时没能找到他和水墨，但心里一直不曾放下怀疑，而且相信能躲过他追踪的人，一定是前日戏耍了自己的那个人。为了引敌人出来，老耳故意带人退却到了远处，然后监听。罗战的武艺虽高，但并没有老耳的天赋异禀，这回是他被算计了。

老耳一听到声音，立刻命令士兵们向出声的方向机弩连射，虽然看不到对方的具体位置，但期待能给敌人一个突袭。但跟着就失望了，他听到了两个人奔跑的脚步声，立刻命令士兵们全速追击。那个朴统领惊讶地发现，老耳那干枯得仿佛一点火苗就可以点燃的身躯竟然异常灵活，连那些年轻的士兵都撵不上他。

水墨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了罗战的脚步，她知道这片枯树林绝对无法再利用，那些敌人不是笨蛋，就算罗战狡兔三窟还挖了别的树洞，也敌不过他们一把火。可眼前已是一片干枯的草原，水墨玩命跑的同时忍不住回头看去，树林边缘已经人影闪现，羽箭零星射出。

“护住头！”罗战低喝。水墨只觉得奔跑中的自己猛地腾空而起，然后跌落在地，翻滚而下，那声尖叫也只能噎在嗓子眼里。翻滚中，水墨只能闭上眼将头紧紧地塞在罗战怀里，虽然不知道这是要滚向何方，但她能感知，罗战一直在保护着自己。

“砰”的一下，水墨感觉撞上了什么东西，一张眼，无数的稻草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罗战不顾正在头晕眼花的水墨，抓着她就走，混乱中，水墨发现这里看起来很熟悉，应该是高句丽人的后勤牧场。正在用餐的战马们看着这两个突然入侵的生物，有的打了个响鼻，更多的则只顾埋头大嚼。水墨暗自庆幸还是军马的素质高，真淡定，要是老百姓家的马驴牛，估计早就嚎得沸反盈天了。

“……”人交谈的声音忽然传来，水墨不及反应，早被罗战按到了草垛里，直到声音消失。罗战正要带水墨继续潜行，眼风一扫，突然定住身形。水墨不解，还以为又有敌人，赶忙要往草垛里钻。罗战一把拉住，跟着就开始扯水墨的衣服，“啪”的一声脆响，两人都愣了。

罗战先恢复正常，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转头咬牙说，“你小子敢打我，很好，对上官不敬，现在就算我扭断你脖子，将军也不会怪我了！”水墨咽了口干沫，小声辩驳，“谁让你突然扒我衣服。”“你一身骠骑战甲，一旦被人发现，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罗战言语冰冷。

水墨这才明白过来，讪讪地一笑，开始自己脱外甲。罗战警戒着，看水墨脱得差不多了，他又伸手过来，这回水墨不敢躲，只有眼光随着他手上的动作而转动，眼珠子都快瞪突了。布帛撕裂，罗战已用手和短匕将水墨的衣服变成了乞丐装，同时将水墨的发髻打开弄乱，正好上面沾着不少稻草和滚落时粘上的脏土倒不用再费心装饰。不知什么原因，水墨只穿了一身普通民服而不是骠骑的黑色军服，罗战心想这倒省了不少麻烦。

帮水墨改装完毕的罗战正上下打量，跟水墨眼光一碰，看她戒惧的样子，不禁没好气地说，“你又不是娘们，还怕我怎么样你不成？”这话让水墨心里一哆嗦，暗自镇定之后才讨好似的笑说，“我要是娘们倒不怕了，巴不得大人您把我怎么样呢！”看着天崩地裂也不变色的罗阎王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水墨突然有点想笑，赶忙低头。僵了半晌，水墨就觉得眼前影子一晃，罗战已经压在了自己身上，又热又重。

这还不算，这家伙居然还伸手在自己大腿上乱摸，“撕拉”一声，裤子已被他扯破了一块，被罗战举动吓呆了的水墨登时惊醒过来，她勃然大怒，一瞬间甚至忘了自己正深陷敌区。她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想破口大骂，“罗……”她刚一张嘴，罗战猛地一合她下巴，水墨的眼泪几乎是喷出来的。靠！水墨只觉得自己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心想舌头不会断成两截吧。

这时，几个高句丽士兵已来到了罗战和水墨身后，其中一人说了一句什么，罗战仿佛才发现似的，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一手捂嘴，一手抓衣的水墨完美地表现出了被欺凌妇女应有的反应，虽不知那些高句丽人和罗战在说什么，但她已明白，罗战刚才为什么这么做。

“行了，行了，不就弄个天朝娘们吗？又没干成，这娘们凶得很，还想咬舌自尽！”罗战假作不耐烦的一挥手，“你们把她带走吧！”那几个高句丽士兵负责巡视同时管理军纪，虽然罗战的行为不当，但看他穿的是近卫营的服色，且官阶不低，他们也不敢得罪。

听罗战这么一说，几个人同时看向水墨，果然唇边都是血迹，虽然头脸脏的很，但还是看的出眉清目秀的样子。其中一个管事的谄笑说道，“统领大人，小人们也是职责所在，先将她带走了！”罗战冷冷一笑，弯身轻佻地捏起水墨下巴，在她耳边说，“见机行事，等我！”那几个高句丽人也不敢太靠前，见水墨哆嗦，还以为罗战在威胁她，只当没看见。

故作大摇大摆地离开，但罗战并没有走远，这时军营里开始乱了起来，好像在盘查什么，有些正在休息的士兵被打扰，难免咒骂抱怨。隐身一旁的罗战心中冷笑，知道是老耳找来了。不过现在没有了水墨的“拖累”，他正好想跟老耳还有，那个人，好好斗上一斗。想到这里，罗战回头看了一眼，水墨果然被那几个高句丽士兵带走。

罗战悄悄地跟了上去，现在只有那里对他是安全的吧……水墨不知道这几个高句丽人要带自己去哪里，只能踉踉跄跄地走着，一边偷偷观察四周环境，罗战虽然那样说，但水墨早就学会不指望任何人。

一路上，不时遇到成群结队的高句丽士兵，那些男人□裸的目光让水墨愈发恐惧。正走着，前面忽然涌上来一群人，那令人恐惧的干瘪老头也在其中，水墨赶忙低下头，摇晃着想溜边走。

老耳正强行压制着心中的愤怒，难道自己又被那该死的天朝奸细耍了，当他冲出树林之时，那两个天朝人仿佛凭空消失了。经过判断，老耳认为他们除了跑回己方军营，再无去处，一方面派人加大搜索半径，另一方面老耳亲自带人搜查军营，暗暗发誓，抓到那混蛋，一定要亲手炮制他。

正仔细观察着一切举动的老耳眼角仿佛扫到了什么，他眯眼转头看去，三个高句丽士兵正压着一个天朝打扮的女子往战俘营那边走。老耳知道那里留有不少俘获的天朝边民女子，供军官们取乐，但前日大君已发出命令，攻下松岩城之前，不许任何人再做淫乐之举。

当那几个高句丽人奉命停下脚步，上前禀报时，水墨的心脏都快要停跳了，而躲在暗处的罗战则眉头紧皱。此时不远处忽然轰隆声响，罗战扭头看去，心登时一沉，大群的高句丽士兵正陆续回营，而一马当先的，正是白马青衣的李振。罗战心思电转，但一时间他半点有效计策也想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振策马骑向这里。

“唔，你是说你怀疑那个近卫营统领和这个……女人就是天朝奸细？”李振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低头僵立的水墨。老耳点点头，“老奴觉得事出诡异。”一旁的文智想了想还是插了句话，“大君，那天朝士兵是从城墙上摔下的，而且据回报，乃是骠骑士兵，骠骑里怎么可能有女人？”

老耳阴阳怪气地哼了声，“大将军，这世上男扮女装也不是不可能啊。”文智眼光微动，跟着笑道，“也是，倒是我想的不密！”李振唇角一掀，“是与不是，看过便知！”说完策马上前。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水墨察觉不对，抬头时只见一道寒光向自己劈来，她本能地想躲避，可手臂早已被人抓住，只能瞠大了眼睛等着自己被劈成两半。

克制着自己不要妄动的罗战捏紧拳头，他眼睁睁地看着水墨的衣衫在李振面前飞散开来……——

利刃劈下的一刹那，如坠冰窖的水墨仿佛瞬间失明，只感到一股寒风擦面而过，跟着身前一凉，断裂的衣带慢镜头似的从眼前飞过，突然明白过来的水墨忍不住放声尖叫……“咴！”李振所骑的白马突然前蹄抬起，长嘶了一声，李振反应迅速，两腿用力的同时技巧地勒紧缰绳，高大的军马重重地刨了几下地，终被他所压制不再猛力挣扎，但依旧暴躁地原地踏着碎步，喷鼻不止。老耳第一个窜了过来，帮忙控制马匹，文智也忙带着近卫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原本挟制着水墨的两个高句丽士兵也被这突然变故惊到了，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水墨趁机挣开，原地抱胸蹲下，浑身颤抖地合拢着碎裂的衣衫，全身血液如潮水般逆流而上，让她头晕目眩，耳鸣不止。哆嗦着手整理一番之后，水墨稍稍松了口气，幸好自己马甲丢失之后为了以防万一，一向穿得极多。衣服虽被刀锋割破，但最里面缠得比木乃伊只多不少的布条没有全部松脱，还留了一层半挂着，胸部虽半隐半显，但对于来自现代的水墨而言，离走光的标准还有段距离。更何况，李振的战马帮她挡住了绝大部分目光。

文智见李振安然无事，甚至冷漠的表情都没有松动，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李振在自己的阵地上出了事，高句丽真的要大乱了。文智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水墨，心中有些纳闷，这女人虽然尖叫刺耳，但训练有素的军马怎么会被轻易惊到？正想着，老耳走上前来，哑声道：“大君，请看。”

安抚马匹的同时，老耳双眼迅速滑过四周，但周围都是探头探脑的士兵，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心存疑虑的他又开始细密地检查马匹以及附近情况。站在士兵身后的罗战眼睛越眯越细，不动声色地盯着老耳的一举一动，直到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弯身将某物从地上捡起，放在手心观察，罗战这才放松了绷紧的肌肉。

李振和文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是一只沾满泥土被踩烂的虫子，个头有如黄蜂大小。“是吸血蝇！”文智立刻认了出来，四周的人皆释然。这种虫子虽叫蝇，但身有硬甲，体型较大，一向靠吸食马牛甚至人类的血液为食，只被它叮上一口，都会疼痛难忍。虽然吸血蝇多在盛夏肆虐，但现在惊蛰早过，已是初春，见到它倒也不足为奇。

“看来今年春天到的早，这讨厌东西钻出土也早些，”文智常年驻守边境，对吸血蝇很了解，技巧地为李振介绍了一番。李振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埋头蹲在地上的水墨身上，老耳和文智自然也看了过去。方才大君刚把这女子衣服割破，这白马就闹了起来，一时间竟未看清，文智回想着，貌似自己只看到了一堆白布条子？文智用余光观察了一下李振的表情，聪明的保持沉默。

过了半晌，一言不发的李振突然掉转马头，向大营方向驰去，文智楞了楞立刻回身上马追随而去。士兵们随即被各自的统领驱赶开，各行其事，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场地中央，顿时只剩下了水墨，老耳，和那两个高句丽士兵。

老耳缓步走到水墨跟前，低着头的水墨全身紧绷，眼皮子跳得好似过了电。突然一只又冰又硬的手指勾起了她的下巴，水墨被迫抬起头来与老耳对视，手指发白地紧抓着衣服。一看到那张如同风干过的脸，浑黄的眼珠子正死气沉沉地盯着自己，水墨登时想起了方才他在树林里的残酷追杀，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眼中出现了恐惧。

感受着手指上传来的细微颤抖，老耳仔细地打量着水墨，然后低声说了句：“果真没有结嗉。”水墨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躲在附近，假作帮忙救治伤员的罗战却听得一清二楚，背对着水墨和老耳的他，眼睑猛然抽动了两下，又假装忙碌。

“将她先带回战俘营，我要活的！”老耳森然吩咐道。他毫无感情地将水墨下巴甩开，转身离去，那两个高句丽士兵躬身行礼之后，赶忙将水墨从地上拽了起来，半推半拉地命令她前行。

老耳的消失让水墨身上的压力骤消，虽然不明白这些高句丽人想干什么，但直觉告诉她，暂时还算安全。水墨走的得跌跌撞撞，但已找回些许冷静的她突然想到，之前那匹战马的受惊，或许跟罗战脱不了关系，要不，怎么那么巧呢。如果不是这样，自己很可能当着一大群粗鲁的异族士兵来个XX大曝光。一想到那种情景，水墨全身汗毛再度竖起，她用力地甩了甩头，想借着这个动作，把那个让她恶心的念头抛出脑海。结果又被身后的士兵狠狠搡了一下。

只要罗战还活着，自己就有希望吧，水墨这样安慰自己，当然，她不会傻到四处乱看，寻找罗战的踪迹，天晓得那块变异老树皮是不是正躲在不远处偷窥……看着水墨瘦弱的背影渐渐消失，罗战不露痕迹地收回自己的目光。一个正在救助伤员的军医头也不抬地说，“把布帛给我！快点！听到没……”不耐烦转过头来的军医哑然，左右看看，纳闷方才帮自己的黄脸汉子怎么无声无息地就不见了？

“不许哭！再出声，死！”负责看管战俘营的高句丽士兵怒吼道，他的汉话虽然很不地道，但没有一个听不明白的。为数不多的女俘们全都惊恐地闭上了嘴，一个个你推我搡的挤成一团，生怕自己再被带走，去受那无尽的屈辱折磨，直到看见水墨一个踉跄被推了进来，那几个高句丽士兵迅速离去，她们才齐齐的叹息出来，庆幸自己又躲过一劫。

一头撞向稻草堆的水墨爬了起来，顾不上整理自己，她赶忙观察环境。帐篷里充斥着难闻的异味，没有烛火，只能通过破旧帐篷四处开裂的口子里透出几丝光亮。人的眼珠闪着微光，水墨虽然看不太清，但她已感觉到这帐篷里除了熏人欲呕的臭气，更多的是恐惧和绝望。

水墨没有试图去接近这些女人，而是原地盘腿坐下，伸手摸到的稻草湿冷又粘滑，她命令自己不要去想那都是什么。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两半，好在那根长长的布条子还剩下了一截，用来裹胸绝对不够，但用来绑衣服还勉强够用。水墨麻利地开始收拾自己，只有能有一丝的逃跑机会，她绝不会放弃，自救永远比等待更有效。

捆紧上衣，又用手指胡乱挠了几下头发，将长发编成一个粗辨，用牙撕了一边儿布条绑好。帐篷里一时间只有水墨悉悉索索的动静，那些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女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们都是被高句丽人从位于两国交界处的村庄掳掠来的。村中青壮早就惨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而跟她们一起掳来的那些老弱病残又在数日前全部消失不见了。

不经意摸到自己喉咙的水墨一愣，忽然明白了那老树皮刚才在看什么。元睿给的药瓶在从水道钻进城的途中丢失了，刚才见到罗战就一路逃亡也没想起问他是否拾到。大姨妈只住了一晚就回家了，水墨明白这十有八九是那人妖药丸的后遗症，本来就不想再吃药，这几日干脆拿士兵用的颈巾掩饰着自己的渐变。

水墨忍不住挠了挠头，不知道罗战是否知道了，刚才他还假作亲吻的蹭了两下……虽然那地方光线暗。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水墨阿Q地劝慰自己，然后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帐帘处走去。

“唔！”她闷哼了一声，没走几步突然好几个人抱住，然后拉倒，拽回。本想反抗的水墨怕伤到那几个女人，更怕引起卫兵的怀疑，只好默不作声，任她们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捂着水墨嘴巴的女人用气声说，“别怕，你别出声！”见水墨点头表示明白，她才松开手，水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女人又倾听了半晌，这才放松地跪坐在水墨身旁，声如蚊蚋地说：“以前也有姐妹想逃，都被那些畜生砍成了两半，你想要命，就别打这主意！”水墨舔了下干燥到起皮的嘴唇，也轻声说：“你们都是被抓来的？是否有机会离开帐篷，多久一次？”女人楞了一下，水墨的镇定显然让她惊异，被抓来的女人从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

见她不说话，水墨正想追问，另外一个声音突兀响起：“你也会有机会离开的，只要那些畜生想取乐，你就有机会了！多久？”她的声音里加了几分恶意，“我想你很快就会有机会了，如果被那些畜生玩不死，你机会多得很！”“阿弥，”之前按住水墨嘴的人轻声制止，叫阿弥的女人冷哼了一声，却不再言语。

水墨有点尴尬，知道自己的问题戳痛了对方，但为了逃命，她不得不问，“呃，那大小解呢？是否有……”“哼！”她还没问完，立刻被那个叫阿弥的女人冷笑着打断了，“你刚才待的地方就是啊！”水墨一僵，才咬牙说了句，“多谢告知！”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的女人如同受惊的鸟儿一样，哆嗦着等待自己的噩梦。还好，那脚步声随即消失了，松了一口气的女人说道：“姑娘，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门帘突然被撩开，数个高句丽士兵凶神恶煞般冲了进来，听见帐篷里的女人开始绝望尖叫，他们反而愈发兴奋，大笑着见人就抓，手上也开始下流的动作。

该死的，水墨暗骂了一句，那个高句丽士兵一直想捏她的屁股。水墨借力一扭腰，跟着豪不客气地用膝盖顶了过去，那士兵登时嗷的一嗓子就趴下了，水墨却假装是被人扔出去的，踉跄着跌出了营帐。里面那士兵怒吼着，但这么多脏兮兮的女人，一时间他也认不出是谁干的，只能怒气冲冲地又揪出一个女人，狠狠地掐了她胸部几下，那女人痛苦地哭喊着，却不敢挣扎。

这群高句丽士兵如同赶羊一样，轰着这群女人前进，水墨也裹在其中。用脚趾想也知道这帮子高句丽人想干嘛，可那些士兵虽是满脸□，不时动手动脚，但看得出他们训练有素，状似无意，但女人们都被围在中间，自己绝无把握能偷偷逃走。水墨告诉自己要镇定，走一步看一步，但越靠近那篝火燃起的地方，她终于开始胆怯，手脚冰凉到麻木。

之前捂住她嘴的那个女人看出了水墨的惊惶不安，寻机轻声说：“妹妹，忍忍就过去了，如果你反抗，所有人都会被……”话音未落，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一个高句丽士兵大笑着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残缺的黄板牙分外显眼……

一声鹰啸，正在官道附近值守的高句丽士兵抬头向天空看去，然后又问同伴，“你听到没有，好像是老鹰在叫。”同伴打了个大哈欠，难掩困倦地说，“你困迷糊了吧，哪有夜里飞翔的鸟！”“我……”高句丽士兵嘟囔了几句，想再抬头确认一次，忽然脖颈上一凉，他想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留在他眼中的最后一个景象，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眸，亮的如同天上的星……

“少将军，”走进将军府邸的傅友德迎面碰上了公子石羽，他急急地一抱拳就想离去，却被石羽伸手拦住：“傅叔，你匆匆而来，可是城门那里出了什么问题？”傅友德微怔，心说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石羽一向自恃是将府公子，对待石老将军麾下将官视同自家私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平日里对自己就算客气的了，也只是称呼一声傅将军而已。

不管心里怎么诧异，生性谨慎的傅友德丝毫不敢托大，言语间愈发客气：“少将军有伤在身，还如此忧虑国事，末将敬佩，城门那里一切安好，高句丽人暂时没有再度发动攻击的迹象，想来他们的攻城车被壕堑所挡，正在头痛吧。”说到壕堑时傅友德发现石羽的脸色略变，心思灵动的他立刻想起之前的传言，有人说，掉下城墙的骠骑士兵是被石羽故意撞飞的，而正是那个人想出了壕堑阻敌的办法……

想到此节，傅友德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且不管那些高句丽狗在想什么，末将此番前来却是有好消息要禀告老将军，阳盛府的援军来了！”“喔……”神情有些恍惚的石羽漫应了一声，跟着才反应过来傅友德在说什么，他惊喜外分：“真的吗？援军来了，来了多少人？他们在哪儿？！来的是谁？！”

强忍着不去擦拭石羽喷在自己脸上的吐沫星子，傅友德微笑着回答：“来的是前锋，只有数十人，他们刚刚被吊上城墙，顾将军正在和他们讨论战况，末将则立刻赶来禀报将军大人，军情紧急，末将失陪了。”傅友德边说边一拱手，大步向内厅走去。

石羽眼珠转了几下，对自己亲信扬扬下巴：“去，给我备马，咱们去城门那里瞧瞧。“少爷！”亲随吓了一跳，赶忙伸手阻拦，“您忘了刚才老爷说什么了，您要是再敢踏出将府一步，他就打断……”“打断什么？”石羽不耐烦地一甩手，那亲随登时倒退了几步，“你要再废话，我就先打断你的腿！”说完他大步向门口走去，倒霉的亲随喊着护卫们都跟上。

亲随自认为很了解石羽的想法，以为他只是想去凑热闹，但却不知道此时石羽内心的惊惶讳忌，石羽忘不了战事结束时，顾边城看他的那一眼。那是顾边城第一次正眼瞧他，原本石羽很愤怒于顾边城对自己的“轻慢”，但现在他宁愿这位神将大人一辈子也不要注意到自己。头盔下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仿佛刺穿了自己，眼神淡淡的读不出任何内容，就好像在看……想到这里，石羽狠狠地抽了□战马一鞭，他就好像在看个死人。

“早知道你们有这等办法阻敌，我们何苦紧赶慢赶，累个半死，”谢之寒半靠在城墙上，向下观察着那道看起来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壕堑。“那还真是抱歉了，”顾边城微微一笑。他们早就约定好如何再相见，今晚王佐一听到熟悉的鹰啸，立刻去通知顾边城。果然没过多久，十几个黑影潜了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吊上城墙。

“谢大人，我军将士拼死守城，且边民涂炭，我等身为军人，食朝廷俸禄，理当竭尽全力赶来，驱敌虏于河山之外，神将大人请勿介怀。”旁边一个长得浓眉大眼的年轻无武将很严肃地说，显然他听不出这是谢之寒和顾边城之间的玩笑话。

闻言，谢之寒望向夜空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还是跟水墨学的。一路上他差点被这个严肃，古板，似乎每根汗毛都长得横平竖直的赵君正郁闷死。此人不懂风月，不知变通，也不畏权势，只要认为是对的，他就会坚持，不起眼却坚韧，就像一面盾牌。他已在军中服役数年，却依然是一个小小的偏将，全然想不到他曾是武举的榜眼。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跟他同科的状元还有探花，一个任兵部参事，另一个则在江南任水军副将，都是职位上佳，前途远大之人。

