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烟痕》

作者：纳兰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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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前

距离我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我的父母却在客厅里吵着怎样分配财产和我。我知道他们从前感情很好，依稀中还记得小时候一家人出游，爸爸骑着自行车，妈妈坐后座抱着他的腰，我坐在前面，顶着爸爸的下巴，一脸幸福的笑。仅我所知，如此而已。后来，没有其他的故事。我的家庭重复着任何一个家庭都会播放的三流肥皂剧。只是更彻底。爸爸有了阿姨，妈妈有了叔叔。复杂流俗的关系。这个晚上，我在阳台看星空。我曾像小丸子一样等了一夜看流星。一闪而逝的希望划破长空。可怜的孩子。喜欢看流星的可怜的孩子。

我走进客厅。我说，房子给我，我一个人住。我清楚的看到他们眼中转瞬即逝的喜悦。像流星般刹那璀璨。这是我的父亲母亲。

电视播放着建国以来的历史，快国庆了。国庆节是我的生日。注定被淹没于洪流中。尘埃落尽。

刚升高三，就遇到父母离婚。我住在这个城市的中心。他们给了我90多平米的房子，一笔为数不少的存款。这是我全部的财产。以后，我一边读书，一边布置着我的家。我就像一个即将披嫁衣的女子，惶恐又带着欣喜来迎接新的生活。只不过多了一点无奈。

我要把父母的房间改成书房。那个设计师有着明亮的笑容。羞涩的酒窝。悦耳低沉的嗓音。是东北人，却没有高大的身材豪爽的性格。他爱把“很”说成“贼”，透着一股傻劲。我爱着他拿着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认真。那么执着。那么可爱。

我喜欢他。

我说，我要在书房四周安上矮柜。

他说，好。

我说，我要充足的阳光照在身上。

他说，好。

我说，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困窘的笑。

后来，工程完工了，我有一个充满阳光的书房，地上铺着长毛地毯，一圈两格子高的矮书柜，各色的软垫散落四周。

完工后的第四天，他结婚了。我走遍了大街小巷，一个接一个买着靠垫、坐垫。出租车的后座都塞满了。当司机帮我拿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他一脸隐忍的笑。

然后，我在一堆垫子里哭得天花乱坠。

我在整个高三意志消沉。每个月15号会收到母亲冷淡的问候。关于钱关于学业。每个月28号收到父亲的问候。关于学业关于钱。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很好，钱够用。成绩和以前一样。他们早已在另外的城市。一个北方，一个南方。电话中生疏有礼，冷淡自持。

在学校我的学业属上等，但并不拔尖，属于老师不管的那一类。我有能力考上。自己知道，老师也知道。所以我可以挥霍自己剩余的时间，翻一大堆书，然后扔掉。再翻，再扔。我可以在下午宁静的听江航华丽的声音，让广播的声波在书房中流转。但我不可以在生病的时候做稀饭给自己吃，我虚弱地拿不住勺子；我不可以在例假来的刹那痛得眼泪直流的时候喊妈妈，我的母亲远在中国那头；我不可以一个人下围棋的时候还说爸爸该你了，我的父亲此刻正在海岛上沐浴阳光；我不可以在画素描时抬头说你来看看，他已结婚。我只能告诉自己，一个人该这样那样的生活，一个女孩子该怎样乱七八糟的坚强，一个人该怎样才不会把味精和盐弄乱。最后，我能烧一手的浙菜，还会配水果沙拉，我还能把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我会，应该可以，好好的，一个人生活，晚上，沉默时刻，对自己说，亲爱的，晚安。

高考结果出人意料。我并没有考上重点大学。填志愿的时候，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报了个偏僻学校。一个经济类专业的名字。老师一脸惋惜地看着我微笑的把志愿交上，问我要不要复读。我说，谢谢老师，我很好。

是的，我很好。我喜欢这个学校所在城市的名字，遗世独立，是风雨中飘摇着的南宋精致的面容。我在所有专业中选了经济类的，我喜欢力透纸背的充满逻辑色彩的文字。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我选择了自己的未来。这一天，既不是15号，也不是28号。

我被录取了。

后来，我提着一个小包过完了一个暑假。我去了父亲那儿晒太阳，去了母亲那儿爬长城。见到了我的新父亲，新母亲。冷淡而有礼。

在温暖的沙滩上，我戴着墨镜躺在椅子上，父亲就躺在沙滩上，身上铺满沙子，只不过肚子特别夸张。我笑了。我说，爸爸，你还爱妈妈吗？沉默。后来，他说，我爱的是沙滩。我再笑。笑爸爸的肚子。笑沙滩上的阳光。笑得眼泪直流。天蓝的海水在我的镜片上翻滚。

在苍凉的长城上，我穿着T恤，母亲也一样。我从没见过她这副年轻的打扮。然后，我问母亲，你还爱爸爸吗？也是沉默。后来，她说，我爱这长城。我开始笑。山谷中回荡着我放肆的笑声。含着呜咽的悲鸣。不绝于耳。一滴泪，不经意间，湿了我的T恤。

我回到了家。

开学前，我把家里书房的软垫一个个放进柜子里。在书柜上、沙发上、床上各个地方铺上白色的布。一寸寸、一点点、一块块埋没旧时的心情，把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文字放在一起塞到床下。我只存于我的过去。无休止。原来，刹那的光阴已于字里行间，在脚步错乱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我还是提着那个小包来到那陌生的城市。我把自己丢在这里。一个黝黑高大的学长接待了我。永远忘不了他那时吃惊的表情。他问我，你就这样来的吗？我说，是的。然后，一片尴尬的寂静。不可抑制地，我笑了出来，发自内心，纯净无碍地笑了。他也笑了。周围怪异的目光散乱。

他叫宁。

我和另外三个女孩子同住。颖、丽还有莲。性格上，颖二分之一像我，莲三分之一像我，丽四分之一像我。我喜欢在她们身上找寻自己的影子。好似看见过去时光中雕刻着的自己的影象，然后无可厚非地过着现在水一般的生活。宁常常来找我，他大二了，学的是设计。颖说他是不是在追你，我不置可否。最常和他在呜呼的阳光下坐在一起，听他悦耳的声音，看他作画时的专注。这时，我双眼迷蒙。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候，一个女孩子，喜欢，坐在有阳光的房间里，望着，一个男人，如此，绝望。支离破碎。然后，记忆突然中断。再也回不去了。对于逝去的时光，总有裂红裳的冲动。所有的都是蜕化后的外壳，在洪荒中腐烂，不让自己仅仅是自己，再唱一曲酸酸楚楚无人愿，随落花狼籍，最后踩着死亡，在寂寞的左岸老去。

老去三年。站在大三的尾巴望着大四残酷的对自己发笑。全然不若午后温暖的阳光。寒冷彻骨。

宁终于在一个清晨说爱我。我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如泣如诉。我说，对不起。他把伞轻轻放在我手边，转身，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我在寝室里失手打翻整瓶的“禁锢”，这是母亲从法国给我带来的纪梵希的香水。香气，四处弥漫。我的忧伤被重重掩盖。颖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莲说怎么回事，丽在听英语。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四分之一，都不是我。

一周后，宁在一次车祸中死去。我似乎能见到他在痛苦中扭曲的表情。我没有参加追悼会，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他是我三年岁月褶皱的陪伴者，可以陪伴却不可以永生。原谅我的自私。

丽喜欢一个男孩子。我说，那就告诉他。惟有语言才是心灵的解脱。然后，我想起雨中宁的模糊背影，第一次见面可爱的笑容。忽然，泪如雨下。

最近一次回家是在国庆生日的时候。我把层层的布掀开，把床底下一堆文字拿出，把柜子里的软垫铺在地上。我爱着杜拉斯的文字，爱着茨威格，爱着《小王子》。看着以前自己的文字。这时，温暖的阳光还在兀自照耀。时光仿佛倒流。我顶着爸爸的下巴幸福的微笑。那时，没有长大。没有破碎的故事和毫无生气的行走。全然是纯真的笑靥照亮每个角落。最后，还是在一堆垫子里哭。

父母还是每个月固定打来冷淡的电话，他们天生不适合彼此。一个从小被遗弃，一个幼年丧父丧母。都缺少温暖给不了承诺的永恒。

再过一年，我要去新加坡。那儿有充足的阳光可以接触灵魂，抚平哀伤。只是舍不得我的朋友。他们知道我要走，只是时间还早，感觉不到分离。也许，以后以后的某天，在某个地方，或机场或车站，他们会为我流泪，让悲伤四溢。

我应该离去，选择更深刻的遗忘。忘记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是我一生的阳光。却已消失。我开始寻找。

后来的某一天，我真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青春上的痛其实从未止住，在整个青春年少。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片静谧。一片混沌。

恍如大地初开。我的内心无比安宁。这是在哪里？那么哀伤的气息。

前方亮光忽现。我追寻而去。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是否后悔这一切。那时，我会笑笑。不语。

当我在一阵拉扯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时，一阵解脱。我想，是不是上天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重新再来。

我不想我的爱情，我的梦想，我的一切。那是以前的，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已死。

那就再活一次吧。

我只想一个人好好的，好好的活着。然后，婴儿泣啼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这是个古代的世界，不为我所熟知。

他们穿着类似于汉朝的服饰，飘逸灵动。但色彩更加绚丽，样式更简洁。他们的说话我大致可以听的懂，差别在于口音而已。

这里的天是那种剔透的水晶蓝。

一个婴儿所做的事，大抵如此。看人。看天。然后记在眼睛里。最后，微笑。

我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我找不到什么词。只能说，她是那种美丽的令人心碎的女人。她会在众人面前骄傲的抱着我笑着。会在夜深人静时面对我发呆。她总是说，我的晚儿，晚儿……我想她在想我的父亲。是不是，有这样一种男人，伤尽女子的心而不自知。我会笑呵呵的碰碰她的脸，呀呀说着。

母亲，你还有我。

她听的懂。下雨了，都滴落在我脸上。

我，夜向晚，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长大。

我的母亲，夜阑羽，影谷谷主。影谷是个幽闭的山谷，夜氏一族世代避居这里，只为守护着一把绝世之剑——承影。那天，母亲抱着我，来到影谷唯一的湖——那丝湖，湖，沉静入水{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只是在中间，开了一朵紫色的像睡莲的花儿。

“我的晚儿，其实承影剑在那朵紫莲花里。应该很漂亮吧。可惜若非有缘人，是无法看到剑的。”

其实，我看到了，只不过，没有剑身，只有剑柄，悬空在花儿上，泛着琉璃似的紫，美的妖异。

我转头，对着母亲，笑了。

影谷，四季如春。全谷百来人，以谷主所居的主院为中心四处居住。那丝湖在谷东侧的那丝洞内。逢十五，全谷人祭拜承影剑。隆重庄严。影谷人自给自足，必需品都由茉姨分派人员统一出谷采买。茉姨是娘亲以前的贴身侍女，现在是主院管家。富态精干的女人，喜欢叫我小小姐。我喜欢这个称呼，有着亲人间的亲昵。出谷的道路只有一条，要穿过幻树林。这是先祖留下的屏障。外人无法进入，而谷中只有谷主和少数德高望重的长辈知道破解之法，若无意闯入，会中迷术，癫狂致死。

我无意出谷。我喜欢在这里，与世隔绝，这样安静的，一个人，长大，生活着，直到死亡。无论何种时空，人心总会被世俗侵扰。我喜欢母亲的书房，虽隔绝尘世，但藏书颇丰，天文地理，政史兵法，医术毒经都囊括了且不陈旧。只除了武学。影谷有个最严苛的规定，夜氏一族终生不得习武。若有违背，死。此时，我只是个刚会学语的孩子，却喜欢待在这个地方，状似无意的在玩着书。母亲早已见怪不怪了，她说我是个小妖精。妖精，娘说的真好。对于他们来说，我可能就是个妖。

平静的生活直到那一天。我在花园内玩着书，晒着太阳。娘在亭子里绣花。

“小姐……小姐……”只见茉姨快步地跑进来。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茉儿，都几岁的人了，怎么这么莽撞”。娘轻斥着。

“小姐，你看是……是谁来了”声音中带着喜悦。

我放下书，看向来人。

幽色眼睛，泛着紫莲般迷色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预感的闯入我的视线，投在我的心湖里，荡起阵阵涟漪。

我迷惘了。忘了此时我才是个十几个月大的孩子。

“晔……”

曾经，我的晔，也有这样的眼睛。

曾经，这双眼睛，除了我，再也容不下别人。

五岁，在小花园里看书，他把泥巴扔在了我的书上。那年，他十岁。

十岁，我终于有勇气把泥巴仍在他身上，终于扬眉吐气。

十二岁，他的父母车祸身亡。我，泪如雨下。他抱着我，无泪无语。

十五岁，他说，我喜欢你，要永远做泥巴，粘在你身上。

十八岁，他离开了我，无声无息。同年，我父母离婚了。然后，一直在寻找他的影子，他的阳光。竭力将他遗忘。绝口不提过往。

二十二岁，他把请柬寄给我，说，我要结婚。我说，恭喜。在他结婚那天，我离开了大陆。

二十四岁，回国，在病房中见到他。他在空气中抓到了我的手，说我胖了。三天后，他离开了。护士告诉我他得的是脑癌，六年前发病，动过手术，却一直未愈。

二十五岁，我把这里的一切丢掉，只是装了一点家里小花园的泥巴放在小玻璃瓶中，挂在胸前。登上飞机。起飞。然后，一阵阵剧烈的晃动。我紧紧捏着玻璃瓶。

晔，我知道那张请柬是假的。

晔，我喜欢你。从五岁开始。

晔，不做泥巴好不好。泥巴干了会掉的。你会是我的胎记，永不褪色。

晔，下一次，换我来追你。这样，你就不会累的睡着了。

晔……

我爱你。一直一直爱着你。

娘亲讶异。她怎么也想不到，我第一次开口说话，竟然是“晔（夜）……”

我又笑了，微抬手，看着手腕处叶子形状的胎记。

“晚儿，喜欢他对不对，他是娘的弟弟，就是你的舅舅哦！”

我终于还是遇到了他，今生，他是我的舅舅，无影山庄的主人——夜阑风。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撩乱春愁如柳絮

承影。无血，无刃，悠然无形。光之子，影之女，幻化无形。影如剑，剑如舞，舞如影。舞剑之女，止战之星。异世渊薮，冠绝四方。

《日凰王历*首篇》

日凰影谷

我翻着《日凰王历》，是本朝开朝皇帝日影帝自监制修订的。它和我在现代时熟知的黄历全然不同。它囊括了天文、历法、数理等等十二卷共一百零八篇，可以说是日凰王朝乃至这个世界的百科全书。虽然我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影谷，但母亲仍坚持让我了解外面的世界。她一直是我这一世的标杆，有着这个世界女性所罕有的远见卓识。

今天下三分，为日凰、月蓝、逐鹿以及更远的西域各族。日凰为主国，有点类似于大唐与周边各国的关系。影谷所在属日凰，当今天子为日明帝。

让我惊奇的是，《日凰王历》开篇即是关于承影剑的，且只寥寥数语，据说日影帝即是得到承影才得以开创新的王朝。但距今已三百多年，无一人再见承影。皇室对此讳莫如深。众说纷纭。人们只能从这个首篇中来猜测。

我看着早已能倒背如流的首篇。“舞剑之女”，“异世渊薮”，影谷世代守护的承影，还有，只有我能看得见的承影的剑柄。命运，到底将我指向何方。

我只是想要就这样的生活。难道这也是种奢侈？

丢下王历。拨着我的瑶琴叮叮作响。没来到这里以前，没有人知道我极喜爱古琴除了父母和晔。人不在了，琴也就不在了。

我的琴，名“玉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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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头，看着一旁在发愣的恣情。这丫头，又看着我发呆了。微笑。她都已经十六了呢。合该是嫁人的年纪。不经意，抚了抚脸，自己也十二了。暗自叹了口气。

“情姐，情姐……”见一旁的恣意唤着恣情，一脸促狭道：“情姐，你什么时候染上了小姐的毛病，喜欢发呆啦。”

恣情脸一红：“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当初小姐就不应该带你回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恣情，你端个莲子羹也要那么久。恣意，你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你们自己想想该怎么罚。”我看着她们打趣道。这两个名为丫鬟实际上我们情同姐妹，让我想起很久以前……

“我的好小姐，你就罚我帮你批上披风吧。风大，你冻着了，茉姑姑又要念咱们了。”恣意忙着把披风给我批上。这丫头倒越来越不怕我了。

“恣意，你来几年了？”

“有四年了。”

“这么快，你都十五了……”我抚着“玉韵”，“长相思”淡出我的指尖。

“小姐……”

“小姐……”

恣情，恣意唤了声，无奈地相互看了一眼。

四年前

午后，本因静谧的书房，不时传来悦耳的琴声夹杂着细细低语。

“晚儿，要这样，对……很好……”母亲低头拨弄着琴弦，侧头看了看我，笑。“我的晚儿真聪明。”

“娘……”我停下来，从软塌上站起，拉着母亲的七彩云袖。

“又想要什么了？”娘眼睛微瞪着我。

“娘，我想要出谷。”

“不行，且不说你现在年纪尚小，还有谷里的规矩在。我不允许！”

“娘，我要去见舅舅，我要去嘛！”

“不行就是不行！”

“小小姐，你就不要为难小姐了，少爷不是每年都回来一次吗？”茉姨又在帮娘说话了。

“……”

谈判破裂。

当晚。

“我说小姐，你就不要想着出谷了，谷主她……”

“好了，恣情，我累了。”

“是，小姐”

此刻，我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隐约着的我的脸。虽是幼龄，但日渐成形的脸，那杏眼，眉，无不昭示着日后的倾国倾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像回到了孩童时代，可以为所欲为的开心、哭泣、撒娇、生气。这一张脸，这具身体，是最好的寄居。守着的，还有那莫名的执着。夜阑风，我的舅舅，的确每年都来小住几日，但不亲近任何人，包括我，好象定期回来是一种任务。即使当初叫他名字，他也只是淡淡的笑，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他似天生优雅，喜欢穿蓝色的袍子，稀有的蓝玉笛不离身，对每个人微笑，看似亲切，其实总是在远处模糊看不清。我曾想在谷中就这样一辈子，可是不甘心，我出去只是想再和他亲近些，我想要知道，他是不是我的“晔”，如此而已。

我一定要想办法出谷。

正月十五，是元宵，更是母亲的生辰。晚上，晚宴过后，我来到了母亲的房间。母亲双眼微闭，头发有些散乱地靠在塌上。

“娘，孩儿有礼物要献给您！”

“哦，让娘看看，我的晚儿准备了什么了？”母亲一脸笑意。

我准备了“皮影戏”。我让画师在稍硬的纸上勾勒了女儿和母亲的样子，学做风筝的样子，糊起来。再做个像屏风似的小背景。我并不知道真正的皮影戏道具是如何做的，只是最大程度的能让四肢活动。调整了烛光后，我的戏开始了。

女儿：看那鱼儿欢快徜徉，看那鸟儿自由飞翔，看那花儿迎风荡漾，看那云儿四处飘荡。是谁，给我徜徉的请泉；是谁，给我飞翔的蓝天；是谁，给我荡漾的臂弯；又是谁，给我飘荡的灵魂。

母亲：我的女儿，我也曾像你那样渴望飞翔，也曾那样希望荡漾。自由是幸福的毒药，爱情是灵魂的傀儡。你的母亲，在繁华的都城，在万千人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女儿：我美丽的母亲，那年是否有人赞美：谁家女子如此娇俏？谁家女儿如此妖娆？只是我家中早有眷恋，这让我如何割舍？

母亲：那是自由的讽刺，那是美丽的谎言。无数的梦想堆积的城墙。华灯初上，是美丽的回忆；月上柳梢，是凌迟的美丽。没有受伤的心灵，没有破碎的眼泪，只有不去追寻，才有幸福的空气。没有忘了归来，忘了春将迟暮。

女儿：行云不归，流水不回。母亲的忧愁，在女儿的心头。没有追寻，怎能有行走的勇气；没有遇见，怎能有疼痛的记忆。您的错误就是把我当成了自己。您的女儿，即使痛苦，也是幸福，即使愉悦，也只有更幸福。

母亲：（陷入回忆）那年是母亲的生辰。那天满街花灯。那刻我的手帕如落叶凋零。是他，捡起了手帕。是他，轻触了我的指尖。也是他，放开了我的手。也是他，在同样花灯满街时，独留背影。

女儿：您比鱼儿还爱徜徉，比鸟儿还想飞翔，比花儿更要荡漾，比那白云更爱飘荡。只是，鱼儿失了清泉，鸟儿伤了翅膀，花儿落了根，白云找不到蓝天。母亲的梦想就是女儿的方向。带着您的眼睛与我远去吧，明日就在前方。

抬头。一滴请泪划过母亲的脸庞。我的小人散架了。我知道我成功了。

对不起，当初您给我讲父亲的故事，我已把它当做今生的秘密。我只想让您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逃避就不会发生。可是，我想不到，这一次出谷，真的改变了我的一生。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梦入江南烟水路

南都无影山庄幽兰苑

时已深夜，昏黄的烛光下，映着张白玉般的脸庞。

“庄主，影谷密信。”一黑衣人乍现，瞬间又消失踪影。

恍若无人来过般，夜阑风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拿起一旁的信笺。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可知这是对是错。”

