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入梦之怡殇

作者：凛冽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她是一个留日学生，睡梦中发生灵魂穿越，回到清朝宫廷之中，附身于因恋慕十二阿哥而新婚自杀的十三阿哥福晋兆佳氏身上。两人从陌生到相识相知、相濡以沫，从而使这个来自未来的人从头到尾见证了十三皇子在九龙夺嫡中的大起大落以及雍正年间的显赫生涯。直至胤祥生命的尽头，她殉情自杀，灵魂再度回到现代，但是她却放弃了追寻她两生的十二阿哥。为了偿还她擅自改变的历史，她在现代独活三十年后猝死在怡亲王陵寝的神道碑前，灵魂与十三相会。 　　→凛冽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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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代序

- 第2——3节：缘来

- 第4——6节：入宫

- 第7节：面圣

- 第8节：让权

- 第10——11节：日子

- 第12——13节：暗涌（上）

- 第14——15节：暗涌（下）

- 第16——18节：面对

- 第19节：扭曲

- 第20——22节：盛筵

- 第23——24节：番外之胤祥篇（一）

- 第25——26节：馨至

- 第27——28节：痛定

- 第29——30节：异数

- 第31——33节：相伴

- 第34——35节：断层

- 第36——37节：番外之胤祥篇（二）

- 第38——39节：新生

- 第40——41节：新生（下）

- 第42——43节：创患

- 第44——45节：错位

- 第46——48节：救赎

- 第49节：番外之海蓝篇

- 第50——51节：归省

- 第52——53节：祸殃

- 第54——57节：覆辙

- 第58节：浪迹（一）

- 第59——63节：浪迹（二）

- 第64——67节：浪迹（三）

- 第68节：浪迹（四）

- 第72——74节：番外之胤祥篇（三）

- 第75——76节：舐犊

- 第77——79节：冰火

- 第80——81节：转圜

- 第1——4节：兵围 黄雀弄蝉，前狼后虎，命悬一线间

- 第5——7节：番外之往生篇

- 第8——9节：适变 物竞天择，天竞人助

- 第10——13节：忿憾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 第14——16节：绝顶 绝顶入云端，高处不胜寒

- 第17——19节：晓劝 劝谏，就是徒手捡起碎片

- 第20——22节：爱割 咫尺天涯，其恩难舍

- 第23——26节：换兑 一场较量一场赢，谁占便宜谁吃了亏

- 第27节：年关 天作孽，谁可恕？眼高于顶人自绝

- 第38——39节：天戮

- 第40节：姻错

- 第41——42节：差

- 第43节：姻错

- 第44——56节：悸结

- 第57节：恩返 处怨易，处恩难

- 番外之毓琴篇

- 失陨

- 遗怨

- 73节：夭枉 东君梦断，更谁知，鲛绡终难系

- 亲逝

- 感应

- 垂暮

- 怡殇

代序

一杯清茶品《怡殇》

一杯清茶品《怡殇》

冰火之盟/文

说起来，这不像是序文，而更像是读后感。不过，我倒宁愿将它当作一段因缘，一段平淡的，却难以忘怀的因缘。

这是一篇清朝穿越文，写得极好，朋友介绍《怡殇》时如是说。虽然那位介绍的朋友眼光甚好，但清朝穿越文，在如今网络小说泛滥的年代，这类的文，尤其是女孩子写的，多半是小姑娘们满足自己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想来是幼稚可笑的，我心中自语。不过，朋友如此推荐，倒也不好不敷衍一下。

quot;我是个不成功的穿越者，从到了这个时代以后就失去了自我，我努力在这循规蹈矩的世界循规蹈矩地活着、见证着，不想也不能改变什么。没有一触即发的爱情，没有惊世骇俗的故事，我只是历史的一个番外篇，不算正史，也不是戏说，只是纪念一段相濡以沫而已。quot;这是《怡殇》的开场白，当看到这段话时，我愣住了。既有好奇，又有疑惑。是啊，但凡穿越时空的小说，无非两种，一是来一场天雷触动地火，看似刻骨铭心，实则肤浅的爱情大戏；一是扭转乾坤，颠倒历史，作一番轰轰烈烈的古代风云人物，满足一下看客的主宰欲望。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真的能写出如此平静的文字吗？就这样，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我静静地走入了《怡殇》的世界。

读书，首先入眼的便是语言。《怡殇》的语言也是淡淡的，但是平淡得有滋有味。quot;这府上的规矩可是让人大开眼界了，摔坏一个饭碗便要打人骂狗，明儿个要是我失手打了咸菜坛子，岂不是该送进宗人府了？quot;这是女主角第一次开口说这么长的话，落到眼里，竟颇得《红楼梦》的旨趣。而八福晋的出场，几句话便让我想起了王熙凤的气派。quot;罢了罢了，这可就是一家人了，我领弟妹先过去妯娌姐妹那边，十三弟自去正屋和爷们儿一处说笑罢，交给我你且放宽心。quot;quot;这行家礼的规矩原是要自家妯娌领着呢，好妹妹，我先带你去见见嫂子们，咱们皇家媳妇不方便常来往，难得聚在一起时也热闹着呢。quot;

单就这家常话般的语言，如今已是十分少见了，更何况还是通篇的下来毫无凝滞，作者的文学功力可见一斑。《红楼梦》可谓是清代语言的权威，所以，在语言方面，这本书虽没达到炉火纯青，读起来也是流畅舒服之极了，能在今天这世界再享受一回古代白话的魅力，读者亦算是有福了。

语言，究竟是外在的东西，当真吸引人的还是情节。比较二月河的《雍正王朝》，《怡殇》是少了些小说的精彩演绎，但却多了些历史的朴素真实，似乎，仍旧是淡淡的。作者所写，不像是穿越小说，更像是一部纪实文学，康熙朝后半段、雍正前期的历史皆是有根有据，便是演绎的地方也几乎都是史书没有记载也无从考据的漏洞，比如说胤祥的两个儿子，绶恩和弘皎的身份。而例如衣饰、行家礼、日常的吃食、礼节、称呼、女工等等，这些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生活，无不让你身历其境，仿佛回到了康雍盛世之时。

整篇读下来，就是我这历史专业的，也不得不佩服作者对这段历史的知之甚详，对清朝生活习俗的了如指掌。真实的史实，以看似平实的乱真叙述，将康熙朝后期险到了极点的皇子夺嫡、雍正前期宫里宫外的紧张气氛一点点展现在你的眼前。这，就是《怡殇》。

《怡殇》有着与其他穿越小说极其不同的视角，这一点怕是任何其他小说都不愿选择的视角。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贵族家庭小姐，一个皇室的媳妇，一个甘心接受这男尊女卑制度的女子，这样的身份，她眼中的历史该是何等的平淡啊。女主角兆佳·雅柔，她的清朝历史就是些小事情：王府的收入与支出，丈夫儿女的身体婚姻，与妯娌的应酬……至于那血腥夺嫡、勾心斗角固然也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可是，若不是因为她的丈夫，她深爱的男人，这些根本就不会入她的眼，更不会入她的心。在她眼中，只有那些与他和她息息相关的历史，其余的，都不在考虑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没有改变历史的豪情，历史就是在这无聊中展开。那些关乎天下的大事件，因着她的丈夫，一步步走近读者，似近实远，似远实近，令得你把这段历史当作了真实的生活，竟然完全忘记了她本不属于这段历史。

这样的视角，若没有举重若轻的本事，一般作者只怕宁愿去担上那媚俗之名，也不会选取这样一个角度去写一篇穿越文的。而对于《怡殇》，这反成了它最大的特点，最动人心弦的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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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缘来

第2节：缘来(1)

读《怡殇》是一个云淡风轻的下午，其实，这也是一篇云淡风轻的文章。这也是为什么在前面quot;平淡quot;这个词汇不断使用的原因。虽然，作者将女主角设定成了一个可以像仙人掌般适应环境，随遇而安的性格，她也很好地融入了那个社会，没有丝毫的不适。可是，行文中，依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淡然。别人写文，无不求能将读者完全吸引，使之身临其境，与主角同喜同悲。这篇文，乍看之下也是如此，偏偏是越看下去，越觉得是在看戏，看一出完全与自己无关，却又隐约吸引着你牵挂的戏。

谁也不是这文章的主角，大家都只是看客，看着那一段历史按照它原有的样子，继续下去。有时我们或者因为主角的悲哀想去变更它，然而，那种发自于心的淡然，让你无力。最终，还是让它保持原状。正是这淡然旁观，使整篇文章始终处于quot;冰泉冷涩弦凝绝quot;的状态，没有quot;此时无声胜有声quot;，也没有quot;银瓶乍破水浆迸quot;。始终都是那样，凝滞着，无法改变。于是，在这淡然的凝滞中，那牵挂便一丝丝的渗入心底，如一杯清茶般饮入口中，不知不觉间成了你的一部分。《怡殇》，也就这样深深地记在心头了。

前言

我是个不成功的穿越者，从到了这个时代以后就失去了自我，我努力在这循规蹈矩的世界循规蹈矩地活着、见证着，不想也不能改变什么。没有一触即发的爱情，没有惊世骇俗的故事，我只是历史的一个番外篇，不算正史，也不是戏说，只是纪念一段相濡以沫而已。

缘于今生篇

缘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不可避免

我叫王雅柔，留学东瀛近五年，漂泊的岁月已近尾声，预备还乡的日子里最后地努力着。我是个如仙人掌般努力适应任何境遇的人，从不刻意挣扎却又似乎总在挣扎，生活在平淡中挑战。归国前的某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在日历上划掉一天，关上灯准备睡觉……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这么亮？对面正在拆楼房，但是晚上应该停工了不是么？忍着困意，我慢慢爬起来想看个究竟，可是撩开窗帘，只看到满眼绿色柔和的光，还伴随着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人声，又像是乐声，越想听清越听不清，光源在哪里？声源又在哪里？这么想着，我渐渐失去意识，也许睡着了，也许我本就在梦中吧……

quot;啊！！！quot;一声尖叫响彻云霄，这人真是中气十足啊，跟帕瓦罗蒂来段二重唱，绝对够震撼。这就是我醒来时的第一个想法。周围怎么这样乱？我怎么了？我一个人住的，哪来这么多人声，我努力想睁大眼睛看看四周，却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包裹着，头上重重的，压得我不得不把头垂在胸前，身上很疼，钻心地疼。有个人抓着我的右手，使劲攥着，对了，剧烈的疼痛就从这右手来的！

我已经意识到了周围的不对劲，脑子却迷迷糊糊地不能完全醒过来。强打精神动了动，我发现自己是坐着的，坐在一个很狭小的空间里，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竟然是件红色的绣服，上面金色的刺绣在周围光亮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我瞬间清醒了些，这不是我的公寓，我在哪儿？为什么穿成这样？我头上怎么了？为什么抬不起头来？

大概是感觉到我的动作，刚才的女高音再次发出比刚才又高八度的声音：quot;小姐……小姐，动了！快！快把小姐扶出来！quot;

一句话让周围的声音更嘈杂了，这份儿乱的！难道我被劫持到菜市场了？小姐是什么？怎么是中国话？是我太想回国出现幻觉了？

我这边正用勉强清醒的意识思考着，身体已经被很多只手连拖带拽地从那个小空间拖了出去，我想自己站起来走，可是身体好像不听我的使唤，一出去就瘫倒在地，后面一个人及时接住了我，那个扶住我的女孩让我靠在她怀里，一只手还牢牢地托住我的右臂，颤抖的声音喊着：quot;小姐，您再动一动啊！quot;

又是小姐？应该是跟我说了，那我到底在哪儿，我到底是谁？干吗蒙着我的脸？使出吃奶的力气抬起左手，慢慢地挥了两下，终于挥到了我眼前蒙着的那块布，随着布慢慢滑下，很多张慌乱的脸出现在我面前，quot;你们是谁？quot;我心里喊着，可是发不出声，只知道他们个个都穿得花团锦簇、闪闪发光的。

还不等我看清眼前情况，身体一轻便被人抱了起来，抱进屋子放到一个硬邦邦的床板上，然后一个白胡子老头来到我面前，托着我的右手，我这才看到，手腕竟然在流血！老头一边上药包扎，一边跟他旁边一个也穿着红衣服的人说着什么，我很想听清，可是意识一阵阵模糊。便是手上的疼痛也不去管它，先睡一觉吧。

据那个女高音说，我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手上的伤是我自己割的，而自杀的场地，便是那天的狭小空间——花轿！女高音叽叽喳喳似乎想要把一辈子的话说完，我摆摆手示意她停下，抬起头仔细看着我现在所呆的屋子，绷着绿纱的格子窗，挂着描红绣金帐子却硬硬的床，床帐子上五颜六色精致的香荷包，还有镂花雕云的紫檀木柜子……

第3节：缘来(2)

震惊、恐惧、不知所措、难以置信，这些情绪搅合在一起的知觉就是没有知觉。虽然我不是个无神论，虽然我很喜欢看奇幻的小说电影，虽然我也相信这世界无奇不有，但都是那种局外人的相信，要我融入某个小说当中身临其境很容易，要接受小说里的场景近在眼前实在太难了。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着，手心脚心都是湿凉的汗。

转头看向眼前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就是那个女高音，我犹豫地问了一句：quot;你，叫什么？quot;没想到一句话竟引来了她又一轮的高音轰炸：quot;小姐！您怎么了？奴婢是小喜儿，您不认得奴婢了？小姐您别吓唬我，呜呜……quot;

她跪在我榻前哭得越发凄惨，我不禁有些慌乱，伸出左手拍拍她的肩说：quot;你，你别哭。不瞒你说，不只不记得你，连我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了，你别害怕，可能，嗯，也许过几天就好了也不一定呢，别哭了，跟我说说我的事情好不好？quot;

她慢慢安静下来，抬起头，眼睛鼻子哭得红红的，看到我微笑地看她，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quot;这倒是个实心眼的丫头。quot;我暗自想着。

小喜儿抽抽噎噎地讲了一个时辰，我对自己的处境大致有个了解了：我是兆佳·雅柔，皇帝指婚给十三皇子的嫡福晋，父亲是从一品的兵部尚书马尔汉，如今是康熙四十一年，三天前与十三皇子奉旨完婚，却在下轿的时候被发现割腕自杀在花轿里。至于这小喜儿，是我在定嫔娘娘那里做宫女时便侍候我的，感情极好，按规矩嫁给皇子可以带一个丫头，便带了她出来。我了解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听完quot;我quot;的履历，再看看那只包扎好的手，我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使劲闭上眼晃了晃头，再重新看这个环境，终于确认这一切不是假的。我稳了稳情绪，推说要吃东西就打发走小喜儿，然后走下床，开始慢慢在这屋子里转悠。逃之无门便惟有安之若素，只是这么高贵的身份居然简单地落在自己身上，确实有点不可置信。

十三阿哥啊，大概就是那天那个穿红衣服的人了，可惜没看清楚这个三百年后还能万人迷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说不定不堪入目呢？不然这个雅柔又怎么会自杀？遗憾的是不能把这独家资料传到二十一世纪，就算传过去也不一定有人信。

一边兀自胡乱想着，一边用手轻轻拂过那些古典家什。当我走到梳妆台前，一伸手触到镜子，不禁怔住了，镜子里的脸跟我原来的相貌有八分像，还是一样普通的云淡风清的脸，只是下颏尖了很多，眉眼间有一丝挥不尽的洒脱和沉静。显见得是大户人家小姐，保养得还算好，此时不施脂粉，应该也可以算是清秀，不过身量小了些。我仔细想了一下，是了，这兆佳氏此时应该只有十三岁上下吧，可怜稚气未脱就嫁作他人妇了，如今这付皮囊里换了是我，倒也不知以后的日子是福是祸。想到这我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回过头，却看到门口不知几时竟多了个人，和我一样怔怔地站着……

月白的绫子袄，腰间系着石青色腰带，带上挂着一个黄色的荷包和一块白色的玉佩。不用想，能这样站在这里的，自然就是那个必须要出场的十三皇子了。看他的样子，左不过十六七岁吧。宽脸盘，阔阔的额头，单眼皮，幽黑的眼不怒自威，通鼻梁，略厚的嘴唇，整张脸隐隐透着一股文气。要按现代的审美标准来说，应该说是周正，帅气就免了。身材倒是过人的魁梧高大，也许这就是满人的本色吧。

quot;咳咳……quot;他轻咳了两声，又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话，我这才醒过来，微微冲他笑了一下，遇到听不懂的话就笑，这是我在国外养成的习惯。他一怔，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这下我倒窘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quot;你，可以说汉人的话么？quot;

他皱眉，上下打量着我，半晌才开口：quot;怎么你不懂满文？quot;

quot;是。quot;我说。

quot;这怎么可能？原先在定嫔娘娘那里，你会说的啊？quot;

听了这话，我腮上作烧，额上开始冒汗了，慢慢低下头，嗫嚅着：quot;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quot;说罢悄悄抬眼看了看，只见他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地变幻着颜色。我浑身都是汗，感觉自己很怕他。也许是很怕这个世界，其实就连对小喜儿说话，我也是谨慎得很的。言多必失，在这个到处是规矩、步步讲礼数的社会，我还是尽量少说话的好吧。

尴尬的气氛在我跟他之间悄悄盘旋着，突然他大步窜到我眼前，又后退了半步，端详了一会，方说道：quot;你的手，呃，身子可大好了？quot;见我轻轻点点头，又说：quot;我们还有家礼没有补过，皇父特别恩典等你醒了再说，看你这样子，怕是礼数也不记得了，嗯？quot;最后一句是询问、不解还有怀疑的语气，我只觉得心一颤一颤的，越发低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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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入宫

第4节：入宫(1)

quot;唉，quot;他轻叹了口气，quot;既是这样，我呆会打发府里的教养嬷嬷来，给你指点一下规矩，晚上进宫之前请安装烟敬茶的礼数，一定要学会，明白了吗？quot;他语速很快，仿佛是很不耐烦地说出这些话，然后抬脚几步便出了门。

我松了口气，回身重新坐回床上。这时候小喜儿端着盘子进来，放在桌子上。盘子上是一大碗清粥并几样精致小菜，小喜儿一边放碗筷调羹，一边嘴里还念叨着：quot;十三阿哥这是怎么了？怎么边走边笑？quot;

我正拿个碗准备自己盛碗粥，听了这话，就愣住了，冷不防小喜儿大喊一声：quot;哎呀，主子，这怎么话儿说的，让奴婢来服侍您！quot;说着劈手来夺碗，我被她一吓一夺，两下里凑了巧，碗就这么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子。小喜儿吓得忙不迭跪在地上请罪，我嘴里安慰着她，一边蹲下身子去拣，小喜儿又来拦，正忙乱间，门口传来一声大吼：

quot;你这是在干吗？！quot;

入宫

全然陌生的美丽与遗憾

话音没落一只手就把我拎起来扔在床边的脚榻上，甩得我晕头转向，小喜儿和一个老太太赶紧一左一右把我扶起来，我困惑地看着眼前黑着一张面孔的十三阿哥，心里直发怵。

quot;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这个倒是记得清楚得很啊！quot;他晃了晃手里的碎碗片。quot;才见你吓得那个样子，我还信了几分，这才多大一会工夫，我警告你，爷这回人丢得够大了的，别以为你是嫡福晋我就办不了你，老老实实行完了家礼，过三个月想死我自然成全了你！崔嬷嬷，教她行家礼的规矩！quot;说罢回身竟踹了小喜儿一脚，quot;赶紧给你主子换衣服，再出差错爷先赏你二十板子！quot;

一头雾水地听他说了这么一大篇子，快得我都插不上话解释，直到看见小喜儿被他一脚踹在地下，我这正义感立刻烧得心火一拱一拱的。跳过去扶起小喜儿，抬起头瞪着他，憋了满肚子的国骂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句先开始了，不必照镜子也知道我现在脸黑得肯定不输给他。这人听风就是雨的也太莽撞些个了，本来手上莫名其妙带个口子我也很郁闷啊。才想不计较，又觉得这么让他委屈了去着实不甘心。思来想去，我转过头，用尽量冷的语气开了口：

quot;这府上的规矩可是让人大开眼界了，摔坏一个饭碗便要打人骂狗，明儿个要是我失手打了咸菜坛子，岂不是该送进宗人府了？quot;

满意地看他愣在那里，背过身又说：quot;爷请先外头凉快凉快，容我先垫点东西再发落可好？quot;说罢便坐下不再理他，一边又示意小喜儿给我盛粥。半晌才听见后面quot;你……咳！quot;的一声，再回头他已经拔脚出去了。侥幸之余还是有点担心，也不知道会不会紧接着甩出一双quot;小鞋quot;给我穿呢。

……

呆呆地盯着镜子，看小喜儿左一盘右一绕地把我的头发绾在一个金镶玉的扁方上，动作麻利得令人咂舌。扁方两头留出空，各露出一个口衔连环的鸟头，环下各坠大红流苏并珍珠二串。头顶的两把绾好后，正中攒了朵珠花，才又将颈后留下的头发编成几根小辫，再归总挽起用一根发带系紧，遂成燕尾。

穿上大红团花的褂子，小喜儿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只玉镯，一个五彩荷包，一支累丝攒金的牡丹花簪。一一给我戴上，我转脸看到匣子里有根梢蓝点翠的团花簪，便拈起来对小喜儿说：quot;带这个不好？quot;

没等小喜儿答话，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插了嘴：quot;戴那牡丹的罢，那一套是皇父赏赐的。quot;

我在镜子里对着喜儿撇撇嘴，心想：我又没问你，坐在那半天臭个脸不开口，这会子开了口就是这腔调，古代的阿哥真不好相处。

装扮完毕，套上盆底鞋，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还好，初中的时候去避暑山庄照宫装照时，我就穿过这种鞋，对于它的稳妥程度心里有底了，想来出门坐车都有人扶着，应该没问题的。转过身，斜着眼对十三阿哥说：quot;请爷的示下，没有什么不妥了吧？quot;边说还边标准地福下身去。他上下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又低头看看自己，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抬手把自己腰间的荷包摘下扔在床上，然后对我说：

quot;把你准备的荷包拿来给我戴上！quot;

quot;我准备的？什么荷包？quot;

小喜儿一旁拉拉我，小声说：quot;就是出嫁前按规矩给爷绣的荷包。quot;

我皱了脸，出嫁前的事我哪知道？小喜儿又说：quot;大概就在那箱子里。quot;说罢用手指着紫檀柜旁用锦缎的巾子盖着的一口木箱。我慢慢挪了过去，打开箱子兀自翻了起来，心下又担心头发乱了衣服皱了，翻得实在痛苦，好容易在一沓子丝帕中间找到一个荷包，跟十三阿哥原先戴的那个一样的金黄色，一面金丝黑线绣着二龙戏珠，一面是红线绣着一圈福字围着一团满文，手工甚是精致。心知大概就是这个，便转手交给十三阿哥。

第5节：入宫(2)

他拿过去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嘴里还取笑了一句：quot;你既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你这手艺是不是就此绝了？quot;一头说，一头便往腰上戴。蓦地，他停了动作，眼睛死死盯着荷包福字的那一面，脸瞬间变成青色。然后抬起头瞪着我：quot;你真要我带这个进宫？quot;

我困惑的看着他：quot;好像没有别的了。quot;

他眯了眼看我，突然一把攥过我的右手，恶狠狠地说了一句：quot;你是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割了腕子？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quot;

我被他的嗓门唬了一跳，刚要反驳，听了这话反被勾起了好奇心：quot;为什么？你倒说说看？quot;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真诚了，他一下子哑住，继而慢慢放开我，另一只手却死死地像是想要把那个荷包揉烂了，这样沉默了一会，外头一个小太监来回话：

quot;爷，时候不早了，车在外头等着呢。quot;

他迅速把那荷包扔给我，说：quot;最好赶紧给我处理掉，让别人看见，我也救不了你！quot;随即戴上自己原先那个，转身出了门。

我心里顿时酸涩难当，这叫什么事？一天当中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吼了两回，看了一天的臭脸，往后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说起来这十三阿哥府距离宫城并不远，就在今天新东安市场旁边，想当初从王府井沿着长安街一路走到西单都不当回事，现在却让这破车颠得我感觉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开始时心里烦躁，而后就是五脏六腑跳成一个，就快要吐出来了。为了转移注意力，我难受地闭起眼，心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回忆起这恼人的一天，我终于完全接受了这个环境的真实性，同时怀念起了来这里之前忙碌而平静的日子，酸楚不已。也不知道我是否会有运气返回还是必须在这里终此一生。抑或，我原本就该在这里，几百年后的生活才是个意外？我的家人、朋友，我现在是与他们空间并行？还是我根本就已经被那个世界遗忘？这些茫无头绪的思想一条条飘忽起来，最终搅成一团，结成个死扣砸在心上，一下子砸醒了我。当务之急，我要如何生活在这个我一知半解的时代？且不说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规矩礼节更是一塌糊涂，只说眼前毫无选择地成为一个妻子、一个主人，光是这样尴尬的位置就足够我适应个十年八载的。对面这个需要朝夕相处的人看来并不容易沟通，指望他的保护就太不切实际了，现代那点子为人处事的态度、语言和手段用在这里，不见得管用，一个搞不好还会被当成怪物镇压掉。唉，真是难啊！

想来想去，还是那个想法，走一步算一步，既然言多必失，那我少说话总行吧？反正我是个女人，既不需要冲锋陷阵，也不需要上朝参政，谨言慎行还能落个温顺贤淑呢！打定了主意，整个人便轻松起来，好像坐车也没这么难受了。

转过脸看看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的那个人。什么义薄云天？什么侠王？什么柔情似水又什么体贴入微？伟大的清穿小说女主们，要是让她们看到我面前的这个不太帅的满洲汉子，要是让她们像我这样被他吼上一天两天的，怕不是要把那芳心华丽丽地碎上一地么？想到这儿我无奈地撇嘴笑笑，自看向车外，一时无话。

车子从东华门进城，过桥右转一直往北到景运门前停下，小福子先引着十三阿哥下了车，接着小喜儿跳了下去，撩开帘子转身来扶我。我往下一探头，见一个小太监瞬间趴在脚下，抬头看看十三阿哥，他拧着眉朝那小太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踩着下来。我犹豫再三，伸了伸脚就是没办法踩下去，索性又抬头看他，十三不耐烦等了，走过来一脚踹开小太监抬手半拽半搂地把我拖了下来。

这时有小太监来回：quot;给十三阿哥、福晋请安，皇上这会子在慈宁宫摆了戏，就不过毓庆宫来了，叫阿哥福晋先在这头行家礼罢，过后再一道过去就是了。quot;

十三听说，便回头吩咐小福子：quot;既是这样，你去把车停在西华门外罢，散了戏从西边回去。quot;说完便扭头进了前星门。我在一旁愣神儿，心里还在为刚才那小太监无辜挨一脚而介怀。他转身看向我，小喜儿赶紧搀我大步跟上。

刚走过第二进院，迎面走来一个身着亮红色满服、明眸皓齿的贵妇，水光溜滑的两把头，一只硕大的镶翡翠金步摇簪在脑后，随着她走路的频率亮闪闪地摆动着，煞是好看，直衬得她绿鬓如云，肌肤胜雪，满身的贵气和骄傲无所遁形。十三忙上前打个千儿说：quot;给八嫂子请安。quot;我心下揣度，原来这就是那个有名的quot;妒妇quot;八福晋了，怪道是这样通身的气派。正想着却被十三拉了过去：quot;还不快给嫂子见礼！quot;我忙福下身去，八福晋一把拉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对十三说：

quot;罢了罢了，这可就是一家人了，我领弟妹先过去妯娌姐妹那边，十三弟自去正屋和爷们儿一处说笑罢，交给我你且放宽心。quot;

第6节：入宫(3)

quot;既是如此，就偏劳嫂子了！quot;说罢，十三转身往正殿去了。八福晋拉了我的手笑道：quot;这行家礼的规矩原是要自家妯娌领着呢。好妹妹，我先带你去见见嫂子们，咱们皇家媳妇不方便常来往，难得聚在一起时也热闹着呢。quot;

说话间已经进了次间，只见一群姹紫嫣红的盛装贵妇们分成两桌围坐，中间正座上的一个穿黄色衣服头戴凤簪，另有两个少女坐在炕桌前下棋。见我们进来，年纪轻的都站了起来，丫头女官们赶着过来行了礼。八福晋引我到那正座旁，一个女官在我面前放下一个垫子，我便知道上面的这就是太子妃，看样子是要行国礼了，于是按着白天教养嬷嬷教的跪了下去。

太子妃从座上走下来，一手扶了我，转脸对八福晋笑说：quot;如今添上个十三弟妹，咱们这可是越发热闹了。quot;八福晋笑：quot;可不是，下个月老十四也大婚，到时候人就更多了！quot;说完便领我到各人面前行礼。我心下紧张得很，就怕出错，也不敢多话，只是低着头想着规矩。

八福晋对众人说：quot;你们成日家只说四嫂是个恬淡人，怎么我看这十三弟妹更是娴静得很，竟有些像德妃娘娘的品格呢。quot;

旁边的四福晋轻笑着开了口：quot;毓琴，你只说你的，做什么拿我比？没得叫新弟妹笑话我老脸皮厚了还恬淡呢。quot;

我打眼看这四福晋，细长眉眼，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连手上的帕子和头上的钗环都是淡紫色的。果真是自有那么一股quot;与世无争quot;的味道，较之先前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脸，不是洒脱，竟是超脱了。

见我看她，四福晋眯眼一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quot;果真好灵秀个人儿，怪道老十三急火火地跑去求了旨呢。quot;又回头对那两个下棋的少女喊道：quot;熹琳熹慧，还不过来见过你们新嫂嫂呢。quot;

那两个女孩乖巧地过来嫂嫂长短地见了礼，四福晋告诉我说：quot;这是八公主和十公主，十三弟嫡亲的两个妹子，现如今年长的公主们该嫁的都嫁了，眼前懂事了的，也就是她们两个了。quot;我忙回礼，一一报以微笑。

这时旁边的九福晋和十福晋也走过来一处闲话。我深知清廷选秀的规则是门第人品第一，决不以容貌为标准，而且为避免美色误国，样貌出众的反而很难进入皇家。可是平心而论，这九福晋可算是长得很是出彩了。她有一对满人少见的杏核眼，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只不过穿着上过于铺张，难免显得有些俗气。十福晋倒是看上去憨憨的比较好相处，说话也是大声大气快人快语。

几个人在一起不过闲聊些衣服首饰听曲观戏的话，十福晋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对我说：quot;我恍惚听见说弟妹大婚那日病倒了？要不这家礼怎么今儿个才办呢？quot;此言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一时竟安静下来。八福晋赶紧笑着拦下来：quot;我看他们爷儿们那边应该齐了，咱们过去吧。quot;

九福晋立刻拉住十福晋走在后面悄悄说话，我机械地被八福晋和四福晋一左一右带着，紧跟在太子妃身后，心里却早就顾不得那些规矩礼仪了，只感觉芒刺在背。刚刚众人瞬息万变的表情在我眼前一遍遍地映着。自从我接受现在的处境开始，各个方面都考虑了，惟独忽略了这件直接促使我来到清朝的事，也许因为它发生在我清醒之前，也许因为它是这身体的本尊所为。然而不管怎么样，大婚自裁是抗旨不遵的罪名，既然我是在下轿时被发现，那不就是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想起早上十三说的话：quot;爷这回人丢得够大了……quot;难怪，他看到我捡起碗片时那么恼火，倘若再来一次，只怕这皇家的体面也要随着马尔汉一家血淋淋的脑袋一起坍塌了！

惊骇之余，我也不免有些迷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众人在见到我时泰然自若，但是刚才十福晋的问话却让我知道她们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怕，这会儿就是逮只紫禁城里的耗子让它抓阄选出本年度清宫最大新闻，它也能给你抓出quot;十三福晋新婚自杀quot;的条儿出来！我不禁开始哀叹，心中实在鄙视那个一了百了的兆佳·雅柔，也不免同情十三阿哥，更同情如履薄冰的自己。最忐忑不安的是，我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康熙？我要以什么样的态度来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的程度呢？

不容我多想，众福晋公主已经把我带到正殿门口，隐约可见皇子们顺序坐在里面，不时还有笑声传出来，我慢慢抬脚迈步刚要进去，冷不防从旁边走进去一个一身正白旗戎装的人，口里只管说着：quot;我可是赶上了？quot;我还不及细看此人，先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好像所有的眼光都似有似无地瞟到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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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面圣

面圣

金碧辉煌中，亦步亦趋

十三迎上去请安道：quot;十二哥一路风尘辛苦！弟弟这点子事还劳驾哥哥大老远跑回来，实在不过意呢。quot;

未及十二阿哥回答，旁边一个声音说道：quot;我看老十二是一日千里、忙不迭地跑了来，舍不得撂下这口茶呢。quot;

按说这该是句玩笑话，只是我却没有听到预期的笑声，反而屋里的空气越来越僵硬。十二阿哥沉默了片刻，打着哈哈向刚才插话的那人走过去。妇人们各自坐下不提，正座上的太子开了腔：quot;好了好了，咱们开始吧，莫让皇父久等了。quot;

众人安静下来。我在八福晋的指点下开始了反反复复的福身、敬茶、装烟、谢礼。这个礼简直太难了，半蹲不蹲，半站不站，直折腾得大脑严重缺血，腰椎麻木不堪，及至到了十二阿哥面前，勉强还能直直地站住。也幸亏是嫁个十三阿哥，要是二十三阿哥，二十多个哥哥跪下去估计现在已经高位截瘫了。

我稳稳神，盖碗向前送送，quot;十……quot;话还没出口，手里的碗已被很快地夺了过去，惊得我不禁抬起头，十二阿哥一口将茶灌下，含糊说句：quot;多谢！quot;然后向身后一招手，有小厮递上个锦盒。十二阿哥说：quot;因我从外面忙忙地赶了来，也没有什么预备，就只有这串翡翠串子，全充回礼，改日自然再送了好的来。quot;

quot;十二弟，哪有你这样的，弟弟大婚怎么也是给一对儿，到你这落了单，你叫人家怎么收呢？quot;仍旧是刚才插话的九阿哥，十二阿哥讪讪地，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

quot;九弟，太子爷面前也这么没正没经的，十二弟刚回来，你这不是难为他么。quot;八阿哥闲闲地说道。

quot;老八说的是呢，只意思到了便是了。quot;太子忙跟着打圆场。

quot;我不过说句玩笑话，竟忘了规矩，在太子爷面前造次了。想来十二弟一番心意，十三弟妹自然不会介怀。quot;九阿哥口上说着我，眼睛却瞟着十三。

我虽然心里糊涂，对这屋子里气氛的怪异也觉出个几分。九阿哥话里有话，在座的人也都是阴晴不定，十二阿哥怔怔地看着我，神情严肃起来。

接下来我该怎么回应？揣人心思我可绝对不行，要是现在谁能给我个提示也好啊。偷偷瞄了一眼十三，他只管低头摆弄手上的牛角扳指，仿佛局外人一般，只是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我暗暗撇撇嘴，算了，只做好我该做的，反正再离谱的事情也有了，还能坏到哪去？整整跪姿，双手接过盒子：quot;谢十二哥赏！quot;

十三虽然没有看我，但是停住了摆弄扳指的手；十二阿哥耷拉下眼皮点点头，转身自去和十阿哥说话；九阿哥显然愣住，低下头又微微冷笑。屋内氛围开始回暖。最后只剩下十四阿哥，因他是弟弟，只需要端茶福个身就算了，十四阿哥笑着站起来接了，家礼这一大quot;酷刑quot;就算让我给熬过去了。

……

慈宁宫花园本没有戏台，康熙皇帝今日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一来是南巡之后好容易抽空陪陪太后；二来也是借机召集皇子们来凑个趣儿，于是竟赶着传教坊局现搭了一个。我们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已经唱完了一出，皇帝正陪着太后闲聊，爽朗的笑声大门口就能听见了。

众皇子福晋一起上前请安，场面甚是壮观。这时康熙右手方一直坐着一个穿一品朝服的老头，作势要站起，康熙笑说：quot;你就算了吧，今日你也是长辈，不必拘这么多！quot;说完令众人各自归座。

有宫女引我跟在十三身后，面前放下垫子，行六肃三跪三拜礼。我心中不禁暗自叫苦：也不知道这皇帝老儿是不拘小节呢，还是存心整我？按说我是应该先到皇帝面前行这个礼的，偏偏让我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再过来，万一一个脚下不稳，在皇子面前充其量就是留个笑柄，可在这儿就是罪！罢罢罢，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自己是这么上不了高台盘的人，一番跪拜下来全身每个毛孔都沁出了汗珠，盖碗举在头顶微微发颤，一个老太监接过去递给皇上，康熙声音带着笑意，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quot;十三阿哥，你媳妇的这碗茶可是让朕好等啊！quot;

一片沉默，我就这么被晒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一声也不敢吭。十三跪在我前面：quot;儿臣带贱内见驾来迟，请皇父治罪。quot;

quot;罢了，大好的日子治的什么罪，过去也给你岳丈磕个头，就算你们回了门儿了。quot;十三领旨照做，我这才知道那个一品的老头竟然就是兆佳氏的父亲，看他平淡的表情下面藏着不安和恼怒，透过浑浊的眼神直直看向我。就在看出这个老人其实已经吓坏了的同时，我就消除了所有的孤独感，反而平静了。

康熙刮了刮手里的茶碗笑道：quot;马尔汉，你这个女儿好像比朕上次见少了分灵气儿啊。不过也好，做了我皇家的儿媳，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才是主要嘛！quot;

quot;奴才小女蒙主福荫，定不负圣恩！quot;马尔汉下座忙不迭地磕头。康熙命小太监扶他，又说：quot;十三阿哥，领你媳妇入座吧。quot;我们刚坐下，便有小太监传旨开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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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让权

第8节：让权(1)

我坐在十福晋下首，对面是阿哥席。借着看戏的当儿，我才得以偷偷看几眼这些真命的凤子龙孙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所谓贵族气派，不过就是一件团龙绣锦的行头下配上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不管个性是热还是冷，身材是胖还是瘦，都有着同样与生俱来的骄傲和霸气。外国人的史书上说太子是长得最漂亮的，以我的审美看来他还不及三阿哥。雍正比较出乎意料，一看到他我就想到了现代曾经铺天盖地的芝麻糊广告，看来画像也不可不信。不过看看他再看看四福晋，这两口子果然般配得很。不愧是笃信老庄之人，看他那淡然的表情，让人不觉联想起一句诗——quot;心远地自偏quot;。如果我不了解前因，实在无法想像他曾是一位皇后的养子；如果我不知道结局，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会是以后的国君。

十四阿哥比十三略小些，同样骄傲，但缺少了十三给人的那种压迫感；八贤王看着是个随和人，只是聪明全都露在脸上；九、十两位好得像双生子，坐在一起不时交头接耳，八阿哥那句说得还真对，看着就是没正没经的。这些兄弟虽是形态各异，只一样不约而同地继承了他们的皇父，就是那双眼睛，是一双形状上看去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透出的眼神却都是一样的威严。

戏台上一出《南柯梦》很快接近尾声，淳于公子大梦初醒的那一声惊呼捎带脚儿也唤醒了昏昏欲睡的我。有小太监报已近戌时，太后撑不住了，康熙先站起来道：quot;不想竟到了这个时辰，儿子送皇额娘回去。quot;太后难掩一脸倦意：quot;不必，皇帝早去安置吧，他们小辈儿想也都乏了，不需拘礼，各自散了吧。quot;底下人答应着依次跪安。

康熙欲上轿椅时又停了下来，侧脸喊道：quot;十三阿哥！quot;

十三赶紧上前撸袖单膝跪下：quot;儿臣在！quot;

康熙张张嘴又顿住，摆摆手说：quot;去罢，明日不必赶早课，只记得尽快把陕西那起折子递上来便是。quot;

quot;儿臣遵旨！quot;

皇子们的车大多都停在了西华门外，我执意送各位福晋先上车，她们推托不过也就依了，八福晋临走还撩开车帘对我说：quot;咱们两府最近，改天我下了帖子，弟妹且来我们这里坐坐。quot;九福晋那边听了笑道：quot;八嫂府里出的好点心，到时可不能偏了我们。quot;我口里直应承着：quot;今日多亏各位嫂子照应，将来少不得常去叨扰呢。quot;

及至他们的车子都走远了，我才转过身，一眼看见宫门口还停着一乘软轿，轿帘卷着，仍然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忧虑地看向这边。对于我这个离乡背井的幽魂来说，他是我在这一世的至亲，他的存在消除了我最初的孤独感。我走过去，面对老人开了口：quot;女儿不孝，让阿玛烦心了，今后一定安分守己，不让阿玛担忧。quot;他显然惊住了，半天才quot;哦，哦quot;两声，手往前送了送，示意我先上车走。等到我们的车子就要转过西南角时，我又回头看了看，他仍然站在原地，像一尊塑像……

让权

放弃，是谁也夺不走的权利

好容易一路又颠回了府，我拜托喜儿出去多打点水给我擦擦身，自己就坐在桌前梳头发。红烛发出的光一跳一跳，衬托得夜晚那么诡异，我伸出手指在那火苗周围绕了绕，真希望它能一下子把我吸进去，再睁开眼还是原来的生活。可是时空就是这样，送我来的时候不打商量，自然也就不会如我所愿带我回去。仍然是这间雕梁画栋的屋子，仍然是茜纱窗红绫帐，虽然认命这个词让人很不爽，但我若是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下去，又怎能对得起今天磕的这些个头呢？

走到床边使劲往下坐了坐，硬得很，抻过一条被子铺平再坐，还是硬，再抻过一条铺平，再坐……最后就剩下一条用来盖以外，剩下的全都铺在了下面。用手这按按，那摸摸，终于比较满意了。

quot;这黑灯瞎火的，你寻什么宝贝呢？quot;令人紧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一下跌坐在床边。他已经换过衣服，背着手站在门口。

quot;你，你还没睡啊。quot;我挤出一丝干笑。

他从背后亮出一只手，quot;你在找这个？quot;昏黄的烛光下，一串翡翠手串闪着点点的光，不等我反应过来，就划出一条完美曲线落入我怀里。我措不及防狼狈接住，困惑地抬起头，刚好看见他仰着下巴，一副了然于胸的自大像。这让我回忆起毓庆宫里僵硬的那一瞬间，不禁心生厌烦。其中的来龙去脉到此已经猜出个八九分了，孰是孰非这会子我没有脑筋去分析，但眼前这位爷，分明是来找碴儿的。

我扬手把串子甩了回去：quot;难为十三爷大半夜的巴巴找了这个来，不过这个不是夜明珠，这会子也赏不出好儿来。爷还有别的事么？quot;

他刚要开口，可巧喜儿提了一大桶热水进了屋，看见十三吓了一跳，一时放下也不是，提着也不是。我也扬起下巴，看看他，又看了看门。他轻轻冷笑一声，竟然出去了，我大喜，此人还算识趣。

第9节：让权(2)

喜儿一边帮我解着衣服，一边纳闷地问：quot;福晋，十三爷怎么走了？quot;

quot;这会子都要安置了，他不走干吗？quot;

quot;可是这新婚夫妻不是应该歇在一处？quot;

我笑：quot;这个你也知道了？莫不是也该寻个婆家了？quot;喜儿闻言脸色倏地一变，低头不再说话。见她闷闷的，我也没趣，洗漱更衣完毕，我躺在已经算是舒服的床上瞪眼望着帐顶子，全无睡意。

晚上睡不着的结果就是白天起不来，可是我却不能任性妄为地睡下去，因为天还没亮全便跑来了一院子等着quot;瞻仰quot;我的人。这十三府的构造就像个两进的大四合院，前面有个正堂，二门后是个小庭园，有回廊通后院门。后院其实又分正院和东西共四个小跨院，东边两个跨院住着一个侧福晋和一个庶福晋，西边一个院辟出来作厨房，另一个堆放些闲杂物品。正院北屋就是我住的，东边两间抱厦隔出一个书房，西面单有一个小厨房。正院独立成单位，但各跨院出入都要从正房门口过，中间的空地就像是整个后院的广场一般。现在，侧福晋就带着庶福晋及总管还有一众太监丫头婆子们在这个广场上集合了。

打着呵欠在抱厦中坐下，两个福晋端着茶进来了。根据昨晚从小喜儿嘴里得到的八卦情报，侧福晋姓瓜尔佳氏闺名海蓝，父亲是个五品郎中，嫁入府里已将近三年，府中大小事务都是由她管理，现下刚刚诊出两月身孕，金贵得很；庶福晋纳喇氏闺名弦心，本来是十三分府时带着伺候的通房丫头，因她父亲立了什么功，皇上额外赏了个轻车都尉的爵，纳喇氏也就被抬成庶福晋，可以说是这府里资格最老的女眷了。

纳喇氏端着茶恭敬地跪在我面前，瓜尔佳氏只是轻轻福了身，我把茶接在手，还没说话，便有侧福晋的大丫头在侧座上放下一个硕大的软垫，扶她坐下了。我微微一笑，扭头看了一眼喜儿，她会意，上前扶起纳喇氏在第二侧座坐下。

脑子里搜索着应该说的场面话，眼里暗暗打量这两位有缘跟我共事一夫的女子，论长相还是海蓝略胜一筹，只是那张俏脸下藏不住的精明提醒我，曾经大权在握的女人并不容易相处。与她相反，旁边的纳喇氏倒是行事规矩一步不错，看上去是谦谨得很，可是谁又能知道，这平静的外表下究竟是一潭死水还是世纪海啸呢？

我眼瞅着茶杯，叹口气说：quot;今日初见，咱们不论位分儿，只说两位姐姐进府都在我之前，我年轻不懂事，往后少不得两位姐姐多帮衬了。quot;

海蓝略欠欠身，向外面招手，管家穆琅手捧一个匣子递上来。海蓝对我说：quot;贱妾不才，暂时替爷管了府里这些年的事，这些是自爷开府建衙起几年的收支细账，请福晋过目。quot;又对外面一众底下人说：quot;如今福晋居正，日后一应大小事理当由福晋裁夺。quot;

如果话就说到这，大家一笑，互相客气客气，正式开始相处，就算是比较圆满了。可惜我们这位侧福晋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quot;若是你们怠惰散漫，或不服差遣，冲撞福晋，让我知道了，你们可仔细着！quot;

这下子我是真的搞不懂这位大姐到底是聪明还是不聪明，还是几年的第一侧福晋生活优越得昏了头了？我一向是最不喜跟女人过招斗心思的了，碰上这么一位倒也有趣，明着就给我个下马威。我失笑，是不是应该忙不迭地让出这把正座以示配合？

随手拈起一本账簿，我略略想了想：quot;这样吧，蓝姐姐现在是有身子的人，的确不宜过分操劳，这些账我慢慢看看，若有不明的地方自然还要向蓝姐姐讨教。至于这管家的事，想来下头人也都是惯了的，一倒手反添了许多啰嗦。穆总管，以后大小事还是回给侧福晋，完了再知会我一声就是了。听明白了就各自散了吧。quot;穆总管答应着领那些下头人自去了。海蓝微翘嘴角，似乎这结果十分合乎她的预料，转头吩咐人摆饭。我站起来说：quot;不必，我自回去吃罢，你们随意。quot;

刚出抱厦门，有小厮跑进来回：quot;爷回来了，听见福晋们都在一处，叫把饭摆在花厅，请主子们都过去。quot;

我咬牙，真是专门跟我犯冲来的，想自在吃个饭都不能了！

从饭毕直至晌午，我一直坐在抱厦里翻那点账本，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脑仁儿疼。果然是康熙心坎上的阿哥，虽然建府时间不长，赏赐倒是源源不断，尤其是敏妃娘娘殁后，几乎就是三天一小赏、五天一大赏了。只是咱们这位十三爷是个漏勺的手，进多少出多少，也就没有什么存性。想到这回大婚不免又是一笔进项，我这爱操心的毛病又来了。若是能怎么着存下点岂不好？

心里正盘算着，十三走进来隔着桌子坐下，我心里琢磨着不说句话好像不太好，就没抬头随口问了一句：quot;爷怎么没出去？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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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节：日子

第10节：日子(1)

quot;大晌午头的去哪？你就这么不乐意我在家啊！quot;

我气结，怎么这人不吵架就说不了话了？抬头正色看着他说：quot;爷要没有正事可说，我倒有件事。早上我跟两位姐姐商量过了，府里的事还归蓝姐姐管，只是她现在身子重，我略略分担些。才刚看了看这些账，我虽不擅这个，也看出这几年进出几近一样。爷是皇子贵胄，自然从不忧虑这些，只是若没点存性，遇上年节的也难说会有多少饥荒好打。我心下琢磨着，爷要不反对，便从府里一些不要紧的去处先俭省些，凡事总得从长计议，不知道爷的意思如何？quot;

见我这么认真地说了一大篇，他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端详了我一会，轻轻笑了起来quot;你是嫡室，这些原该你管，干吗还交给蓝儿？quot;

quot;我资质愚钝，管不来这些。quot;见他手伸向桌上唯一的茶杯，赶紧抢先一步端起来。

quot;你还愚钝，刚刚不是教训得我一套套儿的。quot;他无奈，只得另寻盅子自己斟了一碗。

quot;行不行，爷赶紧给句痛快话。quot;答应了我就赶紧走。

他站起来走向书房，边走边说：quot;我从不操心这些，该怎么着随你，只别把我这府里搞得乌烟瘴气就成。quot;

我整理一下账本准备回屋，他又从书房探头出来：quot;我也有个正事得给你说，隔两三日进宫去给德妃娘娘请个安，还有……quot;说着扔出两本书来，quot;你院里的太监小柱儿识文断字的，又学得一手满文，你若想把满文捡回来，找他。quot;

捡起那两本书，上面画得都是圈圈杠杠，恍若天书，想不到跑到这个时代又要加修一门quot;外语quot;，欲哭无泪。

这时小福子从外面跑进来：quot;给主子请安。quot;

十三又出来：quot;什么事？quot;

quot;回爷的话，四贝勒爷过府来了，这会子在正厅坐着呢！quot;

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像个表演，真假难辨

十三听了便骂小福子：quot;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让四爷在外头坐着，还不快请进来！quot;

小福子委屈得瘪了嘴咕哝道：quot;不是爷自己说的，如今内院归了福晋，爷们再来就外头说话么，这会子又骂人。quot;一边说，一边垂着头走了。

我听了这话回头看十三，他正歪着头想什么，见我看他，伸手在自个儿光头顶上拍了拍，转身欲走。

我叫住他：quot;爷，四哥喝什么茶？我好预备了来。quot;

quot;也不拘什么，只捡那顶新的茶叶沏上来就是了quot;

我回屋叫喜儿去小厨房沏上新茶，又预备了两个手炉，找个托盘自己端着。走进书房的时候，十三正站在书架前一边翻找一边说着什么，四爷坐在炕桌前挥笔不停写着，我只隐约听见什么陕西、安徽，又什么粮谷不得储存的话。四贝勒见我进来，笑说：quot;这如何使得，竟劳动弟妹亲自送来，十三弟，这可是你的不对了。quot;

quot;不妨事，反正她也闲得很。quot;十三笑着回话。

我背对着四爷，狠狠白了十三一眼，转身对四爷笑道：quot;我们爷原是怕那起下人不妥帖，岂不知这府里最不妥帖的正是我呢，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四哥只管找我们爷算吧。quot;

四爷哈哈大笑，我福了一福：quot;四哥既来了，便留下用饭吧。quot;十三抽出一本书一边翻一边说：quot;你才说了那样的话，四哥还敢留么？留客也不是你这个做派的。quot;

我也不甘示弱，回嘴道：quot;爷只说自己小气就是了，要拦也该拦得不着痕迹些才是。quot;

四爷笑得茶碗一抖一抖的，好容易灌下一口茶说：quot;我却不怕，今日倒定要叨扰了。quot;

我心里暗笑：果然是脸不够大不足以服天下，四爷不愧是未来国君。又一蹲身，拿着托盘自去小厨房吩咐了。

两兄弟倒也都不是难伺候的人，旋风般地吃完了饭，又一头钻进书房商量他们的事去了。直到梆子敲过二更，四贝勒终于很识趣地想起告辞了。我陪着一直送出了二门，四爷转身说：quot;夜里风凉，弟妹留步罢，改日得了闲儿，也请去我们府里坐坐呢。quot;

十三也挥了挥手：quot;你就回去吧，四哥也不是外人。quot;我点点头自己走回内院。今日看到这两兄弟的相处方式，心里总是觉得跟想像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即便是自家玩笑的话，说出来也没有那么亲厚的感觉，除了公事，似乎很难找到他们的共同点。四贝勒是那么出人意料的平和，平和得甚至清楚地衬出了十三的锋芒……

翌日一早，我找来穆管家，让他去把府中上下各处当差的分配和份例都列下来给我。然后找来太监小柱儿，让他教我点最简单的满文。小柱儿恭恭敬敬在纸上写下常用的满文字头，我按着他念的音悄悄在旁边用小罗马字标上，叮嘱他每日过来给我讲一个时辰，就遣走他自己念了起来。真是不学不知道，一学真懊恼，那哪里是字，明明就是画，光是quot;e、i、o、uquot;四个音我画了一上午，就没画出一朵像样的，还好穆总管赶在我崩溃之前送来了我让他列的表，我才把那些钩圈撇捺给撂开了。

第11节：日子(2)

从那表上看，十三府不大，各处的分配倒是细得吓人。例如马厩里只有两匹马，侍弄的人却多达八个，还分作早晚两班。这上头尚且这样，那些丫头婆子就更不计其数了，我实在觉得不仅浪费而且招摇。而且各屋份例也划分不明，明明伙食费已经算在份例里，却几乎天天一起吃饭还要从公中出钱，无形中就多出去一倍，厨房没有明确菜谱和细账，都是想起什么就做什么，为此整天各色菜品都预备齐全，提防这个添了，那个恰好也要添，两只鸡或鸭碰在一桌上的事也时有发生，吃不了的又都浪费掉。

不忍心让别人看见我写的字，我叫小柱儿把这些一一写下来，大概归总了几条改善做法：府里各处当差的人要减，除看门上夜的以外不再分作早晚班，替下来的人都送去外头庄子上耕作，不发薪俸，从年底庄子的收成上提出两成分给他们；各屋份例不变，像海蓝这样有孕的自然是要给点补贴，只是除年节或府中大事，平日不在一起吃饭；十三爷那份归入公中，他去哪屋吃饭自有公中出钱添补；厨房设菜谱，谁想要添菜谁就自掏体己，每日按菜谱采买，每日结算。总之我是尽量把能无端漏钱的地方都给堵上，倒不是苛刻小气，只是想到在将来可能落魄的日子，我这先知先觉的人，不得不未雨绸缪了。

把这些给海蓝看了，她只是低眉顺眼地说：quot;一切全凭福晋做主。quot;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也管不了她究竟有几分信服，便召集所有的人把这些条款都跟他们说了，并说替去庄子上的人以自愿为先。话一出口竟有不少人都愿意去庄子上拿年成，我当场就分配了去留，厨房那边只说交给穆总管和账房上一起拟出单子再来回侧福晋和我就是。工作完毕，把那些账本还给海蓝，饱含一腔成就感，当夜睡得十分香甜。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的在进行。像我这种容易融入生活的人，每日杂七杂八地摆弄些东西，竟然也过得相当充实。近一月来偶然进宫了几趟，除给太后请安以外，德妃算是十三的养母，也要多去那里坐坐。德妃是个温顺慈善的人，言语谈吐跟四福晋如出一辙，我不言不语的竟然也十分入得她的眼。五公主出嫁后，十三的两个妹子就跟着她住在永和宫的同顺斋，所以我每次也捎带脚去跟她们玩笑一番。熹琳下得一手好棋，熹慧女红最出色，我整个变成了一个大众生徒，到处拜师学艺，虽然不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少也能有些进益。

愈近年底，府里经过一番删减，再加上大婚时的进项，竟然拆兑出了五千两，刨去十四阿哥大婚的贺礼，便是进献宫里的年礼也是有余的。十三坐在海蓝屋里看我们摆弄那些古玩玉器绫罗绸缎，撇着嘴说：quot;爷的荷包瘪了，今年的年礼倒是厚实了不少，也罢了。quot;

我白他一眼：quot;你那荷包能变出这许多？这是多少人的荷包堆起来呢的，别净往自个脸上贴金。quot;

quot;我贴金？这还不是挎哧我的，在宫里给你买好儿呢。quot;他双手环胸，斜着眼看我。

心火又成功被他挑起来，quot;我要不起这样的好儿，爷还是赶紧全收起来吧，就说今年这府里不讲#039;礼#039;了。quot;说完我站起身来，海蓝和弦心目瞪口呆看着我跟十三这么杠着。

十三冷了脸：quot;你这是跟我说话呢？quot;我不答，转身出了门，只听见后面quot;咣啷quot;一声，一件珍品从此失去了传于后世的机会。

此后一连三天，我没再见过十三，倒也落得清静。每日画画满文，画烦了就拿熹慧给的花样子绣上两针，扎疼了手再换到一边翻翻棋谱。

这一日早上，天气晴得很，小喜儿从箱子里找出我除夕要穿的朝服打算拿出去抖抖，一打包袱掉出家礼那日的荷包。我心一动，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找了张纸，把那满文描了下来，最后收起荷包叫小柱儿进来。

quot;这个字你可认得？quot;小柱儿仔细看了看，说：quot;这字生僻得很，奴才认不得这么多，不过爷书房里也许有文鉴可查。quot;

我大失所望，打发他出去了，东找西看看，突然手触到那天十三扔给我的两本书，随手拿过来翻翻，冷不防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满字，然后引出一个箭头，后面是个汉字。我大吃一惊，连忙拿出那个荷包仔细一对，一模一样的满字，再看那汉文，果然不出我所料，端端正正的一个quot;祹quot;！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压制不了的烦躁恼火充斥在我心里。我努力营造的平静生活里总是有着不平静的因素，而这因素的根源现在就在我手里被揉成一团。我把那荷包字条，连同我描下来的那张纸，一股脑撂进了火盆里。眼看着它们一点点融入火中，我的心情也粘满灰烬。叹了口气转回桌旁，却看见几日未见的身影正靠在房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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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3节：暗涌（上）

暗涌（上）

天空没有裂痕，眉头聚满密云

跟别人对眼神，我一贯都是先败下阵的那个，今天也是，没一会儿我就不知道该看哪里好了。偏他还死瞪着一双眼不动不开口，倒怄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回他一下偏过头去，眼睛看着外面：quot;德妃娘娘宣你进宫呢，你快换衣裳，我在车里等。quot;

撂下话他脚不沾地儿的就跑了，我这一边找衣服一边摇头，八成他跟我戗火也戗烦了。

一迈进永和宫的大门槛就听见里面一片笑声说话声，十分热闹。我跟十三过去请了安，德妃笑着说：quot;你们说说今天齐全的，我不过是闷了，可巧皇上赏下新鲜的狍子肉，本说叫雅柔进来陪我说笑，我们娘俩儿一块尝个鲜，谁成想这兄弟俩也闻着味儿来了。quot;一边说一边手指着坐在旁边的四贝勒和十四阿哥。

四阿哥笑道：quot;儿子一片孝心，竟叫额娘说成馋嘴猫了。quot;十三坐在他旁边也说：quot;听额娘的话，竟是只叫儿子媳妇来，儿子这跑腿的也没有份儿不成？quot;

德妃扭脸叫丫头端过一个小锦盒，拉住我的手说：quot;好孩子，前日得了皇上赏的年例，我看这一套四只羊脂玉的戒指竟好，你四嫂和老十四媳妇都得了，这一只是你的，给你留了这几日，你也不来。quot;

我赶紧跪下谢赏，德妃的贴身丫头巧儿扶了我起来，又把那戒指服侍我戴上了。旁边十四阿哥说：quot;显见得额娘有了媳妇就不疼儿子了。quot;

我鲜少见到这十四阿哥，除了最开始进宫那天，只在他大婚的时候依礼去吃了杯酒。他跟十三一样深得康熙宠爱，又是德妃的小儿子，已经纳了嫡福晋却还住在宫里。就像现在，别人虽然说笑，也都是规规矩矩在底下坐着，偏他猴在德妃身边，德妃竟也就由着他。

一时几个阿哥就这么陪着德妃聊些闲话，我净了手，坐在一旁给德妃剥橘子，时不时配合着笑笑，不发一言。

十四阿哥看看我，对德妃说：quot;到底十三嫂真是娴静优雅得很，我那媳妇要也这样就好了。quot;

德妃佯装拍了他一下：quot;什么话，没得在你嫂子面前造次，你那媳妇倒不好？你皇父左挑右挑，要说模样也算出挑了。quot;

十四说：quot;模样儿倒还在其次，我只嫌她太聒噪，有事没事也是不停嘴地掰活。前儿也是得了这戒指，戴着直赞了一天，刚巧赶上八哥上我那去，弄得我好生没脸。说到八哥，昨儿个四哥可去见了皇父了？我听说皇父要给八哥纳侧福晋呢，只怕八嫂那头儿饥荒难打呢。前儿我又听说……quot;

十四阿哥那头只管不停地说着，别人谁也插不上话，不一会四五门子的话都说了过去。我拼命忍着笑，终于还是忍不住，只好偷偷拿手绢捂住嘴，没成想十四眼尖，偏偏就看见了，歪着头问我：quot;嫂子笑什么呢？quot;

一句话把德妃的注意力拉到我这来，我站起来福个身：quot;额娘恕孩儿无状了。quot;德妃问：quot;你倒说说？quot;

我笑着说：quot;我说了，叔叔可别恼。才听见十四叔那样说，心里原是不信的，这会子看过来，想必十四叔在家说话的机会的确是不多。quot;

德妃听完哈哈大笑，四阿哥和十三对看一眼，也大笑起来。十四窘得脸通红：quot;真真这十三嫂一句话说出来……quot;

德妃好半天才止住笑，指着四阿哥说：quot;显见得这两个是一母同胞，你不知道，从前你四哥原也是个话口袋子，高兴了说一大篇，不高兴了又是一大篇，直气得你皇父批了他个#039;喜怒不定#039;，还赐了一张斗大的忍字叫他拿回去面壁，调教了一二年方才好些。quot;

十四听完，跑到四阿哥身边拍手笑道：quot;我说呢，现在四哥见着什么都是一幅#039;波澜不兴#039;的面孔，想来是应了#039;物极必反#039;的道理。quot;

话音还没落，四阿哥一个爆栗子已经敲到他的额头上：quot;好你个十四弟，额娘面前越发纵得你没了规矩，索性拿我也取笑起来！quot;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随后一同用了饭，看德妃已经有了倦意，就一起出来了。

四阿哥对十三说：quot;我递了牌子，咱俩一道去养心殿，让老十四送弟妹出宫吧。quot;十四阿哥回答：quot;什么要紧的事，你叫人两口子一道回去吧，我跟你去皇父那也是一样，回头交待下来的我再到上书房跟十三哥说。quot;

十三回头看看我，我忙说：quot;我还要去后院坐坐，你们自去忙。quot;他仔细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quot;那我完事再过来寻你一道回家。quot;说完三个人一同走了，十三走在中间，十四紧跟在他左边连说带比划，四阿哥走在右边偏后，三个人不时还大笑一番。我眼看着这一幅quot;兄友弟恭quot;的图画，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到底是怎样的残酷才能打破这样一种恬静？抑或，大家的快乐一瞬本就只是日后用来缅怀和凭吊的止痛药罢了。

第13节：暗涌（上）(2)

quot;嗬，嫂嫂果然是进益了，竟连我这个师傅都不放在眼里了！quot;

我回过神，熹琳一手托着腮，一手轻轻敲着棋盘，我低头一看，第一手竟下在quot;三三quot;，不觉自己也笑了，正要拿回，熹琳先敛了棋子，手在我跟前晃了晃：quot;从刚才你就恍恍惚惚的，想什么呢这么出神？quot;

这倒问住我了，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碎片。且不说刚刚在德妃那里看到十三他们兄弟的情形，只说我每次在熹琳这里，姑嫂之间和睦竟也不输寻常人家，可见深宫里纵然清冷森严也不过还是人住的。亲历了这样的爱新觉罗一族，实在让人无法再去接受史书上那段血雨腥风的描述，此时就是我并不妄想能改变历史，也已经被这深深的无力感充斥了思维。

可是这些话我不能对熹琳说，只能一笑敷衍了事。熹慧在旁边插嘴：quot;依我说，是不是十三哥欺负你了？他那人可是被皇父宠坏了，若是他对你犯了牛脾气，你千万不要让他！好歹还有我们呢。quot;

quot;你能干吗？还想造反了不成？quot;未等我说话，十三已经一步迈了进来。

熹慧吐吐舌头，不满地说：quot;好歹这也是女儿家的地方，不通报一声就闯了来，哥哥可是越发的#039;知书达理#039;了。quot;

十三并没有答她的话，只看着我说：quot;天不早了，别等下了钥就麻烦了。quot;

我看出他脸色并不好，便和两姐妹告了辞。车子停在景运门外，十三在我前面走得很快，一言不发，一直到上车，他坐在我对面，怔怔地出神。

我忍不住开口：quot;怎么了？你心里不痛快？quot;

他看过来，半晌方说：quot;皇父今日给琳儿议了亲。quot;一句话让我也愣住了，他又继续说：quot;琳儿从小就订了要嫁到蒙古，只没想到竟要定给喀尔喀……quot;

quot;可放定了？quot;

quot;虽然没说实，可也有七八分了。quot;他往后一靠，一只手捻着太阳穴。

我在一旁自言自语：quot;既没说实，怎么见得就是这个主意呢？quot;声音虽小，他却听见了，蓦地睁开眼，直直看着我不语。

一直到过年，没听说哪里传出熹琳放定的话。宫里年前事务繁杂，十三几乎整日都呆在康熙那儿，任由他这位皇帝老子差遣着跑这跑那。

要说清宫的年俗也着实琐碎得烦人。从腊月二十五这天各府女眷就都进了宫，后宫一时间走马灯似的热闹起来。其实说起来每天也就是专业陪同那些闲极无聊的妃嫔娘娘们，可我实在懒得应对她们那些暗藏玄机的话，再加上自来有择席的毛病，好容易刚习惯了十三府，又跑到这宫里住，没了我精心铺的那舒服的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自然就困倦得很，所以我倒宁愿成日呆在同顺斋躲清静，好在前头有德妃罩着，就连太后见了也只是说：quot;老十三媳妇不言不语，婆婆疼得紧，整日带在身边。quot;有了这样的舆论，一时竟也相安无事。

到了二十九这天一早，清静便被打破了，八福晋一身杏色羽缎大氅，罩了灰兔毛滚边的昭君套，急急地跑了来。

quot;咳，我就知道你又躲在这儿，原是说好了今日一同逛逛，偏就找不到你，大冷的天老这么在屋里坐着，没得受了炭气。quot;

我刚梳完头，听了这话也只能披上斗篷，嘴里还问：quot;这宫里规矩大，哪里是能随便逛的？你看我老躲着，受炭气难道不比惹是非好？quot;

quot;不过园子里走走，不碍的，还有四嫂和我呢，瞧把你小心的。quot;不容我再说什么，拉着我就出去了。

冬日的御花园也不过是一片光秃秃，就算这是紫禁城的金枝玉叶也不可能逆着季节行事。寒风里抖动的枯黄树枝映上粉饰一新的红墙黄瓦，格外突兀，好像在宣告辉煌下循环往复的结局。

绕过绛雪轩，众人不禁眼前一亮，围着万春亭四周，竟有几支老梅傲然怒放，颜色俏得让宫里张挂的灯彩都为之逊色。坐在亭子里看过去，里面光线的暗淡衬着外面梅花的明丽，让人可以忘了身在何处，少了几分真实，却多了很多神秘。

也亏得是八福晋出身高贵，偏她就能从自己府里带了好多点心进宫，还一直说着御茶房的点心如何如何的不地道。我对点心一贯不感冒，不过这八爷府里的奶乌他真不是白吹的，吃在口里像霜像雪又像冻儿，冰凉替去甜腻，再噙着一口奶香，可巧的又是扣成了梅花型，对着此景品尝此种美食，不觉满口甘沁直达心底。

又赏了一会，几位福晋正凑在一起商量是去陪太子妃斗牌还是另寻乐趣，一个披着粉色斗篷的宫女走过来：quot;奴婢请各位福晋安。quot;八福晋皱皱眉，扭过脸去不理，倒是四福晋一笑：quot;香绮姑娘多礼了。quot;

只见这香绮赔笑着说：quot;奴婢斗胆扰各位福晋的兴头儿，想借十三福晋一道说说话呢。quot;

我一愣，原来还是我的quot;旧识quot;，这下可惨了。见四福晋对我点点头，只得硬着头皮跟香绮走了，心里还琢磨，到底该是实话跟她说呢，还是就驴唇不对马嘴地聊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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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5节：暗涌（下）

暗涌（下）

阴霾不散，暗流湍急

正想着已经走到浮碧亭后，看看左右无人，香绮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quot;雅柔，可想死我了，成了主子也不知道再来看看我们，显见的是眼里没了人了。quot;

我干笑，打着哈哈说些没要紧的客气话，大多数都是听香绮絮絮叨叨地说着：

quot;我上月被调到了良妃娘娘屋里，眼下比先前轻松了很多。quot;

quot;我跟你说，良妃娘娘虽然升了一宫主位，竟比从前咱们定嫔娘娘还俭省，屋里素净净的跟个佛堂一般，我们倒还好，少侍弄了不少物件，那些小太监都不乐意，跟了这样的主子，没得揩油了。quot;

quot;不过八阿哥果然孝顺得很，晨昏定省从不疏忽，不像从前十二阿哥，你出宫以后我再没见过他。quot;

quot;八阿哥心就是细，娘娘只要略略皱下眉头，他就赶紧传医请脉，到处踅摸药材补品，时不时还从宫外采办点新鲜玩意拿回来逗趣。quot;

quot;良妃娘娘心思重，时常长嗟短叹的，八阿哥每日就捡些外头有趣的事说给娘娘听，直哄得娘娘开朗起来才算。quot;

八阿哥，八阿哥……小丫头眉飞色舞地说着，冷不防转头看见我似笑非笑地看她，脸微微一红，才停了这个话头，又拉着我的手问：quot;喜儿可好？你也没带她进宫来。你不知道，咱们可是时常惦记你，都说你命好，配了个得宠的阿哥，娘娘主子们都要高看一眼呢。定嫔娘娘前日还向我问起你，明儿个又是乾清宫宴，雅柔，还记得去年这会子么？quot;

我尴尬地笑笑，也不知从何答复，她只沉在自己的思想里，倒也不在意：quot;去年这会子咱们还在一处呢。对了，你进宫几日了，难道不该去看看旧主子么？quot;

香绮的话一直陪了我一路。发着呆回到永和宫正殿，巧儿等几个人正在服侍德妃净脸，我把一个丫头手里的首饰盘子接过来，自己站在德妃右侧，德妃正照镜子，转过脸来看我：quot;不是跟毓琴她们出去逛了么？怎么自己回来了？quot;

quot;说出来额娘要笑话了，孩儿耐不得寒，就先跑回来了。quot;我想了想，不知道话头该从哪儿说起。

德妃左手在盘子里拣着首饰，又不时对着镜子比比，见我半天不出声，停下来面向着我：quot;怎么了？可是有话要说？quot;

我舔舔嘴唇说：quot;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请额娘一个示下，才刚孩儿在园子里碰上了出宫前的旧识，明儿后儿事情多，趁今天清静，孩儿想去给定嫔娘娘请个安，免得让别人见了，说孩儿面冷心寒眼睛里头没人就不好了。quot;

当我看见德妃眼睛里透出的讳莫如深的神情时，我就知道这是我来到清朝以来，说过的最不该说的一句话、想出来的最馊的主意，但是话说出去了，再后悔人家也听见了。

德妃顿了片刻，转过头继续比着首饰：quot;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一来平日走动的就少，原没有这么多的啰嗦；二来这宫里人多，未见得行事想法都是一路的，若是有那起歪心眼子的小人，随便编排点不着边际的话出来，岂不是无端给自己添气恼？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然了，你有这个心我自然不拦你，你自己揣度着也就是了。quot;

话都说得这么明了还叫不拦着？我就是再二百五也不至于非得拧这个劲儿啊，更何况十二阿哥那起事确实是能躲则躲。我想到这，心里暗道：定嫔娘娘啊，不是我没良心，实在是你儿子的嫌疑得避。于是赔笑着对德妃说：quot;额娘教训的是，是孩儿糊涂了。quot;

德妃僵了半天的脸马上又露出慈祥的笑：quot;好孩子，我疼你的心啊可不比老十四媳妇少，这些个人里头除了你四嫂就只你最懂事。quot;说着从盘子里拣出一支玉簪，quot;你年轻，这个嫩东西还是给你戴的好，巧儿，来给十三福晋戴上。quot;

巧儿答应着过来，我也堆着一脸笑，配合地把这出婆媳和睦的戏演完……

事实上在第二天的家宴上我还是见到定嫔了，看上去显得比德妃要沧桑，香色的朝服并不称她略黑的皮肤，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不起眼，除了转宴时略微看了我一眼以外，再没有任何交集了。

康熙四十二年，是老康头最不消停的一年，正月还没出就赶着跑去山东。十三自然是免不了随扈，我是新媳妇，他原本是该带我去的，可海蓝已经显怀，肚子大得吓人，越发不能料理事情了。我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跟十三说：quot;你带着弦心路上伺候你起居罢。quot;

他不说话，趴在桌子上自顾自地写着什么，我当他答应了，便叫喜儿去跟弦心说。

第15节：暗涌（下）(2)

quot;不用了，收拾完了我这就得进宫里去，明日一早启程。quot;他拦住喜儿，拿着两张纸过来给我，一张上面是我整天画的那些满文字头，另一张是他重新抄录的，交在我手里，他拿过自己的行李交给小福子，出门的时候回头对我说：quot;赶我回来的时候你可得有点长进，再写得这么鬼画符一样我就罚你抄御制文鉴！quot;说罢一脸鬼笑着走了。

每隔半个月左右，十三都会有一封家信传回府，一律都由海蓝查收，我虽没看过，也知道大致内容就是一切安好，另叫海蓝保重身子云云。走的时候原本说三月万寿节即返，谁知康熙自己跑回来做寿，却把他心爱的儿子留在了山东大赈的现场。也许是紧张不安的关系，海蓝的情绪一日比一日焦躁，时常摔摔打打，鸡飞狗跳。焦头烂额之际，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十三赶紧回来。

进入五月，天气开始热起来，裕亲王一病打乱了皇帝的塞外之行，康熙心绪不佳，宫里便跟着到处愁云惨雾，我却隐隐有些松心，因为康熙突然急召十三回京了。

第一眼看见他竟然是在德妃那里，几月不见，两腮抠了下去，胡茬和头上的青茬连成一片，显得疲惫之极。在配殿，他第一句先问我海蓝怎样，我只说看这情形分娩该是在七月前后，头一胎比较紧张，希望他能在家。他用手挠着头，心里盘算了一下说：quot;我既回来了，这会子应该是没什么事了，等我回禀了皇父，到时候留在家里就是。quot;

我听了放下心来，不再言语，他看着我：quot;就没有别的事了？quot;

quot;没了。quot;

quot;字可有练？quot;

quot;偶尔吧，只怕还是入不了爷的眼。quot;我不好意思地说，他哧地一笑，又皱皱眉问：quot;你怎么……quot;没说完就顿了口。

我不解：quot;什么？quot;

就在他犹豫的空儿，外面太监一声通传：quot;皇上驾到！quot;我们赶紧都迎了出去，康熙满脸怒气，随手往我们这边一划：quot;老十三留下，剩下的都出去！quot;

我只得又回到配殿，不一会，康熙的怒吼还是断续地传到耳朵里：quot;……竟养着这样猪狗不如的奴才……他索额图的马蹄子都踩到朕的中门了……这样由他着去，朕好好的太子就毁在他手里不成……你且带了人去问问他……quot;

听到这不禁叹了口气，索家这一门重臣，终于要了断在这个没眼色的子孙身上了。可是康熙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交给十三呢？索氏一族对太子来讲上为亲下为臣，绝不是一般交情，若是太子因此迁怒十三，那这兄弟嫌隙岂不是他们的皇父一手造成？我突然有了想要仔细听听的冲动，于是佯装往后院去，在耳房外拐角处刚好找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虽然声音不大，还是听得比较清楚，只听十三说：

quot;儿臣一直在外，虽不十分清楚，但是以儿臣对四哥的了解，先头的事他是决计不知的，若早就知晓，四哥断然不会欺瞒皇父。quot;

quot;哦？你对老四就这么捏得稳瓶儿？quot;

quot;儿臣可保！想来这件事从始至终只索额图一人图谋不轨，欺上瞒下，若此人不除，将来一定牵及太子，皇父只须处置索额图一门，万万不可殃及无辜。quot;

quot;无辜？朕就是怕，无人不辜啊！你且去吧，调一支亲军先把那该死的奴才给朕绑了来再说！quot;

就这样几天后，索额图一家杀的杀，关的关，四贝勒其间曾经过府一趟，满脸忧郁，一直跟十三在书房嘀嘀咕咕。十三每天仍是早出晚归，越发连海蓝也顾不得了。我常常都想开口劝他远离风口浪尖，却疑惑于他对此事竟如此热络，一个想法不觉萦绕心间……

人算不如天算，在刚刚解决了这么大一件事后，康熙竟然还要出巡塞外。十三回禀了海蓝的事，康熙也没有同意他留守，只是应允到时候一定叫他回来。浩浩荡荡的随驾队伍一出大清门，我的心也跟着吊起来。

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是我的预感应验的一贯方式。没有等到十三回来，海蓝终于在七月初七这天临产了。我无法形容我那天的慌乱，所有之前想好的准备真正准备起来也是人仰马翻。海蓝倔强得很，整整两天一夜，她只是断续地闷哼，并没有叫得十分惨烈。我一直坐在产房外间，看着出来进去的丫头产婆和太医，脑中一片空白，手指甲不自觉地抠着椅子扶手。此时的我，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媳妇，却要作为一家之主被镇在这儿，忍受时间的煎熬。

初九这天早上，quot;哇……quot;的一声，一个小女娃儿随即被抱出产房，当产婆把那个软软的襁褓放到我怀里的时候，我几乎连心脏都僵硬起来。一群人围着这个新生命笑逐颜开，品头论足，然而这轻松没有维持多久，屋里再次响起海蓝的呻吟声。

产婆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跪在我面前：quot;回福晋的话，侧福晋怀的是双生，现在里面还有一个，胎位倒置，是个小阿哥。可是侧福晋已经昏厥过去，是不是叫太医进去看看？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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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8节：面对

第16节：面对(1)

我的手脚再次冰凉，赶紧点点头，把孩子交给奶娘，我疲惫不堪，六神无主。

过了一会，太医出来回话：quot;小阿哥胎位倒置，实在危险，只是侧福晋身体孱弱，加之生产时间过长，气血两亏，恐怕不能支持，大人孩子难以两全，如何决断，请福晋示下！quot;

我急了：quot;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保大人！quot;

太医面有难色：quot;事关皇家血脉，是不是快马讨十三爷一个主意？quot;

quot;你简直糊涂，现在就是插了翅膀去，屋里的人等得了吗？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你且尽力一救，万不得已，保住大人！quot;

见他还有点犹豫，我又说：quot;这是我做的主，他日回禀皇上也是这句话！quot;太医这才答应着去了。

外面再次陷入等待，只是这次却没有等来新生。到十三回来的时候，夭折的小阿哥已经下葬两天了。

产后第二天，我带着炖好的补品走进跨院，迎面看见奶娘抱着孩子为难地站在院子里，我走过去说：quot;怎么让小格格呆在风地里？受了凉你担待得起么？quot;

奶娘惶恐地低头回道：quot;奴婢不敢，是侧福晋不愿意看见小格格，就把奴婢赶出来了。quot;

我一愣，随即叹口气，让她先把孩子抱到我屋里呆着，自己便往屋里走，一个丫头出来拦：quot;福晋，您不能进血房啊。quot;我一摆手，她便闪开了。我坐在椅子上对海蓝说：quot;姐姐身子还亏得很，先进补要紧，且莫过于伤心了。quot;

海蓝转过头看向我，眼里射出的光刺得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那是怎样怨毒的眼神。只是一瞬，她又转回去看着墙壁，摆摆手，我顿时觉得再坐下去也是没意思了，叫喜儿放下炖品就走出去。

又隔了一天，十三终于回来了，小女娃儿也正式被亲娘遗弃，连摇篮一起搬进我屋里。也许是感染了世间人对她的冷漠，这孩子安静得很，极少哭闹也极少笑，时常都是在睡着。这日一早我正哄着她，十三进了我的屋。我笑着指给他看孩子，他却只是瞥了一眼，拧着眉一句话也不说，一阵沉默，我说：quot;什么时候把孩子抱进宫，也请皇父赐个名。quot;

他答：quot;皇父忙得很，那里管得了这闲事，不拘什么起一个报上去就是了。quot;

又是一阵沉默，我说：quot;我好些日子没练字了，不过已经学会了数数，要不……quot;话没说完，他一个指头点在我的额头上，又顺着鼻梁慢慢划下来，我愣在当场，一动也不能动。

quot;我说了，不要把我府里弄得乌烟瘴气，你竟是不把我这个爷放在眼里呢？quot;

我瞪大眼睛：quot;爷到底要说什么？quot;

quot;我从不知你竟这样重心机，往日竟是我错了，你这安静的性子下到底埋了多少火药呢？quot;

仿佛是一盆未化干净的冰水，带着刺痛和寒冷淋在我头上，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我知道来者不善。我走到门旁，用手去拽门鼻，一连拽了三次都没拽住，我着急地去拽第四次，一使劲门就顺势扇在我自己身上，顾不得疼痛，我眼睛瞅着地面，一只手指着门外：quot;爷要说完了，请吧。quot;

他走到我跟前顿了片刻，终于叹口气出去了。

三天后，我带着小格格进了一趟永和宫，还是德妃给起了一个小名叫瑾儿，所有的人都对这个孩子不感冒，只要看到她就会说起她那个夭折的双生弟弟，不免都是一阵唏嘘。海蓝那里补品我还是天天送，只是自己不去了。这天德妃赐了补血的丸药，我只得再次亲自走进跨院，刚到门口就听见海蓝凄厉的哭声，还有十三说话的声音。原来他也在这儿，我立刻进退不得，不觉站住了，只听海蓝哭道：quot;蓝儿实在不甘心啊，蓝儿对不住爷，纵是拼着一死，蓝儿也是愿意为爷生下这个阿哥的。quot;

十三柔声对她说：quot;你放心，且养好身子要紧，留得青山在又何愁没柴烧？小阿哥以后总会有的，下一次我一定守着你，护你周全！quot;

我听到这，千斤的分量都堆在脚下，再也迈不进一步了，只得轻轻挥手示意让喜儿进去，自己转身回了屋。瑾儿醒着，小手一伸一伸，带动的摇篮也跟着晃，我蹲下摇着摇篮，看她洁净的小脸，打着纯真的呵欠，周围冰冻的气氛丝毫不能影响她的情绪。这时喜儿走进来蹲在我身旁，握住我的一只手。我转头看她：quot;喜儿，是我错了吗？quot;

面对

我的心能用谁的去体会

从那以后，瑾儿在我屋里不受影响地一天天成长着，而我有意让生活的圈子尽量的小，一有空就往永和宫里去，只要能不在府里呆着，我甚至宁愿去陪德妃上碧云寺礼佛。然而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是不可能永远互不相干的。就在瑾儿已经可以开口叫额娘的时候，宫里传出谕旨，熹琳被指给蒙古翁牛特部杜凌郡王博尔济吉特仓津。虽然依旧是和亲，却已经比远嫁喀尔喀好太多，我不知道十三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才促成了这个结果。旨意一下来，我就忙于帮着物色和预备嫁妆。这一日，为了核对清单，久违的他还是走进了我这扇久违的门。

第17节：面对(2)

我拿着单子一样样念，他坐在一旁抄录，除此以外没有多说一句话。这时瑾儿醒了叫我，我过去抱过她轻轻哄着，瑾儿亮亮的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十三，突然开口：quot;阿玛。quot;

我惊讶极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喊阿玛，而且她也从来没听到过这个词。不可置信地看向十三，他抬起手，食指缓慢地滑过瑾儿的小脸，眼中的惊诧并不少于我，而且还额外多了那么一点情绪。如果这个时候谁看到我们三人的情形，一定会认为这是多么和谐温馨的画面，殊不知，这份静谧之中还扎着一把双刃的剑。

把瑾儿交给奶娘抱走，我拿着单子示意十三继续，他眼睛怔怔看着我，一动也不动，我一时不自在起来，偏过头躲开他的注视。

他终于开了口：quot;你的眼里还是一样没有我这个爷啊。quot;

我微微翘起嘴角：quot;爷还不是一样，不过是彼此彼此。quot;

他听了，走到床边坐下，又翘起一条腿斜靠在床头，闲闲地开了口：quot;从你进了这个府，我一贯尊重你嫡福晋的身份和权柄，你回给我的却只有一府的鸡犬不宁；哪一回你看见我都跟冲了克一样，我省得你是不情不愿，可你以为我这么容着你任性很容易么？你很聪明，总是捡些没要紧的时候来提醒我不该娶了你。可是海蓝这件事，你是小聪明了。打从一开始，你就不该找她下手。要说后悔，我是后悔，你既然不情愿，又何苦去作践那情愿的人？quot;

一股酸胀从心窝一直冲到我的眼底，下手、作践、任性、后悔，每一个词就像一把锤子，在我的心头一下下重锤着，直挤压得我的眼泪一颗颗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不知道我干吗要哭，自从来到清朝我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但是眼前的这个人，他竟然可以用最闲适的态度说出最冷硬的话！我气，我恨，我冤枉，如果我今天不是这样释放出来，下一刻我大概就要一头撞死了。

quot;爷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看待我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有这么大本事。要说不情愿，我是不情愿！不情愿被你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情愿明明吓得要命还要故作镇静装成个一家之主；不情愿帮别人养孩子还要被说成是拈酸吃醋之徒！你介怀大婚那起子事，我自然没有办法反驳你。但是下手作践海蓝这款罪，恕我决计不能领！我不知道她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我只请问爷，当日如果你在家，你会选择保谁？如果你能肯定地说保孩子，我立刻认了错，就是要我一死抵小阿哥的命我也没有二话！quot;其实说到这句话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把握，但是我就是认为他也是没有办法肯定答复的。

quot;你的阿玛是皇上，行动便能取了别人全家的性命。我若是那等歹毒心肠的人，且不说宫里上有太后、各宫娘娘主子，下有宫女太监丫头婆子，只说中间还有这么些妯娌姐妹，哪一个能容我到今天？爷今日既然这样看待我，我也不想委屈了爷，要杀要剐全凭爷的高兴，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quot;我哭得昏天黑地，仿佛要把上一世没有流尽的泪水全部倾泻而出。

他先头还靠在那里，听到中间慢慢坐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我这么稀里哗啦。我说到最后，因为情绪慢慢平复而越发抽噎得厉害，渐渐说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盆架前，拧了一把手巾，又坐回床边，扳过我的脸，自顾自擦了起来。我顿时呆住，一下子没了话，屋里只剩下我慢慢变小的抽泣声。

被他扳着脸颊，我别扭得很，下意识地往后躲，他加重力道，转而用手捏着我的下巴擦，我吃疼，使劲推他：

quot;哎，这是我的脸，不是马厩里你那大宛驹的脸！quot;

他扑哧一笑，又往后一靠，顺手把手巾隔空扔进脸盆，溅了一地的水。我看着他嘴角上扬的笑脸，想到刚才的话，不觉眼睛又酸涩起来。

他说：quot;行了，就委屈得这个样儿？quot;

我顺下眼，叹口气说：quot;你不懂，也不全是委屈，像大婚那头事，我也没法委屈。quot;

quot;你果然是不记得了？quot;他靠过来。

quot;说了你也不见得信，你又不知道想不起从前是个什么滋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但是又不能不认，就是冤枉，也是没道理地冤枉。quot;

他沉默，抬手把我揽了过去，枕在他的肚子上。我竟然有了困意，后来他又说了什么，再也想不起来了。

等到天亮才发现，我就这么枕着他睡了一夜，他睡得从床头滑下去，半歪半躺倒在床上。这种睡姿导致的直接结果是——十三爷落枕了！

想起他梗着脖子急火火地出门，我实在忍俊不禁。

quot;福晋今天是怎么了，笑得勺子都拿不住了，格格可等急了，还是让奴婢来吧。quot;喜儿带着玩味的笑，伸手把我手里的小碗和勺子接过去。瑾儿一脸倦意坐在对面等着吃粥，昨晚不得已把她留在奶娘屋里，这孩子平日被我哄睡哄惯了，自然是没睡好，一大早就没精打采的。

第18节：面对(3)

我见她这样，对喜儿说：quot;算了吧，你看她困得这样，没得存了食，还是你跟着我，带她院子里遛遛去。quot;

庭园里迎春花开得正好，点点金黄的小花虽然朴素，可是在这还没有多少颜色的季节也不失为一道靓丽的风景。小孩子果然到了外面就来了精神儿，腿脚还不稳当就在花丛周围拐呀拐地quot;跑quot;着，偶尔飞过一只小虫也能让她仰着小脸笑个不住。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小喜儿护着瑾儿玩，眼睛不自觉往边上一瞟，正看到小亭子里一个桃色的身影，是海蓝。

犹豫了一瞬间，我还是带着瑾儿走过去。海蓝站起来低低一福，面无表情。我尴尬得口干舌燥，一时也找不到话可说。瑾儿原本躲在我背后，触到海蓝的眼神之后，竟然蹒跚着向她走过去。我紧张地看着海蓝，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好些，握着帕子的手放在膝上微微地抖动。瑾儿慢慢晃过去，小手伸向海蓝，往前一探就抓住了帕子的角。

没料到，海蓝像被烫了一样突然站起来走掉，帕子一抽出去，瑾儿落了空，小小的身子直直地就往海蓝刚才坐的凳子跌了过去。我骇了一跳，赶紧托住她两只胳膊给拽了回来。瑾儿瘪着嘴，抱住我的脖子使劲地哭。从她出生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哭的时间又长声音又大，海蓝决绝的背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熹琳封了和硕温恪公主，婚期定在三月十八。头五天我就住进同顺斋，公主的婚仪我不懂，也不用我操心，我只需要每天陪着熹琳，陪她下棋、聊天。熹琳故作轻松，眉间眼底却扫不尽忧郁，时常手指夹着棋子发呆。

quot;琳儿，你紧张得很么？quot;这天熹慧去了前面，屋里只有我们俩。看她又愣愣地对着棋盘，我禁不住开口问她。熹琳回过神来，笑得有些凄然：quot;倒不是紧张，只是在想不知还能陪嫂嫂下几回棋了。quot;我听了心一痛，熹琳突然放下棋子，手伸向颈后，从衣服里解了扣，掏出一个细细链子系着的拇指大小的小玉牌。她把玉牌交在我手里：quot;如今我要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还能再见上一面，所幸琳儿与嫂嫂投缘，有些话，今日一定要对嫂嫂说。quot;

quot;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quot;

熹琳拿了一黑一白两颗棋子，放在手里摩挲着：quot;我们这些人，虽从小锦衣玉食，行动作派都带着皇家规矩，而这皇家规矩，有时候却实实能要了人命。琳儿自小就订了这个命，所以从没有奢望，可是今日琳儿想要托付嫂嫂，不要再让慧儿也走这和亲的路。quot;

quot;可是，我人微言轻，能做什么呢？quot;

quot;事在人为！嫂嫂，我十三哥是个灵透人儿，不论文武，从来在这些皇子里就是个尖儿。可是荣宠受得多了，再灵透的人也会有鬼迷心窍的时候，若有那么一日他犯了糊涂，只有你能救他。quot;

我听到这，恰好合了心里的一根弦，不禁一动：quot;琳儿，你为什么信我？quot;

她张开手心，露出握着的两颗子：quot;我见了嫂嫂就如同见了十三哥一个样，就像这黑白两子，虽然颜色迥异，却也只有颜色迥异。一盘棋局无论精彩与否，都只要这黑白两子同进同退，同止同息。即便论起输赢，也还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quot;

我红了眼圈，握紧手里那刻了quot;琳quot;字的小玉牌，郑重地点了点头。

熹琳嫁后，熹慧落了单，恰好康熙要去畅春园，宣德妃随驾，德妃便带了她一起去。海蓝又有了身孕，由于有了前车之鉴，德妃多少有些不放心，于是在我和十三的双料护送之下，她也进了畅春园。

难得来这几百年后再也见不到的奇景，着实满足了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俗人，仅只在东路就已经不够赏玩的。奇花怪石，流水淙淙，若说红楼中的曲径通幽算是巧夺天工的话，那眼前这现实的园子便有了成千上百个巧夺天工了。只一点不好，就是实在不适合在这里带孩子，瑾儿老是到处钻来钻去，害我半点都不能静下心来赏景。无奈之下，我把她抱到一个亭子里，用手帕叠了老鼠给她玩，自己就坐在亭子外，身旁一丛月月红开得正好，两只蜜蜂钻在其中，一只西去，一只东往，碰到一起就好像打起来一样，我见它有趣，一时就看住了。等蜜蜂各自散去的时候，我才发现，瑾儿不见了！！！

我顿时慌了神，额上瞬间就是一层冷汗。畅春园的侍卫基本都在西路，一时竟连个人都抓不着。这里边不比御花园那巴掌大的地方，到处假山石洞，若是她跑到不知道的地方，若是她不小心掉进水里……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没头苍蝇一样地到处跑，跑到距刚才那亭子后面不远的一个假山洞口，我捡到了叠成老鼠的小手帕，心里估摸着她应该在前面不远。正想着就走到一个紧闭的小门旁，刚到跟前，小门突然打开，险些拍着我，我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一下勉强站住，手不停抚着胸口，好半天才看清迎面走进来的人，赶紧福下身去：

quot;十二哥吉祥！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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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扭曲

扭曲

我们被误解从中穿越找不到故事的下一页

十二阿哥明显一愣，随即半抬起手点点头：quot;弟妹今日得了闲？竟出来逛园子了。quot;

我心里想着瑾儿的事，慌得很，又不能拔脚就走，只得勉强笑道：quot;是啊，十二哥可是为公差而来？quot;我边说着，边用两眼四处寻觅。

quot;啊，我今日在这里当值。呃，弟妹在找什么？quot;十二阿哥终于发现了我的浮躁。

quot;不瞒十二哥说，我在找我们府里的小格格，才一个眼错不见就不知道跑哪去了，这园子大，我怕……quot;我故作镇静。

quot;若是顺着这条路，倒是离德妃娘娘住的云涯馆不远了，只是需穿过假山才能见到门口；若不是这条路，怕就是往西边去了。这样吧，弟妹不必着急，我打发两个人去西边找，我跟着你顺这条路找，可好？quot;

quot;这……打发人就感激不尽了，不敢耽误了十二哥的差事。quot;我说着低低身，转头要走。

quot;雅……弟妹客气了，走吧。quot;十二阿哥不动声色地拦在我前面，顺着门墙往前走去。

云涯馆跟前的山，是东路最大的山，有桥有堤有亭子，山水相依，险象横生。看到这样的路，我简直宁愿瑾儿去了西边。没有再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我不得已拖着不利落的鞋爬上了山，希望站得高能看得远点。十二阿哥果然派了五个人去西边找，自己一直跟着我。

山上的路好找，山下的洞却难坏了我，下来没一会自己倒迷失了方向，还多亏得十二阿哥提醒才钻了出去。这下我更肯定，瑾儿自己是绝对走不回去的。

想到这我心里一急，几乎滴下泪来，六神无主的时候，竟然看见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从云涯馆偏门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可那一瞬间的感觉真的就像快淹死的人遇到了一条船！我顾不得脚下的踉跄朝他跑了过去。

quot;瑾儿不见了，我才一转眼她就不见了，你快帮我找，这么大的地方，我找不到……quot;我使劲拉着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着。

十三听了却没有任何反应，两眼直视前方，连个余光都没有瞟给我：quot;瑾儿？瑾儿好端端地坐在里面吃点心呢！quot;

什么？这下换我没反应了，瑾儿竟然能自己回来？我一时简直无法消化这件事。

十三这才转头看我，用手给我理了理鬓边跑散的碎发，轻轻说：quot;去哪了？就慌得这样？quot;然后不待我答话，向我身后走去。

等到十三爽朗的谈笑声传进我耳朵里，我才想起后面的十二阿哥，赶紧转身跑回去对十二阿哥说：quot;今日偏劳十二哥了。quot;

十二阿哥摆摆手，十三一搭他的肩膀，一起向西路去了。

走回云涯馆偏厅，迎面坐在那里的小人儿可不正是瑾儿？还没等我开口问，榻上的德妃先发了话：quot;你去哪儿了？怎么让瑾儿自己在门口？quot;

我瞠目结舌，不知道怎么作答。海蓝挺着肚子坐在一旁说：quot;福晋好兴致，看这样子想是爬山去了？quot;

德妃飞快地瞟了她一眼。我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干笑两声对德妃说：quot;孩儿无能，原是带着瑾儿钻山洞子玩，没成想自己倒钻迷了。quot;

德妃大笑：quot;这样说，瑾儿还比你强呢。快进屋让小喜儿服侍你拾掇拾掇吧，这像个什么样子。quot;

我答应着进屋去了，关上门，我问喜儿：quot;小格格是在哪儿发现的？quot;她说：quot;奴婢也不知道，是巧儿姑娘抱格格回来的，说是在门口看见了。quot;我听了不再言语，隐隐有了一些令自己不快的预感。

十三晚间回到云涯馆，回禀德妃说康熙又打算巡幸塞外了，要先带我回去帮着收拾东西，回头自有四阿哥再派车来接她们，德妃听后也只得罢了。回到府里，我点着灯带丫头们收拾十三那些啰哩啰唆的衣服，十三坐在我后面，大大的影子印在墙上，随灯光轻轻晃着。

好容易打点好了几个小包袱，竟然已经打过三更，我困得不行，连梳洗都懒得梳洗，就想要和衣躺下睡过去算了。刚打发走丫头们，十三突然说：quot;你可想要同去？quot;

我一呆，随即说：quot;可否能准了带我去？quot;

quot;我只问，你可愿意跟我去？quot;

quot;若是准了带我，我自然愿意。quot;

quot;当真？quot;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按在炕桌上。

quot;这还有什么掖着藏着的？自然当真。quot;我几乎要睡过去了。

quot;啪！quot;一个茶碗碎在墙上，我大惊，倦意顿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已经转过身，一只手指向我的脸，微微颤抖，脸隐没在黑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却明明白白感觉到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目眦尽裂的眼睛。等他终于不发一言地摔门出去后，我就知道，我那不快的预感已经开始兑现了。

这样的情况下，随扈的队伍里自然是不可能有我的了。为此我也禁不住哀叹自己命运不济，看不到塞外蓝天如洗，绿草如茵的壮观也就罢了，那所谓quot;发必命中，驰骤如飞quot;的十三特色也终究是无缘一见。十三，这个我甩不脱的宿命，竟是个时时让我哭笑不得的宿命。我变成他明媒正娶的妻，却又成日在硝烟弥漫中相处。之所以摒弃掉我原来世界的思维，顺从地呆在他妻妾成群的生活里，是因为我对情感从不奢望。我不要求这个时代能够理解我，我一直在学着理解这个时代。可到如今，周围反馈给我的，就只有一颗灰蒙蒙的心情，渐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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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2节：盛筵

第20节：盛筵(1)

康熙出发后第三天，突然传回旨意，要德妃伴驾，德妃慌慌张张地收拾了一通就动身了，临走千叮咛万嘱咐，把熹慧和海蓝托给我。我心里冷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是不是这里的人都嫌我活得还不够难看？

一把海蓝接回来，我就从府里各处调拨一共十个人，早晚三班倒，还弄了两个侍卫守在跨院门口，出来进去的人都要详细报备，正院的小厨房专门用来给她做每天的膳食点心。德妃留下了巧儿，我就把巧儿奉为上宾，全权负责海蓝的饮食起居。我琢磨着，只要找个玻璃盒子把她供起来，我就不信还能兴出什么新闻来。至于她回头要怎么跟十三汇报，我也不关心。

我自己每天都去找熹慧做女红，她画的花样子虽好，可是我笨手笨脚地也绣不来，而且帕子绣上那么好看的花我也就舍不得用了。于是我只绣字，熹慧特地找了一套全唐诗教我描字，我只管捡那顺眼的句子描了绣上。虽不见得好看，倒也有特点得很。而且瑾儿虽然只有三岁，话已经说得十分利落，捎带脚儿我们也就捡些简单的诗句教给她认。看着瑾儿两只手一边一个角拎着个小帕子，仰着头念quot;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quot;，我跟熹慧常常是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夏天的日子就是这样轻松而快意。

一日傍晚，我回到府里，看见正屋里的几个丫头正在往屋里搬东西，各色的盒子大大小小一炕桌。丫头锦绣见我回来，忙回道：quot;回福晋的话，这些是爷差人先送回来的东西，都是热河办的小玩意儿，叫福晋捡着拿了，剩下的再分给别院。爷的车子明天就到。quot;

quot;不用，你们都敛起来，一并送到侧福晋院里去吧。quot;我看也没看就说。

锦绣答应着，叫那几个人一起收东西。我这才抬头，打眼看见一个小盒里放着一个紫檀色的物件，忍不住伸手拿起来看，原来是个野核桃皮刻的手工艺品。约莫一寸长半寸宽的大小，刻的是白蛇传的quot;风雨同舟quot;，神态动作栩栩如生。心下不禁暗暗称奇，想来那《核舟记》所讲也并非夸大，难得今日竟然有幸亲眼得见。端详了一会，还是盖上盖子交给锦绣一并拿走了。

第二天一早，喜儿从厨房端来一碗面条。我素来最不喜欢吃面条，不禁皱了眉头：quot;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quot;主子忘了？今日是主子寿辰，原就该吃这个。quot;

我一想，可不是么，今儿已是九月初十了，也只得勉强吃了两口，冷不防看见梳妆台上放着个盒子，我拿起来一开，果然是昨天那个核桃小舟，纳闷道：quot;这是哪里来的，昨儿不是一并拿走了么？quot;

喜儿看看：quot;噢，那是巧姑娘今天早上送过来的，巧姑娘还说，爷昨晚就回来了，主子已经睡下就没叫知会。quot;

我点点头，把那小东西盖好丢进匣子里。

到了德妃那里，本是要禀明再借巧儿几日的，德妃正在礼佛，我就坐在配殿看书。一个丫头斟了茶来，我抬眼一看，觉得眼生，就问她：quot;这位姐姐，怎么称呼？quot;

那丫头赶紧福道：quot;奴婢妍月，给福晋请安。quot;

quot;妍月姑娘可是新进永和宫来的？quot;

quot;奴婢是去年进的宫，娘娘在塞外时跟着伺候了才调过来的。quot;她说话四平八稳，人长得也秀丽温顺，虽然带那么一点怯怯的神韵，可是通身却给人不卑不亢的感觉。我冲她点头笑笑，仍旧低下头看书。不大一会德妃出来，我把巧儿的事情回了，又说了会闲话就出了来。

刚走到通东一长街的大门，瑾儿蹦蹦跳跳地把手里的手帕飞了出去，刚好掉在门房后面。我笑着过去捡，瑾儿在我后面说：quot;阿玛。quot;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是十三站在东一长街的宫墙下，他背对着大门这边，一只手敲着街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给瑾儿整整衣服，打算抱她走过去。就在这时，从对面的门房闪出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径直向十三跑去。

盛筵

我给你一场盛筵，偿还你一个情愿

我突然不想过去了，悄悄走回来，抱着瑾儿仍旧躲在门房后。忍不住从缝隙看过去，十三已经转回头，含笑跟那人连说带比划地聊着，虽然那人背对着我，但是我还是很清楚，因为我对她的印象还新鲜得不能褪去，她就是妍月。

十三的笑脸透过门缝荡漾在我眼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采飞扬。只见妍月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模糊看去是个布包，十三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又笑着说了句什么，妍月红了脸，转身欲走，却被十三一把捉住她的手……

我禁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笑着看妍月微嗔着挣开手；笑着看她转身跑进大门时又回头再望十三一眼；笑着看十三目送她离开时温柔的表情；笑着看他那份在看到我后陡然变色的错愕……

第21节：盛筵(2)

晚间梳头时，看到匣子里那个核桃小舟。从盒子里拿出来，我翻来覆去地欣赏着，抖动的烛光下小人的脸显得有些狰狞，翻过来轻轻抚过底上刻着的四个极小的字——quot;风雨同舟quot;，有一种讽刺的感觉：真不愧是义薄云天的十三爷，连下堂妇也给纪念品。

窝进床里，心里有些焦躁，怎么也睡不着，我抻过床头的帕子想要把脸盖起来，展开一看，是我头个月绣过的一块，上面四句李义山的诗：

雌去雄飞万里天，云罗满眼泪潸然。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

当时熹慧还笑我没事干嘛描这不着调的诗，不想现在倒让我心里一动。我把喜儿叫进来问：quot;爷今晚歇在哪里了？quot;

quot;爷？刚刚还在书房呢，我进来前恰好碰上爷出来往庶福晋那去了。quot;

我听了翻身爬起来，披散着头发趿拉着鞋就往外走，我把那块帕子给喜儿：quot;你去帮我把这个给爷递过去，他要问，就说我在书房。quot;

等我把书房的灯点个遍以后，他果然来了，手里还拎着那一方帕子。

quot;我的主意，爷以为如何？quot;我迎向他，quot;爷不赞我一句#039;善解人意#039;么？quot;

他背过脸，躲避着我的注视，我急步站到他面前，强迫他对上我的眼，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最谄媚的笑容：quot;爷若真的上心，我少不得厚着脸去帮你讨了来，想来如果我去开口，事情也许能好办得多呢。只不过……quot;

我贴过去，手抚上他胸前，盈盈地看着他：quot;只不过，爷今后就是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也求您还得顾全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体面才是。quot;

他的表情渐渐僵硬，终于认真地看着我，右手抬起来抚着我的脸，轻轻拍了两下：quot;体面？我这府里早就没有体面了。quot;说着左手勾住我的腰使劲一带，我披在身后的头发被他压住，后脑一阵刺痛让我不得不仰起脸。他慢慢凑过来，凑过来。我敛了笑容。

他在距我一厘米的地方停住，迷离的眼睛窜出点点火苗，低沉着声音显得很愉悦：quot;你的主意很好，事情若成了，我记着你的情儿。quot;

被他突然的放开弄得一个踉跄，我靠在桌台子上发呆。他出去了，于是屋里很空洞，思想很空洞。

翌日，永和宫里，我端正地跪在德妃面前。德妃骇了一跳：quot;好端端的，行这么大礼做什么？有事说就是了。quot;

我清清嗓子：quot;孩儿斗胆，想跟额娘求个恩典。quot;见德妃点头，我继续说道，quot;孩儿嫁进十三阿哥府，至今无所出，虽说府里还有海蓝和弦心，却依旧是人丁不旺。孩儿前日见了额娘跟前的妍月姑娘，一时竟投缘得很，因此斗胆想给十三阿哥讨回去，求额娘成全……quot;

我满口封建quot;糟粕quot;型的语言，滔滔不绝，口沫横飞，直说得德妃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quot;这话，是老十三叫你来说的？quot;德妃站到我跟前。

quot;回额娘的话，这是孩儿自己的主意，实在是跟妍月姑娘投缘。若是额娘不高兴，就请念在孩儿也是一门心思为十三阿哥子嗣考虑，饶孩儿不敬之罪。quot;我眼睛瞅着德妃的鞋子，一动也不敢动。

德妃叹口气：quot;雅柔，#039;善#039;和#039;贤#039;固然是好处，只是如果#039;善#039;得没了边儿，#039;贤#039;得没了头儿，那就是#039;愚#039;！你先起来quot;。等我站起来她坐了回去：quot;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妍月调过来带在身边么？quot;

quot;额娘深思熟虑，孩儿不敢混猜。quot;

quot;我自来当你是我嫡亲的媳妇，今天说到这儿我也不瞒你。妍月出身不高，可是心大得很，我之所以把她拘在我这里，就是为了断掉她那些不着边际的想头。你瞅我平时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是我也耳聪目明着呢！才刚你说的什么投缘，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投缘的，只怕不是你吧。quot;

我越听越傻眼，这块老姜真不是一般的辣啊。她以为她自己这是尼姑庵么，真有了想头，拘就拘得住么？但是看今天这情形，恐怕十三是没这个运气了。

十三！我想到他，眼前一下出现他昨天不同寻常的神采和晚间僵硬的表情。罢了，既然你总是介怀我的不甘，那我无论如何也还你一个情愿！

我再次跪下来：quot;孩儿愚钝，想不了那么多，孩儿只是为十三阿哥想，既然额娘都看在眼里，还求额娘成全，孩儿代十三阿哥感激不尽。quot;

quot;你……quot;德妃气得用手指使劲戳了我额头一下。所谓怒其不争，大概就是德妃现在的心境。

正在僵持的时候，quot;皇上驾到——quot;小太监一声通传，德妃赶紧整整衣服迎了出去。我依旧跪在那儿，顺道也就算请安了。康熙边走进来边笑道：quot;德妃啊，朕昨天着人送来的那酪可好？朕记得你偏爱那东西，特地给你留的。quot;一偏头看见我，quot;这不是老十三媳妇么？一直跪着干吗？quot;

我心一横，把刚才的话又回了一遍。康熙略微沉吟了一下，笑起来：quot;难得啊，这十三媳妇倒是贤惠得很，可见老十三有福！德妃，那个是谁家的孩子？quot;

第22节：盛筵(3)

德妃回道：quot;是头等护卫金保的女儿，乌苏氏。quot;

康熙说：quot;这么说，也配得上个侧福晋了，十三阿哥上回那直隶赋税的点子出得好，朕正想说赏他点什么呢，既是这样，朕准了！quot;