“赵将军所言甚是，”顾边城微笑着点点头，赵君正恭敬的拱手回礼。顾边城在天朝年轻武将眼中，不啻于军神一样的存在，现在能和“偶像”面对面的交流，赵君正难掩心中激动，但他性格自律，表情看起来还是很严肃。谢之寒舔了舔干涩的唇皮，远处隐有火光闪动，那里正是高句丽大营……方才顾边城已经告知，壕堑出自水墨的主意，而现在，这小子掉下城墙已被掳往高句丽营地，不过，罗战应该在他身边……

回头正想相询，谢之寒就听见几声大笑传来，随即铠甲和武器撞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虽然天色已晚，可石老将军刚一露头，谢之寒已将他看了个通透。“二郎，听说援军已到，老夫坐困松岩城，有失远迎，真是惭愧，是哪位……”他话未说完，正对上谢之寒似笑非笑的眼，步伐一顿，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个军礼，脸上带着三分惊喜两分惶恐，十分地到位：“王……呃，谢大人，没想到竟然是您亲自前来！老臣惶恐！”他知道去搬救兵的是谢之寒，但没想到这天潢贵胄居然再度亲临前线。

谢之寒和顾边城对视了一眼，人没动，只是伸手虚扶：“老将军免礼，边关有您这样的老将镇守，才能保我天朝寸土不失啊。”“您过奖，老臣惭愧，此次事发突然，谁知高句丽人竟不顾先帝天恩，背约攻城，幸得神将大人从天而降，才能坚守至今，回头还望谢大人在皇上面前为我等边防守军解说一二啊。”石老将军一副抱愧的样子。谢之寒一扯唇角：“好说。”

“谢大人，阳盛府尹周大人和刘督军是否已向朝廷报备？”石老将军问。谢之寒点点头：“不错，二位大人已派出‘急脚兵’持金牌向朝廷告急，同时刘督军在整饬战备，随后带大军赶到，我自告奋勇为先锋，先行返回。”“谢大人不愧为国家之栋梁，有您在前线督战，儿郎们定会搏命，”石老将军先拍了谢之寒一记马屁，又道：“阳盛府驻军近五万，此番前来的高句丽狗不过三万人，再加上与我们数日征战的损伤，看来将他们赶回老家指日可待了，呵呵。”

“老将军，文智极善用兵，今天谢大人和赵将军带人潜伏进来，他很快就会发现，虽不惧高句丽攻势，但强攻毕竟不是上策，而且，还有谢大人还带来了另外一个情况，”顾边城温言道。“唔？敢问谢大人是何状况？”石老将军很感兴趣的样子。谢之寒没说话，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城墙，只嘬唇呼哨一声，几个人影立刻显现。

石老将军眯眼看去，那几个穿黑衣的彪形大汉肯定是骠骑无疑，他们中间那个矮个子虽然一身汉服，但看他眉眼，石老将军还是有所顿悟。“这位是？”不等石老将军问完，矮个男子迈前一步，特别恭敬地行了天朝礼仪，“小人车力，见过石老将军。”“车？”石老将军吃惊地一扬眉头，“那，车永申尚书是……”“正是家主，老将军果然如传言中一般精明过人，”车力笑得分外谄媚。

石老将军心中得意，脸上却不肯带出，只是转头看向顾边城和谢之寒，感慨似的说：“谢大人竟会碰到车家的人，还真是巧，想来是被大人一举擒获的。”谢之寒心中冷笑，这老头对燕秀峰真是死忠啊，都快自身难保了，还不忘给自己和顾边城扣屎盆子。“老将军误会了，是小人跑去阳盛府报信之时，才遇到谢大人的，”车力主动解释道：“因为文智在松岩城附近看守严密，小人只能绕路，所以才有些耽搁。”

“哼，看来你确实绕了很远的路，可惜你家尚书报信儿已无半点用处，现在是来看热闹的吧？！”石老将军指了指城外高句丽军营，声音渐冷。车力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将军您误会了，我带的消息不是这个！”“那是什么！”石老将军怒喝道。

车力刚要张嘴，突然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谢之寒和顾边城。石老将军花白的眉头微蹙，这高句丽矮子显然在看顾，谢二人的脸色，谢之寒暂且不提，难道在他心中，顾边城要比自己重要的多不成？压制着心中过的不满，石老将军捋着胡子沉吟不语。敏锐如顾边城自然猜得到他在想什么，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只能故作不知地将车力叫到身边，让他小声告诉石老将军那个秘密消息。

“李……”石老将军惊讶之下差点脱口而出，谢之寒冷冷的眼神却让他立刻闭上了嘴。不用顾边城再多说，石老将军做了手势，傅友德立刻带着众人退下。他靠近顾，谢低声说道：“如果那李振真的在大营中，我们可是抓了条大鱼，想当初，要不是因为天气恶变，补给不济，寒枝城早就归我天朝治下了，如何能让他有机会休养生息。”

石老将军越想越兴奋，先帝功绩彪炳，现在的皇帝却因为性子软，身体弱，一直被外戚和朝臣压制。如果自己能帮他立下如此大的功劳，那……谢之寒突然笑着指指高挂城墙的人头：“老将军，听说这是你亲自下令砍下来的，果然好决断，想必高句丽人士气大受影响吧。”石老将军自得一笑：“慈不掌兵，老臣也是出于无奈啊！”

“是啊，听说高句丽大君和这位高月公主从小青梅竹马，也不知是真是假？”谢之寒笑嘻嘻地问顾边城。顾边城一哂：“大战当前，想这些风花雪月作甚。”“没什么，”谢之寒搓了下鼻梁：“我只是好奇，李振亲眼看着高月被砍头心中是什么滋味。”他话未说完，石老将军已变了脸色。

谢之寒和顾边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几句话就让石老将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别看现在和高句丽人打得你死我活，谁知道接下来是战是和呢，武力永远屈从于政治需要。若是死战，还则罢了；若是和，当着李振的面，下令砍了高月脑袋的石老将军很可能会惹上个大麻烦。

“好了，军情紧急，谢大人，二郎，看样子你们已有对策，老夫洗耳恭听。”石老将军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微笑相询。本想开口的顾边城眼光一闪又闭上了嘴，石老将军正纳闷，就听谢之寒问道：“那举止可疑的小子是何人？”

石老将军回首看去，眼睛立刻瞪了起来，石羽不顾亲随的劝阻，正对这边探头探脑。暗骂一声小畜生，方才赶他回家，竟然还没有走。现在没时间管教儿子，石老将军只能苦笑着说：“让您见笑了，乃是犬子，他虽无军籍，但大战当前，暂让他负责军粮供给。”

“喔……”谢之寒微眯了眼，王佐说把水墨那倒霉小子推下城墙的就是他……——

石羽虽然注意到了自家老头儿的不满，但他身为石家独苗，仗着府中太夫人的宠爱，倒也不怎么把石老将军的怒气放在心上，反正他想要教训自己的意图从没成功过。若不是忌讳顾边城就站在在来客身边，他早就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弄清究竟了，饶是如此，他努力地抻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来者何人。

阳盛府乃是天朝位于东北部最大的边关首府，其繁华兴盛远非松岩城所能比，若不是因为战火骤起，来不及逃走，石羽一月里倒有半个多月是留在阳盛府的。名义上是在府学中跟着大儒们读书习理，实际上三天打鱼两日晒网，学问没学到多少，狐朋狗友倒是交了一大堆。

戍边军士的薪饷在军队里算高的，但要想在阳盛府恣意享受还是远远不够。石老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喝兵血吃空额那是约定俗成，私下里他更是和高句丽人做起了走私生意，不少天朝禁止出关的器具，矿产和种子都敢交易。只不过他生性谨慎，出面办理的商人都不知道背后的大老板是谁。

因此石羽家中算得上豪富，他出手也分外大方，着实笼络了一批人，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阳盛府最高军事指挥官，督军刘成的侄子刘飞。此人天生神力，武勇过人，生父早亡，被只生有一女的叔父刘成带回家中教养，虽然武艺超群，但头脑简单，不喜读书，在石羽刻意讨好下，两人成了莫逆。督军刘成为人正直刚硬，清廉自守，薪俸封赏虽然丰厚，但因征战多年，身边亲卫将领死伤无数，这些钱大都拿去资助他们的家人了，自然没有多少余财供刘飞挥霍。石老将军表面上假作不知，实则早就派人跟在儿子身边，借由他的手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同时在刘成的身边埋下一步暗棋。

石羽自然不知道石老将军的盘算，只一心想要在人群中找到刘飞高壮的身影。按他想来，阳盛府既然派出援军，肯定非前锋官刘飞莫属，历来如此。石羽曾亲见酒醉后的刘飞跟蛮牛角觝，近千斤的蛮牛被他生生折断了尖角然后摔了出去，顾边城虽然号称神将，这几日见他不过是射箭功力了得，也没什么出奇的。要是近战，未必是刘飞的对手。石羽心中冷笑，刘飞生平从未遇过敌手，平日里对顾边城的“传奇”也多有不屑，自己定能挑拨刘飞主动约战。

刘飞与人相斗从来都是不死不休，顾边城输了自不必说；要是他赢了，最好是伤了刘飞性命……一想到那般境况，石羽忍不住兴奋起来，他的目光越发急切地在人群中游走，直到与一双清亮的眼眸相碰。他不禁呆住了，半张着嘴，痴痴地看着那人，连身后亲随的拉扯都感觉不到了。

谢之寒似笑非笑地看着石羽的丑态，并没有生气的样子，油滑成精的石老将军身上却忽然一冷，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跟被谁踢了一脚似的，跳起来几步走到石羽跟前，“啪”的一击耳光就扇了过去。正在发痴的石羽那想得到父亲会突然下此狠手，全无防备的他直到摔落城下，才惨叫起来。石老将军犹在恨恨骂道：“小畜生，此为军机重地，岂是你随便来得？来人，将他打二十军棍，然后送往府中面壁思过！谁若求情，军法处置！”

将军府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手，石老将军类似的重话说得太多，但从没见他实现过。石羽捂住脸挣扎着站起身来，嘴里咸乎乎的好像有异物，呸呸两声，一颗大牙竟滚落地上，从未经历过这些的他不禁呆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跟着猛的跳起来大吼，“爹！你疯了！我要去告诉太婆，你……”“我什么？”石老将军面无表情地说道，手慢慢扶上腰刀。

原本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傅友德发现石老将军的举动也吓了一跳，但看到谢之寒表情之后，他立刻明白了石老将军的用意，赶忙跑下了城墙，一把拦住甩开侍从正要往上冲的石羽。“姓傅的，放开我，你不要命了！”被羞辱感充斥全身的石羽已经急红了眼，他毫不犹豫地手脚并用，攻击傅友德。

他的那些花拳绣腿哪放在傅友德眼中，巧妙地一个翻腕擒拿，石羽已动弹不得，傅友德顺势在他耳边飞快说道：“老将军是在救你的命！勿再多言！”他近乎凶狠的口气让石羽愣住了，傅友德趁机拉着他迅速离开这里。面无表情的石老将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一想到那些似是而非的传闻，石老将军就不寒而栗，如果让儿子说出或做出什么蠢事来，不用谢之寒亲自动手，恐怕那人就饶不了他。

“啧，真是人老奸，马老滑，怪不得你如此防备，”谢之寒冷冷地看着石老将军的表演，嘴唇微动。顾边城似乎早就知道了结果，“你想借刀杀人，怕是难了。”谢之寒心中早有打算，因此不以为意，只是半开玩笑地问：“难道饶了那小子不成？”顾边城没有回答，只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高句丽大营，谢之寒却微微一怔，他从没见过顾边城这样的眼神。不及多想，石老将军已然返转，谢之寒立刻嘴角含笑，换回了先前的惫懒表情。

“让二位见笑了，老夫埋头公务，不想却对犬子失于管教，惭愧啊……”石老将军一脸的无奈。谢之寒一哂，“老将军一心为国，众人皆知，我看令公子着实不错，虽不在军职却不畏前线危险，奋勇争先，说不定以后还得借他的力呢，哈哈。”知道自己越这样说，石老将军越是不安，看见他勉强干笑着应和自己的样子，谢之寒心中冷笑，欺负我的人？就是欺负我的狗，你儿子配吗？乐子的还在后头呢……

“二郎，你方才说已有对策，快说来听听，这些日子儿郎们实在被高句丽人压迫的苦不堪言，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了！”石老将军借机转移了话题。顾边城蹲下身，随意捡了几块碎石布阵，石老将军也只能跟着蹲下，听他将之前和谢之寒商量好的办法说出。石老将军越听越心惊，这个办法很冒险，同时也是最有效的，可一旦某个环节出了差错，那眼前这两人岂不是…….这可怕的想法让他既兴奋又胆怯。看着石老将军摸着胡子假作沉吟，但眼神却闪烁不定显然在盘算着什么，一抹森然掠过谢之寒眼眸。

“谢大人，二郎，此法虽然高明，但实在危险，如果出了任何意外，这…这要老臣如何跟皇上，公主交代？”石老将军皱眉摇头说道。“食君禄，忠君事，老将军不必介怀，此行动谢大人已与刘督军议好，我们分头行事即可。”顾边城言语依旧平静。

“罢了，罢了，你们正当盛年却不畏生死，老夫耄矣，又有何惧！”石老将军突生豪气，猛地一拍大腿站起。顾边城一抱拳，“我们即刻去准备，虽然谢大人已做了一番布置，但还是早点动手为好，以免被高句丽人发现错过良机。”石老将军连连点头，“你们放心，我亲自在这里接应刘督军，配合你们行动，不过……”石老将军面带真诚地提醒道：“二郎，高句丽人狼子野心，你虽心存善念不愿战祸延绵，但他们未必肯领情呢，行事勿心软，以免伤了自己。”要是能把李振杀掉就最好了，永绝后患！石老将军想。

转身欲走的顾边城闻言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雪白的牙齿在月色下闪着微光：“老将军放心，边城心中有数，神将之名虽愧不敢当，但绝不是用以德报怨换来的！”说完他恭敬抱拳，大步走开。看着石老将军突然凝固在脸上的笑容，谢之寒大笑离去……

“天神，竟然真的有……”一个高句丽人小心地把针从磁石上取下，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下微芒闪烁。“该死！”老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咒骂。取针的高句丽人乃是宫里专职养马的官员，李振的宝马当然由他伺候。那匹白色战马自打回厩后一直躁动不安，养马官也不明所以，直到老耳突然出现，说出自己的怀疑，他才半信半疑地用磁石从马尾根处吸出了这几根银针。

老耳手指一捻，几根针已被他收起。“你知道规矩，别多嘴！”离去前他冷冷吩咐了一句。那养马官吓得连连躬身，指天发誓的，再抬头，老耳已经不见了，他这才敢擦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

中军大帐内，李振玩味地拈起一根银针搓弄了半晌才开口：“老耳，看来那女人确实跟奸细有关了。”老耳恭敬地回答：“看来应是那从城墙上跌落之人，不过老奴真的不明白，名声赫赫的骠骑军里怎么可能有女人存在？而且还会上阵守城？”

“奇怪吗？”李振薄唇微哂：“问问不就清楚了。”“是，老奴这就去办！”老耳弯身行礼。又听上面说了一句，“带到这儿来。”老耳不禁一愣，忍不住问了一句：“主人，您要亲自审讯吗？”李振抬眼看向老耳，他惊觉自己多言了，赶忙低头，只听李振淡淡地说：“不，我要钓鱼。”

出了大帐的老耳只觉得背后阵阵风凉，才发现刚才竟出了一身冷汗，他有些愣怔，大君的威仪越发重了。“老耳，你看，这是我抓到的，你说月会喜欢吗？肯定比他抓的好！”年幼的李振跑的一头大汗，那样兴奋地跟自己诉说着……“嗯哼！”一声刻意的干咳打断了老耳的回想，迅速收敛心神看去，文智正客气地对自己点点头。“大将军！”老耳哑声唤道，不等文智回答，已自行离去。文智身边的将官们对这枯干老头的狂妄行为很不满，文智却只是微微一笑，随即朗声请求觐见。

“啊！放开我…….求求你…….不！”女人各种声调的尖叫让这些高句丽人更加兴奋。狼多肉少，水墨苦笑着想，调戏妇女居然也要排队！方才被带去的女人们被围在了中间，有两个漂亮的已被带走，想来是送给大官的去享受了。水墨方才坐在了“茅厕”之地，虽然女人们身上的味道都不好闻，但她的更显别致，只要是没喝昏了头的高句丽人，下意识总会离她远些。

水墨仗着身手灵活些，味道特别些，只是被人在屁股大腿上捏了几把，比起那些衣衫半褪，裙子被撕的一条条的女人们，她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当然，是暂时没什么损失。这些高句丽士兵在不停地喝酒，眼睛衬着火光，发出血红的光泽，里面充斥着□，让人看了毛骨悚然。水墨相信，别说自己只是沾上了大粪，就算刚从粪坑里捞出来，也会有人“喜欢”的。

水墨眼珠都快转成风车了，也没看见罗战的影子。怎么办？跑？往哪儿跑？！不跑？看着这些丑陋与粗鲁并重，酒水与哈喇子齐飞的高句丽野兽们……“嘎嘎嘎，”几声鸭叫传来，惊慌失措的女人们没人注意，她们只是拼命地挤成一团，躲避着男人们的毛手毛脚。

被裹在人群当中的水墨却眼睛一亮，她迅速地循声找去，不远处的暗影里放着个笼子似的东西，里面有黑影活动，应该就是那些鸭子。水墨大喜，原本巧妙躲于人群中的她开始奋力向外挤。“你疯啦！”之前在营帐里冷言冷语的那个阿弥忍不住叫道，别的女人则不管不顾，巴不得有人让开位置。

水墨几乎是踉跄着摔了出来，一个高句丽士兵登时嬉笑着迎上前来，嘴里嘀哩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周围的男人都大笑起来，看向水墨的眼光也愈加不怀好意。兵士一把抓住了水墨的胳膊，水墨强忍着没有反抗，却在他把臭烘烘的嘴伸过来之时，一个膝撞，男人惨嚎着捂住了下身，水墨趁机往外冲。

这一幕虽然让高句丽士兵们有些吃惊，但深知水墨跑不掉，他们也没有立刻攻击她，反而嘲笑自己同伴的丑态。两个高句丽士兵过去搀扶咒骂连连的倒霉蛋儿，另外一个则大步追了过去，奔跑中的水墨奋力一扑，笼中的鸭子们差点被她吓死，嘎嘎嘎叫的声嘶力竭。水墨不管不顾地掀开笼子就抓了一只出来，抱在胸前，受惊的鸭子则拼力挣扎，硬嘴喯的水墨胸口生疼，可她还是疼死也不松手。

追来的高句丽士兵愣住了，其他正在嬉笑怒骂的高句丽士兵也安静了下来，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水墨偷偷地吐了一口气，喜欢跟人聊天打屁的鲁维探听来的消息果然没错，这些高句丽人祖先是中国扶馀族，又被称“凫臾”，俗意为野鸭子，并以野鸭为图腾。举凡沾过这些“圣鸟”的女人，他们都不会碰触的，怕被天神惩罚。

真有趣啊，一直在暗中观察的老耳咧开了干瘪的嘴唇，看来大君说的没错，这女人一定是个好饵儿……

以为意图逃跑的水墨必死无疑的女人们大都闭上了眼睛，有人默默祈祷，有人却麻木不仁，只要那些野兽暂时不来□自己，别人的死活哪里还顾得上。唯有那个阿弥一直死死盯着水墨的一举一动。发现高句丽士兵竟然拿抓着鸭子的水墨没了办法，她吃惊地张大了眼睛。

“天朝的贱女人，你居然敢碰触我们的圣鸟！放开！”终于醒过味儿来的高句丽士兵恼羞成怒，他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匕，毫不留情地朝水墨的脖子抹了过去。水墨大惊失色，鸭子确实能让高句丽士兵不碰她，却不能保她不被杀！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根本无法闪躲的水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袭来，瞬时间脑海一片空白……

“啊！”一声惨叫骤然响起。水墨呆滞地转动了一下眼球，视力渐渐恢复，一张枯树皮似的脸就出现在她上方，目光浑浊却让人窒息。还来不及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水墨的心登时又沉入湖底，是他，那个在树林里追杀自己和罗战的老头。

不知道他施展了什么手段，那个高句丽士兵蜷缩在地上哀嚎着，其他高句丽士兵动都不敢动。“唔！”水墨咬紧牙关才将那声痛叫忍了回去，这干瘪老头突然伸手扯住了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一把拉起，然后跟拉着牲畜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水墨拽走，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阻拦。

就在水墨觉得自己的头发和头皮马上要分家的时候，一股力道传来，她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虽拼力想稳住自己，可还是重重地跪倒在地。看到水墨明明已经狼狈至极，居然还死死地抓着那只鸭子不放，老耳觉得有些可笑。他刚迈前一步，就看水墨迅速翻身，一手掐上了鸭子的长脖子，恶狠狠地威胁说：“你再靠前一步，我就拧断它的脖子，你要是不怕遭报应，你就试试！”

急病乱投医的水墨也顾不得这老树皮是否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反正只要他没瞎，应该能理解自己动作的含义。果然，老耳随即站住了脚，水墨干咽了一下，喉咙有如火烧，没等她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就听他沙哑地说：“想要用圣鸟威胁我，你最好找只活的！”他的汉话竟然讲的很好，好得超出了水墨的想象，楞怔之后水墨突然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低头看去，那只可怜的鸭子果然已经断了气，身体渐冷，想是方才自己看到匕首杀来太过紧张，将它捏死了而不自知。对于自己的背运水墨欲哭无泪，正不知如何是好，劲风袭来，“啪！”她被一记耳光打得歪倒在地，脑袋嘭的撞上了什么。

老耳看看跌落在地的鸭子半晌，伸脚将它挑起，踢飞到了一旁的草丛里。看见水墨捂着脸，惊异不定地看着自己，他干瘪的嘴唇微微咧开，疑似是个笑容，但水墨只看见他发黑的牙床，“我的神，不是它！”那嘶哑的声音如针般戳刺着水墨的心。

“洗！”老耳似乎没了再跟水墨废话的兴趣，简单地下了个命令。听到他这么说，水墨才发现他将自己带到了类似马圈的地方，但除了难闻的气味，还有一个大木桶似的家伙摆在一旁，竟然有淡淡的白雾升起，刚才她的头就是撞上了那里。