嘶的一声，烛用尽，一片黑暗。

影谷与外界的屏障，就是幻树林。幻树林中，有一种树，在我看来，它的花儿极似樱花。盛开时，风一吹，满天飞舞。像潺潺流水，像袅袅炊烟。得名“溪烟”。多美的名字。如现在，漫天飘着花瓣，在我周围婆娑。

“晚儿，过来……”转身，娘在风花中朝我招手，笑意盈盈。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忘了这一刻，我美丽的母亲，手执绣帕。花飞人远，兰情蕙盼。从此，两两相望。

“晚儿，这是你舅舅派来的护卫关毅，你不会武功。多个人照应。”娘在一旁说着。

我看着面前身材魁梧的男人，二十出头年纪，一身黑色劲装，国字脸。

“你和恣情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出谷，一路上要小心，不要到处跑，也不要给舅舅添麻烦，要跟着关护卫，不要轻易显弄娘教你的医术，要……”

“娘……”我抱着母亲的腰，“我会好好地回来的，娘，不要担心……”

“我的晚儿……”母亲突然蹲下紧紧抱着我，然后站起。“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出发了，恣情，好好照顾小姐。”

“是，谷主。”

马车渐行渐远。我颈间一片湿润。我撩起窗帘，看母亲的身影淡去。

“小姐，长老们……”

“我知道，这是我的决定。回去吧……”

影谷离无影山庄所在的南都其实并不远，关毅说，就七天的路程。以这个世界的发展水平来看，确实是挺近的距离。南都离日凰国的皇城影凤城最快还需半个月的行程，还要渡江，日凰第一大河流“元河”。我们先去离影谷最近的大城阳春城，稍作逗留，再经由阳春去南都。

茉姨果然心细，马车也是她精心准备的。有我爱看的几本书，我爱吃的零嘴，还有我爱的各式各样的软垫儿。恣情显得很好奇。是的，确实如她十二岁的年纪般，对陌生环境感到好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会时不时被她打断看书的心绪。看她的笑脸在我眼前绽放。也许，只有在母亲面前，我才是个真正的孩子，不管我的实际年龄是多少，我永远会在娘面前撒娇任性，看她苦笑不得的脸庞。关毅是个沉默的人，通常都是你问我答，话不多却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不愧是舅舅派过来的人。

恣情和我一起长大，对我的沉静早已习惯。只是关毅眼中偶尔会飘过惊异的目光。的确，我表现的不像个八岁的孩子。用现代的观点来看，是有点自闭，有点自我保护。我只关注我感兴趣的东西。

出谷第三天，关毅想在日落前进入阳春城，选了条较近稍偏僻的路走。那时，我在车里专注地看书研究棋谱，恣情在小睡。

“小姐，小姐……”关毅的声音响起，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外头似有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

“路边，有个孕妇……”

我撩起窗帘，看到一大腹便便的女子晕倒在路边，一男子叫着她的名字。看那男子身边的剑，女子一身布衣却掩不住风华气质，一对不平凡的夫妇{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关毅停了马车，恣情也醒了，用她那无辜的眼神看着我。这两个善良的人啊！罢了，明知是麻烦，却敌不过他俩无声的哀求。

我下了车，来到这对夫妇身旁。

“让我看看……”。

“你……”男子用格开了我的手，一脸的防备，似是不相信这么小的孩子可以治病。

“我家小姐虽然年纪小，但医术了得，她……”恣情看着男人，一脸的不服气。

“好了，恣情。”我打断她的话，看着这个憔悴仍不是俊伟的男人，“若再耽搁，一尸两命。”

“请你……，请你救救我妻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男人焦急的看着我。

切脉。转头吩咐关毅去拿水，恣情去拿被褥，叫那男人把他妻子移到较平整的地方。

“恣情，你接生，是早产。”

“啊！小姐，虽然我娘是谷里的产婆，我也跟娘学习了两年，但我从……”

“我相信你。”我看着远处那对夫妇，回头抓着恣情的手。

我用针扎合谷、三阴交、足三里三穴，辅之秩边、曲骨、横骨、太冲、阴陵泉、中脘、次髎各配穴。女人开始阵痛。

我握了握恣情的手。

许久，女人顺利生了个男孩，却出现血崩。

我对男人摇了摇头，走开了。

站在远处，看着仿若一世的悲哀都在这里聚集。恣情哭红了眼，双手仍带着血。关毅沉默着。这场恋情注定以悲剧结尾。“恣情，干得好，先去把手洗了。关毅，看着那男人，以免那孩子成孤儿。”也经历过生离死别，双手仍不住颤抖。

男人果然要举剑自刎。关毅拦了下来。

“你不是说什么条件，都答应我吗？”我对着这个男人，“这个孩子，我要了！”

“小姐（小姐）……”恣情，关毅一脸震惊。

“不过，不是现在。八年后，送到无影山庄，报上夜向晚的名字。”我紧盯着他，“我知你爱妻子胜于一切，不舍她独留。但是诺言也同等重要！”

我转身，朝马车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我答应你！”

我深呼了口气。

重新上路，关毅赶着路。恣情欲言又止。

我放下书。“若你没救活，三个人都死。你去救了，至少还有机会。我若不那样做，两个人死，我也是赌他是个重承诺的人，这样就能救两个人，懂了吗？”

“我……懂了，小姐，我……”

“又怎么了？”

“我觉得……你，你冷静的可怕！”恣情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眼光看我。

我冷静吗？可谁又知道我颤抖的双手，怕听见拒绝而屏住的呼吸呢？

这对夫妇的身份的确不凡。

那女人，额心有颗泪型的朱砂痣。当今天子日明帝长公主向卷荷，出生满室异香，似荷花，帝惊，名之卷荷。额之泪痣，传言乃凤凰之泪。自小容貌倾城，通晓文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后离奇失踪，举国哗然。

影谷虽有禁武之规定，但基本的武林见闻，我还是知道的。那男人，他的剑以雾藤花为剑穗。江湖上只有一个人，独行剑客韩逍。只有他的独行剑法的内功能使花持久如新香气依然。

两个看似没有交集的人会如此相爱，恐怕，这又是个美丽凄艳的故事。

那个孩子……

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阳春城。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楼角初消一缕霞

阳春城，是日凰王朝规模较大的城市之一，以教育扬名天下。这里是开国皇帝日影帝的头号军师云岑远的故乡。日凰王朝建立后，云岑远推拒丞相之职，回故里创立书院。日影帝赐名“流芳书院”，寓意“代代相传，万古流芳”，并亲笔题字赐匾。从此，阳春城名声大噪。流芳书院，培养了众多朝廷重臣，著名学士，也成为日凰学子向往的圣地。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被恣情嚷嚷着早起，说什么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四处逛逛。我也很想看一下这里的教育之都是什么样子，也由着恣情拖着我和关毅出去了。刚出门，看似掌柜的人跑过来，恭敬地向我行了礼。“小姐，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我一惊，连忙打发他走，将关毅唤进门。

“这是怎么回事？”我眉头微皱。即使世间知道有个影谷，也是所知甚少，不外乎神秘云云，但应是无人得知无影山庄和影谷的关系，谷内一般人也仅知道夜阑风是谷主弟弟而已。

“小姐，”关毅瞟了恣情一眼，“我正要跟您说。”

恣情“哼”了一声。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说。”

“这个醉芳楼，属影门，影门是本庄的商号，”他说着就拿出一块令牌，“这是庄主吩咐给小姐的。”我接过令牌，关毅也不再多说。

“那我的身份……”

“老庄主在世时，谷主就以女儿的身份来过无影山庄，离去时对外宣称远嫁，小姐不用担心您的身份，只是别人问起时，小心就是。”

老庄主？我看着手上的令牌，上好的暖玉，雕着片片祥云。看来，影谷的秘密不简单。

时值初春，又恰巧阳春庙会，走在最热闹的大街上，恣情还是叫个不停，从这个摊子跑到那个铺子，长长的发带随风飘飘。我看着她，暖暖的笑。

徐徐走着，身上五色锦短袍白色素纱裙，装扮和一般的富家小孩无异。感觉轻风荡漾，嘴角微翘。手指微微抚过所感兴趣的东西，却只欣赏。转头，对上身边关毅的目光，他的眼底再一次略过的，惊异却深思的目光。他眼瞳里印着的，是个隐约透着沉稳和一丝丝漠然的孩子。流连处隐约风华。笑。看着他笑。

午后，在一家茶铺小憩。真正了解一个城市，往往是从酒楼茶铺开始的。三教九流，汇集于此，稗官野史，娓娓道来。

“老哥，你庙会没去吗？连书院的学生都去了呢！”

“哎，说到书院，你知不知道流芳书院的比赛，听说中得头彩能得到那把绝世玉琴。据说是无价之宝。”

“你还不知道？？今天是第三天，最后一天了。哎呀，没几个人去了。题目难的很。”

“听说闯进最后一关的只有云门三公子，其他人没的争了。”

“啊？那个云门三公子？？”

“可不是，说起……”

我一听到“玉琴”，就再也坐不住了。“关毅，我们去瞧瞧，看是什么琴？”

关毅第一次看见小姐如此关注某样事物。恣情了然一笑：“关护卫，小姐只对感兴趣的东西才有小孩子的样子。”“恣情，你先把你的东西拿回醉芳楼，不用跟着我了。”“小姐……”

在那一世，曾去过岳麓书院。对书院有一丝了解。书院多依山而建，层层叠进，错落有致：能与自然景色取得有机结合，收“骨色相和，神彩互发”之效。求简朴之风以振学风，行严谨之局以利求知。眼前的流芳书院，和岳麓书院倒极为相似。

这个讲堂的确没几个人了。我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堂中的那把玉琴。玉之纯，无华；琴之心，无物。这玉琴乍一看，黯淡无光，似搁置已久，但若弹奏，必艳惊四座。听母亲说起，一代琴师无心耗前半生寻琴之身，后半生制此琴，终气竭吐血而亡。这琴上若有似无的点点暗红，据说是无心之血。虽憾，却乃绝世之作。

我正欲靠近。

“小姑娘，这把琴在有主之前，只能远观，不能靠近。”

转身，一年轻男子站在近处，白色丝袍，蓝色绣锦腰带，挂着五彩琉璃迎松坠，手执玉骨折扇，头戴卷梁银冠，貌如玉，凤眼微挑。如果说舅舅的优雅是骨子里的，静静的，那这个男人的优雅就是举手投足间，流淌着的。

“小姐，他是云怀远。”关毅在我耳边说道。

云怀远？当今太傅云深之长孙，流芳书院主事著名学士云千桐之子，云门三公子之一，以容貌俊美、文才风流著称。

我看着他，淡淡的笑了：“是不是赢了就能碰了呢？”

见云怀远吃惊的表情，停滞。此时，另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自古英雄出少年，姑娘小小年纪有如此自信，可否一试？”

云千桐定定看着我。不愧是学者大家，岁月沉淀的气质沉稳镇定。

“好。”我坚定的说。

“你叫什么名字？”

“夜晚。”还是隐瞒我的名字为好。

“我在第三关等着你，小姑娘！”云怀远则把玩着折扇，戏谑的说。

第一关，作诗。

面前是三副画，很简单的几笔，大片的留白。第一副是一个空无一人的亭子。第二副是纷纷落落的花儿。第三副是远山落日。我一看，就想起晏殊的词《浣溪沙》。心里说着抱歉。提笔写了下来：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好，好，好。”云千桐看着这首词，说道，“名字是？”

“无题。”总不能跟他说《浣溪沙》吧，又要一番解释。

“虽说取材直白，但诗寓意深远，只是这体裁确是第一次见到，倒不失新意。以你这个年纪的资历，夜晚姑娘，后生可畏啊！”

第二关，数理。即数学题。

题为：“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二，五五数之三，七七数之二，问物几何？”如果三件三件地数，就会剩下两件；如果五件五件地数，就会剩下三件；如果七件七件地数{奇书手机电子书网}，也会剩下两件。问：这批物品共有多少件？算法很简单，用3除余2，用7除也余2，所以用3与7的最小公倍数21除也余2，而用21除余2的数我们首先就会想到23；23恰好被5除余3，所以23就是这个题的一个答案。

可是这里在这个世界如同古代，数理往往被人最为轻视。

可想而知，我又过关了。

“夜晚小姑娘，你令老夫刮目相看啊！”云千桐不住的夸赞，让我有些惭愧。而从头到尾看着的云怀远掩不住一脸的惊奇。又是那停滞的表情。我对他悠然一笑。忽然，他朝我身后的方向，说着；“师兄，快来，这里有个厉害的小姑娘闯到第三关了。”

云门三公子中有两位是云千桐的儿子，而另一位则是他的首席弟子轩庭。但因其深居简出，外界对其知之甚少。只知年方十八，个性冷竣。

今天倒真巧了。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从此无心爱良夜

寒意，丝丝密密的把我包裹。

我转身望着眼前的男人，仿若跌入无尽的寒潭中。

玄色银丝边长袍隐在逆光中，紫银莲花玉扣腰带闪烁着尊贵的光芒。模糊的脸，渐渐靠近。我手握成拳，指尖深深陷入手心。刺痛阵阵。

他深沉的眼，淡淡往我脸上一扫。一步未停地从我身边走过，在一旁缓缓坐下。

我全身的伪装，碎成千万片。

世间繁华，熙熙攘攘，总存在这样的人，你在他面前无法掩饰，无处遁形。如果他是敌人，你将功亏一篑：如果他是朋友，你会知道感恩；如果他是爱你的人，你会感到幸福；如果他是你爱的人，你将万劫不复。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如此漠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同样的淡漠注视着我，仿佛在嘲笑我无病呻吟。无论是哪一世，身边的人即使不宠我，也对我爱惜有加。他就那样静静坐在那里，把我蛰伏已久的一身骄傲唤醒。

冷静，一点一点回复。

夕阳斜斜照入。

云怀远轻摇玉扇：“师兄，她好象被你吓坏了。”

轩庭不语，拿起了茶盏。

我笑了，对云千桐说：“那玉琴，我不要了！如果我赢了，我，要，他！”手指着轩庭。

啪嗒，云怀远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云千桐掩不住惊异。轩庭第一次正视我。

“……的，玉佩。”手往下移了一些。走近他，我望入他的眼底，星星点点。“你给，还是不给？”

他放下茶盏，面无表情地说：“若是不给呢？”声音低沉，有丝清冷，又似不悦。

我背过身，走到云怀远的面前，捡起他的扇子放在桌上，又朝门口走去。

“告诉那个人，别时容易见时难。”

“有意思……”停在门口，听见云怀远那优雅的声音悄然升起。雅然一笑。

转头。见云千桐已起身往侧门走去，望着我。意味深长。

而轩庭修长的食指扣起轻敲桌面，望向我。若有所思。

咯。咯。一声声。敲入我的心房。

刚步出学院，前面被我唤出去的关毅赶紧走到身边。

“小姐，你……”

“关毅，按照原计划，明天上午就出发，去南都。”

我手心满是汗。

说是比赛，主考又如何只有云千桐一人。

那玉琴是假的。琴师无心为母亲制了这把琴。母亲把这心爱之物送给了那个人。琴弦经过溪烟树花汁的淬炼，有持久的花香；那制琴之玉乃光溪玉，产自王屋山顶，阳光照射，如溪水流动莹莹波光，天下只此一块。云怀远不让我靠近，是因为那琴弦无味。而我当时过于激动竟未发现，冷静后见那夕阳才记起刚才在堂中有阳光照射琴身却无任何波动。

那个人在阳春设了局，等着我，却故意露出马脚，等着我拆穿。枉我活了那一世，还自恃聪慧，在他眼里，也只是孩子罢了。茶铺、庙会、比赛、玉琴，都只是棋子。

他竟以这种方式了解我。

轩庭身上那玉佩是九转蟠龙蓝田玉，七色玲珑丝为穗。当今天子日明帝之胞弟向天昊及妻女将军沙舞常年戍守边疆，却因西域月氏族突袭双双战死沙场，独幼子被忠仆救出。帝悲痛异常，赐辟邪之宝九转蟠龙玉，以皇子之身进宫，宁皇后亲自抚养。成人冠礼后，受封轩王。轩庭，应为皇四子向庭轩。

很少人知道，我也有块和他相似的玉佩，只是刻着凤而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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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是元河以南第一大都市。这是座水的城市，城内有个美丽的湖，名羡情。传说，九天玄女爱上了人间男子，违抗神之命，私自下凡。她被罚剥离羽翅，生生世世不得轮回。她牺牲了自己的一切重要的东西，想与心爱的男人幸福这一世。孰料，男人薄幸，另纳新人。玄女一生为情，只换来新人眼底的讽刺。心灰意冷，绝笔题书，“羡情一世，悔爱一生”，即投湖自尽。男子幡然悔悟，佳人不在。渐渐的，人们忘了这个湖的原名，都称其羡情湖。

作为日凰最富庶的都市之一，商人在南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日凰开国就创立的无影山庄至今屹立不倒，南都从开国初的无名小镇到如今颇负盛名，无影山庄起着关键性的作用。无影山庄的历史是这个城市的历史。夜氏一族，江南仕族阀门之首，却人丁单薄，异常低调。让南都人一直都想一窥其真面容。

这一天，一辆朴素的马车慢慢地停在了山庄的门前。

出谷第八天，我终于到了无影山庄。一身疲惫。

离开阳春后，我总是在睡梦中，梦见母亲一手抱着我，另一手抚着空空的琴架。她在想那个人，抱着女儿想着女儿的父亲。眼底朦胧。相爱不相守，白头两分离。

不期然，一双清冷的眼眸跃入眼帘。然后，汗涔涔的醒来。睡意全消。

摸着叶形胎记，无声哭泣。晔，你在哪里？

“小姐，到了。”近处声音响起。

“小姐，小姐……”似是恣情。

“怎么了？”我微微睁开迷蒙的眼睛，看见恣情担忧的脸。“什么事？”

“到山庄了。”

“哦，是吗？让我再睡会儿……”把头转进褥子。

“小姐……”听见恣情苦笑不得的声音。

“我来……”悦耳的声音似从远处飘来，珠圆玉润。感觉被人抱起，淡淡的兰花香。身体微微晃动，像那一世，父亲的环抱，晔的温柔。感伤，从深处涌上。那似曾相识的幸福，怕被丢弃的恐惧，自我保护的封闭，交织在一起。痛彻心扉。

“不要，不要离开我……”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平林新月人归后

恍若回到那一世，在那充满阳光的书房里。温暖。记忆的片段。适合平复心情。

许是阳光，有些刺眼，缓缓睁开眼。

淡紫的软烟轻纱帐，转头，镏金莲花梳妆台，百兰紫檀三折屏风。回头，看着帐顶，懒懒地不想动。有那么一刻，温暖的触觉像似回到了家。只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小姐？”恣情走近，婴儿肥的脸此刻可爱极了，“小姐，你醒啦？”

“恩。”我坐起，伸了伸懒腰。“现在什么时辰了？”

“都过了申时了。”

“什么？这么晚了？”也就是下午三点多了。

我只记得，我叫关毅赶路，是清晨进的城，后面我就睡的迷迷糊糊云里雾里了。

“这里是山庄的哪个院子？”

“是珍兰苑，是庄主抱你来到这，他吩咐说……”

“什么？！舅舅抱我进来的？”

“是啊，小姐，你那时怎么哭了……”恣情满脸不解，又有丝心疼。

我沉默不语。原来，那个幽兰花香的，怀抱，是舅舅的。

晔，其实我早已明白，无论他有多像你，终究是不同的两个人。总是无意间，去寻找你的气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只是，看不穿，参不透，这来生前世的谜。

虽然建立许久，积累了一定的财力，但无影山庄一直以来因为人丁单薄，所以基本还是维持原来的样子，只是定期进行修葺完善而已。山庄共有四个主苑，幽兰苑为主苑，还有珍兰苑、赏兰苑以及作为来客招待入住的兰芳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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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躯微颤，帘底宫眉。夜阑风有一丝恍惚。他自小便不爱与人亲近，虽对每人温柔相待，但也如清风过袖，留人不住。可今早他抱着他的侄女晚儿小小的身躯，却似有失而复得的心绪。看她轻泣，心竟微微刺痛。那个在谷中常默默看着他的孩子，那个笑意盈盈的叫着他的孩子，那个……

“庄主，庄主。”管家林伯轻声唤着。

“什么？”夜阑风回过神来，自己竟在商讨公事的时候走神了。

“李氏商行的事……”林伯皱着眉。

“去南都司查一下近来外地贩布商人往来通牒，李季的布价低自有他的来源……”夜阑风低头翻着帐本，说道。

“庄主的意思是，有外应？”

“那就要看他们藏的隐不隐蔽了。不过，他手里再好的玉也会有瑕疵的。”

“是。我马上去办。”

“差人去看看，小姐醒了没？再把关毅叫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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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是和舅舅一起在幽兰苑中度过的。许是这一次的教训，让我清醒了许多。芳情虽在，偏漠漠香尘。周身都沉浸在浅淡的花香中。这个山庄的一事一物一人都似带着那幽雅的香味。走进饭厅，在桌边坐下，望着面前坐着的人，发现除了面貌与晔雷同外，其他倒有些差距。如日如月，各有丰姿。

只见他放下执筷的手，看着我说道：“怎么了？晚儿？”

我喜欢他亲昵的叫我的名字，有娘亲的影子。在影谷，他的冷淡似乎更浓些。在这儿，感觉亲近很多。我朝他甜甜的一笑：“舅舅……我要吃芙蓉羔蟹。”