我松了口气，心脏在痉挛。

君无戏言，不出三天就有恩旨下来，还特别交待婚宴不必拘束，尽可能热闹些。于是我开始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一系列准备当中去。府里到处张灯结彩，我亲自坐镇指挥下人们贴喜字、挂红绸，光是抄对礼单便忙了整整一天，一直到帖子都派了出去，府里布置打扫完毕，我才得以正式喝口水吃口饭。

六月十五是康熙定下的黄道吉日。我一大早就特地把府里所有的丫头都打扮了一遍，让她们一个个都容光焕发地端茶递水。未初时刻宾客陆陆续续就都来了，十三这些著名的哥哥弟弟凑在一起还真像出戏，热闹得简直要喧宾夺主了。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不幸撞衫，两人都是穿着灰边红底的团花坎肩，被四阿哥嘲笑说穿得比新郎官还艳；八阿哥摇着折扇不停地喝茶水，我笑着说八爷这会子就渴成这样，呆会一定单给做不放盐的菜；九阿哥财大气粗，姗姗来迟，而且别人都是带着嫡室出席，唯独他莺莺艳艳四五只，倒显得九福晋可怜见的缩在一旁。

我正周旋于这些皇亲贵戚中插科打诨地闲聊着，穆管家来报说轿子差不多快到了。我点点头问：quot;去看看爷准备好了么？quot;

穆管家悄悄凑上来说：quot;照您吩咐让爷去正屋里换衣服，可是刚才去一看，衣服还在，爷不知道去哪儿了。quot;我一惊，不知道去哪了？这府里一共就这么点大。我想了想：quot;去书房看看，也许爷坐在书架隔断里头，忘了时间也是有的。quot;穆管家答应着又进去了。

等了好半天，轿子已经到了院门口，还没见十三出来。我急了，自己进去找，刚进院，就看见十三已经换好吉服，低头一边掸着衣襟一边往外走，我迎上去：quot;新娘子已经到了，爷快点去吧，我不在跟前了，我出去张罗，轿子一进院，外面就开席如何？quot;边说边帮他整着衣领肩膀，左右端详一下觉得没问题了，就赶紧把他推了出去。

满人成亲，宾客是不见新娘子的，所以里面行礼，外面宴席就已经准备妥当了。十四阿哥等不得，已经在一旁和十阿哥推杯换盏了起来。我游走于众人之间劳累得很，幸亏八福晋和十四福晋热心地时不时帮着我张罗，总算勉强妥当。过了半个时辰，小福子出来报说礼成，我估摸着十三该出来了，便打算走到女眷那边去布菜。九阿哥站了起来，端着杯子递给我：quot;弟妹今日辛苦，闻听得十三弟这个侧福晋是弟妹一手给张罗来的，哥哥们心下佩服得很，今天定要敬弟妹一杯。quot;

这九阿哥虽然平日里刻薄了些，该说的话还是可以说得这么周全，我也不好推辞，接过来饮了。那头十四阿哥便叫好，直嚷着都要敬，我赶忙笑着推辞说：quot;我怎么说也是女流之辈，都喝实在勉强了，十四叔且饶过我这回罢，我只满饮三杯，刚刚已经是第一杯了，再两杯你们就各自随意罢。quot;说完又端过来两口吃尽，这些人方才罢了。

好半天，十三还没有出来，九阿哥体胖，扛不住饿，口里直嚷嚷着：quot;这老十三也忒没品性了，这早晚了还不出来，没得让哥哥们拘束着呢。quot;

我赶紧笑着过去布菜给他，一边对众人说：quot;才刚我还纳闷呢，这宴席也开了一会子了，怎么这九哥跟前的空杯盏儿，才收了一茬呢？敢情九哥拘束，还在这跟我们客气呢。罢了罢了，我们府里虽不济，九哥的一顿饭还管得起，您就尽管用，我可是特地单备了一班厨子，专供九哥一个人的份儿！quot;

八阿哥听完笑得一杯酒都洒在了四阿哥身上；四阿哥先还怔怔地听，待我说完刚要笑，发现身上洒满了酒，赶紧跳起来，哭笑不得；十四阿哥跟十阿哥更是笑得一起喷了酒。九阿哥憋得满脸通红，手拿扇子指指我，叹道：quot;我算看出来了，这老十三两口子可是配就了一对儿贫嘴贫舌的，不好惹啊！quot;大家本来已经住了，听他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这边正热闹着，十三出来了，我于是退到女眷那边。隔着桌子，我微笑着冲十三略略举了举杯子，他也举起来，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任由十四他们一碗碗地让酒，我也收回视线，看十四福晋和九福晋热闹地行起令来……

这一晚，他春风得意，我笑靥如花，仿佛我们谁也不是这场盛筵的主人，只不过是相互参与着彼此生活的宾客。

……

月亮圆得正好，从房檐的夹缝看去，像是触手可得。偷了个空，我坐在回廊转弯的地方，屋里的喧嚣被隔在门后，变得隐隐约约。

一只纤手拍在我左肩上，我抬头一看，是八福晋毓琴。她说：quot;才刚我们猜谜玩，好半天找不见你，敢情你跑这儿躲清静来了。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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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4节：番外之胤祥篇（一）

第23节：番外之胤祥篇（一）(1)

我往旁边挪挪，让她坐下，笑说：quot;原是刚才一气地灌，这会子酒劲有了些，出来透透气。quot;

毓琴看了我半晌，也抬头看着月亮：quot;雅柔，我倒有些看不透你了。quot;

quot;这话怎么说？quot;

quot;你刚做了福晋的时候，只觉得你安静温顺，不显山不露水的，后来慢慢地看你也是个洒脱人，心宽豁达。可如今，我倒瞧不明白了。若说你洒脱，可你今天那一脸的假笑任谁都看得出来；若说你豁达，我怎么觉得你给十三弟张罗这婚事竟是跟自己过不去呢？quot;

我手里叠着帕子，低着头说：quot;我本是个俗人，只为博个虚名，反正自己也不缺什么。quot;

毓琴扳过我的肩，认真地说：quot;话不是这么说，我们八旗女子，无论身份贵贱，终身都不能由自己。好容易嫁得尊贵，可以少争斗，就不该平白再给自己添气恼。雅柔，我明白告诉你，我从小常在这宫中走，十三弟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虽然桀骜些是有的，但绝不是个冷硬心肠的人！你们本来相似，为何偏要拧着道儿走？quot;

我慢慢转回身，仍旧低了头：quot;嫂子这话我听不懂了，何以见得就相似呢？我原也不想争斗，又没有嫂子那么好的福气，八哥对嫂子的那份儿心，任谁也羡慕。我不一样，我只守着一亩三分地儿，总不缺我口吃喝就行。quot;

毓琴先头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后来竟带一点凄然地自语：quot;没有那么长久的清静，若你不去给自己争，麻烦也不见得就不会找上来，quot;又转向我，quot;你是个明白人，何必自苦呢？你敢说，今儿个这婚宴是你心甘情愿张罗来，就没有一点不自在么？quot;

我张张口，竟说不出话。一阵风吹过，醉意涌了上来，借着酒劲，我把右手的袖子撩开，眯缝着眼对毓琴说：quot;嫂子，我是个戴罪之人，永世不得翻身！天可怜见，还能让我占着嫡福晋的位子混在这府里，我只领着我那份例熬下去就行了，我还敢想什么？我还能不自在么？quot;

毓琴慌忙给我撂下袖子，拉住我的手刚要再说什么，后面的门板一响，就听见十阿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quot;新郎官，你怎么躲到门口站着来了？quot;

番外之胤祥篇(一)

我们渐行渐远，是你给我的别样惩罚

满眼富贵繁嚣地，一扇龙争虎斗门。我们这些凤子龙孙，生来就是为人臣，并且时刻准备为人君、为政治服务的。情字于我，是个故事，甚至是个玩笑，是听曲观戏时那些戏子们演绎出来的最不切实际的东西。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在我的政治生命中从头到尾贯穿始终，给我一段难了的情愫。

雅柔是以她最惊世骇俗的方式走进我的生活的。大红的喜轿抬进我府里的时候，竟是艳丽十倍的红——她的血，就是那样伴着乐曲从轿帘下渗出来。若不是她的丫头叫醒我，我的思想几乎要被溺毙在这红色里。

看到她醒转过来，我脑中充斥着庆幸。及至对上她的眼，看到一双慌乱和诧异的眼神，我迷惑了，她既然有胆量自杀，为什么又会如此惊愕？

来不及深究，太医已经包扎完毕，quot;回十三阿哥，福晋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臣开个方子，将养些时日也就是了。quot;

quot;偏劳了，小福子，送蒋太医！quot;

再回过头去，她已经昏昏睡去，盛装下苍白的脸让我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震撼，震撼到心底，连手也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当时我并不知道，当多年后的一天雅柔生下弘暾时，我有了相同的感觉，才明白，那是一种恐惧，还有失而复得后的无力感……

第一次见到雅柔，是在四十一年的乾清宫家宴上，她是头年进宫的秀女，分在定嫔娘娘宫里伺候。雅柔清秀有余，漂亮不足，却是个人尽皆知的才女。听老十四说，她可以两只手写出漂亮的满文。十二哥对她十分看重，定嫔娘娘也早已疼她如自家儿媳一般。那年十二哥跟随正白旗去古北口练兵，只等年下回京皇父就可赐婚，一切看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然而皇家没有应当应分的事情，就像二哥，四十年的太子，四十年与权力顶峰的一步之距，一夜之间就能变成万里之遥。相形之下，一个秀女的终身照样是瞬息万变的。

在十二哥回京的前两个月，额娘服满，我向皇父求了一旨圣恩，兆佳氏雅柔，从此变成了我的妻。

四哥怪我执拗，为个女人就得罪了老十二。我却没有多加解释，因为我并不想让四哥太多知道我的打算。那一年我代皇父独自祭泰山这件事，在朝野上下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太子在德州装病，皇父嘴上帮他遮掩，眼中的那份失望和恼怒是瞒不了任何人的，但是他决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含辛茹苦培养了一个最不像储君的太子，他只能试着把荣宠和关注慢慢转给别的儿子。也就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得宠让很多人都开始怀疑，也许太子最终是当不了皇帝的。

第24节：番外之胤祥篇（一）(2)

娶雅柔，不是因为我已经对她如何如何，事实上直到大婚之前，我也根本记不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只因为兵部尚书马尔汉是她的阿玛。从三十八年以来，马尔汉这个经历丰富的两朝老臣便节节升迁，他敦厚又不失精明，在议政大臣中实力不可小觑。没有外戚可以依靠的我，此时需要一个支持，也借此要证明我在皇父心中的地位，说穿了，是掂量出我有几分把握。没人知道我对那个位置的向往，就连四哥，在我没有完全闹明白他是敌是友之前，我也是不会露出痕迹的。

雅柔不是马尔汉的嫡出，却也是他心坎子上的女儿。我只是简单地以为，我给她嫡福晋的身份和尊贵，就可以补偿我自私的决定。可是我错了，她那么快地就给了我惩罚，惩罚一个皇子野心导致的大错特错！

在她昏睡的三天里，我悄悄处置了那天在场的人，只留下那个永远失去自由的丫头在她身边。这样很残忍，也没有瞒得过精明的皇父，虽然我极力辩称是我除三煞是打碎了花瓶才割伤了她，但是这蹩脚的谎言换来只是皇父讳莫如深的冷笑。我狼狈地压下了这件事，只落得颜面无存，这就是我付出的第一个代价。

怔怔地看着昏迷中的雅柔，我真的很想问问她，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不计后果，就为了十二哥吗？她不知道她的性命与情感和这皇家尊严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吗？

醒来后的她，着实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她忘掉了之前的种种，连满文都不会了。看着她那吓坏了的样子，我顿感轻松，快意得几乎要笑出声来。可是这轻松没有维持多一会，我就再次看到她和丫头争抢着碎碗片，说不出的愤恨，羞辱和恐惧涌上心头：quot;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这个倒是记得清楚得很啊！才见你吓得那个样子，我还信了几分，这才多大一会工夫，我警告你，爷这回人丢得够大了的，别以为你是嫡福晋我就办不了你，老老实实行完了家礼，过三个月想死我自然成全了你！quot;

对于我的暴怒，她竟然无动于衷，两句冷言冷语就顶了回来，一脸的漠然好像在讥讽我没事找事一样。最恼人的是，她也是这样漠然地把绣着十二哥名字的荷包给了我。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掐死她！可她认真的表情又实在让我哭笑不得。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尴尬的境地？她安静如常，却又判若两人，我有心责难，又时常理屈词穷。

忘了过去，雅柔变得一无是处，一切才女应该具备的全都消失殆尽了。不过她却显得成熟沉稳了很多，并且对此安之若素。她明明有能力让府里变得井井有条，却把管家的权利力仍然让给海蓝；她有本事让皇宫内外上上下下的人都对她推心置腹，却从不会有软语温言来给我；她可以兴趣盎然地看几个时辰的账本，却不愿意送一个眼神给我。换句话说，她很愿意努力地当一个皇子福晋，却不会认真地做我的妻子。

我是个骄傲的阿哥，不想当面咄咄逼人，可我面对她时总是带着重重疑虑，很怕看到她碰上十二哥的样子，怕她会回忆起什么，怕她也许根本就还记忆犹新！

我让她学满文，因为她鬼画符一样的字让我觉得安心。随皇父出巡山东的日子，我每天都会抽空抄一篇满文的《诗经》，quot;关关雎鸠，在河之洲quot;、quot;蒹葭苍苍，白露为霜quot;、quot;野有蔓草，零露溥兮quot;……我把这些都装进家书里，为的给她做字帖，我还叮嘱她好好练过回信写给我看。可是我在山东赈济的几个月，收到无数家信，却没有她的只字片言。

四十二年的五月，我被皇父一道圣旨急召回京。索额图企图胁迫太子谋反。皇父震怒之余，把怀疑的眼光投向了四哥。他认为四哥要么为了助太子登基，要么就是为了把太子拉下马，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皇父决不能容忍的。可我知道，四哥这个人认真得很，这么卑劣又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情他是不可能做的。于是我在御前力保四哥不会同谋，并且奉命领了亲兵去处置索额图一家。皇父对我的重视让我自信大增。那段日子，我时常苦劝着寒心的四哥，我很希望有他的支持，他与佟家的沾亲带故将使我如虎添翼，比起明争暗斗的老十四，我就能更高一筹。

索家的事情一过，皇父又要巡幸塞外，我没能因为海蓝临产而留下来。看着雅柔那战战兢兢忧虑的样子，我心里竟有些惭愧。可我万没想到，就是这个忧虑的笨女人，用她自作聪明的笨主意，再一次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我得承认，若是我在，我也会选择保住海蓝。可是同样的事，我决定和她决定，其结果是截然不同的。擅自做主一个皇孙的生死，海蓝都没有领她的情，宫里的攸攸之口就更有得渲染了。我一回来就立刻放话出去，就说这原本就是我临行前的嘱托，外人的揣测算是压下去了，府里的硝烟却还没有散掉，伤心的蓝儿每天喋喋不休地埋怨，雅柔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在替别人抚养着小女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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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6节：馨至

第25节：馨至(1)

外面的闲言透过我的口叙述给她，似乎造成了不小的伤害。那一晚，雅柔哭得惊天动地，原来她的洒脱遮盖了如此多的委屈。我把她揽在怀里，喃喃地告诉她：quot;雅柔，你有委屈，我从来都知道的。quot;低下头看她的睡脸，我竟也恍惚起来。

相安无事的日子没过多久，我就在畅春园看到了我最不愿看到的场景。我并没有猜忌雅柔，可我讨厌十二哥的眼神。我不会浪费时间追究瑾儿究竟有没有走丢，可是雅柔的淡然激起了我满腔的怒火，让我觉得陪着我对她来说是件不堪忍受的事情。

塞外之行第三天，我奉旨往回迎接德妃娘娘的时候，遇到了她身边伺候的妍月。看到她，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头一次看见雅柔的情形，那种带点韧性的恬静相似极了。唯一不同的是，妍月没有那令我恼火的冷漠，她会对着我很认真地笑。在永和宫门口，妍月回头一瞥，让我恍惚像是看到了雅柔，等我定下神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的人竟真的是雅柔。

quot;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quot;还是那种平静的神情，此时竟带了一种深刻的讥讽。quot;爷今后就是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也求您还得顾全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体面才是。quot;她笑得那么谄媚，简直让我胆怯。

quot;你的主意很好，事情若成了，我记着你的情儿。quot;我漾着满心的恨意，恨透了她满不在乎的神情。

婚宴的那天，我呆坐在书房里，雅柔一手布置的喧闹被隔在外面，似乎跟我扯不上关系。很多个晚上，我都是这样坐在书房，看着正屋的窗子上映出的身影。从大婚到现在，我们的距离渐行渐远，如今我又要负担另一个女人，一个她帮我求来的女人！酒一碗碗地下肚，我的脑子始终跟着那个游走于宾客间忙碌的影子。她笑得那么开怀、豁达，赚尽了大贤大惠的好名声。

只是，雅柔，我要如何告诉你，我读得懂你眼底的晦涩，用我同样隐藏的落寞……

馨至

宁愿多一些琐碎事情掩饰心底的不安处境

只听十三笑着说：quot;原是刚才一气地灌，这会子酒劲有了些，出来透透气。quot;

我听了这话一愣，看了毓琴一眼。她调侃地回看我，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

闹哄哄的一天终于过去，洗漱之后往床上一趴，我才觉得这浑身上下从脖梗子一直疼到脚后跟。喜儿在后面给我捶打着，口里还不住地唉声叹气。我笑：quot;什么事就把你愁得这样，跟个小老太太似的。quot;

喜儿皱着脸：quot;主子您还乐得出来，奴婢心里都替您别扭，说句不知高低的话，您也贤惠得忒过了。quot;

我一听，得，又一个来教育我的。翻身坐起来，我捋着头发稍儿，歪头看她：quot;贤惠又不是坏事，纵然再娶回百个千个，又有哪个越得过我的位分儿去？可见也愁不到哪儿去。quot;

喜儿转身拿过一面小镜子给我举着，嘴里还说：quot;话虽是这么说，可是那几个屋里的主子，哪个不是想尽办法争爷的宠？您虽是正位，可是管家的权您也不要，爷的心您也不留，将来您总要有子嗣的，您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将来的小主子想想？quot;

听她说得这么长远，我笑着点点她的额头，随即慢慢敛了笑容，郑重地说：quot;喜儿，你放心，我在一日，就一日不会短你一分一毫！从前是我连累了你，将来我必然给你寻个好归宿。quot;喜儿红了眼圈，我赶紧拉了她的手：quot;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个，我今日也走了困，你上来，咱俩一处说笑话玩不好？quot;

喜儿跟我面对面坐在床上，翻着眼睛想了想：quot;那就给主子说一个：从前啊，有一个大户人家，姓杜，他们家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老大叫子腾；老二是女的，叫子娇；老三叫子章；老幺还是个女的，叫子娥……quot;

刚说到这，我已经笑得动不得了，笑声扰得喜儿根本无法再讲下去。我不住地擦着笑出的眼泪，越擦越多。喜儿先还惊呆地看着我，后来便接过手帕帮我擦，我只是笑，直到天色泛白……

翌日一大早，妍月含羞带怯地奉上茶来。我困得面无表情，只想着赶紧结束这套虚礼，刚要叫她们都散去，门房来报说德妃遣了人来。我正自纳闷，进来的竟然是巧儿，原来德妃打发巧儿从此贴身伺候妍月。这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巧儿在宫里的资历远在妍月之上，这分明是不给妍月好日子过，看着巧儿那一副趾高气扬又愤愤不平的样子，我不禁一哆嗦。

四十五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快，十一月，海蓝再次临盆。这一次十三虽说在家，可是从早上就一直窝在书房里。我闲不住，跑进跑出地找他，每隔一会就进去说一声海蓝又疼得如何如何了。他也不搭腔，只管把头埋在书堆里，直到我第二十趟跑进书房的时候，他才从《乐府诗集》中拔出眼来：quot;你就不能消停会儿？quot;

第26节：馨至(2)

我听了越发在他面前走来走去：quot;你怎么不去陪着呢？quot;

quot;我一个男人又进不去。再说，我这不是在家么，这还不行？quot;

quot;你一点都不紧张？就海蓝那身子骨，我是怕了她了。quot;我站在他对面，两手撑着桌台子。

quot;紧张我还能替她不成？蓝儿也不是头一回了。quot;

我一下子按住他的书：quot;怎么你好像在说别人的事？quot;

他不动声色地把书抽回去：quot;怎么你不像在说别人的事？quot;

我气结，这个冷血动物！刚想反驳，小福子从外头跑进来嚷着：quot;恭喜主子，贺喜主子，侧福晋刚刚诞下一个小阿哥，母子均安！quot;

十三马上站起来说：quot;好！去把外面预备的炮仗点起来，另外赶紧遣人去宫里报喜。quot;

我暗暗松了口气，绕过去坐在他刚才一直坐的椅子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quot;这会儿你怎么不去看了？quot;

我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端起书说：quot;这会子都生下来了，就是别人的事了。quot;

他摇摇头，往跨院去了。

到了洗三那天，宫里传下旨来，康熙亲自给这个孩子圈名quot;昌quot;字。长子降生，整个十三阿哥府都是一派喜气洋洋。不过鉴于十三表现得不够兴奋，弘昌的洗三满月我一律都叫弦心帮着他折腾去，自己躲到一边。他倒也不介意，只是每天必来我这里，非得话不投机地戗上两句才算圆满。

时近新春，紫禁城最烦琐的日子又来临了。刚进腊月就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天寒地冻的季节对我来说最是酷刑。连日忙碌再加上月事不稳，我整天心绪不宁，焦躁不安，脾气大得连喜儿都不敢跟我说话了。这一天我死活也静不下心来，心里直恨不得找点东西摔摔打打才好，正在四处踅摸，十三一脚迈了进来，看见我在屋里转圈，问：quot;你这是干什么玩儿呢？quot;

quot;我心烦，想找东西砸呢。quot;

他听了，一撩衣摆斜靠着炕桌坐下：quot;成！砸吧。我还告诉你，这府里甭管是人是物，除了十三爷我，就没有你不能砸的！今儿个正好我也听个热闹。quot;

我一听，这可是你说的。左右看看，抄手端起早上吃茶用的斗彩茶盅，还没等我撒手，他先给接了过去：quot;哎？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挑东西的呢。我记得这个说是明朝宣德年间留下来的，从我大清入关进了这紫禁城就有了。quot;

他转了一下身，找了个光线比较好的角度，指着说：quot;看到这个，我倒想起笑话来了。小时候刚开始跟十四弟一起念书，皇父时常会去考校我们。有一天我们两个一起背书，背得整整齐齐。皇父直说好像双生子一样。那个时候这个盅子是一对，皇父就顺手赏了我们两个，谁承想老十四毛躁，一出门就找不见了。结果从那天起他就看我这个不顺眼，得着空儿就央求我说，十三哥，你看我那盅子都跑了，你也把你这放了吧，省得两个盅子互相惦记呢。quot;他瘪着嘴尖着嗓子学十四阿哥的样子，逗得我忍不住笑起来。

等他把茶盅放下，我才想起来我要砸东西，这物件既然有故事，那也只好另寻别的了。我望望床头案几上有个半尺高的大肚牡丹青花瓶，走过去把里面插的孔雀翎子拿出来，抱起那个瓶子。不想又被他接过去：quot;这原也是件明朝的物件儿了，不过后来又重制了一回，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原来摆在德妃娘娘屋里的呢，结果被我淘气撞翻了，直把这瓶从脖子处摔断。我也没敢说，悄悄儿对上仍旧摆在那。结果皇父去了，说话说得高兴一拍案几，#039;啪#039;就掉下来，皇父当时纳闷了好一会子呢。quot;

……

每拿一样，他就细细地讲从何而来，有什么故事，他讲得很投入，我听得很认真，不知不觉，炕桌上已经摆了好些。这时候小福子来寻他，说礼部尚书张大人递了帖要见。十三听了，自己把茶壶端起来，咕咚咚喝了两口就往外走，刚出去又转回来，扒开毡帘探个头进来说：quot;你先紧着这些砸，剩下的还有典故，晚间我再过来接着讲。quot;

等他走老半天了，我瞅着炕桌上那堆东西还发呆呢：他来之前我原是要干什么来着？

晚间我正吃饭的时候，他还真来了。我说：quot;呦，爷来得不巧了，我可没预备你的饭。quot;他也没回答，直接坐在床边发呆。

我看出他脸色不太好，就撂下碗过去问：quot;你这是怎么了？对了，你那一堆#039;典故笑话#039;我可还留着呢，你要是心里有不痛快，我先借你砸。quot;我一面说，一面指着那还堆得满满的炕桌。

他哧地一笑，勉强得很，半天才说：quot;明儿个一早，你跟我进宫，皇父召见呢。quot;

quot;我也去？quot;

quot;嗯，想是有重要的事吧。quot;他脸上阴晴不定，倒让我也跟着不安起来。

养心殿里，我和十三跪在东暖阁的碧纱橱外，康熙端着本书头也不抬，好半天才说：quot;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件事情想要听听你们的说法。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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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8节：痛定

第27节：痛定(1)

我和十三对看了一眼，心中忐忑不已。

quot;序齿的公主里，熹慧是朕的小女儿，如今也已经十六岁了。前日科尔沁来跟朕提亲事，朕也是委决不下。你们既是亲哥嫂，今天就给你们个说话的机会。quot;

我顿时震在那里，这一天来得真快！琳儿的托付言犹在耳，既然有这个机会，我绝不能放过。我想好了正要开口，十三拦在我前面：quot;一切听凭皇父做主，满蒙联姻由来已久，熹慧既是我大清公主，得祖宗庇佑，自然也要遵循祖制！quot;

我简直不可置信，熹琳的嘱托我是告诉过他的，可是眼前他竟然连想都不想，仿佛对此迫不及待一样。我眼睛瞪着地面，心里乱糟糟的，熹琳当初的神情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紧紧攥着拳头，不知道如何是好。

quot;十三媳妇，你说呢？quot;看来康熙并没有忽略我。

我很想说，我很想告诉康熙，不要拿他的女儿去做满蒙邦交的工具；我很想告诉康熙，纵然是水草肥美，牛羊成群的地方也做不了熹慧的天堂；我很想告诉康熙，科尔沁即使出了几代皇后，统领四十九旗也无法承诺一个金枝玉叶永远的幸福！

太多的反驳呼之欲出，可是一只手突然被十三紧紧拽住，传来的力道似乎是在告诉我只能谢恩不能异议。我转过头看他，我哀求地看他。熹琳说过事在人为，为什么她那么相信的亲哥哥，这个时候却可以冷静地一言不发？

quot;朕问你话呢。quot;康熙又重复了一遍。

quot;回皇父的话，臣……臣妾……quot;被攥住的手又紧了紧，疼得我冷汗直冒，quot;臣妾没有异议……quot;我用极小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心里愧疚地渗着血。琳儿，我终究还是负你所托！

圣旨在第二天就下到永和宫，熹慧封和硕敦恪公主，指婚科尔沁台吉多尔济。虽然康熙说舍不得要留到十八岁，可是熹慧的终身还是这样地尘埃落定了。德妃娘娘坐在同顺斋里抹眼泪：quot;你七姐姐走得早，好容易你们两个陪了我这些年。前几年熹琳刚出嫁，你五姐姐就没了，这会子又轮到你，都是我生养的，叫我怎么舍得！quot;

我呆呆地听着，呆呆地痛着，始终也无法释怀，仿佛这一切都因我而起。如果当时我不顾一切直言进谏，如果我把熹琳的愿望实话实说，也许康熙会理解，也许康熙本来就有别的安排。我想到这，悔意燃遍全身。跪安告辞后，我拼命地往外跑，如果不是在景和门外迎面碰上十三，我大概会一直这样冲进养心殿。

quot;我正要去接你，你要往哪儿去？quot;看我慌张的样子，十三板着脸问。

我一把抓住他：quot;你带我去见皇父吧，我还有未尽之言，也许皇父听得进去。quot;

quot;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恩旨已下，说什么都白说！跟我回去！quot;他死死拖着我往景运门外走。我恨意顿生：他又拦住我。那天他也是这样拦住我，他心冷似铁，却为什么要把我也拖入这不仁不义中？

痛定

痛定我思痛，你终究会清醒

一直到回府进了我的屋子，他才放开我已经黑紫的手：quot;你有没有脑子？皇宫里可是你横冲直撞胡言乱语的地方？quot;

我恨恨地瞪着他：quot;你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不向皇父说明，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quot;

quot;我没有解释，嫁到科尔沁有什么不好？quot;

quot;可是当初琳儿……quot;

quot;琳儿只是个女儿家，她不能理解今天的一切。科尔沁统领漠南四十九旗，从来都是我大清的左膀右臂。熹慧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更重要的是能巩固漠南蒙古的支持！quot;

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重点在这里，他此时的言语表情终于解开了我几年的谜团。我笑，原来历史可以这么的复杂多变，原来被淹没的真实可以这么的出乎想像。

quot;这才是你的目的不是么？quot;我说，quot;漠南蒙古的支持？支持谁？大清朝还是你？若是我猜得没错，难不成你想……quot;

他捂住我的嘴，目光灼灼：quot;怎么你从来就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quot;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过大让自己一下子坐在地上，我禁不住苦笑：quot;我猜对了？你真的这么想？这个目的就能这么挖心掏肝地让你连自己的妹妹都不顾了？你对得起你天上的额娘吗？她是你嫡亲的妹妹呀。quot;我浑身哆嗦，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蹲下抬起我的下巴，幽幽地说了一句：quot;这是命，你怪我也无济于事，这就是爱新觉罗一脉注定的命！quot;

这个新年我告了病，一直到上元节我都呆在屋里哪儿也不去。不敢去看熹慧，不敢去面对熹慧日益暗淡的笑脸。我找来一块红绢，每日只坐在桌前描描写写。在诗文里麻痹神经，在刺绣中忘却愧悔。十三中间来过一两次，因我视而不见，他觉得没意思，渐渐也就不来了。上元节一过，康熙下诏南巡，连万寿节也在外面过了，宫里宫外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我用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时断时续绣完了一幅《琵琶行》。这是熹慧最喜欢的一首长诗。扎完最后一针，我才长呼一口气，好像已经脱离尘世许久的感觉，连瑾儿都一直被我冷落了。

第28节：痛定(2)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愿去想起十三，因为想起他会让我不寒而栗。就好像你跟在一个人的身边以为能躲开鬼，躲到最后却发现你身边这个人竟然就是鬼！历史这一段真是空白的好，白得让我感觉好像是我写上去的一样。时间就快要走到四十七年，十三究竟是饱受牵连还是咎由自取？我惴惴不安中过着日复一日，就以我跟十三现在的关系，若是真有那万劫不复的一天，我要以什么姿态什么心态面对十三？是要我倾心相陪还是明哲保身？若是明哲保身我又该怎么保？能不能保？这些个问题我常常问自己，又常常没有答案。

不知者不烦恼，相比起我来，海蓝他们的日子就要快乐的多了。弘昌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孩子，海蓝爱如掌上明珠，时常能看见她抱着弘昌坐在小园子里，脸上母性的光彩写着无尽的满足。家事暂时由弦心代理，妍月巧儿那边倒也还是相安无事。南巡回来没两天，闲不住的老康头又转战塞外，十三带走了妍月，巧儿俨然就变成了头层主子，不时地要这要那。弦心常常跟我抱怨，但是碍于她是德妃派来的，在没有确切弄明她到底是来干吗之前，也只好一切都由着她。

等到柿子开始变红的时候，我又奉德妃的诏见开始频繁出入永和宫，熹慧的婚期也被提上了议程。

若是我没有记错，这大概是康熙最后一次嫁女儿了，因此他还算大方。单论嫁妆就比当初熹琳多出近一倍。还特别准了慧儿的要求，由我和十三全程陪同，可以送出城外十里。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就是我把她一直送到科尔沁，就能减我一分愧悔，还给她一份自由和幸福吗？皇宫大内，多的是自欺欺人的排场，过程是华丽的，结局都一样的苍凉。

九阿哥名下开了几家不错的药铺，于是我托他搜罗来不少珍奇药材，装了两大箱子给熹慧送去。熹慧笑着说：quot;嫂嫂是真把我当药罐子了，还是让我学文成公主呢？这个又不能当饭吃，却要这么些个来做什么？quot;

quot;多预备着总没坏处，省得到时候抓不着，或者你闲得无聊了可以开个药铺啊，也许到时候这些药还不够了呢。quot;我打着哈哈，随后拿出我绣在红绢上的《琵琶行》，说：quot;跟着你学了这几年的针线，虽还是个笨手笨脚，也总得跟先生交篇功课了。慧儿，我可也是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039;礼#039;胜有#039;礼#039;了，行不行？quot;

原是句玩笑话，熹慧没有笑出来，只把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一地。

自从塞外回来，十三就整天闷闷不乐，要么就是进宫里，要么就躲在书房里。海蓝他们都担忧得很，有心去问问，可他谁也不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熹慧出嫁。

那天一大早，我就跟着十三一身朝服进了慈宁宫。熹慧要在这里告别她尊贵的父母家人，列祖列宗。盛装的熹慧那么美，真个是肤如凝脂，红唇欲滴，只是那眼中的绝然让我一瞬间恍惚看到了两年前的熹琳。那个时候，琳儿也是这样走出了紫禁城，从一个桎梏走向另一个！

十三一直都在一旁发呆，神情恍惚得简直都不像他。康熙对熹慧说：quot;你的婚事，朕也是听了你哥嫂的意见，理应也去好好辞辞他们才是。quot;熹慧领了旨，端着一杯茶走到我们跟前：quot;慧儿以茶代酒，谢哥哥嫂嫂多年照顾。quot;

一句话稳稳地戳到我心坎子上。照顾？若不是我们这对没用的哥嫂，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情形了。抖着手接过，眼底已是一片模糊。熹慧转手另端一杯给十三，他却还在那里呆着，不动不接。我在底下使劲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如梦初醒，嘴里quot;哦，哦quot;两声，把茶接过去。

出慈宁宫，额驸一行正等在慈宁门外，我原来还想像这多尔济虽不见得相貌堂堂，也该是气度不凡。没想到，眼前这个人虽然不算丑，但是行动做派、眼神表情都透着一种淫邪狂悖之态。我不禁捂住嘴看向仍旧恍惚的十三，顿时大悟。

几天后，婚仪完毕，熹慧就要远赴科尔沁了，我撩开一点车帘子缝看前面骑在马上的十三，无精打采，身体随着马一颠一颠，连帽子后面的花翎子都在风中打着蔫。没出门多远，队伍突然停下来，一个小太监过来说熹慧请我过去。我一上了喜车，熹慧浅笑着对我说：quot;趁这会子，咱们再赶着说两句体己话。quot;我心里难受得很，什么也说不出来。

熹慧把一个手绢包递到我手里：quot;嫂嫂，从今儿起，可就是完全要托付嫂嫂了。quot;见我不解，她深吸口气又说，quot;#039;一朝顿醒当年梦，方知成败转头空#039;，嫂嫂，这句话留给十三哥。他如今人大心大，若有一日莽撞了，求嫂嫂千万救他！我们姐妹代天上的额娘谢过嫂嫂！quot;

我噙着泪，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quot;慧儿，原来你都知道？为什么你不怪他，为什么你不怨我？我劝不了他，这样你还信任我么？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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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0节：异数

第29节：异数(1)

熹慧轻笑，一串泪珠划过腮边：quot;嫂嫂错怪十三哥了，若不是他救我，也许现在我已经被嫁去漠北平息叛乱了。嫂嫂，这是命，这是我们为了大清江山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我们还是一样信得过你，你是唯一可以陪他到最后的人。quot;

车子在离城门十里的地方停住，我下来站在官道上看送亲的队伍绝尘而去。那天的风很大，沙土打着旋儿跟在队伍之后，把一个曾经真实的人带入缥缈的视线以外。很多年以后，当我每每试着忘却这一世情缘的时候，我总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的情景，仿佛仍然身临其境……

十三一天都没有吃东西，晚上仍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灯都不点一盏。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借着月光看到他雕像一般毫无表情的侧脸。点上一盏灯，我走到他后面，轻轻帮他捏着肩：quot;干吗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呢，老是这样不吃不喝怎么受得了？quot;

他先还是一言不发，后来身体由僵硬慢慢放松，拉过我的手扣在他脸上。触到一片濡湿，我心底一颤，抖着声音告诉他：quot;对不住，之前竟是我错怪你了。quot;

quot;你没说错。quot;他终于开了口，quot;我对不起额娘，是我害慧儿嫁给那样的人。我救不了琳儿，我也救不了慧儿，我只想两害相较取其轻，却不知再轻也终究是害！quot;他突然转过身来环住我，脸埋在我怀里，低沉压抑的啜泣声震撼到我身体里，震出我心头的酸楚，合并着他的情绪一同汹涌在我脸上。

好久，我说：quot;我给你看样东西。quot;说着我拿出慧儿的绢包，里面是一个刻着quot;慧quot;字的小玉牌，连同之前熹琳给的那个一并拿给他看。他惊讶极了：quot;这是她们给你的？quot;

quot;是啊，这是她们对我的托付。quot;我笑得温柔。

他慢慢站起来，深深看着我，然后从怀里拿出第三枚玉牌放在我手里：quot;这一块，是我额娘的。quot;

我掂起脚，轻轻吻上他的眼。吮着他眼底的苦涩，我把三个女人的关爱融进自己的灵魂里。当他一颗颗解去我襟上的纽襻儿时，当我们辗转着在彼此的身心留下印迹时，我就笃定：我跟这个男人，互为天地，不可分离……

异数

先知避不了天意先觉躲不过真实

春赏百花秋望月，夏沐清风冬看雪，当生活变得像四季更替一样规律时，神仙也会平凡。我渐渐忽略了康熙四十七年本该是个敏感的年份，每日里琴棋书画倒也风雅得很。只比较美中不足的是，后面总是跟着一个颇煞风景的爷：下棋的时候笑我，写字的时候笑我，拨弄两下琴弦的时候还笑我！除了刺绣时我举着针他不敢笑以外，剩余时间全都露着白森森的牙没完没了地傻笑。

瑾儿快要六岁了，三字经千字文背得头头是道，小孩子好奇心大，我就时常找些朴实的小故事讲给她听，或者找些小时候听来的小曲教她唱。只是她最近爱翻有字的东西，还常常翻出我的满文字帖一看就是老半天。

说到这满文我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些个字头虽然画得不那么离谱了，可是拼起来仍还是费劲，整字写起来也是不得要领，心中着实沮丧。幸好有我们尊敬的十三爷，整天正事不干，盯着我练字倒是勤快得很。端一杯茶，坐在我旁边拾乐儿就是他每天的必修课。

quot;光看你成天奋笔疾书的，倒是会了多少了？quot;今天又及时跑了来，还老神兮兮地插上一句。

quot;会数数了。quot;我头也不抬。

quot;头好几年前不就说你会了么？quot;

quot;那怎么能一样呢，那会子只能从#039;额穆（一）#039;数到#039;专（十）#039;！quot;

quot;现在呢？quot;

quot;自然进益了。quot;

quot;进益是进到几了？quot;刮着茶碗，刨根问底。

quot;专额穆（十一）！quot;

quot;噗……quot;一口清茶赏了地，他坐在炕沿上大咳，quot;咳咳……亏你也好意思！quot;

正笑着，瑾儿颠颠地跑来，一进门就嚷嚷：quot;额娘，额娘，还教瑾儿唱昨天那个曲子好不好？quot;十三立刻换上一幅严肃面孔。我赶紧搂过瑾儿：quot;乖，额娘今天教你念满文好不好？quot;

瑾儿高兴地点点头，旁边quot;嗯哼quot;一声，十三板着个脸眼皮也不抬说：quot;瑾儿，去找奶娘嬷嬷教，阿玛和额娘还有事。quot;瑾儿小脸一垮，老大不情愿地蹲身告退了。我见了她那正儿八经的小模样，笑个不住，扭头说：

quot;别装了，弄得小孩子见了你也变得老气横秋的。quot;

他摸摸脸：quot;我就是想把她打发走，省得你误人子弟地一教，我挺好的格格成了什么了。quot;

我撇嘴：quot;说的我也忒不济了。你才说有事，可是真有？quot;

他点头：quot;皇父昨儿个下旨要巡幸塞外了。quot;

我心猛地一沉，赶紧问：quot;带我去么？quot;见他摇头，我赶紧央求，quot;我一次也没去过呢，带我去吧。quot;

他斜眼看我：quot;这倒奇了，往年求着你去都不去呢。只是这一次随扈的事不归我了，况且皇父是因为西北一直都不太平，打算招蒙古王公们说说正事呢，皇子们带的可是不少，虽没说明，也有不叫带家眷的意思。quot;

第30节：异数(2)

我转回头不看他：quot;既这样，那你跟我说什么，成心馋我呢？还是……quot;暗笑，quot;你这是先给我提个醒儿，这一去，回来时保不齐家里又要添人进口了？quot;

他急了：quot;这是什么话，说的我跟急色鬼一样！quot;我拍手大笑：quot;行了行了，不就是让我给你准备准备么，这个放心，另外，我倒还有句话得告诉你。quot;

quot;什么话？quot;

我想了想，笑说：quot;这会子就算了，等出发那天再说吧。quot;

晚上，负责这次随扈事宜的四贝勒差人来报信，说五天后出发。我立时就开始忙活起来，翻箱倒柜堆得满炕都是东西，眼看夏天了，衣服可以少带，身上挂的零碎倒是一件也不能少，还得预备着外用内服疗伤避暑的药。我转来转去，十三看得头晕，直说：quot;往年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啊？quot;

我白了他一眼回道：quot;天地良心，往年那是你不上心，哪回我不是这么拾掇的？再说，以往身边都有人跟，这回就小福子他们三个猴儿，自己还玩不过来呢，还顾得了你？quot;

quot;嗨，左右不过几个月，就不放心得这样？quot;他缩在椅子里，哈欠连天。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说：quot;可有说去多少时日么？quot;他说：quot;不好说，得看到那是什么情形了，万一八月之前回不来，说不定还得驻在热河呢。quot;

quot;那这说话大半年不就过去了？那把冬天的衣服也带上吧。还有手炉汤婆儿炭火盆子，还……你干吗？quot;

quot;你啰嗦死了，再不想法让你安静，八成连过年的饽饽儿也得煮了带上。啊，你再掐我，我就把你捆起来！quot;

quot;可你这样我喘不上气儿来了……快起开，你想憋死我？quot;

quot;放心，你肯我还不乐意呢，出嫁从夫，从夫听见没？quot;

结果我正经话还没顾上说呢，他大手一挥，就把帐子撂下了。

第六日晌午从宫里出发，所以咱们的十三贝勒胤祥一大早就收拾停当准备进宫。我用手整着他的披领，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这一去，这身贝子朝服不知道还能穿到什么时候了。

quot;不是有话跟我说么？quot;见我呆呆的，胤祥低头问道。

quot;是啊，只有两个字——#039;不可#039;！quot;我看着他正色说道。

见他不解，我又说：quot;你的心思平日都是不瞒我的，今天我也有句话得劝你。这一回带了这么多皇子去，遇到大事小情的决断，难说会想要考较你们。但是你记得我这两个字#039;不可#039;。不可莽撞、不可浮躁、不可争强更不可好胜！凡事口中留半句，脑中思三分。不管你遇到什么样的契机，再想说的话再想做的事，也都是不可，你明白吗？quot;

他听完，眼神渐渐深邃起来，半晌才说：quot;你说的倒是没错……你今天是怎么了？别这么担心，我也不是头一回随扈了。quot;

quot;话是这么说，可是伴君如伴虎，你是儿子也不例外。你只一定记住我的话。你衣服衬里包香饼子的那个袋子，是我另拿绢子缝了的，若是遇到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可以拆开看看。quot;

他大大地露出一个笑容，习惯地用手捏了捏我的耳垂，走了。

不知道他到底能听进去多少，从他一走，我就像一只坐在井底的青蛙一样，忐忑地等待着随时从天而降的石头。德妃那里虽然还时常去，偶尔碰到四福晋和十四福晋，不过这几年年龄大了，明显不如早些日子那么热络，就是十四福晋那样的活泼人，现在也是严肃内敛，很有一副为人母的样子了。算上德妃，我们四个人凑在一起，说话态度方式竟然如出一辙，也不免让人觉得没意思得很。从前请安过后我就呆在同顺斋，现在同顺斋已经空空如也，伤怀的气氛让我连门也不愿意接近。于是我有的时候会去御花园坐坐，看池底的荷花凝上水滴闪闪发光。

有一天我刚绕进御花园东南角，就看见澄瑞亭里坐着个人，看身形衣服眼熟得很，若是主子旁边却一个人也没跟。我正纳闷呢，过去一看竟然是毓琴。quot;八嫂。quot;我叫她，她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两把，笑着扭过头来。

quot;你怎么自己坐在这儿？身边的人呢？quot;虽看她眼睛肿得厉害，心知她有意遮掩，就没细问。

quot;这地方静，闲了过来坐坐，若是着人跟着，倒不得这份清静了。quot;毓琴勉强笑着说，可那眼圈还是不住地红了又红。

我掏出干净帕子给她：quot;行了，我也不是外人，嫂子可是受什么委屈了？quot;不问还好，一问她那眼泪立刻断了线一般，半晌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我一边试探着安慰她，心里紧张又紧张，很害怕有什么蛛丝马迹与出巡有关，不过她只是哭，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刚回到家就收到胤祥寄来的信，每大半个月他就会寄回家信，大信封之外再带一个小信封单给我。只是从来没有什么正经话，或图或诗，有一回竟还寄了张白纸。这回也不知道是什么，我拆开一看，立时跌坐在椅子上，上面只有两个字——quot;不甘！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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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3节：相伴

第31节：相伴(1)

他到底遇到什么了？看这两个字的笔力，竟是大有破釜沉舟之势。我猜不下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既定事实，胤祥的劫难，已经被他自己拉开序幕了。

一个月后，闻听御驾就要到京了，我没有出去打听具体的情况。这一个多月之中胤祥没有再来信，仅此一点应该可以说明问题了。我每天着各种心理准备，让自己尽量可以平静地接受任何可能。但是跟去的小福子他们三个人回来的时候，我还是紧张得从头哆嗦到脚。

我单把小福子叫到书房问话，他一看见我就哭，简直哭得我心慌意乱。好半天，才抽抽噎噎地讲起来：

quot;本来跟以往一样，一直都好好儿的跟着皇上大宴小宴，行围打猎。结果月初十八阿哥殁了，皇上连日伤心。回程前晚爷被召走了，第二天皇上跟前的李谙达就差人来说让奴才们收拾爷的东西，准备回京了。从那会奴才们再也没见过爷，只知道皇上不知怎么的生了气，说是要废了太子爷，还把阿哥们都给捆了。奴才试着打听，可是一回到京，就把奴才们给打发回来了，爷跟其他阿哥们都被皇上带进了宫……quot;

我闭着眼睛听完这些，百爪挠心。看来胤祥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受了怎么样的责罚是完全不得而知的。只能肯定一点，既然所有的阿哥都在里面，罚不责众，应该还不至于受太过的罪。我打发小福子下去休息，暗自盘算着。

整整两天，宫里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人来限制府里的进出走动。于是我把小福子叫来，嘱咐他去想办法打听打听，傍晚他才跌跌撞撞回来，神色慌乱语无伦次地进门就嚷：quot;福晋，福晋，大事不好了！quot;

quot;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没得吓着其他院里的人，你先稳当稳当，到书房来慢慢地说！quot;

quot;回、回福晋的话，奴才去寻了李谙达身边的小顺子，才打听出来：前天皇上只把大阿哥送去养蜂夹道关了起来，没有别人的事。昨儿个一早其他的阿哥们都各自回家了。皇上临了又召了咱们爷单去问话，结果，不知怎么的就发了脾气，说是爷当面顶撞了皇上，当时就夺了贝子俸，后来就也给送去养蜂夹道了！还不叫求情，八阿哥去说了一回，被狠骂了出来，四阿哥现在还跪在养心殿门口呢……quot;

小福子退下后，我呆坐在书房，手里捏着那三块小玉牌，也不知道胤祥到底说了什么鬼迷心窍的话，我要怎么救他，是不是救得了他？小玉牌在手心里渐渐变暖，似乎给了我无穷大的勇气，我手一紧，站起身回到屋里，把平时用得着的小东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然后叫来喜儿：quot;你听着，我现在要进宫，如果今晚我没有回来，明天你就把这送去四贝勒府，求他给送进去。quot;

喜儿惶恐地红了眼圈，我赶紧说：quot;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许哭！你这两天给我看好瑾儿，其他福晋那里不许透露一个字，明白了吗？quot;

走进养心殿时，天已经黑了，四阿哥直直地跪在抱厦外，衬托得周围静悄悄的气氛越发的阴森。我走过去，对着他深深一福：quot;四哥请回吧。quot;

四阿哥看到我微微吃惊，仍旧跪着不语。我又说了一遍：quot;我们夫妻还有事求四哥，四哥请先回。quot;看他迟疑着，我笑了：quot;难道四哥信不过我？quot;听了这话，他缓缓站起来，因为跪的时间过长，一个踉跄几乎不稳，一个小太监过来搀着他往外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我仍旧蹲身，他方去了。

送走四阿哥，我走到他刚才跪的地方。拍拍身上的衣服，撩了撩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用尽量大的嗓门报：

quot;臣妾兆佳氏恭请皇父万福金安！quot;

相伴

潮起潮落，劫难共赴同命人

一片寂静，些微的风声掺杂一些隐约的回响让我产生了一种时空的不真实感。我咬紧嘴唇，半晌也等不来回音。握了握微凉汗湿的手，压下心中那份尴尬和不安，再次报了一遍：quot;臣妾兆佳氏，恭请皇父万福金安！quot;

里面quot;咣啷quot;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很快，大太监李德全探出个头来：quot;哎呦，福晋呐，您一向是知书知理儿的人，这会子怎么也执拗起来？皇上这两天正在气头上，您快回吧，谁求也没用，过两天兴许就好了呢，快回吧。quot;

我抬起头来：quot;李谙达，您说得上话，求您帮帮忙，我不是来求情的，您帮我通禀一声，就说我是来请罪的。quot;

quot;老奴劝您还是别去了，碰在万岁爷的心坎儿上，没得白受牵连呐！quot;李德全一脸难色。

我顺下眼，平静地说：quot;既是来请罪，自然不计后果。求谙达帮忙！quot;

李德全摇摇头，转身进去了，好一会儿，里面传出康熙怒气冲冲的吼声：quot;去叫她滚进来！quot;，李德全只得唉声叹气地打起帘子，一面对我使着眼色。我慢慢走进去，康熙站在窗子跟前，一动不动。我跪下，头碰到地：quot;臣妾给皇父请安，皇父吉祥。quot;

第32节：相伴(2)

康熙猛地转过身来，弯腰盯着我：quot;哼，朕有你们这一个个狼心狗肺的儿子、媳妇，朕找谁要吉祥去？quot;我心里哀叹：千古一帝啊，竟然口不择言到这种地步了，显见得是气大了。于是我摆出一副惶恐至极的样子说：quot;臣妾来向皇父请罪请罚。quot;

康熙冷笑一声：quot;哦？这倒奇了，你何罪之有啊？quot;

quot;臣妾蒙皇父恩典受封皇子福晋至今，未能克尽心力帮扶十三阿哥，今十三阿哥御前忤逆，触怒天颜，是臣妾不曾尽心相夫所至。故而难逃干连，理当同罪同罚！quot;我故意忽略自己微微抖动的声音，尽量显得镇静。

康熙沉吟片刻才开口：quot;你可知道，十三阿哥是因什么获的罪？quot;

quot;回皇父的话，臣妾不知。quot;

quot;不知？不知道你就敢同罪？朕是应该赞你句重情呢，还是应该批你个莽撞？你且回去吧，也不用在朕的跟前作态，老十三的罪不是你同得了的！quot;

quot;臣妾虽然不知原委，但是十三阿哥获罪是事实，臣妾难逃干连也是事实，臣妾只求同罪，求皇父成全！quot;我重重嗑了两下头。

quot;多说无益，赶紧回去罢，朕不耐烦看你们这一个个的样子！quot;康熙刚平息下去的怒气又有点上升。

我一咬牙，猛地抬起头直视他，康熙料想不到着实吃了一惊，身子不自觉往后晃了晃。

quot;皇阿玛！quot;我开口道，quot;孩儿今天敢这样直视皇阿玛，此刻就不再是皇子福晋，孩儿只是爱新觉罗家的媳妇儿！若是一定要说个罪，现在已经是大不敬之罪了，只求皇阿玛成全！quot;我固执地看着他，他似乎很惊讶，惊讶地凝住了眼神。我不免心中也有些戚然，这个在人前意气风发的君王，竟也有老态尽现的无奈时候。

仿佛过了好长时间，康熙竟然哧地笑了一声，口里只管小声嘀咕着：quot;怪道呢，看来还是真的相似。quot;又转过身去看着窗户半晌，终于深深叹口气：quot;也罢了，你去开解开解他也好。quot;说完叫来一个侍卫，quot;把十三福晋带到十三阿哥那去，没有朕的话也不许出来！quot;

这口气一松下去，我几乎虚脱得跪不住了，赶紧又嗑下头去：quot;臣妾谢皇父恩典！quot;

走进一条黑黑窄窄的胡同，尽头有一套整洁宽敞的院落，大院套小院，一条长廊分割东西。如果不是亲自来到这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给人以柳暗花明之感的地方竟然有个很渺小的名字——养蜂夹道。先前我还以为应该是像电视演的那样：一扇狰狞的栅栏门，里面是两个落魄的阿哥锁在床角瑟瑟发抖。现在见了再想到那种画面心中也不觉好笑，特别是，当我看到东南跨院里躺椅上那位悠哉悠哉的爷时，一份轻松荡漾于胸，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我所料，胤祥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要指望他感动得无以复加再说出两句情深意重的话就更不可能了。事实上，这个贫嘴薄舌的臭男人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quot;呦嗬，长本事了，爷躲到这儿都能让你寻了来？quot;

quot;爷也忒不厚道了呢，自己跑来这么好的地方躲清静，把你那一大堆沥滴哒啦的福晋们留给我伺候了这些时日，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少不得你也借我一块地方躲躲罢。quot;开玩笑！耍嘴皮子我什么时候输给过他？

我自己找了个马扎儿在他腿边坐下，他伸手拨弄着我额前的碎发，端详了一会问：quot;你怎么进来的？quot;

我翻了他一眼：quot;这话该我先问你，先前说给你的话都白说了。quot;

他从怀里掏出拆开的绢袋来递给我说：quot;这个我看了，还真对景儿呢，难为你怎么这么清楚。quot;

那上面是我绣的四句诗：颜回短命伯夷饿，我今所得亦已多。功名富贵须待命，命若不来知奈何。

我拿着那皱巴巴的绢子说：quot;我不过是混猜的，这个比的也不是很贴切，只做个预备，难不成你……quot;

他敛了笑容，大手揽过我的脖颈让我枕在他腿上，淡淡地说：quot;我也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quot;

quot;什么？quot;我吃惊不小，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quot;你说了实话？什么实话？对谁说了？对你的皇父？quot;他点点头，我气急，quot;糊涂！你竟是赌命呢！quot;

他轻松一笑：quot;不会的，皇上要得了我的命，但是我的皇阿玛是不会对儿子动杀机的。何况，我也没有瞒过任何人不是吗？皇父既然心知肚明，我又怕什么对他说个实话呢？quot;

我呆了呆，不禁动容：这个傻瓜，该说他是天真还是莽撞。莽撞？我忽然想起康熙最后那声轻笑，不觉自己也有些讪讪地。抬头又问他：quot;那这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你给我寄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quot;

quot;那个是好早以前写的了，这一路上太子没少跟我们找麻烦，大事小情上总是说不了几句就想着法地排揎人。有那么一回我气不过回去就顺手写了这么两个字，写完了没地方放，就顺手给你寄回去了。quot;

第33节：相伴(3)

我瞪他：quot;合着你每回给我寄的都是你没地方放的废纸？quot;他大笑：quot;说句玩话么，其实这一回也是好几件事都凑在了一起，原是……quot;

他把大概经过给我讲了一遍，一直到他最后怎么长篇大论地顶撞了康熙。我静静听着，也难怪康熙要怒了，在太子的问题上他不仅是栽了面子，还有付诸东流的多年心血和失却人心的岌岌可危。但是即使事实如此，胤祥也不该贸然直言，要知道质疑皇上等同谋反啊，只批了他个quot;顶撞quot;二字已经算是康熙开恩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就听他问：quot;你倒说说，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quot;

quot;出去不容易，进来还不容易？我可没有说你那么多废话。quot;

quot;你就不怕连累你阿玛？quot;

quot;你赌得，我为什么赌不得？我若没有九成九的把握也再不敢呢。quot;

quot;那你说了什么？quot;

我又枕回他腿上，不去看他的表情：quot;我只说啊，我们夫妻同命。quot;

转天四阿哥果然遣人把我收拾的那点东西送了进来。好在我多收拾了两件衣服，这个地方因为平素都是有人住的，用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不同的就是没有人伺候了。别的倒还好办，只是这洗衣服可是难坏了我，一身衣服就好几件，长袍大褂的就像现代洗床单一样。无奈之下，我只得借用柴房里那口大缸，利用现代洗衣机的原理，纯天然手工旋转，总算是都过了一遍水。胤祥开始还笑我像练太极，等我哄他穿上晒好的衣服后，他立刻就笑不出来了，一脸错愕地直盯着身上这件皱皱巴巴的天下无敌超级大quot;抹布quot;，说不出话来。

我当即笑翻在地，冷不防碰到手上的大泡，疼得直甩手，这兆佳氏的手也实在太嫩了，亏她还是个宫女出来的。胤祥呆呆看着我，突然蹲下来捉起我的手：quot;雅柔，难为你……quot;

quot;停，停，打住！quot;光看他的表情就一地的鸡皮疙瘩了，我故意作了个牙碜的样子，他大大一咧嘴角：quot;不听就算了，爷我可是难得说两句知心着意的话呢。quot;

夜晚的时间最难熬，因为这里虽然白天也有阳光，可是到了晚上却有一股彻骨的湿寒，无论盖上多少层都能冷得睡不着。我是天生手脚冰冷的人，别说睡了，躺都躺不住。胤祥把能裹的都裹在我身上，说：quot;既睡不着，就起来聊天分分神也好。quot;

我抬眼看看窗外的天，黑糊糊的连颗星星都没有。此情此景，便是个再豁达的人都能给憋颓废了。胤祥，亏我看到他时他还能满不在乎地坐在那里，只是我更怕他这份郁郁聚结于心，于是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

quot;对了，你们出去的时候，八阿哥可遇到了什么事？quot;我突然想起那天遇到八福晋的事。

quot;八哥？他留京没去啊，能有什么事？quot;

我纳闷了，把那天的情形一说，胤祥想了想：quot;哦，这个出巡前到有点耳闻。早些年皇父就想给八哥纳侧福晋，八哥都给回了。前段日子听说良妃娘娘给八哥物色了一个宫女，已经有了身孕，兴许能抬上去，八成就是为了这个。quot;

我恍然大悟：quot;难怪了，八嫂子那天哭得那么厉害。quot;

quot;八嫂那人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为大事犯过难？每一次闹的不都是些有的没的。quot;

quot;这怎么是有的没的？八哥对她人前鹣鲽情深的，到头来还是这样，也难怪八嫂难过呢。哪个宫的宫女这么大本事，连良妃娘娘都能哄住？quot;

quot;就是良妃娘娘宫里的，叫什么绮的，这个也是没法子的事，皇父怪罪下来，良妃娘娘也是要担不是的。quot;

quot;香绮？quot;

quot;可能，你认识？quot;

quot;不，不认识，好像打过照面。quot;我眼前飘过冬日御花园里那张俏丽的脸，又打了个寒战。

胤祥感觉到，揽着我的手紧了紧，一阵沉默。

quot;这里为什么叫养蜂夹道？quot;我问。

quot;谁知道呢。只听说前朝的时候，原叫羊房夹道。后来怎么改了就不知道了。quot;

quot;那不会在哪儿躲着一窝马蜂呢吧，咱们一嚷嚷给嚷嚷出来就坏了。quot;

quot;呵呵，亏你想得出来。这里一直都有人住的呢，前朝的明孝宗不也是在这里偷偷摸摸地长大的么？quot;

quot;是啊，如今还住了个皇子和福晋，真是宝地啊。quot;

胤祥嘿嘿地笑，我点着他的额头，试图抹掉那里面的忧虑。

一连三个月，与世隔绝的生活悄悄进行着。中间四阿哥又派人送了几次东西，我们的情况就算好了很多。大阿哥头一个多月前就被带了出去，不过根据我的记忆应该是换了个地方终身赋闲了。胤祥和我每天嘻嘻哈哈地下棋玩笑，日子倒也清静，除去简陋了点以外，我简直爱上了这种生活，至少我是轻快的，因为我能肯定此刻的胤祥绝对安全。

quot;你真的放这儿？你可想好了，有的招数不是你看得那么简单。quot;胤祥手里玩着棋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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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5节：断层

第34节：断层(1)

quot;你烦死了，下个棋话这么多，我就放这儿，我就不信你还扳得回来！quot;我挠着头。

quot;真不改了？好，你这个栗子是非吃不可了，你这后面还有两眼没看见么？我只一颗就能端掉你这一片呢！quot;说完在我头上一敲。

我疼得直冒泪花：quot;你还真下得了手啊！quot;

quot;谁叫你不长进呢，三个月了你就没赢过我一盘，琳儿白调教你了。quot;他靠在椅子上坏笑。

我刚要说话，外面大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侍卫，我认得他，就是那天送我来的那个。只见他走上前来只打了个千儿说：quot;给十三阿哥、福晋请安。quot;

胤祥把我往身后一拉，一语不发地看着那个人。那个侍卫站直身子说：quot;奉皇上口谕，着十三阿哥即刻进宫觐见。quot;

我们两个都一愣，我忙问：quot;那我呢？quot;

quot;皇上只叫传十三阿哥，请福晋在这里等候。quot;

我抻抻胤祥的衣角，使了一个眼神给他，他会意地点点头，跟那人走了。我独自坐在原处摆着棋谱，想到他刚才的那招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胤祥也许不是蝉，但他也绝对做不了黄雀。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第无数次地敲下那一手棋时，大门再次打开。

quot;奉皇上口谕，着十三福晋即刻进宫觐见！quot;

断层

梦醒风起时，无头无尾，徒留一点在心头

一对眉眼间神似的父子，一个斜靠着明黄软垫，一个趴跪在地，同样的固执弥漫在空气中针锋相对。

看到我，康熙摆了摆手说：quot;十三阿哥，领着你媳妇回去吧，没有朕的召见，不许你踏出阿哥府一步！quot;又转向我，quot;朕就把他交给你看管了，违了朕的意思，下一次也不用你来求，自然一同治罪。quot;

我答应着，挪向旁边去搀胤祥。他一动也不动，右手成拳，杵在地上微微颤抖，突然低吼一声：quot;皇阿玛，您这样对儿子公平吗？quot;

康熙背过身，威严地回答：quot;朕是皇帝，朕只对这江山社稷公平！quot;

眼看着痛楚的胤祥，我一阵心酸，几乎要呕出来。我不去强扶他，只是手心朝上伸到他面前。他把眼光慢慢转向我，蓦地站起来牵起我就往外走。

一路上胤祥都显得焦躁不安，一只手始终牵着我，另一只隔上一会就用拳头狠狠凿一下车子内壁，发出咚咚的声音。凿完了又傻在那里。我突然懒懒的，不想说话，就想这么看着他。

到了家，他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往里跑，我也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瑾儿看见我，瘪着小嘴就要扑上来，我用眼神及时提醒喜儿制止了她。我们就这么跑进书房，胤祥才放开我的手，随手拿起一个盖碗就砸在地上。我又递过去一个，他又砸，我再递……

不一会，盖碗、茶壶、砚台、笔洗，只要是能砸的，都化成闪闪的碎片落在地上。直到再也找不到什么了，胤祥又恢复傻在那里。我挽过他的胳膊，带他回我的屋，端过桌子上的盅子再递过去，他抖着手，盅子滑到地上。清亮的声音似乎惊醒了他，一串串泪珠滚滚流下。

我慌了，我用手去接，用手去抹，可是越接越接不住，越抹越抹不尽。捧着他的脸，看他压抑地颤抖，我心如刀绞。我知道，这满地的碎片，满眼的迷茫，都是他梦想的残骸。一个由来已久英雄的梦想，就这样伴着声声脆响化成朵朵云烟……

当天晚上，我坐在床头让他倚在我怀里，轻轻哼着歌，也许三个多月来，那是他睡得最熟的一天。

三月，太子复立。除了每天赋闲在家的胤祥，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好像这场闹剧从来就没发生过一样。停了贝子俸禄，府中的生活越发显得捉襟见肘，我找来弦心核对了一夜，几乎翻烂了账本也不能再省出一分一毫了，好在早些年还有些积蓄勉强能支撑。妍月屋里的巧儿自从出事就一直对现状颇为不满。据弦心说，我们不在府里的时候，她几乎就爬到了妍月的头上，等我们回来才好些，但每日仍然是冷嘲热讽。

我当即借着万寿节的当儿递了信给德妃，就说我们府里现在是这么个情况，要清减人数，若是她还念着主仆之情就把巧儿收回去，若是不要我就把巧儿送出去配了人。德妃虽然不悦，但是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好说什么，最后还是把巧儿收回去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违了德妃的意思，不过虱子多了不咬，胤祥连康熙都得罪了，我为了府里的清静，也只能不顾脸面了。

顾不得怨声载道，我减了各院的份例并丫头们的脂粉钱，除了胤祥，其他人免不了在吃饭上就俭省了。为了公平起见，我不得不赶着胤祥轮流去各屋吃，好给各屋加菜，胤祥却对此反感得很，后来我再提，他索性连饭都不吃了，我也只得罢了。

即使这样，因为一直有出无进，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就在我几乎想不出办法的时候，一个想不到的客人上了门。穆总管来报时，我跟胤祥都没反应过来，等我们来到正厅，看到背着手站在那儿的十阿哥时，竟然忘了说话。

第35节：断层(2)

十阿哥虽然平素面子上还过得去，可我知道朝堂上他一直跟胤祥不太对付，有几次当面就扛上了，他会在这个时候来访实在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十阿哥拍拍身边的盒子，直截了当地说：

quot;老十三，今天来这一趟也不为别的，本来九哥他们都想来，可是老爷子还在气头儿上，八哥也才复了爵，就不好都过来招摇。这盒子里是哥哥们的一点意思，你不必推辞也不该推辞，原是哥哥们知道你时下紧张，先对付过这一阵子，兴许就好了呢。quot;

胤祥吃惊不小：quot;这万万使不得，哥哥可是寒碜我了。quot;

十阿哥故意板了脸：quot;十三弟，说实话我还是真不愿意来这一趟，原是平素就老跟你扛着，知道你必不肯要，可是这是哥哥们的吩咐，你收下我也就交差了。quot;说完拔脚就要走。

我跟胤祥对看一眼，赶紧一起拦过去，我说：quot;既是哥哥们的心意，我们拜领就是了，十哥定要留杯茶再走，要不就真是寒碜我们了。quot;

十阿哥才又走回去坐下，端起茶杯想了想，又对胤祥说：quot;老十三，我这人藏不住话，你为什么获的罪，我们心里都清楚。但是哥哥打心眼里佩服你。我平时在朝堂上看你不惯，他日若再有机会同上朝堂，我依然不会对你手软。可是撇开这一层，你我还是一家兄弟！quot;

直到十阿哥告辞很久以后，这些话依然回荡在正厅，我那种萦绕多年的伤感又冒了出来。天家骨肉，也能有这一层关联，也只有这一层关联。

打开那盒子，里面是各人的馈赠，一份份都写着签子。胤祥很认真地看着，直到看到最后一份，陡然变色，我想接过来看，却被他挡住，可我看到那份的丰厚程度，心里也就知道个大概了。

四月，康熙再次巡幸塞外，出发前传来两个爆炸性的事件：一个是香绮为八阿哥生下一子，可是在八福晋的据理力争下，仍然只是个侍妾，八阿哥没有对此事坚持，可见他并不上心；另一个是我阿玛马尔汉告老回府颐养天年，一年多前调任吏部尚书的老人，还是被我连累了。每每我想起当初西华门口浑浊的眼神，雕像般的身影，忍不住抽痛，很想回去生养这个身体的家看看，偏偏不能。谁又能料到，等到多年后真的去了，却又是一番痛彻心扉……

康熙出发时没有提到胤祥，我还以为可以就此相安无事。没想到一个月后还是派了人来接他去热河。我不管康熙出于什么目的，只要想到胤祥又将离开我的视线我就胆战心惊。出发前我紧紧跟着他，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见我这样，胤祥很无奈，扳过我的肩说：quot;这次再有什么事，你也绝对不能去请什么罪了。quot;

quot;那你这次一定不要再有什么事了。我只求你，无论遇到什么，都忍一忍吧，一定要回来。quot;我近乎哀求。

胤祥也许从没见过我如此，诧异得很：quot;雅柔，你到底怎么了？quot;

我低下头：quot;没有什么，只求你回来。quot;

胤祥走后，我这样一个平静乐观的人，竟然不知怎么的开始神经质起来。很难集中精力地去做一件事，就是对着瑾儿也时常会恍惚，偶尔还能滴下泪来。最初我以为是担忧胤祥所致，后来竟愈演愈烈，我几乎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到连镜子都懒得看。

其间四阿哥带来胤祥的口信，只说每日随在皇父身边，安好，勿念。没有信笺，也不能送去片言只字，就只有这无力的两句话支撑我过到了九月份。

倚在廊子上看胤祥迈进二门的时候，我用帕子掩住嘴都没能让自己忍住哭泣。胤祥吓了一跳，看向小喜儿，小喜儿回说：quot;主子这阵子时常这样，也许是担心爷的缘故。quot;

他失笑：quot;这不是回来了么，什么事都没有，不过被老爷子拴在裤带上几月。也是没法子的事。quot;

我泣不成声：quot;我没事，就是心口酸得厉害，哭一哭就好了。quot;

胤祥笑说：quot;没事白白唬了我一跳，不然就找大夫来看看爱哭是个什么毛病。回来之前皇父给了我一封信，嘱我回到家再看。你去净个脸再来书房找我。quot;

我回房重新匀了脸，尽量平复一下心情便进到书房去，胤祥没有看信，背对着门口。

quot;倒是什么信啊，我看看。quot;我还没走进去，两张信纸从他手里脱落下来，飘到我面前。我拿起来一看，顿时如五雷轰顶，身体好像被一块无限重量的巨石砸得粉碎。我跌坐在地上，一股隐痛从小腹蔓延痛遍全身。报丧信，这两张普普通通的纸，竟然是翁牛特和科尔沁同时送来的报丧信！

quot;我要去见皇父，我要去接她们回来！quot;胤祥变了声调，跳起来就往外跑。我已经疼得喘不过气来，却说不出来是哪里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意识，我拽住他的衣角：quot;等等，你……我……疼……quot;

眼前只剩下他惊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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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7节：番外之胤祥篇（二）

第36节：番外之胤祥篇（二）(1)

番外之胤祥篇(二)

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

黄色的腰带，黄色的荷包，金黄的颜色证明了尊贵的身份。因为流淌着爱新觉罗的血液，所以觊觎着大清王朝的江山。

quot;国之将兴，必有祯祥。quot;小时候，每当皇父考校完我和十四弟的功课后，常常会一左一右地搂着我们说这句话。作为一个万乘之尊，他给我们的栽培不输于天下任何一个父亲。也正因为他特殊的地位，我们兄弟同心之下隐藏的争斗也是绝无仅有的。总记得额娘对我说：quot;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quot;这道理我明白。但那个位置对我来说，是对一个英雄的证明。谁做到了，谁就能像皇父一样，把一腔的抱负尽可能地挥洒自如。

如果皇父没有早早地就立下太子，如果太子能有他应有的储君风范和能力，如果我们这些兄弟不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如果……那就不会有这一场纷争，皇父就不会很心痛地说我们竟然成了大清的威胁，成了大清的隐患。

四十七年的塞外之行，从一开始就弥漫着一种凛然的气氛，就连雅柔也是莫名其妙地对我一番叮咛嘱咐，好像她能预见会发生什么一样。漠北连年不安，小部族们也徘徊在叛乱的边缘。为壮国威，我们这一大群阿哥浩浩荡荡地随扈出发，到达塞外的时候，就是各显其能的时候。当然，也是我意想不到的滑向政治低谷的时候。

雅柔说得对，quot;功名富贵须待命，命若不来知奈何quot;。可我总是认为，我是个皇子，是个受宠的皇子，难道我会没有这个命？二哥怯懦又没有自信，连自己的下人都管束不了，何以管天下？皇父对此心知肚明，尤其在十八弟殁后，皇父万分伤心，每每看到二哥时也是显得很不耐烦，二哥更因为这个惶惶不可终日。在塞外，我曾不止一次地在晚间看到二哥在皇父帐外偷听偷看，我知道那是他很想搞清楚皇父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他身在其位三十多年，却仍然坐不稳这个位子。

二哥的抑郁终于在回程前一天的晚上爆发了，我跟十二哥奉诏去帐殿见皇父，却看到二哥喝醉了酒硬闯皇帐。本来这也不能算是什么大事，可是当值的侍卫阻拦时对二哥下了杀手，若不是我和老十二刚好赶到，大清史上就要发生太子遇害的第一案了。那个侍卫在被老十二抓到后自尽，我们都认得，他是大阿哥麾下的。

再也没有比突发这样的事情更让皇父惊骇的了。没有时间思考，他就下令把大哥二哥都捆了起来，继而也软禁了我们余下的这些人。用皇父的话说，捆我们，是为了护我们周全。在他眼里，我们成了随时可能离弦的利箭，一阵乱飞就不知道会射到谁身上。一直到回宫，我们都被控制在严密的监视下，留在京城不明就里的八哥一个劲儿地为大阿哥辩护。我什么都不想说，我隐隐觉得大阿哥未必没有这个心肠，而八哥保全他，也不仅仅是因为亲厚而已。

百口莫辩的大阿哥很快就被囚于养蜂夹道，对于二哥，皇父还在犹疑不定。我突然觉得，仅只作为一个儿子，我也应该直言进谏。

quot;儿臣有几句话，想要当面启奏皇父。求皇父恕儿臣不敬之罪。quot;临出门前，我转回身跪下。

quot;哦？但说无妨。quot;皇父闭着眼，显得很疲惫。

quot;大阿哥的事，儿臣不敢妄言，但也请皇父明察之后再做定夺。儿臣想说的是太子之事，之前太子门下仗势欺人，贪赃枉法的案子，想是皇父还压在那里。这一次虽是有惊无险，可太子醉酒擅闯帐殿在先，儿臣当值时也曾看到太子在晚间到帐殿窥视窃听，皇父若是此番仍旧不闻不问，恐怕难服人心。quot;

quot;窥视窃听？有这样的事？为什么当时不来报？quot;皇父突然睁开眼。

quot;儿臣不敢欺瞒皇父。当时只是眼见，就是告知皇父也并无实据，现在太子无礼至此，正好一并启奏皇父。quot;

quot;你的意思是，若不给朕亲自逮到，朕会帮着太子不认账？quot;声音开始掺杂一些恼怒。

quot;儿臣不敢，只求皇父明察秋毫，勿枉勿纵。quot;我都开始佩服自己的勇气。

quot;啪！quot;皇父一拍案几站起来：quot;好啊，你们这一个个都是商量好了到朕跟前弹劾太子啊？真当朕老了，瞎了，不知道你们肚肠子里都揣的什么主意么？quot;

我心上一阵颤抖：既是瞒不了，那我也不想瞒，皇上是皇上，阿玛还是我的阿玛，我对我自己的阿玛说句实话也是无可厚非的。我重新直了直腰：

quot;皇父明鉴，太子多次监国，刚愎自用，对儿臣们的建议十之八九不予理睬，甚至时常责难，而且纵容门下为非作歹，朝野上下已是议论纷纷，难道皇父不应该对此有个表态么？quot;

这些话大大逆了圣听，可这些都是事实。太子是皇父亲自带大，却成为如此失败的一个储君，皇父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告诉我，他到底有多无奈。

第37节：番外之胤祥篇（二）(2)

quot;胤祥。quot;好半天，皇父才开口，很久没听他叫我的名字了，每次一这样叫，就是他要推心置腹的开始，quot;朕这几十年，走过大风大浪，当年面对叛臣奸佞朕也没有束手无策过。若说赌心思，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朕的对手。可是如果你们凑在一起算计，只怕朕也很难招架啊！太子是朕的选择，是国之根本，朕不能甘心就这么放弃。虽说你们这些兄弟都是朕亲自栽培，品性也是良莠不齐。可是胤祥，朕一贯信任你，你的额娘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朕相信你也应该是个淡泊的性子。你告诉你的皇阿玛，你对你的皇阿玛发誓，你从来就不想做皇帝！quot;他的须发微微颤抖，威严的神情中透着一点希冀看向我。

面对他近乎恳求的话，我不能不动容，可是我却不能因此违心，不自觉地低下头，我轻轻说：quot;儿子万万不敢欺瞒皇阿玛，儿子想！quot;

头顶是皇父失望的叹息声，渐渐沉重：quot;好，好得很！你果然有胆量，质疑朕在先，忤逆朕在后，朕给了你太多的宠爱是不是？朕的宠爱给了你幻想是不是？quot;

quot;皇阿玛，即使您觉得儿子没有那样的能力，也总该给儿子一个机会吧？您从一开始就压着一个太子在我们这些人头上，又是那样一个外强中干、懦弱无能的太子。我们都是您的儿子，谁能心服，谁能认命啊？您是一代圣君，难道就要把好不容易守住的江山交给那样一个太子吗？quot;这些话萦绕在我心里太久了，不管结果是什么，都该让皇父知道。

quot;住口！胤礽做不到的事，你又凭什么做得到？你有这样危险的念头，朕断断不能容你继续逍遥，你给朕滚去养蜂夹道好好思过，想通了便罢，若是不能，朕给了你命也照样能要了你的命！quot;他气得浑身颤抖，完全不容我再辩驳。

囚禁了三个月，我黯然了三个月。我不后悔那天的莽撞，因为皇父还是废掉了二哥，只是这并不代表我有了机会，养蜂夹道的日子一结束，我的绝望也就到来了。

再次跪在养心殿，皇父已经看不到那天的怒气，但是语气依然冰冷：quot;这些时日了，你可想通了？quot;

quot;回皇父的话，儿臣想不通。quot;

quot;想不通也罢，以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朕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即使今天朕废了太子，朕也从没考虑过你。你说得没错，也许朕是该给别的皇子同样的机会，只是你，死了这个心吧！quot;

这就是我的父亲，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足以剥夺一个人的政治生命，一个人所有的梦想和支撑。quot;皇阿玛，您这样对儿子公平吗？quot;我快要把持不住自己。

quot;朕是皇帝，朕只对这江山社稷公平！quot;

我没有再讲那些虚礼，就那样牵着雅柔逃出了养心殿。雅柔一直默默地看着我发泄这些日子以来沉淀的所有愤懑，东西一件件摔在地上，我也一块块碎成体无完肤。那晚，我梦到了额娘，我向额娘倾诉，可她不看我；我又向琳儿慧儿求助，她们只是摇头不语。我正彷徨间，额娘指向我身后，回头一看，是雅柔真实而灿烂的笑脸，轻轻地告诉我：quot;爷，你我夫妻同命。quot;

赋闲在家，我被停了贝子俸禄，看着雅柔焦头烂额地东挪西补，我才正式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悔。一向看我不顺眼的十哥竟然会雪中送炭让我着实惊讶，但等看到盒子最底下那张有皇父字迹的签子时，心中不禁了然，很想去和皇父再聊聊，这一次我一定不会任性。

没有多久，皇父驻跸热河，特特地着人来宣了我去。雅柔失却了往日的乐观，变得小心又脆弱，这让我更加谨慎，我不会再把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尤其不能连累雅柔。

不知内情的人看到在热河寸步不离皇父左右的我，一定会认为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自己也觉得皇父表现出来的平和出乎意料。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他坐在行宫的偏殿里下棋，一下就是一整天。

quot;看你现在的棋路，怕是想清楚很多了？quot;皇父落下一子，问我。

quot;先前是儿臣莽撞，皇父法外开恩，儿臣无地自容。quot;

皇父微微颔首：quot;对了，你那个媳妇，闺名叫什么来着？quot;

quot;回皇父的话，叫雅柔。quot;

quot;雅——柔——quot;他拈着棋子轻笑，quot;冒起傻气来，倒是跟你相似得很啊！quot;

我想起雅柔第一天走进养蜂夹道时的样子，也忍不住笑出来。皇父看看我，问道：quot;倘若有一天，皇位唾手可得，却要你用她的性命来换，你可甘愿？quot;

我愣住，这个问题似乎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我却从来没想过。我有争斗心，却没有牺牲的准备。当时我跟皇父都不知道，他的这个问题会在多年后一语成谶，我只是恍惚起来。

皇父又落下一子：quot;你已经输了。quot;说完站起来背对着我，quot;只是这样一个问题就能让你乱了阵脚，这样你还有不甘心么？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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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9节：新生

第38节：新生（上）(1)

我离座跪下。皇父重重叹了口气：quot;你听着，从今天起，你就是不忠不孝的逆子贰臣，朕有生之年不会再用你，你若明理，朕就不再关你；若是你有半点不老实，朕还是一样饶不得。quot;

我苦笑：quot;雷霆雨露，莫非皇恩，皇父这样看待儿臣，儿臣谢恩就是了。quot;

他轻轻晃了晃身体，像是在对他自己说：quot;这个位置太孤绝，以你的心肠，是决计坐不住的，朕已经毁了一个胤礽，朕不能再毁掉你。quot;

回到京城，我仍在想皇父的那个问题，事实却很快就给了我答复。看了蒙古的报丧信，雅柔小产，几乎丧掉性命，可她还不顾一切地要倾其所有保住孩子，我的绝望瞬间都爆发出来，我想我真的失不起了。

怀里的雅柔慢慢安静，我就在想，也许生命中，真的有比那个不属于我的位置更重要的东西。

新生（上）

忙着庆幸，我们逃脱厄运

这是一种让人烦躁不安的疼痛，长时间地持续着。我醒不过来，只是辗转反侧。朦胧中有一朵温热的气息萦绕在我周围，点点落在我的额角、唇畔，让我渐渐安静。

quot;回十三阿哥的话，福晋这一胎自来就不足，所以近五个月都没有显怀。若是保也不是保不住，只是真要生下来，必然要将福晋的体力用尽，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啊，您的意思是……quot;这是我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

quot;只管把福晋的身体调养好就是了，其他都不管。quot;这是胤祥的声音。

quot;那老臣这就开方子。quot;太医就要出去。

quot;等等！quot;我转过头。

quot;醒了？疼得好些了？quot;胤祥坐过来。

我没有看他，只是面对着太医：quot;太医，我要保住这个孩子。quot;

quot;这……quot;太医看向胤祥。

quot;胡闹！这孩子已经没有了，你叫太医快去开方吧。quot;他板着脸说。

quot;你骗我，我听见了，还是保得住的，我要这个孩子好好的，我要他留下来！quot;我皱着眉转向太医，quot;太医，求你一定要帮我保住！quot;

胤祥扭头使个眼色给太医，挥手叫他出去了，然后两手握着我的肩：quot;不要任性了，孩子已经没有了，你调养好自己是真的！quot;

quot;我听到了，孩子还在，我一定要他！哪怕要我一死呢，难道我是贪生怕死之人么？我就是要他好好的！quot;我歇斯底里。

quot;你还让不让我活了？！quot;他突然大吼，我一个激灵，看向他通红的眼，心头很酸，可是半点眼泪都没有，仿佛在这几个月中把泪全都哭干了。

他晃了我两下，我没有反应，眼光滞在一处。他闭闭眼，伸手将我揽在怀里，贴着我的耳朵仿佛呓语一般：quot;她们都不在了，雅柔，她们都走了，你明白吗？quot;

我明白，我岂能不明白？他丢失的太多了，梦想，手足，甚至可能还有他挚爱的慈父。可是胤祥，就因为如此，我才想给你一个孩子啊，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呢？

又是一番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我终于放弃了这个未知的生命。夜，我靠在他怀里问：quot;他真的没有了吗？怎么我觉得他应该还在呢？原来几个月害我整天难过的就是他，可惜啊，我却没有机会等他出来好好教训他一下。quot;

胤祥把玩着我的发丝：quot;等到下一个孩子来的时候，你就连现在这份一并教训。quot;

我抬起头：quot;你还要出去吗？你还要去接琳儿她们吗？quot;

quot;我去求皇父，也许皇父会派人把她们接回来，我不去了，我陪着你。quot;

忍着身体的虚弱坐起来面对着他。这一天太匆忙，我都没有好好看看他，他清瘦了很多，神情疲惫了很多，眉眼间无助却还是那么坚定，让我心头那块黑云不知不觉变淡。长吁口气，我吐出这几个月的压抑，靠在他的肩头，小声说：

quot;我保证，我一定不丢下你，我跟你保证。quot;

……

quot;雅柔，过来，这些都是年下你四哥他们孝敬的，我说我一把老骨头了，也用不到左补右补的。你从小月后身子就虚，拿回去罢。quot;德妃指着桌上一堆盒子说。

quot;孩儿来一回就让额娘念叨一回，知道的是孩儿还有孝心来看看额娘，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儿特特地惦记着额娘这里的好东西呢。quot;我坐在德妃下首捋着绣花线，赔笑道，quot;本来没有那么娇贵，只是上一年赶上我们府里事情多，上了点火而已。孩儿都没顾上来给额娘晨昏定省，还让额娘这般烦心，心里不过意呢。quot;

德妃啜了口茶：quot;算啦，你这一向也是够可怜见的，老十三这一个不懂事，倒连累了你跟着受穷。要什么，只管跟我说，我虽不济，添补你们还成。quot;

我听了心下有些动容，要说德妃对我还真是够可以的。打掉孩子第二天，德妃专门派人送过去一盏牛奶。宫里除了皇上没人有牛奶的份例，因德妃偏好这个才得了赏，结果又给我了。胤祥直说我命好，先头就只有四嫂生弘晖的时候给过一盏，老十四媳妇也没得过呢。之后也是三五不时地找我进来，多多少少的添补些，过年的时候还额外赏赐了好多。

第39节：新生（上）(2)

想到这，我对德妃说：quot;额娘对十三阿哥和孩儿的照拂，孩儿感念不尽。先前孩儿时常任性，也曾给额娘添气恼，孩儿愧不敢当。现下我们领着闲散宗室的例，日子还过得，请额娘不必忧心。quot;

德妃知我提起巧儿那桩子事，微微笑了笑，拉我坐过去：quot;说这些又何必，老十三虽不是我亲生，可也是他额娘临走的嘱托，我们素来交好，自然尽心尽力。我跟你，倒是颇有些缘分在里头。你虽不及你四嫂稳重老成，也不及十四媳妇伶俐，但是你这张脸就是让人恼不得你。皇家的女人，委曲求全的是固然有的，可你这个心胸也是难得了。雅柔，别怪额娘多事，头些年，女人的委屈你也没少受是不是？自己不给自己寻方便，还能指望谁呢？quot;

我点点头：quot;孩儿谨遵额娘教训。quot;

德妃伸出手指点点我的额头，突然脸带悲戚：quot;对了，你皇父遣人把那两个丫头的牌位接了回来，特别嘱咐让你们带回去。哎，天人永隔，早年的热闹怕是再也没有了……quot;

胤祥单辟了一间小佛堂，把熹琳熹慧的牌位放了进去。傍晚，我独自走进去，净手焚香，喃喃自语：quot;你们两个，可真是不厚道啊。把这么个麻烦的人托付给我。原还指望着等你们回来省亲时一同叙叙，你们竟就这样回来了。quot;两旁的烛火，似乎为了配合我的话，左右摇摆起来。

我眼里蒙上一层薄雾，烛光被雾气化开，连成一片又四散开。我走过去，用软帕擦拭着灵牌上的每一个字：quot;真想再听听琳儿清脆的笑，再看看慧儿明朗的眼。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初的朋友，只没想到这一世，竟然会这样短！你们教教我，我以后要怎么来帮助他？我猜得出结局，可我看不懂这过程。你们教教我……quot;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我很快抹了抹脸，转身笑对着他：quot;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寻到这里来。quot;

胤祥用手捧起我的脸，大拇指摩挲着我的眼角，说：quot;天都黑了。弘昌受了些凉，我叫蒋太医来给看看。正好你这些日子也总是吃不香睡不好的，捎带着叫他给你也请个脉。quot;

quot;哪有那么金贵，不过上了点虚火而已。quot;关门前，我俩一起又望了那两块牌位一眼。

手放上脉枕，突然感觉一阵困乏，才他还说我睡不好，其实我白天时常想睡，有时候晚间才容易走困。蒋太医闭着眼号了半天，才起来跟胤祥说：

quot;恭喜十三阿哥，福晋这一脉是喜不是病。quot;

我一下子清醒了，喜脉？太快了吧，离上次还不到半年。我这边狐疑，胤祥倒是乐得很。之后蒋太医又啰啰嗦嗦说些无非是如何调养、如何进补的话，到很晚才走。

我抚着小腹，一时回不过神来。胤祥坐在我旁边说：quot;你看，该有的总还是会有，亏你还白白介怀了这半年。quot;

瞥他一眼，我说：quot;这是两码事，纵然再有十个八个，也代替不了那个最苦命的。quot;

他笑：quot;那行，那咱们再来十个八个，整天在脚底下跑，忙得你晕头转向，我就不信你忘不了。quot;

quot;免了，大半辈子都要过去了。爷还是去寻头老母猪吧，十只八只一窝就出来，转天就能在脚底下跑了呢。quot;

他歪在床里大笑，我一下看怔了。他很久没曾这样笑，一直以来，虽不再有那样绝望悲切的神情，却仍是一种刻意的淡然。尤其是年前诸阿哥都进了封，他什么异常都没有，可是那种落寞我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现在这个孩子的到来能让他笑得这样真实，多少也给我凭添些安慰。相形之下，那一点对新生命的紧张也就不足道了。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回我不但没有整天难过哭泣，反而倒开朗了很多。这个孩子很乖，没有让我有任何孕吐的不适现象，反而是胃口好得很，时常饿得厉害，太医交代不能无节制多吃，于是我就实行少吃多餐。从第三个月上，我那屋的炕桌上就没闲着过。

天气热起来的时候，辣子长得正好，我正好想辣想得口水都冒出来。喜儿问：quot;辣子倒是现成的，只是主子想要怎么吃？quot;

我想了想，以前自己住公寓的时候从杂志上学来的懒人菜倒是可口得很，就说：quot;也不必费事，就捡那极薄极辣的放在油里煸一煸，再撒上一把盐丁儿，就成了。quot;

喜儿答应着去了，没多一会，整个阿哥府到处一片咳嗽声。胤祥跑了来，我正在左右开弓。他失笑看我：quot;你这么个吃法，我这府里这些个人肺都要咳出来了。quot;

quot;那正好，明儿个我就酱肺头吃。quot;我辣得话都说不清了。

quot;你可真是不一样，人家都是吃不下，你竟还说这样的话。quot;他看得直咧嘴。

quot;哪里是我不一样，是我儿懂事，知道体贴他额娘。你要不要来点？quot;我夹着一只尖椒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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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1节：新生（下）

第40节：新生（下）(1)

他摆摆手：quot;酸儿辣女，看这意思，怕是个格格。quot;

quot;那可不见得。quot;我用筷子点点旁边我特别列下做法才出来的土豆丝，quot;你尝尝这个。quot;

他果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登时满脸通红。我大笑着递了茶壶给他，他接过来直接就灌，完了还说：quot;好么，你这是兑了几缸子醋进去？这一口吃得我胃都软了。quot;

我笑得极没形象：quot;爷难道不知道，女人天生都是爱吃醋的？quot;

他抻过我的帕子，抬手给我嘴边抹了抹说：quot;别人我知道，你我就不好论了。哎？怎么你俩手拿筷子的？quot;

我抬抬手：quot;是啊，这个早先就是了。quot;

quot;那你可否能用俩手写字？quot;

quot;那怎么可能，我一只手写出来的还比不上你脚丫子写得好呢。quot;

他仔细盯着我，然后笑得极灿烂：quot;你还是这样没心没肺，对嘴对舌的好。quot;

这时小福子进来：quot;禀主子，宫里来信儿，宣爷进宫呢。quot;

新生（下）

生命起始，系上崭新的明媚

若说有什么事能破坏我现在的食欲，大概就是胤祥被宣进宫了。所谓quot;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quot;，况且他的确每次去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不是哪个兄弟又被大加封赏了，再不就是谁谁又办了什么得意的差事了，实在没事还会被康熙旁敲侧击地教训一顿。反正是刚有点好的心情就一定会被提醒自己是个戴罪之人。我真是太不明白皇帝的心思，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对胤祥他实在是太苛刻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样一个曾经宠过的儿子为何他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呢？

不再看那些酸酸辣辣的东西，我托着腰站起来，喜儿过来搀：quot;主子要去哪儿？quot;我想了想：quot;还是去佛堂呆会吧。quot;

自从琳儿两姐妹回来，我就时常喜欢在佛堂呆着，就我自己，连喜儿都不叫在跟前。胤祥总想知道我跟她们说什么，我总说女人家的话怎么能对爷说。其实我不过是把一些心里的念想说给她们，对现代日子的怀念，对未来生活的揣测。更多的时候，我都是呆坐在蒲团上，耳边环绕着当年同顺斋里的欢声笑语，存者且偷生，逝者长已矣。很多话，活着的时候不能说，现在却只能对着两块木牌、几个刻字说了。

quot;你果然又在这里。quot;第无数次地被他在这里寻着，quot;这里凉，你还坐在蒲团上，多早晚你能不叫人心惊胆战的才算完呢？quot;

我赶紧抬头看，果然，一如既往带着一脸黯色回来，通常这个时候我都不言语，只是挽着他慢慢踱会步。刚走出门，一个小人没头没脑地冲了过来，直吓了我一跳。胤祥脸越发地青，对着小人就训：quot;平日怎么教你的，这么混闯混撞，见了额娘也不知道请安！quot;

我这才看清原来是弘昌，他已经吓得躲到喜儿身后，我晃晃胤祥的胳膊：quot;爷动这么大肝火干吗？他才多大，没得吓着孩子。quot;招手叫喜儿把他领过来，我笑着说，quot;乖，大热天的乱跑容易受了暑，跟额娘去吃点心可好？quot;

说着我伸手用帕子去擦他额头的汗，手还没到，从旁边闪出一个人来，不动声色地就把弘昌从我手中拉走，然后一福：quot;昌儿冲撞福晋，是贱妾管教无方，贱妾给福晋赔罪，给爷赔罪。福晋身子可有不适？还是找太医来看看得好，不然就是贱妾的罪过了！quot;

一口一个quot;贱妾quot;直噎得我胸闷气短，手停在半空一时都收不回来。各居一隅，我跟海蓝已经很久没有接触了，究竟真有这样深仇大恨么。今日一见，她还是要给我尴尬。

quot;不必了。quot;我放开挽着胤祥的手，扶着喜儿面无表情地走回屋。看见坐在屋里习字的瑾儿，我又发起怔来，这就是我跟海蓝结下的心结？若是没有那个小阿哥，若是没有瑾儿，我们是相安无事，还是仍旧会有另外的变故？我亦不是当初那番无争的心态，不只是海蓝，还有别人，就连我亲自求来的妍月，我就真能没有隔膜？时至今日，我这算不算作茧自缚呢？

胤祥在后面跟过来，我想着心事，手里帮他更衣。褂子一抖，掉出一本奏折，我捡起来翻开一看，一行刺眼的红字：胤祥并非……

没有看完，我赶紧合上，这段批语我是知道的，康熙分别批在三个人的折子上。难怪胤祥那样郁闷，康熙这一针一针扎得可是真狠啊！

这时胤祥开口说：quot;皇父赐了西郊的圆明园给四哥，四哥过些日子摆宴，你看咱们……quot;

quot;我这个样子可是去不得，只用心置办一份稳居礼就是了，四哥不也不是外人么，你说呢？quot;我是很不希望他去受刺激的。

他想想，点头说：quot;也罢了，你不去我自然也不想去，知会一声就是了。quot;又凑过来，quot;刚才……quot;

我打断他：quot;你以后别当着我骂小孩，吓得我儿不敢出来了怎么办？quot;

第41节：新生（下）(2)

他扑哧一笑：quot;你就有这么些傻话说。quot;我看着他那嘿嘿地勉强地笑，心里百感交集。也罢了，管他有多少个海蓝，凭我是从正门里抬进来的，这一路，我也得坚持扶他走下去。

我的孩子听话地在堡垒里呆到第十个月上，当身边的人都开始陷入一级战备状态时，它却仍然很安静。收生嬷嬷早早地就遣进府里，连太医也是随传随到，喜儿不歇脚地打理小衣服小被子等一切用品，胤祥每天坐立不安还要故作镇静。我晕头转向地看他们比我还慌乱，忍不住说：

quot;又不是你们生，至于忙成这样吗？当爷的也不稳当些，你又不是头一回当阿玛了。quot;

胤祥撇嘴：quot;谁让你是头回当额娘呢。quot;

我无话可回，也只得由着他乱去。

时近年底，这孩子老实得有点不像话了，让我们都以为它要等新年过了再出来，谁成想临近忙年的时候，它跟着凑了热闹。

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混着血腥的味道。力气被疼痛一点点抽走，我的两只手已经完全使不出力气，软软地搭在绑带上，眼皮沉重得很，下半身似乎已经不属于我了。周围很吵，有人在不时地掐着我的人中，可知觉仍然一点点褪尽。原来这就是生与死的临界。我放弃了思考，省下一点精力看向床边。人在弥留的时候，身边这些惊慌的脸都是那么值得留恋。收生的鄂嬷嬷、喜儿、锦绣、胤祥……

胤祥？？我一下子睁大眼：quot;你，你怎么在这儿？快，快出去，喜儿，叫爷出去……quot;我快发不出声音了。

喜儿用手巾抹着我的额头：quot;爷不肯走，从昨天就坐在这儿了，主子，您一定不能睡，再用点力，就快好了！quot;

我把仅剩的眼光转向胤祥惊恐的脸上，他的表情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我轻扯一下嘴角，深吸口气，聚集全身最后的力气重新抓住绑带……

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看不清长相，但是我好像读得懂他的心思，他无声地问我：quot;你可是该回去了？quot;

我不知道如何作答，周围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quot;今以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作配皇十三子为福晋！quot;

那人似乎很悲戚，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quot;爷的心意，奴婢今生半点也不能回应，倘若来世……quot;

quot;这就是你的来世了，跟我走。quot;那人说着来引领我，我像被催了眠，机械地跟着。

眼前出现胤祥的脸：quot;雅柔，你跟我保证过什么？quot;我大惊：quot;我的孩子，我还有孩子！胤祥，你在哪儿？quot;，我拼命地地往回跑，拼命躲避着后面的力量，远处传来婴儿的哭声，我突然一跤跌倒……

猛地睁开眼，已是掌灯时分，还是我熟悉的帐顶、床尾，还有倚在床尾看着我的这个人。见我醒了，他滑下来坐在脚踏上，腮边晶亮亮的。我抽冷子伸手一抹，又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打趣道：quot;呦，这可值钱了，黄金豆子呢。quot;

他讪讪地红了脸：quot;这会子好些？quot;

quot;只是身子软得很，孩子呢？quot;我四处看看。

quot;奶娘抱去睡了，是个小阿哥，白白胖胖的呢。quot;他扶我起来，坐到后面环着我。

quot;你……吓着你了？quot;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句。

他不言语，只是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孩子落地第三天，胤祥拿着一张红帖子跑了来，进门就嚷嚷：quot;雅柔，皇父给孩子圈下名来了！quot;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quot;暾quot;字。quot;弘暾，quot;我喃喃念着，皱皱眉，quot;念起来不好听。quot;

quot;怎么会呢，这名字好啊，《楚辞》上说#039;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039;暾就是新出的太阳，多好！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再给起个小名？quot;

我笑：quot;我不过这么一说，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又不是给你起名，瞧你满嘴#039;之乎者也#039;得意的，依我说，我就觉得#039;胤祥#039;这名字好呢。quot;

他挠挠头：quot;那可不成，犯了他老子的讳了。quot;看他还一脸认真，我忍俊不禁。

奶娘把弘暾抱过来，香香软软地放进我怀里，虽然还是一张混沌初开的小脸蛋，已经看得出有几分儒雅。我心里被一种温暖填充着，生命经受过洗礼一般明朗。这个孩子带着一身的光彩，延续我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和感情，让我的存在变得更加真实。

我正轻哄着孩子，外面院子里传来笑声，还有雍亲王春风得意的声音：

quot;十三弟，快出来，哥哥给小侄儿添盆儿来了！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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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3节：创患

第42节：创患(1)

创患

寒乍起，存在变成了疮

胤祥快步迎了出去。就听他在院子里说：quot;四哥竟还专程到我这府来，若是有什么不便，这叫弟弟……quot;听他迟疑的声音，我就知道必定是担忧四爷惹上嫌疑。

四爷笑答：quot;新侄儿洗三岂可不来？今天原也是额娘特特吩咐了我连着捎些赏赐过来，叫弟妹好生养着，额娘惦记地紧呢！quot;

他们说话间我已经换了衣裳，松松地绾了个家常的髻子，戴上镶珍珠绣了双蝠的抹额，强撑着出门应对四爷说：quot;请王爷代谢额娘的赏，本想去陪额娘解闷呢，只怕额娘操心惦记。等出了月，一定自去谢恩呢。quot;

胤祥在一旁嗔道：quot;你怎么就跑来风地儿里？回去四哥一说，少不得还是让额娘惦记么！quot;

我说：quot;那咱们好吃好喝地留了饭，四王爷吃得高兴了，自然就想不起来提这回事了。quot;

四爷笑：quot;弟妹快些去歇着要紧。老十三，自来闻听你们府上糖醋鲤鱼最是做得地道，你们庄子上的鱼原本也出得好。我今儿可是带了一坛好酒来，咱们哥俩好些日子没聊聊了。quot;

胤祥瞟了我一眼，忍着笑说：quot;四哥有日子没来，不知道了，如今我们府里最出名的已经改成#039;油煸辣子撒盐丁儿#039;了！quot;

四爷不解，我红着脸横了他一眼，赶紧叫小福子收礼，打发喜儿去厨房安排。等到鱼做好了送去的时候，我想了想仍旧自己带人去送。走到门口听见四爷说：quot;皇父倒也不是真心恼老八的，马齐还不是又给召了回来，还把内务府的肥缺儿给了他。只是连累了良妃娘娘，自那一次就一病不起了。quot;

quot;既如此，现下朝里你手底下靠得住的还有谁呢？quot;是胤祥的声音。

四爷沉吟了一下：quot;年亮工自那年被外放了四川巡抚，倒是历练得越发精明了。quot;

胤祥说：quot;可是我总觉得此人阴晴不定，据说私底下他跟八哥他们也是有些交情的。quot;

四爷叹了口气：quot;所以我说，十三弟啊……quot;

我听到这，赶紧弄出声响走进去：quot;让王爷久等了吧，今儿个这鱼还算新鲜，我另备了点心饽饽，王爷先垫垫，别紧着喝，呆会还有面呢。quot;

四爷抬抬手：quot;弟妹赶紧自去歇着，若是劳累着你就是我的不是了。quot;

我还没回答，门口一声quot;十四贝子过府来了quot;，屋里顿时弥漫起些许尴尬的气味。从四十七年开始朝堂上就为了这点子事混乱不堪，兄弟也渐渐离心。八阿哥的储位已经是没有可能，这个时候十四来这里，不能不说也算是意味深长了。

我知道论理我不该留在这，可是我就想打断他们的quot;正事quot;，胤祥现在的身份决不适合搅和进这种局面。如果我没猜错，对胤祥，四爷有亲厚之情，那么此刻十四就是来叙quot;同窗之谊quot;了。我突然有点明白康熙的苛刻，残酷也未必不是爱啊！

看见四爷，十四贝子明显有点错愕，继而马上又换上一张笑脸：quot;今儿个到巧，四哥也是来道喜的？quot;又转向我：quot;给嫂子请安了，我那媳妇预备了点小孩子的物件，她自己学着瞎弄的，嫂子别嫌弃。quot;

我赶紧笑着道谢，又吩咐另摆上一付碗筷。眼看十四爷坐下，四爷立刻变得淡淡的，几个人就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胤祥说起我那辣子的笑话，于是引来一番大笑。我讪讪的，心里倒是轻松下来，看这意思应该是不会说什么了，于是就由着他们喝，我自己回屋了。

弘暾窝在我怀里，小腿有力地一踹一踹的，睁大了亮晶晶的眼到处看。感觉到他被拘在襁褓里还左摇右扭的小身子，我总是笑个不住。与瑾儿不同的是，弘暾不仅是我的责任，更是我的命。

好容易哄睡了他，天色已是不早，折腾了一天，我也困倦得很。管不了前面推杯换盏的那哥几个了，我早早梳洗准备睡下。刚闭上眼听见外面小福子小声喊着，打开门我迎上去，就看见从外面直直倒进来一个人，一下子倒在我身上，要不是喜儿从后面一扶，我就要跌在地下了。一股子酒臭顿时充满我四周。

算上小福子，我们三个人跌跌撞撞才算把烂醉的胤祥扶到床上躺好。看他那已经紫胀的脸皮，我不禁恼火，因为知道醉酒伤身，所以胤祥从来不会这样，今天碰上四爷那个老不懂事再加上十四那个小不懂事，居然就喝成这副模样。我问小福子：quot;四王爷和十四贝子爷呢？quot;

quot;都醉得不成样子，还呆在花厅呢。quot;

我郁闷死，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吩咐下去：quot;去前院尽快收拾出两间房，挑两个妥当人伺候着，另找人去雍王府和十四福晋那送个信，只说爷们都喝醉了，夜里风凉怕折腾出病来，明日一早再回吧。quot;

回头再看胤祥，好在酒品还算好，不会吐得昏天黑地，也不至于胡言乱语，只怕睡上一觉明天这个头得疼死。喜儿送上醒酒药，我闻了闻，说：quot;看这样子，爷怕是没吃什么东西，不要这个，你去把那头里腌的老酸笋拿了，拌上点火腿丁儿浓浓地熬碗汤出来，另外别忘了给那二位爷也送过去。quot;又想想，quot;先把这药给那二位灌下去。quot;不信苦不死你们！

受不了那股撞头的酒气，我搬张凳子歪在床边，好容易灌了碗浓汤进去，又拿手巾擦了身，看他睡得沉沉的，我也打着哈欠犯了迷糊。

第43节：创患(2)

天亮的时候，我是被他推醒的，没睡好觉，又看他头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儿，我忍不住怒从心头起：quot;活该你头疼，得意就忘了形！咱是没见过酒么？说点子什么事就至于兴头成这样？quot;

他大口灌了两碗茶，揉着太阳穴：quot;瞧你说上这一大篇，都后悔把你叫起来了。知道你是没歇好，还在月里，原不该劳累的。quot;

我拍手说：quot;真是好体贴的爷，您还记得这茬儿呢？quot;

他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看外面的天：quot;四哥和十四弟呢？昨晚可是送回去了？quot;

quot;送回去？那么金贵的身子要是着了凉，没得叫四嫂她们骂我呢，这会子怕是也醒了，我打发人伺候了他们早饭再送回去吧。quot;我把手里的粥搅了又搅，quot;赶下回他们再找你这么个喝法，我也顾不得哥哥、王爷的脸面了，一裹儿找人抬到池子里拔上一宿！quot;

他咧嘴摇摇头：quot;最毒妇人心啊，你也别说这混话，四哥毕竟是长，再说人家是道喜来的。quot;

quot;是啊，道喜，道给我们家醉鬼两三只！quot;把一勺粥塞进他嘴里，quot;我只怕你喝多了乱说话。毕竟不是当初了，这两年是个什么局面，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他两个兄弟眼下的光景，也大不似以往了。quot;

quot;连你也看出来了？你放心，我知道的。只不为别的，就说老爷子那心神耳意的老在我这盯着，我也不能如何。你也上来躺躺吧。quot;

quot;去，你都占了一宿了，你也下边来坐会儿呢。quot;我一手拍在他腿上。

quot;哎呦！quot;他痛叫一声。我一惊：quot;怎么了？quot;

他又坐起来，皱着眉：quot;不知道呢，好几天前就一直右腿疼，像是长了什么一样。quot;

赶忙撩开他的裤腿一看，右腿膝盖一片红，微肿，看表皮像是要长疖子一样，可用手一按他又说里面疼得很。我不敢耽误，立时就找来太医，看了半天，只说是一股湿毒结于内，非得发出来才能望好。我想，说不定这就是从养蜂夹道开始结的，就问太医：quot;爷这湿毒，是就只结于腿么？这拔毒的膏子可影响别的？quot;

太医说：quot;回福晋的话，照十三阿哥脉象看来，竟是脾胃失调得很，腿上的毒不曾影响内里，倒是郁结于脾有可能引得腿不容易好了。quot;

我一听，可不是么，昨天还灌了那老些个酒，心中再次鄙视四王爷一百遍。又向太医询问毒发出来是个什么情形，药怎么用。

太医赶忙说：quot;老臣遣人每日来给十三爷换药就是了。quot;

quot;不用，你只告诉我吧，倒也便利些呢。quot;

等太医如此这般地给他包好，交代完后，胤祥看着自己的腿，失笑：quot;没想到倒闹大了，这得多早晚才能好呢？quot;

quot;你现在什么感觉？quot;我翻着手里的方单子。

quot;这膏子热热的，只不碰它，倒也不疼。quot;