明白了老耳的意图之后，水墨的脸色越发苍白。热水澡，对于她早就成了奢求，除了在太平关那几日在鲁维的帮忙下洗过一次热水澡，接下来不是行军就是打仗，她早忘了热水拂过肌肤是什么滋味。可是在这里，四面漏风，敌人环伺，更何况还有这个老头盯着，虽然他看起来像木乃伊，可也是公的啊，自己怎么洗？！

见水墨瞪大双眼，紧抓衣领却一动不动，老耳也不多言，摸到腰际手腕一抖，一根细细的长鞭登时在空气中甩出一声脆响。“啪，啪，啪！”水墨只觉得身上凉了几下，跟着火辣辣的开始烧痛，她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就这么几鞭，她身上的衣物已经七零八落，水墨强忍疼痛，抓住桶边一个翻身，“噗通”……

老耳眼睛微眯，垂下了手，远远看着好像雕像一样，可浸在水中的水墨知道，他一直在盯着自己。身上的鞭伤被热水一浸，水墨全身的肌肉都痛得哆嗦，偏这时老耳又说了句：“洗不净，死！”跟着水声轻响，一块带着香气的凝脂扔进了桶里，热水溅入眼中，一肚子火的水墨再也按捺不住，转身背对着老耳，一边努力的往下蹲坐擦洗自己，一边痛骂老耳八代祖宗。

老耳恍若什么都听不见，心里却在纳闷，天朝各地方言没有他不懂的，可这个女人一直在法克，法克的，不知是哪种语言，但用脚趾想，也知道不会是好话。对于水墨这种无用功，老耳也懒得理会，他看似心神都在水墨身上，实则一直监视着周围，他坚信这女人的同伙一定就在附近，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虽然环境不对，时机不对，可这难得的热水还是让人感到很舒服，水墨心中苦笑，以后再也不随便祈求上苍。之前在城墙上还曾玩笑着跟鲁维说，要是现在能洗个热水澡，自己宁愿少活十天，被王佐他们听到还嘲笑自己娘们兮兮现在倒好，澡果然洗上了，可貌似下半辈子都搭进去了，这可如何是好。水墨狠抓着自己头皮，拼命开动脑筋思考怎样逃命。

“别浪费时间，”老耳淡淡地说了句，就看见水墨露在桶外的细白肩膀一僵。若不是大君性有洁癖，哪轮得到这个女人如此“享受”！老耳心想，也罢了，死之前做个干净鬼，也算她有福气。看见水墨洗的差不多了，老耳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套衣服扔在了桶边。水墨心知他不会绅士地闭眼转身让自己穿衣，可当着他的面穿戴，水墨一想到那场面就恶心。

如果再拖延下去，天知道这老头会怎么整自己……已有些不耐烦的老耳发现水墨猛的将衣服高举，同时开始左右摇晃撞击水桶，正不明她何意，水桶已然倒下，水流哗的流了个干净，水墨举着衣服的手却缩了回去。没一会儿，穿着虽然狼狈，但包裹得严丝合缝的水墨钻了出来。一时间，老耳也有些目瞪口呆……

躲在山坡上暗影里目睹一切的罗战突然有点想笑，他板起脸，无声地缩回身体，小心翼翼向后退去。突然他动作一僵，跟着猛然翻身，毫不留情地向身后踹去……

高句丽人的衣饰显然传承自天朝，大部分都很相似，只是衣裳的带子高了些，直接系在胸下。这倒不要紧，可这衣服实在太薄了，现在可是初春！水墨披着长发跟在老耳身后，身上除了这套外衣长裙，只有一件湿漉漉的古代版内裤。老耳看似步伐缓慢，实则速度很快，他半点也不担心水墨会偷袭自己。刚才出手试探他早就知道，这女人无非手脚灵活些，脑子转的快些，但半点武艺也不懂。

到了大帐，老耳停下脚步，水墨也乖觉地站住。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水墨刚才洗澡弄出的那点热乎气都已蒸发，才听老耳哑声说：“大君，老奴已将……”“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打断了他，同时点点飞沫落进了他脖领，老耳的手突握成拳。“进来吧，”帐内传出的声音虽冷，却让帐外两个人再度动了起来。

一进大帐，那种温暖如春的温度让水墨的鼻子再度发痒，她赶忙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好不容易将喷嚏压了回去，跟着就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望去，对上一双冰冷的眼，是之前挥刀割自己衣服的那个男人。虽不知李振真实身份，但那些高句丽人对他如此恭敬，他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物。

水墨发现自己是被带来见这个人，心中大概猜到，高句丽人应该是怀疑自己的身份了，甚至有可能想通过自己找出罗战。水墨垂下眼睫，假作害怕的样子，实则在心里开始快速地编瞎话，想着如何才能糊弄他们呢……

李振细长的眼眸微眯，这个女人果然有些怪异，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但双手纹丝不动，没有丝毫颤抖。洗干净的脸显得很清秀，衬着火光，露出的皮肤尤其细腻。“你叫什么名字？”李振突然开口。他清冷的声音让水墨心跳骤停了一下，命令自己要镇定，她开始拼命摇头不答，好像怕得已经失语的样子。“家住何方？”李振再问。水墨还是摇头摆尾加哆嗦的好似抽风。

水墨这点把戏如何瞒得过李振，他眼皮微阖不再搭理水墨，而是继续翻看手中的书。老耳无声地咧开嘴，一伸手，那条鞭子跟变戏法似的再度出现在他手上。水墨在心中大骂一声，我靠！跟着全神戒备老耳的动作。看着突然变成刺猬的水墨，李振冷冷一笑，勾了下手指，老耳手腕微动，水墨只觉得自己腰上一紧，然后天翻地覆，再想挣扎时，人已经摔倒在那个男人脚下。

她下意识地想逃开，但身体却一动不能动，这个苍白如冰的男人让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仿佛自己只要动一动，他立刻就能让自己灰飞烟灭。他恍若不觉地翻动书页，同时拿起一杯热茶啜饮着。水墨身上唯一能动的似乎只剩下了眼珠，她的目光正对着那男人腰际，一个熟悉的图案让她睁大了眼睛。那把莫名出现的匕首，让高月惊喜痛哭的匕首，仿佛也是这个样子的，高月？高月！水墨突然想了起来，高月被杀前来到城前的那个男人，好像就是他……

记得高月临死前呼唤的是……水墨不自禁地喃喃念出那句她不明其意的高句丽语。

“喀吧”，李振手中茶杯登时碎成了几片，热水和鲜血顺着他的手腕缓缓流下……

李振，你看那花多美啊，李振，这是我偷偷跟嬷嬷学的，你尝尝好吃吗？李振，怎么又跟小弟打了起来，记得吗，你答应过我，我们三个要在一起，永不背弃……李振，李振，李振……“轰”的一声巨响，些许木屑崩溅了过来，登时在水墨脸上划出了几丝血痕，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苍白的青年比起骠骑军中的任何一人都称得上瘦弱，哪想到他竟然这么大力气，一拳下去，木质的书案就被他捶断了。

老耳纵横如沟壑的皱纹里也夹带了些愁思，他无言地看了一眼吓得浑身僵硬的水墨，她显然不知道方才她叫出的是大君的名字。除了已过世的太后，只有一个人会这样亲昵地呼唤李振，现在，那人也不在了。想到这儿，老耳的心忽然有些酸涩难忍，他自嘲地想，早以为心肠化作铁石，看来还是高估了自己。

“啊！”水墨短促地叫了一声。她只觉得白影一闪，人已被生硬地拽了起来，原本还有些松垮的衣领，现在却死死地锁着她的颈项，让她呼吸困难。李振的脸就近在咫尺，与水墨呼吸可闻，瞬也不瞬地盯着她，恍若死敌。水墨因为窒息眼睛些微突起，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力去掰李振的手指，缺氧的感觉却让头脑渐渐空白起来，一时间只感到李振的手指冰如寒铁，唯有呼吸中还带着一丝温度。

“大君……”老耳头也不抬地轻唤了一声，李振纹丝不动，又过了数秒，他手指突然一松，水墨跌坐回地毡上。新鲜空气猛然涌入，她撕心裂肺地大咳起来，老耳看也不看她，自行迈步上前，跪坐下来，帮李振清理手上的伤口。

水墨一边大咳，一边不留痕迹地往后褪，她心里明白想要从这两人跟前逃走实属奢望，但不管罗战会不会来救自己，离魔鬼远些，离帐门近些，总是好的。“你认识高月公主？”水墨的小动作一滞，摸着喉咙看向李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黑冷的眸子仿佛被熏上了一层雾，有些摇曳，有些模糊。

看来自己刚才念叨的那句话一定跟这个家伙有关了？水墨心想，虽不知是福是祸，但现在自己最需要的是时间。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水墨拿捏着回答：“一面之缘，公主待我甚善。”这句话半真半假，见是见过，可高月公主若不是看见那把匕首，估计早一刀砍了过来，将她分成两半。但水墨的第六感告诉她，将高月说的与自己“亲近”些，会比较安全。

“你一个平民女子，如何见得到高月公主？”老耳突然问道，他能感觉到大君现在有些失神。“我家住在松岩城，呃，卖货的！曾经跟爹爹给质子府送过几次货，无意间碰到公主的……”水墨假装害怕，故意把话说的断断续续，以便观察冰块和枯树皮的表情变化，好随时调整自己的瞎话。“哼！”老耳当然不信她的话，“一个送货女子也能见到公主？”“不，不是特意见到，是她的丫头小桔掉了荷包，我送过去的时候无意撞见的！”水墨刻意将小桔的名字说了出来。

果然，老耳眼光微微一闪，显然他知道小桔的名字，水墨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蒙对了，老耳毫不放松地又追问道：“方才那句话又是谁教你说的，唔？！”水墨心里咯噔一下，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高月临死前念叨的这句话，到底是救生符还是落井石？

偷偷地抬眼观察，老耳眼睛半眯地盯着自己，李振却半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匕首，不知在想什么，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匕首……水墨一咬牙说道：“没人教，是我听到公主一直在重复说那句话，因为当时她手里拿的匕首跟，跟这位大人的很像，所以，刚才……我，我才叫了出来。”“匕首？”老耳嗓门略高。“是……”水墨描述了一下那把匕首的花纹样式，然后低下了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一般，耳膜发胀，也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

老耳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墨，虽然她说的话听起来很合逻辑，细节也吻合，但老耳还是不信。这女子给他的感觉太古怪了，可她说的若是假话，匕首，还有那句高句丽语，她又是如何知道的这么详细？“卖货的？”李振淡淡开口，水墨立时觉得帐中的温度降了三度。“不愧是天朝上邦，连个货郎的女儿说话都如此斯文有度。”

低着头的水墨在心里骂了一句Shit，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基本都在军队里混，周遭大都是粗鲁汉子，认识的女子有限。现在假装弱女子，说话的口气自然学了元爱，却没想过，元睿自认书香门第，元爱从小被他当大家闺秀教养，言行举止自然跟村妇不同。

该怎么办？该如何回答？一时间水墨心乱如麻。不容她细想，老耳干枯的身影凭空出现抓住了她肩膀，跟着翻腕一甩，水墨再度匍匐回了那男人足下。她想要翻身滚开，下巴一凉，被迫抬起头来。李振虽没用多大力气，水墨却意识到，只要自己稍稍挣扎，下巴立刻会被攥成齑粉。

李振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漠，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再无半点模糊，漆黑的瞳仁里反射出水墨苍白的脸。看了半晌，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近乎轻柔地拢了拢水墨颊边的碎发，水墨全身的汗毛顿时竖起。一只冰凉手指掠过她的眉毛，眼睫，水墨正恐惧他是不是想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那只手指已顺着鼻梁落到了嘴唇上，有意又似无意地沿着她唇线轻抚着。

水墨不自觉地开始哆嗦，牙齿无法克制地撞击着，发出嗑嗑轻响。虽然李振现在的动作堪称柔和，没有伤到她半点，但她从没这么怕过。要说这男人兽性大发看上自己了，水墨一百个不相信，他看自己的眼光，跟那张被他砸烂的几案没什么两样。

正在琢磨这男人想干什么，一股重力猛然袭来，水墨的背脊重重地压在了地毡上。她眼睛眨都不敢眨，只觉得自己一动，睫毛立刻就能碰触到他的。李振压在水墨身上半晌，略略低头，水墨顿时连呼吸都凝结了，就听他冷冷地说：“你知道吗？那把匕首我从没给过高月。”水墨瞠大了眼，不顾下巴剧痛，拼了命的一扭头，一个没有温度的柔软落在她唇边。

“撕拉！”声响，水墨肩膀顿时暴露在空气中，她尖叫一声开始奋力反抗，但李振施力巧妙，不论她怎样挥拳踢腿，身上的衣服还是越来越少。“唔！”老耳忽然闷哼了一声，已经急红了眼的水墨只觉得身上一轻，毫无犹豫地转身想逃，手臂却被人拧住往回一拉，她惨叫着撞回了李振怀中，肩肘处剧痛，好像脱臼了。“果然是你……”李振的声音震得他胸膛嗡嗡的。

水墨不顾疼痛地勉强回头看去，罗战冷硬的面孔在火盆映射下有些跳跃，他手里紧握着一把长刀，寒刃如水，正冷漠地看着李振。一旁的老耳好像择人而噬的野兽，弓着背，死死地盯着罗战，刚才交手他吃了点亏。他手中的武器样式怪异，水墨从不曾见过，但雪亮的锋刃却让人不敢轻视。

李振轻扯唇角，“你还是老样子啊，让我不知该夸你勇敢呢，还是愚蠢。”“你既然把帐外的守卫都撤走不少，我不来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番心意。”罗战不为所动地说。“六年，你消失了六年，却又突然出现，是为了月？还是，为了这个女人？”李振手稍用力，被他反拧手臂在背后的水墨登时痛呼了出来。

罗战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水墨，水墨虽然不算丰满，可这会儿衣衫破烂，又因为李振的反拧，胸部愈发高挺，只要不瞎，谁都能看出那偾起的线条是什么，虽然她徒劳地想要遮掩。罗战的目光让水墨的脸猛地涨红跟着又变得苍白。“别说你不认识她，从她说出那把匕首的细节我就知道她跟你关系匪浅，如果不是你的女人，她是不可能见过这把匕首的。”李振的目光灼然。在高句丽，每个男孩出生后都会从父亲那里得到一把匕首，形同半身，不能随便被他人碰触，除了至亲

李振和罗战之间的交谈一直都用高句丽语，水墨自然一句也听不懂。她现在也顾不得身份曝光的难堪，只是盘算着罗战竟然敢这样大咧咧地就闯进来，是他太有把握，还是出于骠骑军规，兄弟义气来和自己一同赴死？罗阎王虽然还是那副棺材板脸孔，谁知道他是胸有成竹还是故作镇定啊。

水墨正在转眼珠，忽然听到李振的声音高了一点，罗战的表情也有所变化，两个性格冷硬的男人都不再淡定自若，而是如死敌一般盯着对方。李振又说了几句，罗战表情化为不屑，他的回答显然激怒了李振。虽然他表情没什么大变化，水墨却能感受到他肌肉猛然僵硬起来。

“啊！”水墨大叫出来，死命扭动想要挣脱。那该死的冰块男竟然把手伸进了她的衣内狠狠捏了一把，然后微笑着跟罗战说了句什么。正在玩命挣扎的水墨感觉不对，李振的动作虽然猥亵，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举动，可罗战的气场却大变，眼白充血，一股杀意顿时充斥了整个大帐。水墨意识到，这个动作对于罗战而言显然是很大的刺激，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

李振冷笑着欣赏罗战的愤怒，就算知道罗战今夜难逃死路，可他就是讨厌罗战那副无所畏惧的表情，还有他该死的身份，连高月都不知道的身份。那日，也是这样吧，自己的手放在了那女人胸前，潜回寒枝城的他却只能眼睁睁地……

水墨不了解两个男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她只知道，如果罗战失去了理智，大家逃命的几率就会变成零蛋！看着罗战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水墨忍着疼挣脱出一只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李振胸前抓摸了两把，李振如被雷噬般狠狠抓住了水墨的手腕。

满腔怒火的罗战却是一怔，就看水墨明明疼的龇牙咧嘴，却勉强对自己笑说：“我摸了他两把，不算吃亏了，你可一定要冷静……”——

帐篷里也不知安静了多久，被水墨言行惊到的罗战显然不止冷静，简直都快被冷冻了，脸色铁青的跟李振有一拼，两个男人死盯着水墨……直到一块烧红的火炭因为爆裂“噼啪”作响，几个人才悚然惊醒立刻恢复戒备。老耳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兵器，佝偻的身子愈发紧缩，准备随时给予罗战致命一击，而李振和罗战则再度比赛以眼杀人，看对方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屑，愤怒，憎恨。只是原本肃杀血腥紧绷的气氛里多少掺杂了些古怪，就好像麻辣火锅里突然被人撒了把糖，丝毫不解辣，但绝不是原来那个味儿了。

见罗战恢复正常，依然被李振锁在怀中的水墨刚稍稍松口气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钝痛，她偷眼看去，方才去捏李振胸部的左手几根手指竟然是血珠点点，尚未凝结。这才想起来，方才抓摸之时就感觉有些不对，当时太过紧张也没有细想，现在看来，这家伙身上一定穿着什么护身软甲之类的了？如果罗战不知道这个情况，很可能会在战斗中吃大亏的。张口提醒未必是个好主意，如果罗战能将计就计，也许效果更好，更何况现在最不智的行为之一就是引起这苍白男的注意。

想到这里，水墨观察了一下老耳的位置，发现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余光中发现李振也没有注意自己，她赶忙歪头偷偷地给罗战做眼色，想告诉他男版黄蓉在此。可最后弄到她自己脸上肌肉都快痉挛了，罗战还是那副八风吹不动的死样子。看着水墨挑眉，撇嘴，翻白眼地暗示着自己，面无表情的罗战突然有点想笑。他当然知道水墨发现了什么，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件内甲还是当初和李振一同从车尚书的宝库里偷来的……

……………………………….

“李振，小弟，你们俩鬼鬼祟祟的想去哪儿，不是又惹祸了吧？”柔软的女声让两个闻声转身欲跑的男孩儿站住了脚，彼此对看一眼，慢慢回转身来。其中模样清秀的那个红着脸叫了声：“月，你说什么啊，我不过是和高战套野鸡去了，是吧？”说着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长得浓眉大眼的男孩子。那男孩儿冷着脸半晌，还是“嗯”了一声。

穿着洒满花瓣儿缀服的高月仿佛踏着阳光而来，因为年龄未到，尚未盘起的乌黑长发编成了粗长的辫子直垂背后，雪一样的肌肤配着笑眼盈盈，手中还拿着一枝半开的桃花，步履轻巧地走了过来。清秀的男孩痴痴地望着她，到了近前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才喃喃地说了句：“月，你好像传说里的桃花仙子一样。”

高月嫣然一笑，拿出手绢想帮他擦汗，但想了想还是递给了高战。高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想往脸上擦，但手帕上的香气却让他有种不敢亵渎的感觉。这时耳边传来李振的抱怨：“月，你总是偏心你弟弟。”高月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可她说出的话却让高战擦汗的动作一僵，“当然了，他是我小弟，永远是我最亲最亲的弟弟啊……”说完，高月挽起袖子，细心地帮李振擦汗，李振笑眯眯地享受着。两人都不知高战何时离去了。

“为什么是月？！”李振一脚踢开了想要阻拦自己的女官们，猛地推开了拉门，高战虽然不发一语，却坚定地跟在李振身后。不过四十却已鬓生白发的太后侧卧在榻上，眼睛微阖，仿佛对李振弄出来的天大动静一无所觉。她这副表情让李振渐渐地冷静了下来，缓缓跪倒在她跟前，高战也只能跪下，女官们悄悄地退了出去。直到夕阳西落，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两个男孩儿的膝盖已经酸麻疼痛，却倔强地不发一语。

“想明白了吗？”太后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清澈毫无杂质，却更让人觉得肃然。李振梗着脖子摇头：“不！天朝那狗皇帝想要女人，我们有很多女人，为什么偏偏是月？”太后终于睁开了眼，跟李振如出一辙的漆黑眸珠里没有半点暖意，心怀怒火的李振也有些禁不住她这样的目光，倒是高战，就那样死死的，无礼地盯着这位在高句丽至高无上的女人。

见太后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看，李振强压下对母亲的畏惧，愤声说：“月是我们高句丽血统最高贵的公主，凭什么要她去做质子！”“高贵？”太后近乎嘲讽地笑了笑，“你还是我高句丽最尊贵的大君，你能说了算吗？”李振涨红的脸立刻变得苍白起来，这句话显然刺到了他内心深处。虽然被天朝破城那日到现在不过寥寥数年，他却已尝尽了成者王侯败者贼的滋味……

“你，出去吧，还有，陪你姐姐一起去吧，这是我……能给你家的最后恩赐！”太后看高战的眼神明明很冷，却没有计较他的无礼，说完话就闭上了眼，仿佛不想多再多看他一眼。虽然她从没有什么表示，但从懂事起，高战就本能地感觉到，太后从不喜欢自己，从不…….