看着他的耳有点红，心想定是没有别的女子对他撒娇，即使有他也会冷淡应对吧。可换作是我，他一定感到有些羞赧了。暗地里发笑。

他夹了菜，清了清嗓子：“小心烫。”

一顿晚膳，就在些许甜蜜的氛围中进行着。

饭后，我被舅舅叫到了书房。我想，那天的事，他还是知道了。

烛光摇曳，一片寂静。舅舅翻着帐本，未发一语。

他在等我说。

“那个，我……”

“见到云千桐了？”

“是……”

安静。窗外树影若近若远。

“唉……”舅舅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犯了什么错？”

“显山露水，忘之于形。”

“错。”

“自视甚高，目无他人。”

“错。”

“……”

“晚儿，舅舅虽与你娘、你不常往来，但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娘当初……我不是不知道，你错就错在对你娘过于同情。你才8岁，这世间一个‘情’字，旁人无法懂得。那玉琴，是你爹娘定情之物。你一见就想将它送给你娘以作安慰。你可否想过，你娘是否愿意见到它。她没有那个人没有这把琴，不是仍把你生下将你养大？若那人将你要回，你娘她……”

今天，舅舅第一次抱我，第一次给我夹菜，第一次同我说这么长的话，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眸如带露的紫莲那样闪亮。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关心值得关心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怎样长大的。但那冷淡的优雅下包裹着对在乎的人的关心。一滴泪。滚出眼眶。

“对不起。”

轻轻被人抱起。温柔的手抚过我的发。

“你还是个孩子啊！不要承担的太多了。”

我也曾以为我可以过着孩子的生活，可不知不觉，又沿着以前的记忆活着。在今生来世中起起浮浮，天意将我送来这一世，却不让我过那奈何桥喝那孟婆汤，看那彼岸花在身边绽放。矛盾中挣扎，爱与被爱的束缚，承诺和背弃的欺瞒，都透过天边我这抹孤云悄然微笑。平凡，我所求，更真实的是，不平凡，亦我所求。

深深埋进舅舅的怀抱。再一次释然，既然如此，那就随性活着吧。看这天，能随我多远，看这地，能带我多长。

佛对双手执花的童子说放下，童子放下左手之花，佛有说放下，童子放下右手之花，佛仍说放下，童子恍悟。原来是心放下。

一双温柔的手，梦里隐隐；这样的一个夜晚，何时忘却。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阴晴也只随天意

到了南都第二天，我和恣情就商量着要怎么好好把南都游个遍儿。把什么都放下后，心情果然与平时不同。渐渐有春意透入心扉。豁然开朗。

这天，早早起来，恣情就忙着帮我换轻便点的装束。身上穿的是仿胡服束袖卷花短裙和素色流纱束裤，头上扎着流苏小髻夹杂着七彩云带。铜镜中影子模糊，恣情的巧手四处游走。蓦然想起远方的母亲，每次给我梳头时总是用骄傲的眼神称赞我。

“晚儿，今天是去羡情湖一游吗？”转头，看见舅舅站在门口，温润如玉，淡香袭人。

“是呀。”我边说边跑，扑入他的怀抱。味如罂粟，令人沉沦。

“舅舅今天有公事，就不能陪你了。”他一脸愧疚地对我说：“我让关毅陪着你们。”

“好。”我并不介意。这个表情并不适合他。

初春，草长莺飞。羡情湖边多有丽人在踏青，也有不少外族人，奇装异服甚是注目。这是个以商业闻名的城市，多有异族商人也不足为奇。这个世界似乎是我熟知的古代多个朝代的融合，如这方面倒和唐朝相似，有着海纳百川的宽容。徜徉湖边，清风拂面，水光潋滟。花来衫里，影落湖中。惬意人生，不过如此。行走间的记忆留连，旅途中的回味伫足。恣情像是感染了这份欢愉，在我耳边咋呼。关毅和平时一样，如非必要则保持沉默。

人云南都的风光，在一湖一岛间。湖，自然是羡情湖。岛，指的就是位于羡情湖中的孤岛，名凌波。岛上风光旖旎无限出名暂且不说，还有座庵堂，名水月，逢初一、十五闺阁女子上香之日，香火尤为鼎盛。据说，这里的姻缘签盛名天下，住持空月师太解的签，更有百解百灵之称，可惜只为她认定的有缘人解签。坐船上凌波岛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庆幸，今天只是初十而已，不用面对如织的香客，多多少少伤了清净之气。踏上凌波岛，才发现这岛名取得实在是妙。孤岛凌湖，清波微漾。与羡情湖相得益彰而不突兀。山顶不时传来渺渺佛音，拂尘人世。

看着也似清静的恣情，我打趣道：“恣情，这里的签不是很灵吗？你也快及笄了，去求个签，也好知道自己的因缘。”

“小姐……”她作势瞪了我一眼，苹果脸庞却红了。

我拉了拉她的手，“好了好了，走啦！”

因庵堂不接待男客，我把关毅留在了外堂。

环顾四周，虔诚的信女在烧香焚拜。庵内供奉的是南无观世音菩萨。一脸慈悲。望着怀揣着美好祝愿的女人。恣情脸红红的小声告诉我要去求签，我笑着答应了。女儿情长，不过一瞬。不知不觉，我独自来到了后院。看起来这里较为荒凉，虽已春天却仍枯草丛生。侧头，却见一女尼坐在院中唯一的亭中，面前好似摆着副棋盘。兴致一来，快步走到亭中。

女尼已届高龄，面容班驳，时光雕刻的痕迹遍布，只是这周身祥和之气亦是岁月给予的。她一人独弈，我观棋不语。静谧时刻。

女尼手执棋子，落子，忽然开口：“施主，从何而来？”

我望着艳艳天空：“无所从来，无所去。”

孰料女尼轻轻拂散棋局，静静望着我说：“无人束缚，何需解脱？”

我笑：“师太清明，这也是我近些时候才刚想通彻的。”

女尼双手合十，头微点，慢慢站起：“这是庵堂粗茶，施主若觉渴，不妨一饮。”说完，径自离去。

我拿起棋盘边的古朴木杯，七分满，浮着不知名的茶叶。浅酌一口，涩；待至喝尽，苦。极苦之茶，却满口留香。

缓缓步回正堂，途中一年轻女尼唤住了我：“请问小施主是否姓夜？”

“是。”

“这是给施主的。”说完，她就给我一信笺。

我摊开一看。心一惊。快步回正堂。

恣情看见我，迎了上来：“小姐，你上哪儿去了？”

我看着她手里拿着签文：“空月师太给你解签了吗？”

“没有，我见不着小姐……”

“那你快去吧，说不定你是师太的有缘人呢！”

“小姐，那你……”

“我会等你的。”

“谢谢小姐。”

心念一转，往侧门走去。若非问过庵中女尼，我想不到，穿过水月庵边一片竹林后，竟然有如此美景。一座数十米的小桥缓缓延伸至对岸。对岸只是个极小的岛，可能是本与凌波相连，却由于水位升高而渐渐剥离。小岛上有座凉亭，名伴月。极美的名字。想起月光下，亭中或歌或舞或诗。桥下羡情湖水荡漾。人醉眼迷离。

流芳后，凌波伴月亭。信笺上如是写。

我捏着纸。确是美景。若无在亭中的那两人。

深呼吸。走过桥。

向庭轩仍是玄衣玉带，侧身负手，正眺望着亭外远方景色。云怀远也仍是儒雅白袍，坐在亭中，望着我走近，笑。

落座，我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倒茶，自顾自的喝着。“松山银针。倒是好茶。还没死心吗？”

“唰”的一声，云怀远展开玉扇摇着。“倒没见过如此狠心的小姑娘。”

我不语。

这时向庭轩转过身。湖风吹晚，衣袂翻飞，背后是羡情无限风光。波光粼粼，折射成点点衬在他的衣袍上。他的眼就这样深邃的望着我。我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向晚，别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

茶溢了些出来。很好。他就是这样的人。冷峻寡言。但若一开口必到要害。

“我姓夜。还有，请不要跟八岁的小孩谈婚约，我也不想嫁给像你这样的老头子。”

云怀远躲在一旁像看戏似的。“师兄，你十八，就已经老了呢！”

他没理会，坐下来，定定看着我：“皇叔很想你。”

我叹了口气，转头望出伴月亭：“他想要什么？”

“回家。”

“我的家在影谷。”

“但他是你的父亲。”

“我没有权利决定什么。恩怨是他们的。理应由他们结束。”

“……”他默然。

我站起身来说：“向庭轩，我只是我而已。”我该回去了，恣情和关毅定是在找我了。不再理会他们。我小步跑过桥去。

穿过竹林的时候，我还在想，怎样把那凤型玉佩处理掉，虽说这里女子十五及笄就可成婚。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被嫁掉。忽然，头晕眼黑，倒下去的那刻，绑架两字跃上心头。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东风且伴蔷薇住

一室寂静。

坐在桌后的年轻男子望着前方跪着的人久久未语。冷意渐渐散开。站在一侧的中年人，眉头拧起。

“你再说一次？”夜阑风的声音似浸在冰水中。

“小姐……小姐不见了！”关毅单膝跪地面色苍白，右手紧握住左侧的剑柄。

“庄主……”恣情满脸无助。

“哐”的一声，上好的芙蓉玉瓷茶杯碎在了关毅身前。溅起的碎片四散。偶尔擦过他的脸。一滴血珠滴在破碎的茶盏上。

窗外，乱红飞舞。

******************************************

前尘梦，泪暗滴。一直在光影中浮沉。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在一阵剧痛中慢慢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浑浊的眼睛闪着猥琐。我挣扎着。手脚被捆绑。嘴也被封住。他死命拉扯着我的头发。想起竹林中的一幕，定是被人下了迷药。是谁？是谁？影谷的敌人？那个人的政敌？山庄的对手？一个个可能在我的脑海飞过。渐渐清醒过来。我不再没有挣扎。敌强我弱，观其变，冷静以待时机，为上策。

“我说张嬷嬷，这货色，不错吧？”他抓着我的下巴。我被迫抬起头。这个女人有着肥硕的身躯，圆脸，细长的眼睛倒有几分精明。

她捏着我的下巴细细看了会儿，说：“10两。”

那男人一听，急着叫出来：“张嬷嬷，你我可都瞧见了，这张脸可不值这个价啊！”

“15两，王二，这可是最高价了。”她作势要离去。

“好，好。成交。”

张嬷嬷把银子点了他。“来路干净吗？”

王二拿银子的手一僵。“我又不是第一次带人来，你放心。”说完，他就急匆匆的走了。

张嬷嬷就坐着拿起团扇轻摇，也不理我。我靠在墙边，环顾四周，和普通厢房无异，只是大红大紫的凭添几份俗艳，看来，我被卖到妓院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南都。若在，那我只需等，相信以舅舅的能力必能找到我，若不在，那事情就有点棘手了。

沉思中，那张嬷嬷却蹲下身凑近我，拿下封住我的布条，摸着我的脸道：“瞧这脸……啧啧……倒是个安静的主儿。我张玉娘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丫头片子骨子里可精的很！饿你几天看你还敢不敢有现在这神气。看这料子，啧，出身倒不一般。王二那小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将你弄来。我不管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我这惜春阁可是南都都司大人撑的腰，你给我记住喽。不过……“她语气一转。“你若真跟了我，我包你日后富贵荣华！”我将头撇向一边，仍未言语。好在还身在南都。那我只要等舅舅寻到我便可。我情愿她将我关起来，便见不到什么污秽之事。

“哼！你这丫头果然倔！好！我成全你！”她果然恼羞成怒。

我被关到了柴房。寒冷阴暗。看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下去。又累又饿。身体被绑着。缓缓移动到一堆稻草边。昏昏欲睡。无论在哪里，倒从没受过这苦。我自嘲一笑。

睡吧。睡了才能忘记寒冷忘记饥饿。

“啊！不要……放了我们……”“放手……”

好吵。早上一睁眼，就看见两个瘦小的身影摔在我跟前。

“你们给我老实点！！”两个孔武有力男子吼着。门再次合上。

没有在如此环境下睡过觉。浑身酸痛。我朝她们两个笑笑，算是打招呼。

一番交谈，才知道这是两姐妹，姐姐叫莫小楼，十二岁，妹妹叫莫小意，十一岁。因父亲过世家道中落，被狠心的后娘卖到了惜春阁。不肯跟着张嬷嬷，才如此被罚。

“小姐……”因困住身子，小楼慢慢爬到我身边。“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才十二岁，但我依稀可以看出以后这是张诱惑的脸。一个女人没有足够的依靠，美丽就是最大的错误。

“叫我小晚。”我微笑着：“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忍耐和等待，我家人会来救我的。”

“如果不来呢？”妹妹小意看起来脸色苍白较为柔弱，头靠着姐姐，怯怯的问我。

“不会的。”我笃定。

日影西斜。一天又过去。仿若被世界遗弃。半躺在稻草丛中，看小楼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那温柔的低头，默默看着枕着她大腿的妹妹。滴水未进滴米未食，她也未曾忘却自己是姐姐。只是转头望向我时，娥眉敛起忧虑。我从未怀疑我的坚持。给她安抚一笑。

“姐，痛……”小意咕哝着。

“小意，你怎么了？”小楼着急的想要挣脱绑着的绳子。“哪里不舒服？”

我滑过去，看着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有一丝红晕。“是不是染了风寒？”

小楼脸贴着妹妹，“好烫！”

我的坚持有了一丝龟裂。舅舅，怎么还没来？

小楼满脸焦急，大叫起来：“来人啊！救救我妹妹……来人啊！！”

“叫什么叫！”张嬷嬷的身影忽现。“呦？原来是小楼姑娘啊？怎么了？”

“张嬷嬷！救救我妹妹，她病了！你救救她！救救她！”

“她又不是我的人，救什么救？”

“张玉娘！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不得好死，你……”

“小楼！”我厉声制止，转头道：“张嬷嬷，小意只是得了小小风寒，若是在你惜春阁闹出人命，传出去不太好吧？再说，你救了小意，说不定日后……”

张嬷嬷看着我，忽然打了我一巴掌，尖细的笑着：“好厉害的嘴。”说完便不再看我。

“小楼，今儿个锦绣坊的程老板来，你可要给我好好的伺候。”

“不要……不要……”小楼凄厉的声音把我的坚持轰然敲碎。

望了一眼已然昏迷的小意。“张玉娘，你会后悔的！”我盯着她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张嬷嬷身形一顿。转过头,眼睛闪过莫名的算计：“丫头，让老娘教教你什么叫后悔！”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坐见落花长叹息

即使在这里，时间依然继续。期待着倚在暮色里若有似无的花香。清雅依然。我朝着你紫莲般的双眼，投掷我哀伤的网。我的孤独，在极度的恐慌中绵延不绝。终化为火焰。

“啊————”

谁的哭求？谁的喊叫？在暗夜中凄声厉厉。我的眼前，红帐翻腾，肉欲纷飞。丑陋的男人。淫亵的话语。无助的女人。绝望的哀号。

泪水沾湿了我的思绪。在心头上泛成一片无垠的海洋。

泪水湿透了我的灵魂。谁的影子是泪水中的花。

“不……要……”我的声音破碎凌乱。“救……救她……你们谁来救救她……”

我的手腕血迹斑斑。我的头撞着和我绑在一起的梁柱。咚。咚。咚。

挣不开。逃不掉。泪水模糊了视线。无法承受更多。

“呜……呜……不要……”小楼已无力挣扎，嘴里还喃喃着。

那男人还在继续凌虐着她。

“晚儿——”熟悉的声音。

捆绳脱落。重获自由。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香气。

再也抑制不住。终于崩溃。

“为什么这么晚？为什么？？为什么？？？”打着他的胸膛，我失声痛哭。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无言洒清泪，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

*******************************************

从来没有如此接近死亡。飞机不停地颤动。四处都是散乱飞舞的行李手提袋。乘客无止尽的尖叫。面对死亡时扭曲的张张脸孔。为了自我保护显露的人性。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暗。低下头来。把玻璃瓶紧握手中贴着胸口。感觉在下坠。要死了呢！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释然地露出微笑。我们要死了呢！姑娘。转头。说话的是邻坐一位老先生。一头银发。戴着眼镜。一身学者气质。好不容易结束这边的工作退休了，想和老伴……“砰”的一声，他话说了一半，一个大行李箱砸中了他。刺目的血，四处飞溅，溅到我的脸上，溅到了，他紧捏着的，纸条上。虽然字迹潦草，我还是看清楚了。上面写着：sorryIloveyou.

我哭了。也笑了。我也曾被这样一个人爱着呢。

既然如此，那么，无论在哪里，都是幸福的。

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光点。越来越大形成一片光圈。越来越刺眼。

“啊——”倏地起身，我抱着头。痛。怎么梦到了那一世临死的时刻？

“晚儿，怎么了？”望着床边一脸焦急的男子。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然后，记忆纷纷回笼。影谷。凌波岛。伴月亭。绑架。还有那红色纱帐飞扬中女人绝望的脸。霎时浑身无力，软软的倒下。一双手扶助了我。

“好累……舅舅。”我无力的朝他一笑。

“对不起，对不起……”他脸带憔悴，说着抱歉的话语，紧紧抱着我。

“不是谁的错。”不能怪谁。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小楼,她……”

“她们姐妹都在兰芳苑，我让大夫过去了。”

“那个男……”我一阵激动。

“一切有我。晚儿，先把这药喝了。再睡会。”舅舅说着端了药过来。

一口口喝着苦涩的汤药。睡意笼罩。

“晚儿，没有人再敢伤你。没有人……”朦胧中，他的声音飘过。奇异的安抚了我的心。

大概多活了一世，第二天醒来时，心情已经平复了许多。恣情忧心的伺候着我梳洗。她也吓坏了吧。待梳洗罢，我就急匆匆赶去见小楼她们。{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刚跨出房门，就见关毅跪在门口。

“恣情，把手给我！”我冷声命令。撩起她的袖子，手臂伤痕累累。“自己抽的吗？”

“小姐，奴婢失职。”说完她也跪了下来。

“跪了多久了？”

一片沉默。

“恣情，你跟了我，就是我的人，就连你自己也没有权利伤害自己，知道吗？关护卫，你既然是我的护卫，也算是我的人，这件事谁也没有错，懂了吗？”

“关毅誓死效忠主子。”“恣情明白。”

没有人生来是属于别人的，只有自以为是别人的。但在这个世界，禁锢却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还没到小楼住的厢房，就看到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走过来。

看见我，施礼道：“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翠。”

“莫姑娘怎么样了？”

“姑娘什么都不肯吃。奴婢没办法……”她无奈的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走到门口，我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步入房间。桌上放着食盒，一些小菜摆放着，整整齐齐干干静静，一看就知道没人食用。床上没人。侧头，小楼抱膝坐在塌上，朝着窗外，一动不动。

小意也在。坐在一边暗自垂泪。脸色正常了许多，但仍是苍白。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妹妹又体弱多病，我可以想象该怎么样的坚强，守着怎么样的倔强才能守护住妹妹守护住自己唯一的亲人。我让恣情先把小意扶回去休息。

我走过去在小楼身旁坐下。她安静的像不存在一样。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脏？”我摸着一旁花架上的紫玉兰。

她身形微动。

“是不是恨不得去死？”

她慢慢转过脸。半脸肿胀。

“为那种人死？啧，太不值了！”我看着她的脸，手紧紧掐着手下的兰花。

她的眼泪滚落。

松开已然残败的花儿，我轻轻地挑起她的一滴泪珠，捻碎。

“小楼，你要明白，与其为一个男人死，倒不如能让男人为你死！”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画楼帘幕卷新晴

我只是给了小楼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她也是那种骄傲的女人。被苦痛的环境磨练出的坚忍。烈火一般倔强的性格。她火焰般骄傲在那一晚已成灰烬。无论在古代何时，贞洁是女人最为看重的。她会把小意托付给我。然后，就找不到理由不去死。而我，只是告诉她，可以为自己再活下去。

走在幽兰苑长长的走廊上，心中还想着刚才舅舅的一番言语。奸污小楼的那个程老板被他关在了影门的刑堂。张玉娘则关着等候我的处置。绑架我的是李氏商行的老板李季，因布匹生意竞争不过影门且被发现其做手脚，才想出这个主意。本叫恶霸王二将我带出南都，只是他怎么也料不到，蠢笨的王二怕生事早早将我卖到惜春阁。这样舅舅更能尽快找到我。

让我值得玩味的是，王二的尸体在山庄的后山发现，四肢经脉尽断，割喉致死，死状凄惨。锦绣纺做的是刺绣的生意，年年进贡，今年却被司衣局以做工不整、有污宫门为由停止纳贡，并封了门面。南都都司更是在并无舅舅关照下摆出对这件事不闻不问，任凭山庄处置的态度。我望着廊外沉静的湖水。勾起微笑。看来，那个人在我身边插的眼线还不错，他竟能这么快的得到消息。倒省了我不少事。只是，此番动作，怕是要引起有心人侧目了。

七转八弯的，我终于来到了无影山庄最黑暗的地方——影门刑堂。堂口站着一个粗壮的男子。

恣情和关毅都被我支开了，那男子见我一人，拦住了我：“什么人？”

我拿出那块暖玉玉牌，这可是代表身份的东西。他一惊，急忙跪下道：“见过小姐！”

这时，一男子匆匆现身，中气十足向我行礼：“见过小姐。请恕张征来迟。”