我抬起头，变出一脸贼笑：quot;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这下可落在我手里了不是？quot;

开始几天，每天只是换换药膏，倒也不难。到第三天上，已经出了白泡，我心里琢磨着破出脓来也许就没事了，没成想到第五天真的破出来时，白天相安无事，晚间竟开始发起烧来。

看他两颊赤红，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男人都是平时生龙活虎的，真正遇到病痛还真的不如女人坚强。我手里拿着滚好细细的棉签，沾上药酒，一点点挑着脓血。每挑一下都能感觉他的腿轻轻一颤，弄得我手也一抖一抖的，不敢用力挤压。他的右膝红肿得很大，两端变细，太医说已经出现鹤膝风的症状，会不会留下病根，就看这回毒发得是不是彻底了。

好不容易把疮口处理好，重新敷上药膏。摸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脉搏也跳成一个儿，我问太医：quot;可有先给他去热的药熬来服了？quot;

太医面有难色：quot;这是湿寒之症，故而给下的属热的方子，可是十三阿哥心火又大，可能发热就是由此起的，老臣只给加了一味紫花地丁，恐怕效果慢些，还是请福晋时常给敷着冷帕子，从外降温好些。quot;

我也无法，也只能照办，胤祥此时清醒了些，额头上湿湿冷冷的让他很不舒服，便是要睡也睡不着了。喂他喝了口水，我问：quot;这会子觉得怎么样？quot;

quot;热得我心烦，也不觉怎么样。你把我挪去别的屋里吧，没得过了病气给你，而且你也不得休息，只叫两个人在跟前守着就行了。quot;

我把帕子撤下来，手覆上去：quot;这可好受些？quot;

他勉强咧咧嘴，哑着声音：quot;这倒比那湿帕子强，我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还是调养不好？你也该精心养着呢，想来在养蜂夹道……quot;

我打断他：quot;行了，要是舒服点就赶紧睡吧，睡一觉兴许就好了，正好也借我捂捂手。quot;他这才闭上眼，没一会竟真的睡着了。

我招手把喜儿叫过来，让她端了盆冷水在我跟前，又拿了干手巾放在旁边，我把另一只手拔在水里，过一会就换一换。就这样还真能让他安安静静睡到天亮。

早上喜儿进来问吃什么，我伸手试了试他脖颈，松了口气，脉搏算是稳当了，热也退下去很多，心想等他醒了擦擦身，吃点东西应该就能恢复不少。于是我叫喜儿去预备点清粥，自己也站起来直直腰，不想眼前一阵黑，也没顾上倒在哪里，竟然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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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5节：错位

第44节：错位(1)

错位

这一睡真沉，可以忘了身在何处，若不是一阵没来由的心烦叫醒我，大概我可以一直这样腻在毫无知觉的状态里。努力支撑起身体，脑后突然传来刺痛，我伸手一摸，好大的一个包。喜儿红着眼跑过来：quot;您这一睡时候可真长，奴婢还以为您磕坏了哪里呢。quot;

我左右看看，这不是我的屋子，就问她：quot;这是哪儿？我睡了一天？quot;

quot;是两天一宿啊主子，您那天就那么倒下去，头磕在脚踏上，爷醒来看见，骇了一大跳呢。这是原来空着的那跨院，爷一时醒一时睡的不好挪出来，就把您先安排在这了。quot;

quot;那他现在呢？烧可全退了？腿上的疮呢？quot;我翻身就要下床。

quot;您还是操心自己吧。quot;喜儿用不满的语气说，quot;这两天都是蓝主子在跟前伺候着呢。quot;

我慢慢退了回来，喜儿递了碗粥过来，刚往我手上一放就抖了起来，一碗粥洒了大半碗，她赶紧又接过去，一面还问：quot;主子可烫着了没？quot;我错愕地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使劲握了拳头也止不住抖动。

喜儿擦着我的衣服：quot;太医说，您月里不好好歇着，贪了凉，所以才会头晕乏力，这会子又添了手抖的毛病，不过也许过几天可能就好了呢，quot;边说着便转身端过粥喂着我，quot;您不养好身子，小阿哥也不依呢，这几天哭哭闹闹的谁也哄不好。quot;

我猛地想起来：quot;快把他抱过来，放在我这儿。quot;

quot;主子，这……您现在照顾不了小阿哥。quot;喜儿犹豫。

quot;没事，你就把他挪这来吧，连摇篮一起。quot;

不大一会，抽抽嗒嗒的弘暾往我怀里一放竟然就咧开小嘴笑起来，小手抓住我的领围摇啊摇的。我使不上力，全得靠喜儿在旁护着，干脆就把他放回摇篮，自己坐在旁边轻轻哼着小曲，心里溢得满满的，刚刚的一点烦躁已经荡然无存了。

quot;好啊，醒了都不说差人去送个信！枉我等得这好久。quot;

这个声音还算有底气，我安心地笑笑，抬头一看，胤祥柱了根拐棍子立在门口，忍不住打趣道：quot;这位老人家怎么称呼？quot;

他低头看看自己，无奈地说：quot;这样子是难看了些，只是现在要出来也只得用这个。quot;

quot;你腿上的疮好的怎样了？quot;我过去扶他。

quot;疮口好像结了痂了，应该是没事了，你还问我，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quot;他踉跄坐下，把我的手笼过去。

我也觉得自己虚得很，勉强答：quot;没事，睡了两天，这手可能还得过些日子。quot;

quot;那你是搬回去，还是我挪过来？quot;

我扑哧一笑：quot;行了吧，两个老病秧子往一块凑合什么？你就不能容我清清静静地养上两天？大冷的天，也别这么个跑法，你最好把这个腿好利索了，落下根就不好了。quot;

他一指弘暾：quot;这也能叫清清静静？凭什么他能呆在这儿？quot;

这时喜儿跑进来：quot;奴婢无状，蓝主子差人来接爷回屋去呢。quot;

我重新坐回摇篮边：quot;快去吧，爷自有好去处呢，何苦跟我儿子计较。quot;说完转过身不理他，外面早有人来把他搀走了。

出了月好久，我的手还一直地抖，横针拈不动竖线拿不稳的，连点消遣都不能了。暾儿还是个奶娃娃，每天醒的时候怎么也没有睡的时候多，瑾儿成了大姑娘，远没有早些年那么缠人了，相比之下，倒是她那曾经很严肃的阿玛自从病后就学得矫情起来。

喜儿每天都念叨我搬回去，只是一来天冷人懒，二来换换屋子也怪新鲜的，就一直耽搁下来。结果胤祥只得每天跑来，不过时常会让海蓝差人以各种理由又找回去，这样一来二去，我就纳闷了：怎么好像我变成小老婆了？

天气乍暖还寒，胤祥的腿疮虽没有再反复，可是膝头那一块肿过的地方却不能再消到早先那样利落了，而且路走长了就会酸痛不已。我按太医的嘱咐每天用药酒拍了揉上一会，完了他再帮我搓手。

我说：quot;咱们怎么一点好事都没有？居然落到这步田地呢？quot;

他摇头晃脑：quot;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quot;

我不耐烦：quot;我一个女人家能降什么大任给我？凭什么苦我心志，劳我筋骨？quot;

他点住我的唇：quot;谁叫咱俩是一条藤儿上的蚂蚱呢？quot;

外面适时地又叫：quot;蓝主子怕爷冷，请爷回去用药呢。quot;

胤祥皱了眉头：quot;蓝儿这一向也不知怎么了，竟不似从前那般有眼色了。quot;

我转过身冷笑：quot;你这条藤儿上蚂蚱还真多呢，去吧，仔细在我这冷坏了你。quot;

第45节：错位(2)

他把脸凑过来：quot;这话，是作酸呢？quot;

quot;不敢，只是刚才的话倒提醒了我，我在这冰房冷灶的也住了三两月了，爷既好了，我这一天半日的就要搬回去。quot;

等我回去的时候，海蓝已经走了，阔别了许久的屋子还是像之前一样有条不紊，只是空气里总是有一点让我如鲠在喉的味道，若隐若现。

胤祥跟我对着脸歪在枕头上说：quot;自来事多，你把功课也落了，早好些年前我给你的那些字帖呢？瑾儿也越发的大了，没得叫小辈笑话你。quot;

我不解：quot;什么字帖？quot;

quot;就是之前……quot;他刚抬手比着要说，小福子来回事，话一出我俩都惊得坐起来——良妃娘娘薨了！

跟着德妃去道恼，碰到了许久未见的毓琴，她清减了很多，从前的利落精明也散得不见了，呆呆的只是不说话，倒是侍候在八阿哥身边的香绮颐指气使得有点喧宾夺主的嫌疑。我近来心眼越发的小，香绮是不是我的旧识我是不记得了，但是毓琴给过我很多的安慰和帮助，将心比心，我自然倒向她。

quot;爷，额娘床头那柜子已经按吩咐收了，妾身整理了单子给爷过目。额娘之前交给妾身的那一包也充在里头，额娘还吩咐……quot;

香绮不是上了谱的福晋，此时竟由她一口一个额娘，每说一句，毓琴的手就不自觉地颤一下。我看看八阿哥，他悲戚的表情看向香绮时却也带了一些温柔。屋里沉闷得很，再这样待下去，连我都要压抑死了。拖着毓琴走到门后廊子上，我很严肃地问她：quot;嫂子，你还是从前那个爽利的八嫂子吗？quot;

毓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突然抱住我的肩，哽咽道：quot;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他的额娘不待见我，说我不但误了胤禩的子嗣，也误了胤禩的前程。呜呜……quot;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抬起头看着我：quot;雅柔，也许你也觉得我是个妒妇，可我就是有那么一个傻想头，想和他一夫一妻，哪怕做个闲散宗室也无所谓。从前他也是愿意的，可是他的额娘……quot;

听了这话，我简直忍不住要问她是不是穿来的，怎么竟比我这个现代人还前卫？被她的情绪感染，我不自觉地看向正殿一角，帽正的反光让我找到了胤祥的身影，竟也是那么远。

坐在马车里，我自言自语：quot;为什么人人都鄙夷妒妇，却从不去想女人究竟为什么而妒？quot;

胤祥听了转过脸：quot;你说的是什么？怎么没头没脑的？quot;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他还只管问：quot;你今天跟八嫂躲在一边唧唧咕咕地说什么呢？我想叫你进屋里头站着又不好过去。使眼色你偏又不看我。quot;

quot;我看你的时候你可没使眼色，看来我这福晋不称职啊，比不得你那堆滴沥哒啦的福晋们贴心。quot;

车停了，他一边掀帘子一边说：quot;怎么你又去醋腌土豆丝了？近来说话时常冒酸呢？quot;

我一笑，也不答话，却见穆管家陪着海蓝院里的碧缕等在门口，见了我们赶紧迎上来。quot;有事么？quot;胤祥问。

quot;是，回主子话，今儿个蓝主子晕了过去，奴才找了大夫来，诊着是喜脉，说有一个多月了。quot;

quot;咚！quot;我怀里的手炉滑到地上，手猛烈地抖了起来。

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我窝在靠背椅子里，满脸讽刺。quot;主子，您都坐了半天了，安置吧。quot;喜儿小心翼翼地说。

我一伸手：quot;去把那个扔出去。quot;

quot;什么？您，您说这被子？quot;喜儿莫名其妙。

quot;是！quot;

quot;那……扔哪条？quot;

quot;全扔！quot;

喜儿跑到我跟前蹲下：quot;主子，您怎么了？您有话说出来，您别这样。quot;

我一抬眼：quot;我说话听不懂？我叫你把这全给我扔了，这被褥这枕头这床帐子，统统给我扔出去！！！quot;

喜儿被吼得往后一缩，还是摇摇头照办了。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雕花床，我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走进来：quot;你这是干什么呢，抄家呢？quot;

quot;我又没有抄别人的家，不与爷相干。quot;我开始疲倦。

quot;你这是怎么了？什么话不能明着说？大半夜的弄成这样叫我歇在哪儿？quot;他还在笑！他竟然还在笑！

quot;你歇在哪儿也不与我相干，这府里有的是地方，有的是人。quot;

他坐到我旁边，前后晃着身子端详我：quot;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你什么时候开始计较这个了，先头妍月……quot;

quot;别跟我提妍月！quot;我霍得站起来，quot;是！我三从四德，我大贤大惠！我帮你咸的淡的都往回娶，我连你小妾的冷嘲热讽都吃！我就是这么个自轻自贱的人！可我没有贱到让你宠别人宠到我的床上！quot;

他愣住了，脸越来越黑，好像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他黑脸的样子了。我心里太烦乱，我发现我遇到这种事竟然下意识地先让自己不在乎，我想到瑾儿、弘昌，他们的出生我都曾经无动于衷。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声嘶力竭？只是，只是我这颗心，怎么就被掰扯得这么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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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8节：救赎

第46节：救赎(1)

quot;你出去。quot;对视了好久，我偏过头。他不说话也不动。

quot;不走我走！quot;我拔脚就走，他伸手一捞，捞了个空，我夺门而逃。

一天还没过去，我又回到那个跨院，抱着膝盖坐在墙角，我想疼了脑袋。是我把自己拐进一个枷锁里，挣不挣扎都会很疼痛。都是他的女人，谁又比谁多了少了？今天陪着谁，明天又换成谁，对他来说太正常了不是吗？我凭什么要求不一样？就为了这身嫡室的行头？只是一身皮囊，换在谁身上还不都是一样呢？

心脏像被两只手反复揉搓着，我浑身麻木。难道我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地呆在这？继续帮助这个不属于我的人？我果然不是个幸运的人，大老远穿了来，竟然只穿成了他生命里的番外篇！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闭上眼，一束光被带进来停在床边。

quot;你要在这躲到什么时候？quot;他声音尴尬，quot;你是只在意那件事，还是……quot;

quot;……quot;

quot;你就这么介怀？quot;

quot;……quot;

quot;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得这么计较？quot;

quot;是！我在意，我计较，我气死了，你可以走了吧？quot;我仍旧闭着眼。

他不出声，突然拉过我使劲带入怀中，我吓了一跳，想要躲，却被他把头紧紧箍在胸前，耳畔传来他发自胸腔的声音：quot;你会生气？没想到我竟等得到今天。quot;

他的味道让我有一瞬间的迷糊，可是那满不在乎的腔调又带给我一阵锐痛，我使劲推开他：quot;你连这个小地方都不留给我吗，你还要我躲到哪里去？quot;

quot;她……咳，我也没法跟你细说，可是除了这回，之前我谁那儿也没去过，你自己好好想想。quot;

这算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我感激涕零外加愧疚自责么？我无法告诉他，如今的我已不是当初的我了，这件事就像一把落在大海里的锁，无论多久都会一直锈死在某个角落。

quot;胤祥，quot;我开口，没有叫他爷，quot;跟着你，真是太苦了。quot;他大惊，眼底一点点透出一种痛楚，不亚于我眼底的。我的五脏六腑好像被谁用手掐了，此起彼伏地疼起来。

我继续说：quot;求你放了我罢，就把我锁在这个小院里也行，我受够了。quot;

良久，他顺下眼，低声说：quot;是，我让你过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苦日子，是我对不住你。可是雅柔，有你陪着，我便能减去很多的苦，你就当全我一个私心，行吗？quot;

quot;你先全我一条命吧，我怕是没有那命陪下去了，反正也不差我一个不是么？quot;

quot;你竟然介意到这种地步？quot;

quot;我不介意，有什么好介意的，以前也是这样的不是么？我没有资格让你冰着她们，只是我自己想躲开，这也不行？quot;我开始困倦了。

quot;不行！你是这府里的嫡福晋，你不是她们。quot;他猛地抬眼，死死瞪着我。

我实在忍不住了，一股酸热从心口直冲向眼睛：quot;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这身皮么，随便换了谁来都行，我不比她们多什么，我没那个道理占住你！你是这府里的天，可我不想在这天底下活了，行不行？quot;

quot;雅柔，你不一样，不是你占住我，是我占住你，我命里有你，谁也换不了。我是天，你就是地，你不活了，你倒叫我如何自处呢？quot;他向我伸出手，带一点哀求。

再次被他拥入怀中，我陷进无限彷徨。现代的灵魂让我伤心至此，古代的身份又不能不学着释怀，归根结底，是我放不开他。

又是两个月过去，我没有搬出跨院，隔绝外界的一切也很难抹掉阴影，只要想到原来的屋子，我时常忍不住一阵干呕，胃抽搐着。天气炎热，四王爷府差人送来帖子，去年新进去的一个福晋诞下了未来的乾隆皇。我看了这个，想起两个月前的八福晋，再想像一下那个波澜不兴的四嫂，不由得自我取笑：我还真不孤独。

一个雨天，我坐在亭子里看书，远处两个人撑着一把油伞走过来，到了跟前吃力地蹲身一福：

quot;海蓝给福晋请安。quot;

救赎

quot;大下雨天儿的，侧福晋不好好养着，怎么出来了，受了凉大家落不是。quot;我没抬头，淡淡地说。

quot;海蓝知道福晋在这里，特地来找福晋聊聊。quot;她恭谦有礼，并不拐弯抹角。

我放下书，冷笑一声：quot;这倒难得了，从我进这府里，跟侧福晋说得上的话，恐怕十个手指头也数得过来吧。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我再不济也尽量满足。再不，去跟爷说也许更直接点。quot;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早有预料，轻轻一笑，手里一个绢包放在石桌上：quot;有样东西，海蓝今日要物归原主了，请福晋过目。quot;

我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很厚的一叠整整齐齐的书信，字体是胤祥的。随手拿起一封，日期是康熙四十二年正月二十，两张八开大小的白纸，一张抄的满文，每一个字有铜钱大，笔画走势清清楚楚。字下另着蓝笔标注汉译，音译，以及力道的着重点。另一张是前一张全文的汉字，同样是每字铜钱大，另标练笔需注意的地方。两张都做成字帖的样子，一目了然。内容是《诗经·关雎》。

第47节：救赎(2)

再看别的，《汉广》、《柏舟》、《野有蔓草》，每天都是一篇诗经。我莫名其妙间，翻到一个小信封，打开上面写着：雅柔，见字如面，近来山东赈济事多繁杂，恐半年之内不能归家了。我出门前的话你可还记得？随信寄去我每天抄写的诗经满汉文各一篇，你照着练，写好了寄回给我看看，这样你可以打发无聊的日子。我看了你的字笑笑，也能多些消遣。家里的事不必担忧，一切我心里有数。

又一篇：雅柔，前次的字贴已寄去一月有余了，你可有写？怎么至今见不到回复？赈济发放已毕，我在这里常日无聊，再寄几篇给你，一并写了寄来。

我看到这，再也看不下去了，海蓝微笑的脸让我心头涌起一阵寒意。这就是瑾儿出生那一年的信，胤祥在山东近四个月，整整一百篇诗经，她竟然扣了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那时我与胤祥之间是完全的空白，从不知道之间还有这点点墨迹！

quot;福晋一定想问，我为什么现在还要还给你？quot;她的语气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quot;愿闻其详。quot;我冷冷地说。

quot;我不说谎话，对你，我想不透得很。quot;她的脸仍在笑，眼神却冷冽下来，quot;你表面无争，却样样手到擒来。我早你三年入府，三年，我花尽全部的心力来帮爷建这个府。建好了，你就来了，嫡位正座，无人能及。我不在乎，我有爷的心，我要的也只是这个。可是那一年我看了这些信，我就想不透，怎么悄没声的心就变了？而且是对你这个自杀抗婚的人！quot;

她把眼光从信上转移到我脸上：quot;还记得那年在畅春园么？quot;

我一哆嗦：quot;畅春园？是你？quot;

她摇摇头：quot;不是我，是巧姑娘。她一直对爷存着一份心，你为了十二阿哥自杀的事是我告诉她的，她知道那天是十二阿哥当值，故意引你碰到他。我作壁上观，没想到爷竟连这个都不追究，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东西给你。quot;

quot;什么东西？quot;

quot;你看，别人得也得不到的东西，你居然不放在心上，就是那个核舟啊。是我让巧姑娘送去给你的，爷在我屋里看到那个，脸青得吓人，当晚连饭都没吃。于是白天我就给你送回去了，风雨同舟，呵呵，海蓝是什么身份，怎么当得起一个#039;同#039;字？quot;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quot;这些事你还记得真清楚。quot;

quot;当然，因为这些年这些事时时都在我心坎儿上转。quot;她抚向自己的肚子，quot;这个孩子是我跟爷求来的，我要补偿我丢掉的那个苦命的孩子。quot;

我有些惊讶，她苦笑：quot;你以为头些年我宠擅专房么？你错了，那个时候爷几乎每天都躲在书房里。所以我怨你，怨你自作主张毁了我的孩子；怨你不识好歹还连带阖府鸡犬不宁；怨你根本不懂心疼他还占着他占着这个位子！quot;

没有人能够自然地听完这样一大篇指责：指责你摧毁了她的一切，还不以为然地以为自己才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她几乎给了我这种认知：认知我是个多么不堪的女人！我辜负了胤祥的错爱，我践踏海蓝的真心，我甚至还把一个妍月带进这样的牢笼。这样的我，以伤害别人为前提，活着岂不是一种罪过？

quot;够了！quot;我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强迫地让她的思想汩汩流进我的意识里。

quot;请福晋听海蓝把话说完，虽然怨你，可海蓝对你也有一些感激，你多年抚养瑾儿，海蓝不胜惭愧。还请福晋今后多多照拂弘昌和这个孩子，海蓝别无所求。今日这些书信物归原主，是海蓝向福晋赎罪，赎以前痴心妄想之罪！quot;

她站起身，仍旧稳稳地福了一福：quot;海蓝这就要回去了，福晋保重！quot;说完她缥缥缈缈地远走，清晰的身影在我视线里渐渐模糊，直到化在雨雾里……

周围很冷，可我心里的寒意正被一点点驱走，一百张诗经，一百封短信，字字珠玑，充斥着一股温暖溢满全身。我抱着它们跑到书房，穿着米色长衫的胤祥正在练字，因自信而微翘的嘴角和专注的神情让我感觉好像我是第一天认识他。轻轻敲了一下门框，他抬起头，微笑：quot;下着雨呢，怎么又跑出来了。你那身子也不知道仔细着。quot;

我走过去：quot;我来找你说句话。quot;

quot;哦？是好话就说来听听。quot;他挑挑眉毛，促狭样儿逗得我忍不住一笑。

quot;算是句好话吧，我说，我从来没像现在看你这么顺眼过。quot;

顿笔写完最后一横，他用笔杆子点着我说：quot;不胜荣幸！quot;

走过去看他写的字：quot;无穷山色，无边往事，一例冷清清。试倩玉箫声，唤千古，英雄梦醒。quot;

quot;可好？quot;他问。

quot;我可评不来这个，只觉得较之先前多了点柔媚在里面。quot;

quot;柔媚？看来我是太憋屈了。quot;他哈哈大笑。

我把那一迭信给他：quot;你看，这字贴我找出来了，你教我可好？quot;

第48节：救赎(3)

他说：quot;有我这个活字贴在这呢，那个你自己去练。来。quot;他拉我到他臂弯下，右手握住我的，一挥而就，一个纷繁复杂的满文字跃然纸上。

quot;这是个什么字？七弯八拐，这么麻烦的。quot;我皱着眉使劲想，好像在哪见过。

他点点我的头：quot;你也学了这么久，这个字还不认识？依我看，你别的也都不用学了，只把这个认得就好。这是个#039;祥#039;字。quot;

我眼前突然划过海蓝的脸，右手腕处没来由一阵刺痛。看着他的笑眼，我说：quot;这个字，不认也罢了，反正我现在也不会绣荷包了。quot;

握着我的手一松，笔顺势滑了下去，掉在纸上墨点四溅，触目惊心。他捧起我的脸：quot;还在怨我？quot;

我摇头：quot;不是怨你，我也说不清，#039;己所不欲，勿施于人#039;，你说，我是不是个不堪的人？我总是很会给自己找借口，其实她们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一样。要我不在意太难了，可我本就不该在意是么？quot;我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

他迷惑地看着我：quot;我听不懂，你怎么会矛盾至此？我只告诉你，娶妻纳妾，传宗接代，是男人的任务，尤其是我皇家的男人。可是人心总归不能掰成几瓣儿，我能对所有人尽力，却只能对一个人尽心，既然不能尽心的，就必须尽力！你明白么？quot;

我拼命点头：quot;我懂，我也必须懂，是吗？只是得着你的心的那一个，不是要成为众矢之的了么？quot;

他微笑：quot;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女人的想法我也不能明白。你，觉得不值得么？quot;

有些话有些表情，其实已经在心里转过千遍万遍，但是一旦亲听亲见，还是会洋溢出很震撼的感觉，我惊喜地抬眼看他，又转过身去：quot;不，我还是赚了呢。quot;

他从后面环住我，脸埋在我的颈窝里闷笑，手滑向我小腹：quot;这个，为什么不告诉我？quot;

我疑惑地回头：quot;你怎么知道的？quot;

quot;蒋太医又不是哑巴。quot;

我不好意思起来：quot;我知道的时候，还恼你呢么。quot;

quot;那这有多久了？quot;

quot;有一个半月了。quot;

quot;那还不是恼我的时候有的？我说，这个不要了吧。quot;他轻轻在我耳边说。

我一惊：quot;这倒奇了，这话从何说起呢。quot;

他扳过我：quot;你不知道，上回生弘暾的时候，几乎摸不到你的脉相了，唬得我魂飞魄散。月里又让我累得你落了病，你天生就有内寒之症，这一个来得这么急，还是不要了吧。quot;

quot;不，我一定要他。quot;我笑得固执，额头贴上他的唇角，他温润的气息吹过来，让满屋都充满春暖花开般的味道。

自那日起，海蓝没有再踏出她的院子一步。我每天以十足的精力来迎接我的第二个孩子，我有预感，它可以顺利地出生，健康地成长。胤祥其间进了几趟宫，现下的气氛远不似之前那么紧张了。偶尔，康熙还能捡些闲事夸奖他两句。太子自复立以来每况愈下，越发地不适合那个位子了，朝堂上现下最锋芒渐露的要算办事认真的四王爷。听胤祥说他办了几次外朝进贡的事，康熙对他愈加器重，时常赞他老练沉稳。我看胤祥说起四王爷时的样子，心知他大概是有了谱了。

第八个月上的一天，天阴沉沉的，闷气得很，我闲来无事，把那准备好的小衣服小鞋子拿出来看了又看。胤祥坐在炕桌另一边，翻书找典故，说是要预备出名字来，一连说了好几个，我听着都不好听，我说：quot;你看看还是四爷家里头会起名，弘晖弘时弘历，念起来都上口得很，到咱们这都这么拗呢。quot;其实我是想说，那弘历的名字多好，大富大贵个皇帝名！

他撇嘴：quot;弘历也是老爷子给起的，只说老爷子偏心吧。你说不好，喏，你来选一个。quot;

我转转眼：quot;好吧，怎么我也是当额娘的，我就闭着眼睛选一个，选到哪个算哪个，不改了。quot;说完我闭眼晃了晃手指，点上一个，quot;就这个了！quot;

他一看：quot;弘晈，好，就这个，还是你会选。quot;

正说着，碧缕惊慌地跑了来：quot;奴婢无状，跟爷和福晋回话，蓝主子怕是要生了，这会子疼得厉害呢。quot;

我跟胤祥对看一眼，吩咐下去：quot;收生嬷嬷是现成的，只遣个人去请太医来就是了，你们屋里都是有经验的，总该知道预备什么吧。quot;又对胤祥说，quot;爷去看看吧，在那也给坐镇压压惊。quot;

他点点头，带着碧缕一同去了。我收拾完小衣服，继续坐在那看书。过了好几个时辰就听得外面乱糟糟的，叫喜儿出去打听回来说海蓝那边一直险得很，具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我突然心里烦躁，想站起来走走，走到门口却掉了帕子，下意识去捞，不妨头脚下一滑，我带着满心恐惧，重重跌在地上……

quot;啊！quot;我第无数次痛叫出声，心中的惶恐让疼痛一波一波来得更甚，残存的意识充满绝望，我太怕失去这个孩子。可是到我陷入黑暗之前，我始终没有听到那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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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番外之海蓝篇

quot;你早晚吓死我就干净了。quot;睁开眼，胤祥坐在床边。我想撑撑身子，却使不上半点力量。他半抱起我，给我后面垫上垫子。我张张口，想问又害怕问。他招手叫一个奶娘过来，怀里抱着孩子给我看：quot;看，这是弘晈，我们的弘晈。quot;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孩子，一种陌生的寒意扑面而来：quot;他是谁的孩子？quot;

quot;雅柔，你怎么了？他是你生的孩子，我们的孩子。quot;

quot;真的么？quot;我盯着他的眼。

quot;真的，你看啊。quot;

quot;真的么？quot;我又问了一句。

quot;你怎么了，是真的，我们的孩子。quot;他的眼睛已经开始闪烁。

quot;掰谎，也该掰得像样一点。quot;我完全了晤，心痛的疲惫。

胤祥紧紧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哽咽着：quot;雅柔，他就是我们的孩子，你别这样。quot;

quot;海蓝怎么了？quot;我拼命压着上涌的情绪。

quot;海蓝，难产，母子都……quot;他嗫嚅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quot;雅柔，我真是骗不了你，可是，我们将来还会有的，你对瑾儿不是都可以视如己出，你……quot;

我要的答案得到了，那一股情绪再也压不住，quot;哇quot;的一声，我在他怀里痛哭：quot;你不懂，他不能跟瑾儿比，瑾儿是我的缘。可是胤祥，这个孩子是罪，是债！他是海蓝赎给我的罪，是海蓝留给我的债啊！我不要他，我要不起他，胤祥，我只要我的孩子，你明不明白？quot;我泣不成声。

quot;你听我说，没有海蓝，海蓝不在了，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叫弘晈，我们的弘晈。quot;仿佛呓语一般，他反复说着，轻轻抚着我的头发。

quot;我们的，弘晈。quot;

quot;是，你生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弘晈。quot;

quot;我生的孩子，我们的。quot;

那一晚，我就在这样的重复中慢慢安静……

番外之海蓝篇

我该离开了，在我最牵挂你的时候

我该离开了，在我最牵挂你的时候。那一种不舍虽然很疼痛，却是我在你的过往中划下的唯一痕迹……

朦胧中，我常常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天。满眼夺目的红，你的笑眼就随着那哗的一亮出现在我面前。每当想起你温润的神情，我还是禁不住羞怯低头，因为这记忆实在太美，完美无瑕。

曾几何时，我陪在你身边，走遍这府里每一个角落。初离皇宫，你是那么雄心壮志，意气风发。于任何一个宫女而言，终身依托给一个能文能武，备受荣宠的皇子，都是场意想不到的莫大的幸福。从前在宫里，我只是远远地看过你，看你时常挂在脸上的自信，爽朗大气的谈吐。你是我一个长久的梦想，当梦想竟然化为现实的时候，我诚恳祷告上天：愿用我最美好的年华，给你最温暖的生活。

那几年里，与你朝夕相处。助你建府，伴你出游。泰山顶上，你说：quot;蓝儿你看，#039;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039;，站在这样的位置，直觉得天地精华都集于一身了！quot;我无言以对，只是崇拜地看着你神采飞扬。我能为你做的，就是努力地学着做好一个当家主母，每每我跟你报着府里大小琐事的时候，你脸上随意的笑总让我恍惚，好像你我可以就这样相守一世，直至天荒。我不是贪心的人，惟独对你总有一种渴盼，渴盼你看向我的眼光可以真实而热烈，不再淡然。

有比较就会有不平，我一度以为她的到来只是分去一个位置，却没想到最后竟夺走整片天空。

那一天阖府张灯结彩，不同寻常的排场与热闹将我锁在偏僻一隅，隐隐有些酸楚，可我还是懂得认命。去看热闹的碧缕慌慌张张地跑回来：quot;主子，那边突然关了门，爷吩咐谁也不叫进去。隐约听见说新福晋病倒了。quot;

后来，我从你铁青又掩不住慌乱的脸上就看出，她一定不是病倒这么简单，否则你不会悄悄地让那天院里所有伺候的人都消失。兆佳·雅柔，她与十二阿哥的一段过往，我从前进宫时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没想到她有胆至此，竟可以自裁抗婚！虽然保住了她的一条命，可你却每天都处于焦躁不安中。我心疼地看着你疲于善后，对她的怨也由此而生，一个女人怎么可以任性到这样的地步，这样的她如何做得了你结发的妻？

隐隐听说，醒来后的她忘记了一切，所以才会毫无愧色，泰然自若。她沉稳的举止，洞悉一切的眼神让我不禁也产生几分敬畏，我尽量做得谦恭但不卑微。她没有接过府里的管事，仍旧把权柄交在我手里，我有些讶异，也不禁自得：我已有身孕，又依旧掌控全局，我的地位稳固不可动摇。可是我不知道的是，我正在慢慢失去最重要的，那就是你对我仅有的一点关心。

碰到她，你常常会失去平静的心态，她可以扬着下巴跟你来言去语地顶撞，她可以用满不在乎的神情回绝你的注意，你的一举一动都不入她的眼，她大气地对每一个人示好，就是不会迎合你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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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1节：归省

第50节：归省(1)

若是两相无意，日子便也就这样了。当我看到你寄回的家信时才发现，细腻的言语，整齐的字帖，你竟可以对她上心如此！这是否意味着，我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好像有千万根针，整齐划一地在我心上沿着同一路线穿插着，渐渐刻成你的名字。心头的疼痛让我留下了那些信，不想让她知道你的感情，我对你一番深情，你却几时放在眼里？

绝望蔓延的时候，孩子是我仅存的一线希望，为了孩子，我不怕拼掉性命。我宁愿她轻贱我的生死，却不想让她舍掉我的孩子。我恨！她有什么权力决定我的取舍？她有什么资格在毁掉我希望的同时还作出一副施恩于我的姿态？

我向你倾诉我的不舍，我的悔恨，你呢？你在安慰我的同时告诉我：quot;不准你埋怨她，她救了你的命！quot;那一刻，你看到满地的碎片了吗？我的心的碎片！

其实不得不佩服她，她抚养瑾儿，她善待弘昌，她竟然还给你求亲纳妾。这些让我一直以为，她并不在乎你。可她却会为你去顶撞皇上，去住养蜂夹道。我想说，我也可以，可我只有享受与你同甘的份例，却没有和你共苦的资格！

走进你们的屋子，你病中的脸庞依旧让我心痛不已。可你醒来看到我，眼光却只是淡漠地转向小福子：quot;去看看福晋怎么样了？quot;

至此，我终于了晤，你是这府里的天，她才是这府里的地，你的心思只有她懂，只有她能够滴水不漏地参与你的生命。而我，不过是在她包容下勉强生存的一颗枯草，在你们的契合下生，也可以在你们的呼应中死。我只还有一点遗憾，就是那个失却的孩子，那是我生命的缺陷，是我不能给你的完整，我想补偿回来。于是我求你再给我一个孩子，你尴尬地沉思，勉强地同意。

那一晚，你极尽温柔，你说：quot;蓝儿，倘若有来世……quot;

我闭上眼，想听你给我一个可以温暖于心的梦想。你却说：quot;倘若有来世，愿你碰到一个懂得尽心对你的人。quot;

我笑了，笑得太苦，你就是这样认真的人，认真地不肯给一个虚幻的承诺。

我把心底尘封多年对她的情绪尽数告诉给她，告诉她我的存在只为了证明她才是走进你心里的那个人。从我怀上孩子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该离开了。生命的最后一瞬，我看到你悲戚的表情，此生无憾！来世，我一定会去寻一个尽心于我的人，这是我答应你的最后一件事。

我是这样睁着眼睛数过了年年岁岁，我的痴缠可能对你不值分文；你的淡漠却足以让我咀嚼一生。

百结愁肠，夕阳笑杜鹃。泣血残红里托出声声苦啼：quot;不如归去……不如归去……quot;

归省

雅者自清，柔者善曲

据说，海蓝下葬的那天，哭得最令人动容的，竟然是瑾儿。或者，这就是一种天性的感应吧。就像我现在根本无法平静地看上弘晈一眼。更奇怪的是，也许是因为他的出生带来一片愁云惨雾，所以这个孩子时常哭个不停。只要一听到他那声嘶力竭的哭声，我就忍不住发抖，就算胤祥握紧我的手，也握不住那样的抖动。后来的许多年终于证明，海蓝留下的牵挂，成了我一世的梦魇。

我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暾儿，只要他有一点响动，我就会抱紧他，他已经可以咿咿呀呀地回应我的疼爱。胤祥说，也只有精心照料他的时候，我才会露出一点满足的微笑。

从生暾儿开始，到上一次早产，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夜间时常低烧发噩梦。胤祥的腿还没好利索，原也是自顾不暇，却还要逞强照料我，每夜醒来看到他那疲倦无奈的表情，止不住酸楚，quot;你这样也歇不好，你放我自己在这吧，你腿还得养些日子呢。quot;我说。

他抹着我额头上的冷汗：quot;你老是发噩梦，我要是不在，难道你不怕？若不是我，你也不至于把身体亏成这样，不知道还得给你弄点什么药来吃吃，这样子如何使得。quot;

quot;我没事，不过是让孩子折腾得有点虚，补一补也就是了。倒是你一个爷们家，落下病根不容易好呢。quot;

他捏捏我的耳垂：quot;你有一句话还是说对了，跟着我真是一点好事也没有。quot;

我知他提起上次的话，不觉还有点窘，便说：quot;那你不会想法给我点好日子过？你道我每天发什么噩梦？还不是你那点子事？你皇父也禁了你这几年，虽说你深沉了很多，可是将来难保不会再有变数。爷，#039;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039;，只要人淡如菊，日子平和才是福啊。quot;

胤祥静静地听完我伏在他胸前说的这些话，手圈着我说：quot;想来我们已经#039;偏#039;了，放心，我也不是那等没眼色不识实务的人。还记得那日我在书房许了你的那些话么？对你尽心，对他人尽力，我一个男人家，又岂能连妻儿都照顾不好呢？quot;

第51节：归省(2)

我会心笑笑，又嗔他：quot;别老捏我耳朵，揪成猪八戒了怎么办？quot;

quot;那就换你背我呗，哈哈……quot;他笑。我反手给他一个栗子，却敲得自己手疼。笑闹间，我还是隐隐有一种不舒服的预感，胤祥这一段空白的历史尚未完结，宫廷斗争的漩涡要想躲过，又谈何容易呢。

过了年，天气转暖，我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我这现代杂草一样的灵魂，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了兆佳氏这个孱弱的身体，倒叫我觉得这身体本来就该属于我呢。

暾儿已经开始调皮，每天爬来爬去，一刻也不能安静。胤祥说他长得很像我，其实眼睛更像胤祥，总是带着一点笑意。瑾儿成了个十足的大家闺秀，某一日竟突然变出一件常服给她阿玛，手艺好得简直让我这个当额娘的惭愧不已。胤祥也惊讶得不行：quot;瑾儿，你这是怎么学的？肯定不是你额娘教你的。quot;一句话说得我惟有红脸瞪他。

瑾儿不好意思地低头：quot;女儿是跟月额娘学的，额娘身子不好，又要照顾二弟，女儿不敢总来烦，于是就时常去月额娘那里坐坐。quot;

胤祥点点头：quot;哦，也好，女孩子家有点子才华不至落了俗套。quot;又说了几句读书知礼的话，瑾儿答应着，就告退了。

我在一旁哀叹：quot;有我这俗套的女人，真是白玷了十三爷这样的人才。quot;说完拿帕子捂着嘴笑看他窘迫的脸。

quot;咳，你又多心了不是？我也不是那个意思。算了，跟你说个正经事吧，前儿听说你阿玛身体这一阵子不好，你额娘想接你回去叙叙呢。看你近来身子也好很多，不如我知会皇父一声，陪你回去看看？quot;

我阿玛？这个词陌生地在我脑子里转了几转才对上号。是了，我还有个阿玛，曾任从一品尚书却被我连累而无故告老的阿玛。既然我占住这个身体，也许是不能不去全一分孝道。

说起来马尔汉也是两朝老臣了，不过他的府第还真是简朴得可以，除了前面有个面阔三间的正堂充充样子以外，既无庭园，又没有雕梁画栋。只是几棵代表四季的树种得巧妙，春柳、夏槐、秋枫、冬青，无分时日，四季皆有生机。

我额娘，就是嫡福晋，据说不是我的生母，不过样子看上去虽然稍显严肃，却还是带着几点温柔，一见了我便拉着手垂下泪来：quot;小柔，这些年额娘时常惦念你啊，头两年直唬得我成日吃斋念佛地祷告，就怕你有个闪失，叫额娘心里如何放得下？将来也没法见你亲娘啊！quot;

quot;女儿嫁得尊贵，自然一切都好，白劳额娘惦记着，额娘近年身体可还硬朗？quot;虽然别扭，还是得做出热络的感觉。

quot;我倒好，只是你阿玛年岁大了，身上总是不顺序，这一年赋闲在家养着，别的都好，只提到你就唉声叹气。我就时常想接你回来看看，他又只是不肯，说皇子福晋怎好无故就接回家来？还是前儿你奶娘出门碰见了你们府上穆总管家的，说起这段子事，没想十三阿哥真把你送来了……quot;

我就这样陪她说了好一会闲话，终于她说：quot;前头摆上饭了，咱们去寻你阿玛吧，他在书房跟十三阿哥闲聊呢。quot;

我答应了，跟着往里走，走到门口正听见胤祥说：quot;岳丈这个说法，我倒是头回听说，若真是这样，我倒有些明白了。岳丈的劝谏，我记着就是。quot;

见我们走进去，他们就缄口不说了。吃饭时就见马尔汉向福晋悄悄使了个眼色，福晋会意，站起向胤祥说：quot;我们俩老有个不情之请要求十三阿哥，听得雅柔近些年身子也不好，我们娘儿两个老也没见，可不可以留她多住两日再回去？quot;

胤祥沉吟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不放心弘暾，就让他把喜儿带回去，他说：quot;府里有奶娘嬷嬷，叫她跟着你倒好。quot;

我摇头：quot;别人总不如喜儿稳妥，你带她去吧，难道我额娘这里还没有使唤的人不成？quot;

福晋听了赶忙召唤过一个丫头：quot;十三阿哥只管带人去，还是这穗馨来侍候她吧。quot;胤祥才罢了。

我看向那个长得粗粗的丫头：quot;穗——馨？quot;她赶紧过来：quot;给十三福晋请安。quot;

打量了她半天，碎心？我忍不住问：quot;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字？quot;

quot;回主子话，这，这是您给奴婢改的，奴婢原叫穗香。quot;

我傻住，心里还想怎么打着哈哈混过去，转脸却看见胤祥在一旁忍着笑，眼神好像在说：露馅了吧？我郁闷中也没有忽略福晋目瞪口呆的表情和马尔汉若有所思的神态。

晚间福晋把我安排在后院东厢房，据说这是我入宫前的住处。听她一直跟我说屋里的摆设的、都还按着当时的样子，连桌上的果盘也时常保持新鲜。我失笑，就是为了表现疼女儿也不用搞得跟故居纪念馆一样吧，难道将来十三福晋飞黄腾达了，这里还售门票开放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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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3节：祸殃

第52节：祸殃(1)

脑子里这么想，脸上还得是十足的感动表情，只是屋子再舒适也不是我熟悉的，我那个择席的毛病又来了，再加上担心暾儿，一夜无眠。

第二天没等我去请安，福晋就寻了来，问了些闲话后就说：quot;你阿玛在书房，想叫你过去聊聊。quot;

我走进书房，老人正背对门口坐在太师椅上沉思。quot;女儿给阿玛请安。quot;我唤他。他猛地惊醒，转过头来。

quot;你是皇子福晋，这些个就免了吧。小柔，这几年过得可好？quot;他温柔的声音简直叫我惊讶，看来马尔汉还挺看重这个女儿的。

quot;女儿一切都好，阿玛有了年纪，不要只记挂着儿女，自己保养才是。quot;对这个老人，我总是充满了敬仰和熟悉。

老人点头quot;哦quot;了一声，又自顾自沉吟起来。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正想告退，他又开了口：quot;小柔，你可知道，老父为什么要给你起名雅柔么？quot;

这个问题好熟悉，仿佛有那么一世也有另一位父亲问过。我心一动，还是说：quot;女儿不知。quot;

quot;其实这个名字，原是你的亲额娘选的，自清者雅，善曲者柔。你叫雅柔，是希望你凡事清雅自居，也要懂得委曲求全。如果可以，阿玛也不想让你进入皇家，阿玛侍奉两代皇帝，最知宫廷派系纷争不断。你身上这天大的恩典，若是自己不能游刃其中，也可能变成万丈深渊！quot;

我恍然，原来这时空交错也不是白选的，真的就有这样相同的两世关联，从一个名字、两颗慈心开始。

顿了顿，他又说：quot;我看你较之先前，固执如常，却多了几分冷静。若是老父没猜错，你必是因那件事而忘却了过去？quot;

我听傻了，机械地随他的问题点点头。他叹口气：quot;看来老天待你不薄。只是你这份固执，有时候也会转了莽撞。quot;

我赶紧说：quot;之前女儿做事执拗，连累阿玛，女儿对此一直耿耿于怀。quot;

quot;呵呵，你看我这年纪一大把，还有什么让你连累的，原就该褪了那身蟒服了。可是你，你还是大清的皇子福晋，时刻都站在风口浪尖上，若是不懂得明哲保身，凡事都凭感情用事，只怕随时会有性命之忧啊。老父今天跟你说句实话，皇上从未放弃过十三阿哥，你们偏居一隅也是不能久远的。十三阿哥虽多少懂得进退却也是直心肠的人，你需时常扶持他提醒他，万万不可再起斗心！皇子失和原就是宫中大忌，更何况储位早定，须知命里无时莫强求。况且，为尊者难，为贤者其实更难，十三阿哥，怕不仅仅是现在这样的命。quot;

我感叹：不愧是一朝重臣，竟有这样的洞察力，让我几乎要以为他可以未卜先知了。只是心里也不免奇怪，怎么身边亲近的人都能看出胤祥的争斗之意？看来胤祥并非没有那个命，而是根本不是那块料。做一个帝王，最先要藏好的就是自己的心。

quot;阿玛的教训，女儿记住了，女儿也只能尽力而为，命已定，无论是非祸福，总记得深思熟虑就是了。quot;我也只能回答他这些，其实我知道，倘若再有一次圈禁，我仍然会去御前请罪。

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天，胤祥遣人来瞧了四趟，福晋看也不好再留我了，又是一番叮咛嘱咐不舍地送我上了车。出门前，我回头看见阿玛拄着拐棍站在二门处张望，神情一如十年前那个晚上。我那时并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回府的事没有让人告诉胤祥，我原本有个促狭的想法，要偷遛进去吃饭时再冒出来。谁知走到门口看见停着一辆车，我问穆总管是谁来了，他说是四王爷，我心里纳闷，想绕过书房进屋去，却清晰听到里面的声音：

quot;我不信，他竟有这个胆子？分明是以卵击石！quot;

quot;这却正好，击的就是这只卵！quot;

祸殃

池鱼且殃，无论城门

四爷平和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透着一点冷冽。只听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胤祥立刻激动地提高了声音：quot;不行，皇父那么精明，这样子绝对引火上身！quot;

quot;十三弟，皇父的精明我会不知道？只是这事已经渐露眉目，他那边预备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拦不住，索性就顺势端了他！quot;四爷的腔调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胤祥显得很不耐：quot;你明明躲得开的，何苦趟这个浑水？四哥，你一贯都是最沉得住气的人，近两年是积攒了不少胜算，可是真就能挡得过这样的大事么？别到后来赔了夫人又折兵罢！quot;

四爷不紧不慢：quot;老十三，你可知道现下谁晋了步军统领？quot;

quot;谁？quot;

quot;隆科多。quot;

quot;那便如何？四哥，原来你也有天真的时候！你看看我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儿，你还不明白么？老爷子肯把你留下，这事就值得琢磨。quot;

quot;你说的我都想过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quot;后面慢慢变成了满语，我听不懂了。不过刚才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到颇有些耐人寻味，也不知道四爷定了什么样了不得的计划。可今年，便是二废太子的年头，胤祥走出朝堂这么久，难道还是躲不过去？

第53节：祸殃(2)

quot;额娘，您可回来啦，暾弟弟哭个没完，喜儿姑姑都哄不好呢，三弟也跟着凑热闹。quot;瑾儿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唤醒了沉思的我，也让屋里安静了下来。直到看见两个男人出来，四爷眯着眼睛打量我，我才发现我站的这个位置有些尴尬，仿佛专程为了听窗根一样。

胤祥走过来：quot;多咱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也没着人去接，是你额娘送你回来的？quot;

我笑而不答，只福个身：quot;王爷吉祥，我刚进门，原是打算从后门悄悄地进来跟他打个趣的，没想王爷在这串门子，倒让我失礼了。quot;

quot;弟妹这话也忒生分了呢，什么王爷不王爷的，我自来进你们十三阿哥府就跟自家一样，不用招呼，弟妹自去忙罢。quot;

说完他们回书房，我回屋，各自分两个方向走，走了两步我回头看胤祥，他竟然也在回头看我。我不觉皱起眉，轻轻对他摇了摇头，他好像会意，冲我眨眨眼，给我一个安心的表情。

说来也怪，原本滚在床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弘暾，被我一抱进怀里立刻就止住了。红鼻子红眼睛的看着是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可他大概是看见我高兴了，又作势要笑，结果把个小脸皱成了哭笑不得，逗坏了我。这时喜儿说：quot;主子，您看真怪，三阿哥也不哭了。quot;

我看向她怀里，一个小人儿向我伸着小手。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不哭的弘晈，也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他。他有一双大而圆的饱满的眼睛，这一点不同于我看到的任何一个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因为这眼睛来源于他的母亲，而且总含着一种黯然，即使是这么稚嫩的目光。

我下意识伸出手去，被他一下子攥住我的手指，心像被抓了一下，我克制了瞬间，还是抽出手，抱着暾儿往外走去。身后又响起啼哭，声声穿透我的耳膜。这情景太熟悉了，仿佛许多年前也曾有过，只是那时，我只怜惜一个孩子，而现在，我却吝啬地成为一个母亲。

四爷走了以后，胤祥就一直坐在书房，空拿着笔杆在桌子上划拉。我过去，把暾儿放在桌上坐着，用手整理他的小衣服。什么也不说。

胤祥看看我：quot;这几天在家没歇好吧？quot;

quot;你怎么知道的？quot;我惊讶。

quot;看你的脸色也看得出来。quot;

quot;你什么时候学会相面了，我脸色怎么？可是印堂发黑，双眼无光？quot;

他摇头笑笑：quot;都不是，是一股忧虑之色于眉间眼底萦绕不绝，不过都是多余的忧虑。quot;

我挑起眉：quot;哦？你倒说说，怎么个就多余了？quot;

他站起来，手轻轻抚着弘暾的小脑袋，看弘暾扬着脸笑嘻嘻地对着他流口水，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两个字：quot;放心！quot;

我当时就想告诉他，我很愿意相信他，只是我不能相信爱新觉罗家。

没过多久，康熙奉皇太后驻跸热河，仍旧留下太子监国，还有辅助太子的雍亲王。自一废太子开始，我就很怕胤祥出门，可是这一次，我却巴不得康熙能带他去，四王爷的来访传递了一个太危险的讯号。康熙不是疏忽的人，听闻太子复立以来狂悖如常，骄奢暴虐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康熙对他已经是心灰意冷严加防范，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连太后都带走，难道这千古一帝是当假的？欲擒故纵的招数连我都看得出来，可是谁想得到这些昏了头的人们竟然还要争先恐后地往里跳！

康熙一行走后一个月里，四周是一种诡异的安静。四爷自那日再没有来过，这让我有一些松心，胤祥倒是看不出有一点不安。五月的天气很好，胤祥索性把书桌搬到院子来，我说倒不如就这个天气晒晒那些久也不见太阳的书，没想到一呼百应，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书都搬了出去摊在桌子上。有些书很久都没人看过，居然还翻出一些胤祥小时候用的簿子，上面有先生的批语和一些提示。

我随手打开一本，字体虽然稚嫩，却也齐整，倒比我现在写得都好，上面抄的三字经，看样子是启蒙时候的簿子了，翻开一页，见旁边有一小段批语：先人所传典故，乃是寓理于中，非论事，乃论理，亦难免有夸大之说，故卧冰之事万万不可再效法也……

我看了登时笑得前仰后合，他探头一看，立马抢了过去，红着脸收了起来。

我抹着笑出的眼泪：quot;你还干过这个事呢？怎么没把你冻死呢？quot;

他看看围在旁边的弘昌和瑾儿，极不自然：quot;那时候懂什么，心里就是纳闷，冬天身上也冷得很，怎么还能把冰捂化了呢？其实也不是我自己去的。quot;

quot;还有谁跟你一样没正形？肯定是十四爷吧。quot;

他一挑眉：quot;这你可猜错了，那会子老十四还小呢，其实是四哥跟我去的。quot;

这下倒换我张大嘴巴：quot;四爷？他大你那么多，你不懂事难道他还不懂事么？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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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7节：覆辙

第54节：覆辙(1)

quot;是啊，过后我也不明白呢，小时候我说什么他都尽着我，不管是好事坏事，从不反驳，可如今……quot;他似乎陷入沉思。

quot;如今，该是你回馈他的时候，他做什么你也无法置喙，你是这么想吧？quot;我尽量用闲闲的口气说。

他醒转过来：quot;可是现在，怕不是生两个冻疮那么简单了。quot;

quot;我们躲得过么？quot;我叫瑾儿把弘昌领走后转身问他。

他摇头：quot;容得了我们躲吗，这几年我又几时清静过？一个弄不好，避穽入坑，那时又该如何是好？quot;

我咬着下唇想了想，只得扳过他说：quot;既然避无可避也就不用再避，是福不是祸，只能暂且相信你的四哥，也不枉他年纪一大把了还陪着你生冻疮呢。quot;

他扑哧一笑，复又低下头整理那些旧书，我在一旁仍旧捡些他小时候的事情说笑，只道难关还不会到来，不料晚间准备收拾的时候，小福子慌慌张张跑进屋：quot;爷，外面来了好多宫里的侍卫，说是要接爷进宫。quot;

这来得也太快了，我身上一阵发冷，汗毛都竖了起来，抬头看他，他却看上去并无意外。服侍他换衣服，我手又抖了起来，纽襻儿都捏不住，他一笑，自己接过去扣。我只能很仔细地看他，从头看到脚。跟上次不同，上一次，只有我先知，而这一回他也有先觉。所以除了等，谁也没有办法。

出二门，外面灯火通明，气氛凝重，领头的人下马请安道：quot;奉太子之命，护送十三阿哥即刻进宫。quot;

胤祥听了不语，身子一动刚要走，我突然剧烈不安起来，一手拽住他对那个带头的侍卫说：quot;慢着，十三阿哥有皇上禁令在身，非皇上恩准不得私自出府，这又怎么说？quot;

那人起身，显得有些不耐烦：quot;皇上出宫行围，命太子代理监国，自然有权宣召，请十三阿哥上车。quot;

胤祥拍拍我的手，转身走了。我看着那么多人跟在他身后，就像是押着一个没上镣铐的囚犯，心里堵得很，身后是一府的大大小小还需要照顾，我是连听天由命的权力都没有的。

好像好久没这样分开过了，好像我都忘了他不在家时我应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每天仍然是习惯地去书房，学他一样用笔杆子划着桌子沉思。胤祥走的时候没有带人，所以也没有任何消息从宫里传出来，只是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侍卫守在阿哥府各个门口，监视出来进去的人。

和妍月和弦心她们在一起消遣的时候就必然会提到胤祥，她们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害怕担忧，可我却得做出一付无所谓的样子来安抚她们。其实我心里的情绪，只有袖子下藏着的那只抖动的手知道罢了，好在我还有弘暾，一抱着他我就能平静，甚至充满希望。

每夜，我掰着手指数自己的叹息声，只想掩盖那种道不明的恐惧。熟知十三爷的历史并不能在此刻给我多大的优越感和旁观心，只因为他不是史书上寥寥数语的十三爷，他是曾经一时一天一春秋都在我身边生活的胤祥。

数过了四个月，胤祥的生日快到了，为了缓和一下一直阴霾的气氛，弦心就说想要借着这个日子带几个孩子一起吃面说笑话，于是我自掏体己想让锦绣出门买点民间不一样的吃食，不承想她刚出二门就大呼小叫地跑了回来。我缓缓站起身，向着锦绣身后一福：quot;给爷请安，爷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这里正商量着吃面庆爷的寿呢。quot;

他笑了：quot;我也想这碗面呢，这不闻着味儿就回来了？多谢福晋费心想着。quot;

我咧开嘴：quot;爷客气。quot;

转身回到屋里，从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接住我没能忍下去的一颗泪珠，又把它紧紧压在我胸口，滚烫的呼吸绕在耳边：quot;福晋辛苦，多日不见了。quot;

quot;四个月零十五天。quot;

quot;不对，四个月零十五天还多一个时辰。quot;

覆辙

只此一步，终于重蹈覆辙

自从回来，胤祥绝口不提宫中发生过的任何事。康熙为人父虽说失败，到底还是个明白人，能这样悄没声儿地把胤祥放回来虽然在意料之外，倒也算情理之中。只要不是养蜂夹道那样的十年圈禁，哪怕看得再严点，态度再冷点也都无所谓了。

不过胤祥当然不可能这么想，所以他比之前越发沉默，还整天摆弄儿时的一些东西，而后就是坚持写洋洋洒洒的请安折，再然后就是临摹回复的朱批，一字一句，常常写满厚厚一叠纸。

没过多久，听说康熙又决定废掉太子，但是又迟迟没有昭告天下。得了这个消息，胤祥眼里闪过一点讥诮，很快又平静了。我突然有一种走钢丝的感觉，恨不得这件事赶紧尘埃落定才好。

临近五十一年底，也就等于距离万寿节一天天的近了，平日焦头烂额的皇帝似乎每年都在靠这个日子来给自己冲冲喜，今年尤为必要。何况一个帝王六十年一甲子的生日于天下来说就是百年不遇的盛典，因此空气中到处弥漫的隆重味道顺着门缝渗进了府里，关也关不住。

第55节：覆辙(2)

quot;这么大的事定了摆在三哥的园子里，说是皇父单爱那雅致劲儿，三哥到底是个儒人，一树一草都带着书卷气。quot;得了消息以后，胤祥就说了这么一句，再也没有别的议论。

我闷了几天，还是忍不住问：quot;那咱们这个样子，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礼又怎么备呢？quot;

他低头摸摸下巴，想了一下说：quot;没有圣谕哪儿也不能去，我看十有八九用不着了吧，礼自然少不得，你容我想想。quot;

我听了不免好奇，也有些担忧。皇父不是一般的父亲，他的寿礼满意与否甚至牵涉到罪与罚，我们吊在这里，不动尚有罪，动动便是罚，看似什么都禁得起，说穿了也是什么都禁不起了。

这一年的除夕，我们没有进宫，简简单单地在府里吃个团圆饭就散了，跟以往年下的忙碌比起来倒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胤祥也不在乎，整天钻在书房里描描画画，神秘兮兮地谁也不让看。我偷闯了几次书房未果，终于在他正式发飚之前放弃了侦查工作。

年初，暾儿已经会走路了，两只小手摆在身侧划呀划的，脚下却小心得很，每迈一步小手就要摆上好几下，确认站稳了就抬起头来冲我咧嘴笑笑，再去认真地迈下一步。瑾儿在一旁护着他，笑说：quot;额娘，您看，二弟弟长大了准是个稳当人儿，这一步一小心的。不像大弟弟学走路那会子，直着眼睛就往前闯，时常摔得鼻青脸肿，搞得蓝……quot;她突然噎了口，脸色暗下来。

弘昌这时正好在我身边，听见这话先有点讪讪地，而后跟着红了眼圈。我把他拉过来抻抻他的衣服笑说：quot;大哥儿，前儿额娘送过去的新鞋子可试了？要是挤脚只管告诉额娘，喜儿姑姑还能改，今年不比往年请师傅做得妥帖，难保有不合适的。quot;

弘昌立刻变得很局促，点点头磕磕绊绊地说：quot;儿子，嗯，鞋子，嗯，儿子穿着合脚，儿子还穿着上书房呢，谢额娘关心。quot;

我笑着拍拍他的头，顺手抓了把干果给他。这时候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奶娘抱着弘晈来了，本来一片祥和的气氛一下子搀和进震天响的哭声。我不由得心烦起来，抬眼看看那张哭得通红涨得青筋都鼓起来的小脑袋，耷拉下眼皮吩咐：quot;奶娘，好好儿的，怎么又让三阿哥哭成这样？这儿离书房近，没得扰了爷的清静。quot;

奶娘惶恐地蹲蹲身回说：quot;跟福晋回话，奴婢没用，哄不好小爷，三阿哥直闹着要找福晋。quot;她说这话的时候，她怀里的弘晈一直朝我伸着手，含糊不清地喊额娘。

瑾儿他们都在一旁盯着我，我只得接过弘晈让他站在我腿上，他两只短胖的胳膊使劲扒住我的脖子，趴在我肩上一抽一抽的，我轻拍了几下，哭声渐渐小了。不一会小福子跑进来回，说胤祥有急事叫我去书房，我轻轻站起来，把已经睡着的弘晈重新交给奶娘。刚一倒手，微弱的哼唧声立刻又响起来，我扭头瞪了他一眼，小脸委屈地皱成一团，小嘴紧瘪着，闪着泪光的圆眼睛却直盯过来，盯得我喉咙里疙疙瘩瘩的。我叹口气，转身大步出了门，任凭身后闹得沸反盈天也不管了。

书房正中摆了一张长案，胤祥正站在跟前背着手低头端详。我走进去，他笑着拉过我说：quot;我的礼备过了，接下来就要劳累你了。quot;

我诧异地走到长案前一看，顿时看呆了。三米多长两米多宽的纸上整齐排列着十来行字，字体各不相同，大小却是分毫不差，顶端正中央是一个两寸长短的大号quot;寿quot;字，字体雍容遒劲，酷似康熙的笔迹。整幅字远观大气恢宏，近看细腻娟秀，任谁见了也惟有赞叹而已。

quot;这是你写的？做寿礼？quot;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问。

他揽着我的肩，手指着字幅说：quot;这是万寿图，大大小小总共一万个，可是费了我不少的劲儿。只不过，这才是一半的功夫呢。你从前不是跟慧儿专门学的绣字么？我要你把它描下来绣在绢子上，这样易存下，时间长了也不至于浸了潮气褪色，看着也不单薄，只是累了你了。quot;

我赶忙摆手：quot;亏你想得出来，你就不怕我弄砸了？家里有的是能人巧匠，几时轮到我了？这一描一绣，别人十几天便可，换了我至少要个把月，这可是给皇父的寿礼，我没有那金刚钻儿，断不敢揽这么精细的瓷器活儿！quot;

他伸手点了我额头一下：quot;瞧你这么一大套说词，如果不是要你绣，我画幅更精致的图不好么？能人巧人纵然再多，到了皇父跟前也抵不了你的分量是不是？倘若这绣工出自你手，意义便是大不一样了。哎，从前你送慧儿的那幅《琵琶行》我看着就好，练了这几年，总该比那时更多些长进了吧？quot;

quot;唉！quot;我大叹一声，quot;爷既然吩咐了，再不应下来也不像话了，只是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绣得不精，爷可别怪。quot;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收桌上的字幅，心里也有些佩服他的心思，眼下这样的情形的确不宜弄那些珠光宝气的招摇，只希望现在的康熙还能够珍惜胤祥一片孺慕之思。

第56节：覆辙(3)

这个时候距离万寿节也只有月余的时间了，我光是描样子就描了三天，每一次坐在绣架前手都要抖上半天才能镇静，生怕有任何一个瑕疵会让胤祥的诚心功亏一篑。有时紧张感没有了，绣得顺手了，一直到夜半时分也不愿停下。越到后来，反而是他嗔怪起来：quot;都是我引的，没事弄这么麻烦的干吗，弄得你吃不得吃睡不得睡的。quot;我听了只是摇头，他弯弯的眼睛里映着的我笑容，足以遮得过眉头上紧皱的quot;川quot;字。

熙春园的贺寿宴定在三月十三，我们的寿礼恰好就在初十这天完成了。刚刚装裱完毕，宫里就传来了好消息，康熙居然特别叮嘱叫胤祥去。胤祥接旨后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在屋里不停地踱着步子，要不是我提醒差点连吃饭都忘了。

十三日一大早车子就套好了等在大门口。我不禁觉得好笑，前后跟着那么多生面孔的侍卫，倒比从前出门更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皇上多宝贝的儿子呢。我坐在胤祥对面，看他一会撩开帘子看看外面，一会回过来搓着手思考什么，一会又抬头对上我的眼嘿嘿地笑，整个人活像个关不住的毛躁猴儿。

quot;爷要是坐不住，下去跟着跑跑？quot;我捂着嘴笑说。他听了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两声掸掸衣服靠着软垫不动了。我挪到他跟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的穿着佩戴，点点头说：quot;爷，这会儿在车里，有什么咱就闹什么，呆会儿车帘子一撩开，可就是另个样子了。嗯？quot;

他嘴动了动，把我的手拉过去使劲攥住，四平八稳地说：quot;行了，这就行了。quot;

迈进熙春园的大门，已经有太监过来引我们分别往两个方向走，我忍不住停下脚看着走向远处的胤祥，他略略收着下巴，步子迈得很是恭敬，小福子捧着寿礼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我仿佛能够感觉到他们每一脚落下的力量，从花盆底直直传到心底。

quot;十三福晋您这边请，女眷们都在后湖边水榭里头一处谈话呢，只等前头赏了戏一齐过去。quot;带路的太监朗声提醒着，却并不往前走，我回头对喜儿努努嘴，喜儿从手绢里拿出一块银子塞给小太监说：quot;公公辛苦。quot;小太监谢了赏方才弯腰摆手地引着我进了长廊。

园子很大，处处透着一个奇字，陆外环水，水尽陆现，桥廊虽多却总不显突兀，只让人觉得自然大气，惟独花草未免少了些，让人容易产生疲累感。后湖不是很大，一座曲桥刚好通往水榭，我刚踏上桥，三福晋已经从里面迎出来：quot;弟妹可是来了，好茶都叫我扣了这半日不叫她们吃，生怕偏了弟妹去。quot;

我低低头：quot;让嫂子久等了。quot;我一向与这个三福晋不相熟，话都没说过几句，如今没了太子妃和大福晋，她既是最长也是今天的女主人，可惜在气质做派上远不如四福晋，显得有些势利和小气。

quot;等也是应该的，你们原不比她们，都是在畅春园外封了住处的，你们打城里来自然不便些。quot;说着拉我进了水榭，指着十四福晋菀眉说，quot;只不过啊，你可是要比眉儿强，老十四奉命护驾，让她可怜见儿地自己来了，好在不远。quot;

她一股脑说了这么多，我听了只是保持着浅笑，倒是菀眉听见皱了眉头，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歪着头对三福晋说：quot;三嫂平白地拉扯上我做什么？我们是哪一处的人？怎么近也不如三嫂近，怎么便利也不如三嫂便利呢。quot;

我听了赶忙盯了她一眼，四福晋走过来伸手点点她，笑说：quot;眉儿这张嘴啊，越发没大没小了，想是看着三嫂的好茶半天吃不着，馋得只管聒噪了。quot;

我笑着接过话：quot;这么说起来更是我的不是了，少不得我亲手伺候嫂子和弟妹一盏，饶了我吧。下回皇父大宴仍摆在这里的时候，我一定头天夜里就上门口儿候着，可好？quot;在座的都掩嘴笑出来，三福晋僵着脸扯扯嘴，我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她一口吃了又去别处张罗了。

菀眉拉着我到角落坐下，毓琴正坐在旁边嗑瓜子，见菀眉仍然紧抿个嘴角，她吐了瓜子壳哧地一笑：quot;眉儿，哪个孩儿娘像你这么小孩子性儿？你是不是嫌雅柔身上唾沫星儿还不够多？净给她召祸呢。quot;

眉儿顿时脸红起来，我打毓琴手心里拈了几粒瓜子边嗑边说：quot;八嫂多虑了，女人家的话头哪里就提到什么祸不祸的，总不在皇父面前无礼就是了。quot;

毓琴笑笑：quot;你别看得这么轻，咱们这样的身份，但凡一落魄，别的不说，就说你今天进这个园子，随便一个奴才都能寻你点儿不自在，更何况主子了。quot;

quot;呦，那依嫂子这么说，咱们现在这样坐在一处，早不知得了多少闲话去呢，嫂子说怎么办？quot;我说完掰着她的手把瓜子壳都放进她手里，大笑。

毓琴冲我翻翻白眼：quot;这里头谁都忌讳得，偏偏没有我忌讳的。quot;我听了跟菀眉对看一眼，接着嗑瓜子。

第57节：覆辙(4)

众人闲话了一会，前头管事的太监来招呼，说皇上已经来了，众皇子皇孙贺寿献礼已毕，龙心大悦，吩咐主善斋前头赏戏，叫女眷们都过去。一行人又顺着我来时的路一直走回离大门不远的主善斋前，戏台看上去是早已备好的，康熙坐在铺了明黄垫子的大椅子上，红光满面。皇子们都不在跟前，三福晋便带头领女眷过去跪下贺寿，康熙叫免礼，顺口又问了一句：quot;十三媳妇呢？quot;

我往前两步跪下：quot;臣妾恭请皇父训示。quot;

quot;噢，才刚十三阿哥呈上寿礼，听说，出自你手？quot;康熙声音含着笑意，我紧着的呼吸稍稍松了一点。

quot;回皇父的话，字是十三阿哥所写，绣工出自臣妾之手。皇父万寿，贺礼本该极精极好，臣妾蠢笨，原是不敢的。只是十三阿哥想，非如此不能表为子为媳的孺慕诚心一片，所以臣妾便斗胆亲手绣了。quot;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只觉得脑子跟不上趟，话说得极其艰难。

quot;哼！quot;周围冒出一声讥讽地冷笑，听不清是谁的。紧跟着康熙哈哈大笑起来：quot;好，朕只受了你的诚心便是，来人，把那套象牙簪子赏十三福晋。quot;

quot;臣妾谢皇父恩赏。quot;我接了东西转回头，人们早已各自入座，每张脸上都是一派祥和。

台上咿咿呀呀的戏已经开场，我坐在桌子靠门边儿上，用茶碗遮着脸寻找胤祥的位置。他远远地看过来，我放下茶碗，手帕捂上嘴咳嗽了两声，再看他果然回头说了两句什么，身后的小福子答应着往我这边走过来了，随即阿哥席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小福子到了我跟前，小声说：quot;爷吩咐奴才来问问福晋可是受了寒？quot;

quot;呦，十三弟真是细致人儿，才多会子不在一处至于这么放心不下的？quot;十福晋在一旁打趣了一句。

我尴尬地笑笑，正好借机离了座，叫小福子到一旁问：quot;才刚爷们儿贺寿的时候，咱们爷是怎么个情形？quot;

小福子说：quot;回福晋的话，倒也没有特别的事，皇上今天瞧着高兴得很，还让每位阿哥都作了诗。quot;

quot;噢？可有评价？如何赏罚？quot;

quot;回福晋，万岁爷只说诚亲王的诗极好，雍亲王的也不差。又说十四贝子相较起来逊了那么些，还有恒亲王家大哥儿也是有才的。至于十三爷的诗，皇上看了以后笑着点点头，什么也没说。quot;

quot;爷没有单独说什么话吧？quot;眼看桌子那边窃窃私语愈加厉害了，我赶紧快问。

小福子摇摇头：quot;没有，就只有献贺礼的时候说了句寿礼乃福晋亲手刺绣，皇上也没多问。quot;

我呼了口气：quot;行了，你去吧，跟爷说，我没受寒，我还得了赏呢。quot;

午后，戏也散了，饭也过了，诚亲王跪请康熙游园。康熙很有兴致，招手叫几个皇孙跟在身边一路往西去了。胤祥跟在队尾，身影从视线一消失，我的右眼突然猛烈地跳起来，心里一阵后悔，好像有很多话都该说却没有说，还有很多眼都该看却没有看。三福晋那边仍张罗着女眷们吃茶斗牌，我却只听见她们乱哄哄地说话，兴趣跑得无影无踪。

康熙一行人没有再回到原地，只在一个时辰后打发人过来说御驾已经回了畅春园，于是女人们也都开始由下人伺候着预备各回各家了。三福晋仿佛并没把早上的事放在心上，拉着菀眉一个劲儿地客套。毓琴对我翻了个白眼，我刚要笑，却看见四福晋看着我微微点点头，我也只得低头回礼。

出了大门，脚还没踏上车子，一个侍卫跑到我跟前拱手道：quot;奴才是御前二等侍卫阿克敦，奉皇上口谕，护送十三福晋先行回府。quot;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当晚开始胤祥就一直没有回来，我靠着床柱子，绘声绘色地说着之前没嘱咐到的话，再闭上眼想那些没看够的样子。一个小包袱我收拾了很多次，提起又放下。喜儿最了解我的软肋，每当我想不惜一切的时候，她就抱过弘暾往我跟前一放，齿白唇红洋溢着活力的小人儿顿时揪住我的心。亲亲他的小额头，我努力咽下情绪，每一天认真地过着。

这一个半年与上一次大不相同，门口的侍卫全部换成正黄旗的御驾亲兵，而且数量多过之前一倍；这一次的等待也不同于上回，我从三分把握变成了茫无头绪；这一次的天，更是不同以往，康熙相对于太子，少一点决绝却多一份残酷。这一次我只觉得四周围静得吓人，整个紫禁城滴水都漏不出来。

我们这阿哥府里也是人人自危，日子开始出现慌乱的迹象。不得已，我坐在正堂上聚集了府里人，对他们说：quot;别跟我说你们私底下没有议论主子的事，其实现在府里是个什么情形儿八成你们早就嚼出多少说法来了。这些日子你们出了多少纰漏我就不再一一细数，单有一句话交代给你们：你们离不了这府，这府也确少不得你们。你们当中多少人都是当初跟着爷开府建衙的老人儿了，自己那一摊该干什么自己最清楚不过。我希望打今儿起到爷回来，上上下下还和从前一样利落。今天给你们一个保证，不论何时何地，我保你们无事！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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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浪迹（一）

第58节：浪迹（一）

堂上一片寂静，刚才的浮躁气慢慢消去了，我的手遮在袖子抖个不停，正想再说两句，却见门口小柱儿往里巴望，我立刻遣退了其他人，单叫他过来。小柱儿说：quot;跟主子回话，外面来了宫里的人。quot;

quot;有圣旨要传？quot;我立刻站了起来。

quot;回主子，没有圣旨，只说要见福晋。quot;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并无不妥，便一抬手：quot;快请！quot;

小柱儿答应着去了，不多会，进来一个穿朝服挎佩刀的人在我跟前站定，略低了低头说：quot;步军统领隆科多，见过十三福晋。quot;

浪迹（一）

一场云游，一生回忆

隆科多站得笔直，朗声回了话。我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倒让他收敛了几分傲气，他低了头说：quot;皇上口谕，叫传十三福晋，车子已在外面等，请福晋上车。quot;

quot;可否容我收拾一下？quot;

quot;皇上交代不必，请福晋即刻动身。quot;

这下我倒纳罕了，康熙连这都交代了，到底是好事坏事呢？只来得及给了妍月一个眼神作为嘱托，我就上了车。

一路颠簸，却没有送我进紫禁城，而是一直向南走，最终拐进一条胡同，我看着眼前那扇斑驳的旧门，大笑，敢情这就是所谓的quot;重蹈覆辙quot;！

养蜂夹道还是一样的静谧，我们住过的院子后来好像粉刷过，看着比以前要整齐些。胤祥并不在这里，我在屋子里转悠着，有些不明白康熙的做法。屋子里的吃穿用度较先前齐全了很多，莫非真的要关上个十年八载的？可是想到我的孩子，我却不能像先前那样毫无顾忌了。

学着胤祥的样子坐在院子的躺椅上看天。今天是我在这个世界二十三岁的生日，在这个时代差不多可以算是个老女人了，可是还得跟着一个长我三岁的老男人起伏不定，生死难卜。我找了面镜子对着自己做鬼脸，然后嘲笑，然后被嘲笑。

quot;咣啷quot;一声，院门开了，胤祥一瘸一拐地被人搀扶了进来，一看见我便用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我把手背在脑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对他说：quot;好久不见啊十三爷，我又跑来扰你清静了。quot;

quot;你，怎，怎么又是你？quot;他坐下好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我气结。

quot;真是对不住，我也不想呢。quot;翻着白眼不看他。

他想想自己说的话，也笑了：quot;不是，我是说你怎么又进来了，太惦记我了？quot;说着凑上来揽我。

我拍开他的手：quot;去！美的你肝儿疼。是你皇父英明呢，生怕我又到御前撒泼去，直接先把我送过来了。你住这多久了？quot;

quot;我也是头一天进来，之前，呃，之前都在宫里。quot;他偏过脸，有点不自然。

quot;你的脸怎么了？quot;我仔细看他才发现，左半边脸从眼棱到嘴角，好大一条瘀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我赶紧绞了冷帕子敷上去，看他龇牙咧嘴，我突然想起他进门的样子，弯下身卷起他右腿的裤管，果然，原本就变形的膝盖已经黑紫发亮。

心里一痛，不觉滴下泪来：quot;难道天天让你跪着不成？是不是你这条腿废了就再也没人惦记你了？quot;

他慌忙用手来抹：quot;好好的，这些日子没见了，哭什么，进了宫哪有不跪的？也没很受苦，只是这一次，怕没那么容易过去了，等皇父再召见我，我便求了他让你回去，弘暾离不得你。quot;

我缩进他怀里，把脸紧紧藏起来：quot;不，还是你比较重要。只是我早想问，那会子太子干吗把你困在宫里？后来你在三爷的园子里有没有说什么让你皇父生气的话？quot;

quot;这一次，皇父生不生气不在我了，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呢。quot;他苦笑一声，quot;自己掉进茅坑里，就不能怪别人嫌自己脏，况且四哥那一头，我也没脑子去分析了。quot;他从怀里把我的脸挖出来，眼神辗转，quot;真要在这住下去了怎么办？你还愿意跟着？quot;

quot;不跟着行么？孩子们还有奶娘嬷嬷，你有什么？不过，我确实有句话要郑重地跟你说呢。quot;

他神色一凛：quot;哦？什么话？quot;

我三把两把抹去眼泪，很诚恳地问他：quot;你多少天没洗澡了？身上一股老咸菜味儿。quot;

一阵青变作一阵白又胀成一阵红，他的脸瞬息万变。恶狠狠地瞪了我半晌，突然胳膊一勾我的脖子，使劲带到胸前压着不撒开，嘴里还只管说：quot;反了你了，还敢嫌弃我？quot;

我尖叫，赶忙用手在他胸前乱扑，又被他抓住一只手放在嘴里轻咬。我的笑声被他压在前襟，几乎透不过气来，头发早已是散了扣，好容易探出脸来对上他笑成一条缝的眼，一边往外拔着手，一边大口喘着气说：quot;这样子没法不叫人嫌弃么，你个老没正经的还不愿意听实话了。quot;

他听了，作势又要咬。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quot;咳咳，你们还挺会自得其乐的。quot;

这声音让我们俩都猛地一哆嗦，赶紧分开站起来，由于站得猛，胤祥大概弄疼了腿，身子晃了几晃。我慌忙捋了一下头发，却越弄越乱。之前既没听见通报，也没有口哨声提醒，等我们看清来人后竟局促地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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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3节：浪迹（二）

第59节：浪迹（二）(1)

康熙皱着眉头：quot;这种地方住得这么好？也难怪十三阿哥不长记性呢！quot;

我们这才醒过味来，胤祥慌忙要跪，被我一把拦住。我跪下说：quot;臣妾斗胆，十三阿哥腿疾未愈，求皇父开恩，免了他跪吧。quot;

康熙耷拉下眼皮，摆了摆手，院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有旁边跟随的太监扶他坐在椅子上，胤祥盘起左腿半坐在地下，我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quot;十三媳妇，朕这次可是省了你的事了，直接送你过来，没揣错你的意思吧？quot;康熙冷着脸，调侃话说出来也能冻死人。

quot;臣妾谢皇父恩典。quot;我惟有这样对付对付。

quot;你谢得倒快，上回你又是怎么保证给朕好好开解他的？quot;康熙手握成拳，有节奏地一下下敲着桌子，quot;十三阿哥，你还没想通么？非要朕赐死了她你才肯说？quot;

胤祥大惊：quot;皇父开恩！儿臣知道的都说了，儿臣甘愿领罪，求皇父放过儿臣家眷。quot;我听着这些话，手心的汗被风轻吹着，凉飕飕的。

quot;十三媳妇，你怎么说？quot;

我看了胤祥一眼：quot;臣妾相信十三阿哥，故臣妾无话可说，任凭处置，只求皇父善待臣妾的子女，他们也是皇家血脉。quot;

康熙明显陷入沉思，敲着桌子的手也停下来，好半天才长吁了口气：quot;老十三，朕让你躲了这几年都没躲过去，你不惦记了，惦记你的仍是大有人在啊。唉！你倒说说，叫朕拿你怎么办？quot;

我们无言以对，康熙疲惫的口气让人不由得酸涩。良久，他重重捶下一拳：quot;罢了！你们这些党，朕拆掉一个是一个！你出去吧，随便去哪儿都行，朕会派人跟着你，可是不到时候，你不能回京城；对外，就只当朕关了你，明白了吗？quot;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胤祥也是同样诧异，谁也没想到康熙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康熙弯了弯腰，凑近我说：quot;你也不要太信着他。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子女，你的族人，身家性命可能都在他身上呢，你也好自为之吧。quot;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惟有深深磕下头去。

第二天，我们就被送回了阿哥府，我可以陪着胤祥，却必须要放弃我的弘暾。我知道，这一去，说不定十年中就回不来了，虽然好过圈禁，可是要我割舍孩子，我还是痛得不得了。康熙给了三天准备。这三天中，我抱着弘暾一刻也不舍得放下，把他的小模样一遍遍印在脑子里，那个时代没有照相机，从此我就得靠着回忆过活了。

喜儿给我跪下，一定要跟去，我拗不过，胤祥也说让她跟着妥帖，于是只得答应了。我把瑾儿叫过来：quot;瑾儿，阿玛和额娘要出远门，你是大姐，要帮两位额娘照顾好三个小弟弟，好好地等我们回来。quot;瑾儿毕竟也还是个孩子，懵懂地点头，快乐地跟我们道别。

第三天深夜，康熙派来的侍卫阿克敦和绰奇就把马车赶到门口，我抱着熟睡的弘暾亲了又亲，放回奶娘怀里时仍然止不住眼泪。

胤祥说：quot;真的这样舍不得？你还是去求个恩典，不要去了，白跟着我受罪呢。quot;

我摇摇头，毅然扶着他上了车。京城渐渐隐没在黑幕里，我问：quot;这就算是浪迹天涯么？quot;

他笑：quot;你看这马车里应有尽有的，怎么就浪迹呢？不过是换个方式作个富贵闲人罢了。你说，我们去哪儿好？quot;

我撩开帘子，看看外面开始泛白的天，说：quot;赶上哪儿算哪儿吧，最好是深山老林里呢。quot;

恰好小福子往里探头问：quot;爷，咱们往哪个方向走？quot;

胤祥撇我一眼，歪嘴一笑，大声说：quot;往深山里走，爷要去找孙猴子去。quot;

小福子反应不过来：quot;爷倒是给个准话呢，孙猴子在哪个山里？quot;

我跟喜儿笑做一团，说：quot;爷蒙你呢，只管往南走吧，碰见歇脚的歇歇就是了。quot;

马车外，玉兔西下，旭日东升。

浪迹（二）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对于受不了马车颠簸的人来说，有一个软软的肚子可以用来枕着睡上一觉是再幸福不过的了。不过肚子的主人稍显可怜了一点，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稍微要松活一下筋骨就会被枕着他霸王睡的人投诉，动作大点还会被掐（据他本人事后叙述），于是等尊贵的十三福晋——我，终于睡醒开恩起身的时候，十三爷已经是一个准植物人了。

quot;我睡了很久么？quot;手里帮他捶打着，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quot;不能说很久，总算赶上看日出了。quot;他的表情比蛇胆还苦。

我大汗：quot;就是说，一天一宿了？那，我们这是到哪儿了？quot;赶紧转移话题。

quot;不知道，大概是天津吧。quot;

quot;啊？一天一宿才到天津？quot;我翻着白眼，在现代京津一天跑好几趟都没问题。

他瞪我：quot;中间停下来过，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反正也没有事，不如我们就在这呆一天？quot;

第60节：浪迹（二）(2)

我点头，天津是我现代的故乡，一个充满我童年欢笑的地方，对于它在这个时代的样子我还真是好奇得很。车子停在三岔河口，这时的天津看不出有城市的样子，只是一个船商云集的渡口而已。城区很小，围在河边一点点，街道的窄让人群显得很拥挤，看惯了京城条理性的布局，还真有点不习惯这个凌乱的地方。

胤祥显得情绪很好，拖着我一直往河口西边走。我有点晕，直问他要去哪儿。他说：quot;早先就听说天津的娘娘庙很热闹，每次老爷子南巡都在这儿换船，只从来就没去过。quot;

我登时也兴奋起来，娘娘庙可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在现代也还保持着古朴。从三岔河口走过去不算近，起初我还担心他的腿，不过看他那样子八成自己也忘了。走到一片店铺林立的小街，突然冒出一股熟悉感，这里和现代的布局太像了，以至让我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娘娘庙里香烟缭绕几百年，来来往往的人们却有着不变的虔诚，我也闭上眼，双掌合十。胤祥问我：quot;这么认真，在求什么？quot;

quot;没有什么，礼多神不怪么。quot;我继续默念着向上天祷告。

quot;小柔，你什么时候回来？quot;一个声音蓦地闯入我耳朵里，飘忽但清晰。我猛然睁开眼，看向四周，除了胤祥，没有任何异常的人。一股寒意从周围蔓延上来，有些毛骨悚然，我明明清晰地听见，那是妈妈的声音……

quot;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quot;胤祥把脸凑过来问我。

我突然不由自主地问他：quot;要是我突然在这儿就找不见了，你会不会着急？quot;

quot;多新鲜呐，你要是丢了我怎么跟皇家玉牒儿交代？quot;他促狭地眨眨眼，凑在我耳边说。

我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楞，好端端的，就算时空再次选择了我，也该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的。不再去多想，我挽过他的胳膊，随意逛了起来。人很多，摩肩接踵的没一会就冲散了，我看他那仰着头悠闲的样子，心里生出了坏主意。悄悄离开他，瞅准不远处一个卖扇子的摊子后面是个胡同拐角，靠着墙有个石礅，坐在那石礅上刚好被扇子摊的小棚子挡住，可是透过小缝隙还能看见他，于是我就躲在那里。

好半天，他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边说还边笑着回头，视线一落了空，马上凝了脸，抬头往四周胡乱看着，表情越来越慌。我开始还坐在后面好笑地看他，可是看到最后他的腿开始蹒跚，眼神竟然变成空洞，心里像被凿了一下，我赶紧跑出去。

转到他眼前，他没有吼我，也没有惊喜，只是淡淡地问：quot;去哪儿了，人生地不熟的，别乱跑。quot;然后就拉着我往回走，脸上没有笑容。走过戏台前的广场，很多人围着一张告示，虽然离得远，我还是看得很清楚，是康熙昭告天下二废太子。胤祥停下看了一会儿，复又往前走，眼神更加空洞。

走回车子，小福子问是不是住一晚再走，他不说话，我刚要搭腔，他又突然很烦躁地喊起来：quot;不住，走，赶紧离开这儿！quot;

quot;你恼我了？quot;我忍不住问，实在受不了这种突然的沉闷。

quot;我今儿个才发现，我这人，原本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怎么还变成了眼中钉呢？quot;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听得一头雾水：quot;你说的什么？你是不是恼我了？我跟你闹着玩呢，没跑丢。quot;

他回头扯了一下嘴角：quot;没有，我知道你闹着玩呢，我就是冷不丁地就腻歪起那地方，再待下去，可能你真就丢了呢。quot;

我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车子飞奔在路上，要把天津城和那点诡异的气氛统统抛在身后。

自那日起，胤祥的心情远不如刚出来时那么轻松了，我虽然不太明白，也几乎后悔死。每天除了中途小歇换马之外，胤祥都命令继续往前跑，一直跑了六七天，我指着阿克敦他们提醒胤祥，再这样跑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他这才想起来问：quot;到哪儿了？quot;

小福子满脸疲惫：quot;爷，咱们一直往西南跑，这会子都进了河南境了，已经是黄河边，是不是换船过去？quot;

他想想：quot;过了河应该就是洛阳。这样吧，换船过去，到了洛阳歇两天再走。quot;

我不解：quot;咱们又不是逃命，用得着这样吗？quot;

他搔搔头说：quot;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等我静得下心来再决定隐在哪儿。quot;

船舱里，他靠在窗前，神情呆滞。外面是黄河落日，像一丛慢慢落下天际的烈火。我从来都以为只有海上的太阳才让人神往，却不知道原来这种没进大河的炽热更叫人震撼。

我把茶碗递给他：quot;这日头还真好看，亮到极致，红到极致，好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发出来似的。quot;

quot;再亮再热还不是得没下去？quot;他呷了一口茶，似乎漫不经心。

quot;可是明天早上出来的会更亮更热。quot;我压住他的手，quot;你跟我说，你还有不甘？quot;

第61节：浪迹（二）(3)

quot;有又如何？quot;他又习惯地捏上我的耳垂。

quot;若有，我们就小隐于林，修身齐家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市井间只能落俗，不能修身，等你在林间悟透了处事之道，你就可以做到大隐于朝了。quot;

quot;我看，若是丢了你，我跑到哪儿都会落俗。也罢，我们就找个清静的去处，省得你又跑没了影。quot;

我整整他的衣服：quot;还在为那天的事别扭呢？我就说你这些天不对劲。quot;

quot;你哪里省得？钻在那人堆儿里我不知道有多烦，觉得我可能就这样沉下去了，你又一下子不见了，我顿时没着没落的。quot;

quot;没意思，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不识逗，白搅了我的兴致。quot;我故作不满。

quot;你这个兴致非搅不可，以后再敢干这个促狭事，我就真把你撂下不管了，哭死你！quot;

我献媚地笑对着他：quot;十三爷，你恐怕还没搞清楚状况呢，把我撂下？容我提醒一句，您老人家的身家财产在谁手里知道么？若是找不见我，你认为你跟小福子谁要饭比较拿手？quot;

他垮下脸，马上开始讨好我，我跺着脚笑话他，船轻轻地晃着。

又过了五天，我们到了南阳县城南。小福子说：quot;这么走再往南是白河镇，南下三个方向是三个省，爷看往哪边？quot;

胤祥左右看看，指着西南问：quot;那一片是什么地方？quot;

quot;回爷的话，那是卧龙岗。quot;

我听了心里一动，赶紧拽住他：quot;卧龙岗是好地方，我们去看看好不好？quot;

他立马龇着一口白牙：quot;都听你的。quot;果然是个识时务的爷。

quot;春前有雨花开早，秋后无霜叶落迟。quot;卧龙岗地处南阳盆地，比较起京城真是暖和太多了，已经近十月份，仍然是一片郁郁葱葱。走在一条被人为踏出的羊肠小道上，胤祥一直啧啧赞叹。我不禁有些自得：quot;我选的地方不错吧？不过你这常出门的人，怎么也这般没见过世面似的？quot;

他答：quot;以往都是忙得四脚朝天，哪有功夫赏景？再说，我得的从来都是赈济放粮的苦差事，去的也是非涝即旱的穷地方，哪有这般景色？看这地方不冷不热的，还真是个世外桃源。quot;

quot;是啊，地灵才能出人杰么，能出孔明这样的奇人，这里自然不是凡境。quot;

他听了，不以为然：quot;我却觉得后人描得过了，我不信躬耕于一隅，就真能憋屈出那样的一个奇人来。quot;

我晃着他的袖子：quot;哦？那你读三国，你最看重谁？quot;

他想了想：quot;孙仲谋。quot;见我看他，问，quot;干吗？不像么？quot;

quot;确实不像。quot;想到他未来的命运，我还真有些意外。

他挑眉：quot;怎么就不像了？孙权的眼光不是一般得远，我一贯欣赏他的任才尚计，真所谓#039;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039;quot;

正说到这，我们走到山门前，小福子说：quot;爷，打这进去是武侯祠了。这卧龙岗有不少房舍，要不，咱今天就借在这儿住下？quot;

胤祥说：quot;也罢了，我倒真想看看这诸葛奇人的发家地是如何的。quot;说完便拖着我三步两步跨进去。

祠堂占地很大，庭院房舍看上去都是粉饰一新。小福子找来看祠堂的老人，姓杜，原是知府的家奴。老人告诉我们，前年知府才拨款重修了这武侯祠，拨了他来照看。山门外有一大片湖泊，后面还有很多间房舍，住的都是些杂役。杜大爷说：quot;湖边有个小院子，前年知府老爷来时临时搭的，好些时候没收拾过了，这位爷和夫人若是不嫌弃，就先将就在那儿也行。quot;

我心气儿很高，一口就应下了，带着喜儿他们进去一看，还好，只是落了些灰尘，一切家什都还齐整。杜大爷找来了几个帮手，于是我就站在院子中央指挥他们忙和了一个下午，总算初具规模，我拍着垫得软乎乎的床铺跟胤祥说：quot;费了这老劲才收拾好的，若不住上个一年半载的，哪里对得起？quot;

他坐在桌前整理带来的文房四宝：quot;你现在说得好，老呆在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说不定过不了两天你就烦了呢。quot;

quot;谁说的，我岂是那等没长性的人？我看你看了十年都还没说烦呢。quot;一句话又招来他一顿白眼。

我走过去，看他在一本折子上写字，就问：quot;这是写什么呢？quot;

quot;既安定下来了，总得给老爷子一个回复吧，心神耳意随时都在这儿盯着呢。quot;他低着头说。

我往外看看：quot;那你这怎么送回去？叫阿克敦还是绰奇？quot;

他边写着边说：quot;你以为就只有这两个跟着咱们呢？quot;

quot;还有别人？我怎么没看见？quot;他一写字我就有些闷，赶着跟他说话。

quot;现在看不见，等什么时候咱们抄小路走，碰上山贼的时候你就看见了。quot;

我大摇着头：quot;只能说，紫禁城里闲人还真多。quot;

好容易等他写完，我拖着他往外逛，遛到一长廊处，墙上是一排字碑，字体苍劲有力，一看落款竟然是岳飞。胤祥看着那些字，手腕不自觉跟着笔画走势来回转。我嘴里默念着那些文字，对于前出师表我还是比较熟悉的。

第62节：浪迹（二）(4)

想起进山门前的话，我跟他说：quot;其实我倒觉得孔明的奇不在于他什么知天文晓地理的，而是在于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后人那诗批得极切：#039;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039;。我阿玛说，为尊者难，为贤者更难，若是你，你愿做哪个？quot;

他沉默了一会，伸手去抚那些字：quot;为尊，我是没有机会了；为贤，也要看是什么人为尊了。quot;

我左右看看无人，伸手环住他的腰：quot;我猜，你心里已经有数了，是不是？quot;

quot;没有，皇父的想法我从来都料不准，不过看到今天，总是跑不了那两个人，最像的和最不像的。quot;他顺势揽着我轻轻晃着。

我没听明白，只是惊讶于他能如闲话家常一般谈论这些事，似乎与他无关一样，有些戚然。他看看我突然沉默的样子，扑哧一笑：quot;我看，我还是先做个大#039;闲#039;之人是正经，这会子有些饿了。夫人，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去祭拜一下五脏仙？quot;

quot;啊！quot;我尖叫一声，quot;坏了，差点忘了，咱们路上的干粮吃完了，这会子还什么都没有呢。quot;

quot;你怎么当家的？你说，现在怎么办？quot;他用额头狠狠撞上我的。

我捂着前额，眼冒泪花：quot;我忙着收拾就忘了么，谁都像你这么闲？要不你把我煮着吃了得了。quot;

他放开我，双手环胸往廊柱子上一靠说：quot;得啦，我早就吩咐下去了，你没发现这老半天都没人跟着么？他们都让我打发去县城采买了，等你想起来，这会子怕已经饿出人命了。quot;

我松了口气：quot;那你还故意有此一问，成心让我自责。quot;

一只手伸到我眼前：quot;我是让你看到你的不称职，把财产还给我吧。quot;

我突然想起来：quot;对了，你哪儿来的钱？quot;

他吐吐舌头背着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冲我邪邪一笑，半遮着嘴小声说：quot;我从你那儿翻出银票的时候，你还迷糊呢。quot;

我脸登时火烧一般，又气又怕有人听见，也轻声嗔道：quot;亏你还是个爷，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quot;

quot;可见我有先见之明啊。quot;他围着又羞又气的我一个劲地笑。

这时候小福子他们几个大包小包地拎着回来了，我们一起回去小院，盘点了东西报完账，小福子又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红绸带扎好的一挂子银丝束面。胤祥纳闷问：quot;这是什么？quot;

小福子回说：quot;这是奴才们另凑了份子孝敬爷的，爷怎么忘了，后儿个就是初一了。quot;

我们顿时恍然大悟，等他们告退出去，胤祥冲我撇着嘴说：quot;你看看，你可记得我生辰这回事？可见你还没有小福子贴心。quot;

quot;那你去跟他过吧。quot;我沉下脸，银票的事还没恼完呢。

quot;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眼儿了？quot;

quot;我说的是人话，你生辰怎么了，你还记不记得我生辰那天咱们在哪儿呢？quot;想起这个我就一肚子火。

quot;你？你生辰是哪天？quot;他还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气极，扭过头去再不理他。

天黑下来，我把屋里点得灯火通明，仔细端详这个屋子，相对阿哥府的堂皇舒适，这里别有一番雅致的朴素。烛光映在窗格子上，活跃地跳动，让心情都跟着跳跃起来。墙上居然有一张琴，之前没注意，这会子琴弦反出点点光亮，思绪铮铮作响。

喜儿跑进来：quot;主子，外面都预备好了，您快来啊。quot;

外面？我出去一看，院中央用两根丫形木桩架着一把佩剑，佩剑中央用一条铁链子吊着个小锅，下面生火，胤祥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拨弄火堆。我嘲笑他：quot;这是煮什么好东西呢？爷果然是#039;放浪形骸#039;啊，御赐的佩剑用来干这个？quot;

他招手：quot;你快来，这会子火候正好，这是我当初去永定河堤监工的时候的吃法，虽然没有月亮，我看这里的星星倒好看得紧，坐在这里吃这个想必有味道。quot;

我伸头一看，一锅烂糊糊的卖相实在不好，他好像知道我想的什么，说：quot;别看样子不好看，这里面可是另有乾坤，不信你来尝尝。quot;说着用一个小碗盛出一点递给我。我轻轻尝了一口，说不出的鲜，没有任何调料的味道，连盐都很少，就是一股鲜味弥漫在口里，继而沁人心脾。含着这一口鲜香抬头，看见满天晶亮清晰的星星，不落俗套的视觉和味觉混在一起，不由得感到天地虽然广阔，但精华此时却都凝在自己身上。

quot;怎么样？不错吧？你往锅子里捞捞看。quot;他递一把长勺给我。我伸手一捞，里面煮的是面，难得的是煮了这老半天居然没有烂，被漂在上面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闷在里面，拿小筷子挑出来，长得居然让我站起来还扯不到头，我不禁笑起来：quot;这是什么？倒是让不让我吃？quot;

他帮我挑着：quot;这才长寿么，这个里面是鱼肉煨出来的，只拿了一点酒去腥，其他的什么辅料也没加，只煨这鱼肉费些时候。quot;

第63节：浪迹（二）(5)

quot;那后面不是有厨房么，怎么想起来弄这个了？quot;

他又拨弄一下火，然后看着我说：quot;这不是为了还你一个生辰么，捎带连我的一起过了，省得你以后再嗔我害你去养蜂夹道过寿。quot;

我愣了一下：quot;原来你记得？才刚还蒙我。quot;

他摇摇头说：quot;记得也白记，早先还巴巴地带了好东西来给某人，谁知某人还不领情呢。quot;

我听了放下碗，从身上的荷包里掏出个物件拿给他：quot;谁是某人？你说的好东西是这个么？quot;

他顿时呆住：quot;这东西怎么回你那去的？你居然还带在身上？quot;说着接过去，就是那个quot;风雨同舟quot;。

quot;怎么到我这的你管不着，我只是闻到这个东西有一股子香味才带着的。我琢磨着，这不像是普通的野核桃。quot;

他拿着那个端详着答：quot;是啊，这个其实是用番邦产的不知道什么香木先做成野核桃的样子，再刻成核舟的。普通的核舟在热河满大街都是，我怎么会买那个回去？难为你还带着它。quot;

quot;难为你记得我的生辰，算是彼此彼此吧。quot;我继续解决那些鲜鱼乱炖长寿面。

越来越接近年底，天渐渐寒冷，我开始躲在屋子里不出门了，反正一月有余这卧龙岗也被我逛得差不多了。胤祥隔两天就要给康熙写点什么，康熙也时有回复，无非也就是些没要紧的套话，更多时候什么也不批。胤祥每次拿回折子看一眼眼光就会黯下去，然后就一言不发。我找着闲话跟他玩笑也找得快没词了，好在胤祥也很会排解自己，兴头头地去把外面岳飞手书的那些个出师表的碑都拓了下来，某一天终于拓完了没事做，居然把墙上的琴拿下拨弄起来。

quot;从来不知道你还会这个？quot;突然觉得虽然十来年的夫妻，我却好像仍在跳出历史慢慢了解他。

quot;皇父好这个，我们这些兄弟多少都会一点。quot;他抚完一曲《胡笳十八拍》说，quot;我抚这个不如三哥四哥，他们俩的琴才是极好的。quot;

quot;哦？那你什么比较精？quot;

quot;不拘什么，都摆弄两下，若说笙管笛箫这一类，应该算是太子得了皇父真传，我们其他的都只是玩，现在那几个小的可能还不错，对了，老十四偏好唱两口儿。quot;

我立刻瞪大眼睛：quot;十四爷？要是我没记错，十四爷是个左嗓子。quot;

胤祥想想也笑起来：quot;他自己不知道呗，你没见那些小孩子们虽然喜欢围着他，只要他一开腔肯定都散了。quot;

quot;你还别说，十四爷真是个孩子王，以往年下都聚在宫里的时候，那些小孩子总都粘着他。quot;

他笑着，慢慢脸色又凝重起来：quot;若说老十四，现下他也是个人物了。quot;

quot;你们这些兄弟，哪一个不是人物？quot;我到桌前，提笔写起字来。

quot;十二哥就不是，他就置身事外逍遥得很呢。quot;感觉他抬头看我，我不理他。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看了一会：quot;果然有些进步了，你这写的是什么？quot;

quot;才刚听你抚琴，想起这么一首，这叫《卧龙吟》，正对应这个地方呢。quot;我改动了其中两个比较敏感的字眼，写完拿给他看。

束发读诗书，修德兼修身，

仰观与俯察，韬略胸中存，

躬耕从未忘忧国，谁知热血在山林，

凤兮凤兮思高举，时乱势危久沉吟。

茅庐承三顾，促膝纵横论，

半生遇知己，蛰人感幸甚，

明朝携剑随君去，羽扇纶巾赴征程，

龙兮龙兮风云会，长啸一声抒怀襟，

归去归去来兮我夙愿，余年还做垅亩民。

天道常变异，运数杳难寻，

成败在人谋，一诺竭忠悃，

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

归去归去来兮我宿愿，余年还做垅亩民，

馨风晓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注）

我轻轻哼完整支曲子，他用手指点着词：quot;这个果然概括得切啊，这两句好。quot;他点在quot;成败在人谋，一诺竭忠悃quot;和quot;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quot;上。随后又走回琴旁坐下说：quot;你再唱一遍。quot;

我又唱起来，他跟着一句一句把调找出来，又加了些韵在里面，完整地抚出来还确实好听，整支曲子弥漫着一股宁静淡泊，却又不失励志竭精的味道，沉浸在这样的气氛里，叫人欲罢不能。

一曲唱完，已经是掌灯时分了，阿克敦突然跑了进来：quot;跟爷回话，外面来了一个人，指明要见十三爷，可是他不是咱们的人。quot;

注：《卧龙吟》摘自电视剧《三国演义》插曲，作词王健，作曲谷建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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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7节：浪迹（三）

第64节：浪迹（三）(1)

浪迹（三）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胤祥皱眉思考着，我冲他指指里间，示意回避然后就径自进去了，只听他在外面说：quot;叫他进来吧。quot;

没一会儿，一个稍显慵懒的嗓音响起：quot;奴才给十三爷请安。quot;

quot;呦嗬，是你啊亮工，你个四川巡抚怎么寻到这儿来了？quot;胤祥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戒备。原来是年羹尧，我倒有些好奇起来。

quot;奴才管的那地界儿这一年出的事多，奴才递了折子，眼下年底了回京述职，听得十三爷在这儿私访，顺道来瞧瞧爷也是奴才的孝心。quot;如果我没亲耳听到，从来不知道能有人用如此惫懒的声音说出如此谄媚的话。

quot;你跟我也算老交情了，就别来这些个废话。不瞒你说，爷我如今也是不便跟人套近乎，不过你既来了，回去该问好的……quot;胤祥说到这顿了顿，quot;都问个好儿吧，喜儿，倒茶！quot;他冲里间喊了一句。

喜儿早已倒了茶，我说：quot;我来吧。quot;接过茶盘转身走出去。看清坐在胤祥隔桌的那个人，身量与胤祥相仿，只是少了些魁梧，显得修长。长的倒是文文气气，嘴角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脸上也是恭谨谦和。就只有他的眼睛，他所有的情绪都在那鬼魅一般的眼神里，含着一丝戾气，让人十分不舒服，被他看上一眼，就好像被癞蛤蟆舔了一口那么叫人毛骨悚然。

我过去把茶放下，年羹尧赶紧站起来：quot;奴才年羹尧给福晋请安。quot;

quot;年大人是朝廷命官，这句#039;奴才#039;叫我怎么当得起。quot;我后退半步站在胤祥身边。

quot;福晋这话折煞奴才了，#039;率土之滨，莫非王臣#039;，奴才走到哪儿也时刻记得谨守本分。quot;年羹尧嘴上谦恭，却扬着头不带一点卑微直视我。

quot;哈哈，亮工，你这个识时务的眼力见儿，恐怕朝野内外都找不着几个能跟你比呢。quot;胤祥打着哈哈，顺便递了个眼神给我。我略微点点头，重新回到里间。

等胤祥进屋的时候，已近深夜了，我歪在床里看书，了无睡意。quot;他走了？quot;我问。

胤祥quot;嗯quot;了一声，坐在桌前沉思，左手手指轻敲着桌面，右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咬着指关节。

quot;年羹尧是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老爷子派来的？quot;我就不愿意看他静默的样子，一般来说都是倒霉的前兆。

quot;你觉得可能么？身边已经有这么多了，没必要再巴巴地把他派了来吧。quot;他摇头。

我下床，走到桌前：quot;难道，他是四爷的人？quot;

胤祥猛地抬头惊讶得看着我：quot;你怎么知道的？quot;

quot;我混猜的。quot;赶紧辩解。

quot;吓我一跳，你猜得也太准了。quot;他改用右手支着腮，歪头看我，quot;其实年羹尧早先一直都名不见经传，四十七年头一回废太子以后，他跟他父亲就突然倒向四哥了，赶上他妹妹参选，他父亲年遐龄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嫁给四哥作小，愣是抬了个侧福晋呢。只是我一直觉得这个人不是个善碴儿，私底下他也是几个派系之间来回地窜，我是朝堂上明里被圈了的人，他今天来这么一出，倒叫我不能不防了。我说，你得收拾收拾，也许咱们得换个地方了。quot;

我走到他后面，两手撑住他的肩膀：quot;又要搬啊，我还没住够呢。也说不定就是四爷派来看看你的，你也要防么？quot;

quot;四哥派的也不是好事啊，皇父不是说了么，之所以把我弄成这样，就是为了不结党，他这么明目张胆的一来，若是四哥的意思，就是四哥不懂事；若不是四哥的意思，就是这奴才用心险了，不知道是哪个暗里的主子教唆他的了。quot;

我听得头晕脑胀，揉着他的肩说：quot;什么主子奴才怪乱的，依我说，你也不用分析谁是他的主子，你只搞清楚谁是你的主子罢。这么的，我们再呆上两天，打发他们几个再去采买些路上用的东西，我收拾收拾就走，可好？quot;

quot;行，由着你安排。你先睡吧，让我自己呆会儿，嗯？quot;他反手拍拍我的手背。

quot;不，你又自己坐在这胡思乱想的。我说，咱们现在这样你觉不觉得有点闷？quot;我从后面搂住他轻轻晃着。

quot;闷？干吗？看我看烦了？还是又想兴什么新鲜事儿呢？quot;他把玩着我的手说。

我在他耳边吹着气说：quot;嗯，要是，我们能有个女儿，可能就会有意思多了。你说呢？quot;

几声吃吃的闷笑让我脸大红起来，我放开他憋着嘴不再言语。他站起来扳过我的肩笑道：quot;原来是这个啊，这个行，这个要多少都给。quot;

溺在一个深吻里，我还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话：quot;哎，银票我今天换地方了。quot;

天刚刚泛白，我就醒了过来。自从住在这里，我的睡眠时间明显减少，常常都是这样早早醒来看着他。这个原本只能搜寻画像来找感觉的人，竟然就这样真实地在每个清晨陪在我身边，这个史书上一字一字堆砌起来的呆板的名字，竟就这样有血有肉地缠绕在我的生活里。