最后的恩赐？罗战冷笑，这句话整整让自己误会了五年……

“小心！”顾不得额头撞上书案，水墨大声尖叫，被推开的她只看见寒芒一闪，李振已向罗战扑了过去，罗阎王却有些愣怔的样子。“哼，锵！”罗战的冷哼和兵器交击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你最擅长的永远是偷袭！”“是吗？你倒是变了不少，舌头比长刀更好用吗？”李振随即反讽回去。两人从小在一起练武，彼此应该再了解不过，可过了几招之后，李振暗自心惊，这罗战从哪儿学的功夫，若不是自己有老耳这个师傅暗中指点，未必能撑过他三招。

对罗战的武艺满怀信心的水墨还来不及高兴，一抹寒意袭上她心头，老耳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那古怪的兵器如同嗜血猛兽般架在她脖颈上。人老成精的老耳看出李振未必是罗战对手，而且心头一直有种很不踏实的感觉，虽然早就安排布置下去，不论罗战搞什么花样，都难逃落网，老耳还是有些不安。他本能地想要控制住水墨，用来威胁罗战，或者是……

全身戒备的老耳发现正跟李振打斗的罗战手腕突然翻转，他下意识地偏头缩肩，一把短匕擦着他耳际飞过，割破帐篷飞出帐外，一缕已然花白的头发随即飘落了下来，落在老耳靴边，他干枯的面皮抽搐了两下。因为罗战的偷袭，老耳的兵器暂时离开了水墨的脖子，她出于本能想要躲的更远，刚一动作就被老耳一把抓了回来。

被老耳勒住脖领的水墨呼吸顿时一滞，那股强大的力量让她心下大骇以为老耳要死守，为了求生，她想都没想就朝着老耳的手腕狠咬了下去。已被罗战激怒的老耳愈发愤怒，他绷紧肌肉任凭水墨磨牙，手却攥得越来越紧，眼看着水墨的脸憋得通红，然后渐渐苍白起来，动作无力……

李振仗着身穿内甲，刀刀凌厉，意图阻止罗战去救人，同时期望罗战会因水墨的凄惨挣扎而乱了阵脚。“如果我是你，就把手拿开！”打斗中的罗战淡淡地说了一句。见他和自己对战犹有余力“闲聊”，李振心中愈发恼怒，但脸上的表情反倒更镇定，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见狠辣。

老耳怪笑一声：“你是在威胁我吗？”罗战反手一刀格开李振的侧劈，然后一个扭腰翻腕，长刀斜斜地向着李振的腰部砍去，急如闪电。李振拼力躲闪，只觉得腰胯部微微一麻，暗叫不好。前扑翻滚，他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却发现罗战并未追击他，而是悠然地对老耳说；“不，我是在告诉你！”

告诉什么……老耳见李振疑似受伤，更是不敢放过水墨，正想反讽回去，就听李振急呼一声：“后面！”不等他话音落下，老耳已条件反射地弓腰低头，同时手里兵器向后挥去，“锵”的一声脆响，老耳只觉得自己手腕剧震，那股又痛又麻的力道几乎让他握不住兵器。

老耳一生不知和敌人打斗过多少次，这种被人一击即破的感觉还是头一回，心惊胆战的他知道不能回头给敌人以可乘之机，而是要迅速前冲躲避才行。身随意动，油滑的老耳扑闪之时却下意识地带上了水墨，动作间他眼风却扫到了面色惨然，被罗战挡住动惮不得的李振。心里一惊，再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了，身侧寒风突袭，他攥着水墨衣领的手腕登时剧痛……

“啊！！！”凄惨叫声骤响，谢之寒甩甩手腕抖掉长剑上的残血，一掏耳朵：“倒霉小子，砍断的又不是你的手，你鬼叫什么？”要说也怨不得水墨，谁也受不了自己脖领子上挂着一只血淋淋的断手当装饰，本来就脑部缺氧的水墨脸色愈发难看，喉咙咯咯作响，两只手胡乱地想要把老耳那只断手摘下来而不得。

“安静！”顾边城轻呵一声蹲下身来，一手握住水墨肩膀，一手用力将老耳的断手取下。眼看着老耳的断手被顾边城扔到一边，水墨这才魂魄归位，一抬头正好看见顾神将琥珀色的瞳仁，他微微一笑，她则开始哆嗦，打摆子一样。

紧握断腕却一声不吭的老耳，眼冒凶光地瞪着偷袭自己的谢之寒，那边罗战却针锋相对地用刀指着李振，两人仿佛随时会撕咬在一起。这时外面隐约传来兵器击打的声音，谢之寒知道行动顺利，他对老耳和李振不感兴趣，明知道他们再难逃脱己方的布置，干脆溜达了两步去看望水墨这倒霉小子。

“几天没见，你愈发像个娘儿们了，嗓子尖的……”谢之寒习惯性地想逗弄水墨两句，话未说完却微微一怔。水墨漆黑的长发披散着，衣饰破烂，露出的肩颈和小腿皆肤色雪白，脸上犹有泪痕，看上去分外楚楚可怜……——

睫毛微颤，水墨仿佛才发现谢之寒的存在似的，看他目光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己，她猛地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破烂的衣衫拉拢了一下，想遮掩自己。水墨眼前人影忽闪，谢之寒已如顾边城那样半跪在她跟前，手如闪电般探出，“刺啦”声响，破烂的衣服登时又被撕掉半片，水墨差点小A大走光。

“啊！”水墨尖叫了一声，她条件反射般地就打了回去。谢之寒还来不及消化自己看到的，见水墨挥掌“行凶”，他下意识地抓住水墨的手腕反扭。以他的劲道，水墨的手腕非碎裂不可，一旁的顾边城迅疾地将手指弹出，谢之寒只觉得臂弯处麻筋儿一酸，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手。顾边城反手将水墨拉了起来，她立刻躲在了顾边城身后慌乱地整理着自己。谢之寒眉头一挑，忽然抓住了顾神将的手腕往上一捋，虽然帐篷内的光线实在不佳，可还是能看到顾边城皮肤上淡淡的几块红斑，他脸上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锵！唔！”刀剑对撞和闷哼声同时传来。一直蓄势待发的老耳见到水墨，谢之寒和顾边城三人的互动，以为有机可趁，想要偷袭罗战。他并不奢求能够杀死罗战，只是想将其从李振身边引开，好让主上脱离敌人控制。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罗战非但没有转身迎战自己，反而一刀劈向已受了伤的李振，老耳登时目眦欲裂。

眼见李振踉跄着步伐，难以躲过罗战的雷霆一击，没有选择的老耳只能将手中兵器掷出，意图减缓罗战的攻势。罗战侧身磕飞那把奇形怪状的武器，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的向后踢去。手腕仍在流血的老耳迅速矮身翻滚，躲过罗战这一脚。刚想站起身来，背心剧痛，仿佛被压了块大石，断腕也被压在了身下，剧痛猛然袭来，就算强悍如老耳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谢之寒啧啧了两声，脚下慢慢用力：“怎么不挣扎呢，你只要一动我就可以踩断你脊梁了……”老耳明知他挑衅，硬是咬牙一动不动地忍受着伤口和窒息的双重痛苦，浑浊的眼珠只死死盯着李振的方向。

李振已闷哼着再度跌倒在地，罗战并未追击，只是把长刀抗在肩侧，看似悠闲，实则随时可以挥刀砍下。“哼，你的武艺倒真是进步不少，可这有用吗？你就算能攻进大帐又如何？”鲜血不停地从李振额头上滑下，他的样子虽狼狈，但声音却恢复了平时的冷硬，苍白的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嘲笑，“你们以为控制了我就能控制高句丽军吗？哈哈哈……知不知道这军队里有多少车尚书的人，他们比你更希望我死，高战，从出生到现在，你已经逃过两次死劫，看来这回你没那么好运了，咳咳咳……”方才胸口曾被罗战击中，刻意的放声大笑让李振咳嗽了起来。

虽然听不懂李振在说什么，但他诡异的表情和笑声还是让水墨打了个哆嗦。罗战表情淡漠地说：“未必。”“未必？”李振冷笑，额头上留下的血让他眼睛有些模糊，他半闭上了眼，慢吞吞地：“早知道你会来，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吗？这个帐篷下面我布满了从西域购来的雷火，随时可以让它点燃，到时就算你是大罗神仙也跑不掉的……”说到这儿，他眼珠一转，看向谢之寒和顾边城，很客气地点头说道：“我想你就是神将大人——顾边城吧？久闻大名，前日战场雄姿犹在眼前，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见到本尊……虽不知那位是谁，不过有你二人在就够了，”他笑得仿佛很满足：“给我，陪葬吧……”

“轰，轰”几声巨响，高句丽大营的上空登时被火焰照亮，高句丽士兵惊慌失措，有人要救火，有人要御敌，现场乱成一团。城头上的石老将军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对面发生的一切，猜测着顾边城和谢之寒是否成功了……其余天朝将士却忍不住高声欢呼，长槊和盾牌相互敲击，这刺耳的声音在他们听来如同仙乐。只要看到敌人的狼狈惨状，他们就兴奋地难以自抑。听着麾下士兵对神将赞叹不已的鼓噪声，石老将军很烦躁，但他明白此时决不能叱责士兵，打击士气。只是心里头怎么也不是滋味，隐约地想着，如果自己不配合，也许顾边城就回不来了……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一想起顾边城临去说的那句话，石老将军就觉得有些不安，自己原本是想暗示他最好杀了李振以绝后患，可他的意思是……“从不以德报怨吗？“石老将军喃喃自语。可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能命令手下将领守好城门，自己大步走下城墙想回府和心腹商议一番，如何能在这次行动中获得最大利益。刚接过侍从递过的马缰，突听马蹄声爆响，抬头看去，一人正飞骑而来。他显然看到了石老将军，不到近前已翻身下马，四周火把一照，竟是傅友德。

难道敌人再度攻来？不对啊，自己就在城上并没见任何异动；或者是援军来了？也不对，再说大军前来岂能毫无动静，围城的高句丽人又不是死人……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的石老将军只能沉声问，“友德，何事惊慌？”一头大汗的傅友德仓惶回道：“回将军，呃，少，少将军不见了！”

“你说什么？！”石老将军耳中嗡的一声响，勉强镇定自己，然后一把推开从人扑到傅友德跟前，一字一句地说：“你再说一遍！”暗叹自己倒霉的傅友德低头避过他要吃人似的眼光，快速地说：“少将军在回府下马之时，马匹突然受惊，狂奔而去，等属下追去，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属下只，只捡到了这个。”冷汗横流的傅友德张开微微颤抖的手心。

石老将军一把抓了过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登时头晕目眩起来，看着石老将军摇摇欲坠的样子，傅友德和亲卫们都唬得赶忙过去扶他。石老将军喃喃自语着什么，傅友德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可还是听不清楚，只觉得将军大人仿佛一夕苍老，那把引以为傲的美髯也变成了凌乱的毛发。“谢之寒，顾边城，若我儿性命有半点损伤，老夫拼死也不与你等甘休，来人！”石老将军突然咬牙切齿地吼道。

闻言傅友德吓了一跳，赶忙制止，“且慢，你等退下！退下！”见到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傅将军忽然发怒，发梢上指，将府侍卫们不自觉地服从了他的命令，因儿子被绑而怒火滔天的石老将军登时找到了发泄对象。傅友德心知自己的顶头上司此时已被怒火冲昏了头，方才那样的话不论怎么想，也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谢之寒，顾边城可不是那种多他不多，少他不少皇帝根本不在乎的贵族，将军。

“将军大人，眼下还是以军务为重，只要我们战胜高句丽人，将他们俘获或驱赶回老家，不论如何，皇上和大帅都不会视而不见的，”傅友德低促劝说道。对于石老将军纵容儿子的行为他一向看不过眼，只不过秉持家训明哲保身，从不肯多说半句，只是约束儿子不得与石羽过多交往。但现在戍边守军的命运都掌握在石老将军一念之间，眼瞅着他恼怒之下不顾大局，如果真的暗算了顾谢二人……头皮发麻的傅友德不敢再想下去，心说你儿子就算是天仙下凡，也抵不过我傅家老小二三十口人命。

被傅友德制止的石老将军两眼赤红的死盯着他，仿佛欲择人而噬的老虎，傅友德脸上带着七分忠心，三分惶恐地与他对视。半晌，石老将军终于转开了目光，望向虚空，听他沉重的呼吸声就知道，他是如何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傅友德稍稍松了口气，立刻感觉到后背凉飕飕的，想是被冷汗浸透了。

“友德，多亏你，老夫一时糊涂了……”平静下来的石老将军淡淡说了一句。傅友德忙躬身说道：“将军您操心国事，都是那高句丽人不好，看来他们不但想欺我国土，还想要挑拨我天朝将帅不合，其心可诛！”见傅友德三眼两语就将自己的当众失言怪罪到了高句丽人身上，石老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刚要开口，又是一骑飞驰而来，马蹄声如急雨，让人紧不自觉张起来。

石老将军心跳再度加快，他木雕石塑般站在原地，马上骑士已迅速到了跟前，利落地飞身下马，并借着来势行了个军礼，“将军大人！傅将军！”“李校尉，你不是在西门守城吗？难道？！”傅友德脸色大变，不会是高句丽人兵行诡道，反过来偷袭松岩城了吧？“不，不是，是末将，呃，有军情禀告……”李校尉立刻否认，话说了一般他有些犹豫地瞄了石老将军一眼。“李元，起来回话！”石老将军沉声道，李元拱手站起，却还是不说话。

傅友德忽然反应过来，此人出身将府侍卫，原是石老将军身边最得力的亲信之一，看他做派显是有些私话不想让自己知道了。傅友德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开，石老将军果然毫无犹豫地答应。表面上他向另一边走去，但余光一直观察着石老将军二人的举动。那李元见自己离开，立刻附耳上前说了两句，又将一物送到石老将军手上。“哈哈哈！”石老将军的大笑声让四周边军有些惊讶，方才还阴沉若死的将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高兴。

“友德！”石老将军一招手，正在琢磨的傅友德立刻返回，上前听命，“你带人坚守城门，神将大人麾下校尉现在城上等候，他自会告知你神将大人的安排，你照做就是，不必再来问我，为了皇帝陛下天恩，也为了我天朝黎民百姓，你一定要尽心尽力，老夫去去就来！”石老将军大声吩咐道。见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霸气，傅友德不敢多言，抱拳从命，恭送石老将军上马离去。

“将军，老将军他这是……”傅友德的心腹手下见石老将军的人马离开，这才敢凑上前来。傅友德举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我心里有数，保住松岩城，配合骠骑军和援军乃是第一要务，上峰如何决断，与你我无关。”心腹见傅友德脸色不佳，不敢再多说。傅友德直到看不见石老将军离去的背影，才转身往城上走去，他状似无意地摸了下腰部，一个蜡丸已被他悄然塞回了腰间暗袋。

飞马而去的石老将军自然并不知道傅友德心里的盘算，只觉得自从高句丽人突袭以来，自己霉运不断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他，竟然亲自赶来了……

“呸，”水墨忍不住又吐了一口，方才若不是顾边城等人见机快，自己可不是光啃二两泥就够了。现在这个时代的人虽然已经掌握了火药的制作，但显然离ＴＮＴ的水平还远的很，不然就算顾边城武神转世，也绝逃不过炸药的威力，怎么也想不到那李振竟然借此机会土遁，真想问问他是不是看过封神演义。可一想到李振苍白的脸，冰冷的视线，还有那不论对人对己都很冷绝的手段，水墨心想，这辈子还是别再见面的好。

“幸好我们先暗算了文智，不然凭借他的反应和能力，我们很可能会被这些高句丽人裹了馅了，”谢之寒叼着一根枯草观察着高句丽大营中的乱况。顾边城点点头，未及开口，一个人影翻滚着进了众人躲藏的沟堑。骠骑战士们呼吸一滞，杀气忽起，然后听到那人急促地说：“是我，赵君正！”

全神戒备的水墨也松了口气，虽然不认识这位赵某人是何方神圣，但显然是自己人。借着月光火光她打量了过去，那人脸上虽也是脏兮兮的，但看的出眉目端正，只听他小声说：“神将大人果然算无遗策，文智已下令拔营，向边境方向退却，罗大人正在继续观察，让小将回来通报！”

“唔，辛苦了，赵将军，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原定计划，你和罗战由小路去配合刘都督，”顾边城温言道。“是，末将即去，告退！”虽是战场，赵君正也礼数周正，军礼过后才小心攀爬而去。看着高句丽人忙于撤退，扮作敌人士兵的赵君正难掩兴奋，身为武将他从没想过仗还可以这么打，只凭区区百人，就搅得高句丽人阵脚大乱，还重伤了主将文智。按照顾边城和谢之寒的计算故布疑阵，生性谨慎的文智一定会暂时退兵，以免被天朝援军合围，可他万万想不到，真正的精彩就在他身后。阳盛府的刘都督并未率兵前往松岩城救援，而是绕到了他的后方，堵住了他们返回高句丽唯一的路，欲将他们一举歼灭。按照谢大人的话来说，就是要让高句丽人明白，我天朝的土地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可惜，刘都督说过的那个极重要的高句丽人却貌似逃走了．．．．．．想到这儿，赵君正有些扼腕，但脚步愈发轻快了起来。

“喏，”一只锡壶出现在满嘴土腥味儿的水墨眼前，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水墨愣怔了一下。谢之寒嘴角一翘，故意靠近水墨耳边轻声说：“要我喂你吗？”热气吹过了水墨的耳垂，她下意识地偏了头，接过水壶低头说了句：“谢谢！”说完她小口无声地喝了起来。谢之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水墨，她现在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衣衫，那是顾边城顺手敲昏了一个高句丽士兵，从他身上扒下来的。以前虽然觉得水墨行为有些女气，长得也太过清秀，不过那明显的结嗉实在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心存怀疑的自己，或许除了一个人外．．．．．谢之寒不自禁地扫了一眼正凝神观察的顾边城，有点不甘心的感觉，但一想到他手臂上的红斑，又忍不住好笑，知道的滋味不好受啊。

水墨今天一整日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没吃没喝，精神高度紧张，被逼沐浴时，她光顾防备老耳，也忘了喝几口洗澡水解解渴。这会儿总算逃出生天，锡壶里的水很快喝了个精光，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还要吗？”谢之寒微笑着问。从未见他对自己这么“温柔”，水墨眼中带了两分戒备，极恭敬地说：“不用了，多谢大人。”

“哼，你做男人时，胆子倒挺大，现在变成了女人，怎么倒畏缩起来，”谢之寒微讽道。他将水壶接了过去，凌空往自己嘴里又倒了倒，两滴水珠儿跌在了他唇上，谢之寒抿了抿嘴唇。水墨这才发现他的嘴唇也已干燥起皮，知道自己喝光了他的水，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对于他的冷嘲热讽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女人身份终于被揭穿，水墨有些惶然，不知道顾边城和谢之寒会怎么处理自己，是赶走呢，还是．．．．．．她忍不住看向顾边城，眼光却和王佐对了个正着，他正咧着嘴笑。这会儿看着高句丽人仓皇退逃，士兵们都心情大好。

骠骑军上下都知道水墨的诡异脉象，谭神医都说了这小子时阴时阳，再加上方才看到水墨女子模样的只有顾边城和谢之寒，等跟他人会和时，水墨早就穿上了顾边城给她扒来的衣衫，因此王佐等人只以为谢之寒又在打趣水墨，反正谢大人就是喜欢“戏耍”水墨，众人皆知。“谢大人，咋水墨一变女的，您就对他这么好，兄弟们也都渴着呢。”王佐小声调侃道。

谢之寒任凭他们误会，只懒洋洋地笑说：“你就是变成女的，我也不想对你好，一脸的胡子倒尽老子胃口．．．．．．”骠骑士兵们顿时窃笑起来，顾边城恍若未闻，只是眼角纹路略深。谢之寒说完，用靴子尖捅捅水墨，正想开口说话，就听顾边城沉声说：“阿起，情况不对！”他话音未落，谢之寒笑容一收，如猎豹般揉身而起，眨眼间已伏在了顾边城身边仔细观察。士兵们再没说笑的心思，武器出鞘，悄然无声地做好了战斗准备，水墨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向外看去。

果然，原本虽然慌乱，但仍有秩序撤退的高句丽士兵出现了混乱，西北角火光突起，喊杀声愈来愈响。顾边城和谢之寒面面相觑，刘都督不可能从那个方向杀过来，那会是谁．．．．．“你们看！”王佐边喊边用手指向某处，水墨顺势眯眼看去，火光中一面旗帜忽现，上面书写着斗大的“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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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2章 朱颜改

“唔！”老耳闷哼了一声，干枯的面皮轻微抽搐了两下。正在帮他包扎的军医下意识想开口安慰，一抬头却跟老耳的目光撞个正着，浑浊的眼珠里有着掩盖不住的寒冷和憎恨，这让他不自禁地哆嗦了两下，手下动作自然就重了些。虽然光线不佳，但还是看的到鲜血立刻就渗出了布帛，军医顿时心慌不已。但老耳这次反倒没有出声，军医只能忐忑着加快速度，将老耳的断腕包好，然后低声说：“大人，因为偷袭，止血和止痛的药粉所剩无几，请您忍耐，等到……”话说一半，军医突然闭上了嘴，表情带了几分后悔，跟着匆匆说了句，“请您小心行动，不要再碰触伤口，小人告退。”

军医头也不敢抬的迅速离开，回到了外围的部队中才松了一口气，他额头上都是冷汗。老耳举起已空无一物的手腕，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很明白刚才军医想说什么。等，等什么呢，援军？这是绝不会有的，除了守卫都城的近卫军，剩余的精锐部队则分成了两个部分。一军监控着和赫兰族交界的边境线，另外一军则靠近海边。那里虽然有着广阔的大海，但是擅于航海的倭人海盗，还是会不时地偷袭高句丽境内。虽然明知道这些倭人的背后有幕府支持，但处于修生养息的高句丽只能忍耐。

想到这里，老耳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这回要不是因为那人传来的情报，大君怎么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偷袭松岩城，只是怎么也想不到，顾边城和骠骑军从天而降，而那个高战竟然还活着……几个小小的意外加起来，就如同锥子一般扎在了名为高句丽大军的这艘皮筏子上，直到其空气被放光，慢慢沉没……

率领数万大军出击就这样铩羽而归，想也知道寒枝城内的车尚书已经准备好对大君的反击了吧，他会怎么对待大君呢……老耳将眼光投向数步之外，正背手站立在一棵巨松之下的李振。他一动不动的抬头仰望着虚空已半晌，仿佛想透过这密密麻麻的松针去看清未知的通路。顾边城，谢之寒，高战，老耳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三个名字，原本大君想要用自己为饵引他们上钩，将其一举歼灭。没想到他们反倒将计就计，火烧连营，若不是大君生性谨慎，事先备下了火药和地道……

想到这里，老耳眼中猛地闪过一抹凶狠，这时树林外马蹄声响，点点人影朝树林里走来，老耳立刻恢复了平时的木讷冷漠，他迅速站起身来。那些人影已快步走入，老耳不禁一愣，他们竟然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的正是大将军文智。老耳顾不得伤处剧痛，快步迎上前，俯身看去，此时的文智已是征尘满面，血染战甲。他怎么也想不到，在自己的大营里竟然被人暗算，幸好征战沙场多年培养出来的直觉救了他，但是腿部也受了重伤，不能再骑马，只好让属下抬着自己指挥大军撤退。

见到老耳，他眼睛一亮，大声说：“大君在哪里？可好，这里不能停留了！”“文智，我在这里，你受伤了？可严重？”李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毫不在意地半跪在文智的担架旁边，皱眉打量。文智见李振第一个关心的竟不是战况，而是自己的伤势，眼角顿时一热，随即克制了自己，急声说：“臣没事，大君，我们的退路被人封了，应该是阳盛府的都督刘成，看来顾边城和守将石冲故意诱导我们，以为他们的援军会从正面进攻，但实则是去绝我们退守回国的后路！”