这男子年纪约莫三十，双目炯炯有神、一身正气，倒是个人才。

“你就是刑堂堂主，张征？”

“正是属下。”

“那带我去见见我的‘客人’吧。”

“是。”

刑堂主要是处置背叛者和妨碍者。商场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各式各样生意往来，就有多多少少见不得光的手段。必要时还是需要非常手段。以无影山庄在南都的势力，这里倒像第二个官衙了。

我看着一间刑房内呆滞的人，问张征：“他就是李季？”

“回小姐，他服了失心丹。一辈子如同痴儿。”

“他家人呢？”

“已被妥善安置。刑堂刑罚虽重，但对事不对人。谁犯错谁承担。”

我点点头。

来到程老板的刑房，看着被打的血肉模糊的他，我突然怎么也恨不起来。来之前还问过小楼的意思，她只是淡然一笑。的确，都过去了，该惩罚的也惩罚了。他家中一干妻妾都是被强迫的，现在已悉数散去。这样一个可怜的人，还需要我来恨吗？

我来到张玉娘的刑房。舅舅终是了解我的。留了她让我自己来结束。

她见我进来，双眼惊恐，堵住的嘴呜呜叫着，绑住的肥硕的身躯慢慢向后滑。

“张征，让人松绑。”

“小主子，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吧，我给你做牛做马……”

看着她被人架着来到我面前。哀号着。

“你不用怕，我只是来向你要一样东西……但不是要你的命！”我边说边慢慢凑近她的脸，手滑过她肥嘟嘟的小指，向张征看了一眼，他会意点头。手放下，向门口走去。

“啊——”张玉娘的惨叫回荡着。

“张玉娘，一指换一命而已。”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只是，让你从此无法忘却。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痕迹，会伴你生生世世。

刚走出堂口。似听到远远有乐音缭绕。踏歌而寻。湖光为我着裳，玉兰为我点香，落花为我流淌。听清是笛声。我脚步快了起来。是他？是他。远处男子，坐在亭中，手握玉笛，乐音静静流淌。微风带来鸟儿的欢叫，撩起衣袍一角似在撒娇。淡如春风的惬意，在笛声中舒展。没有耿耿于怀的记忆。只留下曾经绮丽的梦。期待，散落于尘世之上。

脚步渐止。笛声悠散。

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刚好就遇上了。

“原来你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舅舅放下蓝玉笛。

我抱着他。

“结束了吗？”感觉他轻抚我的发。

“恩。”我点点头。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生平第一次骑马。紧张的我一直抓着缰绳。在影谷我不会四处走动，也懒的学骑马。好在舅舅坐在我身后，紧紧抱着我。他说要带我去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快到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他一手遮住我的眼。然后，他说了一声，到了。缓缓放开手。

我用手紧紧捂住嘴。泪水抑制不住。

眼前，是一条潺潺流水，两边是大片的樱花林。不是溪烟树。是真正的樱花。浅粉色。随风轻舞。

裳，我要带你去日本看樱吹雪。你不知道原来死亡也可以这样美丽。那时，他拿着去日本拍的照片。我们背靠着背在花园的长凳上聊天。他是职业摄影师。我以为他去日本是为了拍照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为了去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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晔，我只是想看樱花。不要提什么死不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很不高兴地回答他。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突然正坐，抓着我的手说。

不会，晔。我正色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然后，他笑的如阳光般灿烂。

好。没有那么一天。因为，我还要带你去看樱花。[奇书网 Www.qinkan.net]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且向花间留晚照

我们总是想把光阴遮盖，让那岁月能回头。看远山含笑。看错过的，能否再重来。只是最后，仍是花落人亡。那么，不如归去。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直至皓首苍苍。

漫天樱飞。如雪之华。

我立在风中。闭上双眼。鼻间香郁迷离。慢慢抬头。带着莫名景仰。舒展双臂。似伸向未知的远方。然后，缓缓倒下。霎时惊起满地落樱。

一片阴影投来。

“看来晚儿很喜欢这里。”舅舅俯身看着我，清朗如月。

“恩。”我睁开眼睛，笑意盈盈。

“我一直很喜欢这里。这里的花很像溪烟。而且我也没在他处再见过。很特别。”他拍拍已铺在身旁地上的披风。“过来，那里风大。”

我慢慢挪过去，躺在盘腿而坐的舅舅身边。“这是樱花。”

“哦？那是何字？何花？”

我拿过他的手，一字一划在他手心写着。

他温柔地拢起手，眼底流光。“好。就叫樱花。”

“这是什么地方？”抓了一把落樱，看它们从我手中随风溜走。

“山庄的后山。”他侧头。“来山庄的第一年偶然发现的。”

我直起身看着他。“山庄里只有舅舅是影谷的人吧？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影谷和山庄是什么关系？”

他轻柔的挑起我的乱发，置于耳后。“晚儿，当舅舅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就明白有些事情还是晚知道的好。”他忧伤的气息随落花，悄然在我心头一片狼籍。

我心一紧，故作轻松的打趣道：“舅舅嫌自己老啦？”

“舅舅二十六了，不老吗？”他似有些平复。嘴角微勾。

“不老，不老……”我赶紧摇头，话一转：“才怪。”

“你这个丫头！”他作势站起来。

我连忙逃开。

然后，我听见舅舅的笑声。如雪后初融般。那么晶莹。

“舅舅，吹《流斯》吧！我喜欢。”我在远处喊着。

他点点头。笛声划破静谧。

《流斯》是首古曲，关于时间关于怀念。宜琴宜笛宜歌宜舞。在影谷时，母亲极爱弹奏。她曾说，若琴，可奏意之八九；若笛，则有意之十分。琴音低沉婉转。叹世事繁华。笛声细腻高亢。更能直抒胸臆。

我抑制不住，引吭高歌。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转怀情兮谁为传。

漫天飞樱。一匹白马渐行渐远。偶有说话声飘过。

舅舅，这个地方就叫樱吹雪。

好啊。

风渐止。似随影远行。最后几片落花幽荡。点点离人泪。

晔，我去看了樱花。你错了。它并不是在宣告死亡。而是在诠释生命。

生如樱花之灿烂。如此而已。

********************************************************************

回山庄时，已近黄昏。梳洗罢，独倚亭中。见落日在湖水里浮沉。

恣情走近。“小姐。莫姑娘她们来了，要见你。”

“恩。”我洒了些鱼饵，应声道。她终是决定了。

“晚儿小姐。”小楼“扑通”跪了下来。

“决定了吗？”我回头。“其实，你可以跟我走。”

“不。”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决定。”

“好。那小意，我会带走。”我望着小意：“你愿意吗？”

小意也跪了下来，一脸坚定：“我愿意。”

“都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的，我不爱看。”我摇摇头说着，看向恣情。

恣情会意，给小楼一个锦盒。

“这里面是有三样东西。《芙蓉百曲谱》收录了当世名作，失传的未失传的都在里头。你出生殷富之家，想必才艺也是有的。这或许会有点用处。还有，那是惜春阁的房契和地契。从此以后，你就是惜春阁的老板……”

“小姐。”小楼打断我的话语，又跪了下来。“您的大恩大德，小楼无以为报，惜春阁永远是小姐您的。这房契和地契，小楼不能收。”

我看着她。望入她眼里重新燃起的骄傲。

“好。”我点点头，示意恣情收走。“至于这最后一样……”

我看着小楼拿起那个翡翠药瓶。

“你是不是怪我对张玉娘罚的太轻了？”我笑道。

她顿了一下。没有言语。

“那一指只是换一命，你懂吗？”我叹了口气。“人，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我指了指那药瓶，说道：“这里面装的是‘断情’，本来有六颗。我已经让人给张玉娘服下一颗。不提人品，凭惜春阁如今的势力，张玉娘却有几分八面玲珑。你还需要她帮你打点。这断情既是解药也是毒药。她已服下一颗，每月初一必会毒发，持续两个时辰心似刀搅、肚如刀刮，疼痛异常。她是怕死之人，必不会自寻短见。若她服你，你自给她一颗，每月则变为每两个月毒发，每服一颗月数则增加一月。这毒是我研制的，无人能解，即使有，也找不到药材。我这次只带出来这些。你要妥善保管，慎用！”

小楼紧紧捏着那瓶药，直直看着我。

天暗了下去，掌灯时分，灯光骤起。

我站起身，缓步离开。

“知道为什么叫‘断情吗'？因为，情最难断。”

时断时续。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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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诗词来自蔡琰【胡笳十八拍】之第九拍改动一字

建议在看此章中樱吹雪的片段时，听李仙姬的《姻缘》。很唯美，适合在落花时节倾听

其实是先听了这首歌，才有了这段情节，尝试着写的唯美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旧来流水知何处

阳光透过窗棂，笼罩着我，又密密的蔓延开去。投在地上，斑斑点点。旃檀香气袅袅。一室幽静。懒散的靠在软塌上。左手执书。右手玩着白玉玲珑球。略一抬头。舅舅坐在对边，在飞快的写着什么。林伯跨入室内，向我施礼后就过去和舅舅商量什么的说着。

一早就起来，想和舅舅出去逛逛。也来那么几天了。南都还没真正逛过。上回去羡情湖，因为山庄离湖近，所以也没好好见识南都真正的繁华。后来又发生绑架的事。就更没有时间了。现在终于得空了，我就想着要和舅舅一起出去游玩。可是，我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是偌大个山庄的庄主，影门的主子。那么时间之于他，是相当重要的。那天去樱吹雪，也是百忙中抽空的。也曾问过他，怎么不多请个帮手。孰料他笑笑，说林伯一个人就可当数人用。倒可以看出他对林伯的信任。

说起林伯，我倒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那日问起林伯的名字时，就见他一本正经答曰林伯。我有些恼怒。再问，还是一样的回答。舅舅笑了，说那就是他的名字。我羞赧。害舅舅连连说，晚儿也有这时候啊。至今想起还有点糗。林伯话极少，后得知，林伯妻早逝无子，关毅是其养子。我暗想，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回过神来，看他们还在说着。我无奈放下卷书。现在都午时了呢。

最后，舅舅还是抽不出空。本欲带上小楼她们，因为她们要去父亲坟前祭拜，而作罢。结果，现在还是我、恣情和关毅走在大街上。

南都不愧为元河以南第一大城。街道纵横交错，划分出里坊。城内有东市、西市两座市场，内有井字形街道和沿墙街道，店铺沿街而设，有饮食、首饰服装和手工业作坊等一应俱全。

我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千种貌，万种风情。也不过稍加改动罢了。

“小姐，听说十五有放灯会。”许是见我一脸无趣，恣情说道。

“放灯会？关毅？”我眼睛一亮。

“是的。小姐，三月十五是南都城的放灯会。”

我还没见过什么放灯会，正欲问个清楚。身后却传来叫喊声：“妖怪！抓妖怪！”

还没弄清是什么事，我就被一个黑影撞倒了。那黑影没停留瞬时消失在拐角巷口。

“小姐（小姐）！”恣情和关毅赶忙上前扶起我。

“没事。”我摇头。心念一动，摸向腰间。钱袋还在，那暖玉牌……

“关毅！”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向前追去。

我也跟了上去走进了巷口。不多久，关毅拎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来到我面前。我凑近一看，在他脏污的脸上，竟然有一双紫色的眼睛。这世上蓝眼绿眼有之，紫色的眼睛倒很少见到。难怪，连较为开放的南都人都视之为妖。

“小弟弟，偷东西可不好哦！”我笑眯眯的说。

他看了眼关毅，还是乖乖交出玉牌。

恣情似乎被那眼睛吓了一跳，拉着我的衣服小声说：“小姐，紫色的眼睛？”

关毅放开了他，也像是被他的眼睛所迷惑。

把玉牌放回腰间。转身要离去。“紫色眼睛又怎么了？还不都一样是人。”

“那个……”身边有个声音传来。

我回头看着他。

“你……能不能……带我走？”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我有些啼笑皆非，还是第一次碰到硬要跟我走的人。“为什么？”

“阿婆说，遇到第一个不把我当妖怪的人，就跟着他（她）。你没有……”

“我可不认识你的阿婆！我凭什么带你走？”我有些冷酷的打断他的话。说完便转身离去。我并不是那种大善人。每个人存在都有自己的价值。随便依附别人，只会让自己贬值而已。

“小姐，那个孩子偷偷跟着我们……”关毅瞄了身后一眼。

“让他跟，我们回山庄。”

晚膳时刻。

舅舅刚巡视店铺回来，净手，落座。

“门口跪着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他疑惑的问。

跪着？我摇摇头。把遇到他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舅舅听。

“晚儿，也许，对他来说，你就是他的价值。”舅舅意味深长的说。

我就是他的价值？临睡前，我想着这句话。

忽然想到，我是不是用那一世的标准来衡量他了呢？

又是一天。清新的空气。我伸伸懒腰。

恣情走了进来。“小姐，昨晚好大的雨。”

雨？想起那个孩子。

他竟还在。只是，晕倒了。

让小厮帮他换了衣裳。恣情擦着他的脸：“呦，小姐。好俊俏的脸。”

我凑近一瞧。面如冠玉。这张脸生在男孩子身上未免过于美丽了些，再加一双紫眸……

“小姐，他醒了。”

我坐在一边。看他望着我，眼底一抹释然。

“把药喝了。”我命令着。

他不发一语的把苦涩的汤药喝完。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家里还有什么人？识字吗？”相较于我的冷漠，恣情显的热情多了。

“阿婆叫我阿宝。我十二了。我和阿婆从小住在山上。她教过我些字。前几个月阿婆刚过世……”说到这，他眼睛有些湿润。

许是营养不良。我有些吃惊的看着眼前看起来差不多和我年纪的孩子。

“你就在山庄住下，以后庄主就是你的主子。”我站起身看着他。

他欲言又止。

“这是我尽力能做的。”我堵住他的话。有一个小意跟着已经足够了。在无影山庄，他会得到更好的照顾。相信舅舅能够做到。

我走到门口。回头，望入他的紫眸。

“紫离。从此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紫离。”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晓来庭院半残红

羡情放灯，安康一生。

南都每半年会举行一次放灯会。除了和上元灯节一样有灯会之外，更有特色的是，南都人会在羡情的支流怀河上放灯。据说，花灯会随着怀河，流入元河，再奔向大海，放灯人的祝福会长长久久。

漫步在羡情湖边，行人如织。花灯彩照。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头顶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闺阁儿女千金一笑，衬得夜色一片飘零。

光影重叠中，娘的神情靡丽。好象周遭一切都离我远去。恣情愉悦的笑。关毅沉默的表情。都遥远而空茫。

绝色少女初出尘世，在新奇中，流连于繁华街市五色花灯中，轻风吹走了她的绣帕，也带来了英俊男子指尖轻触的爱情。可是她爱的这个男人是这个王朝最有权势的人，这意味着她要和许多女人分享自己的爱人。这世间让男人值得爱的女人不止一个，而让女人值得爱的男人只有一个。男子愤怒了，他可以给她一切却仍带不走她和他们的孩子。终于，还是在火树银花中，少女望着爱人的背影消逝。其实，他只要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她眼里的不舍和妥协。只是注定少女的爱情，只残留在这满目的花灯中。

母亲的房间，还留着一盏莲花灯。每到生辰，她都会亲自点上。

我的晚儿，你恨过吗。那晚，看完皮影戏后她问我。

彼时，我躺在她的怀里，母亲的脸上泪痕犹在。

不。我摇摇头。

你该恨的，恨我。是我，让你失去你该有的一切。母亲用手慢慢梳着我的发。

我谁也不恨，娘。那些只是过眼云烟。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东西。

傻子。母亲轻骂了我一句，抬头望着一边闪烁的花灯。

第二天醒来，看见母亲又望着已灭的灯出神。

娘，我们都是傻子。

来到怀河，已有不少的游人在放灯。我买了两盏小小的莲花灯，紫色的，让人想起那丝湖上那朵美丽的紫莲。看恣情已孩子气的性急跑到岸边去放灯，我想，如果，我没有那一世的记忆，只是个真正的孩子，大概也会如此欢愉吧。我也走上前去，将两盏灯放入河中。一盏是娘的，一盏是舅舅的。

闭眼双手合十陈三愿：一愿事清平，二愿身康健，三愿岁岁能相见。

看着花灯缓缓离岸，随波逐流。即使被欺骗，也愿意相信，所有的祝福都会有所回应。

突然，一阵人潮拥挤，关毅紧紧护在我身边。这时，恣情的尖叫声传来。随后“扑通”一声。有人喊着姑娘落水了。我心里焦急，该不会是恣情？递个眼神给关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过去。又一阵拥挤。这时，眼角余光似有银光闪耀，我反射性的一转身。眼前竟然是一把森冷的匕首。周围有人发出尖叫。一黑衣蒙面人欲再刺，我身后就是怀河，眼见再也无法躲避，心一横往后倒下。心里还在想，早知道就学游泳去了。

一只手，紧紧的围住了我的腰。[奇书网 Www.qinkan.net]

眼前的男人，他的眼睛像大海，广阔包容。在灯光和波光中闪烁。

他的长发铺在我颈间，有些麻麻的。

他鼻间气息，在我脸上缭绕。沉稳安定。

我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他抱着我离开岸边。那个蒙面人，已被两个人架着。可随后又以奇异的姿势倒下，看来是个死士。那三人，在我面前单膝跪地。

“小姐！”关毅的声音传来。

我看见他和恣情浑身湿透。

我松了口气：“你们先回去。不要染了风寒。”

看着关毅皱起眉头、一脸不放心，我安抚的笑道：“自己人。如果舅舅回来了就告诉他是那边的人。他就知道了。”舅舅今天去了郊县。

看着好不容易被我劝走的两人离去，我回头，对仍跪在地上的三人说道：“我不是你们的主子，起来吧！”

救我的那个男人定定看着我，眼神明亮。

“主上要见小姐。”

靠近码头，已经没有多少花灯了，人也稀稀落落的。

岸边种的杨柳，刚发出嫩芽。风吹过，相互敲打的声响竟粗犷了许多。

我和他走在半明半暗的路上。似通向无边无际的未知。

“你叫什么名字？”我打破寂静。

“墨驰。”声音不卑不亢。

“谢谢。”说着，我丢给他一个药瓶。

即使在黑暗中，他也接个正着。

“金创药。你背上受伤了。”其实他大可以先将刺客伤了，再救我，可他还是情愿冒险先救我。

又一次沉默。只偶尔听到男人的喘气声。还有若有似无的歌声。

望着面前的画舫。素色连纱。和普通的画舫无异。谁会想到，这里面坐着的是九五至尊。只要踏上脚下的踏板，就能见到那个人，我的父亲。那个伤了母亲最深的人。

有些颤抖的脚慢慢伸出。着地。

墨驰有些震惊地看着我。

因为，我脚着地，却转了身。

母亲，我错了。怎能不恨。无论在哪一世，都是被抛弃。怎能不恨？那已经侵入我的骨血，融人我的意志。怎能不恨！全身都在叫嚣着。像是什么苏醒了一样。那淡然，那冷漠，那被狠狠伤害的骄傲，褪去，也只是自卑罢了。我只是个被遗弃的人罢了。

“晚儿……”身过传来中气十足，又很激动的声音。我是否该感激，皇帝亲自出来迎接我？

“你该庆幸，我还能活着来这里。”想伤害他，无论他是我的父亲还是母亲的至爱。我仍背着他。

然后，开始跑起来。将那声“晚儿”远远甩在身后。

我一直跑，跑，跑。泪，洒在风中。晚风将它挽起。送到草丛中。送到花骨朵上。谁的哀歌？

好累。体力透支，双腿一软我跪了下来。

走不动。哭够了。

好黑。平静下来。看着四周黑漆漆，只有月光静静照着。

“我送你回去。”一双手出现在我眼前，抬头，就着月光。是墨驰。

“我要回山庄。”我把手伸给他。

月光下，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孩子默默行走。影子好长好长。

终于来到山庄。门口却站着一个人。向庭轩。

墨驰弯腰将我放了下来，向他行了礼。

“这是皇叔给你的。”他把一样包裹着绸布的东西递给我。

我默默接过，有些沉。

门侍开了门。跨入。门侍有些犹豫地看了门外一眼。

“关门。”我命令着。

门缓缓合上。将那两个男人关在门外。

脚步有些错落。我往里走。面前却冲出一个人来。

竟是茉姨。后面跟着紧随而来的舅舅。

我全身颤抖。

“小小姐，小姐，她……过世了。”茉姨一脸哀戚.