手指从他的鼻梁抚至唇底，我不禁恍惚起来。以三百年后的审美来讲，他不是个英俊的男人，可是那种深刻于骨子里的皇家气质却是现代再也找不到的。即使被冷落，也冷不掉他与生俱来的自信；即使被打压，也压不住他浑然天成的尊贵。回想初到清朝那几年的混乱，叫人无法不感叹人生的奇妙，十几年竟就这样一路走来，我与他之间日益柔软，日益融合。

第65节：浪迹（三）(2)

被覆在手下的脸轻颤了两下，眼皮微微抖动。我推他：quot;醒了还装什么。quot;

他仍旧闭着眼，唇角微翘：quot;你笑得那么瘆人，我怕吓着。quot;

quot;那我不看你了，以后也不看了。quot;我又躺下去。他转过脸睁开眼说：quot;我怎么觉得你近年越发地黏人了。quot;

quot;这样不好么？quot;我很认真地看他的眼。

quot;不是，只是有时想起大婚头几年你跟我那生分劲儿，现在反而让我时常惶恐。quot;他轻轻伸个懒腰，把双手枕在脑后。

quot;惶恐？这话怎么说？quot;

他看着我：quot;我总有个不好的感觉，好像不知道哪天哪个时辰在哪个地方你就会突然不见了。quot;

他的口气很玄，我听得一阵发冷，问：quot;你还是想着在天津那回事？我再不敢跟你开那样的玩笑了。quot;

轻叹一声，他把我拉到臂弯下：quot;在天津这种感觉最明显，所以我不想再去那儿了。quot;

我用手抹着他紧皱的额头，想抹去他一瞬间的脆弱：quot;你听我跟你说，要是哪天我真的找不见了，你不要乱跑去找我，你就站在原地等，我认路，我一定会自己走回来的。quot;

quot;真的？quot;

quot;真的！quot;我答应他，浑然不知多年后，这个约定竟真的变成封印，延绵一世。

为出发准备了两天，东西较之来时竟然又多了好多。走之前胤祥听某个杂役说近两年两江管辖地区灾害连连，就决定去看看。于是我们南下进了安徽界，一路向东走走停停，最终在新年之前驻在江苏徐州府。

这一次，胤祥认为该隐于市，于是在一个不大却很热闹的县城租下一套民居。因为要在这里过年，我带着喜儿自告奋勇去采买年货。天气很好，街上赶上集市，到处摩肩接踵，这里的小物件虽然都不算珍贵，却做的都比京城的细致新奇。喜儿看得高兴，拉着我从一个摊子跑到另一个，把后面跟的人累得半死。临近中午，我决定找个地方歇歇吃点东西，正看见面前拐角有一家茶铺，各色点心看起来还挺诱人，就叫着他们一起走过去。

走到跟前，从拐角另一侧窜出个人来，几乎撞到喜儿。我拉她稳住身子看向那个人，个头不高，笑眉笑眼的，手里拿着一张字条急火火的样子，看见我们赶紧上来打躬作揖，对着喜儿说：quot;这位姑娘，刚才实在对不住，不知道姑娘是不是可以帮我个忙。quot;

喜儿跟我对看一眼，冲他点点头。那人又说：quot;我不太认得字，可不可以请姑娘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quot;说完把纸条递过来。

喜儿接过一看，嘴里念叨：quot;就——不——告——诉——你。quot;

那人登时抓耳挠腮：quot;姑娘，我又不认识你，不要开玩笑了，这是很急的事。quot;

喜儿急了：quot;本来就是#039;就不告诉你！#039;quot;

那人涨红了脸：quot;怎么一个个都这样，还以为你个姑娘家心眼能好一点呢。quot;

quot;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么，#039;就不告诉你#039;！quot;喜儿直跳脚。

我在旁边看他们一来一去，几乎憋笑憋出内伤，接过那字条指着对那人说：quot;这位公子，她没有拿你开玩笑，这上面写的就是#039;就不告诉你#039;这五个字，想是公子拿错了字条罢。quot;

那人呆了呆，立时转头跌足大骂：quot;奶奶的，居然敢拿少爷我寻开心？等我回头抄了你的家！quot;又回过头，quot;多谢这位夫人！quot;说完拱拱手仍按他来时的路走了。

我们站在原地大笑，喜儿抹着笑出的眼泪说：quot;这人可真有意思，这么冒冒失失的。quot;

我点点她的额头：quot;你还说人家？你连个话都说不清。quot;她瘪瘪嘴，转头想想又忍不住笑出来，扶着我到茶铺里坐下。

花了一整天，过年用的鸡鸭鱼肉酒水糖茶采办得一应俱全，我还买了几斤上好的糯米和精肉馅，准备做我在现代最拿手的年菜。到了门口下车，没想到又看到中午那人，他站在隔壁院门口正往我们这边张望，看到我们眼睛一亮，赶紧过来打招呼：quot;我刚才还纳闷旁边什么时候住进人来了，原来夫人住在这儿？既是邻居可见有缘，晌午让夫人笑话了，回头我再登门道谢。quot;

我点头回礼，这时胤祥从里面踱出来，那人又向他拱手道：quot;小人姓李，名卫，不知道这位爷怎么称呼？quot;，我一听，李卫？不禁多打量两眼，难道这就是未来的封疆大吏？不会只是重名吧？实在和眼前这个目不识丁的冒失鬼无法联系起来，不过李卫确实是祖居徐州，也许，眼前的际遇就是他平顺仕途的开始也说不定呢。

胤祥也拱手回一礼：quot;公子客气，我姓艾，暂居在此。quot;然后就转头跟我说，quot;怎么去了这一整天？里面都还等你安排呢。quot;我们又一起对李卫点点头，就进去了。

我径直去了厨房，胤祥也跟过来，我把中午的事跟他学了一遍，把他笑得前仰后合，说：quot;我看他的样子也算家境殷实，就算是个纨绔子弟，也不该大字不识啊。不过人看着倒机灵得很。你这是做什么？quot;

第66节：浪迹（三）(3)

我用水淘着糯米说：quot;没见过我下厨吧，今天夫人我就露一手给你。京城没有这么好的糯米，管保不让你后悔。quot;

他不相信地撇撇嘴，这时小福子来回：quot;来了一个李公子，好像是住在隔壁的，要见爷。quot;

quot;这人还真有意思，这么快就来认邻居了。quot;我手里忙和着说，胤祥也觉得有趣，整整衣领往外走，一面还回头说我：quot;刀放着让喜儿来吧，留神切了手。quot;

quot;我哪有那么不中用？quot;我不服气地冲他的背影做鬼脸，想当初我在现代什么不是自己打理，换了副福晋的身体就成废物了不成？把葱切碎，加调料拌好肉馅煨上，米也泡好上锅蒸着，我遣了喜儿去外间奉茶，自己回屋收拾。

不大一会儿喜儿回来，一头还笑个不住，quot;什么事乐成这样？quot;我问。

喜儿拍着手说：quot;主子您是不知道，那个李公子可笑死人了，说话直白得不行。这会子管爷叫老艾，吃喝拉撒全打听遍了。爷哪见过这样的？已经被他搅得晕头转向，都不知道怎么招架了。奴婢不敢当他面笑，憋了这半天，不过看爷也快憋不住了。quot;

我只想像一下就已经笑个不停了，心中万份同情胤祥。

半个时辰后，蒸好的米饭已经晾凉了，我把它拌上肉馅，搓成龙眼大的丸子，下锅炸至金黄，顿时喷香扑鼻，外层酥松内里软糯，我自己尝着满意得很，装好一大盘端了出去。没想到这么大半天，那两个人居然还在聊。

quot;你知不知道，李卫居然跟我同庚。quot;看见我过去，胤祥跟我说。

quot;是吗？那可真是有缘呢，就请李公子也赏脸尝尝我这个丸子，名字就叫#039;有缘千里来相会#039;。quot;我把盘子放下，喜儿早已布好筷匙，李卫倒也不客气，眼睛笑得眯在一起：quot;艾夫人不用公子公子的，李卫是个粗人，直叫名字就是了，难得跟老艾投脾气，少不得没事就来烦你们呢。quot;

听他说话直率，倒叫我忍俊不禁。胤祥夹起一个咬了口，含糊说道：quot;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往年在家怎么没见你弄过？quot;

quot;往年没那功夫，这会子想起来了，这是道徽菜，规矩是只有年下才能做呢。quot;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喜儿端来的其他菜式一一布上来。

quot;徽菜，提到安徽啊，老艾，那可是个多灾多难的地界儿，凤阳周围几县简直就是十年九涝，还有一年旱灾。quot;李卫边吃边说。

胤祥扑哧笑出来：quot;依你这么一说竟没有好时候了。quot;

quot;可不就是！每年遭了灾的不知道多少。老艾，你是打京里来的，我倒问问你，朝廷每年真有往地方拨救灾粮钱么？quot;李卫突然严肃起来，一双笑眼也借着酒劲瞪圆了。

quot;有啊，不只这个，每年还派皇子亲王的亲自押送呢。quot;

quot;那怎么饿死穷死的人仍然那么多呢？若是朝廷没有拖欠，那就是钱粮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quot;李卫把酒盅重重地顿在桌上。

胤祥也沉思起来，李卫又说：quot;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还真想当个官呢，管不了多大，起码把眼前这地方整整。quot;

胤祥倒也不跟他客气：quot;那你既有这想头，怎么不认字呢？quot;

quot;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没了爹娘，就留下这么个还不错的家底，没人告诉过我要上学，不过也活这么大了。听人说，官是可以花钱捐的，说不定多咱我就去捐一个呢。quot;

quot;那你不认字怎么当官？quot;一听捐官，胤祥不禁皱了眉头，但是他看看李卫认真的表情，又说，quot;要不你常来找我，我教给你点学问，总够用就行，起码认得#039;就不告诉你#039;这几个字。quot;

李卫红了脸：quot;那五个字我已经认得了。quot;说完他和胤祥齐声大笑，厅堂里溢满了爽朗的声音。

从那天起，李卫几乎除了回去睡觉以外整天泡在我们这，就连除夕夜也不例外，伙食费大增倒是小事，只是老也不让我们二人世界一下着实叫人郁闷，也不知道这李卫家境这么好为什么这么大岁数也不娶一房媳妇，又不好细问，也只能由着他们去。好在有他的存在，胤祥在这里的生活明显丰富了很多，再没有时间黯然了。

古代的交通不发达，宫里的年例一直到四月才到了我们手里。一番精打细算后，我问胤祥：quot;你打算就这么在这儿住下去了？quot;

quot;你不愿意么？现在不是挺好的？quot;他用手巾擦着脸，quot;两江向来是多灾地，尤其是寒暑两季，我想留在这确实看看是怎么个情形，李卫倒是知道不少官场的不地道，跟他聊聊，我还能有点东西报给老爷子。quot;

quot;又是李卫。quot;我故意拉下脸，quot;正经他快成了你的#039;福晋#039;了，要不我跟他换换，我借他那院子住两天？quot;

他呵呵一笑，碰碰我的额头：quot;小心眼儿，你天天那副假笑我都看着呢。quot;

quot;是啊，老艾，我嫉妒着呢。quot;我帮他解着外衣，quot;不过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最早被醋淹死的，只怕不是我。quot;

第67节：浪迹（三）(4)

他不解：quot;这话怎么说？quot;

quot;明天你仔细观察着就是了。quot;我神秘一笑。

转天一早，李卫拿了一套镶金字的上好徽墨跑了来，进门就嚷嚷：quot;老艾，你看看这是不是好东西。我琢磨着你教了我这老些日子了，总也得送点礼，又怕那起黑了心的小兔崽子们蒙我，你要看着是就收下。quot;

胤祥拿在手里端详：quot;墨是好墨，只是这谢师礼就免了吧，若是你以后真能当成了官，只做个好官就是了。quot;说罢递了回去。

李卫急了：quot;给你就拿着，跟我还这么外道呢。quot;一面说一面重重坐下，一旁早有喜儿奉上茶来。李卫欠身就接，手还没到喜儿已经下意识放下了，两下错了笋，一个盖盅伴随着滚热的茶水一气扣在李卫脚面上。

杀猪般的叫声绕梁半日挥之不去，我跟胤祥惊骇之余看见李卫夸张的表情更想大笑。倒是喜儿，自始至终眼泪汪汪，忙不迭地找药给他上，李卫起先还不好意思，无奈喜儿执拗得很，也就红着面孔由她了。我向胤祥使了个眼色，他起先还不明白，又看看蹲在那里掉眼泪的喜儿和低头面红耳赤的李卫，顿时反应过来，刚要笑又皱了眉头，瞅那两人不注意拉着我绕到院子里。

quot;这下知道了吧，喜儿也的确不小了，我不能真一直把她这么耽搁下去，你去探探那李卫的话，若是两头意思碰得上，也算是咱们功德一件呢。quot;

胤祥有点犹豫：quot;这个，你还记得么，喜儿当初咱们是说……quot;

quot;当初是怎么个情形？那是怕家丑外扬，可如今喜儿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又跟了你这么多年，咱们还有家丑么？quot;我低头轻轻抚着右手腕，quot;若是今天还用这个理由拘着喜儿，就是你还在记着我的仇，惩罚我。quot;

他猛地把我的右手牵过去环在他腰际，深深地看着我，然后微笑：quot;我信你，就按你说的办。quot;

回到厅堂，那两个人似乎不知道我们离开过，仍旧面对着面，脸孔像极了两盏大红灯笼，胤祥走过去询问李卫的脚要不要紧，我找了个理由把喜儿叫回了屋。

quot;主子，前儿在街上看来的这个花样子奴婢已经描出来了，您看好不好？奴婢总觉得她那个颜色太花哨，您看看这个花瓣是不是用嫩粉配上银线更亮堂一些？啊，对了，厨房炉子上还闷着一盅子药羹，是您吩咐给爷的，奴婢得去看看。quot;喜儿显得很烦躁，转来转去地最后还想要逃走。

quot;那个不忙，呆会我去看。喜儿，你先站一站，我有话问你。quot;我手里摆弄着花样子，看喜儿惴惴不安的表情，quot;你跟我那一年多大？quot;我问。

quot;主子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奴婢比主子矮一岁啊。quot;

我拉她坐在我旁边：quot;我跟你说点子正经话，你也别跟我奴婢奴婢的了。这么说来，你今年也二十三了？quot;

喜儿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quot;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咱们也算是交心了。我早就说过，我一定给你找个归宿。如今，可是不能再耽误你了，我今天要你句实话，若是你心里有什么想头一定告诉我，我少不得帮你圆了，嗯？quot;

喜儿猛地扬起脸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又嗫嚅着：quot;主子的话喜儿听不懂，打从一开始，喜儿就什么想头都没了，这一辈子都不离开主子，喜儿起了誓的。quot;她的眼圈明显变红。

我强迫她抬头看我：quot;别说什么誓，那个誓早就不算数了。喜儿，从前是个什么情形我不记得了，可是之后咱们还是一样的好，我怎么能让我的过错连累你一辈子？你放心，爷跟我也是一个想法，你只管告诉我，那个李卫，你是不是……quot;

喜儿复又低下头，脸红得简直就要渗血，好半天才带着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说：quot;主子您猜中了，可是喜儿真的……quot;

我笑着拉过她的辫子放在手心：quot;没什么可是的，你既有这个心我自然帮你，我也想早看着你有一天把这辫子盘上了头呢。quot;

又盘算了一会，我自去厨房把那盅药羹端到前厅，胤祥他们看来也已经聊完了，一片沉默中。看见我，胤祥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我心一凉，刚要说话，李卫霍地站起来说：quot;老艾，夫人，我先回去了，明儿个再过来找你。quot;说完不等答话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quot;到底怎么着？你问了么？他不愿意？quot;我把盅子递到胤祥手上，急急地问。

quot;他还真不是不乐意。quot;胤祥转着手里的汤匙，想了想说：quot;只能说，李卫也是个实在人，我看他那样子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他自己怕自己什么也不是，不愿委屈了喜儿。quot;

我一下子陷入沉思，这也的确是个问题，无论到什么时候，爱情也不能换成饭吃，即便两心相悦又能如何，现实面前这个条件实在太显单薄了点。可是想起喜儿绯红的面颊亮亮的眼，我又实在很想成全她这个心思。蹭到胤祥跟前，我推推他：quot;哎，既是有这个意思，咱们好歹也得使使劲不是？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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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浪迹（四）

第68节：浪迹（四）(1)

他几口吃完羹：quot;其实李卫想去京城呢，他那个捐官的事他还真走心了。自己还想奔个前程，这原本也没错。我哪儿张罗过这个，也不知怎么说了。quot;

我刚想说什么，不想李卫又从外面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quot;扑通quot;一声就跪在我面前，吓了我一大跳：quot;李卫，你这是干吗？quot;

quot;李卫有事求夫人，请夫人一定答应。quot;他怀里抱着个盒子，满脸认真。

quot;你，你先赶紧起来！quot;我骇得话都忘了怎么说，胤祥忍着笑叫小福子把他扶起来。

李卫好像聚集了全身的勇气说：quot;我刚才跑回去，还没进门就想清楚了，所以大着胆子来请夫人把喜儿姑娘许了给我罢。quot;

quot;我说李卫，刚才跟你说的不就是这个事儿？你还跑，这会子怎么又转了？quot;见我愣在那不说话，胤祥忍不住问他。

李卫抓抓头，小声说：quot;我的想法，才也跟你说了，我也不会说那漂亮话，只是过了这个村儿还让我上哪去寻这个店儿去？若是你们成全我，我自然是感激不尽，只是，现在我还不能娶她。quot;

quot;这个我听不明白了，你说清楚了，说对了我就成全你。quot;我说。

quot;我才跟老艾说，我想去京城闯闯，我京城里有个远亲，我还想去投奔了他，试着捐个官儿做，总好过现在这样。老艾那天教给我个词儿叫#039;坐吃山空#039;，若是我就这么过一辈子，也就不想媳妇这回事了，可是既碰见了，我又不想就这么舍了，所以……quot;

我笑着接过来：quot;哦，你又想出去，又想先把喜儿定下来。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好，只是我们喜儿凭什么等着你？quot;

他连忙把手里的盒子递过来：quot;所以我就带了这个来，就算聘礼，夫人要是信得过我就应了，三年以后，我一定闯个样子回来。quot;

我接过来打开，不看不知道，一看我跟胤祥都惊呆住了，里面是一堆房契地契等等乱七八糟的条条。李卫又说：quot;我孤身一个人，这些就是全部家当了，不知道能不能算数。quot;

我万没想到这李卫这么认真，一时无法应对，结果喜儿从后面跑进来，也跪在我面前：quot;主子，喜儿信他！quot;就这一句，我和胤祥会心地对看一眼，再无犹豫。不过我还是跟李卫谈了个条件：quot;喜儿虽然答应了，但是你还要再应了我一件才行。quot;

quot;您说，十件八件也行。quot;

我把喜儿拉到他身边：quot;我这条件可能你们男人会觉得不近情理，就是你不准娶小，这几年不能跟女人有瓜葛，这一件你应了，这事儿就算成！quot;我说完看看胤祥，他满脸不自在。

quot;我答应！quot;李卫毫不犹豫。

半月后，李卫真的收拾细软准备进京了，临走的前一天，喜儿缝了个很大的香袋，胤祥跟李卫说：quot;李卫，这里面缝进去一封信，原是别人托给我的，可我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京城了，我就转托给你，若是有一天你真的成事了能见着雍亲王的话，就把这信递上去，若是不能，将来再还给我。可不许弄丢了或者转给别人，切记！quot;

quot;老艾，你放心，我李卫就为了给你带这个信，我也得拼命想法见着雍亲王！quot;李卫说完，眼睛瞟向喜儿，我拉着胤祥进去了，把外面的空间留给他们。

quot;这回你可安心了？嗯？quot;转到山墙背面，胤祥从后面揽住我。

我转过身抚上他胸前：quot;是啊，你不知道，喜儿真是我的一大心病，之前只想给她找个归宿，现在居然能碰到一个她顺心的，简直就是双倍利润嘛，大赚了！对了，你那是什么信？你向四哥荐他？quot;

他点点头：quot;李卫这个人，若是真能爬到去见四哥的时候，就定然前途无量了。不过他不在这儿我还真挺无聊的呢。quot;

quot;嗯，我猜喜儿心情也好不了，要不我们挪挪窝儿？还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身养性去？quot;我轻轻抓着他前襟晃着。

他把我的手拉下来握住说：quot;也行，那咱们就去个水秀的地方，生个漂漂亮亮的格格怎么样？quot;

我没有回答，笑意已经被他噙在口中。

浪迹（四）

预支人生，消费幸福

quot;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quot;我情不自禁将韩愈的这句诗吟出口，深吸一口天地精华，忍不住转了个圈，全然不顾身后紧张到脸部抽搐的胤祥。

quot;我说夫人，你识水性吗？quot;

quot;旱鸭子一只！quot;我话音刚落就被他一把圈了回去。

quot;既然不识水性就麻烦你老实坐会儿，掉下去我可救不回去你！quot;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我，另一只指指脚下，提醒我们现在的处境。

我满不在乎：quot;怕什么，这竹筏子可比那船稳当呢，你看。quot;我说着跺跺脚，竹筏不会左右晃，只是上下略略浮动，一阵清风拂过，荡漾至心底。

胤祥还是皱着个眉头：quot;你在这跺当然没事了，我只怕你乱跑乱转呆会儿站到那角上去，咱们都得变成落汤鸡。quot;

第69节：浪迹（四）(2)

看看前面撑筏子的艄公也是一脸担忧，我也只得在胤祥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漓江的水面静谧无波，远山和倒影以水面为分界线，就像清丽的壮家姑娘临水照花。游移在这天水之间，四围的空间扩展再扩展，身随心旷而心随神怡。诚然，看过漓江便不需再向往仙境，缠绕着氤氲雾霭，重峦叠嶂坐落于浑然江天中，宛如泼墨山水般壮美。而我们正坐在江心竹筏，参与着这一份瑰丽，我的心情忽而高昂忽而平和，随山川跌宕起伏。

回想来时这一路，胤祥一直都没有让我知道目的地是哪里，直到某一天，我看见玉石一般天然雕琢的叠彩山，看见茂密竹林里通体葱翠的小竹院，看见自己惊喜的表情映在他眼眸里。那个时候，我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听见他悄悄说：quot;若此刻天能从人意，无他，惟愿一生永驻此间。quot;

我只把会意传递给他，因为我知道这样的言语也无法抹去身上心头爱新觉罗的印记。

quot;在想什么呢？quot;胤祥晃了晃被我挽住的手臂，quot;刚才还那么不消停，这会子怎么又安静了？quot;

quot;你这人也太难伺候了吧，安静又错了？quot;我故意嗔他。

quot;你心不在焉的岂不是辜负了这美景？哎，你看，那边是什么？quot;他突然指向江对岸。我顺着看去，是一个大过我们这个三四倍的竹筏，上面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壮族打扮，花团锦簇。quot;咱们划过去看看好不好？quot;我说。

艄公转头对我们说：quot;夫人不知道，那是壮家的女娃儿赶歌墟呢，今儿个是三月三啊，待会儿说不定还会有一排子人呢。quot;

三月三？我跟胤祥都不太了解这个日子。我印象里跟三月三有关的是放风筝，原来这里是赶歌墟。看那些壮家少女，头包青黑色彩穗绣花帕，身上也是偏襟的青黑色短衣长裙，借着潋滟水光，围腰和边角的刺绣闪闪发亮，还有那偶尔显露的银饰在摩肩接踵时此起彼伏，划过点点银光。

quot;三月三是这儿的歌节，小年轻的们都在这唱歌找心上人，所以也叫情人节。quot;艄公自顾自说着，我听了扑哧一笑，情人节这词还真现代呢。胤祥扭脸问我：quot;笑什么，你也唱一个来让我听听。quot;

quot;去你的，人家找心上人，我把别人唱来了算怎么回事？quot;我正说着，却被他一个指头打断，我随着他一起侧耳倾听，那边竹筏传出一个清亮的女声：

啊依埃喽……

初来到，初来就唱初来歌

妹是凡鸟初上树，低飞难觅凤凰窝。（注1）

这声音衬着水声显得格外的甜脆悠长，我们不觉地听怔了，没想到从我们后面划过来更大的一个竹筏，上面站了一群黑衣黑裤白腰带的壮家男孩，嬉笑着对上：

初来到，初来就唱初来歌

哥是剪刀初开口，恐怕剪坏细绫罗（注1）

如此一来一去，唱着笑闹着，后来两个竹筏渐渐靠近，对岸那领头的女孩被一群人簇拥着推到前面，这边领头的男孩更是被抬起来扔到女孩的竹筏上，一群人哄笑齐声唱：

口讲分分心不分，

口讲离离心不离，

不信请看庙堂鬼，

同坐千年不分离。（注1）

听到这儿，我跟胤祥也笑做一团，他们的调子我忽然想起我很喜欢的一首当地民歌，便不自觉开口接了下去：

连就连哎

我俩结交定百年哎

哪个九十七岁死呀哈奈何桥上等三年……（注2）

没想到在这广阔的水面上我的声音还挺大，那两筏上的人都一起看过来，让我不好意思地躲在胤祥后面，那些人一起把竹筏靠过来，不知道笑着喊了句什么，突然拿出好多花撒在跟我们之间的水面上，漫天满眼的飞花见证着他们当中新出炉的爱情，也震撼在我们的视线里。

quot;你刚才唱的那个好，什么奈何桥等三年的。quot;胤祥笑我，quot;这是跟我说呢？到时候我也等你三年可好？quot;

我撇撇嘴：quot;你等吧，你等上三百年我也不去。quot;

他端起我的下巴，带着点戏谑，深情又深情地说：quot;下辈子不想跟我啦？quot;

我眯起眼，同样深情又深情地说：quot;你还是饶了我吧。quot;

他挑挑眉伸个懒腰：quot;就知道你也说不出好听的来，也不怕我急了把你扔下去。quot;

quot;好听的没有，实话倒是真有一句：我饿了。quot;我摸摸自己的胃，似乎听得到咕噜声。

胤祥显得很讶异：quot;饿了？你这两天这是怎么了？食量吓死人，我看……quot;他上下打量着我，猛一拍大腿，往身后招招手，quot;福子，咱们靠岸！quot;

筏子慢慢靠向岸边的石阶，胤祥先大步跨了上去，回头来接我，我前面都还挺利落，只没想到石阶上都是水，刚踏上就猛地一滑，我冷不防又掉回竹筏，却刚好踩在竹筏的一角……

仿佛就是一瞬间，胤祥原本只是搭住的手死命一攥，顺势自己也滑了下来，越过我身边的时候勾住我的腰使力一转，我就稳稳地坐在石阶上，同时扑通一声，等我再抬头看时，他已经站在齐胸的水里。

第70节：浪迹（四）(3)

我大吃一惊，慌忙叫人，一直守在岸边的阿克敦他们都奔了过去，胤祥摆摆手，一撑台阶就坐了上来，我惊魂未定，用帕子胡乱地抹着他一脸一身的水，他扯下我的手，上下看着问：quot;你怎么样？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quot;又回身，quot;你们几个快去寻个大夫来！quot;

我摇摇头：quot;我一点也没摔着，其实即便栽进那水里又能怎么样？你何苦自己掉下去，腿受了寒怎么办？quot;扶着他慢慢往回走，看他冷得发白的嘴唇，我也禁不住一阵哆嗦。

到底天气尚且寒冷，换过干净衣服，他已是有些鼻塞声重。我要他盖上被子躺下，有心自己坐在一旁，却被他大吼了一顿，非要我到软榻上歪着去。我虽一头雾水，为了让他歇着也只能歪在一边。好半天，小福子终于找来了一个大夫，胤祥一骨碌爬起来，把大夫引到我跟前给我把脉。我莫名其妙地问：quot;我又没掉水里，才跟你说了也没摔着，干吗……quot;没说完就被他捂住了嘴。

那大夫仔仔细细号了半天，捋着胡子刚要说话，却被胤祥一个手势噤了声，然后带他去外面唧唧咕咕说了老半天。我想着让那大夫开驱寒的药，就想起来出去看看，这时只见他一阵风地又跑了进来，坐在榻边又把我按了回去，笑着问我：quot;还饿不饿？quot;

我才想起来：quot;你这么一说，快饿昏了。quot;

quot;饿昏了也不能多吃，叫他们去预备点清淡软食就好，想吃什么味的？quot;说这话时，他笑得越发的瘆人了。

我呆了一下，见他问就回道：quot;那个，也没有特别想的，熬点甜粥来吧。quot;见屋里的人都答应着去了，才问，quot;你怎么了？着凉的又不是我，对了，那大夫还在不在，叫他给你看看开点驱寒的药呢。quot;我又挣着要下去。

他拦住我说：quot;好了，我都吩咐了，你躺你的，咱两个说话不好么？quot;

又躺回去，我迷惑地看着他，他问：quot;想不想弘暾？quot;

我的心情黯淡下去：quot;想，我没有一天不想他，想他现在应该会叫额娘了，应该会认字了，也不知道等我回去他还记不记得我？甚至，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着他！quot;说到这儿，我禁不住有些哽咽，坐起来把头靠上他的肩。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quot;别说这样的话，我们总是要回去的，何况，要是再有一个像暾儿一样的孩子，也许你就不会这么想他了，是不是？quot;

quot;你说什么？quot;我皱着眉。

他藏不住地笑在脸上匀开，嘴角越咧越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半天才说：quot;你可知道，现在有一个比暾儿还能吃的小主子出现了呢！quot;

我瞪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肚子，一时回不过味来，只是下意识地问他：quot;你是怎么看出来的？quot;

quot;我哪能跟你一样迷糊，你从前怀暾儿时那个吃法我可是记忆犹新，哈哈！quot;他的声音很惬意，惬意得很满足。

从那天起，我就被严加看管起来，胤祥说之前的几次经历都让他心有余悸，所以这一次无论是吃穿行走都得在他的注视下。看他一个大清皇子闲到这个份儿上我也无话可说，康熙近些时候基本不怎么通信，据说不是行围就是去热河逍遥了，四爷其间曾经被训斥，不知道跟那一回年羹尧的事有没有牵扯，反正是开始韬光养晦了。中间还接到过一次李卫的简易来信，大概意思就是他在京城混得还算好，远亲很照顾他，捐官的事已经暗着托了上去，只是得等着。据李卫说，见雍亲王可是不容易，但是现下皇城里最红的人物，要算十四贝子胤祯了。

因为我的到来，历史的细节或多或少有些改变。我仍旧无法预测这个孩子是男还是女，可是我知道它很顽皮也很聪明，每当我悄悄跟它说着话的时候，它都会小小地撞一下我以示回应；我哼着小曲的时候，如果它爱听就会很安静地听，不爱听了就会一阵猛踢来抗议。到了七八个月上，常常会踢得我的肚子这鼓一块那鼓一块，胤祥帮我轻揉着安慰它时也会感觉到它的颤动，惹得他总是一阵大呼小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桂林的秋天温和而潮湿，竹子还是一样的葱翠，看不到北方那般萧瑟的秋意。这一天，我趁着胤祥出门散步，指挥着喜儿忙里忙外，把小福子他们弄来的竹筒统统洗净，把淘好的米拌上用香料煨好的牛肉放进去，倒上点水，拿张干净的芭蕉叶封好，在院子里垒了个简易的火塘，把绑好的筒子架在上面翻烤。约摸三刻钟过去，筒子周围的缝隙开始窜出袅袅的香味，惹人垂涎。

quot;好香的味道，林子里都闻见了，当心把这山上的飞禽走兽都招了来。quot;胤祥一向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quot;我才出去一会，你又不安生呆着，这是鼓捣什么呢？quot;

quot;我这是还你去年#039;佩剑吊火锅#039;的席呢，头回试着弄，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好歹是个野意儿，给爷贺寿了。quot;我坐在藤椅上，两手扶在身侧，作势福了福。

第71节：浪迹（四）(4)

他听得好奇，赶紧凑到跟前去看，香味越发地涌出来，他忍不住拨下来一个放在石桌上。因为之前我是把竹筒劈开再扎紧的，此时只需把绳子解开就行了。晶莹剔透的米饭里配上鲜亮诱人的牛肉粒，一下子点亮个每个人的眼。小福子咽着口水把筷子递过去，胤祥撮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回味了老半天才发现周围好多只可怜巴巴的眼在蹬着他，不觉有些讪讪地，赶紧挥手叫他们各自吃去，自己捧着手里那个坐到我跟前：quot;你怎么琢磨的？这个味道说不出来的香。quot;

我赶紧抢过筷子也尝了一口，咸香润滑掺着一股竹筒的清香，真是绝无仅有的味道，笑说：quot;这哪是我琢磨出来的？我是偶尔看那江上的艄公这么个吃法，不过牛肉是我配的。其实心思上跟你那鲜鱼面还真算异曲同工呢，都是懒人饭罢了。quot;说罢又撮了一筷子送到他嘴边，他却不吃，只是看着我发怔。我翻翻白眼，在心里默数，数到三时他反应过来，我也恰好把饭塞进自己嘴里，而后大笑，不想却呛着，他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嘲弄我。那边喜儿和小福子争抢着也吃得不亦乐乎，伴着这些笑闹声，我的孩子也高兴得一个劲地踢踹，我无奈地揉着肚子，和他一起享受这没有富丽堂皇的寿辰。

自那日起，我一直都浑身乏力，躺在床上起不来。胤祥嗔怪我不好生养着，又算着日子快到了，不免紧张起来。这里不比在家，嬷嬷奶娘太医随召随到，只能是提前打听好了最近的稳婆在哪儿，以备不时之需。好在喜儿预备上还是有些经验的，而且我心里有数，这一个孩子稳当得很，不出十日必定能出来。

果然，十月初十一早，一股隐痛开始弥漫全身，继而愈演愈烈，我一下子烦躁地躺也躺不住，又无力坐起。找来的稳婆很是厉害，三把两把先将胤祥推出门外，继而一脸不耐烦地直叫我用力。我哭笑不得，心中却有点对她肃然起敬，面对这么没有爱心的稳婆，也只能赶紧生出来了事。

女儿就是贴心，没有给我太多痛苦就顺利滑出母体。她的哭声大而热烈，一直严肃的稳婆这会儿也被感染露出笑容，把孩子收拾妥当放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冬天，我也是这样看着弘暾，也是这样被母性的温柔填充着。胤祥迫不及待跑了进来，脸上还对稳婆的态度忿忿不平，我有气无力地说：quot;你看，真的是个女娃儿呢，赶紧给个名字吧。quot;

他马上把眼光凝固在女儿脸上，边沉思嘴里还边念叨着：quot;才刚站在门外，面对着竹林，急切时听见她的哭声，立时豁然开朗。这样说，一声婴啼，清朗幽韵……quot;他眼睛一亮，quot;有了，便叫她#039;清韵#039;，如何？quot;

quot;清韵，韵儿……quot;我喃喃重复着，低头抚着女儿的小脸，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高兴得小手一举一举，我和胤祥一人握住一只，哄她睡去。

没有找奶娘，这是我唯一自己抚养的孩子。能够让我的女儿生长在这样自然的环境下，拥有父母不掺杂质的呵护，是我在这个世界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奢望竟能成为了现实，或者是我杞人忧天，很多时候看着韵儿一点点长大的痕迹，我会有一种不安，总觉得我们在透支韵儿的幸福，透支她本该自由的人生。

脚步就这样停在了桂林，我们一住就是三年。当韵儿每天晃着短胖的小腿跟在我脚下转悠着，奶声奶气地喊额娘时，康熙五十六年悄然来临。康熙的信件日渐频繁，一日，胤祥拿回好几张信笺跟我说：quot;弘昌现在寄住在四哥家里，弘暾和弘晈因为年幼，头年就被老爷子带进宫里去了，跟四哥的弘历在一处都被德妃娘娘照看着呢。据说弘暾和弘历要好得很，皇父直说大似当年我跟老十四的样子。quot;说到这他略略闪过一些不自在。

我赶紧提醒他往下说，他回过神翻出另一张：quot;李卫居然捐了一个户部员外郎。这小子，据说人头混得已经不错了，想要接喜儿过去又想让咱们看着他们成亲，你说怎么办？quot;

quot;回头问问喜儿的意思吧，还有呢？quot;

他又拿出一张，看了半天，脸色越发不好，最后竟面带悲戚，我赶紧抢过来瞄了一眼：quot;太后凤体不豫……quot;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听他说：quot;太后年事已高，想当年，太后娘娘是颇疼我额娘的，当然对我也好得不得了，如今我这个样子，竟不知还能不能……quot;他的话哽在喉咙里。我走到他身后攀住他的肩，脸贴在他后背，问：quot;不能跟皇父要求回去看看么，也是孝心一片，皇父不会不允的，何况咱们这么多年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quot;

他想了想，点点头：quot;好吧，我写个信看看，若是皇父果然应了，正好连喜儿也就回去了。quot;

没过半月，我正在给韵儿稀疏的小头发扎辫子，胤祥匆匆进屋让喜儿把孩子抱走，然后很神秘地关上门，我有些疑惑，问：quot;怎么？是不是有了回复了？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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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4节：番外之胤祥篇（三）

第72节：番外之胤祥篇（三）(1)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把我拉入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怔住，好半天，屋里呼吸可闻，静得有些怕人。正在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他却抖着声音说：quot;雅柔，你想回去吗？quot;

我一惊，想要推开他，却又被他死死箍了回去，只得埋在他怀里问：quot;我们可以回去了吗？quot;

quot;是，可以了，京里来了信，太后娘娘，薨了。quot;他低头轻咬着我的耳垂，身体微微颤抖。

我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他。

quot;还有一件事，你……quot;他欲言又止，握着我的肩推开仔细看了我两眼，又重新抱了回去。

我不禁失笑，使劲推开他，转身收拾桌上的梳妆匣子：quot;你到底是怎么了？快点说，我还有好些活呢，难不成是你做了亏心事了？quot;

他从后面环住我，压抑的声音将我瞬间冻住：quot;雅柔，你阿玛，大病，怕是不好了……quot;

注1：摘自广西民歌，作者不详。

注2：摘自电影《刘三姐》插曲，作词：乔羽

番外之胤祥篇(三)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萧瑟的冷风轻扫着地上的尘土，西苑的湖面很阔，平滑的冰面一眼望去，周围的景观隐约倒影在袅袅寒气中，显得有些苍凉。我忍着身下因麻木而起的刺痛，固执地把脸也贴上冰面，看着旁边枕着双手同样躺在冰上的四哥。

quot;四哥，什么是鬼？人死了就成了鬼么？quot;我很冷，想找些闲话来分散一下寒意。

quot;恶人死了才是鬼呢，善人会成仙的。quot;

quot;那我是善人还是恶人？我想成仙，不想变成鬼。quot;终于还是忍不住，我转过头，换另一边脸贴着冰，看不见四哥的表情。

quot;呵呵，你当然是善人，你特地跑到这来学人家#039;卧冰求鲤#039;给皇父，你不成仙谁成仙？quot;四哥笑起来。

我有些难受了，悄悄挪动一下：quot;那四哥也是善人，我去找八哥他们，他们都说我是傻子，四哥一定能跟我一起成仙。quot;

背后的四哥轻叹了口气：quot;善恶自在心中，你如何全都看得见呢？有的人今天是仙，明天就成了鬼也说不定呢……quot;

他后来的话，我渐渐听不懂，也渐渐听不见了。那晚，我生了冻疮又外感风寒，病倒在钟粹宫，额娘守着我一直掉眼泪。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在额娘的照料下喝着甜粥的时候，同样生了冻疮的四哥却被皇父勒令在上书房跪了整整一宿。

那年，是康熙三十一年，六岁的我开始知道，我有一个四哥，他很宠我。

十岁之前，我一直以为四哥跟十哥一样，早早就没了额娘，看到他在皇父面前诚惶诚恐的胆怯样，我总是很纳闷，同样是皇后的儿子，为什么皇父对太子和对他的态度竟是天壤之别呢？后来我开始频繁地出入永和宫时才知道，原来德妃娘娘才是他的额娘，一个似是而非的额娘。

德妃娘娘心坎儿上原就坐着个十四弟。小时候，我和十四弟年龄相仿，于是就被安排一起念书，相比较其他兄弟来说，可能要更亲近一些，他和四哥才真正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却常常要我在中间调停。面对四哥，老十四胆怯里透着不服，疏远明显挂在脸上；而另一面也是一样，四哥虽然不会直接表现出来，但我还是看得出，他并不待见老十四。

额娘走后，我就完全成了德妃的儿子，左右于他们之间很累。可是十四弟自然不必说，四哥我也不能疏离，他太孤独，因孤独而淡漠一切，弄不清他为什么对我亲厚，但亲厚是事实，我也不愿舍却。

若不是雅柔翻出儿时先生给的评语，我早已想不起当年的一段趣事，也早就忽略了四哥曾经因我而受的所有惩罚，如今对上这几年嫡位之争所发生的种种，才觉得有些触目惊心。原来幼时感情的积累，终有一天会成为可以用来交换政治盟友的筹码。

长期的禁足生活让我有了足够的时间审视自己和观察别人。八哥假手于群臣来暴露他的野心，似乎冠冕堂皇，结果却弄巧成拙。皇父忌讳夺嫡更忌讳结党，于是八哥便跟我一样，变成了皇父眼里的一根刺。无奈之下，皇父又一次把太子提了上来挡在前面，想熄灭所有人的希望，可他不知道，冷炭下盖住的火种是极容易被忽视的，那就是四哥。

quot;四哥，你笃信老庄，求的是#039;无为#039;，为什么现在又要争了呢？quot;暾儿洗三那天，我端着酒杯问他。

quot;十三弟，太子做不了皇帝我是一直知道的。只是从前，我总以为皇父要的，是你或者老八那样，要么懂得施恩，要么善于收买。而我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断断成不了仁君。可是看到今天，不瞒你说，是你的#039;不能#039;让我见着了自己的#039;可能#039;。皇父宽仁治国，难免对一些臣下纵容，若一味地纵容下去，恐怕物极必反呐。#039;将欲歙之，必固张之#039;，你只道我笃信#039;无为#039;，岂不知#039;无为#039;便是#039;无不为#039;！quot;四哥借着酒意，眼神晶亮却有些迷茫。

第73节：番外之胤祥篇（三）(2)

雅柔在四哥切入正题的时候适时地进来，我知道她一定听见了什么。她真是聪明，生怕我这嫌疑之身再次误投罗网。可是四哥要我襄助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我不想拒绝，想要一个在朝堂上站立过的人心如止水太难了。在那之后马尔汉的话更坚定了我的想法，仁君往往需要佞臣来陪衬，而酷主一定要有仁臣来帮扶。皇父没有放弃我，他在等我成熟，等一个可以让我施展的机会。

十四弟的到来让气氛突然尴尬，他的来意可能和四哥是一样的，只是这一个碰面截住了他们两头要说的话，也给了我思虑的机会。论文韬武略，十四弟也算是顶尖的人才，只是他太像皇父了，如果是他，也许会按着皇父的路子一直走下去。可是四哥说得也有道理，想来大清真的该有个不同的皇帝，守江山之后定江山，四哥恰恰是我们当中最不像皇父的人。

我没有犹豫很久，每当想起这些，我脑中闪过的都是幼年时的碎片：四哥在皇父进屋之前拿起我撕坏的书；四哥偷偷把我打破的瓷瓶抱出去却碰见皇父站在门外；四哥把自己的箭都给了我乱射，自己空手而回；四哥把他给皇父精心寻来的寿礼转给了我；四哥帮我寻书，替我挨罚，尽力满足我所有任性的想法……

就像雅柔说的，仿佛我对四哥的一切真得无法置喙了，这么多年攒下来，早已攒成一个概念，那就是对四哥quot;义无反顾quot;！不论他是仙，甚至可能是鬼，只要他是四哥，我便没有选择。

康熙五十一年，距离我卧冰整整过去了二十年，四哥来访日渐频繁，我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消息，皇父要去热河，连太后都带走，留下太子理政。我闻到了让我警惕的味道，可是四哥却借口去西山礼佛要求留下。果不其然，昏了头的太子密谋逼宫造反，而四哥更是表明要推波助澜，我苦劝他不能性急，皇父对太子大概早就心存疑虑，这一个欲擒故纵下去，牵连的人都可能要万劫不复。

我一个赋闲的人着实力不从心，对于这场风波，我本来可以一笑置之。可是雅柔的担忧时常飘在我眼里，我想起当日马尔汉对我说：quot;老臣年事已高，恐怕时日无多了。十三阿哥是将成就大事之人，老臣万万不敢掣肘，只恳求十三阿哥护小柔周全，她的性子，必定是要先置之死地，而后求生的。quot;

我无语，抚着弘暾的小脑袋，我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当日在皇父面前大放厥词的能耐了。我的妻子儿女，我已经带给她们那么多的不安，若有万一，雅柔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冲动？她那么疼爱弘暾，如果祸及子女，她会不会理解我？

走进毓庆宫时，我闲适的态度一定出乎四哥的预料。之前再怎么苦口婆心，一旦踏进这个门槛便也再无退出去的可能了。四个月的混乱，太子忙活半天撼动的竟然只是他自己的位置，不知道天底下还有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

皇父的镇静实在令人深思，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带动着整个皇宫都很安分。对于我这个在他眼里只会惹是生非的儿子，也破天荒地没有过多的苛责。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再废太子的决心虽然下了，但是迟迟没有昭告天下就说明皇父心中的矛盾和犹豫，我心里像长了草一样毛躁起来，总觉得为了这个决心，我还是要付出代价。

quot;到底是十三哥的心思巧，一份寿礼功夫没少下呀。quot;熙春园贺寿毕，老十七和老十五坐在我身边闲聊。

quot;咳，十三弟有的是功夫，自然花得起心思。quot;坐在他旁边的十哥答了一句，顺便还瞟了我一眼。我不以为然，十哥虽然跟我脾气不合，混到今天也算让人佩服了。麻烦事永远跟他没关系，几番波澜过后，他的爵位比他从前亲厚的八哥还高，显见得紫禁城里还有另外一种活法儿——十哥的活法儿。

平日爱说话的九哥这一天却一直沉默着，只在看到我叫小福子给雅柔传话的时候嘲弄了一句：quot;老十三，依哥哥看你不如转去那边席里坐着吧，皇父不会不允的，说不定一高兴还打赏你点什么。quot;

周围的哄笑声有点刺耳，我缩了缩脖子，想把自己埋没得更深一些。quot;曲则全，枉则直。quot;四哥的佛珠上刻着这么几个字，来来回回在他手里转着，转进多少心思在里面，一定很沉重。

熙春园的亭台楼阁完全没能给我留下印象，我一直好笑地盯着皇父身边三哥那张不停开合的嘴，似乎看到了从前喜欢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自己。皇父突然回过头：quot;十三阿哥，朕刚才瞧你的诗词翰墨，倒是精进了。quot;

quot;谢皇父夸奖，儿臣惭愧。quot;

quot;你的字比老四的多一些温婉，可比你三哥的呢，又欠一点圆润，但终究不失了特色。quot;皇父说着走到我跟前，quot;朕，总是一眼先认得你的。quot;

我直起身，皇父的脸从笑意盎然变成冷如冰霜。那一刻我脑子里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刚才应该叫小福子多传几句话过去。

第74节：番外之胤祥篇（三）(3)

……

quot;正大光明quot;，这四个字浸泡在乾清宫昏暗的光线里，换个心情看去，有些让人啼笑皆非。我跪在大殿的台阶下，右膝剧痛绵延全身，连眉毛都麻木了。皇父刚刚从畅春园赶回，疲倦地坐在龙椅上，声音微微发抖：quot;十三阿哥，朕好些日子没问你的话了。这一段过得可惯？看来你还是很眼羡大阿哥是不是？在家呆着憋屈得很吧，你是埋怨朕没把你关起来？quot;

quot;儿臣不明白，请皇父明示。quot;

quot;不明白？朕也不明白，朕记得说过，如果你有半点不老实，朕还是一样的不饶你。这些话，早从你耳根子边儿上吹过去了吧。quot;说完，他拿起一张字纸，quot;太子谋反，说是你助他，你的词儿呢，也说来听听。quot;

quot;太子代皇父理政，太子是主子，主子有命，儿臣岂敢不从。quot;

quot;哦？你如今这样心服于太子了？quot;

quot;回皇父的话，太子监国受的是皇命，行的是君权。quot;

quot;那这么说，他这君权可是行得正、坐得端了？老十三，你是不是以为皇子就不会治欺君罔上的罪名？quot;

quot;儿臣不敢这么想。quot;

皇父冷笑一声：quot;不敢？朕原本也以为你不敢呢。quot;说着，他又拿出一张纸，quot;朕从来不知道，你跟隆科多还有交情？这封密函可是你的手笔？quot;

我心一颤，那本是四哥的一计，假意配合太子写信求隆科多里应外合，为防万一。被我用我写的另一封换掉了。我信得过四哥，我以为他不会把我这个戴罪之人陷入绝境，没想到，这封完全可以不用出现的信函，还是落到了皇父的手里。

quot;是儿臣所写，儿臣无话可说。quot;我的话音还没落，quot;啪！quot;一本书重重地抽在我脸上，我强忍着晃了几晃，保持笔直的跪姿。

一双皂靴慢慢踱过来，终于停在我面前。我忍不住抬起头，我的阿玛老了，花白胡须随唇角抖动着，脆弱的眼神已经看不到自信，认真地看，还能发现那里面闪动的情绪。

quot;朕错了，朕当初就该把你监禁起来！朕骂了你几年不忠不孝，你居然就给朕找了一个绝好的范例！可是朕不信！太子谋逆不假，但是窃砖挖墙之人也必有，你说，是谁挟持你这样做的？quot;

quot;皇父明鉴，儿臣是被太子胁迫，儿臣任凭处置。quot;我的声音毫无温度，我不会说出四哥，已然如此，索性就把事情简单化，反正我是脱不了干系，何苦牵丝绊藤地让他功亏一篑呢。

quot;你这个混账东西！你难道不怕朕杀了你？quot;皇父震怒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阴森而激昂。

我不开口，我不怕死，只是，我想起熙春园里雅柔最后的表情，如果当时能嘱咐她点什么，就好了。

就那么跪着沉默着，我数着膝上心底的疼痛。数过了半个时辰，皇父终于开口：quot;算了，去你该去的地方想想吧。若是一意孤行，你赔上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性命那么简单。quot;他仰起头看着殿上的大匾，手指轻叩着椅背，发出空空的声音，quot;朕不信，朕就算看到了朕也一个字都不信！quot;

我被带出乾清宫，没有什么比皇父最后的警告更让我恐惧，一路上我都在胡思乱想着各种方法要递个话给雅柔，不要她置之死地，不要她莫名牺牲。

转过西一长街，竟然看到被带到这里的太子，擦身而过时，我低声问：quot;二哥，你为什么选中我？quot;

他一笑：quot;自然因为你是我的#039;好兄弟#039;啊，若是成了，落在我手里你必死无疑；若是不成，quot;他转过头看住我，quot;你让哥哥上哪而找你这么完美的陪葬品呢？quot;

打了一个寒战，我继续往前走，上车前还来得及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quot;你不是我选的，信你所信，说不定反而最先卖了你自己。quot;

我有些通透了，只是不知道我这样的闲人怎样才能扛得住助纣为虐的帽子。quot;将欲歙之，必故张之。quot;四哥的心思虽然绕了弯路，毕竟胜了这一次。政治争斗中的兄弟同心其实就是无比亲厚地给对方一个相互陷害的机会，我又何必去跟四哥计较是害还是帮呢？

吃了几个月宗人府的饭，我就这样又一次走进了养蜂夹道。雅柔俏皮的表情看不出分别半年的痕迹，我仓皇的心情在看到她的时候就变得明朗起来。皇父在转瞬间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决定，放我出游。他没有囚禁我，他只是冷淡我。这一次，他是真的不再相信我。

我带着复杂的思想寄情山水，小心翼翼的情绪日复一日渗透进我内心。雅柔陪在我身边，想尽办法让我轻松。我没有告诉她，我常常会做一个噩梦，梦见我被五花大绑在龙椅上，皇父冷冽地看看我，然后挥手一指跪在下面的雅柔说：quot;杀！quot;

无数个夜里，我都是这样惊醒过来看着她，看到疲累。天亮的时候，又是她这样看着我。两只惊弓之鸟就这么霸占着彼此。我们有一个约定，约定永远不会走出对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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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6节：舐犊

第75节：舐犊(1)

那几年的生活，大概是我最自然的生活了，或者我该感谢皇父给我这样的机会。在徐州奇遇李卫，我一个堂堂的阿哥，在雅柔的影响下，连保媒拉纤儿的差事都帮着她干了。不过我没有看错李卫，他是一颗颇有价值的珠子，在那幽暗的朝廷上，或者会发出很明显的光芒。

站在叠彩山的小竹院里，可以让人忘了自己是谁。我有一种不曾有过的想法，真想就这样化在山水之间，远离喧嚣逃避争斗。我对雅柔说：quot;但愿这一生能穷尽我这一身的责任，来世，我要做个闲云野鹤。quot;

她吃吃地笑我：quot;野鹤？不要变成野鬼罢。quot;

我背过手：quot;野鬼也罢，只不过，要你相陪！quot;

她不以为然，可我说的却是发自肺腑。她可以每日开怀地笑着做任何事，一顿饭也可以让她弄得热闹非凡。看着她端着竹筒的样子，我不觉怔住，她也曾是个娇生惯养的八旗秀色，居然会有这样随遇而安的性格。看来我的幸运不在于那些荣华富贵、贵胄身份，而是在于，有那么一个女人。我所想的，都是她所想的；我所痛的，也都是她所痛的。

回京城的路融在国孝家孝两重哀痛里，雅柔一直抱着我们的韵儿发呆，我回忆起出来之前的点点滴滴，回忆起四哥在这场闹剧里扮演的角色，开始重新看待自己的位置。quot;丈夫在世当有为。quot;我的使命尚未完结，我未来的生命里还有一个封印，那就叫做quot;一诺竭忠悃quot;。

舐犊

寸草萋萋，难报三春晖

有些不能适应京城的寒冷了，尤其是在这满目净白的门口。锃亮的门环倒映着我的脸，扭曲而晦涩，再对上银质扁方一端折射的光芒，平添多少凄绝。

门楼上挂着的灯笼轻轻地摇晃着，巨大的quot;奠quot;字随风牵引着我的神思。手扶上褪色的大门，quot;恕报不周quot;的字样已有些发黄皱折，几乎快要挂不住了。我使劲平整了两下，是一种刺痛的冰凉。

一束馨香熏疼了眼睛，那呆板的画像渐渐从视线中模糊，我索性闭上眼睛，小声念叨：quot;阿玛，您怎么不等等呢？女儿太任性，总是在付出了代价之后才懂得愧悔。阿玛，您是最惦念女儿的，为何也舍得强加一份遗憾给女儿呢？quot;挡不住缓缓渗出的泪，我只能紧紧合十双手。

quot;小柔，你这样子没得叫你阿玛看了难过，好歹皇上还放你来看看，就是开了天恩了，我想你阿玛也能放心。quot;福晋的声音惊醒我，我抬手擦拭一下脸颊，对她低了低头：quot;劳额娘陪着，这里凉，倘若受了寒倒是女儿的不是了。女儿还要在这里伴灵十日，额娘自去歇着吧，这有丫头陪着就行了。要什么，我自然不跟额娘见外。quot;

quot;也罢了，穗馨，好生伺候着。quot;福晋说完就扶着丫头颤巍巍地走了，一时间灵堂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叫穗馨的丫头。自从我回来就不把喜儿带在身旁了，因她是许了李卫的，所以就暂时放在屋子里替我打点些寻常针线活计，总要捱过这两年国孝才能聘嫁。锦绣她们几个大的都到了年岁，我们回来之前就由妍月做主配了出去，现在的那几个小丫头我又没有心情调教，于是就只身一人过来了，反正在外生活这么久。

除了喜儿，别人我还真不好接受。眼前这个穗馨，好像是我这个身体本尊出嫁前的丫头，那年匆匆忙忙几天，也没跟她说上几句话，觉得她心还算细。只是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我已不是从前的雅柔，所以面对她总有点小心翼翼。福晋显然以为仍旧是她贴心，所以把她留下来。我合眼祷告了一会，就在蒲团上坐下来，招手叫穗馨坐在我旁边，跟她闲聊：quot;穗馨，你也不小了，怎么额娘还不给你寻个人家？quot;

她微微红了脸，顺下眼睛：quot;小姐您怎么忘了，奴婢是许了伺候大少爷的，后来大少爷殁了，奴婢也就……quot;

我有些惊讶之余也不免惋惜，听说长子殁世已经五年有余了，难道这个丫头就这样糟蹋了？想到这我说：quot;穗馨，不如我去跟额娘商量一下，还是早些给你寻个出路，也……quot;

没等我说完她就大摇其头：quot;奴婢万万没有别的脑筋，奴婢这辈子认了，求小姐不要怪罪。quot;她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明显的黯然。

我忍不住安慰她：quot;怪罪？我干吗要怪罪你？终身怎么可以耽误？你放心，我去说额娘自然不至于驳我的回。quot;

她诧异地看着我：quot;小姐，您不是跟奴婢说笑话呢？从前总是跟奴婢说要忠贞不二，不能有外心的，不就是小姐您么？quot;

我哭笑不得，这雅柔自己死心眼就完了，还教育丫头也这样。拍拍她的手，我说：quot;你又没真的开了脸，不妨的。来，当着老爷的面，这个主我给你做定了。quot;她还是满脸疑惑，欲言又止。我正要细问，门外一个丫头往里探头，见我看她急忙回说：quot;回十三福晋，小格格来了。quot;

第76节：舐犊(2)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子一摇三晃地跑进来，直接栽到我怀里，我惊讶了半天才看见后面跟着的喜儿，不免嗔她：quot;你怎么把格格带到这地方来了？quot;

喜儿呵着手说：quot;奴婢没办法，小格格整天闹着要娘，把爷聒噪得受不了了，一迭声地叫给送来。quot;

我无奈，只得打发穗馨带喜儿去暖阁坐着。韵儿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看我，我掐掐她的小脸蛋：quot;韵儿又不听话了，额娘出门前咱们怎么说的？quot;

她不答我，眼睛骨碌碌转着左看右看，看见上面的画像，猛地又藏进我怀里：quot;额娘，我怕。quot;

quot;乖，韵儿不怕，那上面是你的郭罗玛法，他是最慈爱的老人，看见韵儿一定会很高兴的。来，给你郭罗玛法嗑一个头。quot;韵儿听话地照做，我刚刚在闲聊中平复的心情此时又不免悲戚起来。这就是生命的代代延续，我钟爱韵儿的同时，又一定要接受阿玛回归尘土。

quot;额娘，给，擦擦。quot;韵儿童真的声音传来，小手举着一块皱皱巴巴的帕子，看样子是从她怀里掏出来的。我忍不住笑着接过来，刚要拭泪，不想却看见上面的墨迹，翻开一看是两行字：

从今拭尽惆怅泪，与君共笔诗蓼莪

心中有些异样，韵儿倚在我怀里，比着小手说：quot;阿玛说，看见额娘哭的时候就拿这个给额娘擦。quot;

把她抱在我的腿上坐好，我轻轻拍着她问：quot;韵儿，你阿玛在家都干吗呢。quot;

quot;天天门口坐着。quot;

quot;什么？quot;我心里叹了口气，quot;好孩子，回去跟阿玛说，外面风凉，额娘不让他在门外呆着，明白了吗？quot;

她懵懂地点点头，我不放心，又教了几遍，叫喜儿进来跟她说：quot;我还要呆上十日，你把小格格带回去吧，多哄着点。跟爷说，再闹也不能往这儿送了，再送我就不回去了。quot;

喜儿抱过清韵，答应着去了。我独自拿着那块帕子发了会呆，又重新直起身子跪好，对着灵位稳稳一叩：quot;阿玛，您可放心了？quot;

十天中，我每日就坐在供着阿玛灵位画像的佛堂里，焚香祷告。有时也说些闲话，就像当初我对着琳儿她们一样，这样的无奈多了，竟然让我留恋上这样静谧却带着绝然的地方。

到我回府的那天，我跟福晋提了穗馨的事。果然，她神色有点不自然，似乎不好接受这个提议。我笑对她说：quot;额娘，大哥那里本来就没过什么形式，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这个事虽不至于算是仗势欺人，多得点儿善名也是好的，额娘就当疼女儿，应了吧。quot;带着点撒娇的口气，福晋到底同意了，穗馨过来给我磕头。我分明看清了她眼里说不出的释怀，心中顿时坦荡。

……

还没进我那院门，老远就看见十三爷背对着我这边冲着房门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时不时还用手敲敲墙，再不就是左右端详台阶、窗台，反正是一直在屋门口转悠，好像在找什么。

不好吓他，我把脚步放得重了些，见他没理会，笑着问：quot;爷这是踅摸什么呢，这么专注的？quot;

他猛地转过身，嘴咧得大大的：quot;你回来了，让我看看。quot;说着把我拉到太阳地，仔细看了半天，quot;还好，眼睛倒没肿得怎么样。就只这脸色不好看。quot;一头说一头还捏着我的脸拧拧。

我打掉他的手：quot;我又不是小孩子，伤心固然有，当着额娘的面也不能哭起来没完，更何况……quot;我摇着那块皱巴巴的帕子，quot;还有人大老远地打发小女娃去监视我呢。quot;

他一拍脑门，赶紧说：quot;对了，说到韵儿，有个事我打了好些天闷葫芦了，你可算回来了。你倒说说，什么是#039;粮#039;，你藏了什么#039;粮#039;？quot;

我听得一头雾水：quot;藏，呃，什么#039;粮#039;？我什么时候藏了粮？我又不是耗子。quot;摇摇头自去收拾东西不理。

quot;咳，明明是韵儿说的，说你不让我去门口，门口有#039;粮#039;，不让我看。quot;他追在我后面，表情异常认真，quot;我问了喜儿，她也不知道。你倒说说。quot;

我恍然大悟，立时笑得前仰后合，再想起他刚才那副伸头探脑地踅摸样，更是倚在炕桌上捶胸顿足，直笑得他满脸通红，跑上来作势要掐我，我才止住笑说：quot;了不得了，再不好好教教韵儿，以后咱们的误会都要从她那儿来的。quot;

于是把原委说了一遍，这下换他笑岔了气，半天捶着胸口说：quot;这几个孩子啊，都该好好教教，不过咱们几年不在，他们倒是被调教得都还好，看来，皇父也是费了一番心的。quot;

我听了点点头，不禁想起刚回来那天的情形，除了瑾儿以外其余的孩子都有些不自在。我朝思暮想的弘暾已经长得虎头虎脑，眉目分明，见到我时他躲在妍月背后，那一瞬间的疏离让我痛心不已。还好，只有一瞬，他怯怯叫了一声额娘，竟quot;哇quot;地哭着扑进我怀里。其实之后我一直想不通襁褓中离开我的他是怎么又找回那种熟悉感的，也许，这就是弘暾和我血脉相连的证据，是我永远也割不掉的永远疼痛的神经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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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9节：冰火

第77节：冰火(1)

我抱着弘暾溢满温暖的时候，一只小手小小地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回过头，quot;额娘……quot;幼稚的声音带着哭腔，圆圆的眼睛竟溢满泪水，见我微笑了一下，弘晈立刻凑过来，拼命地往我怀里挤。我的手臂僵硬，被他从胳肢窝下挤进来。机械地一手圈着一个，我心情复杂，眼里却只有弘暾。

弘昌已经长大，可能是在四爷那里呆多了，总显得很拘谨，平时话很少，除了请安问候就闷闷的了，好像连他阿玛都是外人一样。瑾儿标致端庄，很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这几年在妍月的调教下学问手艺也有长进，虽然见着我还是偶尔撒撒娇，也是女大十八变了。

quot;想什么呢？才跟你说的听见了么？quot;胤祥隔着炕桌拨拉我，我回过神：quot;什么事？quot;

quot;就知道你没听，我说，德妃娘娘念叨着找你进去叙叙呢。quot;

我面有难色：quot;我这一身重孝，不好吧？quot;

quot;没事，反正现在也是国孝在身。况且娘娘召见怎么能不去呢？说不定是说给瑾儿寻婆家的事呢。quot;他端着茶杯呷了两口。

我转身摆弄着炕桌上的铜镜子，左右看看自己，哀叹：quot;哎，老喽，如今连女儿都要嫁人了。quot;

quot;总也不老不就成妖精了？quot;他笑起来，茶碗叮当响。

斜着睨他一眼：quot;你哪里懂得我这份不甘呢？年华似流水，稍纵即逝啊。quot;

quot;瞎念叨什么，要说老，我不比你老？quot;往后靠在炕枕上，他满不在乎地说。

quot;你如何比我？你个男人家怕什么的。quot;

quot;哎？那你个嫁了人的女人家又怕什么的？quot;他挑眉半睁着眼的表情真欠揍。

我噎住，撇嘴一想又无话可回，就无可奈何地把这话茬儿撂开了。

第二天，我奉诏走进几年未进的永和宫。想是之前粉刷过，此时虽然一片肃穆，却显得比从前整齐了好多。特意从后面进去，绕过同顺斋前，那一株海棠此时尚未吐出生气，只是周围漾满沧桑。

走进去的时候，却见十四贝子在座。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意气风发深沉内敛，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面与德妃闲聊，看见我进去，站起来打了个千儿，我连忙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回礼。德妃拿绢子擦了两下眼角：quot;雅柔，这些年，可把额娘惦记坏了，快让我看看你可是吃了苦头了？quot;

quot;孩儿不曾吃苦，谢额娘惦念。quot;也许是年龄的关系，我有些不习惯这样四平八稳的亲近了，只能捡些没要紧的说说。瑾儿的事她倒是只字没提，我见没什么要事，正打算跪安告辞，外面的小太监进来：

quot;禀娘娘，前面传了话，皇上今日晚膳摆在这里，无论谁在，叫娘娘留下便是。quot;

冰火

灼灼亲恩，凛凛寒意，两重天

看得出来，康熙今天心情还不错，没有特别古板地摆一张桌子让我们站在周围伺候，而是把晚膳摆在了偏殿。每人跟前一张雕花小几，只摆了手炉大小的铜制火锅，一个直径一尺的南瓜型红漆捧盒，盒里分八个隔断装各色菜品，另有宫制渍菜糕点各两盘，一个珐琅自斟壶并兰花珐琅杯一只。

悄悄看一眼，康熙已经是老态尽现，左脸颊一块明显的老人斑衬得他须发皆白，原本总是透着凌厉的眼睛此时有些迷蒙，反显得满是笑意。他一进门就招了德妃坐在身旁闲话，吃穿用度的说了一大堆方才往四周看，发现了跪在地上好半天的我和十四阿哥。

quot;胤祯，你的折子朕批过了，就猜到你必在这，朕自己拿过来给你。没想到甘肃免税这个事上你和四阿哥倒是难得碰在一根弦上，朕准了，已经着了户部去张罗这个事。quot;落座以后，有小太监递上一本折子，十四阿哥双手接了，康熙的眼睛始终没离开他，看他坐回去又说，quot;前日朕怎么恍惚听你额娘说你那媳妇着了凉，药可还有？德妃，你也该着人去看看。quot;

quot;是，妾妃疏忽了，一定尊皇上的旨。quot;德妃赶紧站起来，脸上喜不自胜。我坐在一边百无聊赖，这种尴尬苍白的地方多呆一刻都像十年那么煎熬。

quot;儿臣不能为皇阿玛分忧，还劳皇阿玛这样惦记，儿臣愧不敢当。quot;十四贝子双目灼灼，脸上不知是不是带了酒意而满面红光。

quot;呵呵，不急，朕心里有数，你能给朕分的忧可多着呢，慢慢来。眼前就有差事要交给你，明儿个你未时到养心殿来，也不必递牌子，直接进去就行。quot;康熙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较之从前显得那么柔和，或者，是我从来没听过他柔和的声音吧。好像记忆里打从我第一次见他，就是无比沉闷的气氛、紧张的场合和一地亮闪闪的碎片。

我轻晃着手里的珐琅杯，三年梨花酿的味道扑鼻而来，配上锅子冒出的蒸汽，熏得我两颊潮热，眼底却涩涩的。

quot;皇上今儿个高兴，只是这酒也不能多了，您看，十三媳妇脸都红了。quot;德妃的声音叫我心中一惊，宁肯康熙想不起我就算了。

第78节：冰火(2)

果然，康熙抿着嘴，眼皮也没抬地说：quot;这十三媳妇可是有年头没见过了，怎么，十三阿哥的#039;毛病#039;可好了？quot;

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作答，倒是十四阿哥抢上话来：quot;皇父想是说早先十三哥腿上的毛病，不知道可痊愈了？儿臣也惦记着呢。quot;

quot;回皇父的话，倒是没有大碍了，只是到了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就会时常疼痛，臣妾一定尽心照料着，多谢十四叔惦记。quot;我说完顺便感激地看了十四一眼。

quot;哦，这样也倒罢了。德妃，你回头也给上上心，都是你生养的，莫叫别人说你心眼偏呢。quot;康熙摆弄着手里的筷子，又把脸冲向我，quot;你家的弘暾倒是伶俐得很，明儿个还送他进来住几天，跟弘历一道朕看着喜欢。quot;

德妃在一旁打趣：quot;皇上还说妾妃，皇上自己也是偏心得紧呢，这么多皇孙中就只疼这两个。quot;说着暗暗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本想站起答应着，没想到康熙又说：quot;谁说的，朕也疼弘春他们呢，老十四家那几个，像足了老十四，懂事稳当识大体，比不得朕有些不听话的混账儿子，就只会恃宠而骄，明里暗里地给朕难堪！quot;

如果珐琅杯不是铜胎的，现在八成会碎在我手里；如果不是人对死的恐惧还能抓住理智和涵养，现在我面前那一锅子汤底也许都会扣在康熙的脸上。我不否认，跟康熙说话很累，我从没有那份荣幸能听见他说出一句不藏玄机的肺腑之言，但是这样夹枪带棒的指责却是这样狠狠地扎在我肋上，忍着鼻腔的酸痛，我只能想，幸好来的不是胤祥……

回家这一路，脑中一直环绕着德妃和十四不自在的眼神还有康熙板着的脸，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绞干浑身上下的愤懑，等我可以再次挑着眉毛心情开朗地踏进府门时，手里只剩下一把破布条了。

胤祥埋头在书堆里，真是名副其实的书quot;堆quot;，一个书房叫他弄得像被地震过一样。他半歪在炕上，连炕桌底下都是书，我拿起一翻，不是《孙子兵法》就是《孙膑兵法》，看看他手里那本，是《百战奇略》。

quot;这倒稀奇了，你多早晚喜欢看起这些个来了？quot;我隔桌坐下，整理那些凌乱的书籍。

quot;这都不是我的，都是从前打老十四那弄来的，他就喜欢看这些个，今儿闲了就混翻翻，我怕白收着霉坏了，少不得回头还给老十四去。quot;他欠起身，把手里书合起放在炕桌上，quot;怎么，娘娘留了饭？quot;

我手里停了停才说道：quot;是皇父留了饭，赶巧了。quot;看他眼睛一亮，我赶紧低下头去，quot;皇父还问你的腿呢，我照实回了，皇父还吩咐娘娘多问着点。别的都罢了，只是还要明天送弘暾进去陪老人家解闷，倒叫我怪不放心的。quot;

我一口气说完这么些，直听得他嘿嘿地笑起来。天黑了，屋里开始昏暗，我突然疲倦起来，没有叫他，自回屋想去歇下。从回来以后，我正式开始重新面对府里其他的女眷，不是我愿意理解她们，只是看到妍月带了岁月痕迹的容颜，总有挥不去愧疚的阴影。妍月也有她自己的情感，可是结局却成了我和胤祥当初磨合彼此所产生的附属品。年龄教会我隐忍，对于这种无奈，我几乎完全妥协了。

点上一盏灯，我靠在床头随意翻看着弘暾的习字簿，字迹虽然稚嫩，可是一板一眼的很是隽秀。假以时日，这个稳稳当当的孩子一定可以成为我的骄傲，只要我给他足够的爱。

房门一声轻响，我没有抬头：quot;喜儿，不是说了我不用吹灯么？你也不用在我跟前伺候，呆会我就睡了。quot;

quot;不吹灯是什么毛病，小心火烛你不懂么？quot;瓮声瓮气地吓了我一跳，一抬头，胤祥正自己解着衣服。

我扭过脸冲着床里：quot;你怎么来了？quot;

quot;我要安置我还能去哪儿？quot;后面一阵水响，我乏得很，也不愿意下去服侍他。

quot;好容易在外面漂了这几年，一直对着我这张老脸，我还以为你这久别胜新婚的，还不得夜夜当新郎？quot;说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在我算是试探，听到他耳朵里说不定就变味了。

他几声低笑：quot;我要是夜夜新郎，只怕你就夜夜撞墙了。quot;

我听了直啐他说：quot;说得我成了什么人了。quot;

quot;我呀，看你看习惯了。quot;他坐在床头推我，我撇着嘴向里挪：quot;你还真说着了，我呀，看你看烦了。quot;

quot;我也觉得呢，你平时那眼睛就只跟着暾儿韵儿转，拔都拔不下来。quot;

一提到孩子我就开心：quot;你哪里知道，他们两个宝贝得就像我的眼睛。quot;

quot;那你再生一个不就成了杨戬了。quot;他笑着，手开始不规矩，quot;你也算是个好额娘了，弘晈这孩子倒是也很黏你的。quot;

我本来就累，被他这句话更是浇灭了刚被撩拨起来的热情，不动声色地坐起来，我捋着头发不说话。他一只手横在我胸前环住我，头探过来看我的表情，问：quot;怎么了？quot;

第79节：冰火(3)

quot;我不要求你很多，你也不要对我太苛责了。quot;我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来。

重新揽我躺下，他欠起身和我对着脸：quot;我敢要求你什么？只不过叫他被额娘冷落，我总看着……quot;他神情不自在起来，我得承认，我心里有那么点恻隐之意被他勾了起来，如同我今日在永和宫遇到的，强加在弘晈身上的确有失公允，但这是我的错么？我想不通，就只有这一点，我实在想不通。

quot;冷么？quot;见我走了神，他低下头贴住我。

我下意识地推他：quot;我不冷。quot;

他紧箍住我的两只手，烫烫的唇贴上来，含糊不清：quot;我冷！quot;

……

quot;十三婶儿，您这里预备的点心也太绝了！这酒酿圆子也没有馅，可这桂花香倒像是渗到面子里去的。还有上回那核桃粉做的卷子，自来皇玛法赏下的克食也总有，只从来没吃过炸的，竟比平日里吃的更香甜！还有那加了馅子的芝麻糕，裹了干果的鸡油卷儿……啧啧，十三婶儿莫不是神仙变的吧？quot;说话的是坐在桌前大快朵颐的弘历，吃相虽还算文雅，只是眼神黏在各个盘子上，一刻也不离开。

到底还是个孩子，我看了他那表情忍不住大笑：quot;你们听听历阿哥这张嘴，十三婶儿的点心再香甜也甜不过呢。quot;

坐在旁边的弘暾用筷子敲他的手：quot;安静些吃你的吧，到哪儿都是你话多，额娘不知道，皇玛法跟前比这还甜呢。quot;

弘历也不理他，摇摇头只管吃自己的。我像往常一样坐在一旁看着几个孩子叮叮当当地敲杯撞碗吃点心。自从天变暖起来，我的兴趣转嫁到了小厨房。府里的厨子原先就会做好些点心甜食，再加上我有时的突发奇想，我这十三阿哥府的下午茶竟然在这群孩子中出了名，风头直逼八福晋那里。只要弘昌弘暾一从上书房回来，必定跟着好些个quot;尾巴quot;，其中每场必到的，就是这雍亲王府的四阿哥弘历。本来对着未来的国君我应该多少有些敬畏，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孩子，一口一个婶娘地叫着，我更多的时候很有些自得。

quot;暾儿，大阿哥呢？quot;没有看到弘昌，我问。

quot;大哥被阿玛叫去书房了，昨儿个先生教大哥破题写文章，可是好像皇玛法看后生了气，这会子可能阿玛也要骂他了。quot;弘暾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由叹气：这胤祥也太性急了，弘昌就算最大，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当着弟弟们被骂想来已经懊恼，那孩子自小就拘谨不爱说话，真不知道这会子怎么别扭呢。想到这我叫来一个丫头：quot;你去书房，就说，点心会凉，书本不会凉，叫大阿哥过来用点心，就照这原话回。quot;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弘暾他们听了在一旁偷笑。果然，没多大一回弘昌就跟着小丫头来了，进门单膝跪下：quot;儿子给额娘请安。quot;

我盛了一碗桂花圆子拿在手里招呼他坐下，没想到弘昌仍旧跪在地下说：quot;额娘赏点心吃，儿子本来不该辞，只是这会儿胃里不大爽利，想是早上存了食，求额娘容儿子先告退。quot;

敷衍推脱得这样明显，我也不能强留。弘昌走后，就听弘暾说：quot;大哥一定是被骂得存了食，皇玛法近来气大得很，动不动就训人。quot;

quot;皇玛法要跟人打仗呢，自然气大了。quot;弘历也说，quot;听说十四叔要做大将军了。十四叔真了不起，我以后也能做大将军就好了。quot;

我一愣，大将军？今年就是十四出征西藏的年头了？难怪……我想到那天满屋子的兵书，还有他看着我报喜不报忧时的表情，这个鬼男人，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弘暾问：quot;怎么做大将军，我也想做怎么办？quot;

弘历看看他：quot;要我说，你这么文文弱弱的，你做不了大将军，你做个总理大臣倒行。皇玛法不是总夸你脑子好么？quot;

弘暾一边歪着头想，其他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说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什么的，我撂下碗，一眼看见坐在我身旁一句话也不说的弘晈，我蹲下问他：quot;三阿哥，你怎么不说？你以后要做什么？quot;

五岁的弘晈大眼睛闪了闪，还没说话就先红了脸，好半天才嗫嚅着说：quot;儿子跟着额娘。quot;

扑哧一声，弘历笑得极没形象，弘晈撅着嘴不满地瞟了他一眼，脸更红了。我拍拍他的肩：quot;弘晈，听额娘的话，好男儿志在四方，总跟着额娘可不行。你现在还小，明年就得跟着哥哥们去念书，所以自己一定要知道想要做什么，明不明白？quot;

看他似懂非懂，我一时也觉得无趣。说话间几个孩子都吃得差不多了，弘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刚才盛给弘昌的那碗圆子，我笑着说：quot;历阿哥，还不足兴呢？这东西吃多了怕存食，你们几个且去院子里玩会儿。放心，十三婶儿另装了盒子，一定找个妥当的嬷嬷送到你们府里，保证你回去吃得着！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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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1节：转圜

第80节：转圜(1)

几个小孩一哄而散都跑了出去，想到这些从小就被规矩束缚得一板一眼的皇孙们竟然也能有这样天真性情的时候，想到也曾经活泼的胤祥、十四阿哥，还有将来代代姓了这个特殊姓氏的孩子们，不禁感叹：他们就只能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下寻找自己四四方方的快乐了。

胤祥还坐在书房生闷气，几本书和簿子扔在地下。我把手里的托盘递过去，劝他：quot;你对弘昌也太严厉了，他没有娘，你就该温和些，明知道他被骂过了，你还……quot;

胤祥啪地一拍桌子跳起来：quot;就是因为他被骂了，我才得骂得更狠！他是长子，我还指望他壮门面呢！我这么张老脸还不够自己丢的呢，还容得了他陪着丢？quot;

quot;你这话不公平了，做学问的事，谁就每次都做好了？难道你从前没挨过训？他本来就蔫，你再这样骂，叫他想起他娘来不是没了念书的劲头了？quot;我原是想劝他，没想到他听了反而眼睛瞪圆了。

quot;他没有娘，你是干什么的？难道你就会调教你自己的，对他你就纵着，纵到他一无是处了你就满意了？quot;他眼睛带着血丝，手指着我，一直戳到我心眼里。

quot;你……quot;一股雾气涌到我眼底，继而被升腾的火苗子烤干，quot;你说对了！我就只会调教自己的疼自己的，我就是做不到#039;幼吾幼，以及人之幼#039;！你看不顺眼，你去找个懂得#039;大道之行，天下为公#039;的去呀！他是你的儿子，跟我没关系，以后随你骂随你打，我都不废一句话，反正壮的是你的门面丢的是你的脸！quot;

我想往外跑，却又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脚下一阵挣扎，心里很鄙视自己：我干吗要来为弘昌劝他？我当什么贤妻做什么良母？为这样没有默契不懂得领情的古代人，我那点子尊严难道都换了饭吃了？

他也没了话，我进退间小小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外走去，迎面太监小柱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quot;主，主子，大事不好了，三阿哥从树上掉了下来！quot;

转圜

给一点余地，心就不会游离

一群孩子都青着脸站在一棵杨树下。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弘晈靠在喜儿的怀里，下巴擦伤了一大块，脸色惨白，紧闭着眼。看得我一阵心惊胆战。

quot;穆总管，找几个妥当的人把阿哥们都送回去，你自己去请太医。quot;我的声音及时挡住了胤祥就要出口的怒吼，然后蹲下问，quot;喜儿，你看他有没有伤着骨头？怎么着也先弄回屋里。quot;

quot;奴婢不知道啊，从刚才就问，三阿哥只是不开口，可吓死奴婢了。quot;喜儿看着怀里的弘晈，一动也不敢动。

我抬起眼左右看看，一眼看见胤祥死盯着我，回瞪了他一眼，我低头说：quot;弘晈，额娘抱你回屋，哪里疼一定要告诉额娘好不好？quot;说着我从喜儿怀里揽过他，另一手托住腿，勉强抱了起来，一路上我都在问他疼不疼，这孩子咬着牙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就是不睁眼，看他似乎神志不清的样子，叫我很是恐惧。

quot;回福晋的话，三阿哥筋骨倒是没有大碍，想是爬得并不高，又跌在湿地里，只是擦伤，需小心换药才不至于留疤。至于这神志不清，怕是吓着了，晚间难保会发热。老臣开个安神的方子，只要能气息平稳地睡着，想来就没事了。quot;太医说了这么多，我只确认他没有伤筋动骨就放下心来。坐在床边，弘晈的一只小手死死地攥住我的手指。我回过头，问站在旁边的那两个小子：quot;你们是怎么让他爬到树上去的？quot;

quot;额娘，儿子也不知道，三弟自己就往上爬，拦也拦不住。quot;弘暾说完，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弘历在旁边看见，连忙跟着搭腔：quot;真的，十三婶儿，您别骂弘暾，可能是因为侄儿说了一句#039;爬上去就是大将军#039;的话，弘晈才爬的。侄儿不是有心撺掇小弟弟，不过是句玩笑话。quot;

我摆摆手：quot;历阿哥，你怎么还不回去？你的桂花圆子都已经在府里等着你呢。快去吧，放心，十三婶儿不骂弘暾。quot;弘历听了，又看了弘暾一眼才跟着丫头出去了。

弘暾蹭上来：quot;额娘，是儿子的错，请额娘责罚。quot;

捏了捏他的脸，我说：quot;好了，你也去吧，额娘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暾儿，你是哥哥，没有带好弟弟，有了事情推脱责任就是不对的。quot;

quot;是，儿子谨遵额娘教训。quot;

屋里的人都走了，摸摸弘晈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热。灌了药下去也不见出汗，而且睡上一会儿就浑身哆嗦一下，总也不能安生。我叫人搬来一张大太师椅在床边，把弘晈用被子裹好，抱着他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身子轻轻拍着。过了大半夜，他终于长喘一口气，出了汗，方才睡沉了。

放下他，我背过手轻捶着腰间走出门。天很晴，一轮月亮正照在门口，竟然有些刺眼。当然了，对我来说更刺眼的，还是书房久久不灭的灯。

第81节：转圜(2)

清晨，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弘晈吃药，胤祥沉着脸走了进来，弘晈吓得缩了缩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quot;三阿哥，告诉额娘，你干吗要去爬树？quot;我往前坐了坐，挡住弘晈视线中的胤祥，用帕子抹着他的嘴角问。

quot;是……quot;弘晈声如蚊细，惊恐的眼睛试图往我后面看看，终于又怯怯地看了我一眼，低头说，quot;儿子也想做大将军……儿子听额娘的话，想好了……quot;

身后的呼吸开始浓重，我回头制止了就要发飙的他。然后把弘晈搂过来，轻轻托着他下巴敷着纱布的地方说：quot;额娘不是跟你说了么？你还小，先想好了，等明年进了上书房，念书是最要紧的。额娘喜欢会念书的阿哥，总受伤让额娘担心的就不是好孩子了，懂了吗？quot;

弘晈眼泪在圆圆的眼里打着转，但是自己又努力地憋了回去，用力地点点头。我摸摸他的脸，估摸着药力也该上来了，放他重新躺下，嘱咐丫头好好看着，又微笑地拍着他说：quot;额娘晚膳再过来陪你，你乖乖睡一会儿，下巴要是疼或者痒痒就叫他们，自己可不许挠，挠坏了将来就不漂亮了。quot;他慢慢合上眼睛，我站起来回头盯了胤祥一眼，出门去了书房。

quot;这下你满意了？quot;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我隐了笑容，不带感情地说。

quot;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就为了让我满意做给我看？quot;他强忍着怒气，有些不可置信。

我回头，几乎不敢面对他略显狰狞的脸：quot;我说了，不要对我太苛责！难道这还不够？这不就是爷要的？不过是为了完善他这个嫡子的身份罢了，我也只能做到这里，我可以给他一个额娘，只是#039;一个#039;额娘，多了，恕#039;贱妾#039;不能从命了！quot;擦着他的肩走过时，心里有一股绞痛，有句话我没说出来：我愿意好好待弘晈，只是不能爱他。

弘晈下巴上的伤足足养了半个月才算完全好，好在他很乖，不管是疼是痒他都忍着不去碰。就只有夜里睡不踏实的毛病总也好不了，我不得不每天都那样抱着他坐在椅子上哄个大半宿，直到他呼吸均匀，睡沉了，我才经过书房回到自己屋里。

一个夏天过去，这件事留给孩子的阴影转淡直至消失，但是横亘在我们大人中间的沟壑却是那么难以跨越。十四爷出征的事似乎快要成定局，唯一有点争议的人选却是在十二阿哥身上。不过以受宠程度来说，此种猜测可能应该是子虚乌有了。德妃其间也时病时好，近几年她衰老得十分明显，再不是当初韬光养晦的敦厚劲，似乎显得很尖锐敏感，眼中总有一些寒光，不信任地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我时常进宫侍奉汤药，有时碰上四嫂，有时碰上十四福晋，只奇怪的是，三个人都在一起的时候却再没有了。

一日，我正坐在德妃榻前跟她回明弘晈痊愈的事，四福晋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袅袅婷婷的病西施。细看那人，真个是眉尖似蹙，只不过不是愁，是哀怨，配上她这幅单薄的身子，更显得带进一阵寒意。抬头看她的杏眼，我心口有些窒息，好像在哪儿看见过那双眼神，看得人浑身不自在。等她跟德妃请安回来转向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原来是他。一模一样鬼魅一般的眼神，冰冷粘湿地在人脸上辗转。

quot;年歆瑶见过十三福晋。quot;眼前软糯的声音让我局促地险些忘了回礼。我是第一次见到年氏，她出现的时候胤祥就已经在家赋闲了，偶尔大宴小宴，她不是身体不适就是没资格参加，拖到今日我很少出门的情况下能见面，还真算是机缘凑巧了。

quot;歆瑶这一向身子竟也好多了？从去年小格格的事出来就没看见你，今儿个瞅着天气好，倒想起我老太婆了？quot;德妃闲闲地打着哈哈。

年氏恭恭敬敬坐在矮榻上拿过锦捶帮德妃捶腿：quot;额娘这话，臣妾怎么敢当。说出来额娘可能不信，臣妾今天就算着能碰见十三福晋，就赶紧连带来额娘跟前卖个好儿呢。quot;

德妃笑起来：quot;敢情是这样，雅柔，她不是来看我的，竟是来看你的呢。quot;

quot;额娘又拿孩儿说笑了，侧福晋一片孝心，额娘可不要冤枉了去。quot;我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笑话！我又不是紫禁城的猴子，看我干吗？

年氏扭过头冲着我：quot;是真的呢，总听额娘念叨十三福晋怎么怎么贴心厚道，这些人总不能比的。竟是臣妾福薄，总是无缘一见，今日见了，真不是臣妾奉承，原来十三福晋果然是个雅致人儿！哎呦，冒犯了福晋的讳了，是臣妾的错。quot;她赶紧握住口故作惶恐。我淡淡笑了两声，我看她更应该惶恐的是刚才奉承我贴心厚道的那句话，四福晋那一向无波无纹的脸这会都开始抽搐了。

quot;嫂子，三阿哥四阿哥怎么一个夏天也看不到上我那儿去了？敢情是弘晈的事吓着了？quot;我往四福晋那边挪一挪，把话题扯开。

四福晋拍拍我的手：quot;可不是，两个小哥儿回来吓得什么似的，到底被爷问了出来，弘历这孩子倒老实，一五一十都说了，爷罚他们禁足呢，不过弘历早被皇父接到宫里禁着了。别的倒还罢了，就只那碗桂花圆子没叫他吃，爷说他的时候，他两只眼睛只盯着那碗，把爷气吹胡子瞪眼睛的。quot;一席话说得我们轻笑起来。

这时外面门帘一动，德妃招手叫：quot;谁呀，进来说话。quot;一个小丫头进来行礼：quot;回娘娘，十三阿哥府的小苏拉来接福晋回去，说是侧福晋诊出了喜脉，请福晋回去看看。quot;

quot;哎呦，这可是好事，你快回去吧。quot;四福晋往外推着我，我回身行礼时看见德妃若有所思的表情，冲我微微点点头。

看见我进去，妍月明显想要遮掩脸上的喜气，我走到床边按住要起身行礼的她，用温和的声音问：quot;可有什么不舒服的，有一定要说，想吃什么也只管让他们做去。这些个日子家里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好好地把这个孩子养下来，剩下的有我呢。quot;

安抚了她一会，我就快步走出去，把府里的人全都集中起来，厨房、花园、采买、杂役、各处的苏拉太监和嬷嬷丫头全都给他们重新立了规矩，小厨房还是单僻出来给妍月，另外又多拨了丫头太监在她跨院里上夜，还开了单子嘱咐采办的人出去买上好的补药和食材，以备不时之需。至于女红这一块，我是不行，倒是瑾儿的手艺派了大用场。就这么脚不占地地忙和着，晚饭我都是戌时才吃。

饭后盥洗毕，本该睡下的韵儿居然被嬷嬷带了来，闹个不停，我披散着头发，抱着她在屋里走：

睡吧，布娃娃，睡吧，小宝贝

快快闭上眼，好好睡一睡

你会梦见花园里，一朵红玫瑰

你会梦见花园里，一朵红玫瑰

听着歌，韵儿的眼皮半睁半闭，似乎很不甘心睡去，但是连连的呵欠又不放过她。她的笑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连闭上的时候都显得那么满足。手缠住我的头发，让我更添温存感，抱住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quot;韵儿啊，我的孩子，额娘走了这么远，又转回原点了。quot;我对着她稚嫩的睡容自语。我这一双儿女，我是那么深切地爱着他们，可是就有人不明白，我是怎样的爱，我又为什么爱。

quot;就把小格格放我这儿吧。quot;我这样打发走嬷嬷，给韵儿掖了掖被子。一阵夜风从后面吹了进来，我赶紧去挡韵儿的脸，回头一看，是他。这样一个忙碌之后的晚上，他又来干什么？

quot;给爷请安。quot;除了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让我一阵僵硬，心肺肝脾五脏六腑一时间全都痉挛起来。我不敢转头去看他，害怕又是那带着恼怒疾言厉色的表情在等我。肩上的手轻轻摸索了两下，终于滑下去，他拔脚就走。

quot;你站住！quot;我冲到他背后，在距离他十厘米的地方停下，quot;你已经尽力了吗？你对别人尽力了吗？quot;死死盯着他的辫穗，我忍不住伸出手去。

见他不说话，我忍着疼痛问他：quot;我的心呢？你该对我尽的心呢？quot;还不回答么？再一瞬，我就快要溺死在这寂静里……

一个旋身，冰冷的后背终于变回熟悉的怀抱。quot;你的我还收着，我的，你还要么？quot;他的声音掺杂他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我，我贪婪地吮着这一切，心一张一合地抽搐着。

quot;陪了你这么久，你还冤枉我。你难的时候我都跟着，我难的时候你就先吼我。几年了，我以为你全都了解，可是你……quot;我喃喃地指责他，几个月的话都在这夜一次说尽。

我很不幸，碰到他，我的尊严和价值真的都就着饭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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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兵围 黄雀弄蝉，前狼后虎，命悬一线间

第1节：兵围黄雀弄蝉，前狼后虎，命悬一线间(1)

兵围

黄雀弄蝉，前狼后虎，命悬一线间

quot;哎呀，贝子爷，您快出去吧，您在这儿只能添乱。福晋受了些凉，身子不舒服自然使不上力，不碍的，你就外面去等吧。quot;收生嬷嬷不停地催促胤祥，我听着也着急，无奈疼得浑身瘫软，呼吸困难，感觉有汗珠从我额头不停地滚下来，颊上一阵酥痒，原是极难受的，可是我却努力要抓住这一点痒感，可以让我少在意一点疼痛，更能多一份清醒。

胤祥就坐我身后，用手捧着我的头让我枕在他腿上，对于嬷嬷的催促他置若罔闻。一波疼痛过去后，我咬着牙抓住他的手：quot;出去吧，呆会德妃娘娘来见了像什么样子，该说我轻狂了……quot;短短一句话，竟好像使尽了力气，我不住大口吸着气，如同离了水的鱼一样随时可能窒息。

quot;好好好，等会娘娘来了我就走，你别说话，你省点力气，你疼得很么？要不咬着我的手？还是……我怎么着你就不疼了？quot;他额上亮亮的，似乎比我汗还多，嘴里只管语无伦次地胡说着，倒惹得我想笑了。

收生的赖嬷嬷在一旁直翻白眼：quot;好爷，您怎么着福晋也是照样疼，您就先出去候着吧，福晋又不是第一次生产，就是碰上这小主子磨人，不碍事的。quot;她刚说完，就有丫头进来回说德妃娘娘来了，就在外面坐着，我赶紧动动被他握着的手说：quot;求你了，快出去吧，别让我说话，我快没力了。quot;

他答应着慢慢站起身，赖嬷嬷过来推我的肚子。一阵剧痛，胤祥还没完全放开的手被我下意识地攥紧，慌得他急忙回来，扑通一声跌在脚踏上。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点点模糊起来。一块参片被强塞进我嘴里，清苦的味道混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在我的呼吸里蔓延，耳边都是quot;用力quot;的呼唤声，可我想睡，我的腿在哪儿，我怎么找不到了……

手上一痛，我猛地醒过来，转头一看是胤祥咬着我的手，我身子一紧，赖嬷嬷惊喜地喊：quot;看见头了，再一点就好了。quot;被咬住的手又紧了紧，好像要把他的力量传递给我，我大吸一口气，继而抿住嘴，拼上所有的力气腰下一挺。随着那种抽离感，一声响亮的啼哭传进我耳朵里，我轻松地咧了一下嘴角，偏头睡去，任什么我也管不着了。

quot;娘娘，福晋醒了。quot;睁开眼就看到德妃提着衣摆在床边坐下来，手握着帕子抚了抚我的额头：quot;可算醒了，小阿哥洗三都洗了，你这个做娘的都给错过了呢。quot;

quot;让额娘担心了，是，是个小阿哥？quot;我忍不住眼睛在屋子里找，德妃拍拍我说：quot;这会子在外面，皇上当时就赐了名，说这孩子长得自有那么一股子清新文雅的样子，笑起来又暖和人，就圈名#039;弘晓#039;，可是个有来头的名字呢。quot;

quot;弘——晓——quot;我嘴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真熟悉啊，好像史书上大大地记上了一笔，但他现在是我的孩子，贤愚好歹可就难说了呢，想到这我笑了一声。德妃打趣说：quot;看把你乐的，我去叫奶娘把小阿哥抱了来给你看看。老十三在皇上那儿，晚半晌就过来，他那天冒冒失失地在跟前裹乱，足叫皇上训了他半日呢。quot;

德妃说完就走了，外面传来胤祥的声音：quot;儿子给额娘请安。quot;只听德妃说：quot;行了行了，进去看看你媳妇吧，她已经醒了，你都是多少孩子的阿玛了，可不兴再慌里慌张的了。quot;quot;是，儿子知错。quot;

又过了一会，想是德妃走远了，胤祥大跨步地走进来，坐到跟前只是看着我，也不说话，我低头看看手上的伤，哀叹：quot;十三爷不愧是属虎的呢，牙还真利。quot;

他红了脸，竟站起来从奶娘那把孩子接了过去。我靠在床头看他笨拙地晃着手臂，忍不住说：quot;爷，咱不是抱孙不抱子么？quot;

他好像没听见，自顾自说着：quot;他长得太好玩了，像我，特别像我，呵呵，他是我的干珠儿！quot;

quot;胡扯，你就长得这么皱皱巴巴的？quot;

他坐下把孩子放进我怀里，说：quot;早晚有一天我也是皱皱巴巴的，可是他再大点就能眉清目秀，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孩子。quot;

我逗弄着弘晓，心里忽然有点沉，我说：quot;是不是了不起就不知道了，我只希望他能安全地活着。quot;

第2节：兵围黄雀弄蝉，前狼后虎，命悬一线间(2)

胤祥敛了笑容，一挥手，奶娘把弘晓抱走，周围的人也都出去了。他坐到我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天那个小包，打开一看，是一个巴掌大黄澄澄金质的小牌子，上面刻了一个quot;令quot;字，背面是很多满文，牌子下还挂了明黄色的穗儿。quot;你可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quot;他问。

见我摇摇头，他小声说：quot;别看就这么个小牌子，它可以调动我大清所有的绿营兵！各地提督只要见了它，都要整军待发，唯命是从。这原是皇父随身带着的，只有在他御驾亲征的时候，为了方便调兵支援才会留给最亲信的人。当年太子监国也从来没拿到过。quot;

我倒抽一口冷气：quot;那这个，为什么要给你？quot;

quot;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最近的绿营兵就驻在南苑附近的丰台，虽然不多，但也足以占了皇城。况且，我拿了这个牌子，就是宫城禁军也拦不住我。quot;他皱起眉头，脸上是迷惑不解的神情。

我用尽所有我知道的努力思考着：人之将死，其行也异，其言亦奇，康熙难道是预见到了什么？为什么他说抓不住十四？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想等十四回来，又怕等不到，于是就把选择权交给了胤祥？可是康熙了解胤祥从前的心思，又怎么敢如此信任到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

quot;朕还是不太放心他，但是朕愿意放心你。quot;康熙最后的话在我耳边晃过去，我好像有一点通了，只是多了恐惧。

见我沉默不言，胤祥端起我的下巴，换了个轻松的笑容：quot;好了，不要胡思乱想的，皇父不是说最好用不到么，你再歇两天，我们回家去。quot;

我贴上去圈住他，紧紧地。

即使是我这个从不注意时光流逝的人，在这暗潮汹涌的康熙六十一年，也不得不踩着日子过了。康熙却在这一年里显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千叟宴、行围、巡幸，一刻不停，只是从那次离开畅春园后他就再也没召见过胤祥。胤祥却很高兴，他以为之前康熙的身体不豫精神昏聩只是偶然，其实我知道，这是一支老烛最后的光亮，熄灭前的迸发恰恰都是最耀眼的。

从十一月初，康熙就病倒了，之后从畅春园发出的第一道命令竟是授了十二阿哥一个镶黄旗都统。十二之前已然接手正白满蒙汉三旗，况且又是出了名被排除在夺嫡之外的人。镶黄本属皇帝自驾，此时交了给他不能不叫人多添一份揣测。这边暗里还有给胤祥的绿营兵，究竟是要谁制约谁？谁又襄助谁？得了这样的消息，胤祥明显陷入沉思，我跟他之间也渐渐无话，常常都是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连园子里的梅花都开得比从前畏缩，我穿着银粉滚毛边的棉服坐在树下端详着，想要自己琢磨出一个梅花样子来，其实也是为了压抑自己的心态。做一个半吊子先知始终不好受，这不是白纸黑字的史书，而是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按着他们的步伐真实进行着生活，我也一样。毕竟这也是我的经过，我的历史。

弘晓在奶娘的怀里咿咿呜呜地闹着，我把他抱过来，用手紧了紧襁褓。他的眉眼已经展开，的确像极了胤祥，此时兀自吮着手指，津津有味。弘暾从院子另一头跑来，跪下便说：quot;给额娘请安。quot;

我点点头：quot;回来就这么匆匆忙忙的，去哪儿啊？quot;

quot;阿玛给儿子定规了每天下学回来就要去给阿玛检查学问，去迟了生怕阿玛恼呢。quot;暾儿紧张兮兮地回话。

我深知胤祥对待儿子的严厉，就抱着弘晓陪他一起去。胤祥看见我，扭头对弘暾说：quot;今儿个你自去念吧，阿玛跟额娘有话说，放过你了。quot;

弘暾如蒙大赦，请个安就猴急地跑了。我对着他的背影笑，胤祥走过来，伸手捏了一下我怀里弘晓的小脸蛋，说：quot;听说德妃娘娘身子不爽，你是不是去看看，抱着干珠儿去。quot;

我正自犹豫着，穆总管跑来回话：quot;宫里来了人，说有皇上口谕，要主子前去接旨。quot;我们俩听了一刻不停连忙迎了出去。走到前面，来传旨的竟然是与康熙形影不离的李德全，我顿时有一种极不好的感觉涌上来。胤祥紧皱着眉头跪下去，只听李德全说：quot;奉皇上口谕，宣十三贝子即刻去畅春园见驾。quot;

第3节：兵围黄雀弄蝉，前狼后虎，命悬一线间(3)

quot;儿臣领旨。quot;胤祥的声音有点发抖。站起来以后李德全又说：quot;十三阿哥，皇上还有句话要老奴转告十三阿哥。quot;

quot;谙达请说。quot;我在一旁听着，心里七上八下。

李德全满脸严肃地说：quot;皇上说，要十三阿哥，好自、为之！quot;

胤祥听了猛一抬头问，quot;李谙达，皇父是单宣我呢，还是连其他人都宣呢？quot;

李德全略略靠近他，小声说：quot;老奴只奉旨到这来宣十三阿哥，其他的阿哥们好像是也去，只除了在外祭天酬神的雍亲王。quot;

quot;你是说雍亲王不去？quot;

quot;这……老奴就不知道了。quot;李德全说完，偏头看了我一眼，就带着人转身走了。

颤抖的手捏住纽襻又滑下，如此反复，半天我连一个都没给他系上。胤祥低头看着我，抿嘴一笑，接过去自己系上了。我手抚着他的衣襟、披领，眼睛直定在一处。心里这会乱得很，再也理不出一点头绪，特别是当我看到他从书架夹层里掏出那块金牌的时候，心脏简直像变了秤砣一般沉到脚底。此时的畅春园将会有怎样的变故？为何一定要带兵觐见？康熙啊康熙，你把他带离我的视线，放心我又有什么意义？

他拿在手里掂量了片刻，终于还是挂在腰间。我跟着他走到廊子口，除守门的侍卫以外，其他的都集合好等待调遣，胤祥回头看了我一眼，终于一挥手，带着人从回廊往大门走去。我的心剧烈地不安起来。不知怎么的，四爷的眼中曾经闪现的精光在我脑海划过。quot;他想什么做什么，都在我眼里呢。quot;这句话在头顶绕了几绕，便如重锤一般砸醒了我，没有多想，我便跑下台阶，跑进回廊，跑向他……

quot;胤祥！quot;一声呼喊，他停住脚步，身后的侍卫自动分开路。及至跑到跟前的时候，我脚下一个踉跄，竟跪跌在他身侧。他呆呆地低头看我抓住他的衣摆，没有任何反应。我轻声说：quot;#039;一朝顿醒当年梦，方知成败转头空#039;，胤祥，这是熹慧留给你的话！quot;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微笑的眼廓渐渐加深，牵我起来后，手指习惯地抚上我的脸侧，指尖轻揉着耳垂，不出声地说了一句：quot;多虑了。quot;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虚弱地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侍卫一个个从我身边擦过，走远，大门最终关住了府里的宁静。多虑吗？但愿是我多虑吧。

走回内院，我叫秋蕊去把孩子们都找来，我现在不需要安静，只想守着他们，还能给我一点点实在感。不一会儿，几个孩子都聚集到我院子里，我正笑着问他们要吃什么玩什么，穆琅惊慌失措地进了来：quot;回福晋，外面来了好些兵，守住了咱们府的各个门，带头的是位将军，指明要见福晋。quot;

要见我？看来他知道胤祥不在府里。什么人这般神通广大？不管怎么说，兵围贝子府足以说明来者不善。我庆幸自己此刻还能冷静，便回头对弘昌说：quot;昌儿，府里有客人来，额娘现在要出去，这内院，额娘就交给你看着，你是大哥，能不能让额娘放心？quot;

弘昌呆了一下，立刻正色道：quot;请额娘放心！quot;

我拍拍他的肩，带着秋蕊和穆琅往外走。前面果然很热闹，原先守门的侍卫现在都押在一个角落站着。廊子口，府门外，早已换了些生疏的面孔。不过最让我意想不到的，自然就是面前这个一身盔甲的人。我只见过他一面，可是仍然记忆犹新，他眼睛里的戾气几乎可以把人的皮肤划破，唇畔却仍然上扬着恰到好处的角度，不失恭敬地上来打了个千儿：quot;年羹尧给十三福晋请安！quot;

我尽量笑得自然：quot;年将军真是稀客，若是我没记错，您此刻应该是坐镇川陕，襄助十四爷平藏吧？怎么还有闲空儿上这来串门子？quot;

年羹尧扬了扬头说：quot;回福晋的话，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年某不过是个奴才，只知道听命行事。是主子有命，说这些时日京里事多，十三爷尤其繁忙，因此拨了奴才来……quot;说到这儿他转向我，几乎一字一顿地说，quot;来帮十三爷，看看家！quot;

我深呼吸一口调整了一下脸部微笑，打着哈哈：quot;那还真是费心了，您把这守城门的侍卫都调来守我们府的门，真是叫我受宠若惊啊。秋蕊，看茶！quot;我回头吩咐。

第4节：兵围黄雀弄蝉，前狼后虎，命悬一线间(4)

不想年羹尧使了个眼色叫后面一个人上来拦住秋蕊，自己敛了神色对这院子里其他的人呼喝：quot;你们把这府里各处都守好，若是错了一点，按军法办！quot;话音一落，所有的人都开始动作起来，一阵脚步声顿时让本来空阔的院子显得剑拔弩张。

quot;慢着！quot;眼看他们就要往后面去，我连忙大喊了一声，继而冷着脸对年羹尧说：quot;年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管你是不是朝廷御笔亲封的定西将军或者几品大员的，我得提醒你，你现在站的，是我十三贝子府的院子。我想，你的主子叫你来#039;看#039;家，可不是叫你来#039;抄#039;家吧？quot;

他一抬下巴，一副饶有兴味的样子，我往前迈了半步，刚好距离他一尺左右说：quot;我们爷现在不在，我便是一家之主，将军有什么事，我就坐在这堂上，尽管跟我说。可不许这些人惊吓到我内院的女眷和小主子们！quot;我指指后面的人，quot;倘若他们有一个敢进了二门，年将军……quot;

我压低嗓子，用只有我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说：quot;要么，我今天借你个胆子杀了我，不然的话，明儿个见了新皇，我想你也占不到一点便宜！quot;

听到quot;新皇quot;二字，年羹尧一直浅笑的脸明显改了颜色，眼睛微眯打量了我一会，终于摆手叫那些人仍旧退回门口，然后对我拱手：quot;十三福晋，受教了。既然如此，就委屈福晋在这里跟年某一同照看。quot;说完便有两个人跟在我身后，我走进厅堂坐下，年羹尧就坐在侧座上，秋蕊终于被放走，沏上茶来我一看，立刻对她说：quot;怎么只有这两盏茶，去抬一大壶来，这么多人都要喝呢，况且年将军说不定要长谈一番，这么点茶水哪够呢。quot;

年羹尧似笑非笑地坐在一旁也不说话。我心里可是早已有了数，这一呆，只怕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完了的，赶着叫秋蕊去拿两本书和我日常消遣的东西来，却不想她去了后就再也没能从内院出来，东西也是守着二门的人拿给我的。

晚膳的时候，内院的人送了饭来，我的是单装在一个托盘里，菜式自然跟他们也不一样，端来给我的是一个新进府的小丫头，只有十岁上下，我记得是我拨在弘晈屋子里的。小丫头顺着眼，把托盘往我跟前一放，突然抬头对上我的眼，然后又看看饭菜，就这样来回看了两遍，我疑心顿起，随口问：quot;你叫什么来着？quot;

quot;回福晋的话，奴婢叫素画。quot;小丫头声音童稚，却是一脸的机灵，在我点头叫她退下的时候，仍然不忘再看那饭菜一眼，我回给她一个眼神，告诉她我明白了。

quot;福晋为何不用膳。quot;年羹尧闲闲地开口。我低头翻着书说：quot;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我哪里还吃得下去呢？年将军和你手下的这些人吃饱喝足就好，不用管我。quot;

quot;这可为难年某了，倘若福晋有个闪失，叫年某怎么跟十三爷交代呢。quot;

我不耐烦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quot;我若是有了闪失，年将军自然有主子替你交代，我都不愁，将军愁什么呢？quot;