“果然，神将顾边城，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他，原以为石冲那老匹夫私心极重，他应该无法施展才对，没想到竟然会被他算计，也罢了，当初我们也曾计算过一旦失利无法从边境回国的可能性，传令下去，后翼改前锋，我们反向突围！”李振立刻做出了决断。

决定进攻松岩城之前，他想到了一切能想到的，可惜，老天爷不帮他，意外频出。不但没有拿下松岩城，还平白葬送了高月的性命……一想到高月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眼神，一股热血猛然冲上心口，又烫又痛，同时背上的伤口也烧灼了起来，那是高战留给他的。如果不是顾边城强行将他拉走，他可能会留下来和自己同归于尽吧，李振微扯嘴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冷笑还是苦笑。

“大君，燕秀峰也来了！他的主力前锋正在攻击我们的后翼，朴将军那里不到万人估计撑不过半个时辰。”听到李振的命令，文智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愈发焦急。他们想方设法阻止燕秀峰知道这里的消息，没想到他还是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刻出现了。“什么……“李振终于变了脸色，这么说，自己的部队现在处于南人前后夹击的状态之中了。

四周包围着他们的高句丽士兵闻言也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不远处喊杀声已经愈来愈明显，冲天而起的火光照亮了大地。“来的真巧啊……”李振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想通了很多事情，那个对自己有绝对诱惑的情报，顾边城机缘巧合的出现，还有燕秀峰的及时赶到……看来自己是为别人做嫁衣了，一瞬间，李振薄薄的嘴唇几乎苍白的没了颜色。

老耳终于也扔掉了那副无波无澜的死人面孔，他有些急迫地看着李振，如果现在不走，一会儿只怕真的走不了了。也许此次出征的高句丽士兵绝大多数都回不了寒枝城，但这不是他关心的，他只要李振活着。李振的骄傲他最清楚，这回出征，几次折于顾边城等人，老耳生怕李振的自尊让他不肯逃，悄悄给文智做了个眼色，一向眼里只有李振的他，竟然带了几分请求。

文智唯有苦笑，他自然明白现在的境况有多糟糕，明明白天还占据了上风，哪想到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了呢，只怕这次就是自己送命之时吧。就算能侥幸活下去，损失了这么多士兵的罪责也必须有人来承担，只希望大君看在自己抗下一切的份上，能够善待自己的亲族，保护他们。

想到这里，文智正想开口劝李振离开，由自己断后，李振却哈哈的大笑了三声，声音嘶哑却锐如金石相击。看着他嗜血的表情，周围的人愈发胆寒，老耳正想开口相劝，李振一挥手：“燕秀峰来的好，若是不来，兴许我们还真的逃不掉了。”文智不禁一愣，李振嘴角儿噙着冷笑说：“燕秀峰应该是来捡便宜的，或许有情报，但跟刘成的援军肯定没有沟通，我们不回国，也不反向突围，我们去……那里！”李振指向了一个方向。

其他人都还没有琢磨明白，文智却眼睛一亮，跟着又有些迟疑：“大君，那边就算我们突围，那也会是东夷族还有高真族的地盘了，且不说彼此之间曾有的龌龊，这几个部落都跟赫兰交往过密，此次赫兰和天朝争斗，我们是拒绝跟他们合作的，您认为他们会帮我们吗？赫兰不是战败归顺了吗？应该会将我们交给天朝人吧。”“不去那里，现在就死，去了那里…未必！”李振恢复了平时的冷漠威严，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本已经绝望的高句丽士兵顿时又燃起了希望，他们急切地等候着逃亡的命令。

“不用多想了，突围要紧，那些南狗怎么也想不到，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老耳，我记得你说过，那边有一条通往赫兰，我们就从那里突围；文将军，留下后卫拖住天朝人的脚步，要迷惑他们，争取时间，其余的士卒跟我走，你也一样，无需多说！”李振斩钉截铁地说。

文智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是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主意，眼下已容不得半点犹豫，他只能咬牙接受，总比现在就被天朝人合围杀个精光要好。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些将官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信，现在不论留下哪个都只有一个死，可不等他开口，两个将官已主动站了出来：“大君，将军，让我留下吧，就算不能活，也会多拉几个南狗陪葬的！”

“好！好！好！你们的亲族自有我照顾，子女也视同亲生，放心！”文智话说的简单，但谁都能看出他的心痛，那两人大喇喇地抱拳回礼。一旁的李振什么话也没说，忽然躬身给他们行了个大礼，那两个将军唬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我李振发誓，来日定当杀回松岩城，给你们血祭！”李振一字一顿说道。两个将军顿觉热血沸腾，转身就走，去跟天朝人拼命，却被李振唤住。他们有些不解地停住脚步，“大君还有何吩咐？”

“记住，如果有可能，就算战败你们也不要自杀，而要尽可能地被燕秀峰抓住，他审问你们的时候，一定要强调，我李振是输在顾边城手里的，他是我在天朝的唯一劲敌，我是如何痛恨他又佩服他，这次之所以输，只因为有他顾边城，周围听到的南狗越多越好，记住了吗？”李振瞬也不瞬地盯着两个人。

这两个将官都是行伍的粗人，虽不解大君何意，但仍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完成任务，文智却打了个寒颤。看着二人毅然离去，李振心中冷笑，燕秀峰，顾边城，咱们这才刚开始呢！高战，你也一定要活到我亲手杀你那日……李振翻身上马高呼：“好了，保护好大将军，我们走！”剩余的高句丽部队迅速收拢，悄然开始逃亡。

“你说什么？！”燕秀峰长眉一耸。巨大的压力让负责传话的斥侯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地里去，但他不得不重复道：“是，白将军命小人回报，高句丽人后翼部队被我军割裂，几近全军覆没，刘督军彪下也截住了高句丽将近万人，但敌人主力还是消失了，也没有找到敌统帅，只擒获了一名将官，他们正在继续搜索。”

“砰”的一声，燕秀峰手里的竹简被重重摔下，顿时散了架，帐中诸将皆寒战，无人敢言。“哼哼，燕帅立此大功，怎么还这等愤怒，实在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些，”带了些惫懒却清越的声音在帐外响了起来，跟着一个醇厚的男声朗声说道：“末将顾边城请见燕帅！”

燕秀峰眼光一闪，脸上已恢复了笑容，大声道：“边城，文起，快快进来！”边说他边站起身迎客。顾边城大步走进帅帐，他一眼就看见了石老将军。两人对视，石老将军笑得一如既往，带着长者的慈祥，顾边城也微笑点头回礼。

“二郎，这回多亏你了，老将军对你可是连连夸奖啊，若不是有你，我天朝疆土定会蒙受损失！”燕秀峰一把将欲屈膝行军礼的顾边城拉了起来，双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臂膀上，一脸的欣慰和骄傲。顾边城恭敬说道：“燕帅实在过奖，因有老将军事事奋勇争先，运筹帷幄才能御敌于城外，边城只是适逢其会，从旁协助，就算有些微功劳也是为朝廷，为黎民百姓效力，不值一提。”

“哎，你呀……辛苦了！”燕秀峰亲密又无奈地捶了一下顾边城的肩膀，他的眼光已看向帐外。顾边城的表情有点怪异：“呃，文起说他吃坏了肚子，胃气不顺，怕污了您的帅帐，刚刚离开了。”燕秀峰愣了下，只能哑然苦笑，其他将官都在心里啧啧感叹，也就这位谢大人敢跟燕帅“摆架子”。

不管燕秀峰心里怎么想，顾边城问道：“燕帅，是否找到李振和文智的下落。”方才他和谢之寒感觉不对，本想再度混入高句丽军队，半路上却碰到了燕秀峰的前锋大将白胜带兵杀入。白胜言明大帅就驻守在松岩城外二十里处，这里交给他即可，顾谢二人只能回转，不然会有争功之嫌。

一听顾边城这么问，燕秀峰心中恼怒又起，那个白胜实在太过无用，还有刘成，数倍于高句丽溃逃军队，竟然还让主将逃走了。燕秀峰虽然不爽，还是将方才斥侯的话说了一遍，顾边城凝神想了想，突然脱口叫道：“糟了，东夷……”燕秀峰听到东夷二字立刻反应了过来，他随即命令斥侯通知白胜和刘成，阻截高句丽人去往东夷的退路。

顾边城心里郁闷又后悔，自己怎会忘了这个可能性，那个李振果然不是善茬儿，竟敢孤注一掷，不知阿起在东夷那边有没有……“二郎？”顾边城一凛，迅速收敛心神，石老将军不知何时来到了身旁。燕秀峰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只听石老将军说：“燕帅实在过誉了，犬子虽不是军人，但身为臣子，理当出力！”顾边城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这是要当着燕帅的面找回他那宝贝儿子了。一想到手下悄悄告诉自己，谢之寒将石羽塞在客栈粪坑里了，顾边城的嘴角微动。

“老将军不要过谦，我已听人回报，令公子参与挖了一个巧妙的壕堑并挡住了高句丽人的攻城车，这可是大大的功劳，我定当奏明皇上！”糟了，一听到壕堑二字，顾边城脸色略变。一直偷瞄顾边城表情的石老将军生怕他不认账，坏了儿子性命，赶忙说：“这都是二郎手下的智慧，犬子只是从旁协助，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而已。”

“喔？”燕秀峰果然很感兴趣，“边城手下能人众多啊，这回又是哪位将军立功？”不等顾边城开口，石老将军急急地说：“是个叫水墨的小伙子，别看长得秀气，真是智勇双全啊，可惜……”他话未说完，就敏感地察觉到燕秀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可惜什么……”

外面不时响起鞭炮和锣鼓的声音，那是知道围城解困，敌人已溃逃的百姓们在竞相庆祝。这间客栈位于城西一处安静之地，客人们早就四散逃走，老板父子和小二们也都被临时征用，只有女眷留了下来。王佐早就探明了城中情况，特意选择此处作为骠骑临时行营，而不是将军府。此时除了躲在后院的老板娘和她两个女儿，还有塞在茅厕里正担惊受怕的石羽，整间客栈已被骠骑全部控制，再无外人，明哨暗哨，各司其职。

“呃，这是什么？”水墨觉得自己的眼珠子一个劲儿的发胀。手中的布料柔软又光滑，鲜嫩的石榴红色，上面精绣着一只白梅，手工很精细，如果拿回现代铁定能卖个大价钱，可现在水墨只想将这玩意儿撕个稀巴烂。

“兜肚啊，”谢之寒半歪在软榻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拿着个梨子在啃，看见水墨暴突的金鱼眼他笑得越发开心，“你既然读书识字，想来出身不会太差，不会家里连兜肚都穿不起吧？”看水墨面红耳赤偏又不敢发作的样子，谢之寒觉得原本酸涩的梨子也变得美味多了。说起来自打认识了这小子，不，是这女人，自己心里总是“不爽”，现在终于逮到了机会，不戏弄她一番出出气，他就不叫谢之寒了。

看着水墨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不动，谢之寒将啃干净的梨核弹出，正在琢磨自己该如何是好的水墨只觉得耳边微风掠过，一抹湿意擦过了耳垂儿。“啪，”梨核儿掉在了她脚下，水墨摸了下耳朵，有些不满地看了谢之寒一眼。

“你要是不肯自己穿，那我帮你穿好了，”谢之寒戏谑地说。水墨不禁火气上涌，之前还觉得他是在拿自己开玩笑而已，现在这话听起来却像是不折不扣的调戏。水墨脸色一沉，抬头想开口，却看见谢之寒的表情和他的语气完全不同，虽然还在笑，但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威严却让水墨把话咽了回去，想了想才问道：“出了什么事儿吗？”谢之寒微微惊讶于水墨的敏感，但脸上丝毫看不出异样，只是懒洋洋地说：“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理由从军，天朝法令，女子擅入军营者，杀！”最后一个字说的极慢，灯火下他雪白的牙齿闪着微光，水墨哆嗦了一下。

见水墨畏惧，谢之寒哼了一声：“虽说你为天朝也算立下不少功劳，可都城里那些老夫子们未必会饶过你，更不用说那些…”谢之寒顿了顿，笑容里带了几分不屑：“那些巴不得骠骑军出状况的人，你可是顾将军亲自去掉贱籍并带入骠骑的，若是有人弹劾说他战场之上还私纳妾婢，你的神将大人可就麻烦了。”

虽然听见了谢之寒话尾里的调侃，可水墨已无心反驳。她来天朝的时日虽不算长，但这里男尊女卑的社会弊病已再了解不过。就像水手不喜欢女人上船会带来晦气一样，军队也不允许有女人出入，那些不得不存在的营妓也只能扎营在后方，和牛马粮草在一起，被男人们视同军需消耗，半步也不能接近主营。水墨曾亲眼见过一个年轻貌美的营妓仗着上官宠爱，竟然不顾森严军规踏入大营，结果被那个她以为已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男人，用马活活拖死了。

当时是水墨和鲁维还有王大几人负责收尸，一想到那个曾经如花般鲜丽的女人变得残缺的身体，水墨下意识捂住了嘴。“所以，你赶紧换上这身衣服，我们送你离开这里，正好这松岩城的守军都能给你作证，你跌下城墙，生死不明，也省的我们再另想借口，徒授人以柄。”说完，谢之寒翻身而起，不再看水墨一眼，向屋外走去，门关上了。

屋子里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怔怔地站了半晌，水墨长出了一口气，男也好，女也好，走也罢，留也罢，从来就不是由自己说了算的。不管怎样，顾神将和谢美男还是想救自己的吧，不然他们何苦费事，一刀将自己砍了，问题全解。想到这儿，水墨拿起放在一旁的软布，沾着早就备好的热水擦拭着脸庞。

“嘶……”一抬手，肘部就传来一股痛楚，“该死的李振，”水墨喃喃地诅咒了一句。之前顾边城已帮她看过，李振的辣手并没有让她骨折，只是扭伤而已。明知道痛，也没办法让人帮自己换衣，骠骑都是男人，自己的身份又万万不能让外人得知，水墨只好吸着冷气，龇牙咧嘴地换衣服。

刚把上衣的带子解开，正要脱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谢之寒俊秀的脸露了一点点出来：“若是很痛，我不介意帮忙，”说完他立刻关上了门。“嘭”的一声，显然什么东西砸到了门上。跟着就传来水墨的呻吟，“啊，手，好痛……”“哈哈哈，”谢之寒大笑着转身离开，早已赶回来的罗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宁愿猫在门外半晌就是为了招惹这一下？

谢之寒早就看惯了罗战的棺材板儿脸，他走到院门口，笑嘻嘻地一拍罗战肩膀，“还是女的好玩，回头得跟酒坛子商量一下给她下点什么药，可别一觉醒来，她又变成了那个无趣的小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是，”谢之寒的疯言疯语罗战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略躬身回答：“末将本想混在敌军后翼好见机行事，可白将军的手下来的甚快，那个赵君正又不知内情，主动迎去，我只能退回。”

“唔，”谢之寒边思考边说道：“阳盛府都督刘成乃是宰相张隽陶的远房亲族，而相府和帅府一向不太和睦，也罢了，让刘成和白胜两个去操心，不管这次高句丽为什么突袭松岩城，现在这个结果已算难得，战祸没有扩大，只是苦了边境上的百姓……”谢之寒乌黑的眉毛轻皱。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谢之寒和罗战循声望去，顾边城正大步向这里走来。谢之寒笑说：“二郎，这话引人深思，不过真不像你说出的话，若是让外人听到，恐怕又是一番口舌。”顾边城走到近前，伸手示意罗战不必行礼，“辛苦了。”虽只有三个字，罗战却很明白他，只点点头。顾边城这才对谢之寒微笑着说：“这不是我说的，只是听到你刚才的话想了起来。”

“喔？”谢之寒来了兴趣：“那是谁说的，倒要见识一下，能有这等见识者，非凡品也……”谁说的，顾边城不禁想起那日在林中宿营，水墨教鲁维识字时所念的这几句诗，他问：“阿起，石羽呢？”顾边城的不答反问让谢之寒一怔，跟着他就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吗？”

顾边城有些无奈地搓了下脸上的疤痕，“石老将军为了自己儿子已不顾一切，他把水墨的功劳给抬了出来。”谢之寒问：“不是决定让水墨‘死’吗？”顾边城摇摇头：“我还来不及说这话，他的手下已来通报，声称见到水墨生还，看来他一直在监视着我们的行动，幸好我来不及说，若不然，燕帅定会怀疑你我动机。”谢之寒眼睑微动，一抹怒色从他眼中滑过。他特意让水墨先行回转城中，以为趁乱不会有人注意变装的水墨，没想到还是躲不过有心人的追踪…….

“这么说，就算我们让水墨恢复女儿身，跟着那个戏团一起撤退也不可行了？”罗战沉声说道。松岩城因为被突袭，正好有一个前来卖艺表演的杂耍戏团被困在城中，现在虽已解围，不要说这些外来人，就是本地的富户们也决定要暂时离开这危险之地，谁知道高句丽人还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非但如此，燕帅对水墨的计策很感兴趣，石老将军似乎为了讨好我们，更将水墨的英勇表现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看来他想以此抵消他儿子在战场上的恶行，燕帅决定亲自召见水墨问询一二，言称如果属实，不吝嘉奖。”说到这儿，顾边城眉头也皱了起来，抬眼问道：“水墨人呢？”

正在评估事态发展的谢之寒没有言声，罗战无声地指了指对面的房门，顾边城下意识扭头看去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水墨眉头轻蹙地整理着衣衫往外走，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衣服大概怎么穿她还是知道的，只不过现在女子的服饰有点偏向唐代风格，抱衣齐胸，裙腰高束，外套窄袖小衣，权势及富贵之家的女子还要披锦帛。

谢之寒这身衣服是从老板娘女儿那里要来的，自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他让留了一个银锭子就当是买的。那年方二八的女子见了谢之寒之后连动都不会动，只会面红耳赤的浑身哆嗦。按照王佐私下里的玩笑话，若是谢大人肯对那小妞笑笑，别说一身衣服，就是要她那身皮都会毫不犹豫地扒下来送给大人。

穿惯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军衣，突然露了半拉胸脯出来，总让水墨感觉凉飕飕的，仿佛衣服没有穿好。可不论再怎么往上拉，这抱衣也变不成套头衫，水墨只能将外衣系紧。刚一开门，忍不住打了哆嗦，虽然已是春天，但地处东北方，身上这套衣服仍不能抵御寒气，屋里温暖倒还好些。揉揉鼻子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顾边城和罗战都回来了，他们正扭头看着自己，没人说话。

正埋头盘算的谢之寒感觉到了异样，他慢慢转回了身，虽是一身粗布衣裙，但仍能显出水墨纤细高挑的身材，头发没有盘髻，而是编了一条粗粗的乌黑发辫垂在背后。因为一直扮男装，她并没有刘海，反而露出了她洁净的额头，愈发衬得她眉清目朗，几丝碎发飘散在耳际，露出的肌肤显得细白柔腻。女装突显了水墨女人的一面，但偏偏她又有着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不似一般女子的柔弱婉转，明明表情里带着几分不自然，但眼神依旧清亮直率……

之前在李振大营并未看的清楚，谢之寒现在只想着，骠骑军这么多精明汉子，怎么会以为她就是他呢。顾边城不自觉地挠了下手腕，那上面的红疹想来已经消失了，虽然有所感觉，但若不是此次进城时……“我说我月事来了，你们信不信啊？”那时她是这样说的吧，周围都是骠骑兄弟。看着对面有些不安的小女子，顾边城的脸竟微微一热，她真敢说啊。

罗战摸了一下腰际，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瓷瓶，他和水墨在水道里挣扎之时，无意间缠绕在他手指上的

三个男人都看出来水墨好像越来越不自在，想来女人终究都是羞涩的吧，哪怕历经战场厮杀。顾边城刚想开口解围，“阿嚏！”水墨一个冲天喷嚏就打了出来。她吸溜了一下鼻子，苦着脸道：“你们看完了吗？能进屋吗？这衣服有棉袄没有？”

“咔哒，咔哒，”马蹄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清晨仿佛能传出很远，一个马队正安静地前行着，虽然人数众多，但没有交谈，而且泾渭分明。初升的旭日照亮了天边，朝霞渐渐淡去，马队中可以清楚的辨别出铁甲和黑色战袍的区别。

位于队伍中央的是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马车旁边护卫的骑士们面无表情，远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鹰啸，队伍中有不少人抬头看去，领队的校尉孙超有些疑惑，转头想唤手下过来。他身侧的一个骑士忽然笑言：“孙校尉，此处离松岩城还有多远？”“大概有五日的距离，”孙校尉恭敬回答。“是吗？”骑士微微一笑，“看来想要跟燕帅同行，多受些教益是有点难为了。”孙校尉点点头，“应该是赶不及了，不过元帅早有言在先，定与您在都城共饮！”

骑士表示明白，英俊的脸上都是谦和的笑容，却不再多言。一安静下来孙校尉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再一抬头，已没了老鹰的影子，想了想也没放在心上。心里却琢磨着旁边这人虽是异族，但汉话说的真好，不但会引经据典，对我天朝礼仪也极其熟悉。

不过，异族就是异族，眼珠子竟然都是两个颜色的……

蔚蓝色的天空远远望去渐渐淡了起来，片片白云悠然飘过，阳光时隐时现。水墨痴痴地望着天空，当光芒大显的一刹那，她仿佛感觉到瞳孔正在烧灼，眼前发白，顿时什么都看不见了。闭上眼，生理性的泪水开始滋润眼膜，因为暂时的“失明”，其他的官能一下子灵敏起来，草叶拂过脸颊的感觉，草中鸣虫的低唱，甚至可以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山泉叮咚……水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微凉的风和温暖的阳光，这才是生命的感觉吧……“唔！”水墨闷哼了一声，勉强睁眼看去，模糊中，一只大脚正半点不客气地踢着她的大腿。

见水墨睁眼，王佐咧开大嘴笑说：“你小子还要装死多久，快，轮到我们进攻了，咋还哭了？你小子真没用！”说完作势欲踢，水墨迅速翻身站了起来。不远处的骠骑战士都哄笑起来，一个小个子男人拍着鲁维的头笑说：“我早就告诉你，你那哥哥没事！又不是小娘们，风吹吹就倒了，虽然长得是有点像啊，哈哈哈。”“康矮子，你是嫉妒人阿墨长得俊，比你受那些村妞儿欢迎吧？”另一个汉子大声嘲笑，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两人登时掐在了一起。鲁维只能讪讪地一笑，还有些担心地看着水墨，水墨冲他摇摇头示意没事，他这才放下心来。