手里的东西掉到了地上。绸布一角掀起。细看，竟是一把玉琴。香味幽幽散开。

我的母亲，在溪烟树下的母亲，弹琴的母亲，哭泣的母亲。

那个喜欢叫我“我的晚儿”的母亲。就这样，沉默地离我远去了。

相思黄叶落，白露点青苔。

任光阴凋尽朱颜改。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隔江人在雨声中

四年后

影谷的风还是这么柔和，花儿还是开的如此灿烂。恍若逝去的只是流水落花。蓦然回首，说什么物事人非，说什么生死两茫茫，也只不过是幡不动心动罢了。

那年，不相信的跌跌撞撞回来，看到母亲一脸安详的躺着。心里想要说的，眼里想要流的。忽然，都不存在了。这时，茉姨才告诉我母亲是服用玉露丸自尽的。

娘，你在干什么。我在药房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母亲。

晚儿，小心一些。娘在制药呢。

好漂亮的药丸，像珍珠呢。我拿起一颗放在手里。

这是毒药。母亲把药丸拿走，整理了放在琉璃盒里。

叫什么。会有什么症状。那时，我正对医术和毒物有着无比的兴趣。

玉露丸。能让人在美好的回忆中没有痛苦的死去。是……是世间最甜蜜的毒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默默坐在床边，抚着母亲的发，掸了掸她的衣袖。这个女人，总似在天上飞翔。美入云端。而我从小就在地底仰望。心灵震撼。我无双的母亲，却也悟不透一个情字，选择解脱。

“小姐，你流血了……”恣意的惊呼声想起。

我回过神来。原来不知不觉加大了力道，琴弦割破了指尖。

“没事的。”我不在意的挥挥手。恣意还是静静地帮我抹掉血珠。

恣情则把随身带着的药膏拿出来帮我抹上。

“恣意，近来身体好吗？”当初匆匆回谷，也把她匆匆带上。

“小姐，我现在可强健了呢！不信你问情姐。”她脸红扑扑的笑着。

“是哦！当初的小意姑娘早就不见了。小姐，你还不相信自己的药方啊。”

“那调理的药方还是当初娘……”我顿住。

“小姐，你今天还没去看过谷主吧？”恣情有意将话题转开。

“恩，我这就去。”

我给母亲，用了定颜珠。容颜不改，躯体不腐。就好象她仍活着一样。每天，我会去她房中看她，帮她梳头，整理衣物，说着琐碎的话语。享受这一刻的温馨。

娘。我来看你了。我拿着桃木梳慢慢梳着她的长发。开始絮絮叨叨。

“小小姐。”是茉姨的声音。“长老出关了，说要见你。”

手一顿。“知道了。”

八岁以前，我所知道的影谷，只是个神秘的世外桃源。以后，渐渐明了，这个地方并没有以前所想的那么简单。

舅舅也是影谷之人，和母亲是一母同胞。但母亲去世时，他却匆匆看了眼又匆匆回去。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似在逃避什么。这几年来，他也如此每年只停留数日便离去。

影谷有风云两大长老。平时却不轻易见人，除非他们想见。我只在母亲去世时才见过他们一面，风长老一身白袍，白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云长老却身披袈裟，身体肥硕，像弥勒佛。他们一见过世的母亲，大叹声天意。便飘然而去，幽闭那丝洞至今。

母亲的书房有道暗门，当茉姨展示给我看时，我犹为惊异。娘的书房是我极为熟悉的地方，我竟不知道里面的玄机。暗门后，竟是个宝库。各种奇珍异宝。让人眼花缭乱。定颜珠就是我在这里发现的。

面对茉姨，我总是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可是她对我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是有一些怨，也有一些怕。背后，是怎么样的谜底。

漫步在小道上，一些谷民见到我，笑笑同我打招呼。甚至热情的邀我做客。我一一挽拒。虽然还没有举行正式的继任仪式，但我作为母亲的女儿，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走进那丝洞，云长老盘腿静坐在湖边。

“云长老。”我走至他身边。

“跟我来。”他起身，将我带进一个小洞穴内。

走过一条曲曲折折的小道。然后，别有洞天。

洞顶是镂空的，阳光直直照射下来，浑身暖意，蝶儿花中飞舞，一条小涧肆意流水。空水共悠悠。风长老坐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凳上，朝我招手。

“过来。”我踱过去。施礼。

“这是阑羽给你的。”我接过。母亲给我的信笺。

“下个月十五祭祀时，就举行继任仪式吧。”风长老说完，转身消失在洞口。

“生也好，死也好，一切随缘任他去好了。”云长老边说边随风长老离去。

我紧紧捏着手中的信笺。似乎答案就在手中。双手微颤。展信。

我的晚儿。

我要跟你说的，本是影谷谷主口授相传于继任者的。所以，看完后，务必毁去。切记！

影谷祖先，为本朝开国皇帝日影帝的大将夜尧及妻子兰奉君。兰奉君即承影之主。深得日影帝的信赖及歆慕。可惜，兰奉君衷情于夜尧。帝开创日凰后，夜尧和兰奉君双双归隐。承影是天下至神至灵之剑。本谷即为其选择之地。后夜尧和兰奉君及其追随的部下在本谷定居，命名影谷。孰料，兰奉君生养一子一女后便久卧床榻。其间，夜尧感其夫妻杀孽太多，定谷规夜氏一族终生不得习武。去世前兰氏忽言得神启示，随承影葬入那丝湖内，夜氏一族继承人需接受弑炼，直至下任承影之主出现。后，终。得其愿，葬入湖内，三日后，竟开出一大朵紫莲。夜尧惊呼承影，一干人等却只见紫莲不见承影。尧痛失其妻，带一子离谷。于南都创立无影山庄。终生未回谷。只命其子每年回谷探望。夜氏自此分之两系。影谷夜氏终生守护承影。数百年来，皆出独女。无影山庄夜氏虽富甲一方亦人丁单薄。

晚儿，你既已读此信，娘就知道你将要举行继任仪式接受弑炼。为了承影，我们必须接受弑炼，可是，几百年来没有人成功，也没有人，能活过三十。

你的舅舅，是个异数。与娘同胞所生。可是弑炼，仍是失败。

我的晚儿，请原谅娘。娘真的累了。

既然结局都是死亡，那娘只好先做出选择了。

如果，如果有机会，将娘的花灯还给你的父亲。

我的晚儿，可怜你是我的女儿。[奇书网 Www.qinkan.net]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夜阑风静縠纹平

当我已经足够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马上了。

回影谷后，终于学会了骑马。

希望有一天，能和舅舅策马奔驰。去樱吹雪。去看落日熔金。

现在，我希望，能够快些到南都。

舅舅已过三十。这世间，我的亲人。和我至今仍割舍不下的，千丝万缕的情意。

只想知道，舅舅，娘说的异数，会让他一直看着我慢慢长大。一直优雅的对我笑。

总有几许对奇迹的欲望，在理智的时候依然形影不离，亦步亦趋。

渐渐看到山庄的大门。我减慢了速度。

门侍应门，见到我呆了一下：“这位小姐，你找谁？”

我笑。他更是愣在那里。

“晚儿小姐！”一声热切呼唤传来。

侧头。一个非常美丽的，少年。绛紫丝长袍衬得他削瘦高挑的身材，白皙无暇的肌肤，丹凤眼挑起无限风情。让人惊异的是，他有一双妖异的紫色眼睛。

“紫离？！”我脱口而出。

“是我，小姐！”他显得极为激动，走上前来抓着我的手。

“舅舅在哪？”面对他的热切，我有些不适应。手向后缩了缩。

“庄主在书房。”他怯怯地收回手。

再也顾不得他，我跑向书房。

他就这样一个人坐在那里，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不论外面是春光明媚，还是风雨琳琅。漫山遍野的，却只是今天这一刻而已。我就在书房门口，望着他。让那股惬意游走于全身。幸好，还能这样看着他。看他不经意的皱眉。看他……看着我时眼里的欣喜。

“晚儿！”他似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一个人吗？出什么事了？”

他边说边走过来。我突然抱着他。这是这几年来我第一次抱他。

听他的心咚咚跳着。幸好。幸好。

“你也太不象话了，就这样跑来，还把恣情她们甩在后面，自己就骑匹马。路上出事怎么办？你也不小了，做事怎么这么不周全。”此时，我正吃着松黄糕，享受下午安逸的时光。可是舅舅却不肯放过我。

“下月十五是我的继任仪式。”我喝了口茶。

“什么？”舅舅的脸有些发青，筷子上还夹着水晶虾饺。

我用银匙将虾饺接过，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你都知道了。”他站起来，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那你知道弑炼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都不会死。”虽然到了继任仪式上才知道何谓弑炼，但我仍坚信这点。我能看到承影，而他是几百年来夜氏一族在影谷出生的唯一的男性。我们是，不同的。

舅舅不再言语。转过身来，笑了。他的脸埋在阳光的阴影中，那笑，竟有一丝荒凉。

接下来的时光，是我在这一世从未有的充实和幸福。在继任之前，我就一直待在山庄。舅舅也答应了我这有些任性的请求。以前，在山庄，他不让我插手任何山庄的事，说我还小。现在，他把我带在身边。巡铺子，见些重要的客户，看他谈笑间与那些人你来我往。也感觉他们的视线在蒙着面纱的我身上徘徊。同庞大的财产相比，夜氏一族却是如此单薄。看他们一脸精明，心里却是在打着如意算盘吧。只有在真正的生意场上，我才发现，这个王朝对女性的宽容。女性可以自立门户出门做生意。当然，名声自是不如那些闺阁儿女。

小楼也来到山庄看了我，现在惜春阁流莺姑娘的美名传遍大江南北。看眼前的小楼全然褪去青涩。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恣意也认不出姐姐似的，呆立在一旁。直到小楼激动地走上前，紧紧抱住她。

在山庄，不得不面对紫离，舅舅对他评价很高，将他放在身边。但是我总是对他很冷淡，不知怎的，我就是对他亲近不起来。

有时候，舅舅也会抽出时间，带我去撄吹雪。

在樱花纷飞中，我们相视而笑。

有些，不用言语，就明了。有些事情，可以不用在乎。情呢。

时光悠逝，明天就要回谷了。我在房中写着药方，舅舅近来脸色越来越苍白，好几次，看他都像要消失似的。问他，他只是摇头说没事。心里蒙上一片阴影。

“小姐！”恣情跑了进来。“这是庄主给你的。”

拿过那字条。三个字。伴月亭。

我讶异。舅舅怎么会去那里？

踏上凌波。风景依旧。恣情一脸神秘的把我拉去那片竹林。

然后，我看到林间，绑着密密的花。近看，竟然是我在这里从未见过的玫瑰。一根竹子用丝带绑着一朵玫瑰。蜿蜒曲折成一条小道。

我边走边把玫瑰拿下，脸上洋溢甜蜜的微笑。

走到尽头，手里已是满满一捧。

而面前，通向伴月亭的木桥上，洒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瓣。见过的没见过的。铺了一地。轻风吹过，扬起阵阵花舞。花面交相映。闻是欢气息。

缓步走过，裙袂翻起落花一片。溅起我的泪水一地。

从伴月亭的牌匾下垂下一条细细的白色纱带。

轻轻一拉。

霎时，粉色的软丝纱帐从亭子四周飘落。无数的樱花花瓣在伴月亭四周飞舞，婆娑在随风摇摆的纱帐间。蝴蝶也在其间穿梭。

一枚戒指缓缓从纱带上滑落。指面，是一朵盛开的樱花，金边粉玉。

花瓣后，刻着。吾至爱汝。

玫瑰落了一地。

晚儿。背后响起他的声音。

我转身。面前的男子，仍是那么清雅，温润如玉。

我好象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他无力的一笑，脸色近乎透明。

然后，他朝我慢慢倒下。

我扶住了他，坐下来，让他躺在我的腿上。

他将戒指缓缓给我带上。我无语。泪，一直，一直，不停的流。

翻过我的手，他吻了我手腕的那个叶形胎记。

我的手无力的垂下。

他放开了我。

裳，我欠你，一个求婚。那是晔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晔，这是你永远欠我的。我吻着他冰冷的唇。

我俯下头，吻着夜阑风同样冰冷的唇。

再也不欠了。谢谢。

我拥紧他，抬头。看着走近恣情，还有紫离。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我的心，碎了的，声音。

而我，仍在等

也许等到

等到青春剥光叶片

生命长满褶皱

等到脉搏暗弱

目光锈蚀斑驳

等到激情燃尽

思念流成河

等到情感憔悴

变成荒凉的沙漠

等到心啼出血来

长满老茧

等到所有的梦幻

都凋落

而我，还要等

直到融进那个

古老的传说……《我还要等》－－齐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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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看见你》（黄真伊的插曲）写完这篇，看完《黄真伊》，暗想一定要将恩浩公子的求婚写入小说，今终得偿所愿。

上卷 记得当时年少 番外之夜阑风

夜氏一族，生来就是牺牲品。

当母亲安静的去世时，父亲恨恨地对我们说。三天后，他也服毒自尽了。

影谷夜氏，对外界来说，是个未知，是个谜。

而对于我们，则是个最残酷的桎梏。

从小，母亲就很宠爱我。她总是说，风儿，你是最特别的。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只因为，我是这个家族几百年来在影谷出生的唯一一个男孩。

我的同胞姐姐，阑羽，是个沉静的人。对母亲的偏宠，也只是淡然一笑。喜欢一个人安静的看书。和我不一样，小时侯的我，爱调皮捣蛋，会将母亲的书房搞的一团糟，只为抓只小猫；会捉弄姐姐的侍女茉儿，看姐姐一脸无奈的笑；也会气得父亲发抖，只为我拔他心爱的胡子。当然，我也对那丝湖中的紫莲好奇，有一天，曾偷偷下水，却被长的像弥勒佛的老头给抓了回来。那是母亲第一次对我发脾气，说什么圣湖之水不能碰。父亲将母亲搂在怀中，一脸责备的望着我。生平第一次，我对那丝湖起了厌恶之心。

如果没有那一天，我也可以和普通男子一样，平凡的长大，然后一腔热血的出谷行走，做自己想做的事，实现自己的最终梦想。

那年，我十岁，犹记得是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母亲将我和姐姐一齐叫到书房，说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然后，将世代相传的故事说给我们听。说完，她定定看着我。

风儿，你是特别的。我相信你。

相信什么。相信我们都要死吗。相信我们有个作呕的诅咒吗。

我跑出书房。茫然的跪在雨中。这时，我被拥进一个怀抱。模糊中抬头，是姐姐。

我们就这样，在雨中，无奈的接受命运。

因为我们这一代有两个继承人，所以破例先进行轼炼，后进行继任仪式。

那是个噩梦。无法磨灭的记忆。那么深刻又令人恐惧。伴随我一生的铭记。

而结果，让所以人失望，包括我自己。我们，谁也不是承影之主。

一个月后，母亲逝世。而按谷规，父亲可以成为长老。可是父亲仍是选择追随母亲离去。虽然无法天人永寿，但每代谷主似乎都有美满的婚姻，配偶几乎都会选择离去。父亲这样，据说祖父也是如此。而我，宁愿选择逃避。

我开始远离任何人，既然明知活不久，那就不要让人对自己有所挂念。既然结局是分离，那就不要任何的开始。

这时，正好无影山庄的叔叔来到谷中，他无嗣，又深爱婶婶拒不纳妾。就想让我出谷继承山庄。彼时，姐姐已经继承了影谷谷主之位。

那就走吧。

记得临走时，一向沉稳的姐姐捏着我的手，泪湿了我的手心。

让我想起雨中那温暖的环抱。

从此再不想提起过去，痛苦或幸福。

在无影山庄，叔叔婶婶的关心，虽然繁重但简单的生活，让我放松了许多。我认识也林伯，和他的养子关毅。虽然，名义上关毅是我的护卫，我当他是我的兄弟。他很沉默，但我们有着别人无法言语的默契。我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后来，因为我多年未回谷里，姐姐来到了山庄来看我。可是，我想不到，姐姐这次出谷，却给她带来了刻骨的爱情。

爱情。我在心里默默念着。行冠礼后，叔叔就想给我张罗亲事，都被我拒绝了。

就这样一个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倒也干净。

那天，姐姐哭着跟我说她的不平凡爱情。她说她的谎言。她说不想让心爱的人看着她死去，而选择欺骗，选择离开。

我对她说，那就把孩子打掉，让影谷夜氏终结。

姐姐温柔一笑，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笑容。

她说，我要把她生下来。我的女儿。我的晚儿。

姐姐的女儿，叫夜向晚。

有一天，叔叔说累了，然后，他就把山庄交给我，和婶婶携手飘然而去。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着自己该回谷看一看了。

也许是祖先出于亏欠，山庄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回庄主回谷，都要带些奇珍异宝回去。我带着关毅和一堆东西回谷了。将关毅留在幻树林外。

但我想不到当我见到姐姐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冲着我喊夜。连姐姐也吓了一跳。

我的心有一瞬间柔软了起来。

可是，在影谷，过去的记忆扑面而来。每一处，都有过去的影子。

以至以后每次回来，都停不了数日。而每每有个小小身影，会偷偷地望着我。

让我深深永远记住了那双眼睛。

后来的某天，姐姐给我写了封信。告诉我，那个孩子出谷的事以及她的选择。

我安静睿智的姐姐，也累了。

想不到，我第一次抱着她。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住的呓语还有眼泪。甚至于有些熟悉。一种骨子里的熟悉感。听了关毅的报告。我哀叹一声。姐姐，我们都忘了，她还有个父亲。

后来，我责备了她，又破天荒地安慰她。

后来，我会因为不能陪她游玩而自责。

后来，我会因为她被绑架，差点想杀了关毅。想杀了所有伤害她的人。

后来，我还带她去了我的天堂。她把那个地方叫樱吹雪。那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叫樱花，我想也不想的就认同了，仿佛天生他们就叫这个名字。

她是那样聪慧，不像个孩子。她总是会望着我出神。似想透过我在看着谁。我心里不舒服极了。第一次希望在别人心里，自己是唯一。可是，我还是宠她，就像母亲对我做的一样。

姐姐的噩耗意料中的传来，那时我还在外面，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然后面对无助的她。我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姐姐。再不想失去她。

我在怀念中度过人生中的最后四年，我无法在谷中看着她。所以的痛苦都是在那里造成的。

当度过三十岁生辰时，我无比庆幸。自己真的是特别的。可是，隔天醒来，我的左肩出现一朵未开放的紫莲。

还是逃不过。

当紫莲完全开放时，就是死亡。残酷的美丽。死亡的证明。

她翩然出现。带着焦急和疲惫。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按捺住欣喜。忍不住担心。

她要弑炼了。她要弑炼了！

我手不住的颤抖。

夜氏一族都无法逃脱的宿命。

而当她说我们都不会死的时候，我想起母亲对我说，我是特别的时候。

我无奈一笑。

紫莲花越开越艳，我越来越觉得无力。所以，我带着她熟悉山庄的事物，这样以后她会轻松点。在巡店的时候，看到一工匠做的花型的戒指，莫名的觉得喜欢。后来，那工匠按我的意思，做好了樱花戒指。而我为了练刻字，花费掉了好多玉。看见有人在卖花，说是来自外邦叫“爱之花”，我就偷偷买下来。只想在还有能力的时候，给她最好的。

我们从来没有说什么爱，但是我明白她懂。不管血缘。不管世俗。只是这样的默契的爱。

那天晚上，做了个好长的梦。

醒来后，望着左肩开放着的娇艳的紫莲。心中一片清明。

原来，我真的是特别的，是她的特别。

我再也无力的倒在她的怀中。

别哭，我费尽心思，并不是要你哭泣。

这是我欠你的。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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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篇

我只是佛前一柱香。佛前终不灭。

我本没有生命，是慈悲的佛，渡我，成了灵体，赐名梵叶。

我还有个秘密。喜欢天帝的七公主。她笑起来，彩霞仙子都为之逊色。

七公主喜欢来佛这里静坐。[奇书网 Www.qinkan.net]

她悲天悯人，深具佛性。看下界生灵涂炭。她也一脸哀戚。

佛说，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可她说，无爱，既忧且怖。

佛叹道，你终属人间。

我陪着她，千千万万年。熟悉她每一个表情，每个动作。

为她忧而忧。为她乐而乐。

后来，她不再出现。

我惊慌了。问佛。

佛说，她去了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永不回天界。

毫不犹豫。我求佛。求与她的生生世世。

佛咤道，孽障。何苦求不该所求。

我只想再见她。

我求了，整整千年。

佛无奈的看着我道，罢了，赐你九世轮回。可是，梵叶，你要明了，你只是一柱香。

我陪她轮回了整整九世，可是一开始，我只是一只蝴蝶，停靠在她肩上，甘愿被她捉住；又或是一只流浪的小狗，被她同情的捡回去，喜欢窝在她怀里，看她如从前一样的笑。许是佛慈悲，渐渐我开始转身为人，可是每一次，都是同她擦肩而过。

最后，终于能与她相爱。我无比的庆幸。可是，幸福，是那样的短暂。

轮回的第九世，佛在我人间的躯体里唤醒所有的记忆。

我弥补了上一世的亏欠。

吻了她的手腕上，刻着的我的印记。无憾。

再见了，我的公主。

我只是，佛前的一柱香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流光容易把人抛

和昭九年影凤城

午夜。庆凤宫。正是皇城值勤兵换班时刻。

暗夜。一白影掠过。

“喂，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那个飞……飞过。”一士兵对正要和他交班的另一个士兵说着，还不时回头看看。

“你偷偷喝酒了吧？黑呼呼的，能有什么？”另一个士兵显得极不耐烦。

嗖的一声。白色人影从他们眼前消失。

先前还不耐烦的士兵，呆住了。回望了他的同伴。

“鬼啊……”两个人同时叫了起来。

曦元殿。

雕兰玉印，黄帏帐暖。金龙熠熠，仍遮不住满室的凄清。

床上的人，看似正值壮年，却面露悴色，即使在睡梦中，也极不安稳，口吐呓语。

轻风徐徐吹过，飘来殿外若有花香，月华如练，浮动子夜的黯然。帷帘微晃，包裹着一片清寂的玉白鎏色。

“谁？擅闯陛下寝宫！”一英武男子手执利剑带着一队人冲了进来。待看清后，就愣住了。

一蒙面女子亭亭于龙榻前，一身鎏金白玉裙服，宽褶的袖袍上，朵朵紫金翡翠兰如活色添香，衬的一室清冷幽香。发松垮的用四蝶花丝兰曜簪挽成随云髻，髻间烟色丝带随发披散在身后。微风中裙袂嬉戏着丝带，发丝抚触着蒙住脸庞的云蕾纱巾。仿佛若轻云蔽月，飘飘若流风回雪。都在月色中分外妖娆。