就这样，年羹尧有时坐在侧座上翻他的书擦他的剑，有时就会出去转转，厅堂门口也是站满了侍卫。我就坐在正座上，看书打棋谱，谅他扣住了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动内院的人，所以我虽然着急，也多少还放心。他们送来的饭菜我还是一口都不动，就只有那一大壶共用的茶水支持着我。从来都听人说，只喝水不吃饭怎么也能活上十天，更何况看见年羹尧那蛇蝎一般湿冷的眼神，任谁也只有反胃的份儿了。

困倦的时候，我用手拄着脑袋靠在桌子上歇息，却从来也睡不踏实。胤祥担忧的表情一次次把我从梦中唤回，醒来看见依然森严的把守，一阵空到至极的感觉泛了上来，说不清是胃里还是心里。

我的身体到底有限，只捱到第七天，我便感觉自己捱不下去了，眼前金星乱飞，耳朵也鸣声大作。人一直都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年羹尧一整天都不在厅堂，我安心不少。黄昏时分我近乎绝望地睡着，却被人推醒，努力睁眼一看竟是秋蕊。她眼含着泪花：quot;主子，那些人都走了，小福子刚回来，正要跟主子回话呢。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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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番外之往生篇

第5节：番外之往生篇(1)

我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赶忙一迭声地叫进来，自己抖动着手拿起茶杯灌了两口，呛得乱咳。小福子一溜小跑进来回说：quot;回主子话，先帝爷几天前晏驾了，传位给了原来的雍亲王，现在新皇已经登位，口谕封咱们爷为和硕怡亲王，只等颁圣旨了。quot;

秋蕊给我拍着后背顺气，我放下一点点心来。这个过渡还真是惊心动魄，让我从一开始就学会怀念了，怀念当初远离纷争的日子。我哑着声音问：quot;爷什么时候回来？quot;

quot;回主子话，爷已经在回府的路上，左不过这一半刻就该回来了。quot;

我大笑，撑着桌子站起来，叫来穆琅说：quot;我去门口迎着去，你到后面吩咐下去，这几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跟爷提！quot;穆琅答应着去了，我整整衣服，被秋蕊搀着挪到大门口，冷风一吹头有些眩晕，只能靠死命攥着秋蕊才能站住。仿佛过了很久，门口终于传来马蹄声脚步声，胤祥的脸从门外闪进来的时候，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恍若隔世。他的下巴长满胡茬，眼睛抠了下去，单眼皮竟变成双眼皮了。我们保持同样的笑容，视线在彼此脸上游走，我不知道我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只见他吃吃一笑，我回过神，放开抓着秋蕊的手，端正地福了福身：

quot;给王爷请安！quot;

番外之往生篇

在这个人生的分水岭，让我们回顾一下过往

储秀宫西配殿耳房

quot;雅柔，我好容易得了空来寻你，怎么见了我就跑呢？我有好东西给你留着呢，你看。quot;十二阿哥一头说一头跟着前面忙碌的人儿。狭小的空间里转得一阵头晕目眩之后，终于不满地一把攥住雅柔的手，带入自己眼前：quot;跑什么？见了爷就这么没点耐烦？quot;

雅柔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急忙甩手退开：quot;这院子里人多眼杂的，十二爷是安心要了奴婢的命吧，这么拉拉扯扯。quot;

quot;怕什么，到了这额娘不管我，谁还管得着我？正殿那主子自然不会来过问的。你看，这景泰蓝的镜盒可好？外面看着普通，难得的是里面内有乾坤。quot;十二阿哥打开那个巴掌大的小镜盒，里面是长约寸许的两把香木篦子，齿对齿凑成一个椭圆，背上各自雕了并蒂莲花一支，枝叶绕于齿缝间，栩栩如生。雅柔看得又惊又喜，十二阿哥就势放进她手掌心说：quot;我知道你自来就只喜欢这些精雕细琢的新巧物件，这个东西可是我央求了老十四好长时间他才让给了我的，老十三也看上了呢。quot;

雅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扣上掷回他怀里：quot;奴婢受不起十二爷这样的重的赏，求爷可怜奴婢，快些离了这里吧。quot;说完就往外跑，不想还是被十二阿哥捞了回去，又急又怕。十二看了她的表情心下也不忍任性了，只得说：quot;好好，我再说一句，你阿玛晋了兵部尚书，想来嫡福晋的名分无论如何也配得上了，等着我打古北口回来，你等着。quot;十二说完，转身出门去了，留下雅柔捧着那个镜盒独自发呆——

御花园浮碧亭畔

两个身着同样宝蓝色便服身材修长的男孩站在池边闲聊，各自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时不时开怀大笑一番。谈笑间，其中一个看向堆秀山处，另一个顺着看去，忍不住问：quot;十三哥，看什么呢？quot;

十三摇摇扇子：quot;那个不是十二哥么，还没见过他这么匆匆忙忙的连个人都不带。对了，前两天那镜盒的#039;仇#039;我可还记得呢，嘿嘿，老十四，你也有份。quot;

quot;得了吧哥哥，那个还是劝你别争了，十二哥拿去有大用处呢，等将来新嫂子过了门，少不了你一份谢媒礼。quot;十四一脸调侃，朝十二停下的地方努努嘴。一个十二三岁的使女从西边小门进了来，手里捧着两件衣服并两本书，对着十二端正地行了个礼，然后笑着把东西递给他，眼神柔和。十四笑说，quot;看见了吧，那是十二哥的心尖子，指不定哪天就要咱们叫嫂子了呢。quot;

十三慢慢把扇子合上：quot;这丫头我在家宴上见过，长相一般，没想到十二哥竟然上了心，她是谁家的？quot;

第6节：番外之往生篇(2)

quot;怎么你不知道？她就是马尔汉的闺女。quot;

十三皱眉想想：quot;马尔汉？哪个马尔汉？quot;

十四大翻白眼：quot;还有几个马尔汉？刚刚晋了尚书的，皇父整天不停嘴地夸，你怎么忘了？quot;

quot;哦，马尔汉！就那个整天绷着个脸的马尔汉？他居然生得出这样笑眉笑眼的姑娘？难得难得，看来弥勒佛也有看不过眼充一回送女观音的时候。quot;十三歪着嘴感叹。

十四笑得极没形象：quot;我说十三哥，只怕全京城也再找不出一张比你这更缺德的嘴了！quot;还没笑完，十三的扇子就敲上他的前额：quot;什么话，以后四哥再拿你垫喘儿你可别来找我，我再不管你。quot;说完便走。

十四跟在后面作揖：quot;好哥哥，兄弟赔个礼，以后还指望哥哥担待呢。quot;

两人渐渐往南走远，出园门前，十三不觉往堆秀山瞄了一眼，摇摇头：马尔汉的女儿，哎，我的镜盒——

紫禁城西一长街

quot;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quot;雅柔稳稳地行礼。

十三上下看了看她：quot;你是哪个宫里的？quot;

quot;回十三阿哥的话，奴婢是储秀宫定嫔娘娘房里的。quot;

十三低低身子，试图看看她的正脸，嘴里还问：quot;那你可见得着十二哥？我这有个帖子要交给他，你若见得着就拿了去。quot;

雅柔略抬起头回道：quot;十二阿哥并不常来，奴婢不敢误了阿哥们的正事，或者十三爷到上书房更便利些呢。quot;

十三这才看清她的长相，见她推托心里已是有些不悦，便板起脸：quot;我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你不能抬起头来说话么？quot;

雅柔心一惊，赶紧抬头，看到十三的表情又局促地低下眼去，胀红了一张脸不知道如何作答。

十三见吓着她了，反而没意思起来，只说：quot;不是急事，你拿去吧，见着就给，见不着也就算了。嗯，你叫什么？quot;

quot;回十三爷的话，奴婢名叫，叫雅柔。quot;雅柔不自觉搓着袖子边，心里局促不安，恨不得赶紧逃走。

十三什么也没说，掉头走了两步又回过来问：quot;马尔汉，是你阿玛？quot;见她慌忙点头连行礼也忘了，倒觉得有趣，一路微笑着回了府——

永和宫正殿

康熙坐在正座上品着茶，德妃坐在一旁跟儿子们闲聊，康熙笑指着十三十四说：quot;德妃，他们两个，念书学问骑射倒都还好，就只有些贪玩，老是不收收心，将来办大事也难免毛躁。quot;

德妃忙附和：quot;皇上说的是，想来他们年龄也都不小了，老十三早已分了府，皇上是不是该给指个福晋了，今年，敏妃的服也就过了，娶个媳妇管一管倒好呢。quot;

康熙略略思索，自言自语般地说：quot;十二阿哥还没纳嫡妻，也罢了，一同指了倒好，朕也省好些个事。德妃，你可有中意的丫头跟朕说说。quot;

德妃低眉顺眼地说：quot;皇上只管做主吧，难道还由着他们挑？这几个小爷儿都挑剔着呢。不过妾妃这里倒是有个妥当的丫头，说出来皇上别怪罪。quot;

quot;哦？说来听听。quot;

德妃看看十三：quot;就是侍郎罗察的女儿菀眉，他们家姓完颜的，这孩子最是伶俐乖巧，妾妃冷眼看去，配十三阿哥这个稳当劲儿倒是正好。皇上的意思呢？quot;

康熙陷入沉思，一时犹豫不决，十四阿哥在一旁沉着脸不说话，十三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下一思虑，便离坐跪下：quot;儿子斗胆跟皇阿玛求个恩典。quot;

quot;你起来，但说无妨，莫不是，你可已经有了看中的？quot;

十三仍旧跪着，朗声说：quot;额娘设想周到，儿子原不敢辞，只是儿子确有中意之人，想求皇父成全，若是皇父生气，请皇父降罪。quot;

康熙不以为然：quot;你有看上的就说，降什么罪呢。quot;

quot;是，儿臣斗胆，想求皇父将兵部尚书马尔汉之女雅柔指给儿臣。quot;此言一出，在座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皆是一惊。见康熙不解，十三又说，quot;她是储秀宫的使女，跟随定嫔娘娘身边，儿臣在年下家宴上见到便留了意，因此现在厚着脸跟皇父求旨。quot;

第7节：番外之往生篇(3)

康熙愣了片刻便哈哈大笑：quot;果然是长大了，你也真够可以的，踅摸媳妇都踅摸到定嫔那里去了，倒叫你额娘白给你操了心，也罢了，既这么的，就把马尔汉的女儿给了你。德妃，你喜欢的那个菀眉，就给了老十四吧。老十二等他回来再说。quot;德妃点头称是，十四闻言，眼睛亮了亮，转而看见志得意满的十三，仍然是皱了眉头——

紫禁城东一长街

十四跟在身边不停地说：quot;十三哥，这下你可真是捅了十二哥肋条上了，我不是跟你说了么，那是十二哥心尖子上的人，你怎么能要了去？quot;

十三大踏步地往前走：quot;今天不是赶到这个当口儿上了么？十二哥喜欢的，我为什么喜欢不得？再说了，我是帮了你呢，那个菀眉你不是惦记大半年了？quot;

十四偷着脸红了红，支吾起来：quot;又扯上我做什么，我是说……quot;他还没说完，一直跟在后面的四阿哥接了过去：quot;没错，十三弟，这事不地道，何苦为个女人得罪了老十二，伤了兄弟情分。quot;

十三猛地停住脚步，拍拍十四的肩，很认真地说：quot;四哥，老十四，这可不仅仅是个侧室是个妾，她是我的嫡福晋，别的女人让得，这个女人让不得！quot;说完他继续迈着大步子走了，后面凝眉深思的四阿哥和一脸错愕的十四阿哥还呆站在那里——

储秀宫西配殿

quot;雅柔呢？quot;十二阿哥神情黯淡，好容易脱了个空回来，却已是人去屋空，就只有她的味道混着那个镜盒反射的光芒一起闪闪地讽刺着。

quot;回十二阿哥话，雅柔被指了婚，早已搬回家中待嫁。现在这里有奴婢伺候，奴婢名叫香绮，十二爷是要吃茶还是用点心？quot;

quot;都不用了，你出去。quot;十二疲惫地闭上眼，香绮脸白了白，退了出去。

好半天，quot;哗啦quot;一声，一个小盒子从十二阿哥手里掉下来，砸在地上，里面一对翡翠手串的其中一条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尚书马尔汉府第

雅柔歪在床头，一个荷包拿在手里不断摩挲，眼泪串串滴下，在金丝银线间润开去，模糊了精致的界限，也模糊了心里长久以来的期盼。一阵脚步声，雅柔慌忙藏起荷包，又抹了抹脸。门一响，福晋走了进来问：quot;小柔，我过来看看你可饿了？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你阿玛也担心得紧呢，知道你紧张，不过总归也要吃点东西才好啊。quot;

雅柔勉强笑笑：quot;女儿不孝，让两老担心了，女儿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阿玛额娘。quot;

福晋把她搂在怀里：quot;别傻了，能嫁个得宠的阿哥做嫡室是你的福分，将来若是封王封侯，你就是王妃了呢。阿玛额娘看你有了这样的归宿，什么念想都没有了。quot;

雅柔没有回答，只是隐藏起自己的脸，任由心里的潮湿在脸上汹涌——

迎亲喜轿中

雅柔盛装的容颜平静无波，手中的苹果早已不知去向，现在眼前闪着寒光的，是一块碎瓷片。随着喜轿的晃动，盈盈的光亮映出她扭曲的轮廓，嘴角凄苦微扯，又恢复平静，再扯，再平静。她计算着时间，终于在完整回忆了所有之后，慢慢将大红的袖子拉开，露出雪白的腕子……

quot;十二爷的心意，奴婢今生半点也不能回应了，倘若有来世……胤祹，小柔先走一步。quot;紧咬住下唇，默念千百遍那个梦里的名字，心痛远大过于伤痛，当刺眼的红色一滴滴落下，浸染，眼中的影像也慢慢飘忽直至消失不见——

数年后，十三阿哥府

雅柔窝在胤祥怀里，任由他把玩着自己的右手，大拇指摩挲着那道亮白刺眼的疤痕，胤祥有些闷闷的，忍不住用下巴推推妻子的额头问：quot;现在知道后悔了么？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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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适变 物竞天择，天竞人助

第8节：适变物竞天择，天竞人助(1)

quot;都说了记不得了么，哪里知道什么后不后悔的。quot;雅柔瘪着嘴抽回手，quot;不过落下这么一道真是够难看的。quot;

胤祥拥紧她，想用这种宠溺的姿势来缓解心中的不安，嘴张了张，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

quot;怎么，你后悔了？quot;雅柔抬起脸看他。

胤祥低头看着她眼波里的光彩，突然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下面：quot;十三爷我什么时候做过后悔的事！quot;——

十二阿哥府书房

quot;咚，咚……quot;十二阿哥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外面天很黑，屋里没有点炭盆，有些寒冷，连十二一直紧握在手里的镜盒都无沾上一点点温度。十二福晋从后面抖开一件袍子给他披上，轻声说：quot;爷，天寒了，早些安置吧。天天这么在窗根儿底下坐着，受了寒可怎么好。quot;

十二阿哥反手拍拍她：quot;好，你先去吧，我这就安置。quot;

福晋转身走到门口，出门前留下一句话：quot;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quot;

十二阿哥猛地攥紧手中的镜盒，长吁口气：今生已过也，结取来生缘……

适变

物竞天择，天竞人助

胤祥站在那里笑答：quot;还没颁圣旨呢，还不是王爷。走吧，别在冷风里吹着。quot;

我勉强直起身子，刚要迈步，却还是脚下一软。没等秋蕊反应过来，胤祥已经先一步托住我，嘴里还不忘调侃：quot;干吗？这才分开几天，这会子见了就至于乐得站都站不住了？quot;

我有心跟他拌几句嘴，可是胃里一阵空上来，人只有浑身瘫软哆嗦的份儿了，再也说不出话。胤祥见了我这样子大惊失色，一把把我捞起来打横抱回屋里。放我斜倚在床上以后，他也不说话，只是回过头瞪着眼瞅秋蕊，秋蕊低头带着哭腔说：quot;主子好些天没吃东西了……quot;

quot;秋蕊！quot;我打断她，quot;去给我做碗羹来。quot;她满脸感激，赶紧答应着跑了。胤祥还是那副表情，转回来看我，我只得说：quot;这几天心惊胆战地担心你，哪里吃得下去。quot;

quot;哦？就为这？quot;脸上写着：别来这套。

quot;你爱信不信吧。quot;我也没力气辩解了。胤祥面对我坐下，脸上阴晴不定，拳头紧攥得指间一阵青白。我赶忙握住他那拳头，quot;你这几日如何？quot;

他眉头舒展开，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回答：quot;我自然好得很，谁敢让我不好呢。quot;说着脸凑过来，微笑着，quot;从来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小，不过放只看门狗就吓得饭都不吃了？quot;

我愣住，他未达眼底的笑容看得我汗毛都竖起来，声音有些结巴：quot;原，原来你知道啊。quot;

他眯缝起眼睛：quot;呵呵，瞧你这话问的。要是不叫我知道，这戏，不就白唱了？quot;他伸手抻了一条被子给我盖上，顺便扭过头掩饰一点点落寞的情绪，quot;其实，他也太小心了呢。quot;

quot;换了是我，我也未雨绸缪，再说，焉知不是老爷子授意的呢？quot;我不想他在这个时候对新皇腹诽，只是四爷处事的缜密也着实令人心惊，这时给个下马威再加以恩宠，就吃定了胤祥是那种光记得吃过甜枣不记得打过巴掌的人。就不知道，他是一直这么半信半疑下去呢，还是终究可以倾心所用。反正不管怎么说，胤祥这个风火轮儿算是踩上了，都看得见他平步青云，谁知道他脚心也烫得慌呢！

胤祥对我摇摇头：quot;如果是老爷子，绝对不会派年羹尧，这个奴才居心叵测连我都看得出来，早好些年前，就有人参他谋反呢！quot;

说到这，秋蕊把羹送了进来，胤祥接过就打发她出去了，端在手里执意要喂，我也不跟他争。只是勺子递过来的时候，心里却仍旧有阴影，不自觉就躲了一下。胤祥先还有点愣，继而把勺子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重新舀了递过来。我眼睛盯着他，嘴里机械地喝着。

记挂着刚才的话，我又说：quot;其实不过是我这人惜命，疑神疑鬼，这个节骨眼儿上想那年羹尧也不能怎样。quot;

胤祥阴了面孔：quot;你哪里知道，那奴才狂悖得越发不像话了，这几年，他连老十四的脚底下都敢使绊儿，若是他成心要我兄弟反目，最直接的方法……quot;他顿住，闭上眼手揉着额头。

第9节：适变物竞天择，天竞人助(2)

quot;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杀了我？quot;我接过话头，quot;谅他不会这么想的，我只是个女人家，十三爷纵然宅心仁厚，也不至于因这个就不顾祖宗江山了。quot;饭菜下毒并不见得是我臆测，但是我不想把我自己当成软肋时时掣住胤祥的肘，我想年羹尧也不过就这点下三滥的手段，万万不敢明着动我的。

胤祥想了想，突然大笑：quot;我记得早好些年皇父就问过我，若是有一天皇位唾手可得，但是要用你的命来换，问我可换？现在竟然对上了。quot;

我心里顿时凉冰冰的，偏过头笑说：quot;换啊，还有比这个更合算的么？坐上那个位子，要多少女人没有呢？何苦白白……quot;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的表情实在太狰狞了，眉头紧皱的地方已经发紫到几乎可以渗出血来，一双眼睛简直就快要瞪出来了。我在这种恐怖的目光下完全没了调侃的心情，耳边还清楚地听见他牙齿摩擦的声音。

无声了良久，他抬起我的下巴，脸上已经平静：quot;早跟你说了，我看你看习惯了。quot;

不知怎么的，听了这句话，居然有困意袭来，挡也挡不住，我挪向床里和衣睡下。他在后面说：quot;你就这么睡了，明儿个一早起来仔细着了凉。quot;

我打着呵欠：quot;好些天没好好歇会了，你一早还要走？quot;

身后一阵衣料的摩擦声，他答：quot;不光是我，你也要一早进宫举哀，还有就是德娘娘身子益发不好，大殓的时候当场就晕倒了，少不得你得跟在身边。孩子们倒是可以晚些再去。quot;说着，他也躺了下来，把我扳过去搂在怀里，很浓重的暖意围着我，可以让人完全忽略四周围的寒气。诚然，他的手臂终究无法圈住我的全部，一如我也不能圈住他的，但仅仅是这点依偎便给了我们足够的勇气去抵挡各自背后所有的冷冽。人生的智慧往往就是这样一个姿势，安然与否就看你是背靠背还是心对心了。

quot;……皇阿玛……您要说什么……不行！quot;他猛地一阵哆嗦，额头上一层细汗，脸色也发白。原来环住我的手突然凭空抓了两下。我一下子被晃醒，脑仁儿疼得厉害，勉强睁开眼，使劲推他，他怦怦的心跳隔着好几层传递到我手心里，连带我也弄得惊魂未定。

quot;发噩梦了？quot;我揩着他头上的汗，喉咙有些紧。他长喘一口气，重又闭上眼睛，拍拍我的背，轻声说着quot;没事quot;，就又睡了过去。我呆了一呆，终是敌不过倦意，便又迷糊起来。

仿佛刚刚睡着，quot;雅柔，别过去！quot;又是一声，心悸更胜于方才，我无奈地看他呆滞惊恐的表情，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慢慢捋着他的后背，等他平静。

只不过没有多一会，喊声再度响起，心跳再度加速……弄不清我们究竟惊醒了多少次，当两副表情都万般疲倦的时候，我扶住他的脸，重重吻上他的唇。

舌尖一点一点润过唇瓣的干涸和苦涩，从浅啄到深吮，我尽我最大的热情来攫取他的恐惧。直到感觉不出颤抖，直到一只手与我十指相扣，直到我脸颊上冰凉一片。缓缓离开他，我努力的透过一片朦胧看他微睁的眼，轻声说：quot;睡吧。quot;

他点头，竟然真的沉沉睡去。我缩了缩身子，心脏止不住的地栗。胤祥，我也怕，我也吓得魂飞魄散。我不怕死，可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即使有一天真的非要取我的性命，我也要你看着，我也要你知道……

他的手仍旧紧抱着我，呼吸已经平稳，而我却埋在他前襟啜泣至天明。

……

往年这个时候，紫禁城应该是一片喜气准备忙年了。可如今是这么的肃穆，同样是满眼净白，可是这样的气氛远远要比大雪皑皑的时候震撼多了。

乾清宫里一片寂静，没有我想像中排山倒海的哭声，只是隐约能听到一两声啜泣。康熙的梓宫看上去厚重得很，隔着那黑漆发亮的外表很难想像曾经运筹帷幄的人最后就被关在这么个木头盒子里。对于这个千古留名的帝王，我也叫了二十年的皇父，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作为一个小媳妇聆听他的训示，感受他的严厉，猜测他话里每一个用词和他脸上每一个表情。我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抱怨他，可是抱怨的结果却是深刻地记住，这是我第二次在这里失去父亲，尽管这个父亲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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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3节：忿憾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第10节：忿憾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1)

一阵口哨声，有门口的小太监拍了拍手掌，众人立刻比方才更加恭谨。不多会儿，一身缟素的新皇雍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八贝勒和胤祥。不，现在，应该是允祥了，尽管我十分厌恶这样的改法，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雍正走到最前面的黄垫子跪下，八爷和允祥紧随其后，小太监递过香，三人执香叩拜，我们跟在后面的人也只得再次叩下头去。

拜毕，雍正便传令叫众人散去，而后走到我跟眉儿跟前，说：quot;皇额娘身子不爽，朕不能时常陪伴左右，劳烦两位弟妹留在宫中侍奉汤药，今日尚未册封，缺什么，还是跟你们四嫂说。quot;他的声音语气依旧平和，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除了那声quot;朕quot;在提醒身份以外，其余都给人错觉，以为他还是四哥。

我赶紧行礼，口称遵旨，菀眉却仍然在一旁发呆，我使劲拉拉她，她才开口：quot;臣，臣妾遵旨。quot;话虽然没有问题，可我还是听出了一点不对劲的情绪。雍正点头走了，允祥跟着转过身，走的时候悄悄把手背在身后，对我比了两个字：quot;十quot;和quot;四quot;。我走在路上一直琢磨着意思，不觉在心里摇头，这个人尽打这种哑谜，要不是我还记得些前因后果，他怎么就知道我肯定能明白？

刚踏进永和宫，就听见德妃有些变调的声音：quot;是不是雅柔和眉儿？快叫她们进来！quot;

我跪下去：quot;臣妾给皇太后请安。quot;等眉儿拉住我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说出去了，而德妃手里的茶杯也随着应声落地。

quot;你，你是来看我还是来呕我的？quot;德妃瞪着眼，浑身哆嗦。我惊恐极了，才多久未见，她竟然老了这么多，头发灰白，眼窝深陷，眼睛里干涸无光，配上煞白的嘴唇和脸色，还有这身素白的行头，活脱就是一个久缠病榻的贫家老妪了。

quot;我知道，老十三如今得了势，你便也跟着他们一条藤儿了，显见得我白疼你一场，隔了一层果然就是白眼狼！quot;任谁听见这样的指责都不能不心酸，更何况这样的德妃是我从来未见过的，记忆里她总是带着母性的慈爱面对每一个晚辈。我心里一痛，止不住掉下眼泪来。

眉儿见状赶紧跪下：quot;额娘息怒，额娘保重身子要紧，十三嫂多日没曾进宫了，只知道循着礼数来，不是有意冲撞额娘。quot;说完还拉拉我，我只觉得委屈，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时间就这么僵住了。

德妃叹了口气，眼泪顺着她腮边的皱纹划下轨迹：quot;罢了，都起来吧，从今儿起都给我记住，这什么皇太后的话，在这永和宫都不许给我提！quot;

门外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quot;皇额娘怎么忘了，这永和宫也是皇宫里面的地界儿呢。quot;

忿憾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听到雍正说话，德妃刚刚平息的脸重新布满愤怒，不只是愤怒，甚至，还有点厌恶？我几乎不敢确定地看看她，和眉儿仍旧跪着，顺势请安。

雍正看看我们：quot;起吧，额娘大概不愿意看这样的礼，两位弟妹且请别处坐坐，朕有些话，想来回禀皇额娘。quot;

眉儿不说话，反而倔强地看着德妃，这个动作让我吃惊不小，一把拽着她踉跄着跪了安，出门去了。一路跑到后面同顺斋门前，四下无人，眉儿终于挣开我抓着的手，无声地瞪着我。

quot;你也要指责我么？说我跟他们一条藤儿？quot;她的不对劲我都看在眼里，我决定问问清楚。

quot;不对么？干什么要逃出来？额娘的身子岂能容得了这般气恼？额娘不发话，你怎么就忍心走？你……quot;她的情绪渐渐失控。

quot;够了！说你自己，别拿额娘来说事！quot;我皱着眉头打断她，quot;额娘与皇上是母子，常人母子要私谈我们都没有理由留下，更何况是皇上？皇命岂可违？quot;

她突然眼圈通红，手按着胸口，努力平息了半天才语带讽刺地苦笑着说：quot;皇上？皇天厚土都看着呢，皇上？名正才能言顺，这里原本就应当……quot;

她的话被我一把捂在嘴里，四周看看没有人影，我才说：quot;让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应当应份的事，志在必得的结果往往只能给自己招来祸端，拜也拜过了，喊也喊过了，皇上就是皇上。quot;

第11节：忿憾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2)

眉儿突然抱住我的肩，在我耳边说：quot;十三嫂，我心里堵得慌，我替他不甘，我肯定皇父有这个意，这两年支持他在那苦不堪言的地方打仗的，就是这个念想，没了皇父，没了念想，要他怎么活，要他怎么活呀？quot;她泣不成声，虽然压着声音，还是听得我一阵阵心凉。

quot;好眉儿，十四叔怎么活，就靠你了呀！同在悬崖边，你是拼了命不让他滑下去，还是推他一把再跟着一起跳呢？quot;扶正让她看着我，quot;你说我跟十三爷一条藤儿，你说对了，如果我不跟他一条还去找谁？眉儿，从万般荣宠一落千丈的滋味，我比你更知道，别再说皇父原本怎么怎么，那都已经过去了。等十四叔回来，除了开解他，你什么都不该做。quot;

其实劝了这么些都并非是我愿意替雍正说话，那几天的惊魂也曾经让我对这位多疑的新皇腹诽不已，但我知道这一切的注定。虽然不明白精明一世的康熙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混沌的局面，可一切既成事实，任何人都只能学会适应。

说完这些，眉儿想要一个人待会儿，于是我便离了她独自回去，本想从殿后绕过去，没料到一路胡思乱想竟然走到了正殿稍间旁，瞅瞅门口没有小太监，我又想从前面过去，进退犹豫间，里面的谈话声清楚地传进我耳朵里。

quot;儿子请皇额娘移居宁寿宫，以显皇太后名定。quot;这是雍正的声音，已经带出一点颤抖，显然刚才谈得并不愉快。

德妃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很平静地说：quot;我没打算定什么名，住惯的地方凭什么要我搬？quot;

一阵默然，雍正叹息一声：quot;额娘这样对待儿子，就很舒心了么？quot;

quot;凡事有因必有果，这里没有别人，你且跟我说实话，你皇父可有一言半语说是传位于你么？quot;德妃带着哽咽质问。

quot;那儿子也斗胆问额娘，皇父可曾有一言半语说要传位给十四弟了么？额娘那些捕风捉影的说法儿子不想听了，朕现在是皇帝，请额娘记住！宁寿宫的事随额娘高兴吧，也请额娘保重身子，儿子告退！quot;雍正显然要离去，我便往檐柱后躲了躲。

quot;我问你，quot;德妃叫住他，quot;若不是你心虚，为何不让我看上你皇父一眼就匆匆入殓？我大清皇帝的丧仪岂能如此草率？那些说法绝非我捕风捉影，凭你是谁，我只不承认你，你也奈何我不得！quot;这句话听得我不禁捂住嘴，原来亲子间也可以成见至此。

一阵默然，雍正寒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震彻整个永和宫：quot;从朕小时被皇父说成#039;喜怒不定#039;开始，朕就学着修身养性，看淡爱憎，可是谁也不知道朕还有个恨而永不能释怀的人，那就是额娘！quot;话音一落，一阵脚步声传出，我赶紧躲回小门后，好半天后才又回到正殿。

德妃呆滞地坐在榻上，看不出情绪，看见我，她扯了扯嘴角，突然直直地向后倒去。

正殿里一时间一片哭声和忙乱的走动声，德妃牙关紧咬，不省人事。眉儿死命掐着她的人中，我坐在一旁搓她的手脚，两个人全都吓得惊慌无措，直到四福晋忙忙地带着太医赶来，我们才互握着冰凉的手，等待消息。

quot;回各位福晋的话，娘娘是一时气迷了心窍，臣在几个穴位上用了针，已无大碍，只是娘娘本来就有心悸头晕的毛病，千万不能再激动气恼了，除了原来安神的方子，臣再给加添黄芩、枝子两味，早晚煎了各服一次就好。quot;

送走太医，四福晋转头听听里面的德妃没动静，便悄悄对我们说：quot;趁着额娘没醒，我还是赶紧走了，额娘现在连我也是不愿见的，心病还需心药医，皇上那头我再劝劝，额娘这边还是交给两位弟妹了。quot;

眉儿低头半晌方抬眼说：quot;既是谈不拢，何不让额娘眼不见为静？偏居这永和宫一隅又有何不可？quot;

quot;糊涂！这话也是你说得的？哪有不劝和反劝散的道理？额娘注定是太后，皇上的决定如何可以质疑？quot;四福晋明显恼了，我赶紧把眉儿挡在身后，对四福晋说：quot;请四嫂放心，我们一定尽心服侍开解。quot;我把手背在身后使劲握了握眉儿，四福晋终于不再说什么就去了。

第12节：忿憾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3)

眉儿兀自回去守着德妃，外面小太监来报说允祥来了。我迎出去，直接拉他到偏殿说：quot;这会睡着呢，你还是别去了，刚才闹得好吓人的，娘娘已经把你们都看得一气了，估计对你也不会有好脸色。quot;

允祥握住我的肩，上上下下地看：quot;那你呢？有没有受了委屈？quot;

quot;委屈肯定是有，不过性命还是无碍的，本福晋是何等的#039;乖巧懂事#039;？我这棵草既然都被栽上墙头了，自然哪边风大就顺哪边了呗？quot;

他好笑地看着我：quot;行了行了，好容易见了我可不听你胡言乱语，尽心服侍是要的，只是也不要劳累了自己。quot;他把我的手贴在掌心，quot;还好，手这会倒是不那么凉，用得惯的东西还缺哪些，我叫人送了来？quot;

我有点酸楚，眼睛盯着他的纽襻：quot;你夹在中间也不好做得很吧？娘娘态度尚且这样，别人我更想得到，你今日比的那个#039;十四#039;是什么意思？十四叔要回来了么？quot;

他点头：quot;已经招了他回来，只是皇上的心思我还看不明白，一时也不安得很。论固执，皇上决不输给德娘娘，倘若这么一直僵下去，老十四回来就有大麻烦了。一头我要防他，另一头我还得想法保他，你说怎么办？quot;

我听了这句话不禁感慨，我又何尝不是这样？眉儿、德妃和皇上、四嫂，看来我和允祥这一对同命夫妻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quot;雅柔，想什么呢？我这可就要去了，里里外外还好些事呢。quot;他晃了晃我的手。

我轻轻环住他的腰又马上放开，说：quot;我想回家。quot;他笑着回拥了我一下，走了。

德妃从那天起就沉默寡言，除了服药进膳以外几乎就不张口。雍正每日晨昏定省从不疏忽，只是就在殿上请个安完事，母子俩再也没有正面交锋过。允祥还是偶尔借着请安才能跟我说上几句话，其间我回府几次也没碰见他。眼见他日渐消瘦下去，我忍不住开始恼恨这样的生活，每当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就会掏出quot;风雨同舟quot;，让它的馨香萦在我周围。

到了年底，闻听十四回来了，却没见他进宫，我们一直瞒着不叫德妃知道，直到除夕前眉儿回了府就再也没有回来，德妃才觉察出几分。过了年就是雍正元年了，所以这一个除夕忙碌又寂静，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跨越了这个子时，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呢？

尽管我很想念往年和孩子们济济一堂的感觉，却仍然没有回府，而是陪着德妃在这个冷冷清清的永和宫守岁。德妃斜靠在榻上，脸色好了很多，幽幽地对我说：quot;雅柔，大过节叫你可怜见的来陪我这老孤寡，夫妻不能团聚，额娘于心不安呢。quot;

我手里给她布着小菜，笑说：quot;额娘说哪里话，早些年不都在宫里么？孩儿亲娘没得早，嫁给十三阿哥这么多年，全指额娘疼着，难得有这么样的日子说说贴心话呢。quot;

我把手里的小碟递过去，她摆摆手，有丫头上来把小几撤了下去。德妃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制止了我要劝她进膳的话，招手道：quot;来，你坐过来，今天这样好的日子，额娘就跟你说两句体己话。quot;

我把我原本坐的软墩挪到她跟前，胳膊拄在榻上听她说：quot;雅柔，实不瞒你说，额娘自知道日子不多了。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是都看在眼里的。眉儿为什么没回来，我清清楚楚的。quot;说到着她苦笑一下，quot;你看，老十三不是我亲生的，现如今我能信的能依靠的，却还只有你们两个了。quot;

我扶住她的手问：quot;孩儿大着胆子问额娘一句，论理，这话是不该孩儿说的，可是心里就是迷惑。额娘，虽说#039;生恩不及养恩大#039;，可皇上到底是额娘的亲骨血，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谁做了皇帝都是您的荣耀，您何苦执拗呢？quot;

德妃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下来，抖着嘴唇半天才咬着牙说出一句：quot;他不是我的儿子，他的心从来就不在我身上！quot;

quot;额娘又说气话了，招惹您伤心是孩儿的不是，只是皇上对额娘的一片孝心孩儿也是看在眼里，并无半点差池。太医说心病还需心药医，额娘有什么心结不妨把皇上请来解了呢？quot;

第13节：忿憾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4)

德妃用手帕不断拭泪：quot;从他小时与我分离，原本是皇家规矩，违错不得。可是别人的阿哥见到亲娘也都是更添一份亲近，惟独他，见了我就躲开。自来他就以孝懿皇后亲子自居，是佟家的亲戚一律亲厚。我晓得自己出身低贱，也从不苛求他什么。可是孝懿皇后殁后，他回了我这永和宫，仍然是那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往往看过去，他还不如老十三跟我贴心，他既不愿认我，我偏疼老十四又有什么错？quot;她越说越激动，泪水在脸上汹涌，索性都不再擦了，quot;可你知道吗？他恨我，他为了胤祯恨我！就因为这恨，他拼了命地夺位，先帝那么看重胤祯，又如何会把大位传给他？quot;

她字字都说得清楚，可我听上去却是那么糊涂：quot;额娘，孩儿不懂，您相信孩儿，是您的儿子就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又焉知先皇不会传位？若没有传位何来黄袍加身？底下人也不会答应的呀。quot;

德妃突然瞪红了眼睛，昏暗的永和宫里，她的表情狰狞而决绝：quot;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否则他为什么不敢让我见上先帝最后一面？他心狠手辣像透了那个女人！我不认他，到我死我也不会承认他！quot;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quot;额娘，您醒一醒，新皇已经登基，一切既成事实了，现在正是聚敛人望的时候，亲娘掣肘，您叫皇上情何以堪？您会害了十四叔的呀！quot;

她猛地一呆，大哭：quot;胤祯，祯儿，他怎么了？你说，他怎么了？我的十四儿，他到底怎么了？quot;

quot;十四叔没事，可是您再这样下去，他就难说了。额娘，您还记得海蓝么？海蓝走的时候，最痛心的，恰恰是她没有养过一天的瑾儿！血脉不可断，求额娘细想，解了这心结吧！quot;我的苦求在看到她恍惚的表情后就被证明完全无用，此时的德妃早已迷了心智，再也听不进一句了。

殿外抱厦处突然一阵门板响，quot;谁呀？quot;我问，没有回答，好半天才有个小太监跑来回：quot;是奴才的疏忽，让风刮了门，惊扰到娘娘和福晋，求娘娘赎罪。quot;我点头让他出去，德妃恍若未闻，只是不断流泪。

这样的大年夜，我却在这样的空殿里陪伴一个声嘶力竭的老妪。突然很想念允祥，我几乎在忙乱里已经遗忘了，这是允祥生命最后八年的开始，如果一切都逃不过历史的命运，那这样凄惨的开端又意味着什么呢？

除夕之后，德妃又恢复了沉寂的日子，身体似乎比先前硬朗些，我看她没事就自回府去了。雍正新登大宝，自然是大加封赏，看那架势几乎是见者有份。只有十四爷被他留在马兰峪等待大行皇帝梓宫，我知道眉儿去了陪他，这让我想起了曾经养蜂夹道的日子。这根弦同样会触动允祥，每当他说起来的时候，眼睛总闪动着不同的光芒。

开春后，允祥接管户部，忙得四脚朝天，好在有个李卫在户部混了这些年，积累了不少，明里暗里地帮衬着，倒省了允祥不少功夫。除了弘晓，孩子们都已经大了。弘昌封了贝子，每天跟着接触一些政事，婚事自然也提上议程，每天操心这些琐事虽然很累，却也权当解闷了。

一日晚，允祥回来就扔了一本折子给我看，我打开一看，密密麻麻一大片，我虽看不太明白，但是其中quot;皇考敏妃……加封敬敏皇贵妃……quot;这些字我还是看懂了。quot;怎么？皇上这就要给你额娘加封？quot;

他皱着眉头：quot;是啊，匆匆忙忙弄了这个给我，说是这一半天就要发出去，还入葬景陵，这倒不是坏事，只是这个节骨眼上，也太……quot;

我不住点头：quot;是啊，刚刚给你亲王就已经树大招风了，再来这一个，这不是把你往钉板上放么？皇上从来不是急性子人，怎么闹起小孩脾气来？quot;

quot;你还别说这话，认识他这么多年，我也才知道他还真是个急性子，好像憋屈了这些年的全都得闹出来。你说，这个我怎么回了才好？quot;允祥吹着茶叶末问。

我拿着那折子翻了半天，说：quot;皇上给的毕竟是恩典，回了自然不好，怎么想个法子缓一缓，不要这么急得。quot;

quot;怎么说缓？你倒教教我。quot;他说完，对上我杀人的眼光，居然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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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6节：绝顶 绝顶入云端，高处不胜寒

第14节：绝顶绝顶入云端，高处不胜寒(1)

我把折子拍在桌子上：quot;你们爷们家的事干吗问我？这点心眼都没有你还是趁早告老吧。quot;

他挠着头笑：quot;福晋教训得是，明儿个就上告老折子，到时候福晋可不要哭哭啼啼抱怨为夫的没出息。quot;

quot;怎么能够呢，我是那不贤不惠的人么？只是到时候没钱买米，你可别想惦记本福晋的体己银子。quot;这话让我想起当初在卧龙岗摸银票的典故，显然他也想起来，一阵大笑。正在此时宫里突然来传我，穆琅把消息一说，允祥的茶碗跌在桌上，茶水滴滴答答流了满桌，可我们都浑然不觉，心里只想着刚才的话：

quot;宫里来消息，说太后娘娘不好了！quot;

绝顶

绝顶入云端，高处不胜寒

仿佛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在永和宫穿梭，雍正坐在抱厦一语不发。小丫头告诉我说太后从三天前就几乎不怎么吃东西，药更是一点都不喝，神志忽然清醒忽然恍惚。很多时候恍惚起来就大哭，手还在空中乱抓，要不就是独自坐在那里絮絮叨叨的不知道说什么。虽然太医说的都是些quot;肝火上延，郁结于心quot;之类的套话，但是他们忧虑的神情早就说明一切，太后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quot;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来糊弄朕，你们只管说，如何能让皇太后痊愈。quot;雍正只有发出声音，眼神却纹丝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话不是他说的。

quot;皇上明鉴，皇太后乃是多年旧疾，本来细细调养并无大碍，只是这不肯服药，臣等实在是为难啊。quot;太医们全都是惶恐至极。

雍正还是没有表情，只是左手成拳放在膝盖上，微微地抖着：quot;开了方子就都走吧，若是喝了药还不见起色，你们都给朕想好了遗言再来！quot;

太医们连连称是，倒退着都出去了。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透过帐子能看见太后斜靠在床里，一个丫头站在帐子外，手里捧着药进退两难。我向雍正蹲了蹲身，刚想过去接过药试着去喂。手还没到，一个身影霍地走过来端起那碗。我定睛一看，吃惊不小，只见雍正碗举过头顶，笔直地跪在帐子外：quot;儿子请皇额娘用药！quot;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去，而我几乎是跌在地上，眼前这情景太不可思议了。从前他是兄长，现在他是皇上，他一贯是那么稳重老练，现在又是那么高高在上。可是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个倔强的孩子跪在母亲床前，紧抿的嘴角像是要压住所有呼之欲出的情绪。我有些困惑了，想不出这样的人如何使得出那些复杂多变的政治手段，他此刻的姿势看上去只剩下脆弱，仿佛不堪一击。

大概过了一刻钟，药早已凉了。quot;换……quot;雍正这才说出一个字，一碗冒着热气的药重新递了上来。quot;儿子请皇额娘用药！quot;仍旧是这么一句便不再出声。又过了一刻再换……不知道换了多少回，雍正的手一点也没有低下来过，只说：quot;若是皇额娘今日不肯用药，儿子就把这些冷掉的都喝下去，既然不能给额娘治病的药，就给儿子做了致命的药吧！quot;

旁边的人都是一惊，却又不敢劝。很久，帐子里伸出太后的一只手，苍老的声音说：quot;药就免了，这些汤水我喝了半辈子，给我治了什么了？你且起来吧，我只想见你十四弟，你把他带到这来，便什么药都不用了。quot;

雍正的嘴唇已经抿到没了颜色，听了这话，半分犹豫都没有地站起来，把碗交给我，帝王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重新回到脸上。转身前他说：quot;额娘还是调养身子要紧，那些胡思乱想最不利于病了。quot;

等他走远，帐子被撩开，太后面如死灰，空洞地看着窗子：quot;你们都出去，雅柔，你过来。quot;她把底下人都打发走，只留下我坐在床边守着她。握住我的手，她细细地看我，眼光从上到下一寸寸掠过，我被这样的注视看得有点毛骨悚然，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她从身后的多宝格里摸出一封信和一个盒子：quot;雅柔，额娘信得过你，今天托付给你和老十三一件事，若是你们见得着胤祯，就把这个给他。跟他说，额娘见不了他最后一面，可是额娘还是会时时照拂他，他若有委屈，就让他还像小时候那样，来找额娘说。quot;

第15节：绝顶绝顶入云端，高处不胜寒(2)

我接过东西，泪如雨下。这富贵天家的母子之间怎么可以相互背谬到这样的地步？谁也不肯多让一步，难道真的只有死亡才能结束这种剑拔弩张么？

太后说完这些，微笑着往后一靠，力道大得连带我都差点栽到她身上，她混浊着眼睛自语：quot;那年，他就这么走过来，他喊#039;藜霜#039;，我臊得都没敢回头，呵呵。先帝啊，藜霜不敢见你，我把他们带成这个样子，他们都是这个样子……quot;

据说，那天夜里，太后娘娘直着嗓子叫嚷了半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quot;祯儿……禛儿……quot;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喊的是谁。

先皇的素服还未除去，我们便又身着重孝地跪在宁寿宫的棺椁前了。雍正在最前面，我感觉我们这么多人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反衬出他的形单影只一样。几番叩拜之后，quot;你们都去吧。quot;雍正说。

所有的人都向外走，我和允祥走在最后，刚刚出了大门，就听见里面quot;嘭quot;的一声，好像有重物击在棺椁上的声音。门口的小太监及时地关上了门，然而仍有几声低哑的啜泣飘了出来，砸在我和允祥的心上。允祥脚底一个挣扎，似乎想要回去看看，我拉住他摇摇头，挽着他的胳膊走下台阶，厚重的大门在背后掩盖住殿内的昏暗和悲伤。我不禁感慨：这一对相似固执的母子，就是用这同样固执的方式结束了这一世尘缘，徒留下彼此相似的遗憾……

quot;现在不得不说，皇父果然是高瞻远瞩。quot;允祥坐在浮碧亭里说。

quot;哦？这话怎么说？quot;

他看看天：quot;当初皇父就说，这个位子太孤绝。现在看来是真的，倘若今天是我，也许我已经退却了。quot;

我踮起脚看向宁寿宫的方向，很随意地对允祥说：quot;但是皇上一定会是个承先启后的好皇帝。quot;

quot;哦？这又是怎么说呢？quot;他眯着眼睛。我推了他一把：quot;你心里明明有数还来问我？quot;

他拉我坐下：quot;我就想听听你的说法。quot;

我心里肃穆起来：quot;如今除了认真做皇帝，他还剩下什么呢？quot;

允祥听了不禁沉思：quot;像他这般认真的人，有通达的时候，自然也免不了有悖谬的时候。我如今顶了这样的头衔，简直如履薄冰。当初在皇父跟前，或者还能沾点做儿子的光。而如今，于兄弟，我自然克尽心力相助；于君臣，我却不得不多加一份顾忌。quot;

我看着他沉稳的表情，忍不住说：quot;王爷，你是不同了，倘若是从前，你应该会说：#039;虽是皇上可也还是我的四哥，我总不负他便是。#039;现在你知道这二者是分不开的了？四哥可以是皇上，而皇上就是皇上。quot;

quot;呵呵，人老喽。quot;他大力握紧我的手，quot;心眼也小了，说话也絮叨了，做事也畏缩了。quot;

quot;谁说的，我看不老，一点也不老。quot;我捞过他的辫梢，阳光下几根银丝闪闪，眼睛有些酸涩，我抬头冲他促狭一笑，quot;要不，再给你纳两个侧福晋，试试你老没老？quot;

他大窘，小心地看看四周，嗔怪说：quot;你看看你，都是拜了金册的亲王妃了，说话还这么着三不着两的。quot;

我笑得浑身乱颤：quot;那有什么，我们家的和硕亲王听见纳妾还会脸红呢。quot;

他使劲摸摸脸，站起来说：quot;行了，闲扯的够了，你自回家吧，明日一早还进来呢，我要去养心殿候着，皇上交代还有训示。quot;

看着他走远，那背影让我想起某个明媚的下午，一袭月白绫子袄的少年。岁月真是健步如飞，我们转眼就都沧桑了，不过幸好，总有些东西是与年龄无关的。

回到府里刚踏进二门，一阵悠扬的笛声便传了出来，我不觉听住了。低沉处婉转流滑，高亢时尖锐空绝。这支曲子原本是当年出游时我哼给允祥听的，那时他问叫什么，因这曲调过于哀婉，我一时胡诌就说名叫《殇》。只哼过那么一次，却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人能把它如此顺畅地表达出来，心里不觉暗暗称奇，刚要往园子里去看个究竟，就见韵儿从里面跑出来，直接一头扎进我怀里：quot;额娘，您怎么才回来啊？您看您看，韵儿也会摆弄这个了。quot;

她手里拿着块布料的边角，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一块黄疙瘩。虽然我看得一头雾水，还是笑着夸了她两句：quot;好好，难得你也有稳当的时候，谁教你的？quot;

第16节：绝顶绝顶入云端，高处不胜寒(3)

quot;是大姐姐回来了，等了额娘老半天呢，quot;

是瑾儿？我一阵欣喜，走到院门口又突然想起来，问：quot;韵儿，你可知道刚才是谁在吹笛子？quot;

韵儿不假思索：quot;是二哥呢，额娘没听过么？quot;

这下我更好奇了，赶紧跟韵儿说：quot;你二哥在家？去把他叫来，另外把你四弟弟也领来，咱们坐着一处吃茶。quot;韵儿也是个爱热闹的，高兴地一溜烟跑去了。不多会儿，弘暾弘晈都来了，弘昑被奶娘领着，弘晓坐在瑾儿怀里，加上韵儿，叽叽喳喳地围坐在亭子里。瑾儿出落得越发丰韵，显见得日子过得还不错，只是至今仍无所出，有心问问，可看她抱着弘晓的样子却又让我噎住了口。这种事除了顺其自然，多说又有什么用呢？

记起刚才的疑惑，我转身问弘暾：quot;暾儿，刚才是你在吹笛子？你怎么会吹那支曲子？quot;

弘暾撂下茶碗：quot;是孩儿，那曲子是阿玛教的，听着不像是咱们的曲子，倒有点像西洋教士吹的曲儿，叫什么《殇》的。quot;

quot;你阿玛？quot;我停下剥荔枝的手，quot;不瞒你说，我都从来没听过你阿玛还会吹笛子。quot;

quot;从前儿子也没听过，是额娘住在宫里那会儿，阿玛晚间出来吹了一回叫儿子听见了，才央求阿玛教的。阿玛吹得好听极了，只是这曲子不免伤感了些，额娘若喜欢，儿子再吹一支来。quot;说着他走到一棵树下背对着我们，细细地又吹了一遍。树影在他薄衫上晃动，伴随着乐曲高低起伏。十三岁的弘暾长大了，长成了允祥的复制和延续，让我注视他的时候都会产生不真实感，就像此刻，他忽远又忽近，这凄厉的曲子让我总觉得，我抓不住他。

很晚的时候允祥才回来，孩子们等不得，都自去睡了。我给瑾儿夫家送了信，让她留下来多住几天，于是她很高兴，拉着韵儿回房去说体己话。我一面篦着头发一面从镜子里跟允祥闲聊，他手指敲着桌面，嘴里嘟嘟囔囔，仿佛心不在焉似的，被我问急了才敷衍地quot;哦quot;一声。我气不打一处来，啪地把篦子拍到镜台上，他猛地回神，忙不迭地说：quot;哦，哦，你说得挺好。quot;

我差点晕过去：quot;我说什么了就挺好？王爷，现在要安置了，你能不能把脑子从户部给我拉回来？quot;

他不好意思地quot;嘿嘿quot;笑了两声，又慢慢严肃：quot;户部实在是个杂货筐，哪个犄角旮旯想要寻点事，最后都能寻到户部来，我整天应付这些个找茬的都应付不过来，又不能耽误了那些正经事的，哎！quot;长叹一声，quot;八哥心再宽些就好了，如今就只他脑子还伶俐……quot;

我听不下去了，这位爷果然是絮叨了很多，也不知道跟他那位话口袋子的皇上四哥有没有关系。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自顾自挪到床里睡下，打着呵欠刚要迷糊，就听见他说：quot;皇上的意思，想要我去看看老十四。quot;

我一下子就醒了：quot;皇上怎么说的？quot;

quot;他原本的意思是当初老十四回来时给他难堪在先，为了煞煞他的性子才拘在那里，只要适时让我去劝劝，老十四能服个软这事也就过了。哪里承想如今太后的事一出来，这么的只怕难了，皇上防老十四的意思也是越发得明显，只说让我去看看他是个什么情形再说。quot;

我赶紧说：quot;让我跟你去吧。quot;

quot;你干什么去？quot;他凑过来问。

quot;太后临终有交代，我想，还是我亲自去传达好些，我只看着你的意思挑着说，你放心。quot;我枕在他肩上，quot;再说，我也想去看看眉儿。quot;

他想了想，翻身覆过来：quot;随你吧，不过我倒想起个典故，今儿个白天我恍惚听见谁说要试试我老没老？quot;

quot;哦？谁说的？quot;偏头故作不知，却不防颈上一阵酥痒，我使劲躲着，quot;好爷，这可是服里，再说了，这么闹下去天都亮了，我还得进宫呢。quot;

他也不理我的话，只管忙和自己的：quot;我琢磨着，也不能光试我是不是？quot;

我气结，脑子里最后闪过四个字——quot;抗议无效quot;

……

转天一早，我从神武门进宫，本打算从乾东五所跟前儿的长街穿过去，刚转过小门，迎面跑过来一个小娃儿，一跤跌在我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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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9节：晓劝 劝谏，就是徒手捡起碎片

第17节：晓劝劝谏，就是徒手捡起碎片(1)

晓劝

劝谏，就是徒手捡起碎片

我把小娃儿的脸从怀里挖出来一看，竟是个粉嫩嫩的小女娃，看身量也就是八、九岁上下，一双眼睛本来就亮晶晶的，此时充满了泪水，更显得剔透明朗。她憋着嘴怯怯地看着我，表情越来越委屈，最后竟然大哭起来。

这下我可郁闷了，难道我真成老妖婆了？怎么就把个孩子吓成这副模样？正在这时，打三所里跑出两个男孩子，其中一个急火火地边跑边说：quot;哎，你跑什么，你还没说……呃，额娘？quot;

见是弘晈，我不由得皱了眉：quot;这是什么地方，这么大呼小叫的没规矩！连带着教坏了五阿哥。quot;后面的弘昼表情讪讪地，也不言语。弘晈低了头，小声说：quot;这个小女孩一大清早就在这乱逛，被五阿哥跟儿子撞见，刚要问问，她却掉头就跑。quot;

我听了这话，又仔细打量了小女孩两眼，肯定不是宫女，王府的格格们我多半都是见过的，况且这女孩打扮上也不像，刚蹲下说要问问，头顶上一个声音抢了先：quot;你是怎么进来的？quot;

别说小女孩，连我都被这声有些严厉的质问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然是弘历，这个原来整天嘻嘻哈哈的孩子，自从作了皇阿哥居然就变了这么多，见了我他也自动当成透明，两个眼睛只恶狠狠盯着那个小姑娘，仿佛看见了间谍：quot;快说，你从哪进来的？quot;

quot;四阿哥，还是我来问吧。quot;我虽不能说什么，还是对他的态度有很大的不满，便拦了下来，掏出帕子给小姑娘抹眼泪，问道，quot;别怕，告诉我你是谁家的？怎么上这来的？quot;

quot;我，我……quot;小女孩吓得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嘴里只管嗫嚅着，quot;我跟叔叔的车回家，停在那门外，我找我叔叔，我就进来了，进来了就走迷了……quot;

quot;这还了得？那些侍卫太监都是死人么？竟让个小女娃这么大剌剌地走进宫里来，留他们何用？quot;弘历紧皱眉头，小女孩吓得往我跟前缩了缩身子。

quot;四阿哥，看她这样子多半是从神武门进来的，许是换岗疏忽了也是有的，再说这么个小女孩也不能怎么样。quot;弘暾跟过来劝着弘历，然后问小女该，quot;你叫什么？quot;

quot;我，我叫惜晴。quot;她看了弘暾就不那么害怕了，弘暾愣了愣，弘晈着急插了嘴：quot;我二哥是问你，你姓什么？quot;

小女孩似乎对弘晈最不怕，而且还颇有些不满，没好气地说：quot;西林觉罗！quot;

弘历偏头想了想：quot;西林……鄂尔泰是你什么人？quot;

quot;是我叔叔。quot;

弘历冷笑：quot;好啊，鄂尔泰也算个书香门第了，就教育出来这么个满嘴里#039;我#039;呀#039;我#039;的侄女？既知道了，那就找人送了她去！quot;

quot;四阿哥！quot;我拦住他，quot;她叔叔想必今日进宫有正事，现在这样送了去不是惹皇上不快？倒不如让我带了她去，顺便差个人去等，等到她叔叔出来再叫去我那带人不好？quot;说完我就领着小女孩欲走。

弘暾过来拉住我：quot;额娘，额娘要去宁寿宫，带着她算怎么回事？就让儿子找了人带她去等吧。quot;说完他回身唤来一个小太监，quot;把这个小女孩带到养心殿外候着，等鄂尔泰鄂大人出来交给他。就说，就说她自己在宫门外转悠，被怡亲王妃带了进来，四阿哥五阿哥交代不要难为她。quot;小太监答应着，领着那叫惜晴的小女孩走了。

我赞许地看了看弘暾，说：quot;天不早了，别耽误四阿哥五阿哥去学里，你们赶紧走吧。quot;说完仍旧往宁寿宫走，脑子里却还不觉地想着刚才那个惜晴。

晚上我把这个事跟允祥说了，他只说我：quot;你看看，你脑袋还不如暾儿清楚呢。quot;

quot;我是让四阿哥那态度给闹的，那么小个孩子叫他看着好像刺客一样。quot;想起弘历那张脸我就来气。

quot;四阿哥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再说小心点总没错，这么看来神武门那儿确实疏忽，不管也是不行。quot;他说着沉思起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quot;哎，我到现在还想着那小姑娘呢，长得真是个美人胚，那双眼睛看着就像我们瑾儿小时候一样呢。quot;

quot;干吗？相儿媳妇呢？打弘昌那儿你还不知道？这个事你我可是做不了主的。quot;他点点我的鼻子，quot;明儿个晌午我回来，去马兰峪，你可是真要去。quot;

第18节：晓劝劝谏，就是徒手捡起碎片(2)

我立刻正色：quot;当然要去。quot;

第二天早上允祥一走，我就翻找太后交给的信和那个盒子，好容易在床里的小抽屉找到。端着往外爬，没想到踩空了脚踏，盒子一下掉了下去，盖子翻开，从里面滚出一个封好的小罐。一见是瓷罐吓了我一跳，赶紧拿起来前后左右地看有没有摔坏，翻到前面看到上面贴了张小红字条，写着quot;糖桂花quot;。我纳闷不已，太后临终留个念想给十四爷，不给留金留银，就给一瓶糖桂花？难道是太后当时脑子糊涂给错了？这么想也不可能，细细回忆太后最后说的话：quot;倘若有了委屈，叫他还来跟额娘说……quot;我心里多了一层疑虑，四处看了看，一眼便看见门外矮檐下挂着的鸟笼子……

还没到晌午，允祥就回来了。外面车子早已套好，马兰峪这一趟也不算近，快马加鞭也得走上两天一夜。我早把要带的东西打好包，交给丫头们一样样搬出去装好。允祥坐在后面问：quot;太后到底交代了什么，你先说给我听听呢。quot;

quot;也没什么，只说要十四叔懂得照顾自己，其他的看信就是了。quot;我想了想，这样说。允祥盯了我半晌，拍拍腿站起来：quot;成，那就走吧。quot;

及至跨过门槛，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子：quot;哎？矮檐下那只雀儿呢？quot;

quot;哦，我早上喂食儿，失手叫它飞了，原想着兴许能回来呢，看来这只雀儿是不认门的，白养了它这么些日子。quot;我说。

上了车他还不住地摇头：quot;可惜了可惜了，那只雀儿灵气得很呢。你的手怎么又抖了？这大晌午头的，难道你冷得很么？quot;

我不答，只是把手揣进他怀里，看着窗外。

东陵在这个时候只有顺治和康熙两座园寝。没有现代那样大的范围和热闹的停车场售票处，这里才显出陵墓的肃穆与庄重。陵寝旁边是驻扎的守陵兵士，各自为营盖了不少的房舍，倒看着像个小镇了。马车停在一条巷子外，直走进去是个宽敞的四合大院，房子看起来很新，像是刚盖了不久的。我们走进堂屋的时候，看到的是跐着凳子正在和手下人斗蛐蛐的十四阿哥。

quot;十四弟，哥哥大老远跑来，你这里是不是该清清场了？quot;见此情景，允祥从进门就一直阴沉着脸。

quot;呦，怡亲王爷驾到，小地方蓬荜生辉啊！你们怎么也没人打个招呼准备准备，赶紧着，洒水扫地抹桌子，爷要听怡亲王训示！对了，不知道王爷是不是有#039;圣#039;旨要传，香案可是没有，哥哥要有，借我一个？quot;十四阿哥两眼盯着蛐蛐罐，并没有停下手。

允祥紧攥着拳头，我看得出来他在压抑怒火，就赶紧走到十四跟前说：quot;皇额娘托我们带了东西，十四叔难道不想看么？quot;

十四闻言蹭地跳起来，跑到我跟前说：quot;什么东西？额娘说了什么？quot;他突然蹿过来倒吓得我往后一个踉跄，亏得有允祥适时扶住，我在一瞬间听到他们同时发出的浓重呼吸。

十四有些尴尬，只得命人在堂屋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打扫干净后我把带来的点心吃食摆了一桌子，又叫了秋蕊带着人去厨房张罗点小菜。允祥随即摸出一小坛酒，顿在桌子上说：quot;十四弟，哥哥来也不为别的，不过是四哥恼了你，让我来说和说和，还跟小时候一样。quot;

十四不说话，转头看向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掏出来递过去：quot;皇额娘叮嘱十四叔，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要十四叔好好照顾自己，莫让额娘操心。quot;

一边看信一边听着我这些话，十四的脸色变了几变，疑虑的眼光看住我，哽咽着问：quot;除了这些，额娘可有别的嘱托？quot;

我抬眼正视他，斩钉截铁：quot;没了。quot;

十四一愣，低头思虑了一会，突然冲我淡淡一笑：quot;多谢嫂子，胤祯铭记在心！quot;又摇了摇头，quot;只怕该是#039;允禵#039;了。quot;

quot;老十四，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两个怎么在书房里淘气么？quot;允祥说着话，一杯酒斟满。

quot;记得，不愿意背书，就悄悄地把法海师傅的书偷拿过来，看见字数多的段子就都给撕下去，都是你的主意，皇父气得把咱两个关到了南薰殿，让咱们对着太祖太宗画像跪着。结果咱两个却饿得睡了过去，还是额娘悄悄地送了吃的来。quot;

第19节：晓劝劝谏，就是徒手捡起碎片(3)

允祥转着酒盅：quot;额娘如何去得了？那是四哥把自己的饭偷着送了来，只不叫我告诉你，怕你不吃。quot;

十四呷了一口酒：quot;我有那么别扭么？打小我怕他怕得要命，三天两头他净捏着哥哥的款儿排揎我，好像我活着就是碍着他的眼！quot;

允祥不答他的话，仍旧自顾自地说：quot;老十四，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夏天去围场，咱两个没见过世面的逞能往僻静地方跑，结果愣是惹出一头觅食的老虎，亏得当时咱们还能坐在马上。quot;

quot;呵呵，当然记得，哥哥你可是够厉害的，不仅坐得住，那虎不还是你打死的么？quot;

允祥仰头喝下去：quot;虎是我打死的没错，可是你我也都吓去了一半的命，你以为是谁把我们找到送回去的？回到营帐之前咱两个都晕过去了，就是四哥，只有他跑去那么僻静的地方找。还有那一年……quot;

quot;行了十三哥！quot;十四不耐烦地打断，quot;有话直说，现在的主子预备怎么处置我？quot;

允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按住他的手：quot;十四弟，我现在跟你说的，是四哥，所有你不知道的四哥的事，我一样一样说给你。quot;

quot;我知道！quot;十四甩开他站起来，索性拿起酒坛子灌了一口，quot;咱们冰嬉冻伤了手是他蹲在外面带着人逮活麻雀脑子送来；咱们弄花了皇父跟前那幅董其昌的字也是他自己去领的罪；他替咱们两个罚跪中暑落了病根！哪一样我不知道？可是哪一样是为我？还不都是因为你？我不过是恰好跟你一起犯错罢了。十三哥，他根本就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就因为额娘，我最知道的就是这个！quot;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撂下一句：quot;我去看看眉儿。quot;便夺门而逃。

菀眉歪在东屋床上，只是半年不见，她已经瘦得脱了相，白着一张脸还在绣着手里的活计，时不时咳上几声也要好半天才能平复。一见我，她便要起身，我按着她坐下，刚刚在那屋里就已经酸楚的心这会再也忍不住了。菀眉反来劝我：quot;这是怎么说，嫂子有半年没见，怎么像个小孩子了，见了面没别的话尽顾着淌眼抹泪的。quot;

quot;瞧你这样子，早些年这些妯娌里你原是最伶俐不过的，如今怎么熬成这个样子？quot;

她笑笑：quot;我这身子一向都这样，早些时候年轻，自从生了弘暟之后就亏得再也不能补回来了。说起来我还真懊恼，这么个病歪歪的身子，不仅不能开解他，反叫他看了我就心烦。咳，我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quot;她说完心上一阵憋气，我刚忙倒水喂了她两口，又抚了半天胸口才算压下去。见她这个样子，我也不忍再露出悲戚之意，只聊些家常闲话而已。

quot;哈哈哈哈哈哈哈……quot;十四阿哥恐怖的笑声从堂屋传了出来，quot;好，我看他是巴不得我死！你去告诉他，我偏不死，除非他敢明目张胆地杀了我！不然，我就活给他看，我一定活得比他长！我就要看着他是怎么样的心狠手辣，众叛亲离！哈哈哈，#039;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039;……哈哈哈……quot;

十四爷荒腔走板的调子伴着他的笑在空气里飘来飘去，菀眉捂住嘴低声哭出来。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打量整间简陋的屋子，墙角有很明显的蜘蛛网，其实不是说京城里的阿哥府就没有，只是越到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抛却了华丽的蒙蔽，肮脏和迷惑才显得结得大，结得密。

当晚，我们宿在景陵行宫的偏殿里，康熙的灵柩此时尚未入葬，我们便对着天上的月亮拜了又拜。允祥身上还留着浓重的酒气，本来是我极反感的，这会子也顾不得了，只是坐在殿门口紧偎着他，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天气已然转暖，可是我仍觉得冷，为这阴森的气氛，为这清冷的月色，也为他额头上展不开的疙瘩和眼里晃动着的晶亮。

quot;皇父，您交代的儿子尽力了。以后，也得看个人的缘法了不是？quot;他嘴里嘟嘟囔囔，我听着却是毛骨悚然：quot;你在说什么？你别在这样的地方自言自语的。quot;

他大手把我的脸按进自己怀里，声音自胸腔传进我耳朵，让我不禁潸然：quot;我混说着玩呢，其实我是看见这个院子，不觉地就想起了卧龙岗、徐州府，想你给我煮的那些竹筒饭……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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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2节：爱割 咫尺天涯，其恩难舍

第20节：爱割咫尺天涯，其恩难舍(1)

爱割

咫尺天涯，其恩难舍

豆青色的釉瓷小罐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那张小纸签散发着刺眼的红色。形如枯槁的太后、大放悲声的十四爷还有那只短短半个时辰就冰凉僵硬的雀儿，乱七八糟地在我眼周围晃来晃去。我摸着那冰冷的外表，百思难解：德妃，不，太后，这就是她表达愤懑的方式？就算她对雍正是那么生疏和不信任，她又有什么权力决定十四爷的去留？或者，就是她这种一刻也不肯释怀的爱给了雍正绝望，也给了十四爷绝望。她废弃了一份亲情，却成就了一个她不爱的儿子，算不算老天给她的讽刺？

quot;这时候温习兄弟情，不觉得徒劳无功么？quot;那天回城的马车上，我这样问允祥。

他整夜没睡过，疲惫不堪地靠着软垫：quot;自小到大，我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种无用功了。原本也没指望能感化老十四，针尖磕上麦芒儿，你说我是掐得动针尖还是掐得动麦芒儿？quot;

掐哪个还不是伤了手？我这么想着，并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用帕子擦了又擦。

quot;又拜我那#039;哀怒神#039;呢？quot;他好笑地看我，quot;其实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捡着自己能做的做罢了。我这会子反而一点也不哀，皇父要我保住老十四，我做到了，至于让老十四心悦诚服，那也太强人所难，皇上也没这么想。quot;

我停了手：quot;是皇父的交代？这么说，太后真的是揣错了皇父的心思？quot;我忘了忌讳，只想知道这后世的千古之谜究竟何解。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quot;说给你也无妨，若不是皇父等不到，也许真的是给老十四，可惜他没有这个命。皇父临终要我保证，无论谁即位，一定保住在外征战的大将军王。quot;

quot;难道他不知道你选择拥立四爷？quot;

quot;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说这也算是他的认可不是么？且不说四哥当时外有年羹尧牵制老十四，内有隆科多里应外合，而且……quot;他停住看着我，我晃晃他示意说下去，他才回过神：quot;我想到的是另一层，除了四哥，还有谁会在防老十四的同时顾及他的命呢？quot;

我不觉叹气：quot;可惜十四爷并不能明白。quot;

quot;他是成见已深，一叶障目，何况，太后的态度你也是看到了。哎？雅柔，你想什么了？quot;他摇晃着我，我只觉手脚冰凉，满心想的都是那瓶桂花……

quot;额娘，女儿给额娘请安！quot;韵儿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赶忙回身把那个小罐锁进镜台匣子里，一把搂过韵儿。这孩子如今也有九岁了，只不过她不同于瑾儿自小就稳重的老气横秋，她活泼好动，又长了一张娃娃脸，所以看上去还是那么稚嫩。也正因为此，我总是小心翼翼地疼爱她，虽然很不现实，但是我却希望她永远不离开我的视线。

quot;韵儿，这些日子可有好好习字做女红？鄂嬷嬷都交给你些什么？quot;疼爱归疼爱，我对她的要求可是一点也不松懈。

韵儿窝在我怀里比着手：quot;额娘，女儿习字还将就，那针头线脑的真是做不来，可不可以不做啊？额娘您去吩咐鄂嬷嬷一声吧。quot;

quot;不可以不做！倒不是为了让你绣出什么绝世精品，只是磨磨你这好动的性子。女儿家稳当行事不容易惹麻烦，凡事给自己时间思考才是大智慧，你就是太毛躁了，不仅自己淘气，还教给弟弟胡闹是不是？quot;我故意板着脸。

韵儿脸上紧张起来：quot;女儿什么时候带着弟弟胡闹来着？quot;

quot;没有？那四阿哥怎么见了公鸡就哭？厨房院子里的那只公鸡身上的毛呢？quot;

quot;额娘，那是四弟弟没见过公鸡，女儿带他去看，谁知道手伸进去就被叨了一口，女儿气不过，就把它的毛都拔掉了，月额娘都没怪我。quot;这丫头一脸讨好的笑。

我也无奈：quot;你以后再敢这样我就让你阿玛罚你了，你月额娘虽然没说，可是看见你四弟弟的手伤又怎么不心疼呢？你有没有道歉？quot;见她点头，我才放心，quot;韵儿啊，女儿是额娘的贴心棉袄，额娘自然希望你无拘无束地过日子，可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但要你伶俐也得要你乖巧，懂吗？quot;

quot;好了，额娘教训得是，女儿都听进去了，额娘可是越来越啰嗦了。quot;韵儿撒着娇，我笑看她，眼前突然闪过那个叫惜晴的小女孩，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股韧性。

第21节：爱割咫尺天涯，其恩难舍(2)

从六十一年末折腾到雍正元年中，允祥才好不容易把户部打理出点头绪来。而朝堂上前一番夺嫡的余悸尚未完全散去，精明的新皇就在这个时候明谕众臣自己已经秘密立储。允祥对此赞口不绝，直说着当年如果先帝也能如此，争斗便不会惨烈至此。我听了暗暗冷笑：就凭你们这一个个如狼似虎的阿哥，多聪明的法子最后还不是得鲜血淋漓呢？如果当初先帝也是这样，每个阿哥都认为是自己，那么现在也许就不是雍正；就算是，原本胸有成竹又遭受打击的人比现在还多，那他也不会比现在坐得更稳当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眼看雍正镇定地站在如此青黄不接的时候，也不得不心生佩服，他可以出人意料的任性，也可以趁人不备的冷酷。他对允祥的荣宠便是任性，加银加侍卫修王府，敏感的允祥每天都活在心惊肉跳里。我看了好笑，甚至很想提醒他：你这个孤独的哥哥一定会宝贝你一辈子的。但是我没想到我也有忽略掉的真实，就是雍正作为帝王的冷酷：他可以把最多的恩给允祥，恩宠下隐蔽的最重的痛自然也是给允祥。

秋天一过就传来罗布藏丹津蠢蠢欲动的消息，年羹尧早好几个月前就奉命备了兵随时候着，显见的这一仗迟早要打。雍正趁着这个当儿把抚远大将军的头衔授给了他，信任与托付不言而喻。据说年羹尧也的确不负所托，及至年底已有几次捷报传回京，一时龙心大悦，外封功臣内封后妃，年家一门的荣耀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

年下我循着旧例领韵儿进宫，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过就是陪着皇后聊闲天。其实在她是四嫂的时候我们的话题就少得可怜，如今添上规矩礼节就只剩下客套和如坐针毡了。

quot;雅柔，本宫怎么听说怡亲王最近身子有些不爽了？可有找太医看看？quot;这一日，召了我来逛园子，皇后扶着使女走在前面，我带着韵儿毕恭毕敬地跟着。最近不知怎么，任何场合都让我带着韵儿，一时不见她皇后也会问个不停。

quot;回娘娘的话，怡亲王那也是多年的旧疾，从早些年发腿疮开始就存了寒毒在内里，调养了这些年总不见根治，王爷自己也不上心。quot;身旁的韵儿已经有些困倦了。

皇后笑笑说：quot;他不上心，难道你也不着急么？回头还是遣了太医去瞧瞧，皇上每每说起来也是唉声叹气的，十三弟如今是皇上的臂膀，马虎不得的。quot;

我也只得回说：quot;是，臣妾谨记，一定帮王爷尽心调养。quot;

说话间走到亭子里，早有太监端了黄垫子的软凳并两个绣墩来。刚坐下，就听见使女回说：quot;钟粹宫主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quot;皇后顺下眼，面无表情地说：quot;快请。quot;话音未落，雍容华贵的年歆瑶年贵妃已经走到亭子口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再次看到这个袅袅婷婷的病美人时，已换成是我给她请安了，而年贵妃也不再像那年看上去那么小家子气，倒是的确多了很多深沉。她浅笑地扶着我说：quot;福晋不必多礼，福晋进宫几日了？也没得空见见呢，不知道只怕还当是我目中无人呢。quot;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仅是她，别的妃子那我也没去过，正不知道如何回答，皇后开了腔：quot;这倒是本宫的疏忽了，雅柔一进宫本宫就喜欢得很，一直把她拘在长春宫里，哪儿也没叫去呢。quot;

quot;呦，皇后娘娘恕罪，是妾妃的话说左了，妾妃也是见了福晋就喜欢得不知说什么了。quot;年贵妃娇笑着把脸转向韵儿，quot;这可是韵格格？都长这么大了，可念过书了？长得真是个好模样，可见福晋教养得好。quot;

皇后脸色稍稍温和了些，对我说：quot;韵儿也有十岁了，生得这样玲珑剔透的讨人喜欢，将来啊也不知道便宜谁家了。quot;

我笑说：quot;听娘娘这意思是要给她做主了？娘娘给选的自然是好的。quot;

quot;瞧你这做娘的，当着女儿的面就说这个。雅柔，你还是这么个贫嘴贫舌的样儿，一点也没变，本宫见了你就总想起当初年轻的时候，妯娌们一处说笑，最是自在清闲的。quot;皇后有一瞬间的恍惚，马上又回过神来，把韵儿拉到她怀里摩挲着，quot;这怡亲王的掌珠，婚姻大事可轮不到本宫做主，怕是皇上那头早就挑花了眼呢。quot;

第22节：爱割咫尺天涯，其恩难舍(3)

年贵妃坐在一旁只是怔怔看着，一句话也不说，眼圈隐隐有些红。quot;歆瑶，可是身子不舒服了？quot;皇后问。

quot;谢皇后娘娘关心，妾妃怕是风地里坐久了，有些受不住，请娘娘恕罪，容妾妃先行告退了。quot;年妃说完，又不自觉地抬眼看了看韵儿。

皇后没有多说，点点头叫她去了。等她走远了，蹲下行礼的韵儿马上偎到我身边，紧紧抓着我一只手，亭子里一时间很静，有些压抑了。

过了年，青海战事正酣，朝廷大批的拨银拨粮支援，允祥接连几日很晚才回府，回来以后也是挑灯坐在书房写写画画。朝政上我不懂也不能参与意见，只能按着太医的法子每天给他进补，不管是汤还是羹，总不过是些药材炖出来的味道，连我这做的人都受不了了，他忍了几天也终于忍不住了。

quot;成天就是这些黑糊糊的东西，也没见把我吃成个神仙，只怕再吃两天我就成了人参精或是别的精什么的了。quot;他不耐烦地挡着不让碗靠近他。

我索性就放下碗：quot;好吧，那你说你要吃些个什么来补补？年底下皇上都封了印，你说说你可闲了一时半刻？你以为我乐意整天钻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地给你炖这个？你自个儿的身子你最清楚，说白了这些东西也不过是给你补个精气神，要怪也就怪我没本事，不懂得弄些奇巧的东西来让爷开心！quot;我说的心里有些堵，一下子哽在那里。

他把脸凑过来左看右看：quot;呦呦呦，难怪最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了，敢情是我的福晋被烟给熏黑了，这可不成，我变成人参精倒不怕，你要是变了个木炭精咱俩就不是一家了，赶紧把脸擦擦。quot;说着就拿袖子来蹭我的脸。我扑哧一笑，被他揽住脖子压在肩上，quot;府里这么多人呢，干吗非得自己蹲那儿去弄这些个？quot;

quot;他们当然是没有我上心了，保不齐少了这个减了那个，我可是严格按照太医的方子，材料一一称过，火候也是分毫不差的。别看你现在喝腻了，要是他们做了来，你一尝就知道不一样。quot;

quot;我不用比也知道不一样的，quot;他低头看着我，身子微微地抖，笑意加深，quot;厨子们有的在这府里呆了多少年了，也没见他们变黑。quot;

我气得一掌拍在他胸口，站起来就走，他大笑扯住我的袖子：quot;好了，跟你说正事，皇上之前叫修王府，咱两个图省事只把前面修了，现在银安殿差不多完了，皇上的意思是，后面也不能太寒碜，是不是把园子再修修。我琢磨着，也不用别的，就把园子东边的墙打开，多圈一块进去，照着咱们在桂林的那个小院儿重建一个可好？再把水引过去，又不用添砖动瓦的，弄上几杆竹子就行了。你说呢？quot;

我拍手说：quot;这个自然好，我也总想那个院子呢，只是你还记得那个院子什么样？quot;

quot;当然。quot;他递过来一张图，quot;这是我闲了时候画的，不会错的。quot;

我拿过来一看，细致工整层次分明，颇有些图纸的样子，长宽高矮也是标注得清清楚楚，不觉赞叹：quot;看不出来你还会画这个？quot;

他笑：quot;敢情你就这么小看我，我会的还多着呢。quot;我撇撇嘴不置可否，低头计算起费用来，一直计划到很晚。

两天以后小院就开工了，允祥爱这地方显得幽静，又是怡府新筑，就取名quot;怡宁阁quot;，我于是有了新的乐趣，跑去看看小院的进度就成了我每天的开心一刻。

或者是我乐极生悲吧，就在热火朝天的修园子的时候，宫里传来一纸圣谕，一个在别人眼里的莫大恩宠结结实实地砸给了怡亲王府。

从天亮到天黑，我一直呆坐在屋里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我该想些什么，在听到那句quot;封为和硕公主quot;后我就忘了该想什么该干什么了。周围下人们的道贺在我看来都是嘲笑，嘲笑我连自己的女儿都藏不住，嘲笑我满腹怨言却无从出口。嘲笑我是这么窝囊地活在这里。

quot;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quot;感觉到按在肩上的那只手加重了一些，我问。

quot;这是恩典。quot;他答。

quot;是啊，天大的恩典，呵呵。quot;我站起来，手托灿灿闪着光的圣旨、金册，大笑，quot;恩典，这是你怡亲王带给我们的荣耀，韵儿，不，和硕公主，打今儿起，她就要叫我十三皇婶了。王爷，我们母女可真是谢天谢地啊！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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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6节：换兑 一场较量一场赢，谁占便宜谁吃了亏

第23节：换兑一场较量一场赢，谁占便宜谁吃了亏(1)

窗没有关，烛火一阵剧烈的抖动，墙上印着我们扭曲的影子，屋里充满了他的惊愕和我的笑声。

quot;韵儿只是住进了宫里，没有走远啊，嗯？是不是？quot;他的手伸过来，被我挡了回去，碰触的瞬间我感觉到他手心的冰凉。

quot;咫尺天涯，哪怕只是一步，她就不再属于我了。你明白吗？quot;他平静得简直让我寒透了心，quot;你以为我不知道大清公主是个什么下场？我是个女人家，我小家子气，我没有王爷那么#039;高瞻远瞩#039;，我只心疼我的女儿，是你不在乎的女儿！quot;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他对我大吼大叫，好向我证明他和我一样的不舍。可是他仍然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反而很不耐地转过身，出门前撂下一句：quot;还记得熹琳和熹慧吗？我以为你早该懂，这是命。quot;

一阵眩晕袭来。命？皇帝的女儿是这样的命，不是皇帝的女儿变成皇帝的女儿也是这样的命。我懂了，我的韵儿姓错了姓，她带着爱新觉罗的诅咒，她是大清江山的工具！我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我怎么会眼看我心爱的女儿也走上我最深恶痛绝的路？

quot;额娘？您怎么了？quot;韵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

quot;韵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安置？quot;我用袖子抹抹眼睛，紧紧搂着她。

韵儿抬头看着我：quot;额娘，白天来的那个圣旨女儿不明白，怎么做公主？女儿很怕进宫，那么多规矩。quot;

眼泪快要藏不住了，我赶紧仰头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放轻松：quot;额娘不是跟你说了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额娘相信韵儿一定是个大方得体的公主。来，额娘给你结个如意结，保你平安如意。quot;我放开她，趁着转身找针线篓子的当儿使劲擦了眼睛，然后翻找出两股红线，拿在手里理了理，左一环右一绕在昏黄的烛光下打着结。

剪断多余的线，把切口在烛头上沾了点蜡油吹凉，一个端正的如意结就打完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打得最漂亮的结，把它挂在韵儿的纽子上，她惊喜地笑着：quot;真好看，额娘，女儿天天带着，绝对不摘下来。quot;

我勉强笑笑，她眨着眼睛问：quot;额娘，您哭了？quot;说着小手就来摸我的脸，quot;额娘不喜欢，那韵儿就不去了。quot;

quot;不，额娘没哭，韵儿今天就在额娘这睡吧，额娘搂着你，明天想吃什么？quot;我像她小时候那样让她枕在我臂弯里，轻拍着。

韵儿明显困了，打着呵欠说：quot;还想吃额娘做的那个叫#039;有缘#039;……#039;圆#039;什么的，额娘还炸来吃好不好？quot;

quot;好，额娘一早就给你做，睡吧。睡吧，布娃娃，睡吧，小宝贝。快快闭上眼，好好睡一睡……quot;在我的轻哼里，韵儿依旧睡得无忧无虑，我拼命咬着自己的手指，一个麻木了再换另一个，绝望的痕迹落满指间，狰狞地鄙视着一个保不住女儿的母亲。

换兑

一场较量一场赢，谁占便宜谁吃了亏

粘腻泛着油光的米团落进油锅里，哗啦啦地翻滚着嬉戏。我哼着曲子，两只手沾水，团丸子，放进油里。一旁的小丫头帮着把好的捞出来，盛在一个青花大瓷盆里。原先在厨房里的人们木呆呆地站了一屋子，已经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了，我充耳不闻，很努力地让每一个米团都饱满而圆润。

有只手伸过来，接住我下巴上即将滴下的汗珠，另一只手拈起一个丸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含糊着说：quot;又苦又咸的，你叫她怎么吃呢？quot;

我抬头看看四周，厨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光了，只剩下身边这个穿着朝服举着丸子的人，不伦不类的很好笑。可我没笑，继续着手里的工作。他又说：quot;这都堆了几十盆了，你把咱这厨房埋了不怕，搬去埋了钟粹宫算怎么回事？quot;

身旁的小丫头也早已退了出去，我只能自己拿起漏勺去捞，身旁的人猛地一扳我，漏勺掉进油锅里，溅起大朵的油花。我本能地尖叫一声，却早被他旋身护住。quot;烫着了没？quot;我问。

quot;原来你还认得我？quot;他轻吁口气，quot;韵儿进宫三天了，这是头一回听你说话。quot;

quot;王爷今天回来得早啊。quot;想听就让你听个够。

第24节：换兑一场较量一场赢，谁占便宜谁吃了亏(2)

他捏住我的两只腕子，让我那油乎乎的手摊在面前：quot;今儿听说韵儿在钟粹宫好着呢，贵妃娘娘视如己出，你该放心了。只是这个千万不要送了，连皇上跟前的太监都吃顶了呢，呵呵，我这府里就是米多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儿的。quot;

我挣了挣，有些不耐地转转手，被他握住的地方汗湿一片，脉搏在清晰地跳动着，他又紧了紧：quot;去洗洗手，不早了，我还没用晚膳呢，等你一起用。quot;他说完小心翼翼放开手，见我伸向米盆又抓了回去，quot;别弄了，我跟你说说我今天听来的韵儿的事，行不行？quot;

我低了头，任他牵着去洗手。晚膳就摆在房里，我坐下来，不错眼珠地看着他。quot;干吗这么盯着我？quot;他支走秋蕊，自己拿碗盛起汤来。

quot;不是要说韵儿的事么？quot;

quot;哦，就听皇上那么一提，说她很好，已经习惯了，整天黏着贵妃娘娘呢。就是，就是说，只要你这丸子一送，她就会想家，所以……quot;他说着偷偷瞄了我一眼，正对上我的视线，便怔住了。我站起来走到床边歪向床里，困得很，只想昏沉沉地睡过去。

温热的身子靠在我背后，手慌乱地在我脸上摸索，触到眼角的湿润时他长叹一声，带着几分懊恼，唇贴在我耳边：quot;你说出来吧，喊出来也行。quot;

我拉下他的手放在嘴里死命一咬，他的抽气声让我有一瞬间的释怀，我问：quot;疼吗？quot;

quot;有点。quot;

quot;我生韵儿的时候，可比这个疼上几万倍。quot;我转过身，正视他。

quot;雅柔，是我错了？quot;他的眉头最近皱成了习惯，quot;川quot;字很自然的就出现在额上。

我在他低头的时候转过脸，让湿冷的吻顺势滑到腮边。我说：quot;你没错，我也没有，是韵儿错了，她要不是你的女儿，就什么事都不会有。quot;

他的脸埋在我颈窝，一动也不动，我抓过他的手又是一口，他这才支起身子：quot;咬吧，只是咬完了我的，你自己的手就不许再咬了。quot;说着复又趴在我耳边：quot;她若不是我的女儿，哪里肯借你这么厚实的拳头练牙口呢。quot;

我笑起来，借着笑声有串串泪珠滚下，quot;这就对了，要么你哭，要么你就咬我的手，反正别不理人。这两天，我的日子都过乱套了。quot;他的话是最有效的催化剂，我用他的拳头堵住本可以惊天动地的声音，生怕这些悲伤会源源不断溢满屋子，会把我们溺毙其中。

二月二十是我照例进宫请安的日子。自从换了新皇，我走动便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勤了，不过托赖着皇后说了一句quot;在潜邸时一向交好quot;的话才定了每月逢初五、二十两天进宫叙叙。弘暾和弘历自小就常在一处，从打先帝那时候起就一直住在宫里。允祥包揽了大大小小的正事闲事，时间排得针都插不进去。弘昌如今也是参与政事的人，弘晈上学倒也勤奋得很，现在韵儿也被带走。就这样，诺大的亲王府，大门气派了，正殿修缮了，只是这个中院落，已经是家不成家了。

若说当初在潜龙邸，我跟这位皇后的交情还真不算好，多数都是四爷往我们府里来，我是鲜少过去串门的，只知道他们府里的女眷个顶个出了名的严肃。现在看来还真有道理，不严肃怎么做得了天下之主的老婆呢？如今的那拉氏淡泊中多了很多干练，处变不惊的样子很像当初的德妃，但德妃毕竟是长辈，我对她多少有些依赖。可是现在的皇后却让我不由自主添了些戒备。

quot;你来得正好，前儿新下来的柿子霜，本宫听说怎么你家的小阿哥有些个咳嗽，想是天干上了火，你带了去，这东西最管用的。quot;皇后一脸关切，显得比往常格外的热络，倒让我局促不安，quot;对了，你们二阿哥近来也有些着凉，你今天既然来了，皇上说准你带他回家去调养调养，等好完全了再进来，你们府这几个孩子啊，倒都是个娇娇弱弱的身子，怎么不叫人心疼呢。quot;

quot;这点小事还劳皇后娘娘操心，臣妾真是惶恐。quot;听说暾儿着凉，我有些坐不住了。

quot;都是一家人，到了本宫这不必这么外道，皇上常叮嘱，说怡亲王成日公务繁忙，替皇上解忧，王府里大小杂事难为你打理，这么些个福晋里，你的身份也是个尖儿了，难得你不是那般好胜不知高低的人，叫本宫多照拂你呢。quot;一番话说的软硬适中意味深长，牵丝绊藤又不着痕迹，我惟有暗暗称奇，心生佩服。

第25节：换兑一场较量一场赢，谁占便宜谁吃了亏(3)

quot;贵妃娘娘到，四公主到。quot;一声通传，我几乎跌到地下去，福身的时候，脚踝不停地抖。个把月不见，韵儿白净了好些，稳当了好些，只见她端庄的行礼道：quot;清韵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吉祥。quot;

及至转向我，仍是低眉顺眼，却顿住，半天好像下了决心一样：quot;给额……quot;

quot;韵儿！quot;年贵妃在后面一声喊，声音不大，但是力道十足，quot;快给十三皇婶见礼啊。quot;韵儿身子一颤，飞快地甩甩帕子：quot;皇婶吉祥！quot;

quot;见过公主。quot;我看着地上的砖，锃光瓦亮的，可惜夹缝里都是土。

匆匆告退，我带着丫头一溜烟逃到了御花园。打发身边的人往东去接弘暾，自己推说要在这坐会儿。御花园很静很小，皇圈圈外面的人都以为这里是如何的金碧辉煌，其实这里偏偏最容易被遗忘，来的去的都行色匆匆，不到欢天喜地或者悲天悯人的时候，没人想得起上这来。于是我就来了，皇宫里不可以掉眼泪，可没说不可以舔伤口。捡了块角落的地方，我坐下数飞过去的麻雀。

quot;额……娘quot;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慌忙抬头，韵儿的小脸出现在柱子旁边。

quot;额娘，额娘……quot;她扑到我怀里，还像她从前那样，完全没有刚才那个小木头人的样子，quot;额娘，您怎么不来接我回家？皇额娘说，叫了皇额娘，就只能管您叫皇婶，阿玛就是皇叔。我不敢问，是不是回了府就不用这么叫了？阿玛也不来接我回去，我想回去。quot;

我让她晃得心里一抖一抖地，有些语无伦次：quot;你怎么上这来了？没人跟着你？没人看着你？贵妃娘娘对你好不好？你有没有错了规矩？quot;我只管说我自己的，有些问题其实每天都在心里转，正好这会一股脑地说出来。

韵儿瘪瘪嘴：quot;我是跑出来的，刚才请了安，我就推说去找三公主一道玩，然后我就把丫头嬷嬷都甩了，没想到在这看见额娘。贵妃额娘对我很好，除了钟粹宫的嬷嬷凶以外，别人都很好，皇阿玛还整天赏东西给女儿。可是皇阿玛没空教韵儿写字，不会说典故给韵儿听，额娘，阿玛是不是不要我了？quot;

quot;怎么会呢？quot;我已经麻木的忘了紧张，quot;你阿玛是最舍不得你的，可是韵儿，进来了，就要听皇阿玛皇额娘的话，既然都好，额娘就放心了，以后不能这样子跑出来！皇宫里这么多规矩，额娘半条命都在你身上，要是你受了罚，还叫额娘怎么活呢？快回去吧，等额娘再进宫不是又见到了？quot;我推着她，心窝酸得直抽筋。

韵儿点点头，跑进回廊之前回头对我晃了晃挂在前襟的如意结：quot;额娘来接我之前，女儿一直都带着。quot;

灵巧的身子三下两下就跑出了园子，我捂住嘴，指尖还留着她头发的味道。嗅着它，好不容易把情绪压回去，只在眼底留下一点点湿润。

秋蕊回来，说弘暾被叫去了养心殿，叫我还去皇后娘娘那儿等，无奈只得还往西边来。刚走过体和殿旁的侧门，一个身影从储秀宫方向走了来，只跟了一个小太监。我烦乱的心绪此时一下子更烦乱，我不是受封建教育出来的，不至于见了男人就紧张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可是惟独见了这个人，我心虚，哪怕我拼命提醒自己有多清白。

quot;王爷吉祥。quot;我蹲蹲身，抬头才发现，面前的履郡王显得有点黯然，只是拱拱手问：quot;福晋这是要去哪儿？quot;

quot;去长春宫，王爷想是刚从太妃娘娘那里出来。quot;

quot;难为福晋还记得储秀宫里住着太妃。quot;履郡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本来等着客套告辞的我吓了一跳，一时也无话可接，只得硬着头皮笑笑往前走。

quot;福晋慢走，不必每次见了我都跟见了鬼似的。quot;这么阴阳怪气的一句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我都不会惊讶，可是这个十二爷给我的印象，除了温文尔雅就是和风细雨，从来都没见他骂过奴才。我只能感叹自己倒霉，兴许就是撞在这位爷难得的气头上了。沉默是金，我仍旧不说话。

quot;Umburicumburihinggarisogioci，has#039;huuicieyembi.Fujurungga.ambalingguumergensarganjuibe，amgacibegetecibemerkimbi.Merkifibaharakuude，amgacibegetecibeguunimbi.Atangginiatanggini，kurbuxemefuhaxamejoboxombi.quot;一串满文从他嘴里飘出来，我停下步子回头看他，从眼神确定是跟我说以后，笑着回话：quot;王爷难道不知道，我听不懂满语。quot;

第26节：换兑一场较量一场赢，谁占便宜谁吃了亏(4)

quot;听不懂满语？嗬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quot;他突然笑得很开怀，quot;我不是王爷了，以后请福晋不必这么客套。quot;说完仍旧笑着大跨步走了。

整条西一长街的气氛都变得没意思起来，我尴尬地看看秋蕊，她赶紧说：quot;主子，小太监早就去通传了，别让皇后娘娘等，咱们赶紧走吧。quot;我点点头，紧着步子走回长春宫。

合该这天就是紫禁城跟我有仇，前脚刚转过影壁，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身边跑过去个小太监，直着嗓子回话：quot;禀皇后娘娘，皇上口谕，怡亲王世子留在养心殿候着，宣王妃去养心殿见驾。quot;

天快黑了，雍正还在养心殿里踱着步子。我差不多已经走了半个皇宫，又饿又累地跪在地上都不想起来了。雍正一面唤人赐座，一面弯腰冲我抬抬手：quot;弟妹请起吧。quot;

我一阵紧张，慌忙说：quot;臣妾不敢。quot;

雍正似乎有些尴尬，摆手叫人搀起我，自己背过去说：quot;弘暾受了些寒，朕不忍再折腾他回皇后那里，只好劳动你过来一趟了，这会子让他在西边暖阁里待着，你带回去好好调养调养，这孩子难得的聪明忠厚，朕的四阿哥也少不得他在身边帮扶呢。quot;

quot;臣妾谢皇上关心，一定谨遵圣谕，弘暾蒙皇上垂询，臣妾也代怡亲王叩谢隆恩，劳皇上过问些微小事，臣妾实在愧不敢当，惟有尽心尽力相夫教子，以求……quot;

quot;得了得了！quot;雍正不算严厉但颇带震慑地截断了我的滔滔不绝，quot;你跟老十三还真是一个样，这会子又没有外人，朕不过才说了两句，至于表上这么一大篇么？朕跟你们从来不外道，以后没有别人在不用吓成这个样，还跟从前一般随意就行了。quot;

quot;臣妾不敢！quot;真当我活得不耐烦了？

quot;有什么不敢，回去跟老十三也这么说，私下里别这么诚惶诚恐的，朕不耐烦看这个。quot;雍正显然有些闹脾气。

quot;皇上恕罪！quot;我赶紧跪下。

quot;你……quot;雍正的声音有点哭笑不得，继而叹口气，quot;清韵的事，朕本应该跟你们提一下，是朕疏忽了。quot;

quot;四公主蒙皇上垂爱，怡亲王与臣妾深感荣耀，皇上说这话，是要臣妾无地自容了。quot;我磕头如捣蒜，提起这个我就恨不得立时磕死在他面前。

雍正走到炕桌旁坐下说：quot;你也这样，老十三也这样。朕心里清楚得很，你们埋怨朕，朕有心解，只是现如今，连你们都不肯跟朕像像样样地说句掏心窝的话了！quot;

我直了直身子，用对付康熙那一套对付雍正果然是行不通的，可什么才算掏心窝的话呢？难道要我对着他大喊quot;你把女儿还给我们quot;？听这话八成是有心叙叙兄弟情的雍正在允祥那里碰了软钉子，转而找我解心结了，我不觉有些同情这个称孤道寡的皇帝，多年的隐忍撑到现在终于可以任性的时候，却没有人敢陪他任性了。

quot;皇上是主子，主子有命，做臣子的惟有谢恩。不过既然皇上爱听实话，臣妾今天就斗胆跟皇上说句实话。quot;我僵着脸开口，雍正似乎有些错愕，挥手叫小太监都出去了，我抬起头直视他，quot;皇上，您不是四哥了。当年的雍亲王去十三阿哥府串门子，可以酩酊大醉，可以彻夜不归；可是如今皇上要去怡亲王的花园子逛逛，就需要传圣旨，摆仪仗。皇上，怡亲王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分清君臣与父子兄弟之间的区别，这其中难道没有皇上的#039;教诲#039;么？对于四公主的事，臣妾一个女人家没有置喙的余地，皇上也不必给臣妾解心结，有话只吩咐怡亲王罢，只要他理解，臣妾就理解，只要他明白，臣妾也就明白了！quot;我说完，一叩到地，今天委实胆大了，但是心中怎么就是如许的痛快呢？

雍正眼睛定在一处，陷入沉思，好半天才说：quot;好，的确是句句怨言呐。朕也不妨跟你说实话，朕也是莫可奈何，不在这个位子还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做点事，真到了这个位子，朕反而由不得自己了。既然理解，朕想你也知道该怎么办。说句笑话，前些时候你们府里的点心可是差点把朕的半拉皇宫都给埋了。quot;

我攥了攥拳头，伏下身说：quot;臣妾愚昧，臣妾向皇上保证今后与四公主再无瓜葛。只是，只是臣妾想跟皇上求个恩典。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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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年关 天作孽，谁可恕？眼高于顶人自绝

第27节：年关天作孽，谁可恕？眼高于顶人自绝(1)

quot;哦？你跟朕谈条件？quot;雍正带着戏谑，听起来着实毛骨悚然。

quot;臣妾逾距了，不过皇上放心，臣妾是个妇道人家，眼光短浅，求的也不过是个家富人宁，若是惹得皇上不高兴，求皇上恕罪。quot;

雍正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突然手顿在桌面上：quot;朕知道你的分寸，朕就允了你这个恩典，你且说出来。quot;

quot;臣妾还没想好，只求将来臣妾为夫为子来求皇上的时候，皇上记得就行了。quot;我长喘口气，双腿软跪着，意识里的韵儿离我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回府的马车上，我一直不言语，弘暾靠过来说：quot;额娘，儿子知道您惦记韵妹妹，儿子听说，皇父疼她疼得不得了，时常抽空去看她呢。四阿哥说，韵妹妹随口赞哪个物件一句好，皇父就立刻置办了送到钟粹宫。儿子知道额娘心里舍不得，可是额娘也得保重自己才是，咳，咳……quot;弘暾说着话轻咳了起来，我赶紧拍着他的后背，担心被拉回了眼前，这孩子住在宫里却反而瘦了很多，回去一定得抓紧补补了。

养心殿的话我没有跟允祥说，料想雍正犯不着把对我说的话再去跟他说，所以我只捡些闲话聊了聊。允祥边听手里边拿着个内画的鼻烟壶翻看，我笑说：quot;王爷如今越发地忙了，就连这些个闲事你都包办了不成？quot;

他对着光端详着手里的东西回答：quot;再没些个闲事我也就闷死了，最近皇上也是烦心事一大堆，脾气也大了起来，前儿连十二哥的爵都给革了。quot;他偷空瞄了我一眼，quot;老十二不能算完全委屈，也着实有点小题大做了，我借着这个当儿，还是摆弄点闲事分分心罢。quot;

我已经听住了，十二爷被革了爵？难怪呢。眼前晃过十二爷今天的怪异，我不禁嘴里念叨起来：quot;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quot;

quot;叨咕什么呢？quot;他问。

我微笑着坐到他对面：quot;我是在想，今天皇后娘娘赏了柿子霜，你前两天的咳嗽我是听见的，回头配在药膳里可好？quot;

他攥过我的手：quot;你说了算。quot;

《关雎》么，我懂，可教会我懂的人，不是十二爷。

年关

天作孽，谁可恕？眼高于顶人自绝

quot;哗啦quot;，信封信纸外带礼单帖子雪片似的撒了一地。我一惊，针尖直直戳进手指头，赶紧塞进嘴里吮着，连带把quot;哎哟quot;声咽了回去。不想允祥眼尖，还是跑来问：quot;怎么了？唬着你了？quot;

我摇摇头：quot;干吗这么大火气，这不是送礼的单子么，难不成是送晦气来的？quot;

允祥冷笑一声：quot;让你说着了，就是给本王送晦气来的。年羹尧这个奴才，真真是活得不耐了！quot;

quot;年羹尧？quot;不提都快把这个人给忘了，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单子，quot;青海的仗可是打完了？想来一番加官晋爵，来跟王爷热络热络也是有的。quot;翻开礼单一看，没什么特别，不过是些青海的特产，再添些拜谢怡亲王照拂云云的套话，倒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我过去抚着他的心口笑劝道：quot;这年羹尧屡建奇功，也算是皇上跟前儿的红人，爷就是看他不顺眼，也多担待点，他这番示好想来也许是皇上的意思也说不定呢。quot;虽然忌讳这个人，但是重臣就是重臣，凭你是皇上的兄弟也得让他几分，反正他也没两年好活了。

允祥满脸怒气：quot;我是那凭着自己顺不顺眼就踩人的人么？这么些年几曾见过他这么热络来着？自然是皇上跟前先扎了针儿才跑来示好呢。真叫本王#039;受宠若惊#039;了！quot;

脑中闪过年羹尧扬着下巴的样子，我有些不可置信：quot;他一回来就敢给你扎针儿？哪一回伸手要银要粮不都是你东挪西借的？何况之前你不还为他跟隆科多杠上了？难道这些他都不感恩么。quot;

quot;谁还指望他感恩呢，陕甘那地界儿姓谁的姓他都快不记得了！别人我不知道，但本王可是有一万个理由跟他过不去，不过都是看着皇上罢了。quot;说完他看向我，紧抿着嘴。

我一笑：quot;还想着先帝晏驾那年的事呢？爷别想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事都记着没得早早白了头发。quot;

第28节：年关天作孽，谁可恕？眼高于顶人自绝(2)

他不自觉摸摸后脑：quot;不止那年的事而已，算了，且冷眼放着他，老实便罢了，若不能，皇上也断容不得眼里头没有主子的奴才。quot;

我拉他坐回到大椅子上，往门外喊：quot;秋蕊，去叫奶娘把小阿哥带过来。quot;秋蕊答应着，不一会便把弘晓带进屋。小家伙今天看上去特别高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直蹭了我领围上都是。我抱他侧坐在腿上，指着允祥说：quot;来，难得阿玛今天在家，干珠儿来给阿玛唱个歌谣，我们的干珠儿唱得可好呢。quot;

得到我的鼓励，弘晓坐得直直的，很郑重地拍着小手，满嘴奶声奶气含糊不清地唱：quot;小孩儿小孩儿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三十就是年。阿玛领回银子饷，给你缝个皮大氅。quot;

我捋着他后脑稀疏的小辫子，笑得前仰后合。允祥满脸黑线地指着弘晓，好半天才问我：quot;这，这是你教给的？quot;

quot;我哪里会唱这个？八成是嬷嬷哄他的时候唱的，难为他怎么就记住了。quot;

允祥懊恼地摇摇头：quot;听听，这么小个东西就知道惦记他阿玛这点俸禄银子了。quot;说完还抬眼瞪了瞪弘晓，弘晓虽然听不懂，也知道阿玛没有夸他的意思，顿感不满，撅着嘴扭头倒进我怀里。

我好不容易才扯开他，再看看后面的允祥，竟是一大一小两张一模一样的臭脸，不觉好笑：quot;知道王爷现下是掉进钱眼儿里了，皮大氅能值几个银子？还不够我们乖儿子为了哄阿玛高兴费的劲呢。quot;

他听了这话倒呕得笑出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掐了一把弘晓的脸蛋，说：quot;你也不能说我，管了这两年户部，我现在就怕提银子这两个字。说到这，我想起笑话来了。头里查亏空，皇上的意思是一点情面不留，惹得老十二闹了那么一出，我就说别追得太狠，先从旁的上面能省则省。整查了三天的旧账，总觉内务府重复支出的项太多，我就挑了几个说给蠲了。不想皇上那还没发话，海望这老小子倒闹了脾气，抱怨哭穷直把世祖爷那一辈的规矩都抬了出来，我也懒得跟他辩，叫他去找皇上说，只要皇上理解他，哪怕批我个多管闲事呢。结果你猜怎么着？quot;他说着喝了口茶。

我早已听住了，赶忙催他说下去，他笑着说：quot;皇上没容他把话说完就先对着他哭了穷，铁青个脸说#039;朕的国库要能孵出银子，还用得着这般费脑筋么？蠲了内务府的款项对怡亲王能有什么好处？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内务府若是难做，去看看朕那里有什么好的物件，你拿去化了来给朕换饭吃可好？#039;一席话直弄得海望好生没脸，可是他哪里知道皇上要是掉了钱眼里，那比钻牛角尖的劲头还大，自小就只他最懂得存钱。quot;说这些话时他先是板起脸学着雍正的表情，然后自己拍手大笑。我拿着帕子直抹眼泪，怀里的弘晓也跟着起哄咯咯地笑。

正说笑间，穆琅进来回话：quot;门外有人递了贴儿求见王爷。quot;允祥接过来一看，似乎很高兴：quot;好，快请他进来！quot;

见他要会客，我抱着弘晓自回了卧房，刚坐下，秋蕊跑来大声地说：quot;主子，您看谁来了！quot;话音还没落就从她身后窜进来一个人，咕咚跪下说：quot;主子，给您请安了。quot;

我一看，又惊又喜：quot;喜儿？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去云南了么？快起来，快让我看看。quot;

喜儿被我扶起来，拉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quot;主子这两年不见，清减了好些。quot;

我拉着她坐下：quot;你也是朝廷命官的夫人了，又不是我的丫头，还主子主子的。怎么着，李卫对你可还说得过去？你那对龙凤胎也不带来给我看看。quot;

quot;小门小户的孩子不成器，没见过世面的哪能带到主子面前现眼，没得叫您笑话，这趟回京来去匆忙，就撂在家里了，横竖有我老娘看着呢。李卫倒还好，还时时记着主子那年吩咐的话，从没动过女人的脑筋，就为这喜儿一辈子感激主子的恩德。quot;喜儿叙述着这几年的生活，眉眼间掩不住光彩，成熟的韵味早已在她身上彰显，她的所有表情都让我觉得，把她带到李卫身边，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第29节：年关天作孽，谁可恕？眼高于顶人自绝(3)

quot;对了主子，我们刚回来的时候，赶上吏部的查郎阿擢了侍郎，李卫跟他之前很有些交情，我们就去他府上坐了坐。碰上他的侧福晋您猜是谁？quot;喜儿停下给弘晓摆弄虎头帽的手，抬眼问我。

quot;谁？我没听过这个人，难不成他的福晋还是我认识的？quot;

quot;可不是么，不只是#039;认识#039;呢，就是先头在府里伺候过侧福晋的巧姑娘，主子可还记得？quot;喜儿说到这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猛然想起，巧儿？说起来自从把她退回德妃那里就再没想起过这个人，这会听到她的名字，虽然没什么交集，但记忆里对她是比较排斥的，因此只说：quot;府里来来去去的那么多人，谁还记得谁是谁，又不是我跟前的，记不得了。quot;喜儿听了这话也就没再说什么。

外头忽然响起李卫的声音：quot;是，王爷的教训奴才记得了，奴才这些年也没有别的，就只知道尽心办好朝廷的差，不辜负王爷的知遇之恩就是了。quot;