腰酸背痛的水墨被王佐强拉回了场中，他们在玩一种类似于足球加橄榄球的古代蹴鞠游戏。在水墨看来，与其说是游戏，还不如说是一种士兵们多余精力的发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谁有力气谁跑的快，把球扔进对方的篾片筐子里就算赢，当然，其间会有无数的野蛮人来拦截你，一场比赛下来，出点儿鼻血算正常，骨折都不新鲜。

方才她就是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球给放倒在地，其实战士们或多或少都在照顾着她，因为大家都知道水墨只有脑子好使，得轻拿轻放。而水墨之所以参加这种游戏只有一个理由，她，不能让燕秀峰的人发现，自己是女人。虽然现在看起来所有人都很放松，但水墨知道，私下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场地四面环绕皆是青翠田野绿树，陇间各种作物欣欣向荣，不少农人正在不远处的田中忙碌，赶牛扶犁，看起来一派无欲无求的田园风格。只是再望周围看去，数不胜数的帐篷驻扎在林间空地里，卫兵甲胄分明，不时有人进出大营，但因为森严的军纪，反而静的出奇，除了偶尔的战马嘶鸣，就只有军旗烈烈迎风之声。

大帐位于正中央，顺着它的位置继续向东方看去，影影绰绰中立着一道雄奇的影子，那就是日出之城——绯都，天子所在。

来到绯都郊外已整整十日了，按照天朝律法，非天子召唤，不得带兵擅入。在距离城外二十里的地方，燕秀峰和顾边城主动下马扎营，请安的校尉早就带着二人的奏折入了都城。皇帝因为连胜赫兰和高句丽，龙心大悦，提前让钦天监勘查了天象时辰，进行了大祭，慰告祖先和黎民百姓，天朝国运昌隆。燕秀峰，顾边城还有石老将军都皆奉旨随祭，早早地入了都城，谢之寒却留在了大营，每日里悠哉游哉地和战士们习武，打猎，钓鱼，还有……

“呼”的一道锐风袭面，水墨本能地一侧头，牛皮制成的皮球擦着她头皮就飞了过去。水墨眼睛都竖起来了，能这么干的再没有别人，果然，不知何时到来的谢之寒正笑得一脸挑衅。王佐大声说：“大人，这可不行，您要上场，你们那边就多一人了！”谢之寒头发仿佛有些湿，只简单地用青色布条系了个发髻，愈发显得他眉目俊秀。本来一腔怒气的水墨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那日无意间看到的景象再度浮现……

谢之寒倒没注意到水墨的脸色变化，反正这小子，不，这女人看到自己的时候永远没有什么好脸色，就是对着谭九那酒鬼笑得也比较甜。听到王佐抗议，他想都没想，顺势飞起一脚，离他最近的康矮子就捂着屁股，踉跄着跌了出去。其他战士哈哈大笑，谢之寒嘴角一翘：“现在公平了吧，来吧！王佐，你这个常胜将军不是嘴皮子磨出来的吧！”王佐怪叫一声，扑身上前。看到谢之寒那堪称诡异的笑容，水墨咽了口吐沫，悄悄从地上攥了一把尘土。

“啊！”被浓重的男人体味包围的水墨尖叫了一声，哪个缺心眼的还在往上扑，哎哟，谁在踩我的小腿？靠！自己屁股上乱掐的那只手是谁的？！“阿墨，快点！哎哟！”鲁维脸红脖子粗的用力给水墨撑起一个空间，想让她从人堆里爬出来。水墨也急眼了，被这么多彪形大汉压在最下面，不压死也得憋死，她玩了命的往外挣扎，谁拦挠谁，就听骠骑战士们痛骂连连，但为了胜利，没人肯后退。就在水墨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拽了出来。

新鲜空气奔涌而来，水墨喘息了半晌终于能挺直了腰，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抓着顾边城的手腕。他的银盔被阳光照得雪亮，虽然看不见他表情，但水墨就觉得他是在笑，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你回来了……”

不远处，几匹马正安静地站在营地外，马上的骑士沉默的看着热火朝天的球场，水墨纤细的身影在人高马大的骠骑战士中很显眼。虽然隔得有些远，仿佛也能感受到她的愉悦。“呜……”营地突然响起了号角，不远处，由马队保护着的一辆华丽马车正徐徐而来……——

“燕帅，那赫兰蛮子真的愿意归顺我天朝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石老将军抚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望向前方，那装饰精美的马车分外显眼，周围布满了赫兰战士。坐在马上的燕秀峰淡然一笑，“赫兰巴雅虽出身不高，但却是识时务之人，既然他们的天神选定了他作为赫兰的大汗，他又愿意做顺臣，那我们也不宜多起干戈，我天朝以仁善为本，当今圣上仁孝，数次下旨，止戈减税，我们做臣子的更当体贴上意不是吗？”听他这么说，身边的武将文臣立刻同声附和。因他身处在人群的最前方，所以没人能看到他眼底的那抹讽刺。

“呵呵，燕帅说的是，倒是老夫想得左了，戍边多年，人的视野也变得狭窄起来，”石老将军自嘲地摇摇头。人老成精的他这番话话说得极巧妙，既恭维了燕秀峰，又说明了自己身处边陲信息不畅同时表白自己戍边多年，餐风露宿的辛苦。燕秀峰心里自然明白，这老家伙平日里不知得了多少好处，竟然还敢叫苦，这次若不是骠骑军适逢其会，只怕他未必保得住松岩城。不过眼下还是需要这样的人为燕家看门护院，想想姐姐现在的处境，燕秀峰眉头微蹙，忍不住看了一眼左后方，可惜顾边城全副盔甲，并看不出表情来。

“战场上没有决出生死，现在反倒要迎接他，”谢之寒策马巧妙地停在了顾边城身侧，眯眼看着身穿赫兰传统服饰的马队渐行渐近。“这是陛下旨意，再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总是好事，”顾边城沉声说。谢之寒闻言冷笑一声，“不战？若不是我们奋战，他们会屈服吗？现在倒好，反倒是满嘴礼仪良善的人摘了果子！”“阿起！”顾边城轻喝，见谢之寒根本不在乎的样子，他有些无奈，想了想又说道：“殿下问你，何时归府？”他话音刚落，谢之寒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有那双极漂亮的眸子越发清澈。侍立在后方的小兵忽然打了个哆嗦，他有些不明所以地四下张望，心想这股寒气从何而来，又要变天了？

顾边城知道自己劝也是白劝，殿下的话他不能不转达，但仅此而已，不论阿起做什么样的决定，自己总是会站在他那边的。感受着谢之寒身上传来的杀气，顾边城不发一语，只是轻拢马头，赤鸿明白主人心意，轻巧的向后挪动半步，与谢之寒的乌云并肩而立。那股寒意如同来时一般忽然消失了，两人没再多说半句，却同时微微一笑。

“主人，那燕秀峰倒是说话算话，真的亲自来迎我们了，”身材魁梧的贝古自以为小声的说，依然震得旁人耳膜嗡嗡作响。一路上从被行来，随着气候转暖，沿途的城镇也日渐繁荣，生于草原，惯于游牧的赫兰人从没见过这等繁华兴盛的景象，他们又好奇，又欣羡，怨不得大汗说，拿下天朝，就可以过神仙般的生活。可惜，己方战败了，而且还要……

“贝古，你闭嘴，要知道南人多有精通赫兰语言的，若是因你说错了话，影响到大汗，我要你的命！”苏日勒低斥道。贝古下意识地按住了嘴，他狗熊般的身材做这个动作看来有几分可笑，可周围的赫兰战士非但无人发笑，反而脸色更加严肃。赫兰巴雅闻言一笑，回头正想开口，苏日勒身子一缩，不自觉地做出了防御反应，“主人，燕秀峰来了。”赫兰巴雅眼光微闪，再转回头来，脸上已是一副温文有礼的表情。他双腿略用力，战马快跑几步迎上前，按照赫兰礼仪抚胸高声说：“燕元帅，劳您亲自出迎，小王惶恐。”

燕秀峰大笑纵马上前，礼貌的抱拳说道：“大汗果然如约亲至，本帅自当出迎，另，我已将大汗手书奉给皇上，吾皇甚是喜悦，请大汗在此稍作休息，随后同我一起觐见陛下如何？”赫兰巴雅潇洒地一拱手：“我们赫兰有句话，来者是客，全凭主人吩咐，无不遵从。”

“好！”燕秀峰叫了一声，然后回头招手，又笑说：“大汗，他们两位跟您也算熟人了，特奉旨来迎。”赫兰巴雅微笑着对纵马上前的顾边城和谢之寒抚胸一礼，“顾神将，谢大人，我们又见面了。”顾边城礼貌地拱拱手，“是啊，大汗来得甚快。”战场上已生死搏杀数次，但从未离得如此之近，两个男人认真地打量着，评估着对方，虽然都表情温和，但没人肯先挪开目光。一旁的谢之寒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大汗？敢问贵部落二王子现在何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大妃所生吧？”

谢之寒的话意有所指，但赫兰巴雅眼睛都不眨一下，反倒带了点伤感似的说：“先父和二弟一时糊涂，擅自进攻天朝，犯下大错，因此各部落族长决定，让二弟闭门思过，巴雅也只能勉为其难，暂行大汗之职，只愿能够两族交好，和平共处。”想到二王子被国师带走时那目呲欲裂的模样，赫兰巴雅心中冷笑。

谢之寒长笑一声：“原来如此，看来战争也不是全无好处，是不是啊，大汗？”赫兰巴雅异色的双眸闪闪发亮，笑得更是温和：“是啊，这都是拜您们所赐，我，深记于心。”一旁的燕秀峰微笑着听着他们唇枪舌剑，却不插一言。

躲在人堆里的石老将军不自在地在马上挪动了一下身子，这几个男人的气场让他十分的不舒服，不禁暗自叹息自己是不是老了。要不是为了自己那个不孝子，他宁可留在松岩城，也不愿来面见皇帝，领那所谓的“功劳”。想到这里，他偷眼看了看顾边城和谢之寒挺拔的背影，明知儿子就在他们手上，却不能明着去讨要。他心里唯有苦笑，想要救儿子不假，可燕帅为什么要出这个“损人不利己”的主意呢？

“好了，想来大汗一路辛苦，不如先行休息吧，”燕秀峰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却没再多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赫兰巴雅微笑着策马行进，眼光看似不经意，但实则周围众人面容都已入眼底，却没有看到那个只相处了两天，却改变了自己命运的身影。赫兰巴雅一边微笑着与燕秀峰闲谈，一边扫了跟在后侧的顾边城一眼，杀父之仇，怎能不报，就算你将他藏在地底，我也会把他挖出来的！想到父亲的惨死以及那时自己的无能为力，那是自己第一次恐惧，第一次祈求……赫兰巴雅的笑容愈盛，只是牵着马缰的手用力收紧，缠绕在指间的冰凉银饰再度在他手心烙印下两个字，水墨。

此时水墨正被几个侍卫打扮的人用刀指着。她方才见到御医府外这些人，正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就被人包围，随即被带到了一顶素轿跟前。“看装束，你是骠骑军的？”一个略尖的声音在轿中响起，水墨下意识点点头，她手里正拎着一个皮口袋，里面放着谢之寒让她带给谭九的药材。

“蠢材！哑巴吗？回话都不会！”一个更尖锐的声音戳刺着水墨的耳膜，是个白净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制服”侍立在轿外，长得不错，只是神情倨傲。水墨虽然有些不爽，也知道这是天朝的“首都”，人在屋檐下，得学会装孙子，她立刻低头答道：“回大人的话，小人确实归属骠骑。”

“嗯……”轿中之人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不等他再开口，谭九已从衙内迎了出来：“白主事，您怎么亲自来了。”水墨不禁有点吃惊，这酒坛子平时疯疯癫癫的，面对顾边城和谢之寒也是平起平坐的，怎么对轿中人如此客气。虽然笑容有点假，但他确实是在尽力笑。

“谭御医，老奴是去公主府传旨，最近老毛病犯了，顺便跟您讨点药，”白主事说起话来不紧不慢，水墨却觉得他的声音让人很不自在。谭九赶忙将手中的药包交给那个年轻人，然后叮嘱了两句。白主事道过谢又说了句“最近娘娘身子不爽，可能要麻烦谭御医去看看。”谭九一愣，习惯地搓搓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白主事，我离开都城之前，给娘娘配的方子已留下了，再说还有桂医正接手，怎么会……”“哼，老奴说的是皇后娘娘，您别误会，”白主事淡淡说了一句，谭九脸色略变，又躬身说：“臣明白了。”

“是吗，我可不知道你明白了什么，好了，走吧，”白主事跺了跺轿底板，轿夫们立刻迅速又稳当的将轿子抬起，听得一头雾水的水墨只能学着谭九的样子恭送。“水墨，你找到谭大夫了吗？”王佐的大嗓门响了起来，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那顶轿子和轿外的年轻人，立刻停住脚步，跟着一起去拴马的鲁维一下子撞到了他后背，揉着鼻子刚想开口，一只大手已捂了过来。

目送着轿子离开，王佐大步上前，拼命压低嗓门问：“谭大夫，那是白主事吧，我看见他手下的狗腿子了！”“小声！”谭九低喝了一声，眉头已皱成了一团，“这是什么地方，你还信口胡说！”王佐讪笑着挠挠头皮，声音又压低两分：“您当我愿意来都城啊？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

“好了，别废话了，你和水墨怎么来了？”谭九长出了一口气，看似勉强让自己精神一点。“谢大人说，这是您急要的，就让我送来了。，”水墨恭敬地说。谭九有些纳闷地接过袋子查看了一番，嘀咕着，“艾草而已，又是什么要紧的了。”水墨和鲁维面面相觑，之前号角声响起没多久，有人传帅令给顾边城和谢之寒，没过一会儿，谢之寒就命令自己给谭九送药，王佐和鲁维陪同。谭九虽然不解，还是招呼着水墨和王佐等人跟他进去，水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古代的御医院，在门外就闻到一股子中药味儿了。

白主事所乘的宫轿安静地行进着，早有侍卫将闲杂人等驱赶开来。走了一会儿，白主事忽然问：“白平，那小子是叫水墨？”轿外的白平一怔，立刻回答道：“小的听着像是这个名字。”“唔……”白主事又不说话了。心眼灵活的白平忍不住开始猜测，那个看起来长相秀气的士兵为什么会引起主事大人的注意，要知道，身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侍从，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水墨，水墨……这名字挺特殊，好像听过似的，白平琢磨着，他脚步忽然一滞，差点蹭到轿子，赶忙稳住脚，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还好，没被人发现，尤其是没被白主事发现。水墨，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日燕元帅和一个姓石的将军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自己正好去给她送赏赐，在门外仿佛听到他们曾提起这个名字，说是要赐婚……

想到赐婚，皇后，还有燕元帅，白平下意识地回忆着水墨的容貌举止。要说外表在男人里算得上清俊了，个头适中，看起来文绉绉的，只是那双眼有点野性，虽然他很快地掩饰了自己的想法。哼，白平不屑地撇了下嘴，名闻天下的骠骑又如何，在都城里，他们什么也不是

“咳咳，”轿中的白主事忽然轻咳了两声，白平心中一凛，立刻凝神屏气不敢再胡思乱想，略一抬眼皮才发现，绯红色的宫墙已近在眼前，四周早已安静下来，之前街市上的热闹喧嚣和这里的森严肃穆仿佛是两个世界。特意挑选出来的禁卫们，各个体态威武，手持金瓜，腰携佩剑，目不斜视地守卫着皇城。

白平入宫快十年了，但每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他还是会不自觉地紧张。当初他和同伴们一起从西仁门进宫，可到现在还活着的屈指可数，白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白宫监，”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看见这个高大白平登时打起全副精神，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摆出了惯常的笑容应道：“海队正，今天是您当值啊。”

“正是，”被称为海队正的男人微笑着一抱拳。白平微笑着将轿帘掀开，露出了白主事那苍老的脸，轿中略暗的光线愈发衬得他眼珠浑浊，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宫里没几个人敢直然面对他的目光。海队正恭敬的弯身行礼，“白主事。”“嗯，老奴今日去公主府宣旨，队正辛苦了，”白主事淡然地点点头，然后手指微动，白平立刻将出宫的关防送上，等海队正盖印之后，才小心收好。

跟着白平一愣，他发现海队正竟然上前去搜查了一下轿内的情况，迅速却仔细，然后一拱手，“主事慢走。”在一旁发呆的白平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把轿帘放下，轿中人的气息让他汗毛直竖，海队正却好似没有任何感觉，依旧执礼严谨，但并不卑微。

宫轿继续向内城走去，白平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海平涛仗着逍遥王府的势力，竟然连主事您都不放在眼里，做事如此无礼。”他说的极小声，但明白白主事肯定听得到，可过了半晌，轿中没有一丝回应，白平吞咽了一口干沫，也不敢再开口。

过内城安平门就不能再坐轿了，里面是禁宫，除了皇族，没人有权利坐轿，只能步行。白平扶着白主事下轿，白主事枯干的手没有一丝温度，还带了点黏腻的冷汗，弄得白平十分的不舒服，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殷勤。“你看不上海平涛的行事为人吗，也是，将才和奴才终究是不一样的，”白主事突然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白平打了个冷战，低头偷眼看去，白主事的目光却落在而来未知的地方。

白平觉得自己脖子发紧，但他知道白主事的规矩，问话必须回答，尽管他看起来像自言自语。脑子飞快地转了几转，白平小心措辞说：“原是小人愚笨，说错话，狗眼看人低，让您生气了。”白主事好像没听到一样，只喃喃自语了一句：“笨点好，笨点长命。”说完径直迈步向前，白平赶紧跟上一步搀扶着他往前走，这时早有伶俐的小宫监跑来回报，皇上现在玲珑阁读书。

一路上两人无语，不时遇到的宫监宫女们，见到白主事都立刻退避两旁，恭敬地行礼等他通过，白平下意识地挺胸抬头，享受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白主事看起来老态龙钟，但步伐并不慢，走了不到一刻，一幢恍若漂浮在水面上的精致楼台已现了出来。这玲珑阁乃是仿造江南名园得月坊所造，全以三百年以上的杉木制成，没有半颗铆钉，全凭榫头和巧妙的构造搭建而成，当今皇帝最喜爱在这里读书作画。

越靠近玲珑阁，附近的宫人和禁卫也就越多，他们的站位很有学问，即能随时伺候皇帝需要，却又不会随便地冒犯皇帝的龙目。当皇帝推窗展望时，只会看到湖光美景，而不是一大堆木头桩子一样站立的男女。

“主事回来了，”一个穿着素色宫服，虽已过韶华，但风韵依旧的美人迎了上来，白主事难得的笑了笑，白平更是不敢怠慢地行了个宫礼，“周司闱。”美人微笑着点点头。司闱，顾名思义，皇帝日常休寝皆由她管理，虽然哪位妃子承御更多的是由皇后来决定，但负责记录的司闱也同样重要。若是得罪了她，在时机来临之时，给你报个见红不洁，下次再想伺候皇帝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长宁公主殿下可安好，”周司闱微笑着问。白主事点头笑说：“安好，我已带你问候，殿下还命我带了东西给你，说是王爷从北疆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周司闱嫣然一笑，半蹲行礼：“多谢殿下赏赐了，对了，”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王爷还没回府吗？”白主事摇了摇头，仿佛带了点苦笑：“只是把礼物让顾将军送回来了，人还是留在郊外大营。”

周司闱咬了下丰润的下唇，悄声说：“方才皇上还在难过，说唯一的表兄弟现在也没有从前亲近了……”白主事微微叹了口气，没有接话，正准备迈步离开，余光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宫纱的俏丽女官正站在玲珑阁门外，顾盼生姿。

“是玉琳姑娘，”白平轻声说，心里则琢磨最近一直在跟皇帝置气的皇后怎么会主动登门。白主事扭头去看周司闱，她略带了两分苦笑：“方才皇后娘娘来了，皇上命我在外等您，稍待再去回事。”她说的含糊，但白主事听得很明白。皇后出自燕家，有一位贵妃姐姐的顾边城却和逍遥王府的谢之寒走的更近，三足鼎立，都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但私下里那就是暗潮汹涌了。想来皇帝也不愿意当着皇后的面，提及长宁公主，谢之寒的生母，为了储嗣之事，她和燕家之间并不愉快。

周司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白主事的表情，但她只能挫败地发现，这个皇帝最信任也最贴心的近侍脸上，她什么也读不出来。不等她再开口，阁楼的木门被人“嘭”的一声推开推开，顿时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白主事不露痕迹地往旁边退了半步，隐在了一从绿树之后。他只看见了鹅黄色的裙摆还有金色的披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行进间佩环叮当，想来皇后还是维持着自己的高贵仪态，只是步履略匆匆了一点。没一会儿阁楼前再度安静了起来。没人说话动作，但气氛多少轻松了些。

白主事又等了等，这才自行迈步向前，守在门边的小宫女乖巧地帮他推开了门。一进阁楼，白主事一脚就踩上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是份散乱的奏章。他弯腰捡了起来，却半眼也不看，正想放回龙案上，一个略带了几分沙哑的声音响起：“白震，你说那水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骠骑军士，就算立了些微功劳，又怎么会让燕家人如此上心呢？”

白主事眼光一闪：“皇上，就算是一粒沙掉在眼里，怕也是不舒服的吧，说来也巧，方才老奴竟见到这个人了，就在御医馆外，好像是王爷派他回来送药的。”“喔？”皇帝战无疆声音里带了几分兴味，他本来半倚在窗前的软榻上，这时回过头来，看着白主事问道：“此人何状？”

正午的阳光最亮，映着水面波光鳞鳞，反射到皇帝的脸上，显得他有些虚幻。如果水墨在此，她一定会张大了嘴巴，谢之寒容貌非凡，而这位皇帝竟然跟他长得有七八分相像，只是一双眼温柔如水，全不似谢之寒的冷澈……

五月初八，黄道吉日，百事宜。

“阿墨，我又想解手了，我憋不住了，”鲁维边说边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水墨忍不住一笑，侧身低声道：“当初你第一次上战场也没有这么紧张啊，再说你已经去了茅厕三趟了，再去也是白搭。”鲁维涨红了脸想要反驳，骑在侧前方的王佐清了清嗓子，他立刻闭上了嘴。水墨看似乖巧地低头，实则在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没办法，一个现代人不论去哪个王朝，恐怕对皇城都是最感兴趣的，水墨暗自拿绯都和她熟悉的紫禁城作比较。

远远望去，绯都的城墙也同样是朱红色的，瓦却是灰色和青色相间的，看起来没有紫禁城那样巍峨大气，却多了几分秀丽和精巧，而最大的不同却在于，紫禁城位于城市的中心，绯都却依山而建，抬头望去，不仅能看到隐于苍翠中的宫台楼阁，甚至隐约有瀑布水声传来。这样依山傍水的宫殿设计水墨从没见过，她忍不住感叹古人的巧思，先不要说优美的自然环境，就是为了战斗，这也是个易守难攻的皇城。