那女子侧头看来，灿若琉璃的眼神令人沉溺。

她似想了一会儿，看着男子的眼睛清朗如光。面纱下丹唇微启。

“墨驰，好久不见。”

那男子浑身一震。作个手势让身后人退下。躬身行了跪礼。

“晚儿，是你吗？你……你终于来看我了？”床上的人此时已醒，挣扎着坐起，激动地看着眼前女子。

女子沉静如昔，只是将一直拿在手里的莲花灯轻轻放在他面前。

“羽儿，羽儿……”即使再坚强，即使多忍耐，即使贵为天子应喜怒不行于色，向天阙抚着灯终流下眼泪，为着多年的怀念，为着伊人已不在。

“皇上，你没事……”一个着太监宫装的人匆忙跑了进来。

“朕还没死呢！嚷什么！”向天阙整整情绪，重新回复帝王的威严。“墨驰，将他带出去。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遵旨。”看了依然无语的女子一眼，墨驰退了下去。

“晚儿。”向天阙的手欲上前。

女子则退了一步。

“晚儿，当年我并不知道你娘是影谷夜氏一族之人，是后来……”手颓然放下。

女子打断他的话。“来见你，只是完成娘的遗愿，过去的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呢！”向天阙轻声说着，双手发颤。

“‘长相醉’，续命延年之药。”女子给他一个玉瓶，边说边往外走。“我知向氏和影谷关系匪浅，但在我愿意之前，别逼我做任何事。”

“晚儿！”向天阙急着想下榻。

女子已走至门口，脚步有些凝滞。“你，你保重。”

然后，翩然离去。身影飘忽若神。

“羽儿，她的个性，跟你真像……羽儿……”一室叹息。满身怀念。

总是在朝云暮雨间，全变了梦里楼台。还不尽的，却是满身的相思债。

隔日。芳姿楼。

一辆素纱玉壁马车缓缓停在了芳姿楼的侧门。尚未停稳，车内就跳下一清丽女子，紧紧抱住了一直等候着的人儿。

“姐姐……”恣意哭着望着眼前姿容艳丽，许久未见更显风华的亲人。

“好了，好了，多大了，还这样子……”流莺，也就是小楼，嘴里埋怨着，眼眶也湿润了。

“把她嫁了可好？都十九了。年纪不小了。”我也下了马车。

小楼笑了，朝我施礼道：“我的小姐，我这妹妹，谁敢要？泪人似的。”

“姐……”恣意嗔怪地看着小楼。

“好了好了，在这里说话不是个地儿，进去吧。”小楼笑着圆场。

芳姿楼经过流莺几年的努力，已然成为影凤城最大的青楼之一。果然没有看错人。虽然当年发生之事，我只是给她活着的理由，但总没有料到，区区一弱女子，能将青楼章台经营地如此有声有色。不仅南都惜春阁多年屹立不倒，连影凤芳姿楼也声名鹊起。芳姿楼同惜春阁一样，不会被逼做什么事，大家你情我愿而已。

“小姐，听小意说，恣情要婚嫁了？”小楼笑意盈盈。

我低头缀了口苦菊茶，面纱下笑意盈盈。一旁的榴红花开的娇艳。

“是啊！一大把年纪了，也不能让人家老等着。”说着，我放下茶盏，看着她说道：“小楼，在我面前，你不是什么流莺姑娘，也不是什么楼的老板，你只是小楼。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已经很满足了，小姐。”她一脸不愿多谈地样子。

我低叹一声。向恣意看了一眼，她会意。走出房间，将门带上。

“其实，我这次来，是有正事。”我正色，开门见山说了我的来意。

“小姐请说。”

“我想，在你的芳姿楼安插几个人。”

小楼一听，扑通就跪在了我的面前。

“小姐，那时我就说过，惜春阁是您的，惜春阁有今天，也是无影山庄庇护有佳。如今这芳姿楼也是您的，小楼愿听小姐调遣。”

“小楼，当初我让你走这条路，可不是为了今天。”

她定定看着我：“那时，我就知道，小姐非常人，如若能帮到小姐，小楼也死而无憾了。”

“什么死不死的！”我轻斥道，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我说过，命是在自己手里的，又忘了？”

小楼站了起来，歉疚的朝我笑。

这时，一个声音咋呼着响起。

“唉呦！我的姑奶奶！楼下一帮人还等着你呐！”

“张嬷嬷，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有些岁数了，该是受调教的那些丫头出场的时候了！”小楼皱眉说道。

“可是……”

我摘了一朵榴红花，放在手边把玩。

“张嬷嬷，近来可好？”

她这才走近，看清我后，吓得腿一软：“小主子啊！瞧我这眼神，人老了什么都不好使了！小主子，你行行好，给我解药吧！那疼的我……”

不愧是张玉娘，我即使戴着面纱，她那识人无数的眼力仍是将我认了出来。

由着她说着，我看了眼小楼，她比了个二字。

我蹲下着看她，将那朵榴红花插在她发上。

“张嬷嬷，日子，还长着呢！”

离开的时候，我将恣意留了下来，让她们姐妹聚一聚。

未免人侧目，我还是选择侧门离去。

侧门在芳姿楼的后花园中，晚上，相比前厅的歌舞升平。这里，显得清幽雅致。

“小晚儿，又见面了！”

这声音……我停住，前方凉亭里，一男子抱手倚着亭柱。

无视。我继续走。

他一跃而起。来至我跟前。

“我的救命恩人，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他的手紧紧抓着我。

眼前的男子，发仅用银绳于脑后扎着，有些散发肆意披着，乌黑的发在月下，竟有丝银光。长衫也松垮的穿着，依稀可见奇$%^书*（网！&*$收集整理胸前肌肤。桀骜的脸上，那双眼睛，让我想起荒野上驰骋的狼。他的身上有股野性的味道。

“怎么？被我迷住了？”他的手欲碰我的面纱。

我脸向后一退，暗中使力想弹开他。他却先一步放开我。

“云念远，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会叫我名字呢！”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光。“男人来这里还能干什么呢？”

我绕过他。

“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你的脸。”他没动，在我身后叫道。

痞子！我心中暗叹。脚步加快。当初怎么也想不到，救的是他，云念远，云门三公子之一。想起小时候的那次失误，唯一没有见到的就是他了。

是夜。醉芳楼。

我小心翼翼的擦着玉韵。一黑影忽现。

“主子。”一蜡丸被置于桌上。

打开。展信。阅毕。手腕一翻。信纸刹那成粉末。

“告诉司夜。原计划。”

“是。”

一室寂静。我撩起云袖。谁能想到我左腕上的琉璃紫玉镯，就是承影呢。

好累。烛灭。吻了吻樱花戒。安睡。恍如一瞬。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梦忘当年弑炼路

入梦沉舸，断不尽世事往生。大音希声，却也攘攘拥乾坤。

睡意浮沉，似回到那日。

香烟缭绕，肃穆庄严。湖水碧揽，不见波澜。

一身素缟，既是继任的祭服，亦是对逝者的哀思。

仪式在焚祝中，终了。

长老将谷主的象征紫莲玉晶冠戴在我头上。

慢慢起身，步向洞口。

洞外，谷中一干民众跪着。

右手沾着一旁金碗里盛着的那丝湖水。弹向天际。

颂曰：无始时来界，愿我众濯衣，永拂影谷思。

跪着的人伏地唱曰：永拂影谷。

如偈如歌，和着连天清波。不绝于耳。

而弑炼。我望着眼前的湖水，微微一笑。竟是如此简单。

此时，身边只有两位长老。

转头。疑问。

就这样下去吗。

风长老闻言挑眉。世人皆以繁为简，以简为繁。其实，不过心念而已。

云长老则盘腿而坐，正颂念经文。

湖水，彻骨的冰冷。漫漫，爬上身躯。

母亲，当年，你是否也曾如此，不知漂向何处，梦也都无？

舅舅，你心中的恐惧是否也是这样，生死别绪，都付与这汪冰泉。

是否每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如此，迷惘。

浓密的发丝飘于我的头顶，又渐渐和我的身体一起浮沉。

向下。向下。缓缓沉去。

好似回到，转生之初，一片静谧混沌。恍如初开大地。归为零。

感觉身体在漂浮游荡。想睁眼。

这时耳边似有声音环绕。宁静安详。

前尘似因。后世如果。六道轮回。勿视。勿听。尽修身耳。

声音渐去，疼痛开始蔓延。周身似火烧。

脑海中有突然出现好多的声音。哀号。哭泣。欢笑。各种情绪齐齐冲向心中。

又似有人在扯我的衣裙。

想奋力挣扎，想大叫。

然后，想起那个声音。勿视。勿听。

竭力平静。

想起母亲在溪烟树下袅袅婷婷。挥着绣帕。亲昵的叫我的名字。

想起和舅舅在樱吹雪时的一曲高歌。那清亮的笛声。

甚至想起那一世和父母的幸福时光。

晚儿，我的晚儿。

母亲的声音突然响起。

惊喜的睁眼。发现自己在一片溪烟树中，我的母亲在一棵树下。融融招手。

仿佛昨日。

我的心有一瞬充满感激。无限激怀。

可是，我能过去吗。母亲真的还在吗。

裳。

倏然转身。

晔。哦，不。你是舅舅，也是我的晔。

他笑了。一切都没有变，阳光般温暖。

裳，无论哪里，我永远是你的晔。你不能过去。

我遥望母亲殷切的脸庞。

裳，那里是天道，不要坠入轮回。勿视。勿听。

总是叹轻别。一片清歌。

眼前的人，开始消散成光点。

多少痛苦。在我慢慢闭眼中生长。

最后的清明明知，不是真实。

恐相逢，在梦中。

一切众生，“无始”以来，旋转不息。

这时左肩剧烈灼热，再也忍不住地叫出声来。

霎时，身体快速的往下坠。停住。

慢慢的，可以睁开双眼。

这是哪里？

起身。才发现脚下竟是一片汪洋。无边无际。而我竟可踏足其上。

望向左肩，竟无遮盖。一朵紫莲妖娆开放。布满整个左肩。

你来了。

不知何时，不远处一女子立在一朵大紫莲花之上。

那面容好熟悉。再走近细看。那女子长发披散，穿着一袭纱袍。那脸，分明，是我。

你究竟是谁。我问她。

她笑。我是承影。我也是你。我，也只是我。

抚着左肩紫莲。我说，我通过弑炼了？

是的。说着，那女子在空中一划。

我顿觉全身舒爽，丹田内似有股气息源源不绝。

你是新的承影之主。话落，她的手上出现一把剑，正是我看见的那把，这次，却能看到剑身。

让我惊奇的是，剑身是道紫光，若隐若现。

她手一指，剑直直朝我飞来，却在我的手腕上化成一只镯子。

刚才给你的气，是为了适应承影的灵。它是神器。虽然在你身上化成的是镯子，需要时，你可以唤它成形。你的气也会在以后，慢慢转化为武功。这几年，你要好好呆在谷中，适应它。

我看着这琉璃紫玉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影谷又有多少人为它牺牲。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下。

刚才的弑炼……

经历六道轮回就是弑炼。如若受不住，或经不起诱惑入六道。即抛出湖。也因无法到达我面前，浸在湖中太久而中毒。她边说边走向我。

双眼模糊。

真的是假的，一切。

命中人是你。你来终结。这是命，无法违抗。她看着我。

袅袅走上莲花，她朝我一挥手。

这里是承影为了寻主创出来的虚幻之地。忘了这里的一切吧。但这世间本身却是真实存在。去吧。做你认为该做的事。只是，你要知道。这天，要变了啊！

不待我再多问。我就被海中升起的一朵莲花紧紧围着。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岸边，眼前是长老惊喜的目光。

转头。那丝湖上，开满了整片的紫莲。清雅孤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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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挣扎。痛苦的梦境。无数个夜晚碎然的回忆。

半梦半醒。一道紫光乍现。

似有人叹道。怎么还没有忘记。

爱别离苦、求不得苦。去了。

鼻间飘过异香。又沉沉睡去。

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阳光的味道。

我渐渐醒来。一时迷茫。

感觉头好重。

“小姐，你醒啦。”恣意来到我床前，“我刚从姐姐那来。小姐今天怎么睡的那么晚？”

我摇晃着头。好像，做了个好长的梦。

又好像，忘掉了什么事情，很重要似的。

起身，憋见手腕上的紫镯。

轻触。熟悉的质感。又有些陌生。

我，好像，只记得怎么入那丝湖，记得最后看见满湖的紫莲开放。记得这镯子就是承影。记得怎么使用它。

可是，可是，我是怎么拿到它的。是怎么通过那弑炼的。

我怎么，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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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有点玄幻，也有点佛性。如果有机会，以后再插个前传，将来龙去脉都

解释整理一下。这样应该会更加清楚。也看的明白。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两处沉吟各不知

不知何时始，江湖传言，武林绝学《千章经》已重现江湖。

据说，此书不仅是绝世武功的秘籍，且还记载着传说中承影剑的下落。

千层浪激起。

从此，江湖似乎一夜风雨俱寒。

人面不知，在何处。可是，花儿，依旧笑春风。

继任四年后，却不出谷。一出谷，最想来的就是樱吹雪。手一挥。樱花瓣有生命似的绕着我旋转。依稀，韶华流尽。那飞花照映着的清雅身姿。错落中綮扬舞动的笛音。都成了梦里蓬莱。恹恹生意。曾几何时，这樱吹雪，这满目的飞樱，竟让我暗生幽恨。念一起。花瓣蔫落。全是旧时风景。

转身欲离去，远处有错乱的脚步声，细听似高手临近。飞身停于树上。

“逐日公子，乖乖的将《千章经》交出来。”说话之人身着黑色劲装，声音略为暗哑。

“笑话！边寻，向我要《千章经》？你何不向冰黎火要呢！”回答他的声音有着狂狷，又有些不屑一顾。但中气略为不足。

“放肆！我冰璃宫宫主的名讳岂是你随便能叫的！”那边寻有些气急败坏。

“哈哈！那堂堂冰璃宫左护法就能随便下毒吗？啧，‘红眉笑’，咳咳……”那名逐日公子的人说着竟咳出满嘴的血来，身体微晃。

我皱眉，看那血，蜿蜒在落花间，竟是那么刺目。

“废话少说！《千章经》你给是不给！”说罢，边寻提剑欲刺向他。

那逐日公子提气欲飞身躲过，无奈中毒半空跌落。

“行，那先给我‘红眉笑’的解药。”他擦了擦嘴边的鲜血。

“你当我边寻是三岁小娃吗？哼！就你现在这副摸样，还敢跟我谈条件！”边寻慢慢向他走近。

而那人已是中毒已深，无力还手。

可怜闲叶，飘暮。风渐起，地上落花密密麻麻攻向边寻。我着地。用花墙将他挡在我和地上的人之间。

“什么人？敢动冰璃宫的人！是谁？”边寻措不及防，边退边挥剑阻挡，嘴上仍吐威胁之语。

不知悔改，狐假虎威，倒是个标准的小人。我冷哼一声。起势。略催动内力。花瓣的速度再加快，如刀，割破他的衣裳，肌肤上道道血痕。

“你们等着！逐日公子，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千章经》总有一天是我们冰璃宫的。”说完，他快速退远，施轻功离去。

转身面对地上的人，任前一刻还在空中的花瓣缓缓飘落。如雨，悬泪隔云烟。

地上的人尽管面呈诡异的红色，嘴角鲜血直流，乌发散乱，身上衣袍几处裂开似有血丝，却仍定定看着我，眼神深刻。

挽眉深琐，掩去一抹讶异。取出一翠绿药瓶。

中了红眉笑，全身会发红，咯血不止，若有伤口，则易血流不止，直至成具干尸。

“这是解药。”我丢给他瓶子。

“姑娘救了在下一命，在下是否该以身相许？”他接过，毫不犹豫地吃了一颗，却语气轻佻的对我说。

我突然躬身，贴近他。

“我想，你大概弄错了，我只是不想，什么人的血染了这里。”

“有趣……有趣！”他怔了下，又缓缓笑开了。手碰着了我的面纱。

倏然站起。

“你倒不怕吃下去的是毒药？”我冷然。

“那又如何？不过一死。”仍是一脸狂傲。许是服了解药，他的气色恢复了些。“这里属无影山庄。人人皆知无影山庄夜小姐白纱覆面，神龙不见。没想到，我倒有这个荣幸。更没想到，她医术也了得。”

不愿多谈，转身离去。看来，要加强山庄的戒备了。

“你速速离去。否则……”

“晚儿，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一顿。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没有回头。

“我叫云念远，记住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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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念远？我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日我没有入庄就去了影凤。在路上，才想到这名字为什么总觉耳熟。当年在阳春，那云门三公子……

“小姐……小姐？”

回过神，就见司夜皱着眉看着我。

“云念远？逐日公子？”

司夜有丝讶异。“是，云念远以逐日剑法闻名江湖，人称‘逐日公子’。”

“继续说……”

“是。自从传言《千章经》重现，本一直沉寂的承影剑传说又开始流传。有意思的是，传言同时有两人拥有《千章经》。一个是云念远，另一个就是麒麟山庄庄主萧涧。云念远是否有《千章经》，他本人从未承认过，但似乎也未否认。而萧涧则公开宣称拥有《千章经》，他已放言说要在其十月初三的寿辰上公开它，并献给法华寺珍藏。”

“哦？”我眉一挑。“有意思。”

司夜笑了笑，原本平凡无奇的脸霎时明亮了起来。

“萧涧年轻时以一套萧家拳法走遍江湖，也是出了名的行侠仗义。倒是个正派人士。”

“看来表面上似乎如此。未出现风平浪静的，《千章经》重现的传言一出，就有这些曲折。那萧涧之前怎么没什么动静？”

“他说《千章经》是家传秘宝，但无人能读懂，既然现在已传的沸沸扬扬，不如让大家都来看看。”

“这样一来，麒麟山庄暂时相安无事。而法华寺登云大师是武林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这也为自己博得好名声。这棋走得妙。”

“不过，云念远那边就有麻烦了。”

“有或没有，还不是自己给的。”我抚着腕上的镯子轻声道。“司夜，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小姐，不要忘了萧涧姓萧啊。”司夜语重心长的看着我。

“是啊……他姓萧。”一阵恍惚。复看着他：“司夜，看来将你带出谷，我做对了。不愧是长老荐举的人。”原以为在影谷平静的环境中成长之人个性应该温厚平和。若不是风云两大长老极力推荐司夜，我倒错过了一个人才。司夜虽貌不惊人，但论谋略论智慧论武功，都是上乘的。在影谷，却是埋没了他。

“小姐，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暗部那边怎么样？还顺手吗？”我影门原先用于联系影谷和山庄的暗卫发展成今日的暗部。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没什么问题，小姐。”

“很好。你办事，我很放心。”

“小姐……”林伯在书房门口。

使个眼色给司夜，他略一施礼。消失踪影。

“进来。”看窗外，已近黄昏。

“小姐，这是这几天的拜帖。”林伯一进来，就拿着一叠帖子。若说做了这个庄主最头疼的事，莫过于各种应酬。

“林伯，这以后都按老规矩，你也不用呈给我看，不重要的就推掉，重要的你带着紫离出席，我不得不出席的，你再给我。”

“是，小姐。”

林伯如同以往一样沉默与恭谨。但双鬓却已斑白。

“后天的婚事没问题吧，林伯？”想起恣情和关毅，像回到从前。原来感情，就是在不经意间悄然生长。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小姐，都安排妥当了。”说到儿子大婚，一向严肃脸上也染了丝喜悦。虽说是养子，也毕竟是亲手拉拔大的。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他们都是我的重视的人。这里，很久没有办喜事了。”

从来，在我身边，最后的结局都是幽怀离恨。终有一件，可以蔚然心头。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人云繁华花为映

灯红影映，喜庆的日子，总是如此欢快。

红衣倚栏，见河桥风暖，亦歌尘凝扇。

“小姐，你在这里啊？他们在等着你……”转头。是恣意。

扇着手中的美人宫扇，我笑着说：“知道了。”

略一停顿。“恣意啊，什么时候物色个好的丫鬟，来伺候我吧。你帮着林伯管些庄内的事儿。恣情都嫁了，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小姐，还是我伺候你吧。其他人，我还不放心。”她话里有着坚持。

原来，骨子里，这姐妹俩倒是一样的脾性。

罢了。

移步至喜堂，关毅正将恣情迎进来。这里和我那一世所了解的古代婚礼无异。一室欢颜。

跪拜完林伯后，他们出乎意料的要向我跪拜。

我起身，阻止了他们。

眼前的关毅，一身大红蟒袍，洋溢着的喜悦，让人也不禁愉悦起来。恣情霞帔加身，虽然脸被珠帘层层遮盖，但仍可以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着的幸福。将他们的手合在一起。

看向关毅。

“关毅，你愿意娶恣情为你的妻子吗？照顾她，爱护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你们分离？”

满座皆惊。我只是牢牢的看着眼前的人。

他呆楞了一下，然后，神情严肃的对我说：“我愿意。”那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转向恣情。