允祥笑答：quot;呵呵，说这没意思的话又何必，你的差也着实办得好，皇上才会器重你，断不是因我的缘故，恩也谈不上了。你今儿个执意要辞我也不需多留你了，就不知道女人家的闲话说完了没有。quot;

听了这话，我跟喜儿走出去，我故意说：quot;女人家的闲话没个三五天是说不完的，李大人且请自便，你的夫人可不可以让我留下，聊完了自然毫发无损地给你送回去。quot;说完这些本来是想看李卫不自在的，却没承想胳膊上被人狠狠掐了一把，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扭头一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我旁边的允祥，他正斜瞥着我，眼睛微虚了一下。我转过头推着喜儿说：quot;好了，逗你呢，瞧瞧你们这不自在样儿的，不过李卫，在京的这段日子我可是时常要喜儿过来跟我闲话的，你不许拦着。quot;

李卫点头称是，然后就带着喜儿告辞了。等他们出了二门，我扭头白了允祥一眼径直进屋，他赔笑着跟上来拉我的胳膊：quot;怎么，掐疼了？quot;

我甩开他，拉着脸不说话。弘晓已经睡着了，我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允祥凑过来：quot;我都说不留了，你还跟我对着干，李卫如今是朝廷命官，也不是咱们的奴才，也不是当年在徐州。说白了他跟我同朝为臣，亲疏过从都是为公，都是有说法的，不能由着性子来，嗯？quot;说着还用肩膀推推我，见我不理他，又把手伸过来，quot;要不，你回我一下还不成？回那种又掐又咬的，你最拿手了。quot;

我忍不住回头啐他：quot;说得我成什么了？其实也不过是句玩笑，值得你下这样的狠手，这么些年我自问我这福晋当得还算够格，还能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quot;

quot;那可不好说，见了喜儿说不定你就忘了形，反正我不去睡书房，你也休想留人。quot;他歪在床柱上，手拢在袖子里挑着眉看我。

quot;才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敢情根源在这呢？我这一下挨得可真冤，反正怡宁阁已经好了，我这就搬进去，您老人家这么喜欢这屋子就别挪窝了。quot;

他来了精神：quot;修好了？那你快收拾。哦，皇上万寿快到了，不能大办也总要有个意思，你也一并预备预备，最近事多着呢。没工夫聊闲天。quot;

quot;那你现在这是干吗呢？quot;

quot;这会子闲，过两天说不定连府都回不了呢，到时候你别抱怨。quot;

我听了这话只是笑笑，并没在意，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真的很少见到他。我只忙和了半天就搬进怡宁阁，竹子的清香在屋子里若隐若现着，闭上眼深吸着这样的气息，往事历历在目，可是忍俊不禁的笑话想不了多久我就会不可遏制地回忆起韵儿。叠彩山的每一个记忆都与她有关，小竹院的每一天都是她的成长历程。抱紧怀里的弘晓，我陷入前所未有的空洞。

月底就是万寿节，这两年无论是君是臣都还在磨合当中，如今才开始有了些眉目，于是虽然孝期未满，雍正还是借着这个日子轻松了一下。首当其冲进宫贺寿的，自然就是我们这一家了，除了弘暾告病在家卧床以外，连弘晓都被抱了进去。

雍正的情绪很好，招了允祥和一干宠臣自去摆宴吃酒，显得很亲和。女人家没有别的，还是照旧坐在一起拼贤惠拼端庄，规矩礼数处处尽现等级分明。所以相比起来干珠儿就幸福多了，只有他可以很随意地和皇上的八阿哥一同在长春宫的热炕头上平起平坐。

第30节：年关天作孽，谁可恕？眼高于顶人自绝(4)

两个头带老虎帽的小奶娃对着脸坐着，跟前是一大堆小玩意。弘晓抓来抓去，抓到一个拨浪鼓，一边晃一边笑。福惠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突然爬过去一把抢下拨浪鼓拿在手里。弘晓显然没料到，愣了一会，开始瘪着嘴酝酿感情，不想福惠转手又把自己原来拿着的泥娃娃给了他。弘晓来回看了两眼，重又高兴了，福惠也跟着咯咯地笑。我们坐在一旁看着也有趣得很。

quot;呦，你瞧瞧这两个孩子，玩得还有来到趣儿的。雅柔，弘暾身子还不好么？你看他不来四阿哥都没精打采的，他们两个也是这么从小玩起来的。quot;皇后笑看着炕上的两个小家伙问。

quot;回娘娘的话，弘暾上月发了一回热，之后身子就一直虚着，咳嗽的毛病也总不见好，现下天越发的凉了，臣妾怕他反复，何况带了病气总不好进宫来，想来再调理一段时间，开了春估计也就大好了。蒙四阿哥看得起，回去臣妾说给他，他指不定怎么高兴呢。quot;

皇后拨弄着熏炉里的香饼子，点点头说：quot;只盼着开春就好了吧，过了二月这服也满了，本宫也打算着给四阿哥他们都物色几个妥帖的人收在屋里头，自然也少不了弘暾，想来年龄都不小了，不出这一二年选了秀都该指福晋了呢。到时候不定是怎样的热闹呢。你说呢？quot;

quot;弘暾不敢跟四阿哥比肩，不过托赖着皇上娘娘的恩典罢了。quot;我应对得有些困了，恨不得立时回家睡一觉。

皇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quot;年贵妃近来身子也是一直不好，本宫看你……quot;

quot;臣妾不去请安于礼不合，臣妾早已心无旁骛，请娘娘放心。quot;我强塞了一颗定心丸堵住她，让她知道我这亲王福晋也不是当假的。

皇后舒展了神色，拍拍我的手：quot;去吧，干珠儿先放在这里，回头你再来接他。quot;

从长春宫到钟粹宫还真是远得不得了，配上我这越发沉重的步子，简直就成了长途跋涉。及至到了偏门跟前，我几乎有冲动不想进了，小太监却早已进去通禀，很快便出来说：quot;贵妃娘娘请福晋到暖阁说话。quot;

走进去，年贵妃迎面斜靠在榻上，亮白的夹褂外面罩了银蓝色的坎肩，只别一根银钗松松地绾着髻子。一张脸没有半点血色，瘦弱而憔悴。我蹲身行礼，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我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她跟前的丫头轻轻过去提醒了一句，方才赶紧叫我坐下。

我有些不自在，只想着怎么赶紧告退。年妃却开了口：quot;福晋好容易进来，偏又赶上本宫有些不爽利，福晋别介意。quot;

我耷拉着眼皮，淡淡地说：quot;娘娘这话臣妾如何担待得起，娘娘肯受臣妾的礼就是臣妾的造化了。quot;见她不言语，我又说，quot;臣妾不敢多打扰娘娘清静，这就告……quot;

话没说完，年妃就摆手制止我，然后叫身边的大丫头把下人都带了出去，于是暖阁里就只剩下我和她面对面。年妃勉强坐了起来，犹豫了一会说：quot;韵儿……quot;

quot;娘娘，臣妾只是来给娘娘请安的。quot;我噌地站起来，截住她要说的话。

她有些不知所措：quot;你放心，她不在，这会子也没有别人，本宫想跟你说说她的事。quot;她的口气不容置疑，暖阁里顿时升起一股冷意包围着我，quot;韵儿在这里长得很好，这孩子跟本宫还真算有点缘法。本宫一贯喜欢女儿贴心，可惜自己的女儿在潜邸的时候早早就没了，从头一次看见韵儿，本宫就打心里爱得紧，这孩子活泼却又不失了礼数，想来也是你这位亲娘教导得好，如今本宫带她也舒心，说起来还要感激你呢。quot;

苍凉躯体的内心升腾起一股酸涩的火苗，我干笑一声：quot;臣妾谢娘娘夸奖，谢娘娘恩典。quot;

quot;本宫跟你说这些，只是叫你放心，本宫待她绝不会错上半点。本宫也是做额娘的，想得出你心里的滋味，今天只有你我二人，实话跟你说，每每看见你，本宫真是不免有些惭愧。若可能，本宫也想找个更好的法子。倘若你有怨，只管怨本宫，本宫没有别的，不过希望你和怡亲王看着本宫待韵儿还算尽心力的份儿上，凡事都宽心些。quot;一段话她说得并不流畅，几度有欲言又止的感觉。

第31节：年关天作孽，谁可恕？眼高于顶人自绝(5)

我重新站起身：quot;娘娘这话折煞臣妾了，臣妾不能完全明白娘娘的意思，不过当日已经跟皇上明禀，臣妾与四公主再无瓜葛。所以也请娘娘放心，至于怡亲王是不是能#039;宽#039;，就非臣妾所能保证的了，娘娘若没别的事，臣妾便告退了，让娘娘劳了这半日神，是臣妾的罪过。quot;

她张了张嘴，终于叹口气歪回榻上，我福了一福便走出了暖阁，外面的凉风让我身子紧了紧，脚下的盆底鞋似乎踩得不那么牢靠了，一路踉跄。从花园穿过去的时候，我问跟着的小太监：quot;你去打听打听皇上那边散了没有？王爷在哪儿？quot;

小太监回说：quot;主子往钟粹宫去的时候皇上那边就散了，王爷已经打发人来问过一次，看看主子什么时候要回府。quot;我听了点点头，小太监跟了两步往前一指，quot;主子您看，那不是王爷？quot;我一看，果然是允祥，他站在亭子口，背对着我这边，好像在沉思。我叫小太监去偏门那候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要吓他一吓。

quot;前儿得了皇上的赏，好精致的物件，听说竟是出自王爷之手，如此贵重真叫臣惶恐。quot;一个懒懒的声音从亭子里传出，我吓了一跳，没想到里面还有人，一时进退不得，只好到假山后张望。

只见允祥笑了一下说：quot;你只谢皇上的赏就是了，出自谁的手也不用提，没得叫本王臊得慌。quot;

quot;王爷谦虚，皇上时常叫臣下都看着王爷处事，学着王爷谦恭谨廉呢。quot;那个声音又传出，这回我听出来了，又是那个鬼魅一样的人。

允祥皱了皱眉：quot;哦？这个本王不敢自诩，只不过这谦恭谨廉四个字，亮工可有听进去呢？quot;里面的人不开口，允祥又说，quot;亮工啊，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本王曾经跟你对过一盘棋？quot;

里面的人说：quot;记得，其中王爷出一妙着，看似山穷水尽，叫臣防不胜防，最后还是叫臣弃了那一块才险胜王爷。quot;

quot;呵呵，什么妙着，那就是本王走的一步死棋！是你想得太多了才叫本王还有转圜的余地，倘或你当时脑筋直一些就不必走弯路了。quot;

quot;这个，后来臣想明白了，所以以后就一直记着那步棋。quot;说着这些话，年羹尧走了出来。

quot;哦？于是你现在就喜欢一条道往黑了跑是吧？quot;允祥正了正神色。

年羹尧略微收了收下巴：quot;臣不明白王爷的意思。quot;

quot;不明白？其实那以后本王打棋谱的时候又把那步棋走了好几次，想尽办法救可就是救不回来，不论怎么另辟蹊径，输棋总是从那一步开始。其实你可知道当时本王为什么会走到那儿去？就是求胜心切了，开局一直一帆风顺，直到走到那着之前大有速战速决的苗头，人于得意间必容易忘形，忘形则难免大意，等冲到绝境，后悔也就晚了。quot;允祥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挂着浅笑，很认真地看年羹尧的表情。

年羹尧转转眼睛：quot;不过一盘棋而已，王爷何必挂怀至此？推翻了重来一盘便是。quot;

quot;输赢已成定局，重来也是下回的事了，更何况，又不是什么事都可以重来。亮工，本王不跟你拐弯抹角，有句俗话不知道你明不明白：#039;多行不义必自毙#039;，要是不明白，就多花时间念念这句话。quot;

年羹尧后退两步，对着允祥打了个千儿：quot;王爷金玉良言，臣自然回去多念，容臣先告退！quot;说完低了低头走了。

允祥对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回头说：quot;还躲？赶紧出来！quot;我翻翻白眼，走过去，他说，quot;前头找人去问，说你去贵主子那了？什么时候又躲到这后头来了？quot;

quot;我哪知道里面还有别人呢？本想吓吓你的，现在倒让你唬了我一跳。你这会子还有事么？我去接干珠儿，不知道王爷可有闲空陪我们娘儿几个回去？quot;

他一根指头点着我说：quot;多大年岁还干这个促狭事，叫人笑话了去。你去吧，出来咱们一道回家。quot;我答应着转身，没两步他又叫住我，quot;哎？今儿个没有不顺利的吧？quot;

quot;你呢？quot;

quot;刚才有，现在没有了。quot;

quot;我也是，现在没有了。quot;

当天晚膳后，允祥难得清闲，我去看弘暾回来的时候，正看见他闭着眼睛坐在怡宁阁的窄廊下，左手在扶手上点点画画，还挺自得其乐。我回屋拿了条毯子出来，走过去盖在他的腿上。他微微睁了睁眼，顺势拉我到身旁坐下。我只得招手叫人抬了个火盆放在跟前，说：quot;这么冷的天，王爷竟然有兴致跑出来乘凉？冻坏了怎么好，坐一坐就进屋里去吧。quot;

quot;早年在桂林的时候过年咱不也是这么在院子里头坐着么？quot;

quot;桂林是什么天气？再说那会是什么年纪？quot;我弯腰拨了拨炭火，盆子里一阵噼噼啪啪，飞出好多火花，quot;那会我们爬遍叠彩山都脸不红气不喘的，我记得回来的时候你还背着我呢。quot;

他笑起来：quot;对呀，刚撂下你，又扛着韵儿满院子跑，你们俩呀，真是……quot;他忽然顿住，握着我的手紧了紧，quot;听你这话，怎么，嫌我老了？quot;

我赶紧转了神色：quot;岂敢岂敢，就算我嫌弃，这日子也不能往回过是不是？你不嫌弃我人老珠黄就是好的。quot;

他揽着我，眼睛看向炭火：quot;我是老了，心都软了，要搁从前的时候啊……quot;

quot;搁从前的时候你心也是这么软。quot;我截住他的话，quot;就是你自己不承认，你忘了你的皇父怎么说你了？今天听了你说年羹尧的那些话，那些话也只有你说得出来。还有你在朝堂上，护了这个护那个，这倒也不是坏事，只是你也得看着点皇上的眼色，不要闹到最后，恃宠而骄的反而成了你了，那不是冤枉么？quot;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上扬：quot;瞧把你机灵的，我整天在那朝服堆里打滚还能不如你明白？年羹尧的确是个人才，就只看不透自己，就算我不跟他过不去，他也落不下好，毕竟他得罪的人是皇上，我想他大概是走到头了。quot;

我转头回忆着白天年贵妃磕磕绊绊的话和恍惚的神色，也有些硬不起心肠。一个被父兄拿去交换政治利益的棋子，荣辱沉浮后还要再被兄长连累而惶惶不可终日。也不知道雍正对她有多少感情，反正肯定不如江山就对了。想到这，我忍不住抬眼去看允祥，边看边笑，直笑得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quot;你又想什么坏主意了？早点说出来也好让我有个准备。quot;他使劲箍住我晃着。

我咯咯地笑起来：quot;我就这么让王爷头疼么？八成是王爷几辈子前欠了我的，所以老不安心呢。quot;

他低头凑过来：quot;我不欠你的，你欠我的倒是真的。quot;

quot;我欠你什么？quot;

quot;洞房花烛夜。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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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9节：天戮

天戮（上）

生亦难，死亦难，此门无暖彼窗寒

一整个雍正二年，该申饬的申饬了，该削爵的削爵了，历史就是这么无情，一番选择之后，quot;成王quot;渐渐坐稳了他的位子，quot;败寇quot;便也慢慢走向他的末日。只要允祥青着脸回来，我就知道又是与他那些兄弟有关。别人不好说，八爷九爷他们都是活生生的被我见证过的，和气的八爷，贫气的九爷，还有那个平日对允祥嗤之以鼻却也兄弟不离口的十爷。我看到今天，心里有一点点的不相信，雍正不会真下得去手，或者，或者他们没有那么凄惨的下场？至少我知道允祥心里是不忍的。如今九爷外放，八爷成日萎靡，老十也被夺了爵，与他们有关的人一个一个地获了罪。允祥不比他们好受，每次翻着那些上谕，他都是烦躁不安地坐在那里，手指在额头上碾来碾去，常常眼神涣散。

这个冬天下了好几场雪，都说瑞雪兆丰年，我却只盼着能把暾儿的病压下去就好。好在没有让我失望，一开春，弘暾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身子也强壮了起来。当初那么一个小着凉竟然拖到现在，我不免抱怨这个时代的落后。如今虽然看着是好了，我还是不敢疏忽，热天之前还是哪儿也不让他去。

一日，我端着补药过去看他，一推门就看见弘暾仰头靠在大椅子上，两只脚翘上了桌子，一本书盖住脸，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摇摇头，过去把书拿开说：quot;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怎么在家歇得坐都没了坐相？quot;

见是我，弘暾慌忙把脚放下，继而扯着我的袖子皱着脸说：quot;额娘，儿子快闷死了，外面天气怪好的，叫儿子出去逛逛好不好？quot;

我故意拉下脸：quot;你自己说好不好？又不是不让你出屋门，难道这府里不够你逛的？quot;

quot;额娘，儿子已经大好了，可以回去念书了吧，自己念总是不得要领，要不，让四阿哥来找儿子一处聊聊，说说师傅教的学问不好？quot;弘暾的表情比苦瓜还苦。

我点点他的头：quot;胡闹，四阿哥如今是皇阿哥了，哪能随便上咱们家来？暾儿，听额娘的话，春捂秋冻，等天再暖和些，额娘一定让你出门行不行？现在啊，你乖乖地呆在屋里，身子养利索了才能帮着你阿玛做大事。再说，额娘还盼着你娶媳妇，好让额娘抱孙子呢，是不是？quot;

听到这里，弘暾脸微微红了红，挽着我的胳膊吐吐舌头：quot;额娘说得也忒远了……quot;

我笑：quot;不远了，这孝期一过，四阿哥那里就配了通房丫头，听说有几个兴许能抬了名分呢，他还小你一岁，你说说远吗？我看，是不是给你也张罗张罗？quot;

quot;儿子可不要，额娘，丫头多了怪烦的，有额娘整天啰嗦就够了。quot;他忙不迭地摆手，好像我要给他张罗牛鬼蛇神一般。

我晕厥，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他老子一样气人？使劲戳了他一指，我说：quot;真真是我生下的白眼狼，还没娶媳妇就嫌额娘啰嗦了，将来还得了？我一句玩笑倒招出你的实话来，我才没那个功夫给你张罗这个呢，就冲你刚才那句话，你呆到明年开春再惦记出府吧。quot;说完我作势要走。

quot;哎？额娘，儿子满嘴混说的，额娘饶了儿子吧，额娘是天底下最好的额娘，怎么会啰嗦呢，额娘那是金玉良言，语重心长。额娘的教诲，儿子耳听心受，得益匪浅，好额娘，刚才说得不作数，您老别往心里去。quot;他紧着讨好，又是作揖又是帮我捶背的，招得我一阵偷笑。

quot;二哥，我回来了。啊，给额娘请安。quot;说话的是刚进门的弘晈，他转向弘暾，从怀里掏出好几个本子，quot;这是四阿哥叫我带给你的，说是他新作的文章，里面还有师傅的批语，还有皇父的批语呢，叫你参考着看看。二哥，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多早晚能去呢？四阿哥可是惦记得很，近来书房里也时常闹笑话，好玩极了，你都没在。quot;弘晈跟在弘暾身边连说带比划。

quot;弘晈，你哥哥才好些，需得再静养些日子，你别撺掇他野了心。quot;我在一旁严肃地开口。

弘晈低了头，小声答应着。屋子里有些尴尬，我转而又问：quot;前儿给你屋子里送去的那瓶枇杷膏可有吃？天干容易上火，记得叫素画服侍你吃。quot;

听我说完这些，弘晈复又扬起脸来，笑着答应：quot;儿子有额娘惦记着，哪儿那么容易上火，那瓶膏倒是有吃，儿子纯粹拿它当点心吃了。quot;

quot;胡闹，那也是药呢，好了，我不耽误你们哥俩聊学问，这就回去了。暾儿，静心再养些日子吧。quot;我嘱咐完，径自回怡宁阁来。

刚转过亭子，老远看见小福子从院里出来，看见我赶紧迎上来。我纳闷问：quot;你怎么在？难道是王爷回来了？quot;

quot;回福晋的话，是王爷带了小蒋太医回来给福晋请脉。quot;

我满腹狐疑，这小蒋太医是从前蒋太医的儿子，他父亲过世后他就继承了衣钵，虽说跟允祥交情匪浅，可是自从雍正登基就一直是传刘院使来看病请脉，多早晚又改叫这小蒋太医来了？再说这会子请什么脉？这么想着，我跟着走进去。允祥果然在屋里，看见我便拉我坐下。我的手放在脉枕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允祥。他没看我，只盯着我的手。

只是号个脉，这个小蒋太医竟然号得满头大汗。完后他低头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跟允祥说出一句叫我大惊的话：quot;恭喜王爷，福晋这一脉是喜。quot;

太医走后，允祥摆出一副兴奋的样子吩咐这个吩咐那个，然后拉着我进了里屋。因为我每次检出身孕他都是这样，底下人早就习惯了，各自去忙和不提。我歪在床头，一切都安静下来以后，直视着他没有一丝笑意的眼问：quot;王爷不给个解释么？quot;

他伸手帮我理了理鬓角，只说：quot;又得让你#039;坐牢#039;了，好好呆在怡宁阁养着吧。quot;

我挥开他的手：quot;别来这套，你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我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有没有喜我自己会不知道？quot;

允祥严肃下来，回头看看门口，然后笼住我的胳膊：quot;信我吗？quot;

我瞪了瞪眼：quot;难不成你……quot;

他仰起下巴，嗔怪地瞥我：quot;想哪儿去了你？只是现在暂时不能跟你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出这样的招数。你要是信我的话，就好好地把这#039;胎#039;养下来。等稳当稳当我再告诉你怎么回事。quot;他脸上从平和到凝重，看得我没来由的一阵心惊肉跳。

我靠过去抱住他，从他胸腔里传出的怦怦声竟然也急促地合准了我的频率，咽了口唾沫，我哆嗦着说：quot;你是知道的，我们娘儿几个的命，都在你身上。你要觉得可以，我就信你。何况，quot;我挤出一丝笑容抬头，quot;我现在要说不信，你还能换人不成？你这先斩后奏的招数可真够阴险的。quot;

他没有笑，下巴轻轻蹭着我的额头说：quot;人是换不了的，除了你，我还谁都不信呢。quot;

我的手臂紧了紧，他的朝服真冷，补子上灿灿的绣龙毫无生气地冰着我的脸颊。唯一温热的，就只有紧贴着额头的他的下巴，和他呼出的气息。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踏出怡宁阁，整天呆在屋里quot;养胎quot;，谁也不见。消息传到宫里，皇后赏下了很多东西，我都交给秋蕊一一收好。对于秋蕊，一来她也算是我的心腹，二来我身边不能没个人帮扶，于是我没有瞒她。秋蕊也知道这欺君枉上的后果有多严重，虽然害怕还是尽可能镇静地配合着。

三月的时候，允祥得皇上体恤，跑出去疗养了几天，虽然带着些政治色彩，也要比整天出入户部皇宫要轻松些。回来以后皇上就要他从儿子里挑一个封个郡王头衔，允祥回绝了，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看似没什么影响，只是弘昌好像有些失落。

没有多久，听说年羹尧被降了职。我怕韵儿受牵连，有心问问，可是话到嘴边那些顾忌也都冒出来了。面对允祥，我们两个常常是互相欲言又止，所有的情绪里，叹息声占了大多数。不过他还是没让我等太久，一个明媚的晌午，有一位不速之客出人意料地踏进了怡宁阁。

听秋蕊回说廉亲王府派人来送东西的时候，我拿着针线半天没缓过味来。自从政治立场明确了以后基本上就跟他们没有什么来往了，虽然时常惦记毓琴，可是处于分毫都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的位置，除了谨言慎行也别无他法。今天却又怎么想起派人来送东西了？按说这查出身孕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正猜着，一个穿斗篷的丫头已经走进来，对我福了福身，并不开口。倒是秋蕊在一旁替她说：quot;廉亲王福晋差她来给主子送些个用得着的小物件，还有些小衣服小鞋子的。quot;

我仍旧看着手里的活计，只是说：quot;回去给你们福晋道费心，你们主子一向可好？quot;

寂静了一小会，那人开了腔：quot;好，自然好，好得很呢。quot;

听见这个声音，我猛地抬起头，对面那一贯饱满自信的笑靥带着几分恬静。我指着她，又紧张地看看后面，还好，秋蕊早已机灵地关好门出去了。我一把拉过一身丫头装扮的毓琴，结巴了半天没找着起头的话。她顺下眼看看自己说：quot;你看我可不是好得很？好得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quot;

我打量着她，常挂着笑的眼角已生出许多细纹，依然水光溜滑的头发竟然掺杂了不少银丝，往下看去，我的视线停在她微粗有些不协调的腰上。她咧咧嘴想笑，最终没笑出来：quot;落到这动辄得咎的地步，我怎么敢说自己不好呢。quot;

quot;八嫂，你这是？难不成，我这一#039;胎#039;，是给嫂子养的？quot;我紧张得要命，虽然门窗紧闭，可我还是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耳朵。

毓琴抚着小腹，脸带悲戚：quot;怪他来得太不是时候，他的阿玛额娘都自顾不暇了。可是雅柔，白做了这么多年的梦，我舍不得不要啊！没想到，以十三弟今天的地位竟然肯救我们，这叫我……quot;

我拦住她：quot;说这些又何必？当初在御花园我就跟你说，倘若你有了难处，我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我们王爷想是也知道这一点。你我好了一场，闹成这个样子，谁又比谁好过呢？嫂子，为什么不劝劝八哥？识时务者为俊杰啊。quot;

毓琴放开握着我的手，摇摇头：quot;我为何劝，我怎么劝？他为他自己争，他为他额娘争，他姓着爱新觉罗的姓却跟整个爱新觉罗家争！这是错吗？谁的错？我劝之无名啊！况且，安亲王这一脉开罪皇上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他到底谁连累谁还不一定呢。quot;她看住我，quot;雅柔，说起来，我，菀眉，还有其他的妯娌姐妹，总都没有你活得明白。老十三这一路颠颠倒倒，你都是那么安静地跟着，好像早就知道结果一样，你有这样随遇而安的性子，是老十三的福，也是你自己的福啊。quot;

我听了这话不免心虚，好像考试作了弊一样有些瞧不起自己，抹抹眼角，我问她：quot;嫂子，我躲在这屋里倒是不成问题，可是你这孩子到底要怎么生下来才妥当呢？quot;

quot;放心，眼下我们到底还没有被夺爵，我自有法子遮人耳目地把他养下来。只是以后，不知道这摇摇晃晃的顶戴还能戴多久，这摇摇晃晃的脑袋还能长多久了，朝中忌我们防我们的不止有皇上，所以我不要别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不管将来是什么命，我总要给胤禩留下骨血。今天来这一趟，就是想当面托付你。雅柔，我一辈子要强，从不曾开口求过人，除了这一次。谁叫我欠了他的，欠他这么个孩子。quot;毓琴说到最后好像是在自嘲一般，只不过带着点满足，也带着点遗憾。

quot;爷，你胆子也忒大了。quot;晚上，我沉默半晌这样对允祥说。

quot;呵呵，应该说，是你们这些女人家不给人犹豫的空儿啊。quot;他压低声音，quot;再拖下去，想这么办也不能了。quot;

我翻身和他对着脸：quot;那你都不先来问问我，万一这会子我真有了怎么办？可是爷欠考虑了不是？quot;

他摩挲着我的肩膀，点点头露出一丝坏笑：quot;要说这个我是性急了些，好在不是没有么？我忍忍就是了。quot;

一句话说得我红了脸，见他伸手去掐自己的眉心，我半坐起来，两手帮他碾额头。心里想着白天毓琴的表情，我忍不住把疑惑问出来：quot;爷，八王爷他们，难道就还不如个年羹尧么？quot;

感觉他身子一颤，好半天才说：quot;这算什么比法？年羹尧如何有功也不过是个奴才，八哥如何有过也终究是个皇子！quot;他猛地坐起来，背对着我，quot;先帝当日说，是他的儿子，就该以祖宗的江山为己任，这话他没说完，还有一层意思是：以祖宗江山为己任，不一定要做皇帝。这意思我想通了，总有一天老十四应该也会想通，可是八哥九哥他们，怕是永远也想不通了。quot;

quot;想不通，他就该死么？quot;我盯着他的后背，壁桌上一盏红烛快到了尽头，昏惨惨的光映在他的侧面，从头顶到辫梢，剪出一条诡异的轮廓。

他回过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我：quot;谁说他该死？你哪里听来的？quot;

我赶紧说：quot;不是听来的，是让白天八嫂的样子吓出来的想头。quot;

他松了口气：quot;谁也没非想要他死！新皇大位初定，推新政抚旧臣，国库里头都快见底了，我是怎么追着人要钱，背后多少人骂我，你也是看见的不是么？这样的时候谁有那么多功夫跟他们过不去？倘若他们真的兄弟一心，又怎么会授人以柄？叫全天下看我爱新觉罗家的笑话？quot;他瞪着眼，表情有些无助，quot;皇上没想要他们死，四哥没想要他们死，雅柔，成者王侯败者寇，可是倘若当日我成了败者，我一定不会去做个名副其实的贼！倒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今，我是能做的做了，不能做的我也扛着脑袋去做了。quot;

这些话音落下以后，红烛好像懂得配合气氛一般，大亮一阵就灭掉了，眼前顿时伸手不见五指。我一阵惊骇，慌忙去寻他，碰上他冰凉的手，紧紧攥住，我隔着浓重的黑暗对他说：quot;你看，这么黑，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可我还是一寻就寻到了。横竖就在跟前，黑怕什么的？quot;

突然额上落下一抹温热，他憋着笑的低音传来：quot;我比你厉害，轻车熟路，我也一寻就寻到了。quot;

天戮（下）

明明暗暗里，日子过的磕磕绊绊

quot;怀孕quot;的日子闲极无聊，突然想起八嫂微粗的腰身，于是叫秋蕊找来两块二尺长一尺宽的薄缎，摸上去细软得很。我照绑腿的形状缝了一个口袋，四角缀上带子，又弄来棉花细细地撕成小薄片往里蓄，蓄了寸许厚封口。系在腰上一看，还真能以假乱真，心中不禁自得，如此便不愁不能在人前露面了。每隔月余，庄子上来报账的账单里便会夹着一封信，写着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有时候就是张字条几个字，内容都是跟八嫂的近况有关，好叫我参考着做些准备。我很想知道她是怎么生活，如何传递，可是又不能回信，问了允祥，他也只说一切都好，其他的就不再透露了。

一入夏，每天都是阴沉沉的，十天里得有九天半都在淅淅沥沥地下雨，轰隆隆的雷声吓得弘晓总缩在我怀里，我的心情也跟着长了毛。弘暾去了几天书房，咳嗽又见反复，只得重新拘在家里。这一府里的人果然都是羸弱身体，除去弘暾，听得弘昑也着了凉，就连允祥看上去脸色都不是很好，我这个quot;孕妇quot;就更得进补，一时间府里堆的都是药材，成天药香满院。

八月间，按照毓琴的quot;进度quot;，孩子该有七个月了，我的棉垫已经塞得不能再塞，左看右看，除了高度比较像以外，其他地方破绽太多，索性又躲回屋里不见人，随着日子临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允祥居然跑回来说：quot;我要动身去趟天津，你这些日子就委屈委屈藏着点。quot;

我急了：quot;你什么时候回来？别一去就是几个月，外面那头我可是一点都不清楚。quot;

他拍着我那高高的棉垫子：quot;没有那么久，左不过十天半月的就回来了，周围几县发了水，那起子地方上的人回个事也回不清，倒不如自己去看看。你放心，我哪能撂你一个人在这儿呢？我岂是那么不负责的人？quot;

我板着脸起身收拾东西：quot;我信不着你，十天半月的不回来怎么办？quot;

quot;呵呵，到时不回，你就真生一个，我从头一直陪出月子还不行？quot;

说笑是说笑，十天半个月果然是回不来，就在我掐着日子紧张地快要崩溃的时候，他总算是一瘸一拐地进了府，带着两只大号黑眼圈，胡子竟有半寸长，狼狈的样子着实吓得我不轻。quot;你们怎么把人服侍成这样？quot;我瞪着小福子他们质问。

quot;不与他们相干，都各自歇着去吧。quot;他摆手放底下人走了，回身来拉我，quot;一路上都没事，这不是进了府才敢露相，想是走得多了点，唉，真是不中用了。你怎样？那边来信了么？quot;

quot;中间来过两回，说是不稳，小蒋太医说难保有早产的迹象，险得很。我吓得什么似的，你可算回来了。quot;说着话已经走进屋里，我扶他歪在炕里，把他的腿架在我腿上，要撩起裤管看看膝盖是不是肿了，伸手一摸衣服竟然潮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我一下子恼火起来，quot;这是怎么回事？你整天去淌水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这人东跑西跑的兴头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跟着的那几个猴儿难道都是死的？连个衣服都烘不干？这上头尚且这样，吃饭用药自然也不能精心了？你看看你这样子，我也不给你饭吃，你就顶着这张脸去见皇上吧！quot;我把桌上的镜子往他跟前一推，扭过头不理他。

袖子小小地被扯了一下，身后传来不以为然的声音：quot;那些地方都是水，想不淌也不行啊，出门哪里比得上家里，别的上头都按你嘱咐的了，你至于这样吗？怎么越来越像小孩子了。quot;

我冷笑一声：quot;按我嘱咐的？我缝了药袋的绑腿呢？quot;

他坐在那大口喝茶说：quot;还在包袱里收着呢，你做得怪好的，绑了可惜呢。quot;见我斜眼瞪他，才又转转眼坏笑着说，quot;奉承人的话还真讲不来，你那手工，万一给人看见实在有损怡亲王威名。quot;

我低了头，心里顿时酸酸的：quot;你就损吧，要不是身上带着这个劳什子，我跟了去兴许就好些。quot;

他坐起来，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很严肃：quot;没有这个事也没有你跟着的道理，现在你不是以前的皇子福晋了，府里一应大小事都要你坐镇，宫里的娘娘主子们也指着你去热络打点，你我只能各司其职，你担着一半的担子呢。再说孩子们也都大了，事情就更多了，所以以后绝了这念头罢，嗯？quot;

我反手抚着他的脸，叹气道：quot;我呀，真恨不得就是个丫头，要不就变个荷包扇坠子的，就是变成小福子也好过当这尊贵的亲王福晋！quot;

感觉他的脸僵了僵，没有回话，我也一径呆了起来。

外面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满脸疲惫的小福子重新探进头来：quot;主子，庄子上来人递信给爷。quot;

我们俩顿时警觉，允祥接过信看了两眼，顿时跟小福子说：quot;去请小蒋太医来，就说福晋有些不适。quot;小福子走后，他回头盯住我，还没说自己就先笑了一下，quot;我回来得就这么是时候，预备预备吧，该生了。quot;

过后想一想，那天的quot;生产quot;实在是离谱得很，怡宁阁院门紧闭，不让任何人靠近。一个鼓着肚子的女人坐在床头悠闲地磕着瓜子等孩子，允祥故作紧张地呆在屋里说笑话。后半夜的时候，一个小阿哥终于从后面被秘密地抱了进来，我也就顺利地解下了那个棉垫，戴上抹额躺在床上正式开始坐月子。整个过程轻松好笑，好像没人想起这根本是一桩瞒天过海的死罪。

这个男孩子果然是早产，分量轻得可以，小脸还没长开，但还是隐隐看得出毓琴的模样。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个情形，是否正虚弱地躺在一隅痛彻心扉呢？我忍不住仔细地看着这个孩子，他的襁褓和衣服舒适柔软，精致得可以看出他的母亲是狠下了一番工夫的。衣服的图案很别致，大红的底规律地排列着金色的图案，那图案像画又像字，叫来允祥一看才知道，真的是两个篆体文字：绶恩。

说起来这孩子还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宫里从九月下旬就开始忙着预备皇后的册封大典，本来众福晋和命妇朝贺的很多礼仪都该由我带头，因我尚未出月，一应都交了由庄亲王福晋去办了。我大松口气，这样的场合我只跟着下跪磕头就好，出头的事再做不来的。允祥却是没日没夜地写写画画，除了整理水患的资料，还要盯着大典诸项事宜。合该他是个操心命，什么事情不经手就嘀咕起来没完，赶上这样的日子，连寿辰也不能好好过了。

十月初一一早，天没亮几个儿子就集中在怡宁阁正屋，连弘昑都被奶娘领来了。看见我，弘昌急问：quot;额娘，儿子们来给阿玛磕头贺寿，不知道阿玛可起身了？quot;

这倒把我问住了：quot;呦，连我也好几天没见过你们阿玛了，倘若书房没有想是已经出门了，你们有这份心，额娘替你们记下了。好了，都别误了自己的事，暾儿，你和老三也该走了。quot;忙着打发他们各自散了，我自回屋照顾那两个小的早饭。

弘晓还没睡醒，有些癔症，带着木呆呆一张小脸坐在椅子上。秋蕊舀了甜粥递过去，他偏过头直躲，一面还撅着嘴，恶狠狠地盯着我怀里的绶恩。见他那样子我有心自己来喂，便唤奶娘来抱那小的，谁知道刚一离手，刺耳的哭声立刻响起。我头疼得扶了扶额头，抱着绶恩过去对弘晓说：quot;干珠儿，你看，你都是哥哥了，可不兴让弟弟笑话你，乖乖吃了早饭才是额娘的好孩子。quot;

弘晓目不转睛地看着绶恩，随后又抬头看看我，终于听话地张开嘴吃下秋蕊递过去的粥，吃两口就看我一眼，我对他笑笑，他才转过去接着吃。我在心里叹息一声：quot;干珠儿，要是有一天额娘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么样呢？quot;

quot;主子，您在说什么？quot;秋蕊问。我猛地回过神，我怎么把这话念叨出来了？但是，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初六，是补行册后大典的日子，紫禁城到处都是盛装的王公大臣和他们的福晋命妇。天底下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穿着清代这身朝服下跪行礼。脑后的燕尾恰到好处地抵在领子上，头上的朝冠像顶着几斤重的花盆一样，弄得上不上下不下，想转转脖子都困难。我不禁郁闷：一个帽子没事搞这么多东西上去干吗。不过站在交泰殿的时候效果就出来了，所有的亲王郡王妃都保持着一个端庄的角度，脸上带着几乎一样被压得低眉顺眼的表情，等着雍容华贵的皇后出来。

递表，朝贺，三跪九叩，虽然对我还算照顾，旁边一直有人搀扶，但还是弄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站定，更刺激人的话便传到我耳朵里。只听皇后说道：quot;贵妃身体微恙，尚留驻圆明园，皇上吩咐今日朝贺就免了，至于一些琐碎上只得有劳怡亲王妃一趟了。quot;

免了贵妃的朝贺，别人不明就里，我和庄亲王福晋是早就知道的，可是单叫我去圆明园这个说法却是头一次听说。后面已经开始有些骚动，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皇后，正对上她讳莫如深的表情，翘着嘴角微微向我颔首，我只能强打了打精神，蹲身答应。

圆明园很远，自从六十一年我去了一趟畅春园以外就再也没跑过这么远。圆明园很美，雍正在这一年舍了人力物力修缮，终于美得让他把家都搬到这儿了。三百年后的这里，留下的是荒凉满眼，耻辱遍地，可是我有幸面对这三千亩风景，却早就过了会好奇和感慨的时候。来见年贵妃，我能想到的就只是我迫切想见却一定见不到的韵儿。

看见竹子院那几杆翠竹的时候，我心一动，这倒真是无巧不成书，韵儿与翠竹依然有着不可断的渊源，就不知道这在她心里留下的是什么样的记忆。这里离九州清晏还真是近，在那庄严的殿宇四周有着这样僻静的去处，真有些quot;孤标傲世偕谁隐quot;的意境，只不过这里住的，却并不是一个可以超然于世的女子。

不容我多想，已经有使女引我到了年妃的寝殿。年贵妃半躺着，比上一次见更加瘦削苍白了，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灭下去。早有人在我面前放下垫子，我捧着贺表跪下说：quot;今日大典，听得娘娘凤体微恙，众人有心朝贺又不敢打扰娘娘静养，于是委臣妾前来代众人给娘娘行礼。quot;

一直到我行完礼站起来，年贵妃始终没动一下，眼睛盯着我递过去的贺表，小声说：quot;是皇上叫你来的？quot;

我老老实实地答：quot;回娘娘话，臣妾是遵了皇后娘娘懿旨。quot;

quot;哧quot;的一声，她笑了出来，笑得大咳，一边用帕子半捂着嘴，一边指着我对底下人说：quot;咳，咳，还愣着干吗？咳，咳……还，还不赶紧给怡亲王妃看座！quot;

我恭恭敬敬地谢了座，屋子里的侍女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我跟这个大半辈子没说上二十句话的贵妃互相沉默着。

quot;听说福晋新获麟儿，真是恭喜了，身子可养好了？quot;她呼吸顺畅了以后，淡淡地说。

quot;臣妾惶恐，谢娘娘垂询。quot;我已经在搜索着告退的话。

她绞着手帕，抿了抿嘴角，一把拉开腿上的夹被坐了起来。quot;福晋，早些时候在钟粹宫一面，福晋可还记得？quot;

quot;回娘娘，臣妾记忆犹新。quot;

quot;记得就好，quot;她颤巍巍地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只得走上去扶住她。她比我高些，此时略略低下头看着我，quot;本宫当日就曾托福晋看在和惠公主的面上劝怡亲王宽心，不知道福晋可有把这话带给怡王呢？quot;

我低声说：quot;娘娘也该记得，臣妾当日便禀了娘娘，怡亲王是否能#039;宽#039;并非臣妾说了算的。quot;

她突然抓紧我的胳膊，声音依然轻柔：quot;那本宫今日再求福晋，不要福晋代怡王答复，只求福晋答应劝解。quot;

quot;娘娘的话臣妾听不懂，娘娘有何事需要劝解王爷？娘娘又怎么笃定，该劝解的人是王爷？quot;我虽冷淡，却也有些恻隐之心了。她本是皇帝宠妃，却病在这一隅对我用了quot;求quot;字，可见天家无情起来，什么脸面身份的也全都不值钱了。

年妃松了手，自己又跌坐回榻上，苦笑着：quot;本宫如何不知？呵呵，本宫怎么不笃定？皇宫里好似事事隐秘，其实真正有几件是瞒得住的？做那些理由都是自个儿懵自个儿罢了。直跟你说，本宫没有别的，就想救二兄一命，求怡亲王放他一条生路，福晋可听明白了？quot;

我没有应声，她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声音渐渐有些尖利：quot;没有人比你们更恨他，没有人比你们更有理由恨他，可你们是福厚恩重之人，只留他一条性命便可，这对怡王难道不是举手之劳？韵儿的事，歆瑶对不住福晋，是歆瑶因一己之私种下的怨，可是歆瑶待她也是用了十二分的赎罪心。福晋，施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兄纵有万恶之罪，也求怡王救他一救。quot;

这些话说完，她已是喘成一团，腮边挂泪却目光呆滞。我有些动容，允祥曾经这样告诉我：其实韵儿的事上，年歆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姑且不究，难保根源不在那个居心叵测、妄图抗衡允祥的年羹尧身上。虽然他没有明说，虽然雍正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算盘，我们还是只能把这笔账算在年羹尧头上。如今年歆瑶居然求到我们这里，不免让人啼笑皆非。前有兵围之欺，后有夺女之恨，此时的我们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如何能有救人的道理呢？

我有些尴尬，眼睛看向别处想挤出几句套话，扭过头一眼看见梳妆台上放着的一个笸箩。就那么一瞬间，好像一柄重锤从天而降，把我刚有些软和的心砸了个四分五裂！我急步走到她正面，用尽力气蹲了蹲身说：quot;娘娘，臣妾自蒙先帝赐封皇子福晋以来，时刻谨记本分，王爷的事，臣妾不从多言。娘娘还是保重凤体要紧，不该想的事情，还是少操些心吧。年将军的事，不仅是娘娘的家事，更是大清的国事，后宫尚且不能干政，臣妾若是允了娘娘的吩咐，不仅仅王爷要怪，只怕皇上那里还少不了降臣妾的罪呢！娘娘要求，大可以去求皇上，再不然还有皇后娘娘，结果如何都在皇上一念之间，怎么也轮不到怡亲王跟年将军过不去。况且……quot;

我走到梳妆台前，僵硬的手指拈起笸箩里那个褪了色沾满灰尘又被剪得七零八落的如意结，一字一顿地说：quot;况且年将军#039;吉人自有天相#039;，就请他自求多福吧！！！quot;

说完这些，我踉跄逃出了竹子院，那个惨不忍睹的如意结久久在我眼前萦绕，挥之不散。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手心里，刺痛传遍全身。头靠在车子窗框上，我咬着牙想：年羹尧，别怪我没提醒过你，雍正面前，你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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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姻错

姻错（上）

烛影摇红，妾意郎情，牵出多少阴错阳差

雍正三年冬月，年贵妃薨了。走得轰轰烈烈，极尽哀荣。quot;秉性柔嘉，持躬淑慎quot;是她依附一生的男人送给她的最后一句评价。在她的灵前，我见到了匆匆来去的雍正，格式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停滞，眼睛盯在一处，看上去神思飘渺。仿佛只有几分钟，他拧着眉长闭了一下眼，又旋身离开了。不知道泉下的贵妃可有看到这样的道别，若是看到了，是长泪双垂，还是嫣然一笑？

短短一个月，年羹尧也死了，死得磨磨蹭蹭，不甘不愿。说什么野虎入年家，说什么功高盖旧主，长篇大套的罪状列过去也不过化成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不得善终算是他咎由自取，然而他留给皇帝的缺憾却是绵延不尽。单单是卸磨杀驴的名头便借着悠悠之口飘出又飘进，对上几年来嫡位的重重迷雾，一段段旧账被添枝加叶地渲染了出来。于是，如坐针毡的雍正雷厉风行地想要堵住任何猜疑点，却在一连串对旧敌的打压后坐实了人们的猜测。苦恼的皇帝，不明就里的世人，还有我们府里那个行色匆匆的王爷，都在各自的无奈中不可避免地迎来了雍正四年的春天。

quot;阿其那，塞思黑。quot;我站在窗前念叨着，转身看向桌前的允祥，quot;王爷，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怎么想？quot;

quot;谁悲谁的死了？谁伤谁的类了？quot;他黯淡了眼神，quot;你以为，皇上整天看宗人府的折子就那么轻巧？八哥竟然在他府里闹出了人命，还跑到皇上跟前指天誓日地赌什么#039;一家不得善终#039;？我还记得，八哥一向是最重体面的人，怎么悖误到这般地步？比起来，现在老十六老十七虽好，若论行事机警干练，不知要逊上八哥多少倍！倘或他心宽些，唉！quot;他长叹一声，quot;说穿了，皇上推新政本就处处受阻，再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叫人造了反岂不是冤枉？一家大还是天下大？一家之事关起门来就没人知道了，可是皇上家，一粥一饭都在天下人眼里不是么？quot;

看看怀里的绶恩，我忍不住说：quot;这小东西，真险啊，八嫂休了回家，只怕这一世也再难见了。王爷，有个事，我一直想问。quot;

quot;什么事？你说。quot;

quot;绶恩的事，皇上真的不知道？quot;

他站起来看着孩子，表情温柔了许多：quot;龙椅那么高，又有什么事跳得出他的眼呢？quot;

我心里明朗了起来，八爷获罪，香绮自尽，弘旺跟着被逐出了宗室，只有这个孩子，却是用这么特殊的方式生存下来，带着多少暗流湍过的关怀。允祥走到我身后，舒臂将我和孩子一起圈在怀里，沉吟了一下说：quot;雅柔，有件事情想跟你说，你是不是坐下听？quot;

quot;没事，你说吧。quot;我虽已年长，现在心脏却坚强得已经没有什么听不进的事情了。

他犹犹豫豫地说：quot;年前，听说老十四的媳妇，没了。quot;说完他收紧手臂，牢牢固定住我。

我没说话，略略挣扎了一下，继续低头哄着孩子，允祥有些讶异，绕到我脸侧看看我：quot;雅柔，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你别……quot;

quot;我不难过，我替菀眉高兴，她解脱了，不是么？他们都解脱了，就这一点谁也比不上，你、我、十四叔，还有皇上。quot;我使劲往后靠住他的胸膛。听他真实的心跳，突然觉得很孤独，我们此时就像两个依偎在无边旷野的人，不互相支撑就站不住。其实从前我们也是这样，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们是孤独于一家；而现在，我们是孤独于天下……

转天，我打发人出去悄悄地请了一块牌位，没有头衔，就只刻了菀眉的名字。我把它放在佛堂最角落的地方，焚香供奉。放眼望去，熹琳、熹慧、海蓝、阿玛，现在又加上菀眉。quot;真是越来越热闹了。quot;我笑着，quot;把我送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见证你们从人到牌位的历程？你们现在都在看着我么？看我是怎么唱完自己那一出？quot;

quot;吱呀quot;一声，门外探进一个脑袋，看见我回头便笑着说：quot;额娘在这里，儿子要出门去，打算辞辞额娘的，叫儿子好找。quot;

quot;暾儿，quot;我招手叫他过来，用帕子抹抹他的额头，quot;做什么这么匆匆忙忙的？你身子单薄，不要一头汗地往风地儿里跑，仔细吹着。跟额娘说说，这些日子回了书房，你可有好生念书？quot;

弘暾撇撇嘴：quot;儿子落下好些功课，光指望四阿哥带出来的那些文章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虽辛苦些，到底清楚明白了。额娘，儿子现在就要去宫里找四阿哥呢，过两天他去了圆明园就不得见了。quot;

quot;我可听说四阿哥开始学着接触朝政了呢。你呀，不要耽误了四阿哥的正事，咱们的园子也差不多好了，回头搬了进去不就得见了？quot;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对这个儿子，我总是不太放心。从他小的时候，只要一有磕着碰着，我看到他的伤口就会反射性地在相同的位置疼痛起来。像所有母亲一样，我恨不得暾儿永远在我的保护里。可是当这个儒雅清俊的孩子站在我面前，让我看到他的倔强时，我又不忍心用疼爱去桎梏他。

暾儿细心又敏感，就像现在，我淡淡的一句话，他就已经察觉出我的担忧，隐隐的不安随即表露在脸上，又在瞬间被笑容替去，跟着说：quot;其实儿子也懒怠动呢，不情愿整天跑来跑去的，若论这些个《大学》、《四书》上头，问阿玛倒更来得详尽，只是儿子实在太久没见过阿玛在家了。quot;

我笑着整了整他的假领和袖口说：quot;行了，多带几个人妥帖地跟着，早去早回吧。等你阿玛呀，怕是这一年半载的也念不成书了。quot;

弘暾立刻高兴地作了一个揖，嚷着quot;谢谢额娘quot;就飞跑了出去。我摇摇头，走回自己屋里。绶恩还在睡觉，我拿了几样活计吩咐给下头的嬷嬷们，便开始像每天一样照着字帖教弘晓认字。没过多久，跟着允祥出门的一个小厮先回来报，说允祥这一趟从天津州直接去了直隶南，可能要晚几天回来，要我做主预备皇后千秋的礼，不必等他。打发走小厮，我搂着干珠儿叹气：说起来，我们真的是各司其职了。

很黑很长的一条隧道，我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往前走，眼前一阵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个人在我前面不远处，脚步和气息那么的熟悉，我放心地跟着他，试图赶上，好容易望其项背，他却突然转过身来。我吓了一跳：quot;允祥，你怎么这样苍白瘦削？又为什么这样惊恐悲戚？quot;我心里喊着却没有声音，我想要上前，却被一阵绿光拖向远处，再也看不见他……

quot;允祥！quot;我浑身猛地一颤，手打在多宝格上，一痛便清醒了过来。伸手一摸后背湿冷一片，全身所有的经脉好像都在跳动，怦怦砸得我头昏。想不起来是第几次作这样的梦了，每当梦醒时分，看着屋里的残光心中更添战栗。我翻身下床走到桌前倒了一盅白开水，呷了两口便披衣出门。

将近月中，外面八分满的月亮透彻清冷，我拽了拽身上的褂子，想要找个地方坐坐，冷不丁看见左边书房竟然亮着灯。蹑手蹑脚地疑惑着走过去推开门，只见书桌上铺天盖地的纸张和书籍折子到处都是，允祥坐在桌前，两手交叠枕在头下。轻轻的鼾声响起，我忍不住笑起来，解下褂子给他披上。他脑后的头发又多添了好些银丝，在烛火下此起彼伏地闪着光，我不觉伸出手去又怕吵醒了他，顿了顿，转身欲走。

一只手被灼热的掌心攥住，我回头一看，他偏头枕着另一只手微笑。我有些讪讪地说：quot;你看，我倒做了坏事了，扰了爷的清梦。quot;

他呵呵一笑，直起身拉我坐在他腿上。仔细端详他，眼睛里都是血丝，脸皮也黑粗了些，我想起梦里他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quot;你怎么脸煞白煞白的？谁把你吵起来的？这些奴才，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quot;他皱了皱眉。

我忙说：quot;别冤枉了他们，我是睡不着起来走走，没想到你竟然回来了。quot;我扭头看着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quot;瞧你弄的，去了这些时日，事情可办完了？quot;

他摇摇头：quot;哪有那么容易完，也是多大片地方呢？原想着顺路我去选吉地，可是这一头又总得看着，这可不是个小把式，你看看。quot;他拿过一张地图，密密麻麻都是一团一团的标记，quot;看得明白么？quot;

我笑笑：quot;这我哪里懂，只是看着这一块块的怎么这么乱呢？quot;

quot;这些就是积水的地方，你再来看这张。quot;说这又拿出一张，字比方才那个略大些，一条条脉络经纬纵横，清晰明了。他指着中间一块三条河道起点的地方说，quot;这就是你刚才指的地方，原先是那个样子，现在你看，若是修好了，上头可以蓄水，满则输出灌于干旱地，积下的不多不少还可以养鱼养虾的，这么说明白了么？画这个的人可是个才子，胸中大有丘壑啊！quot;

看他说得两眼亮亮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满面红光，我合上那些图说：quot;好了，我如何明白得了这个？你现在怎么得空回来了呢？头里恍惚听说朱大学士在京，我就以为你那边也差不多完工了呢。quot;

quot;他那是家里母丧，可是把本王给坑苦了，选地的事不敢耽搁，这一头又离不得。你哪里知道，这次头回来的时候，我过雄县那边去看水塘子，也是性急，卷了裤管就踏进去，谁想半寸长个水蛭挂了一小腿，当时就肿了。呵呵，唬得小福子什么似的，赶紧找当地药粉消了，可不敢让你看见。哎？怎么了你这是？quot;他说着手扶上我的脸。

我猛地回神，发现两颊竟是凉冰冰一片，赶紧伸手抹了抹。他收了笑脸说：quot;你说你，越大越成孩子了，早些年你那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韧劲儿哪儿去了？quot;

quot;可不是，女人家心眼儿窄，叫爷看笑话了。quot;我站起来，quot;你不回屋去歇会儿？quot;

他伸个懒腰：quot;歇不成了，你看我这折子还一个字都没动呢，亏得被你叫起来，不然皇上跟前要出洋相了。你回去歇着吧，看仔细冻着，再两天就是娘娘千秋，有你忙的。quot;

quot;礼单什么的，你不过过目？这大半天的你都不说问问？quot;

quot;不了，有你呢，我对这家里什么心都不操。quot;他低头开始伏案蘸墨。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拉门闩的时候，我说：quot;王爷。quot;

quot;嗯？quot;

quot;家里头有我，可我，只有你。quot;不等听到后面的动静，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有些西移了，就着一丝寒意，我抱膝坐在书房前的台阶上犯起迷糊。这是雍正四年的月亮，我还有多少时间和机会，可以坐在这样皎洁的色彩下守着灯下的那个人呢？

两日后是皇后千秋，我们少不得拖家带口地进宫朝贺。晌午皇上赏下克食，于是皇后便在长春宫的院子里摆了茶招待亲王福晋。小孩子们难得见面倒是快乐得很，弘晓和八阿哥一直嘻嘻哈哈地玩在一起，先头在家里教他的规矩也都抛到脑后去了，我怕他不懂得让着福惠，眼睛一直跟着他转。皇后笑说：quot;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叫他们自去玩吧，小孩子不碍的，多叫几个人跟着就是了。quot;

我点头答应着，打发秋蕊跟着去了。庄亲王福晋笑说：quot;到底还是十三嫂教养出来的阿哥不落俗套，就比别人家的更入得皇阿哥们的眼。臣妾见四阿哥跟世子也是这么投缘呢。quot;

我忙接过话：quot;福晋说哪里的话，是阿哥们不嫌弃。皇上家的阿哥都像皇上和娘娘一般宽仁，对这些宗室兄弟们也都是一样的亲厚呢。quot;我说着话削了梨子递到皇后手里，庄亲王福晋干笑两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皇后微微一笑：quot;今儿个天还怪好的，难得坐在这里热闹热闹，不如把孩子们都找过来。quot;说着回头招手脚了一个小太监，quot;去看看阿哥们可得了闲，都叫来吃茶。另外再找个人去钟粹宫把四公主请来。quot;

我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回说：quot;娘娘怎么不记得了，四公主自请为皇贵妃守灵斋戒一年，早上来给娘娘磕了头就回圆明园去了。quot;

quot;呦，瞧本宫这记性，行了，去请阿哥们就是了。quot;皇后面带一丝尴尬，扭头冲我说，quot;要说韵儿这孩子真是个重情贴心的，想是皇贵妃的事她伤心得过了。本宫怎么瞧着这孩子就是不如以前活泛，静悄悄地看着心疼呢。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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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2节：差

差(4)

我扯扯嘴角，一颗榛仁儿囫囵卡在嗓子眼，咽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只好慌忙端过茶杯灌了一口，榛仁儿倒是冲了下去，却又被茶水呛进气管里，忍不住大咳起来，半口水都吐在帕子里，擦也擦不得了。一面藏着狼狈，一面又记着赶紧起来向皇后赔个笑，正为难的时候，站在身后的一个人走上来，用托盘递过干净的手巾，并用身子半挡着我擦干净，原先的帕子收了去，另拿了新的给我。

脱离了困境，我感激地看了那个利落的人一眼。好清秀水灵的一个姑娘，高挑的身材很有满人的健朗，骨子却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柔媚。我隐隐觉得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除了这个女孩，席间另有一个正在服侍皇后净手，细长眉眼，论长相不如前一个，可是恬静高贵的气质却是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我正打量着，皇后净了手，关切地问：quot;雅柔，可好些了？quot;

quot;臣妾无状，请娘娘恕罪。quot;我答着话，脑子里还在思考那个女孩到底在哪儿见过。

皇后似乎看出我的注意，便把那两个女孩叫到身边，一左一右地拉着手说：quot;这两个丫头啊，可是本宫头里秀女大挑挑出来的尖儿，这一个是从前总管李荣保的独女，这一个是西林家的格格。两个都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本宫爱得什么似的，当下就给留住了。quot;说完慈爱地看看那两个女孩，两人都羞怯怯的却仍然大方得体。皇后回头吩咐，quot;凝香，你去后头把本宫上回叫你收着的露拿来给庄亲王福晋；惜晴，你去小厨房看看再添些个点心小菜的，呆会儿阿哥们来了就要用了。quot;

两个人答应着各自去了，皇后对我们笑笑：quot;不瞒你们说，她两个出身且不论，自然是好的，又是这样的人品，皇上看着也欢喜得不得了，如今年岁有了，跑不了指一位皇子，即使不是皇子，也是个宗室阿哥，就不知道谁有福了。quot;

我听到quot;惜晴quot;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呆住了，难怪看她那么眼熟，原来就是那年乾东五所的小女孩，不过三四年光景，就已经这么出类拔萃，倘若谁得了去，的确算得上是福气了。

quot;雅柔，我第一次看见惜晴这孩子，就觉得她跟韵儿有几分相似，神色间总有那么点倔劲，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更像你呢。你不知道，你刚做了福晋那会儿，就是一脸的倔相。quot;皇后一席话说得几个在座的女眷都笑起来。

闲话中，阿哥们已经从影壁后面转了进来，齐声请安。我一看，竟然只有弘历和弘暾弘晈，还有庄亲王家的弘普。几个孩子在另一桌落了座。这时刚才被叫做凝香的女孩走出来，捧了一个盒子。皇后点点头，她走过去把盒子双手交给庄亲王福晋，说：quot;禀福晋，这是年下皇后娘娘份例里得的，上回福晋进宫时说有心口闷的毛病，娘娘就记在心里。这会子叫奴婢找出来，让福晋带回去，平日饭后一盏茶的时间吃上一盅，最是滋补顺气的，福晋身子康健，娘娘也少去好些烦恼。quot;

清楚好听的声音让一众人都听傻了，十六福晋半天才回过味来，忙不迭起身谢了赏，又啧啧赞叹：quot;真是好明白的一个孩子，怪道娘娘喜欢，富察家到底会调教人。quot;凝香微微有些羞怯，低头站在一旁。弘暾悄悄地用手肘推了弘历一下，弘历嗔了他一眼，两个人突然窃笑起来。这一切都在我看向小厨房的时候落进我眼里。

不大一会儿，惜晴也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太监提着食盒。惜晴周旋着布好点心小菜，及至走到我面前，放下一个直径三寸的小笼屉，揭开一看，整齐排着十块奶白色油糕。正不知如何下手，惜晴说：quot;福晋，这糕外层包了油纸，恐怕烫到福晋，福晋若不嫌弃，就让奴婢服侍福晋。quot;见我点点头，她招手叫人端了水来净手，然后用筷子小心夹起一个放在碟里，仔细剥了油纸连碟一起递在我手里，另拿一只小碟再去剥第二个。动作还是那么利落稳妥。

皇后笑说：quot;果然这预备点心的事交给晴儿没错，谁爱吃什么交代给她再是不会出差子的。quot;这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惜晴身上，就听旁边桌弘晈小小地说了句：quot;哎？她不就是那个……quot;声音虽小还是清楚地传过来。我看了他一眼，弘暾立刻捂住他的嘴。皇后看出端倪，好奇地问了句，我就把那年乾东五所的典故讲了一遍，只没说她是自己走进来的。惜晴涨红了脸站在一边听，阿哥那一桌知情的都想起来，只有弘历微微皱了皱眉。

quot;呵呵，原来还有这段渊源，可见你们有缘，就不知道这缘法能大到什么地步。quot;皇后用帕子抹抹嘴。我听了这话心里一动，看看那惜晴，心里一股温柔顿时涌了上来。不自觉去看那一桌坐着的弘暾，他正夹着一块鸡油卷跟弘历笑说着什么，表情开怀又不张扬。皇后接下来的闲话中不住嘴地夸他，颇含深意的眼神以及其他女眷暧昧的表情让一个猜想在我心里升腾起来。

晚间允祥回来说西南那边修水利的事已经准了，他又要自己跑去看看地形，叫我替他张罗一下三天之内动身。我一听便垮了脸，兴头头要说的事一下子全都跑光了。看出我的失落，他歪坐在炕桌对面看我：quot;想什么新鲜物件，说不定我还去早些时候咱去过的地方，我给你带回来。quot;

quot;一下子想不起来，我喜欢什么，爷是知道的，自个儿看着办吧。quot;我手忙脚乱翻找着零碎，拿出个匣子掰了几遍也没打开，气得扔在炕上。允祥一惊，表情慌乱，竟让我想到做错事的弘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顿时放松了，开始跟我闲聊。

我把白天的情形和猜想跟他说了，他点点头说：quot;皇上前日也嫌一直不顺序，总说得有些个喜事冲一冲了呢，出身好歹都还在其次，人品好自然是好的，总是听着皇上旨意就是了。这些天也许还没有这工夫，八成得等我回来呢，皇上为了那个事心里还没过劲呢。quot;

我知道他指的是弘时的事，说到这个他突然冷了脸，叮嘱我说：quot;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督促着点弘昌，这孩子毛躁，也是人大心大了，也不求他怎样给我争气，就怕不懂分寸。quot;

quot;弘昌自有他媳妇盯着，我跟他们一向说不上话啊。quot;对这样的托付我有些怵头。

允祥不以为然地摆手：quot;他那个媳妇不过是个摆设，相夫教子还差得远呢，你当婆婆的也时常教导着点。quot;

quot;爷这话说的，我也不过是个摆设呢，还教导谁去？quot;说到这个，屋里又有些黯淡了。

他转到我跟前，咂着嘴说：quot;你可是个镇宅的摆设，连我都镇住了呢。甭管走到哪儿，心神耳意也时时往家跑，你说你厉不厉害？quot;

quot;哎，这话我爱听。quot;我晃晃脑袋，quot;啪quot;的一声，手里的匣子打开了。

三天后，允祥动身去了西南，弘昌每隔两三天会被皇上宣召进宫一次，剩下的时间他也很少出门，我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倒是弘暾近来回府的时间不太正常，有一天竟然过了晚饭时间还没见到他的人影。我不觉气恼，对他我是一贯放心，相信他是最懂事懂规矩的，没想到再稳当的儿子大了也有拿额娘的叮嘱当耳旁风的时候。

我站在银安殿台阶上踱着步子盯着大门，天早已黑了下来，秋蕊在一旁不住地求我先回屋，我只觉得心火撞得太阳穴突突的，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大门一响，弘暾带着两个小厮一阵风地跑了进来，迎头撞上我，大惊失色，一时竟愣在那里。

我上下看了看他，刚才因紧急刹住脚步，怀里的布包掉下来，乱七八糟的书本纸张撒得到处都是，弘暾低着头眼睛紧瞅着地。我蹲下身，两个小厮扑通跪了下去。我慢慢捡着那些东西，书、簿子、笔帘、荷包……荷包？我拿着反复仔细看了看，粉色的底绣了一支银梅，角上是一个quot;凤quot;字，看图案做工都不像是男孩子用的东西，里面好像还装了什么。我掂量摸索了两下，连同那书本一起整理好放回他怀里，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回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走得飞快，一直到了怡宁阁院门口，刚伸手要推门，后面咕咚一声，弘暾拉着我的衣摆跪在地上：quot;额娘，儿子知道错了，是打是罚全听额娘的，只要额娘消了气。quot;

我扭头对秋蕊说：quot;你去小厨房张罗一下，服侍二阿哥用饭去。quot;然后继续推门，quot;我不想打也不想罚，吃了饭你自己歇着去吧。quot;说完径自进去了。

好半天，外面一直很嘈杂，我正心烦，秋蕊跑进来：quot;主子，您要么就罚要么就打，别这么的，二阿哥不吃饭不说话，也不让叫您，直直地跪在门槛上都快一个时辰了！quot;

差(6)

quot;什么？quot;我赶紧跑到大门口，弘暾真的跪在门槛上，也许是时间长了，他有些摇晃，身后的小厮太监们苦求他都充耳不闻。等我走到跟前，他才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猛地往前一栽，我一把接住，板着脸叫人：quot;你们还不快把他扶起来！扶到西屋去，秋蕊，饭也摆在西屋。quot;众人得了话，赶紧七手八脚地把踉跄的弘暾架到了西屋炕上。

quot;额娘……quot;他欠身要起来，我伸手按住他，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立刻又紧张起来：quot;额娘，您生气您就骂骂吧，要不儿子还跪着？quot;

我狠瞪他一眼：quot;你这算认错呢？那门槛子好跪的？找也找块平整的地方不是，给我看看。quot;我坐在他身边，帮他提起衣摆把裤管卷起来，果然已经是寸许宽的淤青，泛着紫色。我心上一酸，膝盖仿佛也跟着疼起来，眼泪滴在他手上，慌得弘暾赶紧把裤腿撂下，挽住我的胳膊晃着说：quot;额娘这样，儿子真的该死了，想过额娘会恼，没想到这般伤心。额娘，儿子跟您发誓再没有下一回，不然就叫儿子不得善终。quot;

弘暾认真地指天誓日，我听了心里倒多添了难过，揽过他，用手摩挲着他的头，我说：quot;孩子啊，何必说这么毒的话，额娘不是认真恼你。你知道吗，生你那年，额娘差点连命都赔进去，好容易养你到今天，额娘没别的盼头，就要你壮壮实实平平安安地过每一天。说起来，你本就是额娘的命，叫额娘怎么不揪心呢？quot;

弘暾瞪大的眼有些微红，斜靠着我重重点了下头：quot;额娘这些话，儿子从今可是记住了，以后一定不让额娘操心失望。quot;

我微笑着拉他到桌前坐下：quot;你呀，平日里念书倒是从没让额娘失望过，圣贤书不教人说谎话，你跟额娘说说，这些日子都干吗了，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quot;

他显得有些局促，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quot;儿子倒是不怕告诉额娘的，只是说出来这事不大体面。其实是打从年初皇后娘娘惦记阿哥们做学问辛苦，就时常打发长春宫的人过去送些个时令的新鲜吃食和用得着的物件什么的。一来二去的，四阿哥便对凝姑娘上了心，近些日子常趁着娘娘歇着的时候去找，有时候等凝姑娘的空儿得等好些功夫，四阿哥又直要儿子跟着，儿子也不好推托，所以难免耽误回来的时辰。今儿个是打发了晴姑娘去，说是凝香身子不爽，四阿哥着了急，一迭声地要去看看，儿子苦劝了半天也只得由着他。先是跑了熹妃娘娘宫里寻出一支灵芝，刚要去又赶上皇上叫传，四阿哥匆忙间写了字条叫晴姑娘送。儿子想着字条这样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岂不出事？于是自己随晴姑娘去了一趟，不料想凝香还有东西递出来，儿子只得又亲自去找四阿哥，差点堵在宫里出不来了呢！回来又惹额娘伤心，真真这一天一点好事也没有，这一跪算是罚儿子多管闲事吧！quot;一边说他一边苦着脸摇头。

我听了这么一大篇绕口令一样的话只剩下笑了，点点他的头说：quot;你们做神做鬼的都闹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了，这样私相授受，倘或闹出来这罪名谁担得起？没得还连累了人家惜晴姑娘。quot;

quot;儿子就是想到这个才自己跑的，这不是等着打听得她没事才走，谁知道还有回信要传，险些悔死！quot;

quot;好吧，这样的事到此为止，还是要劝着些四阿哥。这在宫里是忌讳，实在劝不住就搪塞些吧，说给额娘就完了，可不许说出去！quot;我严肃地跟他说，心里还是隐隐担心。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秋蕊的声音：quot;三阿哥，您站在这儿干吗？为什么不进门呢？quot;

我跟弘暾都是一愣，继而就看见弘晈一步迈进屋里，秋蕊提着食盒跟在后面。quot;给额娘请安。quot;弘晈作了个揖。

我盯住他：quot;多咱来的？躲躲藏藏的干什么？quot;

quot;儿子回来晚了，来跟额娘认错，听见二哥在，本想呆会再来的，又被秋蕊姑姑叫住。quot;弘晈小心翼翼的，垂着头显得有些不自然。

我不禁有些尴尬，原来他也刚回来，而我竟然没有发现，立时口气软下来：quot;算了，知道错就好，下回注意吧。quot;

弘晈仿佛有些惊讶：quot;儿子知错，请额娘责罚。quot;

弘暾在一旁笑着跟他说：quot;三弟，赶巧今天哥哥跟你犯一样的错，刚才额娘已经罚过我跪了，哥哥两条腿的罚分你一条。quot;

quot;这样倒是儿子的运气了，谢额娘不罚。quot;弘晈顺下眼。

我赶紧招手叫秋蕊：quot;快把饭摆上，这些可够啊？去再弄点什么好吃的，三阿哥也没用饭呢。quot;又转向弘暾，quot;你们哥两个一起坐这，额娘看你们吃。quot;

quot;额娘……quot;弘晈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quot;额娘不罚是心疼儿子，可儿子心里却过意不去，免了这一餐就算儿子自罚了，儿子告退。quot;说完，他又是一揖便走了出去。

周围静了下来，几个人的喘息声犹犹豫豫地在屋里徘徊，过了一会，还是弘暾笑道：quot;儿子真是饿坏了，额娘今天预备了什么好吃的？挨了罚一定吃得更香甜！quot;

我看着秋蕊给他盛了饭，布好筋匙，便笑着拣了一块鱼放进小碟里。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略略减去了我的不安和一些复杂到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夜深，延续到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居然被它影响得连那荷包的事都忘了问了。

姻错（下）

圣旨天恩，姻缘际会，隐藏多少似是而非

quot;时值夏令，天气闷热得很，连我这平素从不贪凉之人都不免常想起家里你预备的凉茶冰果，南方人地生疏，老妻不能相伴左右，实有众多不便之处……quot;我看到这儿轻轻笑起来：这人，连个家信都不会正正经经地写。合上信笺，又开始百无聊赖，已经近一个月，夏令都快过去了，就只有这么一封家书被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折痕都起了毛边，却还没有关于他的新消息。

孩子们早都住进了交辉园，妍月和弦心执意要留在府里，既然她们可以照顾这边，我也就放心地去打理园子了。跟皇上的园子比起来，交辉园不算很大，紧紧依附在圆明园的西南角，只有一扇大门相隔。早在允祥出门前就收了工，雍正从圆明园另拨了好些下人侍卫过来这里，几乎没有动府里的人，虽是恩赐，总不是用熟了的，多少有些忌惮，再加上刚来住不惯，我狠狠无精打采了一段时间。圆明园只有熹妃娘娘随驾，跟我说不上话也不用我总去请安，却还把弘晓弄去她身边解闷。所以我的日子比出家人还超凡脱俗，就只有个绶恩整天跟我大眼瞪小眼。

quot;咿……呵呵呵呵……quot;床上坐着的小娃儿捧着布球晃啊晃，然后放到嘴边啃啃。

quot;绶恩，不许用嘴咬，来，扔给额娘。quot;我对着小娃儿拍拍手，很快，占着口水的布球很勉强地滚到我跟前。我拿起来用帕子擦擦，笑着对他摇一摇又扔了回去，不想力气大了，球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小孩子不懂得翻身，直直地蹬着球飞的轨迹仰天躺倒。我大笑着把他抱起来，拿着球逗他。绶恩抱住球，突然抬头冲我眯眼一笑，我随即愣住：这孩子，实在太像八爷了。

搂着他的手紧了紧，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虽然允祥曾经暗示说皇上默认了绶恩的存在，究竟是不是真的呢？即便是真的，这毕竟不是可以公开的事，绶恩长着这样的一张脸，万一给别人猜疑岂不是连皇上都救不了他？如果再加上别的揣测，那允祥……我不敢想下去了，绶恩在我怀里哼了两声，我忙抱他来回走，一动才发现，后背早已是粘湿一片。

quot;当，当quot;两下敲门声，一旁做针线的秋蕊开门出去，过了一会儿进来说：quot;主子，跟了王爷出门的小陆子回来了，主子是不是问问话？quot;我心上一喜，赶忙把绶恩交给奶娘，自己招小陆子到了外间厅里，他上前行礼说：quot;给福晋请安。王爷日夜兼程往回赶，现在已到任丘界，若没有别的事，三五日便可回来了，怕福晋惦记，吩咐奴才先来回话。quot;

quot;王爷这一路身体可还好？该办的差事可办完了？没有交代需要预备些什么？quot;

quot;回福晋的话，王爷在淮南曾经偶感风寒，现已大安了，别的也没什么交代，差事上的事只有福公公知道。quot;

我皱了眉：quot;风寒？膳食上呢？quot;

quot;回福晋，膳食上王爷一向不大计较，奴才们日日苦劝，只是王爷也听不进。quot;他说到这有些吞吞吐吐。

我答：quot;辛苦你了，自去歇着吧。quot;等他走了，站起来伸伸懒腰，quot;秋蕊，打发人去吩咐庄子上送点新鲜菜蔬什么的，再弄点野意儿，拣了好的进给皇上，剩下的留着等爷回来。然后你跟我去逛逛园子，咱们看看什么地方需要打扫打扫，修整修整。quot;

自打住过来，还真没有好好走过这个园子。允祥这个图省事的人，挖出来的土石全部都用来垫了假山土坡，长廊亭子统统修在高处，还没遛过三分之一，我就累得连话都不愿意说了，只得拣了个相对最高的亭子，靠在倚栏上俯视四周。秋蕊站在一旁回说：quot;皇上从圆明园赐的人都已作了分配，各处均是四个使女两个太监，只管些器皿收放日常打扫上夜看园之类的，主子和阿哥们的住处伺候起居的还是用的府里使惯的老人儿。quot;

我点点头，一指左边一片桃林问：quot;那是什么去处？好像有个房子，看不真切。quot;

quot;回主子，那是悦怡斋，全是木头造的木屋，王爷原说离大门近，用作书房正好，不用与主子住处一起了。quot;

我一看，的确离正门很近，而且桃林下就是一条平整的青石路，到圆明园的门也很顺畅，心中大叹：算计得真好，就只离我最远。这么想着，便扶了秋蕊往这个书屋去。走进去一看，没有人，但是已经打扫干净，窗下有一张书案，文房四宝都已齐全，跟前一把靠背椅，右手方依次是书格、条案，两把玫瑰椅中间一个茶几。再往后有一扇屏风，转到后面只放了一张软榻。我走回门口问：quot;这怎么连个人都没有？quot;

quot;这里没有使女，只安排了两个太监，可是不应该不在啊。quot;秋蕊也很纳闷。

我说：quot;这还得了？以后王爷回来要茶要水的也抓不着人还行？等下找那两个太监去问话，另外从咱们院子里另拨人。quot;说着便出门打算回去，刚迈出去，一块浅粉色的东西飘到我跟前，拣起来一看，是块普通帕子，只是上面绣的一枝银梅吸引了我的眼光，翻翻帕子一角，果然还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字——quot;凤quot;。

手一紧，我把那帕子攥在手里，本想着回去问问，秋蕊说：quot;主子，那边那个小丫头，好像在找什么，说不定是她的呢。quot;我一笑，小声嘱咐了秋蕊几句，然后转身回了悦怡斋的门里。过了一会，只听秋蕊问：quot;这块帕子可是你的？quot;

quot;正是，多谢姑姑。quot;

quot;那这梅花也是你绣的？quot;

quot;是。quot;

我听到这忍不住往外看看，只见秋蕊对面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约摸十四岁上下的身量，自然含笑的眼睛看上去随和文静。这时听见秋蕊又问：quot;你叫什么？在哪儿当差？quot;

quot;我，我叫景凤。quot;小丫头似乎被这样的盘问弄糊涂了，quot;我在璃锦堂，打理瓷器。quot;

quot;哦，你这梅花绣得真好，能不能借我回去描个样子，回头我打发人给你送回去。quot;

小丫头连忙摇手：quot;姑姑看得起就拿去吧，不值什么的，不敢劳姑姑再送回去。quot;

秋蕊笑笑说：quot;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呢，我只借一借，你自去吧。quot;

小丫头一走，我从门后闪了出来，看看天色，我说：quot;过两天，把那个小丫头拨到我院子里来，璃锦堂要是缺人，自然再挑了送去。quot;

随后的两天我一直往书屋跑，把屏风后的软榻换了张床，又拨人拨东西，打算等允祥回来的时候能更像样一点。终于布置齐备，把人都打发走，我独自坐在玫瑰椅上喝着茶欣赏着这天然风格的书屋。窗景便是外面的青石路桃花林，我不禁想，若是夜晚在此读书，抬头看见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和着桃花四散，该是多好的意境，在这一点上允祥的品味总是能让我钦佩不已。

一盏茶还没过去，外面响起嘈杂声，秋蕊往窗外看了看说：quot;主子，是二阿哥回来了，看这意思是打圆明园出来要往后头去呢。quot;

我眼睛一转玩心顿起，忙了这两天我差点都忘了呢。赶紧把秋蕊叫过来，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她便出去了。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弘暾带着两个小厮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就见一个小丫头走过去福了福，说了两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弘暾便猛地抬头顺着她的手指往这边看，表情又惊又喜。小丫头说完话便走了，弘暾脚底下挣扎了两步，右手握着扇子重重往左手心敲了几下，还是回头对小厮说了句什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大步往这边走过来。

回到玫瑰椅上重新坐下，心中默数一二三，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门帘哗啦被撩开：quot;凤姑娘，你怎么会……quot;原本略显激动的声音在看到我后戛然而止。

quot;呦，这又是谁对谁啊？姑娘没有，#039;额#039;娘在这儿，怎么世子爷好像很失望？quot;我刮着茶叶末，皮笑肉不笑地说。

弘暾呆立了半天，半天才解冻：quot;额，额娘，您，您又拿儿子寻开心！quot;

我扑哧一笑，撂下茶碗说：quot;我这寻开心还就寻出故事来了。这儿就咱们娘儿俩个，说说吧，这个凤姑娘到底是怎么个话儿说？quot;

弘暾慢慢腾腾蹭到我跟前，自己找了个杌凳坐下方才说：quot;儿子说了，求额娘听完了再恼。quot;

quot;先前看见那个荷包我就想问了，不过现在正好一并。你说吧，句句实言就没什么可恼的。quot;

他长吁口气，说：quot;其实儿子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她在咱们园子里，那荷包是去年的事了。年下有一回跟四阿哥一起上街逛，嗯……quot;说到这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我，quot;嗯，是逃学溜出去的……quot;

我只是皱了皱眉头没说话，他接着说：quot;只是听说外城法华寺那地界儿热闹得紧。成日家在里头都是四平八稳的，就想去凑个热闹。也没怎么样，就是在回来的时候，儿子在寺门口捡着的那个荷包。当时没注意，看外面像是女孩家的东西，后来才发现里面有信，有银子还有药方，就觉着这说不定关系着人命呢，所以转天就还去法华寺那儿打听。quot;

quot;又是逃学去的？quot;我问。

他赶忙摇头：quot;不是不是，是差人去的。就逃了那么一回。后来打听到这个荷包的绣工出自一个绣庄，就寻了去，然后就见着了景凤……quot;

我越听越糊涂：quot;你等会儿！绣庄？她一个绣庄的女孩怎么进到园子来的？quot;

quot;不是，绣庄是她邻居开的，只因景凤手艺好，就时常求她帮忙，具体怎么不一样儿子不懂，恍惚听说是用银线绣梅花的就只有这一家，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那荷包是她托别人捎给一个重病亲戚的，没想到被人在半路上给丢了，可巧遇上儿子，于是儿子就着人妥当地帮她送了去，再后来……quot;

quot;再后来我帮你说吧，你就三五不时地找着理由跑了去找人家，再后来私相授受你就把这荷包拿到了手，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找不到人了，等你再碰到她就在这园子里头了？quot;我一边说一边掉鸡皮疙瘩。

弘暾听得瞠目结舌：quot;额娘，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quot;

我在心里狠狠翻了几个白眼：苍天啊，我怎么生下这么个恶俗的儿子！伸出手指戳了他额头几下，我说：quot;好啊，逃学逛街寻姑娘，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不过世子爷，容我提醒你一句，你阿玛可是这一半天的就要回来了。quot;

quot;好额娘，额娘疼儿子，好歹别跟阿玛说这缘故，要是让阿玛知道了，怕不一脚把儿子兜出安定门外去。quot;他陡然变色，局促不安地说。

我正在喝茶，一口喷了出去：quot;你还怪会选地方的，这会子知道怕了？放心，你阿玛如今没有那腿脚了，只不过暾儿，额娘知道你这个年纪浮躁，那姑娘到底什么出身？你可是真的上了心？quot;

弘暾听了这话居然红了脸，两只胳膊交叠在椅子扶手上，头枕着说：quot;额娘不知道，景凤读书知史，是个规规矩矩的姑娘。从前儿子也知道这不是体面的事，可是每每她说出一句话来，说不定就能把儿子老也想不通的道理给解了，所谓四两拨千斤说的就是她这样灵透的人罢。所以有时候就忍不住想去听听她说话。不是不想跟额娘说，等儿子想说的时候，就找不到她了，没想到前几天居然在咱们园子里看见。原来她的阿玛是圆明园扩军营的人，还是咱们本旗的呢。她进了圆明园又被皇父赐给了咱们，额娘，儿子一向不好这些，原本都没有想头了，可是这会子……quot;

我听到这只剩下叹气了：quot;儿子，你知道，有的事情我跟你阿玛是做不了主的。若说收个妾室，只怕你……quot;

quot;儿子懂，所以现在儿子努力上进，倘若有了机会，儿子自己去求皇父。反正这会儿眼里也见不得别人，既是要，就决不白玷了她！quot;弘暾说完霍地站起来，我抬头看他突然严肃的表情，突然发现我的儿子长高了，高得无论是允祥还是我，都不能遮盖他的全部了。

脑中划过一道闪光，我起身抚着他的肩膀说：quot;或者额娘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你最好是把额娘还放在眼里头，要是敢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就先把你们一裹儿送出安定门外去！quot;

满意地看看由惊喜变成一头黑线的弘暾，我走出门外。天气真好，好得一出门就听到秋蕊送来的好消息：quot;禀主子，王爷的车驾已经到了园门口了。quot;

深夜，杏色的帐子被外面的灯光映得溢满温暖，我偎在允祥身边还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他开始还皱着眉头听，听到安定门的话不怒反笑了起来，理着我凌乱的鬓角说：quot;就是有你这么没正形的额娘，才会养出这么个没正形的儿子。quot;

我捶了他一下：quot;你别说这话，我如今算看出来了，这孩子外头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总有那么点孟浪劲儿，像足了你从前的样子。quot;

quot;这说得可不公道，我多早晚像他一样上大街上去捡姑娘？quot;

我斜睨着他：quot;是啊，十三爷多尊贵啊，那么些个娘娘宫里还捡不过来呢。quot;

他把一个指头点在我鼻子尖上：quot;我没有，最多就是除夕家宴上踅摸踅摸。quot;说完他大笑，继而引得咳起来。

我起来帮他拍着后背：quot;小陆子说你什么偶感风寒，我看不止吧？你就瞒着我吧，横竖我圈在这里看不见够不着的。quot;说这些话的时候，原本盖着肩膀的头发因起身而甩于身后，露出半个后背隐隐有些冷。

他把我带回去，拉高被子说：quot;原本是连风寒都不打算说的，小事。你刚说弘暾的事，你得有个准备，皇上那儿，只怕已经有了主意了。quot;

我一惊：quot;跟你透露了？quot;

quot;没有十分准，可是平日回复的折子里总是有些蛛丝马迹。反正四阿哥已经定下来，就是李荣保的女儿富察氏，不过听说是四阿哥自己求的，正好合了皇上的意，皇上高兴得不得了。咱们的儿子也一样，娶的可不只是媳妇。听你的意思，不是要他收个妾就完了，似乎非嫡妻不做一样，你脑子还是要清楚点，只是个没官没职的扩军之女，怎么拿她跟皇上拧着？quot;

我咬着嘴唇，把呼之欲出的主意咽了回去，指尖不自觉在他胸口轻轻划着圈。他猛地把我的手指攥住，低声笑道：quot;干吗？还不足兴？quot;

quot;去你的！就你这还没好利索的老病秧子，赶紧歇着吧。quot;我转头侧身躺下准备睡觉。

上方一阵黑暗压过来，伴着他恶狠狠的声音：quot;休想！就让你看看到底好没好利索。quot;

我突然想起应该跟他说说绶恩，不过已经无从出口了……

没过几天，便有圣旨下来把富察家的凝香姑娘指给了四阿哥元寿。同时那个景凤被带进了我的院子，住在厢房，平日只给她针线刺绣做，中间盘问了一次，原来她也姓富察，谈吐做派的确是不凡。平心而论，若是给暾儿挑媳妇，我还是喜欢惜晴那个类型，带一点韧性，可是这个景凤更多了随和温柔。也许就是这种圆润的个性吸引了暾儿。到了我的院子，他们几乎不能见面了，但是弘暾无意间挂在嘴角的不自觉的笑总是能被我轻易捕捉，允祥的话时刻在我耳边回响，我无奈于这个世界总是这么让人束手束脚，但这是我儿子的终身，我决不要他失落。

四阿哥的婚旨下来后，皇后来到了圆明园，我借着请安的名又被召了进去，地点选在四阿哥的牡丹台。当我看到在座的雍正时，隐隐有些惊喜，没想到我的契机这么快就来了。

quot;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皇后娘娘金安。quot;我福身之后便坐在了允祥的对面，这兄弟君臣两人倒是难得有空坐在这里闲磕牙，我有些疑惑地看了允祥一眼，他却朝我轻轻皱了下眉头。

quot;雅柔，怎么没把你家的小阿哥也带进来瞧瞧。quot;皇后坐在雍正旁边，一边亲手帮皇帝剔西瓜子，一边寒暄。

quot;回娘娘的话，绶恩年龄小，有些怕生，臣妾在家管教得又不好，没得扰了皇上和娘娘的兴头，所以就没敢带来。quot;我说的也是实话，绶恩自生下来就没人见过他。除了我，就连允祥若是长时间不在家，偶尔见了也会吓哭。

雍正坐在一旁自己摇着扇子说：quot;你家的孩子管教得就算好了，弘暾弘晈都是极聪明的，弘暾尤其是个尖儿，很像十三弟小的时候。如今朕的阿哥指了嫡妻，他们年岁也相仿，断断没有偏了他们的道理。今儿个就算传个口谕吧。quot;说着他偏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会意，摆手支走了周围伺候的人，一时间周围茂密寂静的花海让我有种轻松的错觉，好像我们只是平民的兄弟妯娌一样。

皇后率先开口说：quot;雅柔可还记得本宫那里的惜晴？西林觉罗家的，她跟许给元寿那个凝香自来投缘，一样的知书达理。皇上的意思，既然弘暾平素与四阿哥也是交好，皇上也是一般地疼，干脆就把惜晴指给弘暾，显得几角都齐全呢。quot;

意料之中的结果，我抬眼看了看允祥，他竟然没有起身谢恩的意思，弄得我倒是进退不得了。雍正顿了一下说：quot;十三弟，朕的意思，刚才是跟你交代明白了，嗯？quot;

允祥这才站起来，低头垂手答道：quot;是，皇上设想周到，臣不胜感佩。quot;

quot;福晋呢？quot;雍正转向同样站在一旁的我。

我一阵紧张，咬了咬下唇，终于走到桌外对着雍正跪下：quot;回皇上的话，臣妾斗胆驳皇上娘娘的回，求皇上为弘暾另指一门！quot;

四周寂静无声，我有些心虚了，偷个空瞄了瞄跟我隔桌一起跪下的允祥，他歪着一边嘴角，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眼神中竟然充满鼓励。

有点热热的东西溢在胸口，我鼓起勇气一叩到地：quot;皇上恕罪，不知道皇上是否记得两年前赏过臣妾一个恩典？当日臣妾秉明皇上，倘若有一日臣妾为夫为子来求皇上的时候，请皇上记得。今日臣妾就大着胆子借这个求皇上为弘暾另指一门。quot;

quot;哦？哪一门？quot;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飘出来。

允祥赶紧往前挪了挪：quot;回皇上，弘暾一向身体羸弱，太医交代过不宜早娶，只怕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皇上……quot;

quot;哪、一、门？quot;仍旧是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挤出三个字来。

quot;回皇上，是，是圆明园正蓝旗扩军营扩军福庆之女富察氏。quot;我明显的底气不足，再看允祥，他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表情仍然平静，悄悄对我眨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雍正手里的扇子一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随即指着我说：quot;朕还记得，当时是说知道你的分寸才许了这么个恩典，看来，朕还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允祥，你们俩这一对人精儿实在是辜负朕的心思了！quot;雍正的声音不再冰冷，却带着深深的指责。我曾经听允祥说过西林觉罗家的作用，也当然知道这种政治联姻的煞费苦心。可雍正不能明白一个母亲对这种婚姻形式的不满。如果今天弘暾没有对景凤动心，惜晴反而是不幸中最幸运的选择，但眼前便是明明白白的一对有情人，叫我怎么能不去搏一搏呢？

quot;启禀皇上，怡亲王世子和弘晈阿哥来给皇上请安。quot;守在外面的太监进来通传，雍正不耐烦地抬了抬手：quot;你们两个赶紧起来吧。quot;我和允祥只得起身重新坐回去，弘暾弘晈单膝跪下请安，雍正只是看着他们，也不发话，我在一旁紧抓着衣角，想从雍正无波的脸上看出端倪。只见他顺手端过茶杯，半眯缝着眼睛说：quot;弘暾，近来身子可好了？quot;

弘暾一愣，随即回道：quot;谢皇父垂询，儿臣并，并无大碍……quot;说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咽了回去。

雍正刮着茶碗的手停住，半晌点点头：quot;没事最好，好生调养着点，你先去吧，四阿哥刚才寻你呢。quot;等弘暾倒退着出去了，才放下茶碗又说，quot;弘晈最近做学问上倒是更吃心了，前儿的文章朕看了满意得很，朕少不得赏你点什么。quot;

quot;儿臣谢皇父夸奖，不敢讨皇父的赏。quot;弘晈恭恭敬敬得回道。

quot;自然要赏，允祥，你们家这老三，可有#039;门儿#039;了？quot;雍正脸上挂着浅笑，甩出的一句调侃让六月天里刮一起一阵寒风。我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又蹦出一句，quot;朕看他文武上都过得去，也不算羸弱吧？quot;

quot;臣惶恐，辜负圣意臣罪该万死，只是先前的话并无虚言，皇上明察。quot;允祥扑通跪下，我也跟在一旁。

quot;呵呵，你也太小心了，朕不过是问问清楚，想着要么把惜晴配了弘晈如何？quot;

身后一个惊喜的声音迅速响起：quot;儿臣谢皇父成全！quot;

众人皆是一愣，都看向跪在后面的弘晈，quot;扑哧，quot;雍正忍不出笑出来，quot;原来如此啊，你们听听，差一点朕就乱点鸳鸯谱了。好，这个事情就算是这么定了，弘暾既然不宜早娶，就等上一年半载的，回头挑个日子就先拣弘晈的事情办。朕有些乏了，各自散了吧。quot;说完他恢复了平淡的表情，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quot;十三弟，既然那个扩军是你旗下的，你看着办吧，你不嫌丢人，朕还嫌丢人呢！quot;

等皇帝走远，我大吐一口气，回身看看弘晈，心里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quot;你什么时候跟皇上求的恩典？怎么没听你说过？quot;回到家里，允祥问我。

我摇摇头：quot;不是求的，简直就是拿韵儿换的，呵呵，没想到竟然用在这儿了。quot;手扶上他的胸口，我有些胆怯，quot;我又小家子见识了，你要怪就怪我吧，可别去罚暾儿。quot;

允祥拢着我的手，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地蹭着，弯弯的笑眼有一点宠溺：quot;现在要我怪不嫌太晚了？你要是早跟我说有这恩典，说不定我能配合得更好。你呀，要不是这么冒傻气，你就不是你了。quot;

quot;不是我这样的，你不就能省心好多？quot;我讪讪地靠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神情。

他笑着伸手蒙住我的眼：quot;不是你，我省下心来做什么用呢？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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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姻错

姻错（下）

圣旨天恩，姻缘际会，隐藏多少似是而非

quot;时值夏令，天气闷热得很，连我这平素从不贪凉之人都不免常想起家里你预备的凉茶冰果，南方人地生疏，老妻不能相伴左右，实有众多不便之处……quot;我看到这儿轻轻笑起来：这人，连个家信都不会正正经经地写。合上信笺，又开始百无聊赖，已经近一个月，夏令都快过去了，就只有这么一封家书被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折痕都起了毛边，却还没有关于他的新消息。

孩子们早都住进了交辉园，妍月和弦心执意要留在府里，既然她们可以照顾这边，我也就放心地去打理园子了。跟皇上的园子比起来，交辉园不算很大，紧紧依附在圆明园的西南角，只有一扇大门相隔。早在允祥出门前就收了工，雍正从圆明园另拨了好些下人侍卫过来这里，几乎没有动府里的人，虽是恩赐，总不是用熟了的，多少有些忌惮，再加上刚来住不惯，我狠狠无精打采了一段时间。圆明园只有熹妃娘娘随驾，跟我说不上话也不用我总去请安，却还把弘晓弄去她身边解闷。所以我的日子比出家人还超凡脱俗，就只有个绶恩整天跟我大眼瞪小眼。

quot;咿……呵呵呵呵……quot;床上坐着的小娃儿捧着布球晃啊晃，然后放到嘴边啃啃。

quot;绶恩，不许用嘴咬，来，扔给额娘。quot;我对着小娃儿拍拍手，很快，占着口水的布球很勉强地滚到我跟前。我拿起来用帕子擦擦，笑着对他摇一摇又扔了回去，不想力气大了，球从他头顶上飞过去。小孩子不懂得翻身，直直地蹬着球飞的轨迹仰天躺倒。我大笑着把他抱起来，拿着球逗他。绶恩抱住球，突然抬头冲我眯眼一笑，我随即愣住：这孩子，实在太像八爷了。

搂着他的手紧了紧，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虽然允祥曾经暗示说皇上默认了绶恩的存在，究竟是不是真的呢？即便是真的，这毕竟不是可以公开的事，绶恩长着这样的一张脸，万一给别人猜疑岂不是连皇上都救不了他？如果再加上别的揣测，那允祥……我不敢想下去了，绶恩在我怀里哼了两声，我忙抱他来回走，一动才发现，后背早已是粘湿一片。

quot;当，当quot;两下敲门声，一旁做针线的秋蕊开门出去，过了一会儿进来说：quot;主子，跟了王爷出门的小陆子回来了，主子是不是问问话？quot;我心上一喜，赶忙把绶恩交给奶娘，自己招小陆子到了外间厅里，他上前行礼说：quot;给福晋请安。王爷日夜兼程往回赶，现在已到任丘界，若没有别的事，三五日便可回来了，怕福晋惦记，吩咐奴才先来回话。quot;

quot;王爷这一路身体可还好？该办的差事可办完了？没有交代需要预备些什么？quot;

quot;回福晋的话，王爷在淮南曾经偶感风寒，现已大安了，别的也没什么交代，差事上的事只有福公公知道。quot;

我皱了眉：quot;风寒？膳食上呢？quot;

quot;回福晋，膳食上王爷一向不大计较，奴才们日日苦劝，只是王爷也听不进。quot;他说到这有些吞吞吐吐。

我答：quot;辛苦你了，自去歇着吧。quot;等他走了，站起来伸伸懒腰，quot;秋蕊，打发人去吩咐庄子上送点新鲜菜蔬什么的，再弄点野意儿，拣了好的进给皇上，剩下的留着等爷回来。然后你跟我去逛逛园子，咱们看看什么地方需要打扫打扫，修整修整。quot;

自打住过来，还真没有好好走过这个园子。允祥这个图省事的人，挖出来的土石全部都用来垫了假山土坡，长廊亭子统统修在高处，还没遛过三分之一，我就累得连话都不愿意说了，只得拣了个相对最高的亭子，靠在倚栏上俯视四周。秋蕊站在一旁回说：quot;皇上从圆明园赐的人都已作了分配，各处均是四个使女两个太监，只管些器皿收放日常打扫上夜看园之类的，主子和阿哥们的住处伺候起居的还是用的府里使惯的老人儿。quot;

我点点头，一指左边一片桃林问：quot;那是什么去处？好像有个房子，看不真切。quot;

quot;回主子，那是悦怡斋，全是木头造的木屋，王爷原说离大门近，用作书房正好，不用与主子住处一起了。quot;

我一看，的确离正门很近，而且桃林下就是一条平整的青石路，到圆明园的门也很顺畅，心中大叹：算计得真好，就只离我最远。这么想着，便扶了秋蕊往这个书屋去。走进去一看，没有人，但是已经打扫干净，窗下有一张书案，文房四宝都已齐全，跟前一把靠背椅，右手方依次是书格、条案，两把玫瑰椅中间一个茶几。再往后有一扇屏风，转到后面只放了一张软榻。我走回门口问：quot;这怎么连个人都没有？quot;

quot;这里没有使女，只安排了两个太监，可是不应该不在啊。quot;秋蕊也很纳闷。

我说：quot;这还得了？以后王爷回来要茶要水的也抓不着人还行？等下找那两个太监去问话，另外从咱们院子里另拨人。quot;说着便出门打算回去，刚迈出去，一块浅粉色的东西飘到我跟前，拣起来一看，是块普通帕子，只是上面绣的一枝银梅吸引了我的眼光，翻翻帕子一角，果然还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字——quot;凤quot;。

手一紧，我把那帕子攥在手里，本想着回去问问，秋蕊说：quot;主子，那边那个小丫头，好像在找什么，说不定是她的呢。quot;我一笑，小声嘱咐了秋蕊几句，然后转身回了悦怡斋的门里。过了一会，只听秋蕊问：quot;这块帕子可是你的？quot;

quot;正是，多谢姑姑。quot;

quot;那这梅花也是你绣的？quot;

quot;是。quot;

我听到这忍不住往外看看，只见秋蕊对面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约摸十四岁上下的身量，自然含笑的眼睛看上去随和文静。这时听见秋蕊又问：quot;你叫什么？在哪儿当差？quot;

quot;我，我叫景凤。quot;小丫头似乎被这样的盘问弄糊涂了，quot;我在璃锦堂，打理瓷器。quot;

quot;哦，你这梅花绣得真好，能不能借我回去描个样子，回头我打发人给你送回去。quot;

小丫头连忙摇手：quot;姑姑看得起就拿去吧，不值什么的，不敢劳姑姑再送回去。quot;

秋蕊笑笑说：quot;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呢，我只借一借，你自去吧。quot;

小丫头一走，我从门后闪了出来，看看天色，我说：quot;过两天，把那个小丫头拨到我院子里来，璃锦堂要是缺人，自然再挑了送去。quot;

随后的两天我一直往书屋跑，把屏风后的软榻换了张床，又拨人拨东西，打算等允祥回来的时候能更像样一点。终于布置齐备，把人都打发走，我独自坐在玫瑰椅上喝着茶欣赏着这天然风格的书屋。窗景便是外面的青石路桃花林，我不禁想，若是夜晚在此读书，抬头看见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和着桃花四散，该是多好的意境，在这一点上允祥的品味总是能让我钦佩不已。

一盏茶还没过去，外面响起嘈杂声，秋蕊往窗外看了看说：quot;主子，是二阿哥回来了，看这意思是打圆明园出来要往后头去呢。quot;

我眼睛一转玩心顿起，忙了这两天我差点都忘了呢。赶紧把秋蕊叫过来，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她便出去了。我走到窗前往外看，弘暾带着两个小厮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就见一个小丫头走过去福了福，说了两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弘暾便猛地抬头顺着她的手指往这边看，表情又惊又喜。小丫头说完话便走了，弘暾脚底下挣扎了两步，右手握着扇子重重往左手心敲了几下，还是回头对小厮说了句什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大步往这边走过来。

回到玫瑰椅上重新坐下，心中默数一二三，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门帘哗啦被撩开：quot;凤姑娘，你怎么会……quot;原本略显激动的声音在看到我后戛然而止。

quot;呦，这又是谁对谁啊？姑娘没有，#039;额#039;娘在这儿，怎么世子爷好像很失望？quot;我刮着茶叶末，皮笑肉不笑地说。

弘暾呆立了半天，半天才解冻：quot;额，额娘，您，您又拿儿子寻开心！quot;

我扑哧一笑，撂下茶碗说：quot;我这寻开心还就寻出故事来了。这儿就咱们娘儿俩个，说说吧，这个凤姑娘到底是怎么个话儿说？quot;

弘暾慢慢腾腾蹭到我跟前，自己找了个杌凳坐下方才说：quot;儿子说了，求额娘听完了再恼。quot;

quot;先前看见那个荷包我就想问了，不过现在正好一并。你说吧，句句实言就没什么可恼的。quot;

他长吁口气，说：quot;其实儿子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她在咱们园子里，那荷包是去年的事了。年下有一回跟四阿哥一起上街逛，嗯……quot;说到这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我，quot;嗯，是逃学溜出去的……quot;

我只是皱了皱眉头没说话，他接着说：quot;只是听说外城法华寺那地界儿热闹得紧。成日家在里头都是四平八稳的，就想去凑个热闹。也没怎么样，就是在回来的时候，儿子在寺门口捡着的那个荷包。当时没注意，看外面像是女孩家的东西，后来才发现里面有信，有银子还有药方，就觉着这说不定关系着人命呢，所以转天就还去法华寺那儿打听。quot;

quot;又是逃学去的？quot;我问。

他赶忙摇头：quot;不是不是，是差人去的。就逃了那么一回。后来打听到这个荷包的绣工出自一个绣庄，就寻了去，然后就见着了景凤……quot;

我越听越糊涂：quot;你等会儿！绣庄？她一个绣庄的女孩怎么进到园子来的？quot;

quot;不是，绣庄是她邻居开的，只因景凤手艺好，就时常求她帮忙，具体怎么不一样儿子不懂，恍惚听说是用银线绣梅花的就只有这一家，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那荷包是她托别人捎给一个重病亲戚的，没想到被人在半路上给丢了，可巧遇上儿子，于是儿子就着人妥当地帮她送了去，再后来……quot;

quot;再后来我帮你说吧，你就三五不时地找着理由跑了去找人家，再后来私相授受你就把这荷包拿到了手，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找不到人了，等你再碰到她就在这园子里头了？quot;我一边说一边掉鸡皮疙瘩。

弘暾听得瞠目结舌：quot;额娘，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quot;

我在心里狠狠翻了几个白眼：苍天啊，我怎么生下这么个恶俗的儿子！伸出手指戳了他额头几下，我说：quot;好啊，逃学逛街寻姑娘，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不过世子爷，容我提醒你一句，你阿玛可是这一半天的就要回来了。quot;

quot;好额娘，额娘疼儿子，好歹别跟阿玛说这缘故，要是让阿玛知道了，怕不一脚把儿子兜出安定门外去。quot;他陡然变色，局促不安地说。

我正在喝茶，一口喷了出去：quot;你还怪会选地方的，这会子知道怕了？放心，你阿玛如今没有那腿脚了，只不过暾儿，额娘知道你这个年纪浮躁，那姑娘到底什么出身？你可是真的上了心？quot;

弘暾听了这话居然红了脸，两只胳膊交叠在椅子扶手上，头枕着说：quot;额娘不知道，景凤读书知史，是个规规矩矩的姑娘。从前儿子也知道这不是体面的事，可是每每她说出一句话来，说不定就能把儿子老也想不通的道理给解了，所谓四两拨千斤说的就是她这样灵透的人罢。所以有时候就忍不住想去听听她说话。不是不想跟额娘说，等儿子想说的时候，就找不到她了，没想到前几天居然在咱们园子里看见。原来她的阿玛是圆明园扩军营的人，还是咱们本旗的呢。她进了圆明园又被皇父赐给了咱们，额娘，儿子一向不好这些，原本都没有想头了，可是这会子……quot;

我听到这只剩下叹气了：quot;儿子，你知道，有的事情我跟你阿玛是做不了主的。若说收个妾室，只怕你……quot;

quot;儿子懂，所以现在儿子努力上进，倘若有了机会，儿子自己去求皇父。反正这会儿眼里也见不得别人，既是要，就决不白玷了她！quot;弘暾说完霍地站起来，我抬头看他突然严肃的表情，突然发现我的儿子长高了，高得无论是允祥还是我，都不能遮盖他的全部了。

脑中划过一道闪光，我起身抚着他的肩膀说：quot;或者额娘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你最好是把额娘还放在眼里头，要是敢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就先把你们一裹儿送出安定门外去！quot;

满意地看看由惊喜变成一头黑线的弘暾，我走出门外。天气真好，好得一出门就听到秋蕊送来的好消息：quot;禀主子，王爷的车驾已经到了园门口了。quot;

深夜，杏色的帐子被外面的灯光映得溢满温暖，我偎在允祥身边还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他开始还皱着眉头听，听到安定门的话不怒反笑了起来，理着我凌乱的鬓角说：quot;就是有你这么没正形的额娘，才会养出这么个没正形的儿子。quot;

我捶了他一下：quot;你别说这话，我如今算看出来了，这孩子外头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总有那么点孟浪劲儿，像足了你从前的样子。quot;

quot;这说得可不公道，我多早晚像他一样上大街上去捡姑娘？quot;

我斜睨着他：quot;是啊，十三爷多尊贵啊，那么些个娘娘宫里还捡不过来呢。quot;

他把一个指头点在我鼻子尖上：quot;我没有，最多就是除夕家宴上踅摸踅摸。quot;说完他大笑，继而引得咳起来。

我起来帮他拍着后背：quot;小陆子说你什么偶感风寒，我看不止吧？你就瞒着我吧，横竖我圈在这里看不见够不着的。quot;说这些话的时候，原本盖着肩膀的头发因起身而甩于身后，露出半个后背隐隐有些冷。

他把我带回去，拉高被子说：quot;原本是连风寒都不打算说的，小事。你刚说弘暾的事，你得有个准备，皇上那儿，只怕已经有了主意了。quot;

我一惊：quot;跟你透露了？quot;

quot;没有十分准，可是平日回复的折子里总是有些蛛丝马迹。反正四阿哥已经定下来，就是李荣保的女儿富察氏，不过听说是四阿哥自己求的，正好合了皇上的意，皇上高兴得不得了。咱们的儿子也一样，娶的可不只是媳妇。听你的意思，不是要他收个妾就完了，似乎非嫡妻不做一样，你脑子还是要清楚点，只是个没官没职的扩军之女，怎么拿她跟皇上拧着？quot;

我咬着嘴唇，把呼之欲出的主意咽了回去，指尖不自觉在他胸口轻轻划着圈。他猛地把我的手指攥住，低声笑道：quot;干吗？还不足兴？quot;

quot;去你的！就你这还没好利索的老病秧子，赶紧歇着吧。quot;我转头侧身躺下准备睡觉。

上方一阵黑暗压过来，伴着他恶狠狠的声音：quot;休想！就让你看看到底好没好利索。quot;