想到这儿，水墨忽然自嘲地摇了摇头，这才打了几仗啊，竟然想起攻防之事。“站！”一声呼喝响起。领骑的王佐闻声伸出右手一握拳，所属骠骑人马立刻齐刷刷地站住，一时间，除了战马的呼吸声，再不闻一丝动静。示意骠骑人马停留的男人一身锦衣戎装，看到骠骑的表现，他忍不住点了点头，来来往往这么多皇亲贵胄的亲卫部队，包括燕帅的亲兵，没有一只比得上骠骑。

“王校尉，”他跨前几步，抱拳施礼。王佐不敢怠慢，翻身下马迎上前去，“海队正，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哈哈，”海平涛大笑了两声，一拳捶在了王佐肩上，“你小子，几日不见，倒是文绉绉起来了，看来你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念学堂了吧。”“看来王头儿和那位大人很熟啊，”鲁维低声说。水墨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那位海队正身形高大却面貌温文，笑声又很爽朗，给人以好感。

见到在军队里的老朋友王佐有些感慨，若不是海平涛出身世家，为家世所累，恐怕现在骠骑军中早有一席之地了。看着海平涛熟悉的笑容，王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说：“老海，你这样与骠骑亲近，不怕惹麻烦吗？你现在可是，呃，宫里的人。”海平涛闻言一哂，：“不与你亲近，我也早就烙上骠骑的印记了，我一心为国，为君上，光明正大，何惧人言。”王佐听他这样说，顿时咧开了大嘴，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还是当初那个海倔头，要是你没离开骠骑该多好，现在官职肯定比我大……”他话音未落，谢之寒清越的声音已响起，“人家现在的官职也比你高啊，王佐。”

王佐闻声看去，顾边城，谢之寒还有罗战正纵马而来。水墨早就看到了他们，估摸了一下方向，应该是从城外驻军的大营直接过来的。看着一身红袍丝冠，脸上带了几分不耐烦的谢之寒，水墨有点吃惊。平日里只见他穿过戎装，虽嬉笑怒骂仍显得冷峻，可今天的华服，却让他看起来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旁边的鲁维早就瞪大了眼。

今次连战赫兰和高句丽并取得大胜，当今圣上决定亲自奖励有功之臣，而功劳簿上，赫然有着水墨的名字，因此她虽然只是骠骑小小亲卫，也得到了面见龙颜的机会。听到这个消息，水墨有些不知所措，自从她来到天朝，就没遇到什么好事儿，虽说能见到所谓的皇帝，尽管在历史上不曾留名，那也是难得的机会，可万一再出什么幺蛾子，水墨一想到那种情景就开始打哆嗦。军队厮杀虽然凶险，好歹是明面上的，就算死也知道是为什么，可宫廷……

水墨本想找借口推辞，可顾边城告诉她，她的军功是由燕秀峰大元帅亲自禀报的，而且皇帝陛下对她一个小小的贱卒却能立下如此多的功劳也很感兴趣，指明要接见她。退无可退，水墨唯有苦笑。好在之前为了掩饰消失的喉结，水墨假称受伤，脖子上一直系着围巾，倒也没人在意。

“王爷，将军，”骠骑军战士齐齐在马上行礼，海平涛惊喜地转身迎了过去，屈膝行礼，“末将海平涛见过王爷，将军，您们怎么来西仁门了？重臣们都在东礼门迎宾。”旁人只觉得影子一闪，顾谢二人已然下马，顾边城一把将海平涛拉了起来，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辛苦了。”区区三个字，海平涛却觉得自己眼眶微热，忙低头，将波动的情绪压了回去。谢之寒冷冷一笑：“老海，回头求求皇上，再将你调回骠骑就是，你那个喜欢做看门狗的爹，不理也罢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静默，顾边城低喝了一声：“阿起！”谢之寒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大摇大摆地走开了。看着他的背影，顾边城和海平涛相对苦笑，不等顾边城开口，海平涛摇头说道：“将军，我知道王爷好意，可惜，不论他再有不是，也是我爹，为人子女者，唯孝也。”顾边城轻轻叹了一口气，抓着海平涛的肩膀一握。

海平涛洒脱一笑，上前跟罗战拥抱了一下，不善言辞的罗战没说一个字，但水墨能感觉的到他们之间的深厚情谊。“海平涛原是骠骑左前锋，极擅突袭，“谢之寒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水墨一跳。她瞪着半靠在自己马鞍上的谢之寒，这家伙什么时候摸到自己身边的？看着水墨瞪得溜圆的眼睛，谢之寒笑了起来。

看到谢之寒笑的那么开心，海平涛不禁有些吃惊，他的表情自然落到了顾边城的眼里。知道谢之寒今天的心情极差，毕竟是被迫来到自己最厌恶的地方，顾边城开口问道：“燕帅可曾到了？”海平涛赶忙收敛心神，专心回话。没说几句，不远处又过来一个小小的车队，海平涛回头望了一眼，抱拳说：“将军，末将职责在身，请出示腰牌并交出武器。”

顾边城微微一笑，“自然。”罗战将金色的腰牌交出，同时所有的骠骑战士将所佩的武器全部交给上前搜检的宫中近卫军。水墨和鲁维还好，其他的骠骑显然有些别扭，比如康矮子，像他们这种随时准备厮杀的战士，非常不习惯没有武器傍身。

正在逗弄水墨和鲁维的谢之寒忽然耸了耸鼻子：“什么味道……”水墨偷偷嗅了嗅，心说哪里有什么味道。海平涛依照规矩命令马车停下，等候搜检。一名侍卫头领样貌的人物纵马上前，都快到了海平涛跟前，才勒住了马。高大的西域马不耐地刨蹄顿足，鲁维吓得直咧嘴，海平涛却不为所动，只是礼貌地请他出示腰牌。

看到海平涛想要掀开车帘搜查，那侍卫傲慢地说：“这是燕帅请来的娇客，队正大人，不太方便吧？”海平涛略一迟疑，还是摇头说道：“抱歉，职责所在，我想就是燕帅亲至，也不会坏了宫中规矩的。”见海平涛如此不给面子，那侍卫脸色立变，不等他开口，车中一个娇柔的声音传出：“秦队长，无妨，奴已准备好了。”

这声音一出，水墨差点没从马上摔了下来，谢之寒和刚刚走过来的顾边城也脸色微变，二人对视一眼，谢之寒冷哼了一声，“我说是什么味儿呢，原来是狐狸精的味道。”此时海平涛已将车帘掀开，一股浓郁的花香顿时飘散开来，味道清甜，四周的男人们大都忍不住抽动鼻子，狠狠嗅上几嗅，然后不自觉地伸长脖子想往车里看。

火红的绫罗包裹着车中人窈窕的身段，高高的发髻上插着的步摇正随风微晃，雪白的手腕和足间缠绕的链子只要微动就叮呤作响，一方半透明的纱巾遮掩了她半张面孔，只有娇俏灵动的眉眼露在了外面，却更显风情无限。“真有趣，”谢之寒眉梢一挑，歪头跟顾边城说：“燕大元帅不是想用她来换石老头的宝贝儿子吧？”

顾边城注视着车中的风娘，脑子却在快速转动。战事结束之后，为了保护骠骑，同时也为了水墨，他们并没有将石羽交还，以免石老将军翻脸不认人，若是他公报私仇，咬死了胡说八道，骠骑此番是功是过，那可就两说着了。表面上自然坚决不承认石羽在他们手上，按照谢之寒的想法，干脆杀了拉倒，以绝后患，但燕秀峰那番试探许诺又让顾边城他们有所顾忌……

不等顾边城想清燕秀峰的用意，车中的风娘已发现了他们，她目光闪动，看起来如同水波流转一般。她的声音中仿佛带着无限惊喜：“顾神将，谢大人，奴万万想不到，我们竟能在绯都城下相逢，奴有礼了，“说完姿态优美地在车中弯身行礼，然后再度抬头，目光如丝般滑向顾边城。那个月夜，他手中银枪森冷的指着自己的喉咙，这个景象怎么也忘不掉……

顾边城淡然地点点头并未开口，见顾边城不说话，风娘又想开口，却被谢之寒笑嘻嘻地打断，他一边用手指缠绕着水墨战马的马鬃，一边打量着风娘，见她看向自己，就似笑非笑地说：“风娘姑娘，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风娘虽然带着面纱，可也看得出她笑容一僵，如果说这世上她还有畏惧的人，那眼前这个比她还要俊美但却更无情的男人无疑就是一个。

对付不了谢之寒，但马上还有一个水墨呢。从不肯吃亏的风娘娇柔一笑：“水墨，我们也曾携手同行，怎么，认不得了吗？”听着风娘故意加重的携手同行几个字，那血腥的一幕登时又回到水墨眼前，还有赫兰巴雅那张绝望的脸。看见水墨脸色发白，风娘垂下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冷笑。

忽听对面的水墨干笑了两声：“刚才还真是没认出来，现在才发现原来是你的眼线画歪了，有点大小眼，就是两个眼睛不一边大，真是不好意思啊，风娘姑娘……”

看着风娘下意识去遮挡自己的眼睛，谢之寒忍不住放声大笑，顾边城抿了下嘴唇，脑海中却突然冒出姐姐曾说的一句话，“只有女人才知道如何对付女人”。只不过那时候姐姐的表情带着无奈和悲哀，眼前跟斗鸡一样的水墨看起来却很

“呜”不远处号角的长鸣声让顾边城笑容一敛，谢之寒转头望向东礼门的方向，喃喃自语：“好戏要上演了”

水墨听见谢之寒仿佛低语了一句什么，虽然顾边城表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波动，但她还是察觉到了顾边城的不愉快，眼光不自觉地从风娘移到了那两个男人身上。风娘如秋水般流转的眸子里原本带了几分森寒，一时间不知想了多少折磨人的花样儿放在水墨身上，见水墨再度忽略自己，她的气息更冷。赶车的车夫忽然打了冷战，他奇怪地张望了一下，明晃晃的太阳正高悬头上。

顺着水墨的眼光看去，再从顾谢二人身上转回，风娘突然觉得水墨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张让她看了就讨厌的脸，但有些东西确实改变了，疑虑抵过了怒气，风娘睫毛半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水墨。

不知为何，从见了水墨第一眼起，她就不喜欢这个看起来斯文秀气的男子。明明没什么武艺，明明胆小如鼠，贪生怕死，却在骨子里有一股“高高在上”的感觉，仿佛别人都是世间俗人，唯独他是世外飞仙，身边仿佛有着无形的气场，就算他在笑，似乎也只是为了逃离，把别人推得远远的。

想到这儿，风娘面纱下的红唇微扯，但顾边城，谢之寒，赫兰巴雅，甚至燕秀峰却仿佛很欣赏他，甚至可以说亲近。看着对面明显很愉悦地在和水墨交谈的顾谢二人，风娘只觉得自己胸口堵得慌。

为什么呢……容貌？确实算得上清秀，但不用说和谢之寒相较，就连燕秀峰的俊秀，他也多有不如；武艺？哼，跟本不值一提；文采？看得出他读过书，但又不会吟诗作对，虽然会写字，可难看的还不如初学的幼童；唯一可称道的，就是这小子的狗屎运了，仗着点小聪明，竟然能活到现在。

还有那木石姻缘，他究竟是怎么躲过去的？给药的那个老头不是说此药无解吗，自己也曾亲眼见过中了木石姻缘之人的下场，如果说这世上有比死亡更恐惧的事情，莫过于生不如死，而木石姻缘就是这样的毒，它生生把你变成一个活死人……

“你变成个男的，就解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从风娘脑海中掠过。她一怔，凝神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真该死，早知如此，应该问明白了再送那老头上西天！风娘不自觉地摸了下胸口，那里挂着一个制作精巧坠子，里面藏着一个细如米粒，色如朱砂的药丸。

“喀拉，喀拉”一阵金属相碰的声音响起，水墨和鲁维什么也没听见，但耳音极佳的武将们早就转头看去，风娘也将自己的疑惑敛起，看起来就如同普通的舞娘一样，娇柔且无害。一小队身穿金色甲胄的武士正快步向这边行来，海平涛微微一笑：“王爷，将军，看来皇上有些急了，末将职责在身，先请告退。”

顾边城点头笑道：“平涛，下值之后，有空来我府上喝酒。”海平涛抱拳躬身：“卑职定当叨扰！王爷……”他等候着谢之寒的指示。谢之寒却不耐烦似的一挥手：“你在宫里呆的久了，说话做事越来越像那些宫人般磨叽，好在嗓子还没尖起来。”王佐等人顿时低声哄笑了起来，海平涛哭笑不得的一躬身，又对罗战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顾边城凝视着渐行渐近的金甲武士：“阿起，不论如何，到了宫里可由不得你这么放肆，。今日，毕竟是……朝廷的大日子。”谢之寒把玩着马鞭的鞭梢儿：“朝廷的？是他的吧，所以啊，我就说我不该来嘛，惹了麻烦他们心里不爽，可不惹麻烦……我心里不爽！”偷听的水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什么心态啊？！

顾边城一哂：“你若真不在乎公主殿下的心情，真是不来也罢。”谢之寒动作稍一停顿，又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呢，也是为了贵妃娘娘的心情？”“是！同时也是身为臣子的职责，”顾边城毫不犹豫地回答。谢之寒这才转头看向顾边城，似笑非笑地说：“二郎，你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么的，忠臣！”

顾边城也侧头看向谢之寒，依旧是那么沉稳：“过奖了，你现在看起来倒比较像……怨妇！”“哈！咳咳！”硬憋回去的笑让水墨连声咳嗽，脸涨的通红，她做梦也想不到，顾边城会这么说。鲁维想笑又很不安，只能面色诡异地帮水墨拍背，眼睛根本不敢看向顾边城和谢之寒。

谢之寒难得的瞪圆了眼睛，看起来怒容满面，但之前散发的那股冷漠却淡了不少。一旁的罗战还有不远处的海平涛都低头一笑，再抬起头，又是一脸严肃。顾边城笑着作势去拍谢之寒的头，谢之寒躲的马马虎虎，那巴掌还是轻轻落在了他头上，顾边城又扫了一眼面红耳赤的水墨，这才大步迎了上去，罗战跟上。水墨好不容易理顺了呼吸，一抬眼就跟一双漆黑的眸子对上，“啊！”她短促地叫了一声，差点从马上栽了下来，幸好鲁维拽了她一下。始作俑者的谢之寒面对水墨的狼狈，却只懒洋洋的一笑。

“我很好笑吗？”谢之寒问。“有兄弟真好，“水墨答非所问，脸上的笑容很柔软，带着一丝羡慕，更多的是真挚。谢之寒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很温暖，他眼光微闪却没说话。水墨再度向顾边城的方向望去，那个金甲武士的首领正抱拳行礼，但给人的感觉只是礼貌而已。“喂，”谢之寒用马鞭碰了碰水墨的手，水墨正关注着那边，只随口“嗯？”了一声。

“你跟我吧……”谢之寒说。跟？跟什么……水墨脑子突然轰然作响，回头的时候她都能听到自己的脖子嘎嘎作响，但终究还是对上了谢之寒的脸，在阳光下，那张脸愈加俊美。水墨最讨厌的就是谢之寒似笑非笑时的表情，因为那意味着自己又要倒霉了，但现在她才发现，不笑的谢之寒更“可怕”。

“呵呵，我不是已经跟着您了吗，呵呵，给您牵马，打杂，受气……”在谢之寒清澈的目光下，水墨说不下去了。鲁维听得一头雾水，但他察觉到了水墨的不安，想往水墨那边凑凑，已示安慰，但一碰触到谢之寒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的手脚仿佛被缚住了，半点也不能动。

水墨吞咽了一下，手脚冰凉，脑子里乱糟糟的千头万绪但又好像一片空白，谢之寒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让她感觉对面就是金山，但要过去却要经过万丈深渊。财宝固然不错，但过程并不是人人都想体验的。

看着水墨惊诧莫名的表情，谢之寒愉悦地笑了起来，火上浇油似的又说了一句：“我会待你好的！”说完他瞟了一眼对面。水墨一怔，忽然反应过来，她迅速回头，顾边城正扭头看向这里，阳光洒在了他脸上，有些模糊……

一时间没人注意到马车里的风娘：“跟？”她眼波流转在水墨，谢之寒和顾边城之间，虽然谢之寒和水墨的声音都不大，在这里根本就听不清，但是，风娘笑得越发柔媚，唇语还真是个好东西呢……——

“呼……”水墨长长地出了口气，她用力地揉着自己的脑门，忽然觉得自己看什么都有点双影儿。“阿墨，你还好吧？”鲁维关心地问，但他的声音里很明显带着兴奋。水墨背着他苦笑了一下，这才转身说：“还好，只是有点头晕。”“你小子真没用，磕了几个头就孬了。”身旁一个大嗓门响起。“几个？那是几十个吧！”水墨怒视着幸灾乐祸的王佐。今天她算是领教了一番古代的封赏礼仪，其繁复，其漫长，难以一一记述，除了磕了N个头，按了N个手印，领了一个类似腰牌的东西，她只记得自己被带进去的时候明明是白天，再一出门却发现已经掌灯了。

“哈哈，”一旁的王佐笑了出来，“水墨，今日乃是你光宗耀祖的大日子，你从一个贱卒到现在从七品的翊麾校尉，只是磕上几十个响头，实在是划算的买卖，是不是？”说完他踢了一下靠在墙角，正猥琐地观察着往来宫女们的康矮子。

康矮子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宫女们的纤腰隆臀上收回，对水墨龇牙一笑：“王大嗓说的是，想当初老子升任昭武校尉的时候，还足足给那个封赏的胖子磕了三个响头呢，他不过是个兵部侍郎中，从五品而已，你今日磕头的可是兵部尚书，正二品，平日里就算你想见也还见不到呢。”

“不见也罢了，”水墨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被扔到战场上她唯一庆幸地就是不用四处磕头，在现代时古装剧看过不少，那里面的大腕们跪起来麻利着呢，可人家一集磕两头能挣十万，自己磕了……水墨觉得头磕多了，智商有点低，干脆掰着手指头数自己今天到底磕了多少个响头。

鲁维左右看看，除了这在斗嘴的王佐和康矮子，其他骠骑战士都站的有些远，他忙压低了声音说：“阿墨，你见到兵部尚书了？”“唔，”水墨头也不抬地答道。“那你真的算光宗耀宗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你是朝廷封过的军官，村正必定不敢再为难咱们，老爷也一定会给你解药的！”鲁维难掩激动，但还是竭力将声音压的更低。回家？水墨沉默半晌抬头看向鲁维，鲁维显然觉得自己想到了好主意，一脸兴奋地看着水墨。

家？自己的家远在另一个时空，而鲁维的家，只怕不是荒芜了，就是被村正给占了去。不用想也知道，元睿那老头离开那里的时候就没想过再回去，自己一直不想告诉鲁维真相，只是希望他在战场上还有个活下去的念想。没上过战场的人无法体会，家乡，亲人对于战士们意味着什么。在他们与敌人死战之时，想的未必是天下，祖国；而是活着，活着回家去。

水墨努力地做出一个温和的表情来，想着该如何安抚鲁维，可看着鲁维那缺了一颗门牙的灿烂笑容，她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什么噎住了……“老王，你看，不是那骚娘们吗？”康矮子翻腕制住王佐捅向他肋下的手，同时探头看向对面。王佐回头扫了一眼：“还真是，看样子她这是要献舞了。”

一身红艳的风娘正在宫女和侍从们的围绕下，妖娆而过，那股奇妙的花香再度飘起，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周围不论男女，不管他们是否认识风娘，在她出现的这一刻起，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一举一动上。虽然对风娘一万个讨厌甚至有些恐惧，水墨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穿了一身大红却半点不俗的女人绝对是美女。

风娘早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水墨和骠骑众人，知道他们也在等待夜宴的开始。此次赫兰与松岩城之战，骠骑功勋卓著，皇帝特旨，让其中有大功者奉旨陪宴。虽然排的座次恐怕连皇帝的龙颜都看不见，但对于这些军人来说，那已是极大的荣耀。骠骑军虽秉承顾边城的风格，对于荣华富贵浑不在乎，但是对军人的荣誉却看的比什么都重。

走到跟水墨平行位置的时候，风娘飞过来一个如秋水般闪动的眼波，配着摇曳的灯火更让人迷醉，水墨全身的汗毛却登时竖起，不等她戒备，风娘已经被引入了一间楼阁，只留了个妩媚的背影给她。“啧啧，可惜了。”康矮子砸吧着嘴，王佐不以为然地摇头说道：“女子还是重心肠，一个毒妇，长得再美你敢睡吗？”

康矮子凝神半晌，摇了摇头：“除非捆起来，不行，还得打晕，可那样睡起来没滋味啊！”骠骑们都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鲁维也想笑，却被水墨一眼瞪了回去。“那是什么地方？”水墨指着风娘进去的地方。“赏音阁，那些要为皇家表演的艺人都会在那里等候传唤，”王佐看也不看就回答。

“王将军，您对宫里很熟悉吗？”鲁维好奇地问。康矮子噗的笑了出来：“问的好，这小子要不是遇见将军，恐怕会对宫里更熟，哎哟！”他话未说完就被王佐擂了一拳，“你叫什么康矮子，根本是，康老聒！比婆娘还嘴碎！”看王佐面色不善，鲁维一咧嘴不敢问了。水墨的关注都在风娘身上，对康矮子的话根本没放在心上，正想开口再问，四周忽然响起悠扬的音乐声，听着类似于编钟。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宫侍快步走来，其中一个“命令”骠骑军跟随他而去。王佐一挥手，骠骑们快速地组成了整齐的队伍，再无半点言笑，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肃顿时镇住了见多识广的宫侍们，他们不自觉地收起了平日里的骄横，还算客气地带领众人前行。

水墨混在骠骑队伍中，一时间也忘了自己那些比头发还要多的烦恼，只觉得眼睛都不够使了，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嘲笑鲁维的瞠目结舌。原以为见惯了现代的霓虹闪烁，高楼大厦，就算这夜宴再豪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只有当你亲眼看见，亲身经历之后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奢华，什么叫做皇家气派。

鲁维已经激动的浑身颤抖了，安坐之时差点腿软跌倒，幸好康矮子巧妙地推了他一把，才没有当众出丑。水墨坐下之后观察了一番，这里显然是主会场的最外围，等于围绕着湖水而坐，衬着四周灯烛，更觉波光潋滟。这座宽敞楼阁依山傍水，中央挂着一道匾额：两仪殿。