“恣情，你愿意嫁给关毅为你的丈夫吗？照顾他，爱护他，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相爱相敬，不离不弃，直到死亡把你们分离？”

她无语，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愿你们似那凤凰，四海翩翔。”我笑着说出了最后的祝词。

拿着一瓶“灼夭”，走在幽兰苑那长长的走廊上。衣袂飘飘。“灼夭”是父母为出嫁女儿准备的酒。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份心情。幽兰苑本被我刻意冷落，今天也挂满了红色的灯笼。

我想舅舅也会想看到这份喜庆。

长老，你说，什么是痛苦。那时，我被承影的气反噬，在苦痛的煎熬中问。

那是迷障。心的迷障。风长老永远是超脱的表情。

呵呵，迷障啊。我低叹着，仰头喝了一口“灼夭”。芬芳诱人，难舍难分。

很快来到舅舅书房门前，我却随性的坐在台阶上。红色的裙摆，在夜风中晃出一片艳色。

用这只手，我将带你走出忧伤的困苦。

用这蜡烛，我在黑暗中照亮你的生命。

你的杯永不干枯，因为我将是你生命泉水之酒。

在那世，偶然读到的三句结婚誓词。虔诚地让人心碎。

好象有些醉意。徐徐躺下。忽略身下坚硬的石板。双眼微闭。

有谁，来到我身边，温和的气息。懒地睁眼。

唇一热。谁的吻？

热意渐退。睁眼。

“是我，小姐。”是紫离。

他缓缓退开，站起，拿走了“灼夭”。

“以后，不要喝那么多的酒。”起身，看他的背影，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什么时候，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求着我带他走的孩子了。

“为什么？”我轻声问。

他身影未动，也没有回头。

“我只是，不想再远远的看着你。从小到大，无论我多努力，你的眼里从来没有我。可是，我却一直看着你。你在的时候，我看着你，不在了，我用心看着你。无论你美丽或是丑陋，我只看着你。”

“紫离，世上的人何止万千。”我摇摇头。

“可是，你就只有一个。”笃定的语气。

“那过些日子，跟我去日宛城吧。”

紫离，我给你机会。你会发现，我是个连自己的心都找不到的人了。

**************************************

芙蓉会，在南都也是非常著名的。它并非所谓闺阁女儿赏花之类的简单聚会。

前户部尚书严谨年迈辞官后，就在南都定居。其爱妻身前尤爱芙蓉，故在园中遍植芙蓉以怀其妻。不久，逝。彼奇$%^书*（网！&*$收集整理时，其子严守已是首屈一指的严氏商行的老板。后，每年芙蓉开花之期，严守会遍邀名流来芙蓉园中赏芙蓉。渐渐，人们以能收到严家的芙蓉帖为荣。不仅是南都，连外城，甚至影凤也有人赶来参加。

我不在的几年，林伯都以主人不在府中为由推脱了。这回回来，这芙蓉会定是要去的了。

芙蓉帖？拿起一边似盛开着的芙蓉花状的拜帖，偶有淡香袭来。什么时候，爱情的怀念竟变成了一种炫耀了？淡笑。松开帖子。望向铜镜中的容颜。恣意的手在发间穿梭。

“恣意，挽朝仙髻，今天，穿那套七彩云丝百褶裙服。”

望着她一脸讶异。我从没有穿的如此隆重。

“恣意，我们今天，可是要去打仗呢！”而且，非胜不可。

重又戴上面纱，缓步慢行。门口，已停着一辆马车。旁边的站着，紫离。

我皱眉，今天我只是带了林伯和恣意去。

“我送你上马车。”他美丽的脸在黄昏中，妖娆万分。

见眼前伸出一只手。如白玉雕砌。

慢慢将手伸过去。紧紧捏住。感觉到坚硬的手茧。和，炽热的温度。

坐入马车。缓缓驶离。

严府，也是朱门大户，不提以前的书香门第，现在也是富甲一方。府前车水马龙，足以证明芙蓉会影响之深。入内，刚要进内堂。林伯和恣意却被拦住了。原来，这次芙蓉会宴会只许主人出席。冷冷一笑，幸好事先看过些资料。给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我独自踏入内堂。

原本喧哗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轻挪踱步。踏碎一室无数目光。

坐在首座的男子，走下。我上前，盈盈一拜。

“无影山庄夜向晚，拜见严老板。”

“世侄女，这就见外了。叫我严叔就好了。大家一家人麻。”

抬头，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平凡的面容，墨绿长袍包裹着有些发福的身体。所有的精明都隐藏在平凡中。

“哪里，严老板德高望重，小女能有幸来这芙蓉会已深感庆幸。怎敢高攀？”淡淡婉拒。无影山庄代代，都不与人攀交情，只做自己值得做的生意。谁也不知道，利益下，谁会背叛谁。

“哼！”他身边少女不屑的冷哼一声。少女一身红衣，绚烂夺目。衬的脸庞艳丽多姿。

“玉儿，不得无理！”看起来严守虽有丝不悦，但仍轻斥了那少女。

仍可以感觉四周幸灾乐祸的眼神。听司夜说过，舅舅去世后，我不在山庄的几年，外界传的很不堪了。什么夜氏没落，继承人是个小女孩不足为道，更有甚说我面貌丑陋不堪，才无心见人。

“这位是严二小姐吧！果然名不虚传！”我淡淡捧着她。手里拿出一个锦囊。“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严二小姐闺名玉如，极受严守宠爱。而她如其名，嗜玉。而我给她的，则是……

“香玉！！”她拆开后惊呼。香淡的味道从玉中散发出来。

“芙蓉香玉。正好和贵府的芙蓉相照。”只是闺阁女子，该喜爱的不管什么性子都是没差的。

“世侄女，这太……”严守正想拒绝。

“爹，我喜欢。”严玉如匆匆打断他，对我说：“夜姑娘，谢谢。”

“严小姐，太客气了。严老板，先失陪了。”退离战场。

而四周也由幸灾乐祸的眼神变成窃窃私语。市面上极缺少香玉，那种会发出香味的玉石，价值已至几十万两。而这枚香玉貌似芙蓉，更是价值连城。我只要那夜氏没落的谣言不攻自破而已。因为，没有什么比用事实更容易说话。

挑了个较为偏僻的位置，思量着。

“夜小姐，别来无恙啊？”一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来无恙？我暗笑。

抬头就见一老头伛偻着腰，脸色蜡黄，留了个八字胡。是金记行老板金三万。金记行是这几年打压影门最厉害的商行。金三万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金老板何出此言？这影门上上下下，这几年来可是没什么变化啊！”我暗讽。

他的胡子一抖，又笑开了：“听说，夜小姐要在日宛城开醉芳楼？”

心里暗道，天下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做生意哪里有赚往哪里去，不是吗？”我大方地承认。

“那夜小姐要小心，那地方鱼龙混杂的，怕伤了小姐瘦弱的身子！”他的眼邪邪的朝我身体溜了一圈。“还是，小姐自认长的丑陋，不怕啊？”那目光似要穿透我的面纱。

按捺住想要出手的冲动，我站起：“金老板，我也听说你儿子，经常在外幽会，那娇嫩的人儿，还和你的八姨太很相像呢！”这还是调查金三万时，司夜当笑话说给我听的。

“你，你胡说……”金三万一脸半信半疑。

我不语，将他撇下，转身往芙蓉园走去。

袅袅芙蓉风，池光弄花影。看这里的人，还不如芙蓉来的精彩。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谁家女儿惜颜色

常道：芙蓉宜植池岸，临水为佳。若他处植之，绝无丰致。

这芙蓉园中的芙蓉，即临水而栽。细细密密的绕着园中湖水。月色中，宛若艳染胭脂色。湖边芙蓉宫灯出尘，也写尽一片未浓意。花水相媚好。灯影总相照。

漫步园中，人极少。远处灯火照耀，显的这里愈发冷清。人皆醉翁之意不在芙蓉。独醒一人步于花丛中，倒有些遗世独立的矫作了。

从没有这副盛装打扮，顶着稍重的头饰，感觉有些酸涩。抚着脖子，头微晃，一支步摇自发间跌落。借着月色灯光看去，原来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到假山了，那步摇就落在入口门洞处。

走近，弯腰拾起。这时，似有话音从假山那头传来。身形一动，便躲在一旁。

衣裳摩挲。人渐近。说话声也清晰起来。

“赵相公，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啊。”女子的声音。柔媚入骨。

“好好好，窈娘，不忘不忘，来，让我好好疼你。”男人的嗓音有些颤抖，似迫不及待。

“恩……啊……”肌肤接触淫糜的声音，女子的呻吟声，在假山内回荡。

“窈娘……”许是欲望，男人嗓音暗哑。

“不行，今天不行。”女子似乎比那男人冷静许多。

“怎么了？”男人沉浸在欲望中无法自拔。

“事成之后，窈娘自当……恩？”柔媚声里倒添了点诱惑。

“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到时，你可要重重谢我啊！哈哈……”

“那我就靠你了。赵相公，该回去了，到时候，赵夫人她……”

“那个黄脸婆，要不是看在她娘家的份上，哼！”男人的声音里有着不甘，“那我先回去了。”

“好。”

脚步声渐远。

“出来吧！”本柔媚的声音忽的凌厉起来。

我一惊，已闭气，怎会被发现。

“窈娘不才，虽不会武，鼻子倒有几分灵敏，品香居的胭脂倒是知晓几分。”

原来，是今天这浓妆漏了身份。

缓步移出。那女子已站至假山外。

那名为窈娘的女子似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丰腴，披着薄薄的一层纱衣，内只着肚兜，露出大片肌肤，月色下肤色剃透晶莹。瓜子脸上丹凤眼酥魅入神。

她一见我现身，冷声道：“姑娘家，倒学的这等偷听的本事！”

我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的步摇，笑道；“刚才有什么吗？我只是捡回我的步摇而已。”

说完，欠身，悠然离去。感觉，有道灼热的视线一直跟着我。

一路走来，已无赏花兴致。虽多经历了一世，对男女情事有所了解，但仍难免坏了雅兴。举步回到厅内。仍挑了个角落位置落座，举目望去，金三万已不在，怕是收拾“后院”去了。笑意在面纱后散开。往上座看去，严守正和旁人寒暄，严玉如恰巧转向我这边，对着我笑意连连。稍点头，便将视线调开。

“夜小姐？”转头，见一中年男子已在我身旁落座。

我想了想，脑中的资料过滤了一遍也没有任何眼前这肥硕男子的印象。

“你是？”我疑惑的问。

“呵呵……”他稍微有些尴尬的笑笑，说道：“在下赵志奇，岳父大人是李公。”

李公？若说南都以商业闻名，那繁华路段的商铺子也跟着水涨船高。而李公虽无开设商行，但手里却握着好些个铺子的地契房契，是南都大地主之一。李公名李冰，因年事已高身份特殊，世人都尊称其李公。李公去年刚过世，家产转给了唯一的女儿。据说李公的女婿是个不事生产的主儿。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幸会。”我点头打了招呼。

“那个，夜小姐，有个不情之请。”说完，他低头喝了口茶。

“但说无妨。”心里闪过丝疑惑。

“影门前几天刚刚从我这买走了玄武大街的原本是布庄的那个铺子，我想高价收回。”

微一沉思。林伯跟我提过这个铺子，玄武大街上有名的是各色林立的布庄、绣庄，是女子出入最多的地方。相比竞争就较为激烈。那布庄本是租了铺子经营，就因经营不善而转手。当初决定花钱买下，也是思量着可以在这街上有个立足之地。

“赵老板何出此言？这可是已成的买卖，哪有说收就收的。”

心念一转，姓赵？莫非……

“赵志奇，原来你已经把铺子卖了？”女性特有的柔媚嗓音突然响起，多了分冷意。

侧头看去，站在他侧后边的，是窈娘。刚才的确是他们了。

赵志奇往旁边一看，吓得面如土色。

“窈娘，你听我说，我也是才刚卖出去的，我……我会买回来的。”他急匆匆地解释。

“相公，你竟然又偷我的地契！”一尖叫声响起。“还惹上品香居那个狐狸精！”

不用看就知道赵夫人来了。

真吵。我掸掸袖子，站起，举步，将身后的喧哗落在影子里淡去。

厅外廊边就已有些安静了。夜风袭袭。芙蓉香朦胧而来。吹淡了一些铜臭味。

“这味道倒遮了些这里的臭味。”窈娘走到我身边。

“不知道影凤城品香居的水娘子，竟然会参加芙蓉会？”还是那赵夫人提醒了我。难怪她对我的胭脂敏感。在影凤就听闻品香居，不仅将女儿家的胭脂水粉做出了名堂，而且老板自身也是个传奇。以寡妇的身份周游于生意场。要知道，那是在影凤，即使在南都，女人做生意也是有些微词的。

“我也不知道无影山庄的夜小姐，竟不似传闻中的那般！”

“呵呵……哪般？嘴总归长在人家身上。”我自嘲一笑。

“是长在别人身上。面前叫我水老板、水娘子，背后还不是叫我贱人，还有，骚货！哈哈！”她笑着随意的坐在栏杆上，潇洒利落，竟有一股男子气概。“三年前，我的丈夫刚过世，家产都被他败尽了。我选择投湖自尽。有人救了我。他告诉我，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和男人一样活着，甚至可以更精彩。后来，他成了我的知己。正是有他这句话，才有了今天的窈娘，今天的品香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觉得有些累，我倚着廊柱。

“因为，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的人，不管别人如何，我们只做自己值得做的事。”她挺起身，望入我的眼睛。“而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这么说，那铺子，你是决计要拿到手了？”我也随性坐在栏杆上。

“夜小姐，开个价吧？”她眼光如媚。

“窈娘，不如，我们合作怎样？”我看着她，静静说道。“我出铺子，你出品香居的牌子。五五分。”

“夜小姐，你光出铺子，我出人出力。五五？你太小看我了吧？”她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摇了摇。

“那加上这个如何？”我笑笑，拿出我的云丝绸帕。

“金云纹？”她接过一看，满脸震惊。“你知道金云纹的染法？”

金云纹曾在开朝始流行过一段时间，不同于平面，它是由凸版套印而成，有一定的立体感，但因过程繁复，往往只印于绣帕上，因常配以金色染料，印染结果如流云般，故名金云纹。后，金云纹染法失传，连成品金云纹帕子也只为皇室珍藏。现在民间只得金云纹的图片以慰后人。

“我有。”我淡淡一笑。影谷奇珍异宝何其多，何况这个金云纹的染法。

“好，成交。”她毫不犹豫地决定。

“我想，我们都不会后悔的。”起身，该回去了。

“我们是朋友了吧。不仅仅是因为合作。”她没动，只是坐着，眺望着廊外的芙蓉。

“窈娘，你知道芙蓉又名‘拒霜’吗？因为尽管霜侵露凌，它却依旧丰姿艳丽，占尽风情。”

她说对了，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

因为还忙着日宛城醉芳楼的事，品香居在南都的开张事宜，都是窈娘在张罗。我信任她，将金云纹的染法给了她。她倒真把我当成了朋友，三天两头往山庄跑。于是山庄里就常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

“这样也可以？”她睁大了眼睛。

我笑了。相处久了，窈娘在我面前显露的总是一幅真性情。

“为什么不可以？谁规定品香居不能既卖胭脂，又卖其他东西？”我反问。

“好主意。那那些小姐买好胭脂水粉后，可以试用那些成衣，或者腰带、发簪什么的。”

“当然了。”不愧是窈娘，一点即通。

“同理金云纹不仅可以染在帕子上，还可以在袖口、群摆上。”她显得有些兴奋。

我摇摇头，这副样子，哪象水娘子。

“赵志奇有找过你吗？”忽的想起这个人。

“那色鬼，给他点甜头，就缠着我不放。放心，他家还有个母老虎呢！”她有丝不屑，又急切地看着我。“小晚，你相信我吗？我从来都没有和谁做个那件事。”

“当然相信。”我坚信不移。她有着和我一样的骄傲。

“好。果然是我水窈娘的朋友。”她艳丽一笑。“对了，开张那天，你可千万要来啊！哪有你这样的老板，放着铺子不理事。”

“知道知道。”我翻开放在一旁的帐本。“特别是那铺子是你朋友你的救命恩人设计的。”

“他真的帮我很多，也是我生平见过最特别的男人。”

开张那天，匆忙结束了其他的事，赶到了品香居。

一下马车，我楞住了。

而窈娘正走出来。笑语晏晏。忽然，她望向我身后。

“你来了！”

闻言，我才反应过来。转身，惊讶万分。

“是你！？”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云意沉沉何赴西

“是你。”惊讶过后，我徐徐回转身。

品香居门口，有着雅致的门帘，是大幅的浅粉金纱幔帘。因客人行走，被暗银吊钩钩在两边。

而幔帘上所描绘的，是花落时的情景。

那花，赫然是樱花。

不顾窈娘的诧异。我快步上前，抚摸着那花儿。心下一惊，竟然，是真的樱花。被金色的丝线密密的环绕。阳光下，点点灿烂。风儿调皮的吹走手中的轻纱。那纱，那樱花，拂过我的脸、我的手、我的衣裙。在空中轻扬。

看尽了鹅黄嫩绿，盈盈回首间，原来只是烟雨旧相识。

一日风景，百转千回，只是旧日偶然错过的残香花影。

“喜欢吗？”那男人走至我身边，一把抓住了溜走的纱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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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念远，你怎么又去了那里？”感觉手腕上那琉璃紫玉镯灼热起来。

不同于以往较为随性的打扮，今天的他将头发高挽，仅用玉簪别起，身着玉蓝色丝质水印长袍，立领上绣着金色的麒麟。感觉和他哥哥的温润截然不同。优雅中竟觉有些尊贵。

“惊喜吗？”他忽然凑近我耳边，说道。

无暇顾及他。腕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

“你们怎么认识的？”窈娘也走近，眼底暧昧不明。

“窈娘，把这幔帘撤了。”紧捏手腕。好痛。

“你不喜欢？”云念远眉一皱。

“把它撤了！”我失态地叫了起来。

“好，好。”窈娘许是从没见过我这样，连声说着。

“你怎么了？”云念远紧紧抓着我的肩膀。

“放开！”我欲挣开他。无奈，头晕眩起来。

痛。如陷入火焰。浮沉过往。谁的迷梦？

樱吹雪。漫天希望。倒下的身影，不断回放。

本以为去过樱吹雪，可以平静面对一切。只是，这突然间的“惊喜”，仍让我抑制不住。

为什么最后总是只有我了。

反噬之气只能暂时压制。记住，勿过动心绪。要静清平气。长老的声音蓦然出现。

静则止，至清，平心，气通万象。

感觉有股热流缓缓注入体内。

睁眼。原来，我晕过去了。

摩挲着樱花戒指，环顾四周。似是一个休憩的房间。身下是个软塌。房间俱是柔和的嫩黄，木质仕女屏风，八角梨木桌，墙上挂着编织壁挂，细看，是朱寰，右下脚“品香居”三字古色古香。看来，还是在品香居。

“醒了？”有人走了进来，是云念远，手上还拿着茶杯。

“朱寰是逐鹿国的国鸟，你公然这样挂着，不怕有人多嘴？”我将茶杯拿过，低头喝了一口。

“看来你是恢复了！”他眼里闪过一丝释然。

“是你给我输真气了？”我看了看腕上的镯子。无异。

“到底怎么回事？”他满脸疑惑。

“请你以后不要擅闯山庄属地。那花，只属于那个地方。”我避而不答。

突然，他倾身，双手置于我头两边。

轻柔的面纱，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不定。我看着他的眼睛。如火，吞噬感。

“小晚儿，我发现，你真的很有趣呢！已经很久没遇到让我如此感兴趣的人了！”语气柔和却带着森冷。

我笑了起来。“云念远，堂堂云府二公子，不出入朝堂，却流连江湖。和生意人有所牵扯，又会布置门面这行。你不知道你也很有趣吗？”

“那又如何？我愿意。”他呢喃着，脸越来越低。

正想挣脱他，门外传来叫声。

“云大哥！云大哥！”娇嫩的女声，有些耳熟。

“严二小姐，我跟你说过了，我这后厅可没有男人。”是窈娘。怪不得那声音有些熟，是严玉如。

“姓水的，明明有人看见云大哥抱了个女子进你这品香居了。”

什么？我震惊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云念远挑眉朝我一笑。幸好，和窈娘合作一事外界并不知晓，窈娘每次来山庄也是易容的。如果让人知道我被男子抱着，关于我的传言该加一笔不知检点了。

“唉呦，我的大小姐，你往哪走啊？”窈娘的声音响亮起来。

觉得身体一轻，就见他将我抱起，飞至那朱寰壁挂前往哪里一敲，那墙竟是道暗门。一转。人已在一密室内。

“云大哥！”门砰的被人推开，严玉如的声音同时响起。

“严玉如，跟你说没人了，你是存心来砸我生意的吗？”窈娘声音有些冷硬。

“你！哼！”

脚步散去。

密室，有些昏暗。些许阳光透过窄小的窗棂，照在我们的脸上。此时，我背贴着墙壁，而他将我紧紧环住。安静的只听到我们的呼吸声。

“想不到当初造了这个地方，还能欣赏到这等美景。”他沙哑地说。

“哦？我看，是方便你窃玉吧？”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我的小晚儿嫉妒了？”他低头轻笑。回荡耳边。

“我们甚至才没见几次面。何来嫉妒？”我边说边运功挣脱。猛然一惊，“你点我穴！”