我突然想起应该跟他说说绶恩，不过已经无从出口了……

没过几天，便有圣旨下来把富察家的凝香姑娘指给了四阿哥元寿。同时那个景凤被带进了我的院子，住在厢房，平日只给她针线刺绣做，中间盘问了一次，原来她也姓富察，谈吐做派的确是不凡。平心而论，若是给暾儿挑媳妇，我还是喜欢惜晴那个类型，带一点韧性，可是这个景凤更多了随和温柔。也许就是这种圆润的个性吸引了暾儿。到了我的院子，他们几乎不能见面了，但是弘暾无意间挂在嘴角的不自觉的笑总是能被我轻易捕捉，允祥的话时刻在我耳边回响，我无奈于这个世界总是这么让人束手束脚，但这是我儿子的终身，我决不要他失落。

四阿哥的婚旨下来后，皇后来到了圆明园，我借着请安的名又被召了进去，地点选在四阿哥的牡丹台。当我看到在座的雍正时，隐隐有些惊喜，没想到我的契机这么快就来了。

quot;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皇后娘娘金安。quot;我福身之后便坐在了允祥的对面，这兄弟君臣两人倒是难得有空坐在这里闲磕牙，我有些疑惑地看了允祥一眼，他却朝我轻轻皱了下眉头。

quot;雅柔，怎么没把你家的小阿哥也带进来瞧瞧。quot;皇后坐在雍正旁边，一边亲手帮皇帝剔西瓜子，一边寒暄。

quot;回娘娘的话，绶恩年龄小，有些怕生，臣妾在家管教得又不好，没得扰了皇上和娘娘的兴头，所以就没敢带来。quot;我说的也是实话，绶恩自生下来就没人见过他。除了我，就连允祥若是长时间不在家，偶尔见了也会吓哭。

雍正坐在一旁自己摇着扇子说：quot;你家的孩子管教得就算好了，弘暾弘晈都是极聪明的，弘暾尤其是个尖儿，很像十三弟小的时候。如今朕的阿哥指了嫡妻，他们年岁也相仿，断断没有偏了他们的道理。今儿个就算传个口谕吧。quot;说着他偏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会意，摆手支走了周围伺候的人，一时间周围茂密寂静的花海让我有种轻松的错觉，好像我们只是平民的兄弟妯娌一样。

皇后率先开口说：quot;雅柔可还记得本宫那里的惜晴？西林觉罗家的，她跟许给元寿那个凝香自来投缘，一样的知书达理。皇上的意思，既然弘暾平素与四阿哥也是交好，皇上也是一般地疼，干脆就把惜晴指给弘暾，显得几角都齐全呢。quot;

意料之中的结果，我抬眼看了看允祥，他竟然没有起身谢恩的意思，弄得我倒是进退不得了。雍正顿了一下说：quot;十三弟，朕的意思，刚才是跟你交代明白了，嗯？quot;

允祥这才站起来，低头垂手答道：quot;是，皇上设想周到，臣不胜感佩。quot;

quot;福晋呢？quot;雍正转向同样站在一旁的我。

我一阵紧张，咬了咬下唇，终于走到桌外对着雍正跪下：quot;回皇上的话，臣妾斗胆驳皇上娘娘的回，求皇上为弘暾另指一门！quot;

四周寂静无声，我有些心虚了，偷个空瞄了瞄跟我隔桌一起跪下的允祥，他歪着一边嘴角，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眼神中竟然充满鼓励。

有点热热的东西溢在胸口，我鼓起勇气一叩到地：quot;皇上恕罪，不知道皇上是否记得两年前赏过臣妾一个恩典？当日臣妾秉明皇上，倘若有一日臣妾为夫为子来求皇上的时候，请皇上记得。今日臣妾就大着胆子借这个求皇上为弘暾另指一门。quot;

quot;哦？哪一门？quot;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飘出来。

允祥赶紧往前挪了挪：quot;回皇上，弘暾一向身体羸弱，太医交代过不宜早娶，只怕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皇上……quot;

quot;哪、一、门？quot;仍旧是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挤出三个字来。

quot;回皇上，是，是圆明园正蓝旗扩军营扩军福庆之女富察氏。quot;我明显的底气不足，再看允祥，他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表情仍然平静，悄悄对我眨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雍正手里的扇子一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随即指着我说：quot;朕还记得，当时是说知道你的分寸才许了这么个恩典，看来，朕还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允祥，你们俩这一对人精儿实在是辜负朕的心思了！quot;雍正的声音不再冰冷，却带着深深的指责。我曾经听允祥说过西林觉罗家的作用，也当然知道这种政治联姻的煞费苦心。可雍正不能明白一个母亲对这种婚姻形式的不满。如果今天弘暾没有对景凤动心，惜晴反而是不幸中最幸运的选择，但眼前便是明明白白的一对有情人，叫我怎么能不去搏一搏呢？

quot;启禀皇上，怡亲王世子和弘晈阿哥来给皇上请安。quot;守在外面的太监进来通传，雍正不耐烦地抬了抬手：quot;你们两个赶紧起来吧。quot;我和允祥只得起身重新坐回去，弘暾弘晈单膝跪下请安，雍正只是看着他们，也不发话，我在一旁紧抓着衣角，想从雍正无波的脸上看出端倪。只见他顺手端过茶杯，半眯缝着眼睛说：quot;弘暾，近来身子可好了？quot;

弘暾一愣，随即回道：quot;谢皇父垂询，儿臣并，并无大碍……quot;说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咽了回去。

雍正刮着茶碗的手停住，半晌点点头：quot;没事最好，好生调养着点，你先去吧，四阿哥刚才寻你呢。quot;等弘暾倒退着出去了，才放下茶碗又说，quot;弘晈最近做学问上倒是更吃心了，前儿的文章朕看了满意得很，朕少不得赏你点什么。quot;

quot;儿臣谢皇父夸奖，不敢讨皇父的赏。quot;弘晈恭恭敬敬得回道。

quot;自然要赏，允祥，你们家这老三，可有#039;门儿#039;了？quot;雍正脸上挂着浅笑，甩出的一句调侃让六月天里刮一起一阵寒风。我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又蹦出一句，quot;朕看他文武上都过得去，也不算羸弱吧？quot;

quot;臣惶恐，辜负圣意臣罪该万死，只是先前的话并无虚言，皇上明察。quot;允祥扑通跪下，我也跟在一旁。

quot;呵呵，你也太小心了，朕不过是问问清楚，想着要么把惜晴配了弘晈如何？quot;

身后一个惊喜的声音迅速响起：quot;儿臣谢皇父成全！quot;

众人皆是一愣，都看向跪在后面的弘晈，quot;扑哧，quot;雍正忍不出笑出来，quot;原来如此啊，你们听听，差一点朕就乱点鸳鸯谱了。好，这个事情就算是这么定了，弘暾既然不宜早娶，就等上一年半载的，回头挑个日子就先拣弘晈的事情办。朕有些乏了，各自散了吧。quot;说完他恢复了平淡的表情，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quot;十三弟，既然那个扩军是你旗下的，你看着办吧，你不嫌丢人，朕还嫌丢人呢！quot;

等皇帝走远，我大吐一口气，回身看看弘晈，心里感觉有一丝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quot;你什么时候跟皇上求的恩典？怎么没听你说过？quot;回到家里，允祥问我。

我摇摇头：quot;不是求的，简直就是拿韵儿换的，呵呵，没想到竟然用在这儿了。quot;手扶上他的胸口，我有些胆怯，quot;我又小家子见识了，你要怪就怪我吧，可别去罚暾儿。quot;

允祥拢着我的手，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地蹭着，弯弯的笑眼有一点宠溺：quot;现在要我怪不嫌太晚了？你要是早跟我说有这恩典，说不定我能配合得更好。你呀，要不是这么冒傻气，你就不是你了。quot;

quot;不是我这样的，你不就能省心好多？quot;我讪讪地靠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神情。

他笑着伸手蒙住我的眼：quot;不是你，我省下心来做什么用呢？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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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6节：悸结

悸结（上）

你将要划过的痕迹，是我心灵的弱点

那天一回来，我就张罗着将景凤送回了家。随后的两天里允祥悄悄地把她阿玛调出圆明园，升了一个佐领。雍正把四阿哥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却催着弘晈年前完婚，至于弘暾，仍然是不宜早娶，另行商定。

指婚的圣谕一下，我又正式地去御前谢了一次恩。大概是因为我驳了皇帝的面子，雍正倒看不出什么，皇后却对我冷淡了很多，寒暄几句便做出劳乏的样子让我自觉告退了。临走时，正赶上惜晴回家待嫁前来辞别皇后，见到我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进退都不是。皇后笑说：quot;不妨事，反正早晚也是一家子去，既然碰见了也就没那么多避讳了。晴儿，快给福晋见个礼吧。quot;

惜晴依言转过来，比起五月间，她好像清瘦了很多，脸色有些苍白，福身都显得摇摇晃晃的。只有神情还是像从前一样透着一点固执，抬头看我时，我眼前竟有韵儿的影子飘过，想到这个女孩终有一天也会叫我一声额娘，心里不觉又悲又喜：上天果然知道怜悯，拿走你的终究还会还给你。

自从治水回来，允祥着实清闲了几天，只可惜他的休日就是孩子们的难日，不过弘晈回了城里的府邸，弘暾咳嗽又有些反复，于是接受怡亲王每日一考这样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可怜的弘晓身上。好在干珠儿还小，允祥除了把把写字关以外也就不多为难他，偶尔还会笑着跟我说干珠儿如何地懂得举一反三，如何聪明颇有乃父之风等等带有自夸嫌疑的话，换我一顿白眼。

七月中，听闻市井间诋毁猜忌雍正的传闻不断，为了辟谣雍正明发上谕搞了一次大赦，而紧随其后的某一天，又钦赐了一块匾大张旗鼓地送到了交辉园。

quot;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好气派的字眼，王爷，这是皇上亲笔么？quot;我看着那块龙飞凤舞的牌匾，啧啧赞叹。

quot;是啊，亲笔写的，早就写了，一直没拣着时候给，这不是正好么。quot;允祥毫无表情地抬头端详着刚挂好的匾额说，quot;只是这八个字，未免太大了，倒叫我心虚。quot;

我过去挽着他往后头走，一面笑道：quot;夸你还不好？要我看字再大大不过人去，说不定皇上还觉得未尽其意呢。quot;

他听了大笑：quot;你怎么知道的？皇上就是这么说给那帮老小子的。哎，其实咱们私底下说，这有什么好？侍奉皇上，得罪者水深火热，得赏者照样如履薄冰啊！曾经，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可现如今，quot;大笑慢慢转成苦笑，quot;可能他们更痛快些。quot;

我对这样的话题只有回应沉默。说话间已经回到屋里，绶恩自己坐在床上玩得有来到趣的，允祥见了脸上转换了温柔的表情，走过去一把举起绶恩逗弄着，笑说：quot;这孩子难得见到我也不怕生了，绶恩，来，给阿玛笑一个。quot;绶恩好像听懂了一样，咧开嘴眯着眼睛呵呵地笑起来，允祥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quot;你也看出来了？quot;我从他手里接过孩子，看住他问，quot;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关他一辈子。quot;

他转身走到窗前，思考了片刻，轻松一笑：quot;那就没办法了，本来以为我们养着也是一样的，现在看来也行不通。不急，等忙过了老三的婚事，再给他想出路。quot;我被他突然满不在乎的表情弄得晕头转向，到底怎么个出路，他却再不肯透露一句。

弘晈的婚期定在万寿节后，天气渐冷，皇上都回了皇宫，我们自然也就回府过冬。暾儿因为婚事心里多少藏着不自在，加上他天生跟我一样畏寒，刚刚入秋一张脸就血色全无，弄得我除了请大夫不时来看以外，还自己翻书到处找些食疗的法子，别的事情也就顾不上了。调养了两个月，总算手脚不那么冰冷，心绪又转回到书本上，我这才放下心来看看四周，发现弘晈的院子也整修得差不多了。

我带着秋蕊走进去的时候，弘晈正坐在矮檐下翻书，院子里还有几个花匠在摆弄花草，还有丫头搬着东西走来走去，看见我都慌忙行礼，其中一个还抱着个花瓶，脸挡在后面蹲也不是不蹲也不是，勉强喊：quot;请福晋安。quot;

弘晈猛地抬头，满脸惊讶地站起身，走过来扶我：quot;额娘？额娘今儿怎么得空儿上这院儿来了，儿子这边还都乱七八糟的呢。quot;

quot;我来抽冷子看看你有没有偷懒啊，日子可越来越近了。那个是谁啊，赶紧先把花瓶放下吧。quot;我笑着指向那个半蹲不蹲的苦孩子。

弘晈赶忙叫了一声：quot;素画，快把东西放下过来倒茶。quot;又回头跟我说，quot;额娘，天渐冷了，您屋里头坐着去吧。quot;

我拍拍他的手说：quot;不了，额娘就坐这儿看看你弄成什么样了，少什么缺什么的赶紧列了单子派人去采办，实在找不到的额娘好赶紧给你想办法。横竖对牌素画已经领了去了，银子尽着你花，知道吗？quot;

弘晈端了马扎儿坐在我旁边，抿着嘴笑起来：quot;已经被儿子花得不少了，儿子还总在想回头额娘对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个大发雷霆呢。quot;

quot;额娘哪有那么小气？不只为你，单说惜晴原也是额娘打心眼里爱的，本来以为能把她配给你二哥，没想到居然缘分牵在了你身上，你倒跟额娘说说，你什么时候看上她的？quot;我带着几分调侃问他。

弘晈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吭哧了半天才低头说：quot;儿子也不知道，反正，反正就看上了呗，要不是那天赶上了，儿子也没想到有这运气。quot;

我一下找不到话题了。捕捉不住他闪烁的目光，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在我印象里，从来没有仔细去了解过弘晈的想法，从来都是我来选择要不要听他要不要看他，从来都是他很明显地出现在我面前，把他的一切展现给我。如今突然见到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我竟然有些郁闷，看他圆圆的眼睛笑成弯月，就像允祥和弘暾一样，我甚至有种错觉产生：或者，是我搞错了？或者，他就是我的儿子？又或者，他也和惜晴一样，不是债，不是罪，而是一种上天的补偿？

quot;福晋请用茶。quot;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地抬头，是素画端着茶盘站在跟前，我接过茶，眼看见她左手食指缠着纱布，刚要开口问，弘晈先站起来：quot;你的手怎么了？quot;

quot;回三爷的话，没怎么的，才刚去那放杂货的屋里找东西，冷不防里面一把矬子没放好，口朝上就给划了。也亏得奴婢先去了，要是划了工匠们的手怕不是要耽误事么。quot;素画甩甩手，大大咧咧地说。

quot;谁放的？给我找出来先打一顿板子！一句话说不到就出这样的事，不管还得了！quot;弘晈紧皱着眉头，满脸怒气。

我见了他这表情微微有些吃惊，忙拉他重新坐下：quot;不是什么大事，至于的么。素画，你平日帮着多注意着些，自己也得当心，不要冒冒失失的。quot;

素画福了福身要走，弘晈往前拦了一步，顿了一下又稍稍后退了点问她：quot;上药了么？那些药粉药膏子不都是你收着的？矬子多半都是生了锈的，马虎不得！quot;

quot;是，上过药了，谢福晋关心，奴婢先告退了。quot;素画一直脸朝着我，又福了一福就紧着走了。

我站起身说：quot;我也走了，还要去小厨房看看给你二哥炖的东西呢，你白天累，晚上就早点歇了，要什么赶紧说，有什么不顺序的也找额娘说说。quot;说完我就往院门走去。

quot;额娘！quot;弘晈在后面叫住我，我回头：quot;有事？quot;他嘴唇动了动，随后扯了扯嘴角：quot;没事，额娘慢走，儿子送您。quot;

我挪了下步子，嘱咐他说：quot;等惜晴过了门儿，你可得一心一意对人家，既是自己看中的，就不许你三心二意明白么？quot;

quot;是，儿子保证。quot;弘晈一直送我到怡宁阁前，方才自己回去了。等到我迈进院里，听到大门关上的时候，我才感觉到，那种怪异的不对劲仍旧溢满全身，如鲠在喉。

万寿节后半个月，惜晴终于被大红的喜轿抬进了门。嫡子奉旨成婚又得了皇上的赏，底下那些赶着拍马屁的自然是络绎不绝，外头的宴席实实折腾了好几天。头里我还跟着忙活，可到了迎娶的那天早上，不知道怎么胸口就一直闷闷的，越发连话也懒得说。强打精神支撑到礼成，我找来弘昌的媳妇和管家等人略微嘱咐了两句，就自己往园子去了。走过新房的旁边就是弘暾的院子，我惦记他连着几天都有些低热，连宴席都没能出来，便拐了个弯进去看看。

quot;暾儿，可好些了？旁边乱劲儿的，你也歇不好吧。quot;我走进去按住书桌前要站起来的弘暾。

quot;儿子没事了，叫额娘说得那么严重，都不能跟着去张罗张罗凑个热闹。不过是畏寒，往年不都是这样？额娘坐。quot;弘暾扶着我到书桌前，我刚坐下，quot;啪嗒quot;，一封信从他怀里掉出来。

弘暾登时满脸通红，我笑了笑：quot;行了，别藏了，要是没有我，你以为这个这么容易就到你手里了？你阿玛虽是允了这门婚，也帮福庆升了职，可是要让他知道这传信的事，少不了有你一顿排头吃。quot;

弘暾搔搔头顶，嘿嘿地笑起来：quot;儿子都知道，儿子感激额娘不尽呢。说实话，有额娘这般开明，就是连儿子都不敢想呢。quot;

我叹口气，拉着他的手说：quot;只怪额娘没本事，要不然早让你了了心思多好。也罢，你也静心养养身子，来日方长呢。quot;说着，我站起身，突然眼前一阵金星乱飞，几乎倒在秋蕊身上。

弘暾满脸惊慌搀住另一边：quot;额娘，您怎么了？quot;

我摆摆手：quot;没事，好些日子了，可能困了吧，睡一觉就好了。quot;说完就带着秋蕊往外走，出了小门，凉风一吹，眩晕的感觉又来了，连带胸口也有些透不上气来，我闭上眼晃了几晃，右手想要去扶墙，却摸索了几下还是扑了空。另一旁的秋蕊快要拉不住我的时候，右手终于碰到一堵暖暖的支撑。

quot;额娘，您这是怎么了？quot;声音传来，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弘晈，左右瞅瞅，这是他院子的偏门，跟弘暾的相邻。我刚要说话，他倒先问，quot;您身子不舒服？儿子这就找人扶您回去，再给您叫大夫去。quot;

我一把拉住他：quot;没事，一会就好。倒是你，你怎么在这呆着？quot;

弘晈有点不自在，支吾着说：quot;儿子不太会喝酒，出来凉快凉快。quot;

quot;吹了风岂不是要着凉？快回去吧，新娘子呢？quot;看他一身喜服随便站在这黑地里，显得十分不伦不类。

弘晈扯出一丝傻笑：quot;在，在屋里坐着呢。额娘，儿子先送您回去吧。quot;

quot;不用了，今天你是新郎官，去吧，别在这害臊了。quot;

quot;那您……我还是……quot;

我不再答话，放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都说事不过三，可是今晚就合该我出丑，好不容易一路晕乎乎quot;飘quot;回了怡宁阁，刚进门，脚下被门槛一绊，一头栽进迎面而来的怀抱里。quot;呵呵呵，quot;我抬起头对着上方那张臭脸一阵大笑，quot;你看看，就这么会儿工夫我让人扶了三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喝多了呢。quot;

勾着我的手臂加大了力度，从他唇间挤出不满的质问：quot;早看见你回来了，叫我等了这么半天，脸比纸还白还到处跑什么？有人扶算你走运了。quot;说着胳膊夹住我半拖半拽带进了屋。

quot;什么叫我走运？quot;我斜靠在床头，不以为然，quot;一个是我二十年的夫君，两个是我养大的儿子，要是连你们都扶不住我，我也就活到头了。quot;

quot;我也琢磨你是不是喝多了？满嘴里说的什么浑话！我看，是不是这会子遣人来瞧瞧？你这脸色越发不像样了。quot;他侧身坐过来，让我靠在他身上。

我摇头，打了个呵欠：quot;我可能就是困了，几天都没怎么睡好。你呢，药可是吃了？quot;

他扑哧一笑：quot;你看看我们这都成了什么了，不是吃药就是看大夫。哎，我今儿个看这排场，突然想起咱们大婚的时候……quot;

我听到这，倚着他闭上眼装睡，感觉到他低头看了看，仍然自顾自说着：quot;你肯定是不记得了。雅柔，二十三个年头……quot;停顿了一会，他忽然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说：quot;过两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quot;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头虽然疼，太阳穴也有些发紧，胸口闷倒是好了很多。勉强梳洗毕来到正屋时，弘晈带着惜晴早已等在那里，弘昌弘暾弘昑坐在另一边，弘晓被奶娘领着在他们对面。

我在允祥隔桌坐下，一身喜气的惜晴被丫头搀着走上来，从前乌溜溜的大辫子如今绾在脑后，簪上镶了翡翠的金步摇，颤巍巍地衬着她稚气未脱的脸，着实惹人怜爱。我一直笑着看她行礼、奉茶。可能是因为太喜欢惜晴，也可能是因为在她身上我总能找回对韵儿的遗憾，她一声quot;额娘quot;出口，我几乎合不拢嘴。氤氲的茶香中，我扭头看向允祥，他戏谑地回视我，好像在说：瞧你那副傻样子。

惜晴在弘昌媳妇的带领下依次奉茶，最先是弘昌，他点点头接过去，立刻有丫头把见面礼送上，惜晴道了谢，端过下一盏茶走到弘暾面前。弘暾的气色看上去有些不好，坐在一旁不住地咳。茶杯递到跟前时，他正拼命忍着，可是伸手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赶紧偏过头，没想到惜晴手一缩，quot;咣啷quot;一声，茶杯掉在脚底下。

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弘暾一脸抱歉地看着低着头的惜晴，弘晈走过去，很大声地问：quot;烫着了么？quot;惜晴摇了摇头，另拿一盅快速放在弘暾身边的茶几上，连谢礼都没要蹲蹲身就转去给那两个小的送见面礼了。捕捉到她眼里闪过的晶亮，我诧异地看了看弘晈，他却没有任何表情。

复杂的礼数一过，我的精神好了很多，中间偶尔发过几次眩晕的症状，因为没有大碍我就没说。一个冬天整个府里老的小的都吃药，熬药的灶火比做菜的还多，我也实在懒得跟着搀和了。

弘晈那里我去过几次，眼看着小两口相处得还不错，心里不觉安慰得很。惜晴年纪虽小，到底在皇后跟前见过大阵仗，为人处事平和严谨，府里上下都对她赞口不绝，年下的时候也是她周旋张罗，分去了我的担子，让我得以偷懒静养。只是安逸的生活过久了，突然产生了一些疑惑，好像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似乎忽略了什么。

从年底到年初，允祥事情不多烦恼却不少，法海获罪又牵扯上十四，孰是孰非且不论，我却在最后的结果当中看到了雍正的维护之意。帝位坐了五年，君与臣，臣与民都在新政的循序渐进中磨合，曾经风声鹤唳的雍正明显添了许多和软，就连年羹尧的子嗣也都赦了回来。只有那永世不得翻身的八爷和九爷据说早就在头年九月就都没了，原因含含糊糊的，允祥不肯多说，我也不想多问。唯一想知道的是毓琴的下落，有人说她早就死了，焚尸扬灰。可是我知道，自尽的是香绮，所谓焚尸也不过是让这件事蒙上更神秘的色彩，毓琴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守候着她的希望。

三月的一天，天气很好，晌午的时候允祥回家来，一进院子就让我更衣准备出门，看他叫人套了车我还以为要去交辉园，没想到他神秘一笑，说：quot;早就说要出去走走，这回带你去个新地方。quot;

车子颠簸在官道上，我的头又开始昏沉沉的了，只不过看见允祥的兴致这么好，我也不忍打搅，勉强压着那种不适感说说笑笑，一直跑了大半天才捱到车停下。

帘子一撩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道便扑面而来，四下一望，延绵的远山在云霭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黝青的屏障包围着这块静谧的土地。向东深吸一口气，有潮湿清甜的气息渗透进全身，让人不免有一探源泉的冲动。

quot;这地方真好，王爷，这是哪儿？quot;我顿感心旷神怡，早先身体的不舒服也抛之脑后了。很久没有到郊外走走，突然看见这么大篇的自然图画，把我的思绪又拉回到多年前漂泊的日子，那个时候，我们常常为了这样的奇景而兴奋。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年轻。

允祥牵着我的手慢慢往东走，穿过一片小树林，便有淙淙的流水声传来，宽阔的河流近处湍急远处迟缓，清澈剔透地映衬着瓦蓝的天空，好像把整个山峪都冲刷得分外洁净。我放开他，快步小跑到河边，回身大声说：quot;你看，这河水清亮亮的，瞅着连心里都通透了，真是宝地，你怎么找到的？quot;

quot;你觉得好？你喜欢？quot;他走到我面前，笑吟吟地问。

我抬头看看四周：quot;当然！quot;

quot;喜欢就好，咱们就定下，等皇上赐地的时候，我就把它求了来。quot;他揽着我，右手凭空划了一下。

我问：quot;皇上还会赐地给你？那用来做什么呢？我们可没有闲钱盖园子了，不如用来种地吧，旁边盖间小屋，我帮你看着。quot;我边说边笑，他看着我，眼中的色彩忽而变得深沉了。沉默了一下，他放开我径自朝前走了几步，背着手转回头看住我，平和的笑容和那仿佛来自远方的话语将我脸上的温度一点点抽去。

他说：quot;这里啊，这里将来，会是我的葬身之地……quot;

悸结（下）

满天星辰，只剩陨落的缘分

quot;葬……身之地？quot;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地念叨着，有心走到他身边，却发觉脚底软绵绵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quot;是啊！quot;他突然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quot;你看，过了树林那片稍微低一点的地，看风水的说就把墓穴挖在那儿是最好的。福地选好了可是泽被后世的事呢，你既喜欢再好不过，将来你来看我还能顺道儿赏景，再将来……quot;

我眼前突然模糊起来，一阵阵发黑。这景、这人、这装束、这表情，从未有过的陌生感一波波涌了上来。葬身之地，葬身……这个词始终在我耳畔嗡嗡鸣响，体温似乎正在从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里一点点往外渗，我忍不住抓紧身上的斗篷，试图抓住快要消失的思想。

quot;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也想起那年你在漓江上唱的那个曲儿？什么奈何侨上等三年，到时候，我就站在这河边等，就三年啊，晚了可就不候着了，呵呵。quot;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他在笑，他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可我一片混乱，双手不住地抖，好像有疑惑，又好像是恐惧。

他转身背对着我，自顾自比划着：quot;我站在什么地方等呢？在那儿好不好？以后叫他们在那儿立个柱子，或者种棵树什么的如何？你一找就找得到。quot;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的头越来越昏，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想要冲出来，却又被下意识地死死压抑住。直到听到这一句，心口立时一道锐痛，划过胸腔，划过喉咙，终于quot;哇quot;地一口涌了出来。

quot;雅柔！你怎么了？quot;恍惚看见他接住我，眼睛里有惊，有骇，还有不知所措。一阵喊声和忙乱之后，我被抬进车里，他的手臂和斗篷包围着我，心里竟一时明朗起来，那些疑惑与陌生也都不去想了。努力吞咽着口中腥苦的味道，我发不出声音，勉强稳住抖动的手指蘸了一下嘴角，居然有刺眼的鲜红色，不禁闭上眼摇了摇头。quot;啪嗒quot;，一滴水小声地落在我额头上，又很快被滚烫的唇吮去，马车很颠很晃，可我不希望它停下来，最好就这样一直跑下去……

quot;回王爷的话，福晋只是一时血气上冲，倒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福晋的体虚并非一日两日，好似多年累积下来的不足之症一样。老臣问过福晋的侍女，据说从前几次生产都是险象环生，又或者是缺失调养，长期劳碌所至。照福晋现在的样子看来，像是念力过于常人，因此容易大意疏忽，平日自觉身体尚可，仅当作天性畏寒来调，其实内在早已损亏严重。老臣大胆问一句，不知道福晋可是受了什么刺激？此症既然发出来，倘若宽心调养便可望好，就怕福晋因刺激而结下心结又不能开解，倒非药力所能及了。quot;

外间太医的话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心口还是微微地疼。刺激我受了，心结我也有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快要走到头了？我还记得吐出那口血的时候脑中的想法，记得当时只恨不得立刻埋于当场，全了那块葬身之地。

侧身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我越来越混沌：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是个参与者还是个参观者？这是历史还是现实？二十四年的生活，我几曾把自己与这个时代分离过？无论我被什么样的情绪包围，我的希望从来都系在那每天必会在门前停下的轿子里，也从来都系在那每日必会从门口走进的身影上。倘若有一天，倘若我知道终究有这么一天，这个身影不在了，没有轿子让我等待了，我的勇气何来？我该如何自处？

quot;哗啦quot;一声帘子响动的声音，我赶忙低头找自己的帕子，无奈浑身无力，哆哆嗦嗦地半天也摸索不到。身后的脚步声近了，秋蕊的声音传来：quot;主子，奴婢服侍您用药吧。quot;

quot;你去吧，让我来。quot;还没等我回答，只觉得头顶一暗，他在我床边坐下，一手托起我，另一手抹去我眼廓的泪痕，把碗端到我嘴边，quot;来，一气喝了它。quot;

我看看那碗飘着热气的黑汤子，一股混浊的味道传出来，心里不觉有点抵触，抬眼看看他，鼓励的目光让我不忍推却了，只好皱着眉几口咽下，浓重的麻苦味半天还漾在口里，呼吸都有些困难。

quot;很难受么？quot;他把碗放下，紧拥着我，把被子拉高到我胸口。

我摇了摇头，小声说：quot;这会子好多了，就是心口还有些疼。quot;

他的手圈的更紧一些：quot;你今天的样子真真吓去我半条命，现在就剩半条了！quot;

我使劲转了转身子，仰头看着他：quot;就许你说那些鬼话吓唬人，我这还吓得轻呢，本来是要变了真鬼的。quot;

quot;你再说这浑话！quot;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声音低了下去，quot;你有什么心结？说出来给我听听。quot;

我噎住口，他进来之前的那些思绪又都跑了回来。忍不住深深地打量着他：这么真实的脸，不是历史，不是穿越，他就是我相伴二十多年的那个人，他跟我的孩子们一样，融入我的生命，就等同于我的生命，我无法跳出这种关联去指点他的未来会如何如何，因为那未来也是我的！说什么心结，其实就是我已经看不懂以后的道路该怎么走，不能接受，不会抉择，所有的人都可以任性于他们的生活，我却不能！

quot;我没有什么心结。quot;用力伸手攀住他的前襟，我说，quot;我就是想不通，有些想不通而已。quot;

他深吸一口气，在我额上印下轻吻：quot;有什么想不通呢？雅柔，能给你的，我都给你了。quot;

我鼻翼一阵酸涩，两行眼泪顺着腮边淌下：quot;不要都给我，一点点给，给到老得给不了的时候，嗯？quot;

他呵呵地轻笑起来：quot;好，一点点给，给到我们鸡皮鹤发，动都动不了的时候，行了吧？quot;

我转过头，把脸使劲埋进他怀里，思想依然糊涂。可我妥协了，就让它糊涂吧。茜纱窗外，是雍正五年微寒的春夜；而红绡帐里，却只有我逃避记忆时绝望的姿势……

甬道，允祥，苍白的脸……就从这一病，每夜我都要紧紧攥住允祥的手才可以睡去，稍有放开，我就一定会在梦里被那团绿光带走，而后惊惧不眠。安神的药吃了一副又一副，我的情绪却一日比一日惨淡。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允祥带着我又回到了交辉园，希望不一样的环境能让我好得快一些。可是天一暖，他便开始着手京畿周围筹划种水稻的事，不久，又传来隆科多被参私藏玉牒底本获罪的消息。想必雍正的心情也不会很好，于是允祥又开始了不间断的忙碌，几乎每天都宿在悦怡斋，除了打发小福子来回传口信外，想见他一面是越发的难了。

五月的时候，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百无聊赖之际，惜晴来到了交辉园。我惊讶之余也不免觉得很安慰，看到这样懂事孝顺的儿媳，心情多少也开朗了起来。

quot;晴儿，我如今没什么大碍了，还是着人把你送回去吧，新婚才大半年，没得叫我这老太婆跟着搅和，让你们不得一处呢。quot;我净脸的时候笑着对她说。

惜晴正在帮我挽袖子，听到这话脸红了红：quot;额娘说哪里话，是爷吩咐孩儿来给额娘解解闷儿，莫不是没解成闷儿，倒给额娘添烦了？所以才紧着轰孩儿走呢？quot;

我哧地一笑：quot;怎么进了这家门，连你都学贫了？好，反正我看绶恩也整天缠着你呢，我巴巴地把他带了来却没怎么管他，只怕这屋子里的药气熏坏了他，好在你来了还能照看他。quot;

quot;孩儿也正要说这个。额娘，您怕药气熏坏了小弟弟，岂不知您自己老是窝在这屋子里也不妥呢。天气一天热似一天，看今儿天儿好，不如孩儿陪您出去逛逛，额娘也不是那经不得风吹的身子，逛逛倒好得快呢。quot;惜晴捧着首饰匣子，甜甜地笑。我听她说得有道理，就多加了一件衣服，任她搀着出了院子。

天气果然很好，一些微风拂在脸上柔软得很，允祥在我们的院子后面铺了一条鹅卵石路，两旁的篱笆围着两块花圃，小路一直延伸到假山处。我记得转过假山就有石桌石凳，便扭头对晴儿说要去那里坐坐。

风吹过，树叶簌簌地响起来，衬托着一阵悠扬的笛声传到我们跟前。quot;那是什么地方？quot;我问。

秋蕊走上来：quot;回主子，那边有个角亭，边上是璃锦堂。quot;

quot;璃锦堂？quot;我仔细想了想，难怪了，一定是弘暾在吹笛子。想到他跟我一起挪到这里，我吩咐了不叫他出门，自己却也还没顾上去看他。有心这会儿过去，又回头看看惜晴，见她呆呆的，没有太局促的表情，想来跟着我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于是就带着他们径直往笛声传来的地方去了。

走到弘暾的身后，一支欢快的调子刚好结束，我笑着拍拍手：quot;暾儿，你这笛子可是大进益了，只不过，我怎么不记得我有吩咐过你可以出门？quot;

弘暾猛地转过身来，讪笑道：quot;额娘？看来儿子真是不能做一点偷偷摸摸的事，总是逃不过额娘的法眼去。quot;边说着边上来扶我。

惜晴在我旁边后退了半步：quot;见过二哥。quot;

弘暾冲她点了点头，转而又说：quot;本来儿子是说去看看额娘，又怕额娘嫌我不听话，倒添气恼，只能上这儿来站一站。quot;

我笑道：quot;行了，越描越黑，知道你胆子大得早都不把额娘放在眼里了，真是偷偷摸摸还弄这么大动静的？近来咳嗽可好了？quot;

弘暾摇摇头：quot;好倒不曾好，只略轻些，屋子里头呆着闷，吹吹笛子倒能忘了咳嗽。quot;

我拍拍他的肩，转身想在亭子里坐下，一眼看见石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便走过去翻了翻。一张张看去，无非是些诗词歌赋，弘暾的字比起允祥的，少一些刚毅却多了几分缥缈，看着倒是很舒服。翻过几页后，我看见一张浅粉色的信笺，娟秀的楷书写着两行字迹，细看下去，是一支《点绛唇》：

十里深巷，一径遍洒千绦雨。秋去春深，雏燕觅巢归。

寂寂闺帷，只道四时花渐少。丝未尽。知解何人，冷韵寄时飞。

quot;暾儿，这个，难不成是……quot;我想到惜晴在一旁，不便透露传信之事，便噎住了口。

弘暾倒是满不在乎：quot;是，额娘，那个是景凤写的，额娘看着如何？quot;

我摇摇头，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给他，口气有些淡：quot;额娘不懂这些，看着还好。quot;

弘暾好似没看见：quot;她写这个，原是衬着儿子从前吹的那支曲子的，额娘也知道，儿子再吹来，额娘听了再看。quot;说着，他背过身，高昂尖利的曲声随即传出，竟然是那一支《殇》！

这样的声音让我没来由地心烦，有一种不真实感从眼前飘过。胳膊上一紧，我回头看向挽着我的惜晴，那纸信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手里，只见她盯着上面的词句，口中念念有词，曲到凄厉处，居然有一行清泪滑下来。我一愣，晃了晃胳膊：quot;晴儿，你这是怎么了？quot;

她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伸手抹抹眼睛，笑说：quot;额娘没觉得这曲子太过悲戚了？孩儿一时听住，竟然出了丑，额娘别怪罪。quot;

笛声停住，弘暾笑着回身走到我旁边：quot;额娘，没想到弟妹竟然是凤儿的知音，儿子说给她，她一定高兴。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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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恩返 处怨易，处恩难

第57节：恩返处怨易，处恩难(1)

我叹口气，拉着弘暾坐下：quot;儿子，安心养着吧。你阿玛这些时日忙，不过听他说，皇上前儿问起你来，直说要赶紧挑日子给你完婚呢。所以啊，额娘也着急养好这身子，好帮你张罗呢。quot;

弘暾红着脸低了低头，我心上一酸，摩挲着他的肩膀说：quot;暾儿，额娘真怕不能一直看着你们。quot;

quot;额娘别说这样的话！quot;他表情一凛，quot;要是那样，儿子宁愿走在额娘前头！quot;

quot;胡说！quot;我皱了眉头。

他却大大一咧嘴角：quot;额娘，胡说也不是从儿子开始的。好了额娘，老这么坐着怪凉的，儿子送您回去？quot;

我站起身：quot;不用了，你也赶紧回自己院子里去。quot;走了两步，我又回过头来，quot;暾儿，那支曲子，不许你再吹了。quot;

弘暾愣愣地点了点头，我随即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惜晴都在发呆，嘴里不时叨念着：quot;丝未尽，知解何人，知……解……何人……quot;

我轻笑道：quot;怎么还琢磨呢？你还真是景凤的知音，一首词也这么上心的。quot;

她抬头扯扯嘴角，想说话却没说出来。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回篱笆花圃跟前，小福子等在那里，看见我就嚷：quot;主子您去哪儿了？王爷回来了，到处寻不着您，正发脾气呢！quot;

恩返

处怨易，处恩难

听说里面的quot;主子quot;正在发脾气，惜晴和秋蕊局促地对看了一眼，我安慰地拍了拍惜晴的手，领着她自己撩开门帘进去。允祥正坐在窗前的靠背椅子上，眉头紧锁，看见我也没有丝毫缓和下来。我顿时明白，这气跟我无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允祥抬眼看了看其他人，低头挥了挥手说：quot;福子，套车送少福晋回府，其他的人都出去吧。quot;

我回过头，惜情怯怯地看着我，我对她笑着点了一下头，她方才跟着小福子走了。屋子里的人瞬间都退了出去。我走到另一张椅子坐下，自己斟了一碗茶递给他，问：quot;出什么事了，把你气成这样？quot;

他伸出右手，玉扳指在额头上蹭着，好半天脸色才缓和些，斜睨着我问：quot;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你气的。quot;

我笑：quot;先不说我没惹着你，即便是因为我，多咱不是看见我就消了？quot;

他冷笑一声，又扭过头去沉思，半晌脸色越来越青，quot;咚quot;地一拳头砸在茶几上，把个茶碗震得叮当响，水溅了一桌子。

我吓了一跳：quot;到底出了什么事？quot;

他瞪红了眼睛，压低声音跟我说：quot;我今天奏明了皇上，打今儿起就把弘昌关在家里，永远不许他出来！quot;

quot;弘昌？他怎么了？quot;我拉过他刚才敲桌子的手，轻轻用帕子抚着。

他喘着粗气，反手握住我，极力压抑着怒火：quot;这个混账东西，我要再不看管他，我这张老脸，我们这一府的人命怕不都要断送在他身上？我上次出门的时候不就跟你说，要你留心他，果然不是我多虑啊！！quot;

quot;他做了什么事？上次皇上盯他盯得挺紧的，我还以为皇上很器重他呢。quot;

他霍地站起来，显得很烦躁：quot;器重他？我们这府里的人上到主子下到奴才，皇上哪一个不看重？这是什么？这是圣恩！辜负圣恩是什么？是死罪！quot;

我听得糊里糊涂的，只能劝着他说：quot;有这么严重？你先消消气再说，弘昌现在在哪儿？不如我现在收拾收拾，咱们就回府里去，到底什么事，问问他再说。quot;

他一把拽住我：quot;你刚好些别折腾了，什么事我心里有谱，回去吩咐吩咐就是了，府里就先交给老三媳妇管着，晚了我再回来跟你说。quot;

我摇头，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quot;你这一脑门子官司地回去，叫我怎么歇得住呢？倒不如我跟了去，总得有个人跟在旁边装装红脸吧？行了，暾儿就还留在这儿，我这就去收拾。quot;不等他再反驳，我径自进里屋去了。

一进二门，扑面而来的紧张气氛让本来没太在意的我也不由得严肃起来。允祥吩咐把通内院的门统统关上，闲杂人等一律挡在外头。进了正院堂屋，我看了一眼闷闷坐在一旁的允祥，回头吩咐秋蕊带丫头们下去收拾东西，一时间周围就只剩下小福子和守门的两个侍卫了。

quot;去，把大阿哥给我带到这儿来！quot;允祥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话，侍卫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弘昌迈着大步走进屋，看他虽然微低着头，有些胆怯却也带着一点满不在乎，也不请安，站定以后quot;咚quot;地一声重重地跪下，上身仍然直着。

这样的态度无疑属于火上浇油，可是允祥只是攥了攥拳头，稍微敛了怒气，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他说：quot;弘昌，知道阿玛这亲王的顶戴下面是什么么？quot;

弘昌咬了咬牙，没说话。允祥跳起来走到他跟前：quot;是脑袋！顶戴都是戴在脑袋上的！quot;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摔在弘昌身上，quot;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亲厚你十二伯亲厚得紧呢？他们家园子里有宝贝不成？你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我挡了你的道儿了？我告诉你，我这条老命赔在你手里不打紧，这一府的人不能都因为你葬送了！我这回就挡到底了，从今天起，你休想踏出你的院子一步！大清朝打今儿起也没有你这么个贝子！quot;

弘昌大惊，猛地抬起头：quot;阿玛，您凭什么这么对儿子？亲厚十二伯哪里错了？十二伯也不是阿其那，也不是塞思黑……quot;

quot;啪！quot;响亮的一个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弘昌的脸上。屋子里静了下来，我惊慌地抬眼看着这对峙的父子俩，耳边只听到允祥浓重的呼吸声。

quot;阿玛！就因为三阿哥禁在他们家？儿子自小本来跟他最是熟稔，他一个罪人能怎么样？到底是皇上的血脉，就非得捕风捉影避而远之么？quot;这一巴掌显然打得弘昌愤愤不平，冲口顶撞起来，quot;要说避祸，阿玛又几曾时时惦记着这一府的性命了？小绶恩还不是你们……quot;

quot;大阿哥！quot;我立刻打断他的话，过去扶着有些摇摇晃晃的允祥，沉下脸说，quot;弘昌，额娘一个女人家说不出大道理，但是不该知道的就不知道，不该参与的就不参与，这才是穿了朝服的人最先应该学会的。quot;

弘昌愣了愣，使劲往前蹭了两下，口气转了哀求：quot;额娘，儿子认错，可是儿子没有做不忠的事，求您劝劝阿玛，不要关我，儿子不想啊！quot;

我看看允祥有些呆滞的眼神，扶着他重新坐下，忍不住回头长叹一声：quot;弘昌，你的阿玛关你打你，是为了护你，你年轻识浅，是该寻个僻静角落好好想想清楚，这世上有很多事，表面是一个样子，本身又是一个样子。倘若有一天到了连阿玛都护不住你的时候，你还能跟谁讲道理去呢？quot;

弘昌瘫坐在地下，表情显得迷惑极了。我招了招手，两个侍卫便搀着他出去了。我坐在那里跟允祥对视，一时也找不到话茬来劝他。过了一会儿，还是他自己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一阵阵发冷，我伸手扯扯他的袖子问：quot;你，真的打算就这么关着他？quot;

他歪着嘴角摇摇头：quot;他不是我，他想不明白的。你道弘时为什么获的罪？你死我活这四个字，他看得太简单了！有这样愚顽不灵的儿子，是我的错！quot;说到这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quot;我在一天自然就关他一天，倘或我闭了眼，还怎么关他管他？quot;说完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不自在起来：quot;看我干什么？quot;

他握着我的手贴在他额头上：quot;我是听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想起先帝了。你不知道，第一回废太子的时候，他把我们都捆了起来。那会儿他就是这么说的，关我们捆我们，是为了护我们周全。呵呵，没想到竟是你悟了。quot;

我挤出一丝微笑说：quot;先帝的英明果决，岂是寻常人可以效法一二的？只不过这天下父母心，原本就是相通，不是有句话说#039;养儿方知父母恩#039;么？我不过替你说出你的话，也知道你的小心翼翼，毕竟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任性妄为的权力。quot;

他眯起眼睛，苦笑变成了傻笑。我就着那只手点点他的额头：quot;刚才看你那个弯着腰训人的样子，活脱脱跟当初老爷子训你时一个样！quot;

允祥听了拍着后脑靠在椅子上，突然又严肃下来说：quot;对了，绶恩的事，怕是不能再拖了！quot;

那天开始，弘昌的院子门口就多了侍卫把守，该送的东西定时定量的一样不少送了进去。不过看到弘昌还是那么情绪不定，我们便把他的儿子永宣带了出来交给弦心抚养。

绶恩的事允祥反而没再说，只是几天后从账上支走了五百两银子，没等我问就又跑去天津了。等他回来仍旧宿在交辉园，满打满算竟有一个月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七月，宫里上下都在忙活四阿哥的婚事，虽然没人确切知道这个皇子就是未来的国君，可是四阿哥受宠也是人人看在眼里的，即使不及八阿哥。但福惠毕竟还小，于是巴结四阿哥就成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在这种前提下，四阿哥的婚事也就趋于隆重了。

然而就在这种忙碌的时候，从怡亲王府传出消息，幼子绶恩于七月十一寅时，急病夭折了。

那两天上门道恼的人络绎不绝，我对外宣称伤心过度，告了病。不久果然皇后差人来问，并且准我可以不用参加四阿哥的婚宴，我整日坐在屋里淌眼抹泪，心里倒是真正的酸楚，记忆都还停留在宣布绶恩生病的那天晚上……

当日傍晚，小蒋太医登门来见，说是允祥打发来给绶恩看病。我看了看跟他来的小福子，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一番诊脉过后，他留下药方和允祥的字条便走了。我照着那字条上交代的又从账房支了五百两，令小福子从外面另雇了一辆车停在府后的胡同口，只等天一黑，各院都歇下以后便留下秋蕊坐镇，自己抱着绶恩从马厩后面的小门出去上了车。

说来也奇怪，往常很早就睡下的绶恩，这会儿却瞪着亮亮的眼睛精神得很。整着他头上的小帽子，我心里的担忧更大于不舍。绶恩快要三岁了，对我的依赖是否已经成为他记忆中的烙印？对于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他能不能接受呢？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车子停在一座新盖的四合院前，周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是我分明闻到了一股郊外特有的田野的味道。一个小丫头过来搀扶我，院子里很静，除了左手边的屋子，其余全都黑着。小丫头要叫，我摆了摆手，走到门口自己打起帘子。

quot;笑儿，还没去睡么？做神做鬼儿的干什么呢？quot;里屋传来一个声音，我顿了顿步子，手心冒着冰凉的汗。

quot;这丫头，到底是做什么？quot;随着一声笑嗔，屋门口闪出一个利落的身影，看清我以后顿然呆住，脸上瞬息万变，百感交集。

我的眼底涌上一些东西，视线模糊起来。面前这个两鬓斑白，眼角唇边都带了刀刻般岁月痕迹的人，如何能与那雍容的廉亲王妃相关联？仅仅三年不到，她的骄傲与尊贵已然全都归于平凡，可她爽朗的笑容还一如当年，还是可以让我在为她悲戚的同时被她温暖。

quot;傻在那儿干吗？我真就老得不入怡亲王妃的眼了？quot;还是她最先勉强说出话来，quot;还是你以为大半夜的见了鬼了？quot;

我笑了，原本憋住的泪水一下子被这一笑带了出去，扳着她的肩，上下打量一番，我摇着头说：quot;真好，真好，我可是再不想出去请牌位了。quot;

毓琴捏捏我的脸，说：quot;瞧你这样子，这命还不是你们保下的？quot;

quot;是，也不全是。quot;我陷入沉思。腿突然被后面扑来的小小身体抱住，我这才想起来，赶紧蹲下把绶恩拉到前面，quot;快，这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你看，这是绶恩。quot;

毓琴的笑凝固在脸上，随即被汹涌的泪水覆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哽出一句：quot;像，真是太像了！quot;

quot;什么叫像，货真价实的就是，难不成还是我现捏的。quot;我忍不住打趣她。

她嗔怪地捶了我一下，很快抹净脸，伸手去拉绶恩，绶恩吓得扭头抱住我的脖子，怎么扯也扯不开。我尴尬地看看僵在那儿的毓琴，解释说：quot;这孩子的个性可是一点不随你，而且他这个长相，我也只能把他拘在屋里，我们府里的人几乎都没怎么见过他，所以怕生得很。今后你可有得忙了，叫他适应怕是很要费些功夫。quot;

她听了咯咯地笑了起来，泪珠在眼眶里闪烁着，半天才止住笑说：quot;就连这个自小儿见人就躲的别扭劲儿都是一模一样。quot;

quot;八嫂……quot;我急切地想说点什么，又一下子都给忘光了。

quot;#039;八嫂#039;这种话也就不用提了。quot;毓琴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我抱着绶恩跟进去。屋里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茶几，还有一个供桌。绶恩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冲一冲的。我在椅子上坐下，轻轻哄着他，问向坐在床沿发呆的毓琴：quot;这里可还少什么？quot;

quot;少？你这话问得奇了，现在哪一样对我而言不是多的？quot;

我无语，把绶恩放在床上，挨着她坐下小声说：quot;外头我带来的包袱里还有五百两，还有一张纸写着绶恩平时习惯吃的用的，还有他到换季时常爱患的毛病。一会子我去了，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你，可你要是有了难处，就告诉给你送东西的人。还有那个小丫头，你放心，她一家子都是我们庄子上的，我保证她妥帖得很。quot;

毓琴的眼睛一直黏着在绶恩的身上，轻轻抚过孩子的脸，她笑得很开心：quot;有了他，我什么难处都没有。何况，quot;她指了指供桌，quot;还有眉儿陪着我呢。quot;

quot;好啊，咱们白好了一场，你们两个有什么私房话要是偏了我，我可不依，赶明儿个我死了，你也给我请一块。quot;

她立刻皱了眉头：quot;你说你都不惑之年的人了，这满嘴胡唚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quot;

我握过她的手：quot;这倒也不是平白瞎说，算起来，也许不会太久了。quot;

quot;去你的！雅柔，有了今日一救，咱们的缘法便是几世也断不了的。凭我对你的了解，要是说上一大车感激涕零的话，只怕招你一顿啐呢。你看咱们三个，真个是同人不同命，同始不同终。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却是什么都不怨，连这小东西都回来了，我这日子自然还是要过。也只望你好好把你的福享下去，就算是你替我们享的，我们替你把罪受了。quot;

我呆住，她淡漠的样子说起过往就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原来这么多年相处，我还是没有真正看透毓琴，她不仅仅是个骄傲的女人，她已经骄傲成了她自己的神。

聊着闲话就忘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丫头探个头进来回：quot;福晋，刚才跟来的福哥哥传外头大爷的话，说时候不早了，请您早回吧。quot;

一句话让我顿时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回头看看睡熟的绶恩，还是毓琴勉强打趣道：quot;呦，怡亲王贤名在外，这家教可也是忒松懈了，赶车的都敢称大爷了？quot;

我也笑了：quot;怎么敢招摇我们家的车子出来呢，这是外头雇的，不知道底细。quot;说着就站起身要走，没想到下摆一紧，我回头一看，绶恩半睁着眼睛，瘪住嘴巴，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我为难地看向毓琴，她点点头：quot;走吧，总要过这一关的。quot;

我咬咬牙，回身去握绶恩的手，在他放掉我衣角的同时猛地挣脱开向门外跑去。从屋子到门口的路程没有多远，可我跑得很吃力，风声逆着方向擦过耳边，马车一摇一摇地在视线里放大，我加重自己的呼吸声，努力想去遮盖住什么。

跑到跟前，我也不等人扶，急急地蹬了脚凳就径自去掀车帘子，一路跑得脚下有些软，蹬在凳子上晃晃悠悠地，好容易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前面的马儿有点烦躁地跺了跺蹄子，引得车子一阵晃动，我赶紧扒住车门，黑暗里探出一只手，一把把我拖了进去。

错愕地听到几声轻笑，我这才缓过味来：quot;呵呵，敢情这#039;外头的大爷#039;是另有其人啊，你又是什么时候跑来的？quot;

quot;你这天下第一迷糊人，被另外的车子跟了一道儿都不知道，叫我怎么放心让你半夜三更的自己跑？quot;他的眼睛真亮，在这黑黑的车子里还是可以看得很清楚。

我不满地说：quot;装神弄鬼地跟着干吗？既然跟了，这会子怎么又冒出来吓人？quot;

他往后一靠，懒懒地说：quot;这不是怕你闷么？咱两个说说话，也省得你在车里打盹儿，如今入秋了，夜里怪凉的。quot;

我低下头：quot;这会子不想聊天，也不想打盹儿，想哭怎么办？quot;

他回手扒开窗帘往外看了看，然后两手捏着斗篷边对着我敞开说：quot;那就进来哭，这可不是咱们家的车，没得叫人家听见笑话了去。quot;

我故意夸张地大笑三声便扑了进去，一路上，绶恩尖细的哭声都在我耳边挥之不去，又或者，那根本就是我自己在大放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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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毓琴篇

两两相望，今生我们竟这样

（一）

quot;请八阿哥挑起喜帕，从此鸾凤和鸣，称心如意！quot;

喜娘的话音落了半晌，只见秤杆的一端犹犹豫豫地从帕底伸过来，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仿佛在告诉我拿秤的人有多么的不确定。沉重的首饰压得我脖子发酸，对这满眼红色的屏障也早已是不耐烦了，出门前嬷嬷一直说新娘子不能说话，可是看面前这杆秤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的架势，倘或我再不说话，搞不好还会被塞进花轿抬回去呢。

想到这儿，我握住秤竿，自己呼啦一下把帕子掀开。一双惊异的笑眼映入眼帘，我跟他，就这么分别握着喜秤两端，开始了大婚的第一次会面。

quot;哎，这会子后悔，可是不能了。quot;我坐在镜子前，如瀑长发披在背后，却也再没有往日的女儿态了。

quot;格格从哪里看出我有后悔的意思了？quot;他坐在床边，盯着我镜子里的脸。

我咽了口唾沫，有些结巴地说：quot;皇，皇父不是说，说我是个出，出了名任性的格格，我……quot;

他大笑着踱过来：quot;你还怪明白的，只是这个事情我可不敢反悔，皇父把你这任性的格格指给了我，也不知道是因为疼你呢，还是因为不疼我呢。quot;

quot;胤禩！quot;我腮上作烧，嗔怒地瞪他。

quot;你看看，只怕你是大清唯一一个敢直呼夫君名讳的皇子福晋了。quot;他的调侃让我更加脸红，刚要转身反驳，冷不防手上的梳子被他接过去，径自替我梳起头来。

quot;弦儿……quot;他细长的手指抚着我的头发，口中的轻唤让我惊讶不已。

quot;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儿？quot;我抬头，看到他眼里的灼热情绪，有些不解。

他不说话，猛地横抱起我走回床榻，接踵而至的眩晕里，他低哑着声音告诉我：quot;从你五岁被皇姑带进宫开始，你的事情，我哪一件不知道？quot;

（二）

quot;这新弟妹倒合了我的脾气，我一看就打心眼儿里爱上了。quot;从十三弟的大婚家礼上回来，我还在对那个稚嫩倔强的人儿津津乐道。

胤禩不以为然地笑笑：quot;是啊，就是这么#039;与众不同#039;的才投你的脾气呢。老十三这回可有的饥荒打了，自己强讨来的媳妇，进门就给了个灰头土脸。quot;

我知道他说的是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四嫂他们面上和气，对这件事私底下都是满怀鄙夷。可是今天一见，似乎每个人都对这个新弟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淡雅纤柔，看不到一点锋芒和尖锐，可是眉眼间脱不去的倔强又让人无法不对她高看一眼。想到那个桀骜惯了的十三弟从头到尾的狼狈神情，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转头看我：quot;至于兴头成这样么，下个月老十四大婚，他定下的那个你不是也喜欢得很？你也是怪，太子妃也倒罢了，三嫂四嫂的也不见你亲近，净跟这些小的们好。不过也好，老十三老十四么，呵呵，也好……quot;他后面的话变成了自言自语，渐渐听不清了。

我勾住他的胳膊：quot;胤禩，如果我嫁的不是你……quot;

quot;那你就嫁不出去了。quot;他把我的话噙在口里，唇舌辗转出呢喃，quot;弦儿，你是我从八岁就定下的。quot;

（三）

quot;你这是跟谁呕气呢？怎么十三弟纳妾，弟妹都乐得很，把你气成这样？quot;他解开衣服斜躺在床上，今天他喝得很多，酒气一阵阵传来，熏得我脑仁儿疼。

quot;乐得很？你们紧着夸她贤惠她能不乐么？可我看着她那副假笑我就别扭。想不通，我实在想不通，看他们人前也处得挺好的，干吗这么跟自己过不去？quot;雅柔似笑非笑的表情和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还在我眼前晃着，明明连话都可以说得如出一辙的两个人，行事为何一定要背道而驰呢？

quot;这妾是弟妹讨回来的，自然是贤惠的，难道说错了？quot;

quot;干吗？你眼羡？quot;我心里不自在起来。诚然，兄弟当中，连老十四都在婚前就有了妾室，可是胤禩没有，皇父提过几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掉了，有人都说这是他对我的好，也有人说这是他对我的怕，种种难听的猜测一直在我们周围飘着，有时候我就想，不如我也去给他张罗一个侧室？尽管，我会很难受。

quot;弦儿，quot;他借着酒意伸手来扯我，quot;我唯你而已，唯你……quot;

quot;胤禩，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一夫一妻地过下去多好？我不想跟雅柔一样，我没有那道疤……quot;

（四）

延禧宫，内廷里位置最不好的宫殿，这里就是他亲生额娘的住处，是我每一次来都如芒刺在背的地方。良妃娘娘是个冷漠的女人，而她这种冷漠在看到我时尤其明显。我知道胤禩很敬他的额娘，我也想爱屋及乌，却每次都被良妃的态度搞得落荒而逃。因此在我听到她亲自召见我的时候，心中的惊讶和期待也就不言而喻了。

quot;孩儿给额娘请安。quot;我怯怯地行礼，从小到大，除了皇上和郭罗玛法，我连我阿玛都不怕，可眼前这个女人毫无表情的脸却让我从心底生出恐惧。

quot;免了，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胤禩的子嗣问题，皇上一直挂心得很，前儿还为这个派了本宫的不是，捎带着赐了恩典。皇上的意思当然违错不得，所以本宫冷眼挑去，这里的香绮丫头看着妥帖得很。你们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你一个人张罗，怪可怜见的，不如把香绮带回去，分分你的担子。quot;她紧盯着我，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头上，quot;这个主呢，本宫就算是做了，香绮这一胎如果是个阿哥，那就是胤禩的长子，你少不得辛苦担待些，本宫自然也是要上点儿心的。quot;

香绮，胎，长子……我脑中留下印象的，就只有这几个带着针尖的字眼，还有良妃语带嘲讽的话：quot;皇家的男人，没有为女人驻足的道理，更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quot;

quot;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quot;我站在书桌对面质问，quot;前儿才听谁说的，唯我而已呢。quot;

他连眼皮都没抬：quot;我不是你可以据为己有的物件，额娘说，人言可畏，这也是为你好。quot;

quot;额娘说？又是你额娘说？你额娘还有哪一件事不管？要收房，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地送进来？偏偏弄这种先斩后奏的把戏？难道提防谁下手害她不成？quot;我被心火烧得浑身颤抖，声嘶力竭，quot;将心比心，我纵然任性却几时有过那种歹毒心肠？所谓小人心度君子腹，但凡心术不正的人才会处处忌惮别人，呃……quot;我下面的话被他扼在喉咙里，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是他原本温柔的笑眼早变成狰狞怒目，那眼神更让我绝望。

手很冰，心也很凉，我在越来越迷糊的时候放弃了思考。他突然松开手，一把捞住我下滑的身体拥在怀里，小声说：quot;你不能这么说我额娘，诋毁我额娘的人都该死，即使是你。quot;

我无语，随后没有多久，他这句话就变成了讽刺。就有那么一个人，还是他肯定惹不起的人，用最恶毒的态度和字眼诋毁了良妃——quot;辛者库贱妇quot;。呵呵，良妃娘娘，你也会痛苦么？这就是你推崇的皇家男人的薄情？你输在开端，却还要胤禩争到最后，胤禩的确没有驻足，可是你跟我，究竟是谁害了他？

quot;胤禩，你为什么不能是我一个人的？quot;受够了那个香绮的颐指气使，我守在失魂落魄的他身边自语。

quot;倘若我不是皇子，我就是你一个人的。quot;

（五）

quot;主子，外面道贺的站了一院子，主子不出去招呼么？quot;尘儿不知道第几次跑进来回。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quot;随便打发谁招呼就是了，有什么好道贺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知道明天脑袋还在不在腔子上呢。quot;打发走尘儿，我也陷入了沉思。胤禩好像很喜欢听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可我总觉得太过招摇的人望一定会成为新君眼里的一根刺，何况他们原本就是政治宿敌。这一场争斗的结果疑团重重，局面如此复杂，即便当年的四阿哥愿意放过他，看到现在那些借他来质疑和动摇新皇大位的人，雍正也不能放过他了。

quot;只是这夫妻之间，问不出值得不值得……quot;雅柔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冒出来，我这才完全明白，雅柔相对于我，正如十三弟相对于胤禩。雅柔可以用闲适的态度看待那些女人的存在，却恰好于无形中彻底收复了十三弟的心，而我的坚持偏偏只落下难堪；十三弟适时抽身，步步为营，才能在雍正那里获得信任和依赖，同样是争斗的输家，胤禩的锋芒和抵触还在不合时宜地显露着，难免祸及性命。假以时日，他们夫妻的富贵全从隐忍得来，而我们两人的劫难皆由尖锐而获。

quot;着令将福晋郭络罗氏休回外家……quot;我拒绝为这样的圣旨下跪，休了我？干吗要休了我？我可以不做王妃，可是我怎么能不做他的妻子？

他走过来，无比清醒地说：quot;是我这样要求的。quot;我惊讶地看他，自从他不断地被申斥，很久他都没有这样清醒了。倚在他胸前，我贪婪地吮着那不沾酒气的清新味道，他眷恋地流连在我的唇边，大手轻抚着我的腰身，说：quot;明天就走吧，这可能是我们的长子呢，好好带他。quot;

入夜，天很冷，我最后一次紧紧偎着他，头埋得很低，不想让他看见我泪眼婆娑。

quot;胤禩，我真恨你，若是不嫁给你，我就不会是妒妇了。quot;

quot;我知道。quot;

quot;胤禩，我真恨你，你要不是皇子，我们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quot;

quot;是，我知道。quot;

quot;胤禩。quot;

quot;什么？quot;

quot;下辈子，我还是妒妇，可是，你不要再作皇子了。quot;

我，郭络罗氏尊贵的格格，就这样惨淡地结束了我刻骨一生的婚姻，代价是换回了性命和儿子。在十三弟和雅柔的帮助下，我从此远离尘世，荒凉人间。

田野的星空很美，我抱着绶恩坐在桌前，手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教他：quot;绶恩，娘教你认这个字，这个字念#039;禩#039;，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字，因为，它刻在你身上，烙在娘心里……quot;——

雍正八年夏京郊某县

一辆马车停在一座四合院前，从车上跳下一个丫头急急地跑进西屋，进门就嚷：quot;夫人，笑儿回来了。quot;

供桌前独自礼佛的妇人抬头笑道：quot;这么快就回来了？京城可有什么新鲜好事了？quot;

笑儿一边喝水一边说：quot;咱们这里真个是闭塞了，白纸竟然还没糊过来？城里正在大丧，说是怡亲王爷薨了。quot;

妇人的身子晃了几晃，笑儿接着说：quot;王爷的礼倒是真个隆重，十几人抬的两口棺椁，前后仪仗站下就有一整条街呢。鲜见得皇上有多伤心了。quot;

quot;两口？quot;妇人问。

quot;是啊，据说是王爷的一个妾自愿殉葬，皇上感念，一切都按侧福晋的礼呢。不过也有人说啊，王爷哪里有什么妾？说不定本来就是侧福晋殉了情了呢，还有的人说，搞不好就是……quot;

quot;笑儿！你这丫头还不累啊？自去歇着吧。quot;妇人打断笑儿的话，转过身去不理。等笑儿出门后，她走到茶几前，斟上两杯清茶，两手各执一杯洒于地下，笑道：quot;这会子可齐全了，来，八嫂的点心刚刚好，咱们一处吃茶聊聊罢。quot;

失陨（上）

心痛着，灯灭了，风凉了

没有了绶恩，弘晓也不在身边，我的日子省出了大部分时间可以用来胡思乱想。箱子柜子被我整理了一遍又一遍，里面装满了我多年来的收藏：绢包里的小玉牌、满语书、绣着诗词的帕子、瑾儿第一次做的披肩还有弘暾临的第一幅字帖……每样东西都是一段可以咀嚼半日的故事，如幻灯般张张翻过。呆笑的时候觉得人生竟可以如此多彩充实；悲泣起来又显得空洞索然茫茫无际。从开始的形同陌路，到误会重重，再到现在的习惯成自然，我越来越觉得，或者我三百年后的记忆才是一个梦？就像贾宝玉梦看金陵册，只是为了让我更彻底地扶持他、陪伴他？但时空真正残忍啊，我这样平凡的人又怎能坦然于先知的尴尬处境？等我眼睁睁看到他行将就木的那一天，我要带着我的孩子们何去何从呢？

天气渐冷的时候，京津水稻的事基本上告一段落，允祥的腿又出了问题，今年仿佛比往年都要重，常常一回来就瘫坐在椅子上动也动不了，不管是药酒还是绑腿，用在他身上都没有了明显的效果，可我每天还是乐此不疲地一样样给他弄过来。看着我热心于这些无用功，他还会笑着调侃我，但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就常常看见他死死地盯着腿发呆，间或用手使劲掐着膝盖，一旦我弄出声响，马上有开朗的笑脸迎过来。每每看到他利落地在我面前踱来踱去，或者迈着大步子出门的时候，我的膑骨就像有尖刀划过，厉痛久久不散。

没过多久，朝中又是一阵混乱，这几年错处不断的quot;皇舅舅quot;隆科多终于被当庭定下四十多款罪名，祸及全家。至此，当年一段夺嫡风云所涉及的功臣罪臣几乎全都有了定论，不管雍正是怎样义正词严，也不管他终究顾念旧时渊源而放过隆科多性命，这一个quot;灭亲quot;的举动还是把他自己再次推上了舆论顶峰。刻薄寡恩，生性多疑一时间几乎成了雍正皇帝的代名词。

允祥为此沉默了一些时日，在坦然与惶恐之间，我知道他时常在徘徊。为了回报恩宠他包揽大事小事，为了名副其实他样样亲历亲为，可这不同于常人的信任早已把他放在一个两难的位置，他不可能与皇帝处于同一平面，却又被从群臣中分离出来，他是皇帝远离孤独的慰藉，于是他也就变成朝堂上最为孤独的人。

展不开他的眉头，减不了他的病痛，我也有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无奈。从前谪仙一般的四哥终究变成了鬼。其实说穿了，不止四哥，就从康熙六十一年那个冬夜起，我们所有的人，全都变成了鬼。

冬天来临，西藏的混乱局面以及准噶尔还有沙俄的不安分都没有影响皇宫里迎接新年的气氛，雍正的情绪反而是出奇得好，兴头上开始翻起皇历说要给弘暾挑个日子完婚。允祥管理的造办处接了大批画珐琅的任务，成日家开始摆弄大石头小石头研究颜料配色，五彩斑斓的月亮石炼来炼去除了毒烟滚滚什么也没剩下，慌得我一开春就紧着把弘暾挪出了交辉园。

很快，皇上便下了圣谕说五月是个不错的季节，准了暾儿成婚。旨意一到，我以为暾儿会很高兴，没想到他平静地出人意料，我只道他兴奋得不知道怎么表达了，便自顾自去给他张罗。弘暾的婚事一直都是我的心病，如今终于要了却，想到可以有一个他中意的人来全心地照顾他，想到我可以不再为了偶然的忽视而自责，我心中充满了希冀。从宫规礼制到喜筵菜品，预备婚事的每一个细节我都亲自过目，管家和账房一天要往我这传上好几次话，府里其他的事情我也顾不上了，等到我实在理不过来想要找惜晴帮忙的时候，才知道她早已诊出喜脉，已经两个多月了。

quot;你这孩子，害喜害得这么厉害，怎么也不早说一声？quot;得了消息的当天下午，我就忙不迭地跑去惜晴的院子。

quot;府里正是紧着预备二哥大喜的时候，孩儿帮不上忙还跟着添乱，额娘快别惦记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quot;惜晴微红着脸，额角还因为刚刚害喜吐而挂着细汗。

我还没说话，一旁的弘晈先开了腔：quot;说这些没要紧的话干吗？倘或是个阿哥，生下来那就是嫡长孙，额娘自然关心得紧，想吃什么用什么直说就是了，额娘好容易腾出空儿也不是来听你这些虚套儿的。quot;

他说话的时候，我正端着茶盅喂惜晴喝水，才刚喂了一口，就被他这一顿抢白噎得呛住，继而勾出一阵干呕，直弄得一张俏脸又是汗又是泪，满面通红地坐在那里喘着气。我心疼她这副样子，不满地蹬了弘晈一眼：quot;你这是什么话，晴儿怕我担心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的那是她懂事，不用她说，该吃什么用什么我一样不少地都会送了来。好容易得空儿我们娘儿两个说说体己话又几时要你在这瞎搀和了？晴儿有孕的事你瞒着没叫我知道我还没批你呢。你且给我记住，打从现在一直到出了月子，晴儿脸色要是差上一半点儿的，我就单找你！quot;

一席话说得弘晈低了头，讪讪地垂着两只手也不出声，惜晴忙拉住我说：quot;额娘别恼，他是急性子额娘又不是不知道，一头担心我这身子，一头又怕给额娘添烦，这些日子里里外外他可是没少操心，孩儿有额娘疼着，哪还能有差错呢，只盼着这一胎能是个阿哥，好给阿玛额娘添一重喜。quot;

她话里的袒护之意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叫我心里舒坦得很，我就势安慰了几句就站起来要走，临出门时又回头说：quot;好好养着便好，其他的也不要想太多，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都是额娘的孙孙，额娘的喜事。quot;

往回走的时候，晴儿羞怯的表情还在我眼前晃着，再过半月便是弘暾娶亲，然后再过不久景凤也会给这个家添人进口，想到这些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脚下也轻快起来。快到门口时，就看见小陆子在院门口东张西望，我一阵纳闷，走过去问：quot;小陆子，不是叫你出去派帖子么？这么快就回来了？quot;

他看见是我，仿佛吓了一跳，满嘴支支吾吾：quot;那个，那，回主子话，王爷，那个，嗯……quot;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往里看了看，又问：quot;王爷回来了？quot;

quot;回主子，是奴才出门时撞见王爷回来，王爷吩咐奴才先在这候着。quot;

我点点头，进院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面有别人的说话声，只道允祥在会哪一个亲信，就没进去，转身打算自回屋，刚要迈步就听见里面允祥提高了声音：quot;你肯定？quot;

另一个声音说：quot;回王爷，老臣不敢妄言，这也是老臣看了上一回的脉案后跟几位太医会诊的结论。quot;

沉默了半天，就听允祥说：quot;行了，本王知道了，这个话你去替我回了皇上吧。只是，不要透露给王妃。quot;

quot;是，老臣明白，王爷且请宽心，老臣回去一定加紧研究，或者可以另辟途径医治。quot;这回我听出来了，是刘院使的声音。

quot;行了行了，你走吧。quot;

接下来是刘院使告退的声音，我闪到一边，看见刘胜芳带着一个小助手拎着大医箱急匆匆地走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踏进堂屋，只见允祥背对着门口，左手成拳在桌子上一下下敲着，扳指磕到桌面发出铛铛的声音。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见是我明显愣了愣。没等他说话，我就跑上去上下打量他，急问：quot;什么事不能透露给我？你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刘院使诊出什么来了？你快跟我说说，没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quot;

他被我晃得傻住，然后安慰地拉下我的手拍了拍说：quot;没事，我什么事也没有。quot;

quot;胡说，我听见了，你又瞒着我。quot;我急得直跳脚。

他犹豫了半天，反问了一句：quot;暾儿这两天可好？quot;

我被问得没头没脑：quot;我每天去看他，他好得很啊，就连咳嗽都好很多了，只不过我问了他房里的丫头，说是最近白天时常犯懒，夜里反而睡不好，可我去的时候见他精神还好，问他也说吃得香睡得好，我看婚期快到了，怕是他也紧张吧。quot;

允祥紧盯着我说完这些话，叹口气说：quot;婚期，我回皇上再缓一缓吧，太医说他身子还弱，需得再调养些时日。quot;

quot;你是说，刚才刘院使说的是暾儿？他怎么了？什么不能跟我说？quot;我一根神经快要绷断了，弘暾近日精神不济我是看在眼里，只道他是去年冬天闹大了一场病还没好利索，但允祥此刻恍惚的神情叫我对自己的推断严重不自信起来。可惜问了半天，他也只是说没事，只欠调养，其他的终究什么都没说。

婚期延后，本身也是一头雾水的我不知道要怎么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弘暾，转天一早，我揣着满心失望连秋蕊都没带就自己去了弘暾的院子。踏进院门，剧烈的咳嗽声传进我耳朵里，我浑身一颤，这些日子都没有听到他这样的咳法，怎么一下子这么厉害起来？走到屋门口，守门的小太监要喊，我摆手不叫他出声，自己打起帘子在一阵剧咳声里进了屋。

弘暾披着衣服歪在床头，一个丫头在服侍他漱口，没等茶杯端到嘴边又是一阵咳，丫头赶紧递过帕子给他捂着嘴，等他缓过劲来抬头看见我，猛地把帕子一攥，喘着气说：quot;额，额娘这么早就过来，怎么也没人通一声，您看儿子也没下床给额娘请安。quot;说着挣扎着要起来。

我过去按住他，手一伸：quot;拿来！quot;

他愣了愣：quot;拿什么呀？额娘。quot;

quot;你手里的帕子。quot;我伸着手，面无表情，心脏却在哆嗦。

他不自觉缩了缩手：quot;额娘要帕子用？你们还不快去拿！quot;他把眼光看向我身后的丫头。

我不再多话，一把拉过他的手，使劲抽出已经攥成一团的手帕。弘暾先头闪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敢硬躲，只是头埋得很低。我抖着手打开一看，两大点暗红色刺进眼里，灼得心口剧痛，惊恐地看向他，我哽咽着说：quot;瞒着我，你就整天瞒着吧，骗得我天天兴高采烈的你们就都心安理得了么？quot;

quot;额娘，您别这样，就刚刚带出这么一半点，以前没有的。额娘，额娘您别乱想，您看儿子都不咳嗽了。quot;弘暾急切地过来扯我的袖子，一张脸明显憋得通红，终于还是没憋住，又是一阵大咳后，居然有明显的血丝挂在他嘴角！我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一迭声地叫人去找太医。不一会儿刘院使急匆匆地跑了来，一番诊治后，只说没有大碍，还按着原来的方子吃就行。我盯着丫头在一旁伺候弘暾吃药睡下后，自请刘胜芳回到前厅用茶。

quot;刘院使，我不跟你拐弯抹角，能劳动刘院使亲自来看，倒叫我非想知道小儿到底是什么病了。quot;我直截了当地问。

刘胜芳明显很为难，想了想还是说：quot;回王妃的话，世子这症无非是禀赋不足引起，咯出血丝也是虚火上延，并无大碍，还照原先的方子再吃上两副，老臣再给加清肺化痰的药，平日可用些茯苓霜配合着。quot;

quot;当真无大碍？quot;

quot;是，当真无碍。quot;

我见他这么笃定，稍稍放下心来，等他走后，我便写了书信找人递去交辉园给允祥，他递回来的话也跟刘胜芳说的一样，就这么治了一个多月，药方子换了几副，开始的确把咯血的毛病压住了，可仍旧眼见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下去，饭食几乎都不怎么用。每次看见我他都是勉强撑着精神，直到六月终他便连勉强都困难了，日日就是靠在床头不开口，开口即是大咳。记忆里弘暾的确是病的时候多于好的时候，但这样的虚弱也是从来没有的，我心里像有一团黑云压着，可面上又不敢透露一点，因为只要我略有担忧之色，他就会立刻作出精神大好的样子给我看，强忍的表情只会增添他的痛苦和我的恐惧。

七月初，我已经被自己无休止的猜测弄得心力交瘁，允祥送来的信还是安慰居多，可他不知道我在暗里悄悄地找人出去寻了医书来看，虽然我很不确定自己对古书的理解能力，虽然我很愿意相信太医们应该是在很精心地治疗，可是在我指着医书质问刘胜芳时他闪烁的眼神还是粉碎了我仅有的侥幸。

quot;世子的症状你都看到了？直说吧，我就要句实话，别拿王爷来搪塞我，现如今王爷也说服不了我了。世子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这一个多月咳嗽不见好转却愈加消瘦、精神不济呢？之前倒是没有，但是昨天又见咯血，这又怎么说呢？quot;我把隐藏很久的疑惑一股脑都说出来，等待答复的那一点空当，只觉得手脚冰凉，每个毛孔都在渗出汗珠。

刘院使抿了抿嘴唇，长叹一声说：quot;实不瞒王妃，世子乃是，乃是，痨症！先前确诊时尚早，老臣也想了好多法子，只是都不见效……quot;

我眼前一黑，有几颗星星飞来飞去，一颗心脏浮上来又沉下去。他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见了，只有痨症这两个字在耳畔轰鸣。刘胜芳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允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知道，等我找回自己的思想的时候，就只看见他坐在我对面，搓着我冰凉的手。

quot;你告诉我，什么叫痨症，我听不懂，是小毛病吧？明天就能好了吧？不是我们说得那么重的病对吧？你说说，到底是什么叫痨症？他还没成亲呢，我的暾儿，他还没成亲呢……quot;我半张着嘴，从喉咙到胸口都紧得发疼，双掌被他拉过去盖住他的脸，触到一片滚烫的濡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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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陨

人，不能跟命争

quot;暾儿，想什么吃，告诉额娘，额娘自己下厨给你做。quot;床边坐着的母亲带着温柔的笑脸近乎讨好地说着。

病床上的儿子显得有些局促，虚弱地笑笑：quot;不想什么吃，何况连阿玛都没见能劳动得了额娘下厨，儿子得了这个彩头，倘若叫阿玛知道，如何饶得了……咳咳……quot;

quot;好好，你歇着少说两句话，额娘不吵你，今儿个景凤递来了信，额娘替你收了，看看吧。quot;我赶紧转了话题，掏出一封信放在他手边。

弘暾攥了攥拳头，轻轻向里别过脸去，闷着声音说：quot;儿子不看了，额娘要是再见着他们就说以后不叫他们送这样的东西来，送了也不看了。quot;

quot;暾儿，你……quot;

他蓦地转回头，拿过那封信，轻轻抬手撕了起来，因为使不上力气，薄薄的信封到他手里偏偏就像在撕布，我拢过他的手，抚着他的额头说：quot;儿子，别这样，额娘知道婚期一延再延你心里别扭，等你好了咱们马上办，额娘给你预备的都还在那放着呢。quot;

他笑了，脸颊浮上一抹红晕，清了清嗓子，小声说：quot;额娘，儿子不是赌气，是想开了。儿子正好一并求额娘，凤儿是个认死扣儿的人，以后还得烦额娘开解开解，也请费心替她寻个出路，毕竟叫咱们耽搁到现在，是我误了她，早知道这样，当初我不逃学去逛法华寺就好了。quot;

我惊恐地摇着头：quot;好儿子，你怎么跟你额娘说这样的话，额娘这年岁受不起这样的话！quot;

看到我的不安，他却再没有像往常一样紧张，而是费力地抬手够我的脸。我往跟前凑了凑，他伸出一个指头抹着我止不住的泪水，眼里亮闪闪地：quot;额娘何必呢？近些年额娘身子不好还越发的爱哭了，额娘以前脸上时常挂着笑呢。悄悄跟您说吧，可别说是儿子说的，早先跟阿玛一处玩笑的时候，阿玛还说额娘是弥勒佛充了送子观音送来的，天大的事也是笑眉笑眼，眉头都不皱一下。quot;

我大笑起来，鼻腔一阵酸痛直冲脑门，明明是笑得开怀，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quot;所以……咳咳……儿子就愿意看额娘高高兴兴的样子。不管您信不信，有那么几年额娘不在家，儿子虽然小，记事的时候天天见着的就是跨院里的那两个额娘，可是儿子就是知道，她们不是亲娘。没有额娘的味道，没有额娘对儿子的那种疼，也没有额娘整天笑嘻嘻的模样，我额娘是天底下最开明的额娘。说实在的，有您在，儿子，真有点舍不得死，真的，不想死……quot;他哽住了细细的声音，眼睛看着我，神情有些涣散。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发自内心的露出微笑：quot;暾儿，额娘告诉你，你的额娘不同于这里的每一个人，你是我的儿子，怎么会死呢？困了吧，来，额娘像你小时候那样哄着你睡。quot;我坐到床头，一手环过他的肩托起他的头搂在怀里，他轻得就像他襁褓时期一样，我眼前仿佛又看到小小的弘暾在我怀里蹬着短胖的小腿，好奇地浏览着四周的样子。

quot;额娘，从前总听见额娘哄韵妹妹时候唱的那支曲子，后来哄五弟弟时也唱过，不知道有没有哄过儿子，听过也不记得了，额娘再给唱一次可好？唱了，儿子就睡了。quot;

我点点头：quot;好。quot;轻轻拍着他的肩，我又唱起那支很久没唱过的歌：

睡吧，布娃娃，睡吧，小宝贝

快快闭上眼，好好睡一睡

你会梦见花园里，一朵红玫瑰

你会梦见花园里，一朵红玫瑰

……

不知道唱了多少遍，弘暾均匀的呼吸声在我怀里渐渐安静，摩挲着他瘦削清秀的脸，恬适的睡容显得那么满足。我轻轻放下他，盖好被子，悄悄走出房门。

外面的太阳真好，好的连我也有了些倦意，在院子里席地坐下，我问向在身后不停说着什么的秋蕊：quot;今儿个是几儿了？quot;

quot;主子，是七月二十，主子，您……quot;

quot;那这会子是什么时辰了？quot;

quot;刚刚辰时……

我又抬眼看看天，倦意再度袭来，睡下去之前，我只记得我最后的吩咐：quot;找人去请王爷回来……quot;

冰凉凉的大屋子里，连熏笼都是冰凉凉的，我一个人坐在地砖上，跟前堆了一大堆的东西：从襁褓到成人所有穿过的衣服，读过的书，我一件件打开又折起，一本本翻过又合上。拈起一个布袋一抖，一根细长的东西从里面滑出，掉在地上发出空空的声音向前跳跃了几下便滚到门口，恰好被迈进来的一只靴子挡住。我抬眼看了看，继续低头整理那些东西。

良久，高亢的声音破空而出，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有些张牙舞爪。我怔住了，这凄厉的调子如同重锤般敲在我心上，像要把封住的东西都砸开撕碎一样。我虚着眼看过去，恍惚看见弘暾坐在门槛上吹笛子。quot;暾儿，额娘不是不让你吹这支曲子么？quot;我大声喊。

笛声顿了一下，又继续下去，转至低沉处轻缓了一段而后又恢复尖利。这声音穿透我的耳膜在脑中来回穿梭着，我回过头，棺椁漆黑的颜色生生撞进眼帘。我又开始糊涂了，糊涂到说不出心酸的理由，直到听到自己声嘶力竭的哭声在乐曲中缠绕，直到头撞在棺板上获得痛感。曲声停了，门口的人迈着蹒跚的步子跑到我跟前，使劲扳着我的肩，把我的脸埋进他胸前。

quot;这里面是什么？给我打开看看！他不是睡了吗，怎么就睡到里面去了？他不是我的儿子吗？难道这也是注定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是我的儿子他就不会死了！quot;我使劲挣扎着，想要去推开那黑黑的棺板，或者我的暾儿还会站起来跟我说：额娘，您又胡想了。

quot;雅柔，你不是看见了么？你不是一直跟到他走么？不是你遣人叫我回来的么？quot;他捧着我的脸，他脸上有亮闪闪的痕迹，我定睛看着这相似的神韵，突然觉得很讽刺。

猛地推开他，我咬牙切齿地对他喊：quot;你离我远点，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是怡亲王他就不会死了，如果他不是你的儿子他就不会死了呀！quot;双腿一软，我重新倒在棺椁前，使劲捶向自己的胸口，quot;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他不是你怡亲王子系表上的一个名字，他是我的儿子呀！他是我辛辛苦苦生下的，是我的命啊！他怎么会死的，既然我能来他怎么还会死的？都是你，我什么都改不了，我一个也留不住！quot;

他单膝跪下来拉我，又被我猛地推开，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他，我听见我自己在说：quot;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呆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找我爸妈，随便用什么方法，看是要勒死我还是毒死我，反正我不要再待下去了，我什么都改不了，我什么也留不住！我要回家……quot;

quot;雅柔，你说的是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quot;他也摇摇晃晃，惊骇到极点的表情对着我不停地喊，我不听了，我又想睡，说不定睡一觉我就还是三百年后的王雅柔，没有损失，徒留一脸泪痕而已。

额娘，您看，这是儿子从皇玛法那得的赏。

额娘，皇玛法夸儿子射箭比十二伯考封的时候还准呢。

额娘，儿子进宫的时候看见韵妹妹好着呢，皇父很疼她。

额娘，儿子知道错了，额娘这样伤心，儿子就真的该死了。

额娘，凤儿是个认死扣的人，还求额娘开解。

额娘，皇玛法很疼儿子，儿子有皇玛法照顾呢，额娘不用挂心……

quot;暾儿！quot;梦里弘暾的笑脸还在清楚地轻晃着，我无力地闭上眼，恨不得就这样睡着，只要能看见听见暾儿，我就可以一直睡着。

quot;主子，您醒了？王爷！主子醒了！quot;秋蕊在身旁惊喜地喊着。允祥飞快地闪过来，坐在床边沉默，我侧过身，懒怠说话。

一声叹息传来，他说：quot;你又躲着我，上回韵儿进宫你也是这么不言不语地躲着我，雅柔，知我如你，怎么偏偏总是在这种时候躲着我呢？quot;

一只手递到我面前，我握着它贴在脸上，泪珠不断划过脸颊润在上面，清醒地哭泣。从此，我爱如生命的暾儿就这样被生生从我世界里革除；从此，我唯一赖以苟活的温度就仅仅停留在这只手上。

之后一个月，我每天都坐在佛堂，仔仔细细地擦着弘暾的灵牌，对它说一些问候的话，直到很晚。

某夜，我像往常一样在月光下的佛堂里追忆。

quot;吱呀quot;一声，门被推开，从外面探进一个脑袋，看见我后微微笑了一下，是弘晈。

我重新低下头，弘晈走到我跟前蹲下说：quot;额娘，天晚了怪凉的，额娘仔细受了寒。quot;

我笑笑：quot;好，额娘知道，你先回去吧。quot;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我问：quot;怎么？有事？quot;

他嘴动了动，终于下了决心说：quot;儿子有句话，很想问问额娘。

我没有停下擦着牌位的手，只说：quot;有什么话但说无妨。quot;

弘晈从我手中拿过牌子，幽幽地说：quot;儿子是想问，倘若这上面刻的是#039;弘晈#039;两个字，额娘也会这么伤心么？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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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怨

遗怨

遗往生情，了今世怨

quot;会吗？额娘？也会这么伤心么？quot;弘晈蹲在旁边，我感觉他在直视我的侧脸，他的话在我耳边轻飘飘地晃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拿回牌子，我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放好，换了供碗里的茶，又把盘子里的水果拿出来擦一擦：quot;暾儿，额娘从你小时候就教给你，吃水果一定要洗干净，来，这都是额娘洗好的，多吃点。quot;

quot;小时候，二哥吃点心前没净手，还被额娘打了手板。额娘还记得么？quot;身后的声音及时提醒我屋里还有别人，quot;可是额娘不知道，儿子吃东西经常不净手，每次举着两只黑手都是被大姐姐发现了，额娘一次也没看见过。只有一回韵妹妹跟额娘告状，额娘才找人来给儿子洗，只是什么也没说。quot;

我回过头：quot;晴儿身子可好？quot;

弘晈一愣，马上说：quot;还好，害喜吐的时候倒是过了，只是近来时常爱哭，想来不能陪着宽额娘的心，她也怪怄的。儿子不敢让她出门，还劳动额娘得了闲儿上儿子院子坐坐，让晴儿开解开解额娘，也是儿子媳妇孝心一片。quot;

稍稍放下心，我冲他挥了一下手：quot;好，你回去歇着吧。quot;

弘晈站起身，还想说什么，想了半天还是抿抿嘴说：quot;额娘保重身子，这一大家子人都还等着额娘调遣呢。quot;

我靠着供桌，脑子里想着府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晴儿的身孕，允祥的病还有暾儿后事没完没了的人情礼数，恍惚又听说宫里八阿哥病了，还要递帖送补品。妍月自从有了弘昑就再不管这府里的事，几次要她接手都托病，一来二去我也就随她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弦心那里多了个永宣，自顾不暇，不用三天两头来找我就谢天谢地了。诺大的一个王府，竟然都找不出一个可以帮助我的人，让我只能陷在这井然有序的外表遮盖下的混乱里，挤时间想念着弘暾。

好不容易把头绪理清以后，我才发现弘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过了几天，听得八阿哥在圆明园高烧不退，病势越来越沉，皇后一急，自己也病倒了，被送回宫调养。大概是她太闷了，也不顾我这刚死了儿子的晦气身，一个劲儿地宣我进去陪侍汤药，我只得强打精神陪了她两整天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府里。

进了内院，到处都安静得很，我错过了午休的困头，心血来潮就带着秋蕊往弘晈院子里去了。刚走进院门，quot;啊！quot;的一声尖叫打破了府里的静谧，紧跟着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我跟秋蕊对看一眼，紧着步子迈进去，一眼看见素画站在惜晴屋子门口，显得很慌张，一看见我她大惊，张了张嘴想喊又被我的眼神吓了回去。我走到门口一看，弘晈背对房门，惜晴歪坐在床边，脸朝向里，手拿帕子捂着嘴，低声嘤嘤地竟然在哭，一个药碗碎在地上，满屋凌乱。只见弘晈喘着粗气，满脸怒气地转身，拔脚就要往外走，对上我的脸顿时呆立在原地。

quot;这是怎么回事？quot;我急步赶到惜晴跟前，她仍旧侧着脸，使劲摇头，嘴里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疑心顿起，一把扳过她的肩，露出藏起来的半边脸，已经发紫的巴掌印赫然印在脸上！我又惊又气，扭头又问，quot;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quot;

quot;请额娘不必追究，这是儿子家务事。quot;弘晈梗着脖子，大声回说。

眼见惜晴哭得喘不上气来，一股心火腾地冲了上来。quot;你混账！quot;我气得浑身哆嗦，quot;家务事？这府里还单有你的家务事不成？你额娘我还没死呢！素画，你给我进来，怎么回事，你且回一遍！quot;

素画战战兢兢地挪进来，小声说：quot;回，回福晋的话，是少福晋命奴婢找一本金刚经，说是在柜头上，奴婢蹬了凳子去找。后来，后来爷就回来了，后来找到了经书，爷，爷就不知怎么的发了脾气，就，就……quot;

我这才看见惜晴眼前放着一本手抄的金刚经，大概是被扔过，页子都有些散了。我想了想，回头吩咐：quot;秋蕊，把少福晋扶到我房里，再找人去请大夫来给把个脉。quot;一面不忘指着弘晈说，quot;你给我滚到前面去跪着！等我确定晴儿没有受到惊吓再来问你的话！quot;

过了一会儿，大夫确认没有动到胎气，又交代了些安神养气的食疗法子就走了。我仔细打量惜晴，一张脸煞白的，越发衬得那掌印明显，两腮瘦得凹了进去，垂着眼只是掉眼泪。我刚想开口，惜晴截住我，小声说：quot;额娘，您别问了，是孩儿前儿听额娘打发来送东西的小丫头说，二哥祭前要一本金刚经，刚好孩儿这里有，就让素画找出来，没想到柜头高，险些摔了她，爷是嗔着供桌上原本就有，何苦这么兴师动众还险些摔了人。可是这一本是孩儿虔心诵了经的，孩儿觉得这一阵子没帮着额娘，越发连晨昏定省都疏忽了，只想着尽些心力，的确是小题大做了，不怪爷生气，额娘息怒。quot;

看她尽量说地轻描淡写，我心上一痛，拉着她的手问：quot;好孩子，你跟额娘说实话，老三是就这一回呢，还是以前也这么混账过？quot;

quot;没有啊，额娘quot;她赶忙摇头，quot;爷除了脾气急点，从来不会打人骂狗的，今儿个想是真急了，万一摔了人也的确是不妥的。quot;

我越听越糊涂：quot;这事说不通啊，既然没有什么，何至于他闹得这么鸡飞狗跳的？quot;刚说到这，听到外面秋蕊说：quot;哎呀，三阿哥，您怎么跪在这里？quot;

我沉下脸：quot;去叫他给我滚进来！quot;很快，弘晈低着头挪进来，重新跪在我脚下。我说：quot;你好有本事啊，多大的事至于让你下这样的狠手？我今天算是大开了眼界了，原来你就是这么管你的#039;家务事#039;的？还亏的这府里不是你做主，要不然，怕是连我的活路都没有了！quot;

quot;额娘这话，真叫儿子死无葬身之地了，儿子今天一时犯了糊涂，请额娘家法处置，饶了不相干的人。quot;

我皱皱眉头：quot;不相干的人？你我是定要罚的，只不过这不相干的人又是谁？quot;一句话说得弘晈抬起头，他看了看惜晴，表情有点惊讶。我招手叫秋蕊过来吩咐了几句，不一会，素画被带了来，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弘晈额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接过小丫头递上来的糖水，一面喂惜晴，一面尽量温和地问：quot;素画，今儿个摔着了么？quot;

quot;回，回福晋的话，不，不曾摔着。quot;

quot;哦？那你们房里平时登高爬梯的事，都是谁伺候的？quot;我接着问，惜晴摇头不想喝了，我把帕子递过去给她擦拭嘴角。

quot;回福晋的话，没有特别的人，但凡少福晋的东西，一般都是交奴婢收着，找也是奴婢找。quot;

quot;这么说，你既没有摔着，这又是你应当应分的活儿，那今儿个惹出这样的不痛快，你说该怎么办呢？quot;

素画扑通一声跪下：quot;奴婢知错，任凭福晋处置。quot;

听了这话，我心里的气平复了一些，原本想象征性地罚了弘晈就算完了，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局面的复杂性。

只见弘晈突然在我面前站起来，一把捞起素画，硬着口气说：quot;额娘，是儿子行事失当，不关素画的事，儿子一人领罚。quot;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和窘迫的素画，再看惜晴，她闭着眼睛，手抚着肚子，满脸疲惫。看着手里的糖水，我说：quot;素画，也没有别的，主子生气，你们原就该劝着，何况今儿个这事还是为你，这样吧，你去打扫马厩三天，今晚没有饭吃，去吧。quot;

quot;额娘，儿子一人领罚，与素画无关！quot;

quot;咣啷quot;一声，我手里的糖水全数泼在弘晈脸上，碗也随即落在地上。我咬着牙瞪他：quot;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是嫌素画得的罚不够狠？好！秋蕊，叫人来，把素画拖出去掌嘴！没有我的话不许停！quot;

弘晈赶忙挡在素画前面：quot;额娘，您不能打她！您掌儿子的嘴，儿子还给惜晴。quot;

quot;不能？还嫌轻是不是？quot;我只觉得半辈子没发过的火这时全在身上燃烧，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呼之欲出了。我往前走了两步，左手重重拍在桌子上，quot;人呐？还不叫人来？把素画拖到院子里打板子！打到我满意为止！quot;

这一次果然有两个小太监进来，弘晈顿时满脸惊慌，一下跪在我跟前，扯着我的衣襟苦求：quot;额娘，额娘您要了儿子的命吧！素画有身孕，求求额娘，求求额娘！quot;

恍惚中，我像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quot;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quot;我用力撑着桌子，眼前有些旋转。

弘晈低下头：quot;素画有身孕，她是儿子的人，额娘只管打儿子，是儿子为了护她才……quot;

quot;好，好！真好！quot;我指着他，努力克制自己发抖的声音，quot;总算把你的实话说出来了，你的人？多咱变成你的人了？她有身孕不能登高，晴儿这么大的肚子就该挨你的耳光？真是圣贤书教出来的好孩子！你预备怎么办？在你哥哥丧期里纳妾不成？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去！quot;

他瞪圆了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半搂着素画几乎是逃了出去。我闭上眼，无数张脸在我眼前晃着，惜晴的，妍月的，海蓝的，弦心的，每一张都在苦笑，渐渐融合在一起，汇成一张凄惨的面孔——我自己的脸。伸手在空中挥了两下，秋蕊马上过来扶着我往床边走。惜晴睁开眼，呆滞地看着我。

quot;晴儿，你早就知道了？quot;我觉得心里堵了一块大石头，噎得有些疼。

她顺下眼，点点头：quot;原本想等二哥葬期过了再来求额娘做主的，如今，呵呵，老天连贤惠的机会都不给孩儿。quot;

我强忍着快要掉下的眼泪，摆出慈祥的笑脸说：quot;好孩子，这一阵子家里头不顺序，你二哥的事一出来，额娘什么心气儿都没了，何况他那个病，处置不好是会过人的。哎，总之额娘真是把你忽略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早看出苗头……好了，你先在这屋里歇着吧，有什么事就打发小丫头去叫我，别胡思乱想，调养几天再说。quot;

又安慰她几句，我便去了西屋歇着。一碗安神药下去，我耳边轰隆隆的鸣声才渐渐停止，回想刚才的混乱，当初有过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渐渐清朗。墙上的影子让我觉得很孤独，几乎有一瞬间的冲动，我很想立时坐上车子去交辉园找允祥，可是想到他，就想到那句quot;各司其职quot;的叮嘱，一下子挡住了我的力气，让我只能窝在床上继续发呆。

扭头看见被我拿回来的那本金刚经，我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整整齐齐的小字一下就看出抄经人的细致用心，我一眼就认得这是惜晴的笔迹。可能是被念诵的次数太多了，外面的边角都起了毛边，我见本子都快散了，就拿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不承想拢起来一顿，从里面落下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虽然凌乱，仍然看得出跟经书的笔迹是一样的，内容是一首词，细细一读，我顿觉五雷轰顶，不对劲的感觉终于完完全全沉入心底，只见上面写着：

凭栏遥眺，只望残光照余音。寒长暑短，总向昆仑意。

沈沈暮霭，常掩篱院仰靡心，东君梦断，更谁知，鲛绡终难系。

……

一壶清茶，几碟干果，我坐在怡宁阁的竹廊子里，一手执杯一手执壶，袅袅茶香随着热气一起注入杯中，配上透亮澄绿的颜色，可以融化掉一些僵硬的气氛。茶杯递过去，对面跪着的人仍是一动不动，我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自顾自喝起茶来。

quot;天儿虽好，总不宜久坐，你要是什么话也没有，就自去歇着吧，我老了，没有那个身子骨陪你在这吹风。quot;我呷了口茶，淡淡地说。

弘晈嘴唇翕动，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只是闷闷地说：quot;儿子糊涂油蒙了心，来跟额娘认错。quot;听得出来，他情绪很复杂。

quot;就你一个人？你的人呢？何况，你该认错的，不是我吧？quot;我说完，抬眼看见他局促的样子，忽然恻隐起来，撂下碗，我打发秋蕊带着小丫头走开，然后招手，quot;来，弘晈，别跪着了，坐到额娘身边来，这就咱们俩，额娘认真问你的话。quot;

他听了赶忙跪着挪过来，我伸手拽了他一下他才在我旁边坐下。我用指甲轻轻敲着茶碗，开门见山地说：quot;老三，跟额娘说实话，前两天，你到底为什么打晴儿，从小你就不总跟额娘说心事，额娘从来瞧不明白你，可是你也是额娘养出来的孩子，额娘相信，你不会仅仅为了素画这么混。quot;

他的脸瞬间变换了几种颜色，皱着眉说：quot;额娘，您别问了，就是因为儿子担心素画摔了，错怪晴儿有意支使素画才犯了混，就这样。quot;

叹口气，我伸手揩了揩他额头的汗，温和地说：quot;老三啊，当初你谢恩时的表情和口吻，额娘还是记忆犹新呢。大婚的时候，你跟额娘保证过什么？既然人是你中意的，一心一意这个词，有这么难做到么？quot;

听了这些话，弘晈脸上出现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继而，他轻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直颤，手扶着桌子，桌子上的茶碗都在叮叮当当地抖。好半天，他终于平复下来说：quot;额娘，一心一意这个词，确实很难做到。晴儿在额娘这里住了这么多天，额娘这话，有没有问过晴儿？quot;

quot;这话怎么说？quot;

他严肃了神情，很认真地看着我说：quot;到今天也不能瞒着额娘，素画从小就在儿子屋里，跟儿子一起长大，早在惜晴进门前，儿子就看中了。额娘，您要为晴儿做主，怎么处置我都行，饶了她吧。二哥葬期未过，儿子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额娘以后给素画一个容身之处。quot;

我用力握住茶壶寻求温暖，变凉的手心反衬出心里的浮躁，尽量压着声音说：quot;容身之处？你以为，我很喜欢跟一个丫头过不去？可是你叫惜晴情何以堪？既然之前你就有了素画，为什么不跟额娘讲？quot;

弘晈伸出手，从外面覆住我捂着茶壶的双手，有些哽咽：quot;额娘只有一个恩典，儿子不想为难额娘……quot;

我无语，耳边只有他忽远忽近的声音：quot;额娘刚才说，儿子从小不喜欢说心事，其实额娘不知道，跟额娘说心事，是我做了好些年的白日梦了。早些时候每回下学回来，那么多人围着叽叽喳喳，额娘每次单问二哥几句就散了，儿子挤过去额娘也不问话。逢年过节，额娘总是自己去二哥屋里送衣裳和时令物件，打发到儿子这里的只有小丫头。算起来，儿子跟额娘最亲近的时候，大概就是受伤的那一回了。后来，额娘一直很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额娘劳心劳力，儿子也长大了，越发不敢再去添烦，所以儿子的事，额娘恐怕没有几件知道的，可是额娘的烦心事，儿子全都看在眼里。quot;

quot;额娘偏疼二哥，眼睛只跟着二哥转，任谁都看得出来。二哥学问好不输给阿玛，厚道劲儿也像额娘的心胸，就连长相，二哥也是最像额娘的，儿子没有什么能跟二哥比。可是看见额娘为了二哥的婚事连皇上的意思都敢驳，儿子却有点不明白了。阿玛说，这门婚迟早要指到咱们家，难道额娘竟不知道？眼见额娘一意孤行，儿子原想，既然皇父提到儿子，索性就认了，晴儿出身书香门第，儿子自然不会亏待她，过个一二年再求额娘做主素画的事也都不算委屈了，只是万没想到，没想到晴儿她，她……quot;说到这他忽然皱紧了眉头，猛地放开我的手，握着拳头捶在自己腿上。

quot;你，你也看见了？quot;我问，小心翼翼地。

他点点头：quot;看见了，儿子这才知道她成日淌眼抹泪所为何来。儿子失手打了她，其实还不如打在自己脸上！quot;

我这才发现，跟弘晈推心置腹的结果似乎并不那么好接受，一时间，我的思绪里充斥的全都是惜晴心灰意冷的样子。quot;没想到，竟然害了她，害了你，全都害了……quot;我下意识地喃喃着。

弘晈说：quot;额娘您还不明白么？这是皇父选中的婚事，倘若不是我那就还是二哥，任凭额娘再有一个恩典，也还是再得罪皇父一次啊！这是命，阿玛说了，这是命！quot;

命！这半生，我是第几次被命困扰了？弘晈的话让原本不明了的一切都浮出水面，这是惜晴的遗憾，素画的遗憾，抑或，本来就是投影在她们身上的，我的遗憾？

僵持间，秋蕊过来回：quot;主子，刚才管家来说，外面大门口跪着个一身素服的姑娘，怎么劝也不走，跪了有半个时辰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管家只得来回主子。quot;

姑娘？我纳闷着，还是吩咐叫把那个姑娘先带到前面，我出去问问再说。又回头让弘晈自回房去，临走时，弘晈叫住我：quot;额娘！quot;

quot;还有事？待会儿再说吧，晴儿已经没有大碍，待会儿你还是把她接回去，至于素画，我另拨屋子给她住，我想你想得明白吧。quot;

他点点头：quot;其实儿子想说，从五岁开始，今天是儿子跟额娘说话最多的一天了。quot;

我慌忙回过头往外走，不敢再去看他圆圆的眼睛。

走到银安殿后，管家迎了上来，我边走边问：quot;到底是怎么了？quot;

quot;回主子话，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孔生得很，穿着素服，口口声声指明说要见福晋。quot;

说话间已经来到前面，眼见一个一身净白披散着头发的女孩跪在厅上，背对门口。我摆手制止了管家的通报，径自迈进去。听到响动，她跪着转过身，对着我一叩到地：quot;奴婢给福晋请安。quot;

quot;景凤？quot;我有点不敢确认。

quot;奴婢给福晋请安，奴婢厚着脸面想求福晋恩典，准奴婢在世子爷灵前焚香祭奠。quot;景凤低着头，沙哑着声音说。

我犹豫了一下，看到秋蕊和管家的眼神都很怪异，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妥，只好带着她来到了后面。原先的佛堂一半都给弘暾搭了祭台，景凤一进门就跪在垫子上，净手焚香。我这时才发现她一直带着一个小包袱，进门之后就放在身旁。打开包袱，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全都是浅粉色的，景凤始终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信笺张张展开撂在烧纸的火盆子里，渐渐蔓延的烟气有些刺眼，火苗熏烤干了她的脸，虽然红肿着眼睛，却无半点泪光，全都烧完后，她就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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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节：夭枉 东君梦断，更谁知，鲛绡终难系

73节：夭枉东君梦断，更谁知，鲛绡终难系(1)

我走到台边，从烛台下拿出一张纸，重新坐到椅子上说：quot;景凤，你过来。quot;

她转到我面前，我把纸递给她，那是弘暾唯一给她留下的东西，上面写着：

憾亦无憾，犹念香火处。偶得一世叹时短。却留残香随影。

往生不复聊赖，莫敢魂牵梦萦。浅缘孤意抛却，笑寄余音韶华。

景凤看完，仔细折好仍旧包起来，往我跟前挪了挪，磕了个头说：quot;奴婢蒙世子爷看得起，原是许了爷的，如今奴婢不敢求身份，只愿做个灵前焚香祭礼的人，为爷守这一世，别无他念。quot;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quot;这却使不得，你与世子尚未过礼，等我回了王爷，自然给你另寻姻缘，这是世子临走的交代，我这做额娘的也不愿违了他，想来你也不愿意让他心不安吧？quot;

景凤听了，默默地转身重新跪到灵前，连叩三下。我本以为她在告别，没想到一个眼错不见，她站起来从祭台上拿过剪烛芯的剪子瞬间就剪下一大绺头发撂在火盆里，整个动作快得仿佛只有眨一下眼的功夫，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剪下一大半了。

满屋子顿时溢满了焦糊味，景凤看着灵牌半晌，慢悠悠地说：quot;爷太看得起凤儿了，凤儿没这么容易撂得下。你我之间，缘于今生，止于永世，凤儿只得自己成全自己了。quot;说完，她又回头对我说，quot;福晋，奴婢心意已决，即便王爷福晋不忍，奴婢也矢志不渝。quot;

我顿时对她心生佩服，求死容易求生难，求一世孤苦的生存岂非难上加难？从心里我不愿答应她，却也无法拒绝她，无奈之下，我只能暂时将她硬劝了回去，许她葬期过后再商量。

天黑了，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景凤跪过的垫子自语：quot;暾儿，我的儿子，你一走了之，没想到伤透的，竟然不仅仅是额娘的心。儿子，额娘不想叫你不安啊……quot;

冷风吹过，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我擦擦眼睛抬头看，拄着拐棍子的身影斜靠在门板上，微笑着说：quot;这么个絮絮叨叨的额娘，还说不想叫他不安？quot;