天朝虽然也有椅子这种事物存在，但在皇家及贵族的宴会上，还是遵循古风，席地而坐。水墨自认没有古人那种坐在自己后脚跟上的功力，干脆盘膝而坐，再看骠骑众人，大家也差不多，怎么坐的都有，但有一样，各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的可以杀人。水墨忍不住看向另一侧，当初差点要了鲁维小命的黑虎军校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和鲁维，他姓什么来着？水墨本想问问鲁维，一扭头，却看见这小子如同磕了药似的一脸迷醉，只能苦笑，今晚宴会竟然和燕秀峰手下的黑虎军同席。

虽然告诉自己不要理会，但那黑虎校尉咄咄逼人的目光仍像长了刺儿似的扎了过来，看来他的怨恨很深呢……一想起那日，初见顾边城的景象再度浮现眼前，赤马银枪，徐徐而来，不论是篝火还是月色，仿佛都没有他身上的战甲明亮……

“贱卒自然不值钱，大老爷也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今天乃是庆功宴，何必见血呢”水墨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怎么又想起那时谢之寒的油腔滑调来了，这家伙总是喜欢戏弄人，不论自己是何身份，是男是女……

“跟我吧，”谢之寒那双冷澈的眼恍惚就在跟前，他说这话的时候笑没笑呢？“嗯哼！”王佐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水墨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大力传来，等她站直了身体，发现自己是被王佐提溜了起来。然后也不等她开口说话，腿弯处一酸，人已跪倒在地，直到脑门触地，她才明白过来自己竟然又被王佐按着磕了一个头。

“嘶，”水墨只觉得脑门上有刺痛感，略一抬头才看见一个仿佛金丝缠就的物件已被自己一个头槌压成了金饼子。正纳闷，一股极淡的檀香味道传来，水墨微抬眼看去，是一双黑色的薄靴，一个人站立在离自己有十步之遥的地方，衣饰绯红，刺绣精美，再悄悄抬了点头，水墨立时翻了个白眼，声音虽不高，但离得近的人还是听得到：“就算你再怎么整我，我也不会跟你的！别以为穿了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话音刚落，余光扫到王佐惊诧万分的脸，水墨一愣，谢之寒的真正身份是逍遥王自己已经知道，难道说进了宫就跟他开不得玩笑了？水墨虽不明所以，但本能地察觉不对，她立刻低头，恨不得把脑门在地上按个坑出来，同时侧脸对王佐挤眉弄眼询问情况。在这一刻，木然的王佐终于明白为什么水墨那么喜欢翻白眼了，现在他自己也很想翻……

时间仿佛冻住了，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一切：“咦，是你？”“喔？赫兰公主，你认识他？”“是的，陛下。”赫兰公主，陛下？！！水墨觉得自己如同挨了两记直拳，脑子里嗡的一声，元爱来了？！谢之寒是皇帝？！她不顾一切地抬起了头，眼前是一列奢华的队伍，锦衣罗袍，官服软甲，但水墨只看着眼前站出队列的那一男一女。

谢之寒？！不，不是，水墨立刻否决了自己的认定。谢之寒有很多种样子，嘲讽的，笑闹的，冷漠甚至冷血的，但绝不会笑的这么……温柔。她是元爱？！不，也不是，那她是？一身赫兰华服的女子显然看出了水墨的疑惑，她微笑着走了过来，身后有人想要跟上，却被阻拦。

只见她走到水墨跟前，竟蹲下了，露在面纱外面的大眼睛满是笑意：“喂，你不认识我了吗？那日营帐，火盆？”火盆？水墨愣住了，有个念头闪过却快的抓不住。赫兰女子笑着回头说：“兄长，他救了我，却不认得我了。”水墨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一双黑蓝异色的眸子一下子撞了过来，还是那样不急不燥的微笑，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的水墨跪着的腿突然巨痛，抽筋了。

赫兰巴雅看着水墨有些扭曲的脸，笑容更深：“图雅，草原的规矩是有恩一定要报恩，你可要记得！”说完对身后做了个手势，一个侍女打扮的人碎步走了过去。“殿下，陛下还在等您啊。”这个带了几分沙哑的女声让水墨瞪大了眼，她再度抬起头来，一个面貌普通的女人来到图雅身边，正谦卑地搀扶起她，但对水墨视而不见。

人群中的顾边城和谢之寒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了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的燕秀峰，方才皇帝的金丝佩突然掉落，这也太巧了。两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同时扭头看向高高台阶上的两仪殿门，不知何时那里已站满了人。率先一人梳着高髻，绯色和金色的衣裙交相辉映，凤冠上的步摇正随微风摆动，虽然看不太清她的容色，但那傲然的气势已表露无遗，她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白震，”皇帝轻唤了一声站在他身后的白主事。白主事微微躬身，然后无声却迅捷地走到了水墨跟前，弯下腰来，水墨迫不得已与他对视。白主事容貌普通，毫无特色，只是一双眼，看上去如同一潭死水，不透明，没有半点生气，令人望而生畏。

方才闲来无事等候入席之前，听王佐等人闲聊，水墨知道所谓的主事也就是阉割过的宫人，到了明清，改称太监而已。在现代，不论影视还是书籍，太监似乎都是一种扭曲的存在，从肉体到心灵，所以水墨不自觉地对白主事有所避忌，不敢再看他半眼，恨不能把自己的头都缩回腔子里。

站在臣工中随侍的燕秀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一副面带微笑的儒将风范，可他拢于袖中的手早就紧握成拳。之前他跟在皇帝身后，看得很清楚，明明是有人借着搀扶皇帝登阶的时机，将金丝佩弄断并滚向水墨的方向。那人手法极其巧妙，连白平这老狐狸都没发现，若不是自己角度刚好，恐怕也不会发觉的。

燕秀峰用余光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小宫人，毫不起眼，但身手却如此高明，燕秀峰心中冷笑，他一定是大姐暗藏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吧。想到这儿，燕秀峰忍不住看向殿门，皇后燕秀清那挺拔高挑的体态立刻映入眼帘，明明隔着这样长的一段距离，但她身上散发的高傲冷漠还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躲避……

那边白主事对水墨的瑟缩仿佛一无所觉，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个已压成金饼子的佩饰捡了起来，水墨只觉得他的袖子从自己手腕处拂过，旋即离开。白主事快步回到皇帝跟前，恭敬地双手高举。皇帝捻起金丝佩摩挲了一下，微笑着说：“看来朕又要惹皇后生气了，不小心弄坏了她亲手给朕做的饰物，唉。”

皇帝长得虽和谢之寒很像，但声音绝对不同。谢之寒就算再怎样笑着说话，声音里总有两分冷意，可皇帝的声音却如阳光下潺潺流过的溪水，清亮却温暖，但他这番话让水墨感到冰寒彻骨。“都是老奴的错，竟未将金丝佩系紧，等下老奴定自请责罚，”白震说完，跪下磕了一个头。

正全神戒备的水墨不禁瞠目，这老太监竟然将过错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站在众臣工之外的谢之寒一撇唇角，“这可有意思了。”他声音虽然极轻，但顾边城和罗战都听的清楚，只不过顾边城眉头微蹙，罗战却有些不明白。谢之寒看着跪在地上，硬得跟雕像似的水墨突然有些忍不住笑，他扭头看向若有所思的顾边城：“二郎，看来皇后和燕帅也不是一条心嘛。”

顾边城没有回答，再度看向高阶之上的皇后，这才沉声说：“不管是不是一条心，看来他们都想拿水墨来作法了。”谢之寒冷笑：“好呀，狗咬狗一嘴毛才好，我这个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顾边城一哂，未及开口，就听皇帝说道：“责罚也不必了，想来这也是缘分，你们都是顾将军彪下吧？”

王佐起身抱拳，朗声答道：“正是，吾等乃骠骑所属，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完一个头磕了下去。所有骠骑战士都大声呼喝：“万岁万岁万万岁！”水墨也不例外。区区数十位战士的声音却震人发聩，个别大臣不自觉地按了下耳朵。

皇帝也被吓了一跳似的，轻咳了一声，但脸上都是喜悦：“好，好，好！不愧是神将所属，单凭这份气势也是，呃，也是不同寻常的，将士们请起！”站在旁侧的赫兰巴雅微微一笑，这个中原皇帝倒有点意思，原本想说是战无不胜的吧？难得会为自己这败军之将留面子……

“顾将军何在？”皇帝笑问。白主事转身朗声问：“骠骑大将军顾边城何在？”顾边城大步从人群后绕了过来。来到皇帝跟前方要下跪，皇帝一伸手，白主事不知如何已到了顾边城身边，阻止了他下跪的举动。顾边城只得抱拳躬身行礼：“陛下！”

皇帝上前握住了顾边城的手臂，英俊的面庞上都是喜爱，正要开口，一个小宫女从台阶侧方碎步跑来行宫礼。秀丽的小脸红润，还带了点喘息：陛下，皇后娘娘说吉时已到，还请陛下和大汗，公主入席吧。”皇帝笑容略僵，看了眼台阶之上，叹了口气，带些无奈地笑笑：“也好，大汗，公主，请随朕来。”

赫兰巴雅优雅地一弯身：“陛下请！”皇帝转身欲行，又想起什么似的对顾边城说：“二郎，听说此次立大功者是你亲自为其脱籍的，叫来给朕看看，我对那个壕堑的设计很感兴趣。”说完他微笑着和赫兰巴雅把臂迈步先行，大臣们也各自和赫兰使节有说有笑的拾阶而上，全然看不出，两个月前彼此还恨不能杀的对方王国灭种。

等皇帝和大臣们都离开一段距离之后，谢之寒才慢步走了过来。见水墨脸色苍白，他反倒抱拳恭喜：“可喜可贺啊，水校尉，等下就要亲见龙颜，你也算的上是光宗耀祖了，哼哼。”水墨此时哪有心思和他斗嘴，自打穿越而来，一路上遇到危险无数，她本能地察觉到，如果自己进入那个金碧辉煌的大殿，九成九会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不去行不行？”见水墨憋了半天竟问出这样一个笨问题，谢之寒笑得嘲讽，罗战的冰块脸上难得的带了点表情，大家都明白水墨已经乱了章法。顾边城跨前两步，宽厚的手落在了水墨肩上：“放心吧，陛下乃有道明君，就算你言行有误，也不会与你计较的，”说完他捏了水墨肩膀一下。

顾边城手上的温度仿佛穿透了衣料，肩膀上传来的热度和重量让水墨渐渐平静了下来，她这才想起周围可不光是骠骑，还有黑虎军和其他武将的存在。顾边城方才那番话与其是说给她听的，更是说给这些“外人”听的。水墨刚点点头，一个宫人已迎了过来，规矩地行了礼，笑容满面：“王爷，神将大人，罗将军，请随小人入席吧……”

顾边城三人从侧阶而上，中间那雕龙戏凤的自然只有皇帝可以行走。越往前行，殿中的灯火愈发明亮，丝竹之声也愈响。到了侧门，有专人唱职，谢之寒第一个走了进去，表情显得很不耐烦，顾边城和罗战随后。水墨则被一宫人带到旁边，临时教导了一些必要规矩之后，才被领到了大殿侧门外，顿时，熏香和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从殿中飘了出来。宴会的气氛显然很好，谈笑声不绝于耳……

尽管心中不安，但出于好奇，站在门后的水墨还是忍不住向里张望。红黑相间的几案上已摆满了制作精巧的食物和美酒，年轻貌美的宫女或布菜，或持壶，而大臣们则按照文武品级分坐两旁。大殿正中坐着皇帝和一个贵气十足的女人，赫兰巴雅和那个小公主陪坐一旁。水墨只看了那女人一眼就觉得毛孔翕张，一股子凉气往里钻，看架势她应该是皇后了吧。水墨在心里咂舌，忽然有点可怜那个漂亮皇帝，居然娶了这么一个开宴会也能做出参加追悼会表情的女人。

水墨还想再看，却忽然感觉有异，眼光一转，才发现殿外那些宫人宫女，看似安静，实则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有几个穿着打扮与他人不同的宫女甚至还敢窃窃私语，根本不避讳地对她指指点点。水墨顿觉浑身不自在，好像一个月没有洗澡了似的，但就算这样，她宁愿在外面被人当猴似的的观赏，也不愿意迈进大殿一步。

殿中忽然传来铃鼓的声音，清脆的铃声和沉重的鼓声融洽地结合在一起，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一股特殊的花香渐渐浓烈，被红色轻纱包裹着的苗条身影随着鼓点，从殿侧滑了出来，脸半遮掩着，桃花般的眼却如春水般恣意流淌。随着丝竹琴声的加入，铃声和鼓点愈发加快，舞动中那雪白的手臂，纤细的颈项，如蛇一般灵活的腰肢，还有薄薄罗裙勾勒出的修长双腿，风娘迅速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水墨不自觉地望向赫兰巴雅，他正笑着欣赏风娘的舞技，好像从不认识她一样。甚至风娘挑衅似的抛了个媚眼给他，赫兰巴雅也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倒是坐在他身后的苏日勒面沉似水，水墨忍不住扯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突然感觉有些窒息。赫兰巴雅好似感觉到了什么，他掉转眼光，那蓝色的眼珠在烛火下显得更加清澈，水墨极快速地一闪。赫兰巴雅看着空空如也的侧门，微微一笑，摩挲了一下缠绕在掌间的银链。

刚收回眼光，赫兰巴雅就发现对面的谢之寒正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顾边城清澈的目光也不在妖娆扭动的风娘身上。看着顾边城脸侧那道疤痕，赫兰巴雅一笑，举杯向他敬酒，顾边城回礼，两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一饮而尽。

燕秀峰，皇后，伺候在皇帝身后的白震，还有一些有心人都看在了眼里，只有皇帝还沉浸在风娘美妙的舞蹈当中。当风娘以一个极其优美难度很大的下腰结束自己的舞蹈时，皇帝率先鼓了几下掌，大臣们立刻跟上，或文或白的称赞着风娘的舞技。

“大汗和公主可否喜欢？”皇帝扭头问道。赫兰公主图雅点点头又摇摇头，皇帝好奇地问，“公主这是何意？”“这位姑娘跳的很好，可图雅跳的更好！”看着图雅一脸天真烂漫，皇帝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自然，她一个舞姬如何能跟高贵的公主想比。”

“陛下，小妹冒失了，这位姑娘的舞技之佳我从没见过，草原上的人豪放，跳起舞来也是随兴，哪有天朝上邦这样一举一动皆有规矩，”赫兰巴雅疼爱地看了一眼妹妹，夸奖道。皇帝显然被赫兰巴雅这番话哄的很高兴：“大汗过誉了，只是舞蹈，闲暇娱乐耳。”

赫兰巴雅摇摇头：“我读过一些汗书，先贤也说过，音乐，舞蹈皆文化呢。”皇帝呵呵笑了起来：“大汗精通中原文化，实是两国幸事，来，愿我们能永久和平，不再让黎民百姓经历战火，不论他是天朝人，还是赫兰一族！”说罢，皇帝举起酒杯。“陛下仁善！巴雅自当遵从！”赫兰巴雅起身敬酒，所有大臣也齐齐站起称颂：“陛下仁善！”

众人将酒饮尽之后才纷纷坐下，一直冷冰冰的皇后凑到皇帝耳边小声说了两句什么，皇帝一怔，又点点头，转过来笑说：“皇后有个提议，既然大汗那么喜欢中原舞蹈，不如将她送给大汗如何？”此言一出，顾边城和谢之寒迅速看向燕秀峰，燕秀峰却一无所觉似的，用银簪挑了一块蟹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两人心里顿时明白，燕秀峰私下定和赫兰巴雅有所交易。

鲜红的面纱也遮不住风娘灰败的脸色，赫兰巴雅笑吟吟地看了她半晌，这才抚胸行礼：“皇后娘娘有心，我却之不恭，唯有收下了。”风娘只觉得眼前一黑，但她知道，现在她什么都不能做，如果她敢看向燕秀峰，或者是她，只会死得更快！

躲在殿外的水墨看着笑容满面的赫兰巴雅，还有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的风娘，只想拔腿就跑。“陛下，你说过的那位立了大功劳的校尉是否可以宣上殿来，也让臣妾一见？”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想象中的冰冷，但却意外的带着些甜意。“你去哪儿？！”门口的宫人听到皇后提及水墨，一扭头，发现他竟然在转身后退，忙一把揪住了手臂。不等水墨再反应，其他宫人已经她围在了中间。

“宣，骠骑军翊麾校尉水墨上殿！”唱职的宫人朗声通传，水墨只觉得眼前的灯火好像都在旋转，如木偶般被人推了一把。等她再清醒过来，人已经跪在了大殿中央，无数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水墨，唔，名字不错，可曾读过书？”皇帝温言问道。水墨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咕嘟一声在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分外响亮，别人想笑也不敢笑，只有谢之寒“嗤”的笑了出来。皇帝看向他，他却漫不经心地转眼他望，皇帝无奈只能再度看向水墨。

“呃，回陛下的话，小人，不，臣认得几个字。”水墨终于张开了嘴，话一出口，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总算想起自己也是有“功名”的人了。皇帝又问了几个关于那个壕堑和她在高句丽大营“卧底”的问题，水墨按照之前顾边城吩咐的一一回答。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英雄不问出身，看你外貌孱弱，想不到也是个浑身是胆的英雄。”“陛下过奖，愧不敢当，”水墨尽量学着古人的方式讲话。她一边说，一边分神关注着赫兰巴雅，他已经将风娘弄到了手，下一个就该自己了吧？可用什么理由呢，总不能让自己去赫兰发扬光大，如何刨沟吧？

“陛下所言极是，英雄不问出身，正因为如此，石老将军也动了爱才之心，请臣做个说客，还望陛下和顾将军成全，”燕秀峰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说道。“喔？石将军想调水校尉去戍边吗？”皇帝笑问。

顾边城和谢之寒都盯着燕秀峰，其他人则看向石老将军。石老将军一咬牙站了起来：“陛下，君子不夺人所好，老臣岂能将神将得力属下轻易调走，只不过老臣家里有一外孙女，年已双十，只因家中独女，想要招赘，老臣觉得水校尉智勇双全，年纪容貌也配得，听说他也是孤身一人，再无亲眷，如能成双，岂不是两全其美？”

“哈哈，”皇帝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倒是好事一桩啊？”冷冰冰的皇后也破颜一笑：“陛下所言甚是她容貌原本贵气秀丽，笑起来甚是动人，可但凡欣赏这笑容的男人都不敢看。谢之寒，顾边城倒是看见了，却一点也不欣赏。

“为了儿子，这老狗竟然打这种主意，”原本心不在焉的谢之寒早已坐直了身子。顾边城看着一脸微笑的燕秀峰，心想原以为把石羽攥在手中，石老将军无论如何不敢胡来，同时也让燕秀峰难受一下，但万万想不到他们竟想出这么个损人不利己的法子来。要知道石老将军的外孙女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同时家财万贯，就算入赘，对于一个贱卒出身的男人那也是一步登天啊。

如果是男人的话……顾边城与谢之寒对看一眼，又同时看向已经僵在地上的水墨，谢之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该死！”顾边城自认从参战以来，遭遇危险无数，连生死都看得淡了，但从没有一刻向现在这样束手无策。怨不得今日姐姐和公主殿下被送去家庙为陛下祈福，想来这也是皇后和燕秀峰安排好的吧，现在再无人能改变皇帝的想法……

水墨不知道这些大人物的明争暗斗，从听到招赘两个字之后她就懵了。第一反应想说，我已经结婚了，但自从知道元睿那死老头是赫兰国师之后，她再不敢提半个字，以免被人当奸细杀了，更何况…….水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赫兰公主的方向，还没找到自己想看到，却看见赫兰巴雅露齿一笑，对她举了下酒杯，状似恭喜。

再看看谢之寒和顾边城，两人脸色都算不上好看，倒是旁边的燕秀峰言笑晏晏地在和一个文官交谈。答应？！当然不行，别说自己是个西贝货，就算不是，落在燕秀峰和石老将军的手里也没个好，用脚趾想也知道他们不过是想通过自己压制顾谢二人罢了；不答应？水墨苦笑，抗旨不遵那都是戏里演的，万一你叫的不够凄惨还可以再拍一遍，可这里……说自己下身受伤更是扯淡，一检查那就彻底玩完了。

“既然如此，二郎，你意下如何啊？”皇帝笑吟吟地问道。顾边城脑子飞快地转着主意，如何才能合理地拒绝，同时不会让皇帝不愉。谢之寒看着燕秀峰那虚伪的笑容，心头火起，他一扬手就想把手里的杯子摔了。顾边城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了他手腕，但皇帝已有所差察觉，笑容顿时淡了些，不语地看着他们。皇后借着用丝巾擦嘴掩饰了自己的笑容，看来弟弟说的没错，这个叫水墨的小子果然大有用处，倒也不曾枉费自己辛苦将安平公主和顾倾城调开。

顾边城看着瞪圆眼睛盯着自己的水墨，他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来正要回话，却听见水墨大喊一声：“陛下，臣不能娶！”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石老将军的外孙女，燕元帅亲自保媒，天下竟然还有如此不识抬举之人。登时，吃惊的，不屑的，等着看好戏的各色目光都集中在了水墨身上。

“水校尉，你为何不愿意，难道老将军家的掌珠还配不上你吗？”皇帝多少带了点好奇，也有点不高兴，一个小小的校尉也想抗旨吗？谢之寒看到皇帝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恨极，也不得不佩服燕秀峰抓皇帝的心思很准，性格温吞的皇帝最恨的一件事，就是别人不拿他当回事儿。

殿上所有人都在等着水墨的答案，只见水墨一个头磕下去，砰然有声：“陛下，臣实在是有说不得的理由，不敢耽误石家小姐！”“说，只要合乎情理，恕你无罪！”皇帝沉声说道。水墨连头也不敢抬，心一横：“陛下，臣不能娶妻是因为……”所有人都伸长了耳朵，就听水墨大声说：“因为臣从小喜欢的就是男人，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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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山河

作者：金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样一句讹言竟然搅得天下大乱，而朝廷衡帝为宦官所制，乃至朝政混乱，无暇他顾。百姓流离失所，于战火杀戮中挣扎，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看着不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还有鲜血飞溅起时那特有的铁腥味，竟是我茫然而来的世界……“阿墨，你冷吗？”鲁维悄悄地往我这边凑了凑，小声地说。他声音很细，脸部的肌肉紧绷，好像在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发出颤抖的声音。 　　→金子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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