夭枉

东君梦断，更谁知，鲛绡终难系

quot;王爷回来，怎么也不提前遣人来说一声？晚膳可用过了？quot;我迎上去，允祥明显强打着精神，脸上仍然带着病容。

quot;跟你一样。quot;他把手搭住我，轻轻靠过来，quot;你该不是天天都坐在这儿吧？早说叫你跟我到园子里去得了，那起子奴才也没一个像你那么妥帖。quot;

我故意咂着嘴：quot;敢情是他们没把王爷伺候好？爷还真不怕累着我，我倒有心跟了去，家里这大事小事的交给谁呢？今儿怎么回来了？皇上回宫了？quot;

他点头：quot;可不是，八阿哥这几天大好了，皇上见园子里头越发的凉了，紧着带阿哥回了宫，我就一块儿护送着回来了。quot;

quot;呦，皇上倒是一时也不肯放了你，走哪儿带到哪儿。quot;说着话我已经扶他走回院子，秋蕊早就把饭摆下了。

quot;皇上这两天情绪好得很，只说这一阵子到处愁云惨雾的，中秋也没得好生过，重阳节的时候，还打算摆戏呢。quot;

我手里正在给他布小菜，听了这话，不觉停了筷子沉思起来。quot;怎么的？quot;他推推我，我摇头。

他随即叹口气：quot;是我的不是了，平白的提这个做什么。quot;

我赶紧换上一张轻松的表情，安心服侍完这顿饭。至于弘晈和惜晴的事，还有白天的景凤，一个字也没敢跟他提。

打从那天经过一番长谈，弘晈那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几乎每日都去看看，眼见惜晴气色确是好了一些，只还有些懒懒的常常渴睡。算算日子还有将近四个月，除了一些针线活计倒也没什么要预备的。月底，雍正果然宣布重阳节时令宴上摆戏，没想到，轻松的气氛连当晚子时都没过去，就再次传来福惠急病的消息。

quot;王爷这几日又忙得不能好生安歇，造办处的差事不是完了么？可能得几日闲儿了？quot;一日晚，我帮他更衣的时候忍不住问。

他打着呵欠摆手：quot;你多咱见户部的琐碎有完事的时候？对了，明儿个不就是初九，重阳节的宴一过想着就能好些。quot;

我猛然想起来，拿出一封信说：quot;有个事情早想跟你说，早先给暾儿定下的凤姑娘，难得她的心胸，竟要就这么守下去。我压了一些时日，今儿个又收了这信。你看，倒是怎么说？quot;

他拿过去扫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突然把信纸拍到桌上：quot;这如何使得？不瞒你说，这门亲我早想回皇上取消了就算了，又没过礼，没得白糟蹋人家姑娘。quot;

我给他捶着肩，脑子里浮出景凤坚定的表情，叹息说：quot;我只是感念这一份心，早先若不是因为这个，我又怎么会跑去冲撞皇上，嗯？quot;

quot;人都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quot;他一甩肩膀，倒吓了我一跳，他回头看看我，压了声音，quot;反正这事横竖是不妥，只当咱们是给子孙积德。何况，倘或家里添个望门寡，你我这把年纪，见了她就想起暾儿，以后心里还有自在可言么？quot;

我本身也不同意，此时就更找不出词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躺下好久，仍旧听到他他辗转反侧，不规律的呼吸声明显毫无睡意。quot;你怎么还不睡？quot;我问。

quot;有些错过了困头。怎么，吵到你了？quot;他转回身来。

quot;没有，我也走了困，只是你天不亮就要出门，再不睡明儿个跑到皇上面前打盹儿岂不失了典？quot;

他呵呵笑了两声又止住，黑暗中摸索着执起我的手说：quot;我是在想，干珠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quot;

quot;他是我唯一的孩子。quot;我脱口而出，他的手一紧，我顿时有点尴尬，挪过头去不再言语。

quot;雅柔，quot;他喊，我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好像换成自语，quot;也不知道，我半生忙碌，能给干珠儿留下什么。quot;

我动了动被攥住的手，心想：他能留下的很多，可是我，能给干珠儿留下什么呢？

初九重阳，我特地去厨房做了菊花鱼放到弘暾灵前，弘暾一向爱吃鱼，往年到了这节下，雍正还专门赏过这道时令菜，如今想起来，仿佛就在昨天。换了清茶，我跟我的儿子聊了一个晌午，秋蕊才来提醒我该预备晚间宫里宴席的衣裳了。

我只得无精打采地回屋拾掇，刚回去，一个小丫头跑来在门口跟秋蕊叽咕了几句，秋蕊脸色大变，紧忙进来回：quot;主子，王爷差人来传话，让主子即刻进宫去见皇后娘娘！说是……说是……quot;

quot;说是什么？你快说啊？quot;

quot;说，说是八阿哥，殁了！quot;

长春宫里到处凄凄惨惨，本身也是大病初愈的皇后一直歪在炕上哭：quot;他还这么小，本宫好不容易带到今天，竟就撒手去了，这叫本宫怎么跟皇上交代，怎么跟歆瑶交代……quot;

我端着药碗直劝：quot;娘娘凤体违和，切勿过于伤心，内宫诸事都还等娘娘主持呢。quot;

皇后两眼通红，挥手把丫头们都打发走，神情恍惚地跟我说：quot;多少年了，当初在潜邸，本宫的晖儿也是这个年岁没的，如今这孩子虽不是本宫亲生，可打襁褓就抱了来，不比亲生的少尽一点心，雅柔啊，本宫心不甘啊！quot;

皇后明显情绪不稳，一直这样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等到服侍她睡下，梆子已打过二更。我只得歇在偏殿，回想她那绝望的模样，一下子揭开我刚刚要愈合的疮疤，鼻腔酸涩又强忍着不敢掉眼泪。八岁的弘晖，八岁的福惠，加起来都没有我付给弘暾十九年的疼爱长，我的不甘又要说给谁听？我的绝望又有谁来排解？

当夜无眠，转天天刚亮，我就拖着疲惫的身子仍旧在皇后面前陪侍解闷。早膳一过，小太监就报说四阿哥过来请安，宫女过来打上帘子，四阿哥才从外面进来：quot;儿臣请皇额娘金安。quot;

皇后抬抬手：quot;免了吧，外头预备得如何了？quot;

quot;回皇额娘的话，都妥帖了，皇父这几日辍朝，一切都是亲自吩咐的。特别叫儿臣来请安时顺便回了皇额娘，请皇额娘放心。quot;

quot;哦，如此便好，你媳妇日子快近了吧？quot;

quot;谢皇额娘垂询，左不过就这一两个月了。quot;

皇后闭上眼点点头：quot;知道了，去吧。quot;说罢站起来转到后头更衣了。

帘子撩了起来，四阿哥见了我，竟走上来作了一揖：quot;见过皇婶。quot;

我吃了一惊：quot;四阿哥，这怎么当得起。quot;

四阿哥抿嘴微颌：quot;侄儿跟弘暾自小一起长大，这一礼，原是婶子该受的。quot;

听他提到弘暾，我百感交集，不禁说：quot;弘暾若有知，定不敢忘四阿哥厚待。quot;

quot;婶子言重了。quot;弘历笑笑要走，我脱口叫住：quot;四阿哥！quot;

他回头，我说：quot;弘暾人虽不在了，却留下了不少东西给家里，但不知，四阿哥对他的这般亲厚，是否也能留住？quot;

弘历一愣，转了转眼，点头说：quot;自然。quot;说完，他几步转过影壁，我揣摸着他刚才的表情，心里默念：暾儿，你来帮他留住吧。

四阿哥刚走，一个大丫头神神秘秘地跑了来，特意看了看我，然后跟皇后使了个眼色，我赶紧托词躲开，那丫头便凑上去低声跟皇后回禀。隐约间我听到quot;怡亲王quot;的字眼，不觉有点紧张。

才说了两句，只见皇后一下子变了脸，低声回了句什么就打发她走了。然后换了温和的表情转向我说：quot;雅柔，本宫已经叫人等在门外，听说惜晴身子有些个不爽，你还是回去看看吧。quot;

皇后口气轻松，可是脸上还未退尽的担忧足以使我腿发软。一路上伴随着我的胡乱揣测，车子晃晃悠悠，人们跌跌撞撞，慌张的情形在府里一片清静的反衬下，多添了一份诡异。

几乎整个王府的人都聚集在弘晈的院子里，嬷嬷丫头们的哭哭啼啼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一盆盆抬出来的血水折射着阳光狠狠刺进我眼里。卧房门口好多人上来拉我，我直着眼睛下意识地拨开她们冲进屋里……

朦胧中，一个小女娃扑进我怀里大哭，我把她的脸挖出来一看，是惜晴？还没说出话来，小女娃的脸又变成韵儿，她用力推了我一个趔趄便头也不回地跑走。我张张口，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雾霭氤氲，一个细高的身影从模糊中走出来，站定在我眼前，甜笑着说：quot;额娘，今儿个是额娘的寿辰，孩儿给额娘请安贺寿了。quot;我猛然想起，惊讶地问：quot;晴儿？你不是还在病中么？quot;

那人忽然苍白了脸，泪流满面：quot;额娘，孩儿只怕不能尽孝了。quot;说罢身影开始变浅。

我一把拉住：quot;好孩子，别说这样的话！quot;

她又恍惚止住眼泪：quot;额娘心疼孩儿一场，孩儿固然舍不得额娘，额娘也不要悲戚，孩儿可以去帮额娘照顾二哥。quot;

我如遭雷击：quot;你，你说什么？quot;

她又似跪在我面前：quot;额娘，孩儿有这不知羞耻的想头，几世也还不上额娘的照拂，此一去，唯有尽心尽力在那边做个奴婢照顾二哥，孩儿不敢妄想，将来，一定还还给凤姐姐……quot;她笑得很满足，站起来便飘走了。四周不断响着：东君梦断，更谁知，鲛绡终难系……

quot;晴，晴儿，你回来，我还有话问你！quot;我使劲一捞，一脚踏空……

睁开眼，一只手握着帕子在我额上不停地擦着，我一把拽下：quot;秋蕊，什么时辰了？quot;

quot;回主子，酉时了。quot;

我喘着大气，回想刚才的梦境，马上四处看看：quot;对了，惜晴，惜晴怎么着了？quot;

秋蕊红了眼圈，低头不语，我使劲推了她一下：quot;快说！孩子是不是……晴儿人呢？quot;

她突然大哭起来，哽咽着说：quot;主子，难道您忘了么，胎儿早半个月前就断在腹中了。少福晋，少福晋今天见了大红，已经……您不是见了之后就当场昏过去么。quot;

我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梦里惜晴的远走，记得她满足的甜笑。半个月前？半个月前她还在我屋里调养，五天之前她还在跟我讲要帮我重新绣个抹额，昨天我出门之前，她还笑着宽慰，说额娘放心！

quot;你说，是人走得快，还是钟走得快？quot;我捧着那本金刚经，满面潮湿。

quot;钟走得快。quot;允祥说。

quot;那为什么钟还在走，晴儿却没影儿了？quot;

quot;钟总在原地走，一圈圈的，转绝了人往前走的路，人就没了。quot;

我吸吸鼻子，拿出那张字条给他看：quot;你说，这是谁的错？说什么几角俱全，这算什么？quot;

允祥看完，一把攥住我的右手腕，嘴里念叨着：quot;这算报应么？报应！报应……quot;

我端过镜子，看见自己花白的鬓角，看见允祥在我背后的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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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逝

亲逝

乐极悲至，否随泰来

雍正七年的新年，怡亲王府的大门里要比外头冷上好几倍，除夕前京畿周围传说出了瘟疫，连太医院都惊动了，弄得城中人人自危，听采办的人说，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很多，往年一派热闹的忙年景象只剩下稀稀拉拉的摊贩还在苟延残喘。

我不敢再去佛堂了，林立的牌子和一串串的刻字除了会加深我对这个时空的排斥，加深我对自己处境的迷惑以外，再也给不了我任何安慰。我开始纪录每一次与允祥独处的时间，甚至他每一个动作神态和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来二去，允祥对我变得沉默，变得常常接不上话也就见怪不怪了，可能他以为我还沉浸在接连失去弘暾和惜晴的阴影里，有时候他的态度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比起年轻的时候，现在的生活比白开水还要淡，却密密地印满了我心上所有纹路。

破五那天，允祥闲在家里，头天晚上他就跟我商量着补个年下的团圆饭，一来扫扫家里的晦气，另外还有个大事要宣布。难得见他有兴致，我也不忍拂了他的意，于是就定了菜谱吩咐下去，还亲自和馅包饺子，另开了皇上赏下的一坛好酒，凑了一桌宴席。

允祥请旨把常居宫中的弘晓接了回来，在席还有妍月母子，弦心带着永宣。还有弘晈，素画已经被他收了房，可是年前还是小月了，惊吓固然免不了，但在这厄运连连的年头里保住了大人的命也实数不幸中之大幸了。

美酒佳肴当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只是没有多少话说。允祥治家一贯都严肃，大人孩子见了他都是畏畏缩缩的；我是没有心情，妍月她们平时就不爱说话；弘晈一直盯着身边的空杯盏发呆，是我特别点了他，他才端起杯子说了两句场面话。

允祥听完，把玩着酒杯说：quot;弘晈，看看今儿个这桌坐的人，你也该知道你该挑什么担子了。大好的日子，阿玛也不教训你，原本叫你额娘摆这席也是有件关于你的事要说。你媳妇的葬期早过了，皇上特别给你又寻了一门亲，不日便要下旨，叫你也做个准备。quot;

弘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允祥对他心不在焉的态度似乎有点不满，皱着眉头刚要开口却被我拦下来。我暗里摇了摇头，微笑着搭茬：quot;王爷，但不知皇上给选的是哪一家的格格？quot;

允祥说：quot;就是头里派到西藏驻军的查郎阿，他们家姓纳喇的。quot;

查郎阿？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有点熟悉，好像有谁提起过，没等我想起来，弘晓在旁边说：quot;阿玛，三哥哥又要娶媳妇了么？什么时候娶？阿玛把韵姐姐也带回来吧，姐姐上回见了儿子给了好些小物件，说给二哥哥，二嫂嫂，三嫂嫂。儿子就说，姐姐等额娘进了宫，单交给额娘不好？儿子出宫也不大方便的，后来姐姐就说……quot;

quot;干珠儿！quot;没等他说完，允祥大手按在他的小脑袋上，quot;你平日在你皇父跟前也这么聒噪来着？听说你书读得还不错呢，这沉稳二字，何解啊？quot;

弘晓偷偷吐了吐舌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笑着指指他，端起酒杯说：quot;好了，他才多大，小孩子性儿总是有的。王爷，这会子天短，再吃一杯咱们就把饽饽煮了，可是我亲手和的馅子呢。quot;

允祥笑说：quot;你这是安心要我存食呢？quot;

我对着旁人摊开手：quot;呦，你们听听，可是我多嘴了不是？王爷饽饽还没吃，先就把不是派了出去，我邀功也没邀成，白丢了脸面，自罚一杯吧。quot;说完举杯吃了一口。

其他人都笑起来，弦心说：quot;说起来这一二年都没见福晋下厨了。quot;

quot;可不是，quot;妍月说，quot;从前午歇过后常见福晋摆点心，夏天也是浮瓜沉李的，小阿哥们是最爱的，妾身也没少占光呢。quot;

本是两句闲话，却把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到多少年前，团团围着那些小家伙的桌子上。那些叫着quot;十三婶儿quot;的小孩子们，现在都已经在波涛汹涌的政坛上或沉没或扬帆，也不知道，那些桂花圆子鸡油卷的简单快乐有没有在他们孤寂彷徨的时候被他们怀念呢？

我这边胡乱想着，饺子已经端了上来，允祥胃口还好，看他吃得高兴，别人也都跟着凑趣。弘晈慢悠悠地，神情仍旧呆滞；另一头弘昑好像也不怎么感兴趣，没精打采的，勉强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看得妍月直担心。

宴席撤下换了茶上来后，也差不多到了散的时候，允祥首先回了屋，众人也就各自回去了。我盯着丫头们收了器皿，想起允祥刚才的说笑，还是打算去给他弄点消食的汤水。穿过回廊时，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靠着廊柱子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我借着灯笼的光，隐隐看出那是弘晈。

等我在他身边坐下了，他仿佛才醒过味来。quot;这么晚了，也不怕着凉，坐在这干什么？quot;我问。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说：quot;才刚多吃了两杯，捡这地方坐会儿。quot;

我看清他拿着的扇坠子，没有伸手接，只是随口说：quot;晴儿的生辰是今儿吧。quot;

quot;原来额娘记得？也是，每年就只有额娘记得。quot;

我把那晶亮的玛瑙坠子拿过来感叹：quot;总算，今年你也记得了。其实说起来，晴儿嫁进来也不过才两年，额娘有机会记她的生辰，也不过才两回……quot;

quot;额娘，今儿个阿玛说的大事您也听见了，这个命，您信了吧？quot;

我攥了攥手心，玛瑙被捂暖了放到另一只手里竟然有些烫。quot;弘晈，你不愿意么？quot;

他听罢噌地站起来：quot;额娘，怎么能不愿意呢？咱们这府里，三福晋总是要有的，就只不会再有惜晴了！quot;

我很惊讶，这才看清弘晈唇边淡淡的青色，他饱满的眼睛眯缝起来，那种深思的光彩我见过，在养蜂夹道的夜里，允祥也给过我这样的眼光。弘晈长大了，大到无法让任何人再看不见他。我把坠子塞回他手里，握着他的肩膀说：quot;至少素画的容身之所还在你这里，不是么？quot;

他咧开嘴笑了，像小时候一样：quot;谢谢额娘。quot;

quot;儿子，别寒碜额娘了，实对你讲，素画还救过额娘的命呢，论起来，到底是亏了她。quot;说完这些，我转身往回走，清楚地感觉到背后的注视一直随着我，直到拐过拐角。

到了院门口，厨房的托盘刚好也送了来，我自己接下，一径往书房去。刚走两步，书房门一响，弘晓从里面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差一点撞到我。我赶紧把托盘交给小丫头，一把拉过弘晓：quot;干珠儿，额娘有没有说过，才吃了饭不许这么个跑法儿？你怎么还没去歇着？quot;

弘晓抓抓头：quot;阿玛问话来着，这会子就要回去了。quot;

我掐掐他的脸：quot;不急，这有冰糖山楂熬的茶，吃一碗再走？quot;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看了看那个托盘，似乎不感兴趣，我见这样就吩咐人带他回房，刚走我又叫了回来，捧着他的脸，我很严肃地说：quot;干珠儿，额娘得嘱咐你，今后在你阿玛面前，可不许再提……quot;

还没说完他就扭扭身子抢着说：quot;不许提韵姐姐和二哥哥！额娘面前也不许，额娘，阿玛已经嘱咐过了。quot;

我一愣，随即哧一声笑出来，点点他的额头：quot;好了，去吧，看你困的。quot;

他出了院子以后，我眼睛里的湿润竟然怎么擦也擦不去，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门外，到处都是冰糖山楂的味道。

半月后，给弘晈指婚的圣旨就颁了下来，果然是查郎阿的女儿，据说是侧室所出，但是查郎阿爱如掌上明珠。我们进宫谢恩的时候，雍正一直谈笑风生，当时就敲定了二月的婚期。谈到四阿哥家的大格格聪明乖巧，还直说着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家的老四，我经他一提才想起来，弘昑当日没有上书房，而头天晚上妍月刚刚打发人来找我要清火解毒的丸药。

因为是娶继室，排场自然不能像第一次那样隆重，不仅仅为了对惜晴的尊重，更是由于我们心中总归都有着先入为主的私念。即便如此，我还是把当初为弘暾准备的那些大部分都拿出来。只是这一次我做不到事事亲历亲为，允祥住在府里已经分去了我大部分心思，而此时妍月那边，弘昑也确实病倒了。

起初，太医只是按着脾胃虚火给调养，后来下痢，一连三日竟也不见缓和，反而添了发热盗汗。这时候再算算，他食欲不振精神萎靡竟然也有两月多了，太医听后登时凝重了颜色，转天就递给我一张方子，叫我抓来熬了给所有的人喝，我当场傻住。

quot;太医，弘昑阿哥的病，想来您已经有了定论了？quot;我拿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方子，急急地问。

太医左右看了看，小声说：quot;回福晋的话，阿哥这症若系近日突发倒还不妨，可是据侧福晋的话来看，竟是年前就开始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如今症状发了出来，大似伤寒，又兼有下痢，这与之前的时疫完全吻合啊。据民间病例看来，此症过人也是相当快的。quot;

我大惊，瘟疫？怎么这府里总是在要办喜事的时候出这种磨人的病症？当初弘暾一个痨症已经闹得天翻地覆，我心中万般不舍也忍痛烧掉了他屋里所有的东西。这一次太医连预防的汤药都抬了出来，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要我怎么在保证不闹得人心惶惶的前提下安全度过呢？

时间不容我停留，我只得临时把弘昑的院子封闭了起来，妍月和其他自愿在里面的人每日汤药饭食一律都在严密的监视下。外面的人除了喝药以外，还要不停地烫煮衣物。允祥自请在府中隔离，雍正不许，非说不妨事，搞得我在府里距离弘昑最远的角落给允祥重新弄了住处，重点保护程度超过了病患。我成日提心吊胆，神经兮兮地观察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幸好，在那之后没有人被感染上。

次月初，雍正赏了野味，我听说弘昑有些食欲了，就分了一小盅送去那院子。半盏茶后，我正在允祥的住处服侍他吃，送东西去的丫头慌忙跑了来，只嚷着求我请太医，我看了允祥一眼，对那丫头说：quot;别着急，慢慢说，四阿哥怎么了？quot;

那丫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quot;回主子话，四阿哥一直发着热，主子，主子吩咐送去的东西，四阿哥，四阿哥还没等用，就突然，突然抽起筋来，侧，侧福晋急得什么似的，连忙叫来回福晋，请太医。quot;

允祥一下子站起来，被我按住：quot;王爷，还是我去吧。quot;他看看未写完的折子，默默点了下头，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我带了那丫头往那院子里去，到了跟前，听说太医已经来了，我便坐在外间等，一连两三个时辰都没有人出来给个消息，在我终于忍不住要进去看看的时候，惨烈的哭声把我的手定在还没掀开的门帘子上……

在走回允祥住处之前，我想好了一大箩筐委婉平静的话，可惜脑子里装满了神志不清的妍月，完全忘了想像允祥的表情，所以我在看到他的时候，脑子就自动清空了。他坐在大靠背椅子上，直盯着我，我打发走所有的人，反手关上门。

他什么都没问，只等我的消息，十几年前弘昑出生那天的早上他就是这么坐在屋里等我的消息，钟在原地转了十几年的圈，终于又转绝了一条路。

我躲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下头。他两只手慢慢扶上扶手，嘴里咕哝着：quot;我，我还是看看去，看看去。quot;说着他手扶着扶手撑起身子，才迈出半步，腿一歪，重新跌了回去。我背靠着门，像雕塑一样一寸也挪不动，他颤抖的手和腿，连站都站不起来，房间里短短的几步路，我们却谁也走不到谁跟前。

quot;看看去，我还是看看去。quot;他像上了发条一样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突然大力一推椅子，quot;咚quot;地向前跌在地上。

我挪到他跟前跪坐下来，捧起他的脸，我用力闭上眼：quot;王爷，算我求你，你哭一次吧，就一次。quot;

quot;我去，我去看看，看看去……quot;

quot;王爷，这没有别人，你就哭一次吧，我不看，我求你哭出来。quot;

quot;看看去，看……quot;

我扑过去攀住他的肩，濒临崩溃：quot;哭吧，你不能垮，你一定不能垮……quot;

他不说话了，轻轻推开我，神秘地露出一丝笑，猩红的颜色从唇隙渗出来，伴着我的尖叫滴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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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应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三天中，允祥一直昏昏睡着，他全身的力气都跟着那口迷了心窍的血一起吐了出去。从秋天到冬天再到春天，习惯了净白色的整个王府里迎接初春最灿烂的颜色，竟然是这王府主人口中的鲜血！

我开始讨厌这栋宅子，甚至憎恶。在我印象里，人只有在一个地方才可以对死亡习惯，那就是墓地。可是如今我却住在一栋同样习惯死亡的宅院里，侍候着一个个半死不活和半活不死的人，好像还不及坟墓清静。

三天一过，允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又坚定地跑回朝上与他的皇帝哥哥站在一起。听说去年闹起来的文人造反的案子越闹越大，名头虽响，翻出来嚼的其实还是那些揣测评价雍正的陈词滥调。对于皇家，舆论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凶器，几年前牺牲掉的八爷们，看似毁灭在那一道道圣谕下，其实那些背后托着圣谕的，不就是那些与己有利、与人有害的揣测么？小人的以讹传讹变成了大人的阴谋诡计，于是龙椅晃动了，皇帝心惊了，随后天下人都在品头论足地仰视一家的凄惨，因为全天下也只有这一家，会把继承变成轼父，会把除党变成屠弟！

这一年的日子真正难过，允祥一日重似一日的病势在多事之秋里犹如雪上加霜，从前怎么也能挺得住的腿，现在是连装都装不了了。弘晈的婚期自然因为他弟弟的事情延后，于是还没到春末，允祥急急地跑去了交辉园。弘昑的事情一完，他就差人来请我。

四月天，天气有点潮湿，我坐在车子里翻看所有携带物品的清单，翻到最后突然想起来，问秋蕊：quot;这城外香火比较盛的寺庙有哪一家？quot;

秋蕊想了想说：quot;好些家呢，看主子求什么了。不过听说法华寺求平安求病除最灵验不过。quot;

法华寺？我心一动，点点头：quot;好，就这一家，跟外头人说，咱们先绕过去。quot;

可能是因为我不信教，这么多年，除了年轻时跟德妃去过碧云寺以外，我还真的从没在外面拜过寺庙。这两年被这样滚都滚不完的厄运纠缠着，我也不能不对神佛产生一丝敬畏和依赖，更主要的是，我心底深处还是有些不能理清的思绪，总也找不到寄托。

法华寺果然香烟缭绕，人来人往，踏上山门前的台阶时，我愣了半天，秋蕊轻唤：quot;主子，您怎么了？quot;

我回过头说：quot;没什么，看看有没有荷包可捡呢。quot;语气是自嘲的，可惜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没笑。

本来我是想跟普通人一样在佛前烧香祈祷的，不想寺庙住持率先迎了出来，一直把我请进配殿坐着，我便跟他说我要请一尊开光的观音像回去，他答应着，然后咕噜了一堆我听不懂的N字真言就出去了。我在屋里左右打量了一番，仍旧走出配殿，站在院子里对着上面慈祥的大佛双手合十：神明，能不能给我一点提示，我这可以决定的未来，到底要怎么决定？

祷告完毕，一旁的秋蕊推推我：quot;主子，您看，佛座底下跪着的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quot;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个素衣素服的姑娘，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头发绾在头顶成髻，只插一根银簪，看上去就像个道姑打扮，她跪在佛座下，似乎在敲木鱼诵经，我往前走了点，视线转到她的侧脸，大吃一惊，那人竟是景凤！

我疑惑地回到配殿，正好住持带着一个小沙弥回来，手捧一个锦盒递给我，我叫秋蕊打了赏，将原先斟上的茶吃了就起身准备走。出门前我问住持：quot;敢问大师，佛座下面的那个女孩，为什么是这样的打扮？可是俗家弟子？quot;

住持叹息一声：quot;回王妃，那个女施主从前就常在本寺进香，半年前就这样一副打扮天天跪在佛前诵经。说起她来，老衲曾经与她攀谈过，见这施主知书达理，对佛理经文都很有一番见解，只是自身看不破，情障难除，心不能止，实在是苦啊。老衲允了她在这里每日礼佛，就是希望助她看破，可惜啊，常听她说什么缘于今生，止于永世，哎！quot;

我早已听呆了，耳边的声音一直停留在住持的最后一句话上，quot;缘于今生，止于永世……今生，永世……quot;一路上，我嘴里都在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车子进了园门以后，我就近先去了悦怡斋，允祥果然在那里午歇。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停在床前凝视他因患病而深陷的双眼，松弛的两颊，他的睡容突然给了我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侧身坐在床边，我笑着对他说：quot;今生、永世，允祥，我想，我终于想通了。quot;

天气渐渐炎热，雍正把西北两路军机也交给允祥和张廷玉去负责，这样一来，弘晈的六月婚期就再也不能拖了，因为京城首席军机大臣和西北屯兵的川陕总督的quot;婚期quot;再也不能拖了。

离不开交辉园，我跟允祥商量了半天都想不出一个妥当的方案，最后还是弘晈自己的主意，决定稍稍简约一点，把婚事办在园子里，还办在他原先在园子住的房子里，过了礼就算完。我考虑半天还是在府里同时加了宴席才满意。

婚礼翌日一早，允祥居然发了热，烧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还不许我声张，最后还是我威胁用拔凉水的法子降温，他才勉强同意请太医，临了一个劲儿嘱咐不许惊动皇上。可是我心里有数，雍正不可能不问的，果不其然，才只有半个时辰，雍正的赏赐和问候就送了来，允祥歪歪倒倒却还是端正地跪下谢赏。传旨的人走了之后，他拧着眉对着那堆了一桌子的药材发傻，我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quot;你也别为难，就这样小打小闹皇上早晚有习惯的那天，等惯了自然就不当回事了。当然了，王爷以后什么毛病也没有自然是最好的。quot;

他重新靠回枕头上：quot;亏你有这些歪理，怎么着，给我更衣吧，新儿媳妇不还等着呢么？quot;

quot;王爷歇着吧，我去说一声，这个又不急。quot;

他想了想坐起来去扯披着的衣服，摇头说：quot;不妥，好歹也是嫡室，婚事已经减了，别的还是按着礼数来，别叫人家看着咱们不当回事一样。quot;

我拗不过他，只能穿戴好了扶他到了厅里，弘晈带着他的新福晋还等在那里。这个查郎阿的女儿我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没有惜晴高，长得也没有惜晴细致，头没有惜晴低得恰到好处，茶碗也没有惜晴端得姿势优美，惜晴……惜晴……惜晴……

她每做一个动作一个细节，我都忍不住要跟惜晴比较，以至于连茶都忘了接。这或许不太公平，但也的确没有办法，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却有着完美的记忆，完美的眼睛。

quot;给额娘请安。quot;她乖巧地蹲在我跟前，我礼节性地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

quot;你叫什么？quot;我问。

quot;回额娘的话，孩儿名叫绿映，绿草如茵的绿，相映成趣的映。quot;她说话声音有点硬，感觉应该是很倔强的人。

听了她的回答，允祥都忍不住歪了歪嘴角，我笑道：quot;还真是个周到孩子，打今儿个起就是自家人了，但凡有短少，有委屈，都来跟额娘说，别外道明白么？quot;

quot;孩儿谢额娘疼爱，孩儿虽然蠢笨，也一定会学着尽心孝顺阿玛额娘。quot;她说完这句话把头完全抬起来，对上我的眼。我有些错愕，她很面善，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表情虽然谦恭，可是看向我的眼光，却带着很深的寒意，甚至还有不屑。

一旁的弘晈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相，让我一下子没了情绪，而且允祥烧得两眼通红，再不回去歇着也是不行的。我笑着对绿映说：quot;今儿个不早了，改日得了闲咱们再好好摆一桌团圆酒，你们回去歇着吧，待会儿我打发人过去，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去，要有不方便的，到我这小厨房来也行。quot;

弘晈听了说：quot;正要回阿玛额娘，儿子觉得，还是带着绿映回城里去住，家里月额娘如今是没心思管事了，心额娘怕顾不过来，倘或没个人坐镇似乎不妥，儿子能给阿玛额娘分担的，也就只有这个了。quot;

我听着倒是很有道理，转头看允祥，只见他眼睛在弘晈两口子身上来回看了两下，quot;咳quot;了一声说：quot;也罢了，老三，你说这话固然是你孝心虔，只不过这新婚嘛，也不需过分忙叨了，只捡要紧的时候照看照看就好，毕竟家里头的事，我想你额娘心里都有数呢。quot;

弘晈点头答应着，又带绿映上来再行了礼就一并走了。看着他们出了院子，我才站起来去扶允祥，嘴里不住地唉声叹气。允祥斜着眼看我：quot;这是怎么了，发热的又不是你，你倒显得比我还不自在。quot;

quot;你瞧着这个媳妇怎么样？quot;我问。

他说：quot;我如何瞧得仔细，你是婆婆，你看着调教吧，只是府里的事，你还是要盯着才是。quot;

我仰着脸长叹一声：quot;王爷果真是老狐狸啊，动动眼神儿我就得多操多少心，多受多少累呢！事事都要我这个老太婆盯着，娶了儿媳妇做什么用的？quot;

他的笑容慢慢隐了下来：quot;老三啊，他可是#039;嫡长#039;。quot;

我登时笑不出来了。

那晚开始，允祥每日都是白天尚好，一到晚间就开始低烧，伴有一些轻微咳嗽，常常整宿整宿睡不成觉，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跑去圆明园递军需房传上来的折子，间或还得连造办处几头都盯着，连我这仅仅陪着更衣洗漱的都有些吃不消了。

太医说他的低烧还是他体内的病根勾起来的，早些年腿疾存于体内的寒毒难免引到别的地方，脾肺皆有可能，但是如果可以就这么养着，心情顺畅而且生活闲适安逸便容易好，我听了心中叫苦，这顺畅倒还有限，只是闲适安逸四个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

八月中，那场由当街拦轿开始的quot;名垂后世quot;的曾吕文字狱还在进行着，雍正到底也是上了年岁的人，早年的沉静的性子在习惯这么多年唯我独尊之后也不容易再克制了。早先我只是知道那本即将产生的《大义觉迷录》，却不知道他的辩驳早在造反开始时就随着开始了，而且乐此不疲。我不禁对雍正肃然起敬，与人辩驳尚且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和智慧，那么与一场运动辩驳需要什么呢？大概是他的尊严、固执，也许还有信念。

这样的时候皇帝的心情当然不会好，不好的时候就要时常寻些节目，中秋节，皇后被接到圆明园，于是雍正就心血来潮要来一次赏桂，地点竟然就在九州清晏和竹子院中间一块很角落的地方，听允祥说，之前他也不知道竟然在那里还有几株桂花，还是皇帝亲手种植的桂花。

小茶宴就摆在竹子院里，我跟着皇后熹妃一起坐，她们全都闷闷的，我也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允祥那一桌都是亲贵和宠臣，说着一堆奉承话，好像要热闹很多。雍正坐在正殿前，时而开怀时而沉思。只听熹妃说道：quot;这院子可真是选对了，正好是下风口，满院子的桂香也需得配这个幽静才不烦躁。quot;

皇后说道：quot;你们知道么，今儿个这地方还是清韵选的呢，皇上竟也就由着她了，可见这鬼灵精个小人儿招人疼呢。quot;

熹妃说：quot;呦，正是说，那公主今儿怎么没来呢？quot;

quot;皇上着人去接了，八成还在路上呢。quot;皇后说罢看看我，quot;韵儿今年都十六了，虽不及小时候活泼，到底伶俐，比那些三规六距的孩子们倒更得皇上的疼呢。quot;

我坐在旁边，一句也结不上，只管偷眼撇着门口。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小太监跑到雍正座前低语了几句，雍正登时笑了，点了点头，小太监自去，不一会，就见一个嫩绿色的影子闪进院子，身材高挑，脚步灵活，几乎是跑到雍正跟前，请安倒是很端庄，稳稳福下去：quot;韵儿恭请皇父圣安。quot;

quot;呵呵，韵儿，地儿是你选的，这会子才叫你来，皇阿玛可是偏了你了。quot;雍正笑得竟然很慈祥。

quot;皇阿玛这话折煞儿臣了，皇阿玛高兴就是儿臣的福气，也不枉儿臣因为多嘴让皇阿玛从盘古开天训到三从四德了。quot;清韵浅笑着，唇边还有个小笑涡。

雍正笑指着她说：quot;可见朕训得还不见成效，也罢了，快去你皇额娘那边吧。quot;

韵儿又蹲了蹲身，方才往我们这边过来，我一下不知道往什么地方看好，眼光落在什么地方都浑身不自在。韵儿跑到皇后跟前，一迭声地请安：quot;请皇额娘金安，熹妃娘娘安，见过皇婶。quot;然后便坐在皇后身边小声说着话。

我这下反倒坦然了，点头回礼便转头看向别处，接触到允祥的眼光时，我赶忙端起茶杯，普洱茶我喝了好多年，今天才发现居然是咸的。

散了席，雍正带着大臣们仍旧聊天，皇后见状，带着女眷们跪了安，出去没走多远，有太监抬来轿椅，皇后转身对我说：quot;本宫可是掌不住了，雅柔，要不要遣人送你？quot;

我忙蹲身：quot;劳娘娘惦记着，臣妾的轿子就在前头那个门，臣妾走过去就是了，恭送娘娘。quot;皇后点点头，走了。

跟其他的女眷一一道了别，我径自往离交辉园最近的门走去，这条路虽远，但两旁种了林阴，有些偏僻却也风雅，就只是总也没有穿着宫鞋走这么远的路，难免脚底酸痛，完全失了心情。眼看快要到门口了，我倒也不急，索性寻了不远处一个亭子，打算坐会儿再走。

quot;十三皇婶好。quot;眼前的人让我脚下一滞，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回头看看秋蕊，她放开扶我的手，行了礼就出去了。我这才正正身子说：quot;公主吉祥。quot;

quot;这边菊花开得好，皇婶也是来赏花的么？quot;她看住我，看得我一阵拘谨起来。

我答不上话，本来清爽的凉风吹得我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光滑的石凳也变得如坐针毡，匆忙站起，我说：quot;不敢打扰公主的雅兴，臣妾现行告退了。quot;

quot;额娘！quot;我在走下台阶的时候被这一声险些弄得栽下去。身后柔柔的手扶住我，quot;额娘，二哥哥的事，额娘一定很伤心吧？quot;

我看着韵儿还带着稚气的脸，忍不住伸出手去，还没到她就偏头一躲，我缩了回来：quot;公主这话怎么说？quot;

她把她扶住的胳膊交到迎上来的秋蕊手里，站定在我跟前，竟然用家礼对我深深一福，微笑着说：quot;用女儿换的媳妇都还没来得及进门，额娘当然伤心了。quot;说完她就擦着我的身侧离开了。

随后，出园子，上轿，进园子，回家，一直到晚饭时允祥回来，我都坐在那里研究这个新鲜的说法，越想越觉得好笑：用女儿换恩典，用女儿换媳妇，换一个整天青灯古佛的望门寡，换了一个憾亦无憾，东君梦断！皇帝的恩典果然不是好得的，惜晴、弘晈不也全体赔了进去？这些是我造成的么？难道老天还会惩罚一个母亲太爱她的儿子？倘若没有那个恩典，韵儿会一直在我身边么？弘暾会得偿所愿么？弘晈和惜晴就会不该娶的不娶，不愿嫁的不嫁了么？

quot;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疼了？quot;允祥问。

我用手指揉着太阳穴：quot;王爷慧眼，这个都看得出来？quot;

quot;你一直发呆，我说了这半天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就知道你又不知道想什么，早晚要想得脑袋疼。quot;

我停了手问他：quot;你跟我说话？说什么？quot;

他往后一靠：quot;皇上今天单叫我到一旁，说起韵儿的婚事……quot;

quot;婚事？她才十六岁。quot;

quot;是啊，所以该议婚了。quot;他拉我跟他并排躺着，quot;皇上相中了喀尔喀丹津多尔济的儿子，说是骁勇善战，大有作为。quot;

我静静听着，只说：quot;好啊，挺好的。quot;

他扭头：quot;挺好的？quot;

quot;是挺好的，今天看皇上那么疼她，难道还会选不好的？不会选不好的，皇上西北用兵，怎么会选不好的……quot;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说：quot;真是风水轮流转，你都不知道，当年皇父给琳儿议亲，我用我去办直隶赋税时皇父赏下的恩典换了让她免嫁喀尔喀，结果那一年是六公主嫁去了漠北，可是琳儿还不是早早就没了？现如今还是要把我的女儿再送去，这难道是为了偿我当年的一己之私？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我越来越信了。quot;说到这，他又侧身扶着我的肩，好像在宽慰我，quot;好在如今的喀尔喀也不是那会子整天鸡飞狗跳的喀尔喀了，且宽心罢。quot;

我自言自语地说：quot;走吧，都走吧，嫁到哪儿还不都一样？求什么恩典，换的全是报应。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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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暮

垂暮（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韵儿的婚事，就在那次赏桂的时候被提了起来，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再放出消息。九月份，雍正忙着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就是编纂他慷慨激昂的自白书——《大义觉迷录》。我不懂政治，不知道雍正这样做是不是另有深意，至少我看不出深意，我看到的就是一个被气坏了的老头，下定决心要把别人骂他的再骂回去。读着那些一丝不苟地解释和理论，也不免很同情雍正。不管当年多少谜团多少疑云也好，后来又有多少冤屈和猜忌也好，雍正这个皇帝总归也做了七八年了，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分出闲心对抗这种随时上升到民族仇恨的没事找事，编纂这种quot;此地无银三百两quot;，到底是民之无聊，还是君之无奈？

临近万寿节的时候，允祥又开始了反复低烧的症状，本来我们都预备好要回府过冬，这下子也耽搁了下来。雍正人已经回了宫，东西还是三五不时地送，没过几天更是恩赏加仪仗一倍，这样的举动让允祥心里很急，整天烦躁地躺也躺不住，白天就坐在炕桌前写写画画，夜里不是我拦着，只怕要把炕桌都搬到床上去。一连五天，一点都没闲着，我见这个情形，预备万寿节礼的事也不能专心筹划，索性就折腾了一趟回去了。

府里一切倒还是井井有条，只是妍月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吃斋念佛，再也不出来。据说，倒是绿映时常去找她说说话，显得十分关心。我不在的时候，府里很多事情都是绿映接手，我惊讶于她这么快就能进入状况甚至得心应手，只有一点不够聪明，就是她太急于替换掉我已经定下的模式，即便在我面前也是一样。

回府的转天，绿映就抱着账本来跟我汇报：quot;额娘，月钱刚刚放了出去。月额娘屋里，心额娘屋里，还有大嫂子院里共五六个大丫头已经到了年岁，按例放出去了。庄子上的例和赏钱前儿来人领了去，这些之前断断续续的也都和额娘禀过了。另有小厨房的采办，孩儿觉得与其多费一份脚力，倒不如跟外头厨房一并换了大车子，每日只从大厨房这边领。三是心额娘屋里的大哥儿如今眼看要念书了，孩儿去那院子看过，另建书房还不如把西屋辟出来，至于文房四宝的例几个叔伯都不一样，究竟按谁的请额娘定夺。四是万寿节的礼，孩儿虽没办过，翻看往年的账目多少也能明白些，有不明白的少不得还得来问额娘。quot;

我听到这里摆摆手道：quot;前面的都还妥当，只是小厨房时常要预备王爷的药膳，不是只为了给我这院里做饭用的，府里哪一院有了身孕闹了毛病，都有小灶开，所以这材料采办不能混淆，何况小厨房的开支都算在我份例里，倘或并了那就把这份例革出去了？quot;

quot;是，孩儿鲁莽。quot;

我呷了口水又说：quot;大哥儿书房的款子早已拨出去了，到底怎么个主意，应该由你心额娘说了算，或修缮或另建，全由她高兴就是了。至于大哥儿上学的例，当初你大哥的那一份太散，四阿哥的那一份又太多，依我说就按着你们三阿哥的例吧。quot;

quot;是，孩儿回去就查。quot;

我叫住转身欲走的她：quot;还有，万寿节的礼你不用操心了，我跟王爷自掏体己。哦，对了，素画诊出了喜脉，可有这回事？quot;

quot;正要跟额娘说这个，画儿妹妹这一份补要怎么给呢？quot;说到这个，她的眼睛又抬起来，那股寒光叫我后背抖了一下。

我想了想，说：quot;也从我这里，不必动公中的，一应饮食用药，有我亲自料理。quot;

等她走了以后，我有好半天缓不过劲来，府里人汇报大小事我听得太多了，还从来没有这种疲劳的感觉，好像刚才一直在戒备什么，这会儿神经一下子从紧到松，倒觉得累。我对自己解释大概是她那种很硬的说话语气叫我难以适应所致，可我还是不可遏止地想起惜晴，从前跟她在一起，总是喝着茶吃着点心，谈笑风生中商量着府里的事。惜晴，原本以为她是韵儿的补偿，可是现在，韵儿的折磨仍在继续，可是惜晴带给我的安慰却连一抔黄土都被风刮了个无影无踪。

我这边正忍不住掉眼泪，外面有人传：quot;王爷回来了。quot;我一愣，这会子就回来了？难道身子又不爽了？果然，我掀开帘子就看见他从院门跌跌撞撞地进来，扶着他的小福子也跟着一摇三晃，我赶忙上前接住，这才看清他脸色青灰，紧抿着嘴，险些倒在我身上。好不容易把他扶进屋子里坐下，一摸额头烧得滚烫，我吓得不清，慌忙先去绞冷帕子。他拉住我，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又嘱我把门好好关上，这才小声说：quot;等万寿节过了，我要出趟门。quot;

quot;去哪儿？quot;我挣开他，自去一边绞了帕子敷上。

他咳了几声，一幅懊恼之极的模样：quot;我要去再寻一块龙穴，总是要去堪风水的。quot;

quot;怎么又要去，早好些年，不是堪了九凤朝阳山么？quot;

他一把拉近我：quot;正是那地出了问题，建到今天，已是初具规模了，谁料想，昨儿个来了密报，竟然说有砂石，一大早皇上就封了那道折子给我看，把我唬得魂飞魄散，死罪，死罪啊！quot;

我赶紧握了他的手，心里也紧张不已：quot;有这么严重？那，那皇上有没有怪罪你？quot;

他摇摇头：quot;所以我才得尽快再去寻，出了这样不吉的事，皇上竟为我压下来，其实治不治我的罪还在其次，倘或这事传了出去，又不知怎么样被添油加醋地诋毁，才刚稳当些，可不能再生枝节。幸好幸好，仪仗的事我始终都没松口接受。quot;

垂暮（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韵儿的婚事，就在那次赏桂的时候被提了起来，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再放出消息。九月份，雍正忙着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就是编纂他慷慨激昂的自白书——《大义觉迷录》。我不懂政治，不知道雍正这样做是不是另有深意，至少我看不出深意，我看到的就是一个被气坏了的老头，下定决心要把别人骂他的再骂回去。读着那些一丝不苟地解释和理论，也不免很同情雍正。不管当年多少谜团多少疑云也好，后来又有多少冤屈和猜忌也好，雍正这个皇帝总归也做了七八年了，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分出闲心对抗这种随时上升到民族仇恨的没事找事，编纂这种quot;此地无银三百两quot;，到底是民之无聊，还是君之无奈？

临近万寿节的时候，允祥又开始了反复低烧的症状，本来我们都预备好要回府过冬，这下子也耽搁了下来。雍正人已经回了宫，东西还是三五不时地送，没过几天更是恩赏加仪仗一倍，这样的举动让允祥心里很急，整天烦躁地躺也躺不住，白天就坐在炕桌前写写画画，夜里不是我拦着，只怕要把炕桌都搬到床上去。一连五天，一点都没闲着，我见这个情形，预备万寿节礼的事也不能专心筹划，索性就折腾了一趟回去了。

府里一切倒还是井井有条，只是妍月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吃斋念佛，再也不出来。据说，倒是绿映时常去找她说说话，显得十分关心。我不在的时候，府里很多事情都是绿映接手，我惊讶于她这么快就能进入状况甚至得心应手，只有一点不够聪明，就是她太急于替换掉我已经定下的模式，即便在我面前也是一样。

回府的转天，绿映就抱着账本来跟我汇报：quot;额娘，月钱刚刚放了出去。月额娘屋里，心额娘屋里，还有大嫂子院里共五六个大丫头已经到了年岁，按例放出去了。庄子上的例和赏钱前儿来人领了去，这些之前断断续续的也都和额娘禀过了。另有小厨房的采办，孩儿觉得与其多费一份脚力，倒不如跟外头厨房一并换了大车子，每日只从大厨房这边领。三是心额娘屋里的大哥儿如今眼看要念书了，孩儿去那院子看过，另建书房还不如把西屋辟出来，至于文房四宝的例几个叔伯都不一样，究竟按谁的请额娘定夺。四是万寿节的礼，孩儿虽没办过，翻看往年的账目多少也能明白些，有不明白的少不得还得来问额娘。quot;

我听到这里摆摆手道：quot;前面的都还妥当，只是小厨房时常要预备王爷的药膳，不是只为了给我这院里做饭用的，府里哪一院有了身孕闹了毛病，都有小灶开，所以这材料采办不能混淆，何况小厨房的开支都算在我份例里，倘或并了那就把这份例革出去了？quot;

quot;是，孩儿鲁莽。quot;

我呷了口水又说：quot;大哥儿书房的款子早已拨出去了，到底怎么个主意，应该由你心额娘说了算，或修缮或另建，全由她高兴就是了。至于大哥儿上学的例，当初你大哥的那一份太散，四阿哥的那一份又太多，依我说就按着你们三阿哥的例吧。quot;

quot;是，孩儿回去就查。quot;

我叫住转身欲走的她：quot;还有，万寿节的礼你不用操心了，我跟王爷自掏体己。哦，对了，素画诊出了喜脉，可有这回事？quot;

quot;正要跟额娘说这个，画儿妹妹这一份补要怎么给呢？quot;说到这个，她的眼睛又抬起来，那股寒光叫我后背抖了一下。

我想了想，说：quot;也从我这里，不必动公中的，一应饮食用药，有我亲自料理。quot;

等她走了以后，我有好半天缓不过劲来，府里人汇报大小事我听得太多了，还从来没有这种疲劳的感觉，好像刚才一直在戒备什么，这会儿神经一下子从紧到松，倒觉得累。我对自己解释大概是她那种很硬的说话语气叫我难以适应所致，可我还是不可遏止地想起惜晴，从前跟她在一起，总是喝着茶吃着点心，谈笑风生中商量着府里的事。惜晴，原本以为她是韵儿的补偿，可是现在，韵儿的折磨仍在继续，可是惜晴带给我的安慰却连一抔黄土都被风刮了个无影无踪。

我这边正忍不住掉眼泪，外面有人传：quot;王爷回来了。quot;我一愣，这会子就回来了？难道身子又不爽了？果然，我掀开帘子就看见他从院门跌跌撞撞地进来，扶着他的小福子也跟着一摇三晃，我赶忙上前接住，这才看清他脸色青灰，紧抿着嘴，险些倒在我身上。好不容易把他扶进屋子里坐下，一摸额头烧得滚烫，我吓得不清，慌忙先去绞冷帕子。他拉住我，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又嘱我把门好好关上，这才小声说：quot;等万寿节过了，我要出趟门。quot;

quot;去哪儿？quot;我挣开他，自去一边绞了帕子敷上。

他咳了几声，一幅懊恼之极的模样：quot;我要去再寻一块龙穴，总是要去堪风水的。quot;

quot;怎么又要去，早好些年，不是堪了九凤朝阳山么？quot;

他一把拉近我：quot;正是那地出了问题，建到今天，已是初具规模了，谁料想，昨儿个来了密报，竟然说有砂石，一大早皇上就封了那道折子给我看，把我唬得魂飞魄散，死罪，死罪啊！quot;

我赶紧握了他的手，心里也紧张不已：quot;有这么严重？那，那皇上有没有怪罪你？quot;

他摇摇头：quot;所以我才得尽快再去寻，出了这样不吉的事，皇上竟为我压下来，其实治不治我的罪还在其次，倘或这事传了出去，又不知怎么样被添油加醋地诋毁，才刚稳当些，可不能再生枝节。幸好幸好，仪仗的事我始终都没松口接受。quot;

85节：垂暮（下）罗衾不耐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1)

他笑笑，端起碗重新扒拉两下，含糊不清地说：quot;没有什么，不打紧的事，你弄这么一大桌，我如何吃得了。quot;

我这才想起来：quot;哎！谁都给你了，我还什么都没吃呢！quot;

三天后，雍正明发上谕，坚称quot;自择墓地quot;，还要在旁边赐一块地给允祥，允祥仿佛对此早有数，惶恐回掉，还把那一年带我去过的那块地抬了出来。我这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要说的就是那块地，只不过怕我勾起当时的心思又噎了回去。那块地一到手，允祥的心算是完全地放下，他拼命提着的精气神也跟着松懈掉，人，也跟着垮了。

我很平静，职责般地请医问药占据了这两年大多数的时间，早已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没有去研究刘胜芳对他的病到底下了什么结论，甚至在他偶尔严肃提起的时候我也会用几句轻松的笑话蒙混过去。允祥很诧异，常常用深思和黯然的眼神看着他认为自欺欺人的我，可是他不知道，我的笑容全部发自真心。雍正七年的除夕临近，他的结论，他的未来，都在我眼里。

quot;后日，是韵儿的订婚宴了。quot;他披衣靠在床头，喘着大气。

我坐在床边翻账本，没有抬头：quot;你这个样子，我们不去了吧？quot;

quot;去！怎么不去！quot;他提高了嗓门，引得一阵咳嗽，quot;哎，几天没看军需房的折子，也不知道怎么着了。quot;

quot;什么怎么着？难道公主一嫁，仗就不打了不成？quot;我仍旧没有抬头，只是随手把痰盒帕子递了过去。

他咳得直喘：quot;急，太急了，这个婚，这个仗！我说，你回头就是抬也得给我抬去。quot;

我这才抬起头来，扶他躺下，给他掖了掖被子：quot;说这样的话干吗？我可不管抬，要去你自己走进去！quot;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quot;雅柔。quot;

quot;嗯？quot;

quot;以后晚上别看账本，头疼。quot;他半天才挤出一句。

quot;王爷，躺下还这么多话，一会子咳起来又不得歇了。quot;我嗔怪着看他闭上眼，自己转身走到桌旁，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用笔在那满纸密密麻麻的数字中，又划去了一个……

垂暮（下）

罗衾不耐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觥筹交错，乾清宫里的灯火通明笼罩在这些规规矩矩的宴席上仍然是黯淡，我眼前有些发黑，犹豫着去拿杯箸，只怕一个昏头胀脑失了仪。盛装的韵儿我不敢去看，只偷偷在暗处端详了一下那个多尔济色布腾。还好，虽不是传说中的气宇轩昂，倒也称得上一表人才，机敏的面孔却带着一双透彻的眼睛，他的笑容很灿烂，就是那种简单的灿烂。我稍稍放了心，至少我可以认为，有着这样简单笑容的人，是不会亏待韵儿的。

宁和温惠，就像是为了附和她这个quot;和惠quot;封号一样，几乎就在一夜间，韵儿仿佛长大了很多，安安静静地谢恩，大大方方地退出，她的身影让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陌生感，仿佛这个女孩从来跟我就没有任何关系。捏了捏衣襟，我无味地向大厅张望。允祥，允祥在哪里？他虽然不是抬进来的，可也跟抬差不多了，雍正许他坐着不必动，可他硬是颤巍巍地站起坐下，坐下站起。雍正皱着眉头紧盯着他，那表情好像在说：你一定要这么较劲么？我偷偷地看着这一切，想起之前允祥的话……

quot;王爷，看你这个样子，轿椅都是皇上给备了，你待会儿就坐着进去吧，不会有人怪你的。quot;坐在车里，我给他后背垫了一堆软垫，让他看上去坐得很直。

quot;咳……咳……怎，怎么连你也说这样的话？咳……咳……quot;他急急地说，上气不接下气。

我赶紧用帕子堵住他的嘴，一手去寻痰盒：quot;我不过白说一句，急什么？咳得面红耳赤的就有面子了不成？quot;

他这才慢慢平复下来：quot;倒不是我硬逞强，只是这样的场合，不能叫人捏了把柄去。皇上赏了什么是皇上体谅，倘或我忘了根本，皇上堵得住那起小人的嘴么？我一把老骨头什么都扛得起，只是咱们啊，不能不想干珠儿。quot;

我惊得停住抚他胸口的手：quot;干珠儿？这如何又扯上他了？quot;

他微微一笑，把我的手扯下来攥在掌心里紧了紧：quot;这怎么叫扯上？我能留给他的，最多也最少。多的，任谁都得高看一眼，少的，我一辈子也没得着过。quot;

quot;干珠儿，他太小了。quot;我自己跟自己说。

quot;小，小也是他的长处呢。quot;他安然地冲我眨了下眼，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弘晈深思的眼睛和绿映藏不住的锋芒，还有王府一角那被宣布常年不开启的院门。暾儿，如果他在，如果他健康干练一如弘晈，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quot;铛……quot;暖阁里报时的西洋钟表及时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看看外面差不多都该散了，我向守侧门的小太监打听了一下，知道允祥跟皇上去了养心殿，我便使了钱给那小太监，叫他去养心殿候着，就说我在隆宗门外车子里等，王爷出来就近就可以从那里出去。小太监谢了赏自去了。我也带了一个掌灯的人往隆宗门走。

说也奇怪，今天的隆宗门外连盏灯都没有，连军需房前都是一片漆黑。那小太监先往前走到门口，打着灯照着门槛，我才走过去，没想到小太监突然扭头跪下，连灯都差点扔在地上，口里一直说着：quot;奴才有罪，冲撞了公主！quot;

我这才看清他对面门房外站着个人，残留的光线洒在她脸上，唇边泛着光，那轮廓我怎么也忘不了，她是韵儿。

quot;起来吧，没你什么事，你留下那灯，且远远地站着，我跟王妃要在这说话，别叫人扰了我们。quot;韵儿眼睛看着我，淡淡地跟那小太监说。小太监听话地把灯递过来，远远站到角落里去了。韵儿自己提着那灯，缓缓站到我面前：quot;皇婶，外头冷，门房里有手炉，韵儿扶您进去。quot;

我点点头，一时都还无法反应过来，任由她搀着我进了门房。韵儿很高，她才十六岁，甚至已经比我高了，感觉到她挎在我肘间轻柔的手。我真的很想执起灯仔仔细细地看看她，很想抚着她的头发说一些贴心的玩笑话，可我不敢，生怕她会在一瞬间躲避地无影无踪。

门房里居然有一桌一椅，韵儿把灯放在桌上，扶我坐下，然后后退半步，缓缓跪在我面前。我很惊讶，却什么都没说，呆呆地看着她磕了三个头，站起，再跪下，又叩了三个，再抬起来，已是泪流满面。

quot;额娘，女儿没有行家礼的机会，刚才这两次叩拜，一次给阿玛，一次给额娘，女儿就要远嫁了，不管是怨还是气，还是女儿对额娘的想，都得一并带走。这十六年，女儿几乎用了一半的时间来恨额娘，以后不知何日得见，女儿不敢恨了，可也不敢天天想，女儿做不到跟额娘#039;再无瓜葛#039;，只能在这里补个礼，就算额娘没有白生养女儿一场。quot;韵儿看着我，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我打开两手伸向她，笑着说：quot;来，过来，来额娘这里。quot;她看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跪着蹭了几步扑进我怀里。梳头油的味道还是没有遮住她自然的发香，从前萦绕于我指间的发香，事隔五年，我的韵儿又回到我怀里，这样哭喊着额娘，轻轻拨开我心底的灰尘。

quot;真好，真好。quot;我搂着她，轻轻晃着，quot;我又有女儿了，真好。quot;我们就着微弱的灯光，说桂林，说王府，说这几年的物事人非，生死离别。

揩着她眼角的泪花，听她说：quot;额娘，韵儿真想回到小时候的竹林子里去，有时候做梦，也能梦见，还能闻见竹子香呢。那个时候阿玛总扛着女儿出去遛弯儿，一只老鼠跑过去，阿玛捡起个小石子，轻轻一弹就刚好打到老鼠的头，逗得女儿又是跳又是笑的。quot;

说到着她抬起头：quot;可是现在见了，阿玛身子看上去很不好，尤其这两年老得明显。女儿原本想像过阿玛是怎么样如当年一般高贵矍铄地坐在马上送女儿出嫁，如今，叫女儿怎么能放心？要是我们都能回去，女儿一定带上额娘、阿玛、皇阿玛、贵妃额娘去那心旷神怡的地方，每个人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quot;

我忍不住笑起来：quot;你这孩子，十六岁了，还说这样的孩子话。quot;

她使劲埋在我胸前，声音有些黯然：quot;不是孩子话，是常这样做梦，倘或有那样的去处，贵妃额娘也不会……女儿不怕生离，只是受不得死……quot;她噎住口，肩膀轻颤了起来。

我无言以对，只是轻轻拍拍她：quot;韵儿，不管走到哪儿，成了什么样子，额娘还是你的额娘，你把娘记在心里头，额娘就走不远了。以后，你这么想着，就算有了什么……quot;

quot;额娘！quot;她的手紧了紧，箍得我有些疼，quot;皇阿玛说，舍不得女儿总在那么远的地方，很快就会接女儿回来省亲的。额娘等女儿带了土产回来，阿玛也等女儿回来，额娘，您跟阿玛说，您回去就跟阿玛说！quot;

她惶恐的眼睛震慑了我，我惊讶于这个孩子的敏感，难怪她会为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听来的话耿耿于怀那么久。我不知道怎么来安抚她，只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荷包里是一个刻了竹叶的羊脂玉佩，下面有我结的大红的如意结。我把这交到她手里，告诉她：quot;这佩的图案，是你阿玛亲手画了命人刻的，还有这结。孩子，不管以后你对父母是怎么样看待，这些都是我们给你的祝福，就算你有怨有气，千万不能剪坏自己的平安如意，明白么？quot;

她接过去，仍旧窝回我怀里点点头。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我们立刻站起身走出去，在她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我也回到车里像来时一样给允祥递帕子递茶水拍后背。

quot;又剩我们俩老了。quot;我感慨道。

他偏头看看我：quot;怎么？不耐烦了？quot;

我正色道：quot;我是说，只剩我跟你了。quot;

韵儿出嫁的当天，我没有出去，因为允祥一整天萎靡不振，连口东西都吃不下。据说送嫁的队伍还是很隆重，但是一联想到从前熹慧远嫁的情形，印象里就只有那跟在车后打着旋儿的尘土了。

雍正八年的春天很冷清，允祥的情况本来不好，只没想到还有比他更糟的，七爷淳亲王从头年底就告了病，一日重似一日。允祥见此情形，勉强着又办了几件户部银粮支配的大事，还有军需房有关西北的消息。他也一刻不肯松懈，只是这些都有专人递送，自己是再不能亲为了。病休在家，雍正征求他意见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多，而且采纳的时候也越来越多。quot;皇上如今性子缓了。quot;允祥说。

quot;何以见得？quot;我问。

quot;该进封的封，能赦免的赦免，从前他不能允的事情现在都允了，户部的亏空都停追了，这个事他一向是最揉不得沙子的。quot;

我笑：quot;是你追不回来耍赖，皇上也拿你没有办法吧？quot;

他虚着眼微笑：quot;我便能追，也没有工夫了。quot;

quot;爷又混想，赶紧把药喝了眯上一会儿，回头等刘院使来了折子帖子的，又不得安生了。quot;我一手执匙，敲了敲碗边，对着他挑挑眉毛。

quot;你拿我当干珠儿哄呢？quot;他把碗接过去两口喝尽，闭上眼睛。

门帘一响，小福子伸头进来，看看允祥，看看我，面有难色。我悄悄走过去，他递了张白帖给我，我一看，大惊失色。屋里允祥问：quot;谁呀？quot;我赶紧把帖背在身后，进屋说：quot;没谁，你歇你的，刘院使来了我自然叫你。quot;

他猛地睁开眼，伸出手：quot;拿来。quot;

quot;什么？quot;

quot;拿来！quot;

quot;拿什么？quot;

quot;我说拿来！quot;他瞪着我，明显恼了。

我只得递过去，一面还说：quot;我这就备礼备帖回过去，你……quot;

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力气，竟一股脑爬了起来：quot;我得亲自去！quot;

quot;不行！quot;我挡住他，quot;你这样子怎么出门？不行！王爷，你听我说，咱们祭礼到了，七哥他会知道的，他不会怪咱们的。quot;

quot;我得自己去祭他！quot;他推开我的手，quot;你拦也拦不住，我也就能祭这一个，我就只能祭这一个！quot;

我躲开他，任由他更衣、出门、上轿。我就坐在大门口等，等到傍晚，等到天黑，等到门外一阵喧哗，轿子东倒西歪被抬进来，等到跟去的人在我跟前哭哭啼啼地回道：

quot;……才刚在那边出门时还好好的，路上听见王爷咳个不住，等到了门口才发现爷竟然就晕在轿子里……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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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殇

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榴花照眼，清槐飘香。夏日，我最喜欢的便是那串串槐花，弥漫着一股清丽的味道蒸腾在温热的空气里。轻扯一瓣放在口中嚼着，细小的甘甜似要把这淡雅诠释到底，令人欲罢不能。怡宁阁的竹廊子里洒满点点白色的槐瓣，是一种很协调的凌乱，像在配合我现在的思想，压抑而又明朗有序。

quot;额娘！quot;弘晓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栽到我身边腻着，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跳下去，规规矩矩地一礼，quot;给额娘请安。quot;

我吃吃地笑他：quot;你在宫里也是这么个请安法儿？怎么见了额娘就这么小孩子性儿了？quot;

quot;额娘，阿玛可好些了？儿子想去请个安，前天阿玛还要儿子拿新练的字去给阿玛看呢。quot;弘晓说着向允祥住的屋子看了看。

我把他搂过来说：quot;你阿玛歇着呢。你来得正好，坐这咱娘儿俩个说说话。quot;

他听话地点点头，我问：quot;干珠儿长大了，想做个什么样的人呢？是通今博古，还是能征善战？quot;

他转转眼，想了好半天却反问我：quot;嗯，额娘，那阿玛算是什么样的人呢？quot;

quot;你阿玛，应该算是个更复杂的人吧。你们这几个兄弟，没有一个完全像他，你大哥学来了他年少时的鲁莽和自负；你二哥继承他的稳健和内敛；你三哥得着的就是他的深沉和敏感。至于你，干珠儿，额娘不想要求你像他从前一样文武双全，只希望你尽你所学地去生活，去寻找你缺少的东西。quot;我从深思中拉回视线，低头对上他懵懂的小脸，不禁笑道，quot;不明白么？其实就是说，要你学会找快乐，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你只要做你认为最简单、最快乐的事情。做好了，你就是个了不起的人，记住了么？quot;

他很用力地点了点头：quot;儿子还是不太明白，不过儿子记住了。quot;

我仰起脸，下巴抵在他的头上，轻轻地叹息：quot;干珠儿，要是额娘不在家的时候，你能不能好好帮额娘看家？quot;

quot;额娘要出门，还是又要去园子么？quot;

quot;也许……quot;

quot;儿子能，儿子长大了，额娘不在家的时候，儿子回禀了皇父，留在家里帮额娘看家！quot;

quot;好，好儿子，额娘放心了。quot;我搂紧他，心中默念：弘晓，你会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一定……

弘晓离开后，我进屋看了看，允祥仍然在昏睡中。我带上门，嘱咐丫头和太监好好守着，自己出了院门，在园子里逛起来。从回廊到亭子再到水池，这个不算宽敞的园子我逛了二十七年，却第一次发现这样的大，大得足以让我把这二十七年来的点点滴滴尽数回忆一遍。原来人可以经历这么多，时间斜睨着眼，看争斗，看忙碌，就是不会提醒你停留。

离了园子往内院走的时候，老远见绿映急急忙忙地转出跨院，看见我立刻迎上来：quot;额娘，孩儿正要去找额娘，又恐怕扰了阿玛，孩儿是想请额娘示下，这一向……quot;

我打断她：quot;绿映，额娘前儿已经把这府里对牌账目一并交给你月额娘了，以后这府里所有的事，都要她做主点头，一应大小事找她就好。quot;见她愣在那里，我笑着拍拍她的肩，quot;你还年轻，却也是难得的聪明，以后多帮扶你月额娘，你不是一贯跟她最投缘么。quot;

绿映眼睛里又换了寒意，却在我的问话下凝固，我问她：quot;你的额娘，别来无恙吧？quot;

quot;您，您怎么知道？quot;

quot;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说起来这京城居然就这么大点儿，转来转去，还不是转到了一家人去？绿映，人一辈子其实短得很，短得费费心思、动动脑子就过去了，想得越多，错过的就越多，我猜你的额娘应该教过你这个道理吧。你和弘晈的缘分是注定的，扶持他，让他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便是你唯一的责任。好孩子，记住我今天的话，只要弘晈平安，你便也是平安的。quot;说完这些，我往前进了正院，留下她微红着眼圈呆立在原地……

外面的天开始阴沉，说不定会有一场来去匆匆的大雨，湿润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飘进屋里。我拿着笔饱蘸浓墨，寥寥数语跃然纸上，这么多年，我的字依然不好看，若是被允祥看见，他一定又会不厌其烦地笑话我。捏着封好的信，我长舒一口气。今晚，我就睡在这间屋里吧，这里是我生命轮回的起始，是一个时空谬误的开端。

我站起身，闭着眼睛吸吮雨前的空气，一双手臂从背后拥住我，力道很大。我吃了一惊，下意识一挣转过身，允祥被我挣得晃了几晃，笑说：quot;呵呵，真是老了，都箍不住你了。quot;

我忙上去环住他：quot;你怎么出来了？外面有风，你居然还到处跑。quot;

quot;醒了想找你说说话，你偏不在，巴巴地让他们找你，倒好像我有什么事一样，没得吓坏了你，出来走走也好呢，下雨前凉快。quot;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也没有咳嗽。

我扶着他到美人榻前，对着脸坐下，笑道：quot;有什么话不能等我回去说，搞得跟久别重逢一般。你呀，年岁越大越不省心了。quot;

他不答，抬眼打量起屋子来，然后指着门口说：quot;我还记得，那年我进来的时候，你就站在这桌子跟前，披着头发照镜子，好像没见过自己一样。看见我的时候，一点拘束都没有，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就笑得什么似的。quot;

我笑：quot;你道我为什么笑？我那是没听懂你说什么。说起来啊，那可是我头一次看见你呢。quot;

quot;瞎说，之前你不还……quot;他突然顿住，然后会心一笑，quot;是，那也是我头一次看见你呢。后来晚上进宫的时候你梳的那个头，你不知道，那根点翠的簪并不衬你，那根牡丹的戴上才好看得紧呢。quot;

我定定地看着他：quot;王爷，你记得还真清楚。quot;

他抬手捧着我的脸，眼波在我脸上辗转，声音有些低沉：quot;雅柔，都快三十年了，真有些舍不得你。quot;

quot;怎么，你又要出远门了？quot;我觉得两颊笑得有些发酸。他点点头，我问：quot;去哪儿？去多久？quot;

quot;不知道，这回我也不知道了。quot;

quot;那带了我去吧，我跟着你。quot;一个没忍住，有一滴湿凉的水珠涌了出来。

他用拇指抹掉那道痕迹，微笑着说：quot;又来了，又不是什么地方你都能跟去的。你仍是带好这一大家子人，便是解了我的烦恼。弘昌关了这两年，想也该明白了不少，你慢慢松活些，假以时日仍旧放他出来吧；老三虽不及暾儿稳当，却也是个厚道孩子，只是他那个媳妇未免伶俐得过了，若是将来有什么事叫他不痛快的，少不得还是你的话他能多听进去；还有我们的干珠儿，你说得对，他是太小了，所以担子对他来说就太重，扛不扛得动就全赖你傍依。对了，还有韵儿，等她回京的时候，就跟她说，阿玛回了小竹院，帮她照顾她捡来的桃花树……quot;

quot;别说了，quot;我捂住他的嘴，quot;你说了这么多，我一个字也记不住。王爷对谁都照顾，怎么就单单偏了我呢？这么一大家子，我负担了快三十年，什么时候算个头？我的日子要是过得漫无目的，你就放心了么？quot;

允祥攥住我的手，轻轻点了点头：quot;我知道，这些年，我对所有人都尽了力，惟独对你，不能算是尽心……quot;说到这，他突然又大咳了起来，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不能通畅，表情痛苦不堪。我赶紧拍着他的后背，他攥着我的那只手猛地握紧，很急促地喘息着说：quot;不……不忙，我还有句话……还有……还有……quot;他凑过来，擦着我的脸抵在我肩上，声音慢慢变低，终于消失在身后。

我还在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细小颤抖的哭声传进耳朵里，我听到自己在说：quot;什么话，你快说，你快起来，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时间……quot;

……

摒退左右，我半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眼：quot;太医，忙和这一宿，你实话说吧，别跟我背医书药方子，只说还有多久。quot;

太医嗫嚅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quot;不敢瞒王妃，王爷这症，从无一时半刻安心静养，忧烦操劳结于心脉，早在一月前，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时值今日，老臣实在无力回天，只怕，只怕拖不过这一天半日……quot;

我无声地打发走他，空空的厅堂里只剩下我隐隐的叹息声，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支悲天悯人的曲子。只是这一次，谁还能在灵堂上用笛声应和我的哀伤呢？历史仍然按着它既定的轨道前进，不管是弘暾还是韵儿，都一次次地被名正言顺地带离我的生活。人生的戏码总会有完结的时候，允祥，我们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往回走的路上，小福子迎面跑来，跪下便哭。quot;什么事？quot;我心中一紧。

quot;回主子话，王爷咯血咯到昏迷，这会子又突然醒过来，一迭声地说要见福晋，奴才心里害怕，主子您看……quot;

我招手让他起来：quot;别怕，去跟王爷说，我马上就来，叫他等等，一定等等。quot;他听了答应着就走，我又叫住他，quot;王爷的东西，该预备出来了。quot;小福子听了这话眼圈又是一红，紧着跑走了。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我咬了咬下唇，转身向王府最尽头的院子走去。

暗绿色的院门已经有些斑驳，两个侍卫靠着墙坐在地上聊天，看见我呆了半天才先后一骨碌爬起来，都不知道说什么好。quot;把门打开吧。quot;我说。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站着不动，我又说了一遍：quot;没关系，把门打开吧，辛苦你们了。quot;

两个人这才犹犹豫豫地掏出钥匙，听见门响，坐在院子里的弘昌抬起头来看了看，竟然没有很惊讶的表情，只是抖着嘴唇：quot;请额娘安。quot;

quot;你阿玛说，你可以出去了。quot;我按住要站起来的他，quot;以后这院子就不必再锁，弘昌，为你的额娘，为你的妻儿，须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好自为之。quot;说完我便转身出去了，身后一阵脚步声，继而quot;咚quot;地一响，好像有什么沉重地撞在门板上，我没有停下去看，反而加快脚步，前面愈渐嘈杂的声音提醒我，我的时间正在流失，丝毫不肯停留。

回到正屋，秋蕊正在收拾东西，看到我眼泪扑簌簌落下，我笑着拍拍她：quot;傻丫头，哭什么？还不到哭的时候呢，你先去趟小厨房，给我端一碗粥来，我要垫补垫补。quot;

秋蕊点点头去了。我径自走到箱子前，把秋蕊没拿出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弘暾的襁褓和启蒙时写过的字帖，韵儿的绣花小鞋，弘晓戴过的老虎头帽子，我把这些用一块布打成小包裹，一同放进地上的箱子里，把quot;风雨同舟quot;收进随身的荷包里，最后拿出当年行家礼的那一套首饰。

整齐的宫装刚穿戴好，秋蕊端托盘走了进来，我一边接过粥碗一边说：quot;来，快给我梳头发，王爷还赶着要见我呢。梳两把，后头的燕尾要低些，簪桌子上那一套，那支牡丹簪一定要簪得好看些。quot;说完我舀起一勺粥尝了尝，抬手打开梳妆匣最上层，从里面掏出一个豆青色的小瓷罐。

quot;这瓶糖桂花，还是当年孝恭皇太后赏的呢，年头越多，只怕越香甜得紧。quot;说着我打开封，一整罐都倒进碗里，秋蕊本要来拦，终于还是顿了顿，转而开始帮我梳头发。我一勺勺往嘴里送着甜腻的粥，茫然地看着镜子里自己似喜似悲的脸。

怡宁阁的院子里，奴才丫头跪了一地，我叫他们都起来，自己进屋关上门。允祥靠着垫子，直挺挺地坐在那里，面带潮红，我站在床边，稳稳一福：quot;请爷的示下，这身打扮，还有什么不妥么？quot;

他上下看看我，语带戏谑：quot;瞧你，鬓角都白了，还拾掇成这样。quot;

我故意嗔道：quot;你这个人，这一辈子也没说过几句贴心中听的话！quot;

他轻轻笑起来，拉我坐下，手哆嗦着抬起来，指尖划过我的脸颊：quot;你左边的笑涡里有颗痣，平时带着不好看，一笑起来就会藏进去，看着就好了。还有你这左边的眉毛总是画不好，不如右边的整齐。还有你眉心有一小块疤，一般看不出来，是你小时候淘气吧，还有……quot;

quot;行了行了，我脸上有这么多毛病？这就是爷昨天没说完的？quot;我撇撇嘴，故作不满。

他脸上笑渐渐隐去，轻叹一声：quot;我记性不好，记了一辈子，就只记了这么多。quot;说完他一阵大咳，直咳得点点血迹滴在手帕上，我扶他躺下，自己握住他的手坐在旁边。

quot;雅柔，quot;他两眼看着上方，quot;三十年风雨同舟，弹指间尽皆白头。我这一世，得到和失去的，大约也都抵了，对于四哥，我想我做到了#039;一诺竭忠悃#039;，也就无所谓遗憾。只有你，年少时悖谬了，这一误便是一生，对不住！多年来起起伏伏，安生的日子太少了。昨天要说的就是，得你相陪，虽死无憾，将来若是你还愿意看看我，我就站在上次去过的那块地方。quot;

听到这里，我心上一痛，喉头划过腥甜的味道，点点殷红顺势滴在他的腮边。允祥惊恐地睁大眼睛：quot;雅柔，你，你这是……quot;见我慌乱地擦着不断滴下的血，他表情缓和下来，quot;你还是不敢留下？不是说好了么，等三年。quot;

我呼吸愈加困难，喘息着说：quot;我信不过你呗。这么多年，我几曾离了你左右，现在你凭什么撂下我？你可别忘了，我是你硬抢来的。quot;忍着胃里灼烧的刺痛，我滑到脚踏上跪下，附在他耳边说：quot;能安排的，我都安排了。弘昌被我放了出来，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家里交给了妍月，对于她，你我都算是亏待了，把这些身外之物交给她，不求放心，但求安心；我们的干珠儿已经长大，我不是个负责任的额娘，只能相信他会学着照顾自己和身边的每一个人……quot;

他静静地听着，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很长很长。我的声音越来越缥缈：quot;允祥，我来这一遭，从未试着去改变什么，只有这一次而已，我能决定自己的。下一世不用你抢，我心甘情愿陪着你，不好么？quot;

他与我交握的手突然攥紧，竭尽全力喊了一声：quot;雅……柔……quot;然后他放松地躺在那里，平静了。

我聚敛了余下所有的力气，抬头看了看他平和的神态，微笑着重新躺下，额头贴着他的唇角，轻声说：quot;就来了。quot;

quot;皇上驾到！quot;小福子带着哭腔的通报，是我在这一世听到最后的声音……

番外之雍正篇

过往如梦，几番起伏终不平

皇上赐鉴：

四哥：怡王时日无多，臣妾纵有万般牵挂，也再无心力苟存于世。非是臣妾与怡王贪享隆恩圣眷，实因四哥乃我夫妻唯一可信可托之人。故臣妾决计随侍怡王之时，借此一方素笺代王跪求皇上，念在怡王数年忠心，手足情分上，照拂臣妾幼子，善待怡亲王血脉。他日臣妾与怡王定然于九泉之下遥叩天恩。

恭请圣安

臣妾兆佳氏绝笔

信纸慢慢从我僵硬的指端滑落，屋里已经有些昏暗了，我呆望着那相偎的两人，久久不能言语。一个静卧于床榻，一个跪伏于身畔，自然而和谐。我坐在椅子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总觉得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会笑着起身，端茶递水地寒暄。不是口称皇上，而是招呼四哥，对，四哥，好像很多年前就是这样的。

quot;启，启禀皇上，该预备的都预备出来了，是不是把怡亲王的法身……quot;刚才通报的小太监低着头过来回话，两只手扶在地上，我看见有明显的水滴滴在他袖子上。脊背上一阵寒冷，我很不耐烦地打发他：quot;你先出去吧，等等，再等等。quot;他答应着，仍旧低着头退到外面。从门缝里看去，院子跪了满满的都是人，有一丝光线刺进来，照着地上的信纸，亮白色射疼了我的眼睛。我慌忙闭上，十三弟平静甚至带着微笑的表情却深刻地浮现出来，连同大半生的过往一起在静谧中流淌……

是从几岁开始的？我整日偷偷躲在永和宫的影壁后面，看两个娘娘逗着那个一摇三晃的小娃儿玩笑。偶然听奶娘说，大清祖制，后宫女人不能抚养亲子，所以自小疼我的佟娘娘并不是我的亲娘。我很好奇，佟娘娘对我尚且那么柔和宠爱，那亲娘的眼神又该是怎样的温暖呢？脸贴着冰凉的影壁，我一直盯着树阴下端坐的身影。她长得真好看，又圆又黑的眼睛自然带笑，让人想不出她生气会是什么样。宫里我见过的娘娘总加起来，甚至包括乾清宫挂着的那幅仁孝皇后的画像都算在内，都没有她好看。

quot;四阿哥？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跟着的人呢？quot;问话的是一个嬷嬷，大嗓门引得所有的人都看向我这边。我窘起来，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quot;呵呵……锅(哥)……quot;衣服一紧，是那个小娃儿正使劲扒着我，小脸扬着，眼睛像一弯新月。我傻傻地看着他，这是皇父的第二十二个儿子，可以让皇父开怀大笑的孩子。听人说，他周岁那天满床的东西让他挑，他却一泡尿让所有的全都归了他。他的确是很讨人喜欢，除了太子就只有他让皇父整日挂在嘴边念叨，就连刚刚树阴下好看的眼睛也在呆望我一瞬间后就被他吸引去了目光。

quot;儿子给两位母妃请安。quot;我往前挪了挪，顺势偷偷瞄了她一眼。

quot;四阿哥，学里头下得早？既来了坐坐吧，等德娘娘差人寻了跟你的人来再送你回去。quot;另一个母妃，就是小娃娃的亲娘走过来，弯腰笑着对我说。

我仍旧看着树下，那个传说是我生母的女人，小娃儿早已回到她怀里，她手上的帕子轻柔地在小娃儿额头上抹着，摆摆手对旁人低语了些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看我。

没等人来，我从永和宫逃了出去，之后很久，我再没去刻意听过关于那个宫里任何人的事，真的碰到了我还会躲开。

quot;禛哥儿，记着额娘的话，你是我佟佳·尘的儿子，要做你皇父眼中最与众不同的皇子！quot;佟额娘连续三天对我闭而不见之后，就撂下这么一句让我之后咀嚼了大半辈子的话。与众不同？我已经很不同了，养母贵为后宫之首，皇父给我的疼爱不见得多，苛求却堪比太子，幼时的活泼好动变成他眼里的quot;喜怒不定quot;，面壁思过是书房外常做的功课，紫禁城里的规矩礼节恐怕没有人比我更烂熟于心。指着镜子里不形于色的自己，我冷冷地说：quot;胤禛，诺大的皇宫，你是没有亲娘的孩子。quot;

再次提起永和宫是在书房看到六岁的胤祥，按序齿他排行十三，已经长得眉清目秀。他没有小时候调皮，举止总是四平八稳，只是眉眼间有些骄傲和固执，还常常异想天开地让人瞠目结舌。

quot;#039;卧冰求鲤#039;？十三弟，谁给你出的主意？quot;我听完他的话，愣了半天方才接口。

十三弟认真的脸上显出一些忿忿：quot;师傅前儿才讲了的，#039;孝于亲，所当执#039;，师傅说《二十四孝》上有王祥卧冰的故事。四哥，王祥能卧冰，胤祥为什么不能？十哥凭什么笑话我？quot;

我听到这，赶紧暗暗把笑憋了回去，清清嗓子说：quot;老十三，你有这心思倒是个好的，只是这卧冰的事太犯险了，若是出了差错哥哥怎么担待得起？依我说，还是换个法子给皇父贺寿吧。要不，哥哥赶明儿个出去帮你寻个什么稀罕物件儿？quot;

quot;四哥，弟弟若是进得去西苑，也不会来给哥哥添烦恼，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出了岔子，决不连累哥哥！quot;胤祥完全不理会我的建议，只是一个劲儿地拍着胸脯，quot;何况我都跟十四弟说了呢，连他的份儿都有。quot;

quot;十四弟？quot;我皱皱眉头，佟额娘殁后，我只有按规矩去永和宫门外请过安，从没进去过，也就没见过这个小我十岁的同母弟弟。他跟老十三一样，交给别人抚养却还是可以整天腻在额娘身边，将来怎么能有出息？我心里这样想着，却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quot;好，哥哥就帮你这一回，下不为例！quot;

事实证明，胡闹就是胡闹，所不同的是，相差八岁的胡闹得到的惩罚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跪在上书房的时候，脚上又痛又痒的冻疮让我懊恼极了。quot;指了婚，择日就要开府建衙的人了，居然还这么混账顽劣！quot;皇父疾言厉色的指责声环绕在耳边，陪着我走进久违的永和宫，她，我的额娘，不像我心里牢记的那样冷漠，这反倒让我受宠若惊。

quot;四阿哥，十三阿哥尚且年幼，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一时只怕也辨不清。你是兄长，师傅教给他的，你要督促着他，师傅没教给的，你就该教着他，断没有由他淘气的道理，明白么？quot;她坐在我对面，语气温和得有点僵硬。

quot;额娘，四哥教训过了，是儿子硬聒噪着四哥去的，这一病原是儿子该受，与四哥不相干。quot;胤祥紧绷着稚嫩的脸，大义凛然。

额娘笑笑对他说：quot;这一病啊，也不知道是罚你还是罚了你额娘，知错便好，如今做了学问，总是要规规矩矩的才好给你这弟弟做个榜样不是？quot;

他们的谈笑中，我这才看清额娘身边偎着的那个小矮胖子，怯怯地盯着我，黑黑的瞳孔带着很强的距离感。皇父和佟额娘自来都教育我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所以他的姿势让我很有些不屑。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用什么表情对着那张跟我有几分神似的圆脸，只知道这一望，就望出了的几十年的隔阂。

就从那一年起，我们兄弟间仿佛都开始关注起彼此的成长。我有了自己的府第，那拉家出色的女儿翩叶被指为我的嫡福晋，有了聪明贤惠的妻子，有了众望所归的儿子，我也开始在朝堂上完善一个皇子的职责。论学问，我可以跟太子不相伯仲，在皇父心中，我就是太子的补充与辅助，也该是太子未来的第一臣。一开始，这样的概念对我来说的确根深蒂固，可是接触政事久了，我便发现了太子的急功近利和不切实际。边疆多年平叛，养兵筹饷全靠赋税银粮，若不重视根基上的问题迟早坐吃山空。我把这些想法透露给太子，他却嗤之以鼻：quot;老四，你才刚刚接触政事，未免杞人忧天了，每年单是两江赋税便有多少？整个大清国赋税又有多少？这都是你看不到的，且把心思放正些，我大清自来看的是军功，剿敌平叛总是第一要事，哥哥希望你这方面多下下工夫，将来才好给你加官晋爵呢。quot;

我无言以对，如此狂妄短浅，把他门下的奴才都放纵成了祸害，将来如何治天下？我学的是人臣之道，可我也是人君的血脉。我在心里悄悄地想，倘若太子不能成为明主，我会毫不犹豫地阻断他。

数年磨炼，身边的弟弟一个个长大，我蓦地发现，他们比我要有魄力得多，他们的觊觎之心此起彼伏，一时间堂堂大清太子，竟然没有一个兄弟肯信服于他。我原本以为，我熟知的十三弟虽然受宠，但应该是这些人里最淡泊的，可是他抢婚的举动震惊了我，原来平素稳稳当当的胤祥，其洞察力和审时度势的本事早已超出我所估计。

quot;老十三，这一向可顺序了？哥哥怎么听说你府里先头可是忙得不行？quot;坐在我府中的园子里，我半开玩笑地斜看着胤祥。

他讪讪地：quot;多了也不便说，哥哥既知道便是了。这天底下总有料想不到的事，呵呵。quot;

我不自觉摇摇头，一个新福晋就让他人仰马翻，可见胤祥仍然是仁厚的，只是柔软束缚了手脚，他感觉不到紧迫而已。这也许不是坏事，正是他的仁厚多年维系着我跟老十四剑拔弩张的兄弟关系，也正是他的仁厚让皇父毫无保留地信任他重视他，他的这种个性是皇家之幸，无论如何也是吃得开的。

随后较为平静的日子里，我明显感觉到皇父在重新审视我们，尤其是太子和胤祥，可是索额图案一出来，他最先怀疑的人，竟然是我！

quot;四哥，老爷子只怕是防微杜渐，借着这个事敲敲佟家对你的照拂，未必真心疑你。皇父何等谨慎的人，若是真心疑了，哪里就能因我一句话就消了的？quot;胤祥看出我的寒心，日日开解。

我冷笑，佟家的关系难道是我抢来的？佟皇后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莫非这就算是佟家儿子的与众不同？疑都疑了，我若不善加利用一下，岂不是枉担了名声？

争还是不争，困扰我的问题在一废太子后得出了答案。浮出水面的胤祥和老八先后被否定了，一废一立，皇父的自信也同样受到重创。我这时笃定，我可以了，不为了自己一腔抱负，不为了让自己的深思熟虑投入于祖宗基业，只因为自己如履薄冰的地位，不进，就是死！

quot;老四，这一次若是成了，我自然不亏待你。quot;太子在殿内走来走去，凌乱的步子显出他对逼宫根本毫无胜算。

quot;太子爷，弟弟想荐一个人，不知道太子爷意下如何？quot;我手里捋着数珠，有条不紊。

他转过身：quot;谁？quot;

quot;老十三。quot;

太子眯起眼睛：quot;老十三？全天下都知道他想做太子，叫他来给我使绊儿不成？何况他闲了这么久，能派上什么用场？quot;

我收起数珠走到他旁边，小声说：quot;太子爷怎么不想想，敢当着皇父的面坦诚要当皇帝，皇父还会怀疑他么？十三弟越是赋闲在家，皇父便越是信着他。有的契机，弟弟没有，连太子爷可能都没有，可是他却有，即便是不成，放他在里面一搅和，皇父也得投鼠忌器。请太子爷细想。quot;

太子听了略一思索，便立刻找人进来吩咐了几句，傍晚，胤祥就被带进了宫。

quot;四哥，不到黄河心不死啊。quot;胤祥大踏步走到桌前坐下，我面前的茶杯他拿起来就喝。

我凝了神色对他说：quot;十三弟，哥哥帮你还是害你，信与不信，都在你了。quot;

他却笑着歪在椅背上：quot;四哥从小儿就只有帮我，几曾害过我？便是害上一次，也不足道了。quot;

我诧异于他会心的表情，完全没有了在他府里劝我时的急躁，想必他也是很有一番考量的。他的表现让我更确定自己的判断，我把那封假信递到了皇父跟前。赌注果然没下错，皇父放了胤祥，而太子一败涂地且再无翻身的可能。不知道胤祥能不能在山水间想明白我的举动，总觉得皇父对他应该还有期许，如同我一样。

quot;老四啊，除了太子，就只你是朕看着长大的。quot;疲态尽现的皇父在对我大加封赏后突然这样说，quot;只是这几年，朕没有那么自信了。quot;一句话让我百感交集。皇父不相信自己，却相信老十四，不再立太子，却封了世人眼中胜似太子的大将军王。不过很可惜，他是老十四，有皇父宠爱有额娘傍依的老十四，他干练有余深沉不足，当得好将却当不得好王。更何况对我而言，他是个最恃宠而骄不知好歹的弟弟，我多年的关照换来他莫名其妙的敌意，他和永和宫里的额娘一样，只会把人心推进冰窖里。

我问胤祥：quot;你说老爷子心里到底有没有准主意？quot;

他没有犹豫：quot;准的不好说，弟弟冷眼瞧着，十有八九是老十四。当然了，一天不下旨，那就是各凭本事。四哥，这个时候最忌讳底下人太招摇，您看废太子就知道了，那个年羹尧主意太正，不可不防。quot;

我不置可否，年羹尧、隆科多，这些人手段虽狠，可都是我的胜算。皇父在最后关头调我去祭天酬神，是有意彰显我还是成心避开我？无论如何，京城内外以至畅春园上下已经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思来想去，唯一可能出乎意料的突破口，就是手握绿旗兵的胤祥。

我不该疑心他，我在片刻间曾经这样惭愧过。胤祥那时神色凝重地走出寝殿，侍卫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他的脸一下变成了雪白，质问的眼光生生撞在我脸上，让我居然不知所措了。只有片刻，他回复微笑，扬着嘴角走到我面前，深深一揖，小声说：quot;四哥果然是真命天子。quot;

quot;老十三，皇父……quot;我看见他抱拳的手抖得厉害。

quot;请四哥放心。quot;他仍然没抬头，quot;臣，必将恪守君臣纲纪，肝脑涂地，鞠躬尽瘁！quot;说完他手一挥，便有一个小太监撩开帐帘，李谙达从里面走出来，恭敬地说：quot;雍亲王既来了，且请进去。quot;

我站起身，犹豫地看了看垂手僵立在那里的胤祥，大步走了进去。殿内昏暗得很，皇父靠着软垫半坐在床上，虚着眼睛张望：quot;回来了？quot;

我到床前跪下：quot;回皇父的话，儿臣祭天大礼已毕，请皇父示下。quot;

皇父用力撑了撑身子，头向前探着，仔细看了我两眼又靠回去：quot;老四，是你回来了。quot;

我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屋里一时很静，只听得见他手里数珠的摩挲声。许久，他动了动手：quot;罢了，也罢了，去吧，去吧。quot;

小太监搀我出去的时候，我突然很希望他叫住我再说两句什么，可我没有勇气回头看，他也再没发出声响。

七天，皇父的数珠躺在垫了黄缎子的托盘上，一直陪着我发号施令。雍位已正，我的争斗却好像才开始一样，白花花一片素服的人跪在脚下，他们满脸的猜疑和不屑藏在黑影里，让我紧绷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松懈。这个座椅的确很高，人人都能躲，我却无处可躲，做皇帝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天下人证明，你是对的！

这个天下人里，也包括我的母亲。从皇父大殓的那天起，她就恢复了我幼年时她对我的冷漠。quot;额娘在等十四弟么？quot;我问。

quot;大行皇帝交代过，一应大礼典仪都等大将军王回来。quot;她老了很多，每天絮絮叨叨就是这句话。

quot;哦？可有圣旨？谁传的口谕？quot;

她抬起头，有些恶狠狠地盯着我：quot;那如今这继位、大殓，可有圣旨诏书？谁传的口谕？四阿哥！雍亲王！大行皇帝辛劳一世定下的江山，难道不能让他交给他看中的人，不能让他放心地走吗？quot;

quot;国不可一日无主，江山已然交了。额娘册封太后的事情不日便会明发上谕，还有好多杂事都等着太后懿旨呢。quot;我心里有股涩涩的感觉快要涌出来了。

她表面重复平静下来，牙缝里挤出一句话：quot;本宫没有资格做太后，本宫也不想承认这样的太后。quot;

除了留给她冷笑，我不知道还能怎样对自己的额娘来表达愤懑。宠冠六宫多年，她的见识与胸襟竟然还不如十三弟妹！除夕夜，我悄悄靠在永和宫正殿的抱厦外，她凄厉的指责伴着雍正元年的钟声一起传到我耳朵里。

一直到死，额娘都不肯给我一句做母亲该有的软语温言。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只是心口太酸痛了，轻敲了两下棺板，我小声问：quot;额娘，难道当年生我的时候，您不会疼么？quot;

太后大殓的第二天，胤祥把一个明黄的缎子包双手举过头顶，跪在我面前：quot;皇上新登大宝，兵令军行都由皇上统一调配，此令臣不敢擅专。quot;

我打开一看，竟然是那块绿旗兵的令牌。quot;十三弟，哥哥……quot;我脱口而出。

他往后挪了两下：quot;臣不敢！臣在先皇灵前有诺，今后定然恪尽心力，忠心侍主，但求不负皇恩……quot;

quot;行了行了！quot;我突然烦透了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十三。见我打断，他顿了一会，微笑着抬起头来，仍然恭敬地说：quot;臣不能完全参透圣意，可皇上，您是一向看得明白臣心的。quot;

我呆住了，从来都说兄友弟恭，但胤祥却是个可以让我敬重的弟弟。事大事小，他心里永远明镜儿一样，有时候他仿佛就是另一个我，做一些我不能做的，弥补一些我不能弥补的。

老八后来对我说：quot;既做臣子又做兄弟的人，迟早你只能留下老十三一个。quot;于是他只做他想做的，逼着我把当年夺嫡留下的硝烟继续蔓延下去。至于老十四，我也很想像相信胤祥一样相信他，可是额娘的眼总在我脑子里转，我便下不了决心了。我不能给他自由，留下他的性命是我唯一愿意保证的，因为老十四并不会动容，就像小时候，我保护的是两个弟弟，而每次清醒着感激的，都只有胤祥。

常常想不明白，我成了皇帝，可我真正赢到了多少？功臣最后都变得狂悖，只把一个个任奸用佞的笑柄留给我。普天下猜测种种传言纷纷，兄弟失和，父子离心，紫禁城角落的污垢远比大殿顶上的金碧辉煌更吸引人们的目光。没人知道，申斥老八老九的时候我脊背上的冰凉，更没有人看见，驱逐弘时的那晚，养心殿的昏暗。

不是我愿意粉饰自己，是全天下总在向我要一个冠冕堂皇。其实皇父啊，他们最想知道的也正是儿子想知道的，您的心里，究竟曾不曾属意于我？如果是，那么您现在能否安然瞑目了？如果不是，那就请您看看这天下，我，胤禛，没有丢爱新觉罗列祖列宗的脸！我只有一生，纵不能有口皆碑，也至少换了个安邦定国。

雍正五年以后，政局的波澜趋于缓和，闲暇之余，我常常能从十三弟病容上看到自己的老迈，岁月的消逝让我每天都处于一种烦躁不安的状态中。我急切地批阅着每一份奏折，完善着每一件政事，还要面对永无休止的内争外战。有十三弟恭谨又坚定地陪侍一旁，多少能让高置的龙椅少一些冰冷，可是终于，他放松地躺在那里，不用小心翼翼也再不会勉为其难，甚至还有结发知音相随。难怪，他微笑得那么惬意。

……

quot;皇上，时候不早了，就让怡亲王……quot;犹豫的提醒声把我从回忆中唤醒，我只得点点头，由着他们去装殓了。过了一会儿，小太监手捧着一个荷包过来回说是从王妃身上掉下的。我打开一看，清香扑鼻，里面是一个木雕的核舟，舟底刻着四个小字quot;风雨同舟quot;。风雨同舟，我重复念叨着，转手对小太监说：quot;把这个放在怡亲王身旁，叫府中所有的家眷都在一处等候，另把弘晓阿哥叫来。quot;

不一会，弘晓被带了来，跪在我面前说：quot;儿臣启禀皇父，求皇父准儿臣留在府中。quot;

我一愣，叫他到身边问：quot;自然是要留你在家，只是干珠儿知不知道，要留下做什么？quot;

quot;帮额娘看家。儿臣答应过额娘，儿臣长大了。quot;小小的干珠儿很严肃，我眼前一阵混乱，仿佛看到了十三弟幼时执意卧冰的样子。

叫人来领走他，我重新捡起那张信纸，并不漂亮的字迹渗透着决绝和任性。思索半天，我终于提笔将那quot;臣妾兆佳氏quot;的字样浓浓抹去。弟妹，你如此温慈之人，为子连圣旨都敢驳，如今这样的托付，难道不嫌太重了么？我不知道我还能庇佑这一门多久，弟弟该得的荣宠我会在有生之年不停地给下去，可是怡亲王的顶子是不是戴得住，终究还是要靠这门里的人！弟妹，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埋怨我的决定，你只要呆在你最想呆的地方，其他的就留给你们选择的干珠儿吧。

quot;传朕口谕，quot;我坐在正堂上说，quot;阿哥弘晓袭封亲王爵，待大殓后，择地另建新府，原府下人均留在原处，再行调派。念弘晓阿哥尚且年幼，着……quot;我指了指跪在最前面的一个福晋，quot;着怡亲王妃傍依教导，待成年再行封赐。quot;

底下跪着的几个人都有些骚动，我喝了口茶接着说：quot;亲王之妾室自愿殉葬，朕深感其情，特准一切从侧福晋礼，与亲王同葬。quot;

两口棺椁整齐地排在我眼前，同进同退，同止同息。我的心窝又开始酸疼，这样的感情我可曾得到过？是翩叶？还是歆瑶。quot;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quot;，偶尔，我也曾写下这样的句子，我种的桂花香满竹子院，可那院中暖着我的冷，收着我的心的人儿又去哪儿了呢？

斗转星移，十三弟，你们这些离去的人是否已经齐聚一堂，把酒言欢？当我看见滴漏的水正在一颗颗滤去我的生命时，我竟然有些希冀，因为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反感那句quot;万岁万万岁quot;，未尽的责任，未了的尘世，纵然千百年的忙碌又有什么味道？终究，朕，是一个人了。

八月，九州清晏的琉璃瓦在太阳下跳跃着光芒，桂子花开得正好，满庭飘香。我放下朱笔，走到窗前抬头望去，似乎听得见半空的仙乐声，八月，真是个不错的季节……

番外之弘晈篇

叹不尽，一世枉错蓼莪情

quot;会吗？倘若那灵牌上刻的是我的名字，额娘也会这么伤心吗？quot;

这大概是我从小到大最迫切的问题了。可惜，对面麻木的您没有看我，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不怕您训斥我，我只怕您不看我，因为，您从来不看我。

一直都很想弄清楚在我身上究竟有过怎样的渊源，为何我总像是寄居在这深宅大院的宾客？我常常试图能从周围探究出一些蛛丝马迹，直到您离开。十几年就这么困惑着：您是我的额娘，我亲生的额娘，为什么在您选择妥帖安详地离开尘世的时候，却连一个字一句话都不肯留给我？

印象里，孩提时代总有一个馨香的去处是我很眷恋的。可惜没有多久，家里变得很冷，我和二哥去了金碧辉煌的皇宫里，一住就是三年。您回府的那天，是那个冬季最温暖的日子，挤在您的怀里，我又找到了安全感，您温慈乐观的性格随着您的脉动感染着我，我便忘了抬头看您的眼光落在何处。

奶娘说，我小时候是个别扭爱哭的孩子，没有二哥随和喜人。我猜想，这可能就是您偏疼二哥的缘故，可我还是觉得，它并不能成为您无视我的理由。从来我跟二哥走的几乎都是同样的路，学他所学，用他所用。您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quot;我的暾儿最是个稳当细致的，省了额娘不少心，不管是学问上头还是为人上头都是极妥帖的。quot;其实您回过头就可以看见，我一直跟在二哥后面，踩着他的脚印，模仿他的样子，学习他每一个能让您开怀的细节，不放过每一个能让您关注的瞬间。

凭良心讲，您对我已经足够关心，吃穿用度从不疏忽，很多时候还比二哥的要丰厚和精致。年幼时我会对这种肤浅的不同暗自窃喜，然而天长日久，人心大了便也清明了，关心与疼爱究竟相差多远的距离？这府里只有我知道，就差一个眼神的深度。

quot;额娘喜欢会念书的阿哥。quot;您大概不知道，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成了我一辈子的生存目标，也许是元寿对二哥的赞口不绝刺激了我，也许是我对自己给您的回答太羞怯了，还不满六岁的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爬上树又跳下来！那段日子您离我真近，整夜整夜地守在我身边，不时地用脸颊贴上我的额头，有时朦胧中还能听见您沉重的叹息声，我觉得很惭愧，但仍然很幸福。后来才知道，最希望得到的便是始终得不到的，对儿子的疼与爱于天下任何一个母亲来讲都是不可分割的，除了您对我。

每到逢年过节，每到您打发来的小丫头一成不变地传达着您的套话的时候，我就会觉着这府里真大，大得让我的院子都落满灰尘。额娘，如果您能亲自来一次，世上便再没有我可以计较的事情了。

然而您来了，在我接受了与惜晴的指婚以后。您问我什么时候对她上了心，我实在答不上来，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在您的眼里看到对她的欣赏的时候。虽然我一度震惊于您的任性和不聪明，可是您在皇上面前的窘迫是我更不愿意看到的。从我谢恩的那一刻起，我是尊重惜晴的，她很像您，一样的周到，一样的坚强干练。尽管她在我这里永远也不可能超越画儿，但是我愿意给她一个相敬如宾的男人，为了背地里苦恼的阿玛，为了这一场皇恩浩荡的婚姻。

可惜我们都忽略了我们作为人的狭隘。就拿我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是与二哥形影不离，我们之间不平的对比就越明显。阿玛赞他多一些，皇父夸他多一些，甚至当年皇玛法还在的时候，也是赏他赏得多于旁人。至于您，我们两人的额娘，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惜手心永远要比手背热！我蓦地发现，再面对二哥的时候，我没有办法那么坦然了，总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压在心底，哽在喉头。我一直当这感觉是羡慕，羡慕他得到的所有，就连他病歪歪的身体都一并羡慕。这种假象持续了很久，直到晴儿的quot;东君梦断quot;！

打了她的那只手一直火辣辣地疼，我坐在桌前笑出了声儿。惜晴果然像您，连这隐忍的固执和伤人于无影无形间的彻底都相似得无以复加！从五岁到十五岁，我所有的努力就在这一巴掌下变成了难堪。我再也赶不上二哥，不论是他生前还是死后，所有的恩和情都是他的！我实在想不通，上天既然如此淡薄于苍生，那还留下我这个多余的人干什么？

糊涂了很久，当阿玛宣布另一椿婚事又落到我头上的时候，我才看清嫡长子的地位隐藏的另一种生存的意义。我对着月亮同晴儿愧悔告别，也同无病呻吟怨声载道的生活告别。阿玛说过我急躁欠思虑，那我就学习压着性子做事，分不了他的忧，至少不再给他添烦。朝上四阿哥并不信任我，倒是天申还算厚道，可惜为人有点不着四六。我知道，他们熟稔的交流下都敏感于正大光明匾后的名字。看过了八伯九伯和十四叔的下场，皇家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那一把龙椅之于他们就如同这王府之于我一样，觊觎的就是个容身之地罢了。

这样的明争很难，暗斗却更苦。早先大哥为弘时不平，结果他被谨慎的阿玛关了起来。四弟弟早早就去了，干珠儿还那么小。我忍不住要为自己的理所当然庆幸一下了，嫡子，嫡长子，年轻有为的健康懂事的嫡长子！额娘您知道么，我更迫切的，是希望您看到我不可忽视的存在。于是我急于展示自己了，阿玛讳莫如深的眼光让我瞬间追悔莫及，而您比从前更加淡然客气的态度也使人越发无地自容。

quot;你的额娘是最精明狠绝的女人。quot;说这话的时候，绿映浑身散发出的寒气让我一哆嗦。

quot;放肆！你家里怎么教你的？这种大逆不道的混账话也是你说得的？quot;我虽愤怒，却显得有那么点不够理直气壮。

她看住我：quot;我从小到大，我的额娘就教会了我这句话！quot;见我迷惑不解，她看着月额娘院子的方向说，quot;本来，我很有可能该是这王府里的格格，这是孝恭皇太后许了我额娘的……quot;

从绿映后来的讲述中我才知道，在某个深宅大院里，一直有那么一个名叫巧儿的女人，恨了您半生，恨了月额娘半生。她不知道自己只是后宫玩弄权术的一个棋子，不承认自己只是皇太后要放在阿玛身边的眼睛和嘴巴，仍旧一门心思守着自己的傻想头，结果却让您阴错阳差地断绝了这条路。这一段过往我不懂，但也无法不感叹缘分的妙处，转来转去，不管是喜是怒，是爱是怨，该在一起的还是要凑到一家子去，谁也脱不了。

quot;这是报应，爷，如果我没说错，你是这么想的吧？quot;绿映嘴角带着浅笑，灼灼地看进人心里，quot;你该得的要是得不到，因果轮回总会报给你的。quot;

是吗？我反问自己。我该得的，就是一个额娘，我得不到的，也是一个额娘！您身边的人一个个失去，您的关注从一个转移到另一个，什么时候可以轮到我呢？

quot;传朕口谕，阿哥弘晓袭封亲王爵……quot;我没再听下去，这一定不仅仅是皇父的意思。是阿玛还是您？反正都一样，我终于成了王府真正的客人。绿映转述了您最后给她的嘱托，您走得这么决绝，宁愿对她说也不愿向我透露一点。额娘，我最大的错，就是从来没有恨过您！如果我从五岁那年就恨了，那么您在我心里一定可以懵懂模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清晰一如梦魇……

quot;我知道爷的不甘心。quot;即将搬去赐邸之前，绿映说。

quot;封了世袭罔替的郡王，有什么不甘心的？你别胡思乱想的给我惹事！quot;我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连头也懒得抬。

绿映已经有了身孕，托着腰站到我面前：quot;爷有爷的不甘心，我也有我的，爷用几分心思对我，几分对素画？只怕，连那黄土下的也不如！quot;

我的表情可能有些狰狞，绿映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但仍然很倔强地抬着下巴。等我漠然地重新低下头，她才叹了口气说：quot;爷，你谁也不欠，可谁都欠你，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这一点？quot;

对，我谁也不欠，我从来都没有明目张胆地强求过，所以我才沦落到这样尴尬的地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今后的日子应该为自己活着？看别人眼色的人终究不快乐，没开始的事情也终究没结果。额娘，这就是您教会我领悟的。

走出王府大门前，我郑重地叩拜了那个冒名顶替的亲王妃，其实我是在郑重地告别您，我亲生的额娘，这一次，您对我来说，是真的去了……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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