他松开一只手，抚着我的面纱，说道：“虽然不知你武功师于何门，但你还太嫩了。”

“是不是看到我的脸，你就满意了？”身体被定住，我只得看着他。

“莫非，谁看到你的脸，你就得以身想许？”他一脸兴味。

“你会后悔的。”我说着，他慢慢将面纱摘下。

落絮无声。一室寂静。连光都透出些颜色来。

“这就是你戴面纱的原因？”他的手来回抚着我的右脸颊。

“洗不掉，遮不住，毁不去。”我有些失神地说着。

“这样，才是最美丽的。”他轻声说着。慢慢地，唇吻了我的脸颊——那朵美丽的紫莲花。

从不知道，得到了承影。会失去其他。比如亲人，比如爱人，比如，容颜。

为了能和承影融合，必要承受它的反噬。直至最终合二为一。

而那如火烧般的痛苦，常人无法忍受。多少个夜晚。怨意难消。哀伤一夜苔生。

长老终不忍，尽全力将反噬压制，只有在情绪过激时才浮现。

只是，左肩上的紫莲消失了。疼痛中，在我的右脸颊，出现了一朵新的紫莲花。

那时，踏出那丝洞后，谷中小孩见我直喊妖怪。我才发现，脸上妖娆的花，是多么惊世骇俗。

无论怎样，清洗、易容，甚至在恣情和恣意的哭求中想用匕首刮掉，它仍未损丝毫。

只能，戴着面纱，如层面具。隔着自己与他人。从此，凉夜伴孤行。

时光，好象在这一刻停住。雕刻阳光的模样，在心头安放。

冰凉的唇，奇异地带着灼热。透过肌肤，浸入心湖，泛起无数涟漪。

他的指尖细细擦过我的脸。温柔。无休止。

“从小到大，我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的脸，是我想要的，你的眼睛，是我想要的，还有，你的心。”

我承认，那刻，自己被迷惑了。像在沙漠，绝望中，看到了海市蜃楼。

但，也只是，海市蜃楼。

猛一清醒。微动，穴终可解。

啪的一声，打掉他的手指。

“该出来了吧！”窈娘的声音恰巧这时传来。

他也似刚清醒过来，飞快的帮我戴上面纱。却又吻了我额头。

“记住，以后只准我一个人看你的脸。”

然后，一片光亮。

窈娘坐在桌边，一脸严肃。

云念远放开置于我腰间的手。走过去，也坐在桌边。

“说吧。你们怎么认识的？”窈娘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没什么，她救了我的命而已。”云念远淡淡说道。

我对窈娘点点头，也选了个位置坐下来。

窈娘看看他，再看看我。叹了口气：“真是奇妙的缘分。”

我笑笑，将她那抹失意收在眼底。

“对了，窈娘，我明天就要去日宛城了，这里就交给你了。”以前，我跟她提过这事。

“这么快！”她有些惊讶。“那你要多加小心。”

云念远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皱眉看着我。

“好。”我微笑点着头。

“哎！你瞧我这记性，你家小管家来了。”窈娘咋呼起来。

“什么？紫离来了！”窈娘总是叫他小管家，而每次紫离总是一脸不情愿。

就像现在。紫离已推开门，站在门口，一脸不情愿。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那我先走了，窈娘，若有事找林伯，他会帮你的。”

“知道啦！你放心。”

“紫离，走吧。怎么了？”我推了推他。顺他的目光，我发现他正看着云念远。

云念远却只看着我。

“紫离，我们走。”我的声音响亮，破了一室的魔咒。

*********************************

次日。

要离开时，刚新婚的恣情抱着我哭泣，惹的恣意也泪水涟涟。

我无奈的看着这两个泪人，使个眼色，关毅安慰着恣情。好说歹说，也安慰了恣意。

紫离牵着两匹马，在一旁站着。

利落的上马。策马离去。

日宛城，位于元河以南，靠近逐鹿国，是日凰西部最大的城市。它会发展成为今天这个规模，很大程度，是因为“人”。这个“人”，就是所谓的江湖人士。若想在江奇$%^书*（网！&*$收集整理湖成名，必会去日宛，这个集结众多江湖名士的地方。而我，只是想得到萧涧的那本《千章经》。

远远地城门外，只见两匹马在路上洒下片片沙尘。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一记绝杀惊四方

残阳如血，且与共从容。极目远望，漠漠香尘万里隔。

“小姐，看来，今天要露宿这野外了。”紫离骑马来到我身边。

“无妨。”停在山腰，却可见远山层峦叠嶂。已是黄昏，林间光线暗了许多。

因不是在游玩，一路马不停蹄。遇到这种情况，是常有之事。只是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

紫离眉心攒起，担忧道：“早该在上个镇子休息一晚。”

我调转马头，马蹄声在林间小道上嗒嗒响起。清脆入耳。

“出来已有十日，今天才碰上，紫离，对从没去过日宛的你来说，已经安排的很好了。”

“可是……”

“好了，趁太阳还没下山，赶紧找个适合露宿的地方。”

“是，小姐。”

在天黑下来之前，我们终于找了块地方停了下来。

跨下马，脚着地。不经意间，我身体软了一下。许是还不习惯在马上许久，腿有些麻，还有些酸痛。

“小姐，你没事吧？”紫离瞬间来到我身边。

“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我笑笑。

“靠着树坐下休息吧。”他不由分说，将我搀扶到旁边的树下。

“紫离，你干什么？”我一惊，紫离已单膝跪地在脱我的鞋子。

“给你上点药。”他认真地看着我，趁我怔忪，他已把鞋子脱掉，拿出药膏，仔细地抹在我脚底。凉意浮现。带着舒缓，和，浅浅的温柔。虽然，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规矩，女子的脚不能窥之碰之。但我，仍有些赧然。毕竟，过于亲密了些。

发现，眼前的男人，我从未读懂他。或许，是拒绝读懂吧。这几天，和他在一起。仍是以主仆之礼相待。算起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当初若不是舅舅的一句话，我也不会留下他。为什么对他总是冷冷淡淡的。我扪心自问。黯然一笑。那时，他的眼神太专注了。求着，仿佛视我为全部，只因那长辈的一句话。我，承受不起。无论何世的遭遇，都告诉我，在乎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回过神，望着他，他抬头，柔和一笑。紫色的眼，流淌着多姿的颜色。

“小姐，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我的情形吗？”他复又低头，将我的脚小心的放在铺好的毯子上。

“那时候，你还偷了我的玉牌呢！”嘴角微勾。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人，还活着。”他突然抬头，紫眼迸发出眩目的光芒。“尽管你不喜欢我，但我知道，那是你保护我的方式。因为，你爱着庄主，又怕伤了别人。所以，这几年我努力学着，我要保护你。”

我要保护你！

夜已深沉，我却了无睡意。紫离睡在不远处，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剑。

傻子。

他和云念远不同。云念远总想在我的生命中刻下深刻的印记，激烈如海浪。而紫离，是默默在一旁，温柔如溪水潺潺，不经意回头，总会见着他。

疲惫了一天，想梳洗。离这里不远，有一深潭。小心起身，慢慢向那湖走去。

深夜，星光在枝桠间点点闪烁。虫鸣林愈静。

水特有的清新味道渐浓，然后，一汪湖水，映入眼帘。豁然开朗。

轻解外衣，只着一件单衣缓缓入水。果然还是没有污染的好。

惬意的全身浸在水中。享受旅途中难得的轻松时刻。天上的弯月，在湖面层层荡漾。怕飞去漫皱，惹月华仙裙褶。

呼！呼！是谁？粗喘气的声音。

飞身。随手将带来的毯子从头至尾往身上一裹。紫镯现出一道紫光。足尖轻点，寻声而去。

那是一个男人。受伤的男人。靠着树，披散着长发，遮盖住了眼睛。嘴角，有血不断涌出。手里紧紧拿着把大刀。

转身离去。这里不是樱吹雪，没有必要救的人。何况救一个云念远已让我麻烦不断。

“救我……”那男人忽然开口说话。

停住，回转身。

“求……你……”他似咬牙说出这句话。听的出来，他不像是会求人的人。

“凭什么？”我似笑非笑。

“救我，绝的……命就是你的。”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绝？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自称绝，以刀为武器的人，似乎只有冥狱宫第一杀手绝了。冥狱宫是个杀手组织。出钱去命，做的是杀人的生意。冥狱宫宫主至今仍是个谜。

能做第一杀手的，武功自然非同一般。只是为什么会落的如今地步？

紫离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我，手还是用巾布收拾着那个男人。

“小姐，你竟然用碧灵丹救他。我们只带出来一颗。”他埋怨着。

“他值得，紫离。”我擦干头发，知道他是担心我。

“只是……”

“我自有我的打算。”我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

“小姐要用他？”紫离恍然。

我笑而不答。

凌晨，忽然醒转。起身，绝已在一旁打坐运气。紫离也醒来，一脸戒备的护在我身边。

“你是什么人？能解狱毒。”看来他已有所恢复，能盘问我。

“生意人。”我看着他，莞尔。

“你知晓我是谁。”肯定的语气。

“绝，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了。”我站起，走近他身旁。

这时，他突然一个起势，身前的大刀旋转，直直朝我冲来。紫离大惊，持剑快步上前欲挡。一时间，风云变色，树枝摇晃作响，落叶随气乱舞。当的一声。那明晃晃的大刀，插入我脚边。晃动，发出嗡嗡声。入木三分。

他就站在我身边，很高，我要抬头望着他。仍看不清眼睛。浓密的发。鬓丝飘雪。

他说：“之前，我要去杀人。”

不是杀人，是血洗。站在不远处一高地上，我望着眼前这幕，在心底淡淡纠正。

原来，一切是为了他的妹妹。为了妹妹，加入冥狱宫，为了妹妹，努力争第一。可是冥狱宫的回报，却是让他去出任务，却不告诉他妹妹已经被臭名昭著的山寨头子所掳，最后，羞愤自尽。他只是想让仅有的亲人能过平凡的生活。于是，他不顾身上冥狱宫为求控制下的狱毒，愤然离去，要为妹妹报仇。孰料半路毒发，遇到了我。

风中，飘来浓重的血腥味。他一人，独挑那山寨。看那人数，不下百人。

我就这样看着。看他的刀，在光与影中，舞出道道红色的光芒。敌人阵阵的呐喊，还有软弱者的哭泣，似乎都不在他的世界里。飞身，旋转，劈刀，落地，再起身。如此，周而往复。感觉，时间在减慢。他的长发，也在飞翔，和他的身体一道，飞絮飘红。无数残肢，转眼间，四处散去。如木偶，支离破碎。可是，这还不够，还不够。他如来自地狱，在生命的终结处，对着身边向他涌来的人，轻轻微笑。曼之华，死亡之力，美丽如斯。最后，那似乎是山寨老大，在和他过了几十招后，跪着求饶。我的耳边，都能听到那败者最后的哀鸣。他，静静站着，缓缓举起手中染血的大刀。那血，一滴滴，落在跪着的人身上，脸上。刀落。斩去最后，生的游丝。

身边。能听到紫离的急促呼吸。一片震惊。

他牵着马向我们走来。身后，袅袅黑烟，团团烈火。这个山寨，无一人生还。

渐渐走近，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更多的，是血。发，也被血黏住。

终于，能看清他的眼睛。黑色的，忧伤的，眼睛。

转身上马。头顶，仍是如血残阳。

绝，你怎么知道我能救你。

赌。

我也是。

……

我要你的忠心。

……

绝，你不知道，我更要你的名声。要一个江湖的名声。一个能威慑的武器。如你手中的刀。

一举，就能威镇四方。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初入宛城起涟漪

那一世，也喜欢到处旅行。无论远近。喜欢远离熟悉感。到陌生的地方，染上陌生的气息。回来，忘却所有。那时候就曾想，即使垂垂老去，即使躯体腐烂，即使，一切都不是，内心深处散发的仍是对寂寞解脱的寻求。

一如现在，来到了这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日宛二字在城门上高高挂着。守城的士兵和别的地方不同，穿着肃黑劲装，在腰上系着扎眼的银色腰带。

牵着马，悠然穿过城门。却被一长官摸样的人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

紫离下马，把南都司的文碟拿给他查看。

“哦，原来是南都人，怎么，这位小姐是来做生意的？”说着，他一脸流气的竟欲摸我睬在马镫上的脚。我心底闪过厌恶。

“住手！”紫离上前阻止。但比他更快的是，绝。

不知何时，一颗石子，打到了那个人的手。

“啊！什么人？”那人痛呼，扭头一看。“你……你是……”

我看着他的脸色飘忽不定，最后终变灰色，嘴支吾着：“请……请小姐……入城，多有……冒犯，原……谅小的……”

离去。

绝的名声，倒比我想象中的要大。

一路行来，这里城市格局，和其他城市相差不大。只是到处走动之人，彪悍有之，眼神凶狠有之，奇装异服有之，总之，感觉的确是龙蛇混杂之处。而他们的目光略过我之后，总会停在绝的身上，更有甚者看着紫离美丽的脸庞，最后，又把或多或少的探究眼神投在我这里。

不得已，跨入了这是非之地。

在一处精致的府院前停下。

“是这里吗？”我问

“是，小姐，应该没有错。”紫离看了看手中的纸笺，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出来一位斑白老者，看起来依旧矍铄，他看着我，笑了起来：“小姐，你终于到了。”

张愈张管事是林伯举荐的，这次计划在日宛开设醉芳楼，必要有个周详的人打头阵，帮我看地段，买好铺子，打点一切。而那时，林伯毫不犹豫的推荐了他。影凤的醉芳楼是他一手管理起来的。我需要的，正是他。

“这个院子不错。”我边走边说。典雅幽静，风格有些不似日宛的粗犷。

“来这里时恰好碰上了。”张管事呵呵笑着，嘴边的胡子抖了抖。

“铺子的房契地契都送过来了吗？”

“是的。小姐你可去铺子看看。”

“好。”

说着，正走进厅堂。

落座。

“这里有几个人做事？”我问。

“小姐没来之前，人都是我临时招募的，十来个人，只做些杂事。想等小姐来再作定夺。”

“这事交给你办吧，到时候我看一下就是了。”我点点头。不错，做事谨慎，不失分寸。

“拜帖准备好了吗？”

“按你吩咐已准备好了。”

“好，那准备一下，我们今天就去。”

“小姐，你刚到，是否先歇息会儿？”

“不必了。”我摆手，转头对站在一旁的紫离和绝说道：“你们自己找个房间休息一下，知道吗？”一路上，光顾着赶路，真没时间休息。

“小姐你也……”紫离担忧的望着我。绝亦身形未动。

“我的话没听清楚吗？”我声音略高，再看了眼绝。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耳边传来张管事的话语：“冥狱宫第一杀手绝血洗黑山寨一百零八人，是这几日来日宛城头等消息。”

回望着他，面纱下笑意轻扬：“所以……”

“张愈不才，不知小姐有何用意？”他摸了摸胡子，眼里精光乍现：“只是在这日宛，身边有如此受瞩目之人，有些担忧小姐的安危，况且，冥狱宫干的是杀人的行当，绝本身，也是危险之人。”

“张管事，我信任你，同样的，我也信任他。”我站起，缓缓离开。已近午后。

心底一片澄明。

稍微梳洗了下。就带着张管事，来到了，麒麟山庄。

“哈哈……”人未到，可萧涧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大厅。

转眼，门口走进一昂藏大汉，虬髯满面，深紫长袍外套着黑色玄金护腰，一双眼睛，迸发出无限精力和能量。

“无影山庄贵客来访，蓬筚生辉啊！”萧涧声音中气十足。

“哪里，是小女有幸，能拜见萧庄主。”我盈盈施礼。

“当年，曾与夜阑风庄主有一面之缘，可惜……”他似惋惜。

眼神黯了黯。

“瞧我这人，提这事，夜小姐勿伤心。”

“无妨。这次来，只是想表达小女的谢意。”说着，张管事将手中礼物送上。

“哈哈……夜小姐真是太客气了。只是个铺子而已。等开张了，萧某定来捧场。”

“那就先谢过萧庄主了。还望日后多多照顾山庄的生意。”

“小姐年纪轻轻就如此能干，后生可畏啊！”他捋着胡子，话锋一转：“听说，小姐身边带着冥狱宫的人？”

悄然一抹微笑。来了。

“冥狱宫？萧庄主说笑了，我并非江湖中人，绝，现在只是我的护卫罢了。”淡淡说着。

“呵呵……”他笑了起来，眼神却光亮了些。“下月初三是萧某寿宴。还望小姐能光临。”

“既然是庄主寿宴，小女哪有不来之礼。”

“好好……”他连连说道。

这时，有个仆人模样的人来到他身边耳语。萧涧脸色一变。

“看来似乎萧庄主有急事，那小女先行告辞。”目的达到，也没什么留的必要了。

“恕萧某招待不周了。”说罢，他就匆匆离去。

走出山庄。

“难道，小姐你……”张管事欲言又止。

朝他淡淡一撇。

我只想要张请柬，而这，是最快的方式。以现在这样浅薄的交情，我还不够分量。既然萧涧要解《千章经》，那必然要宴请天下英雄，没有什么比绝的名声更能吸引萧涧了，如今，绝是我手下之人，我参加了，以那天江湖龙蛇混杂的情况，必然会带着绝。萧涧能有今天的江湖地位，确是有其过人之处。只是，他不知道我也身怀武功。

有一点，我至今仍未猜透，他为何要将《千章经》公之于众。

“小姐，上官府到了。”张管事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沉思。

抬头。望着那牌匾。那字苍劲有力。

还有一点，就是这个上官府。日宛城和他处最不同的地方，并非江湖人士集结，而是朝廷在这里并不设司，也就没有所谓的都司。整个日宛的管辖权利被眼前这个上官府所控制。据说，从开国起，上官府就被赋予这个权利且世代罔替，而世人皆不知原由。久而久之，上官府，在日宛，甚至整个日凰西部，都有特殊的影响力。

上官劭游。我念着这个名字。上官府也和无影山庄一样人丁单薄。现今，主事的只有上官劭游。上代主事上官来凤，也就是上官劭游的母亲，已过世。而其父也与不久前去世。因是早产，上官劭游向来体弱多病，是极其低调的人。

“小姐，我们还要等吗？”即使坐了许久，张管事仍冷静地问我。

“当然要等。”我拿起身旁翡翠茶盖子，放在手里把玩。这是第五杯了。

一进府，就被请至这花厅，看茶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见上官劭游。

此时，前面请我们入内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进入室内。

“对不住了，夜小姐，少爷感到身体微恙，恕招待不周了。”

轻轻抬手，止住张管事要说的话语。

“那就先告辞了，请你家少爷千万保重身体，向晚改天定来拜访。”我嘲讽一笑。

悠然步出。却在花厅口停住。风聆轩三字在头顶，兀自清雅。回头，朝室内环顾。

“这风聆轩倒有个好门面，可那城门，却有些脏了……”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见侬灯火阑珊处

日宛一夜，梦中朝雨，幽影丛生。清晨醒来，穿衣卧于窗边榻上。窗外，正下着丝丝密密的小雨。绿肥红瘦了几家？似乎习惯安于平淡。品着乏味的时光美酒。懒散地生活。

咯。脚落地的声音。

嘴角挑出笑意。拢衣半躺。

“司夜，怎么亲自来了？”

“小姐的耳力似乎没什么退步过。”司夜轻轻关上门，还不忘恭维我。

“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在信中说。”抬头示意他坐下。

“小姐惹了冥狱宫的人，你说我能不赶来吗？”他摇摇头。

“他是个忠心的人。”我看着院中那黑色的身影一闪而逝，说道：“做杀手，太可惜了。”

“但对冥狱宫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又如何？”我看着司夜说。

“唉……”他叹了口气，说：“那小姐要注意安全，怕是那边不想这么容易放手。”

“放心，你还不相信我的身手吗？好歹我们也算是师姐弟。”

“是师兄妹。”他一脸坚持。

我扑哧一笑，对于这点他总是莫名坚持。当初风云长老的确是先收他为徒，可是我的武功却在他之上，司夜不服气，欲和我比试，结果输于我。但对于这称呼，他还是耿耿于怀。

“司夜，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我已数不清要求他多少次了。

“不行，小姐就是小姐。”他一如既往地拒绝。

愚忠。我暗叹。

“你说，我将影谷交与你可好？”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什么！万万不可！”司夜站起，大惊失色。

“坐下。”淡淡命令道，我话题一转：“跟我说说近来暗部的行动。”

他稍呼了口气，将近来的一些行动娓娓道来。

聆听着。忽然觉得有些累。看来办完这件事，该好好休息了。

“小姐……小姐……”回神，司夜正用担忧的眼神望着我。

“没事，可能刚来日宛还不习惯。”我要他放心。

“昨日，有人潜入麒麟山庄。”微点头，他正色说。

“哦？为了《千章经》？难怪……”我沉吟。

“小姐还是要小心萧涧。”

“昨日见了一面，确实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心思一转，问道：“你觉得上官劭游如何？”

微一沉思，司夜望着我说道：“是个深居简出的人，我们对他了解的很少，不过，能以一己之力还能有如今日宛的繁华，应该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是吗？”有丝疑惑。昨日那风聆轩确有微弱的呼吸声，是上官劭游吗？

院中有些响动，仆役都已起了。

“小姐，我先离开了，万事小心。”司夜嘱咐着。

“去吧，你也小心。”我应着。

房中瞬时平静。

“小姐，你起了吗？”听声音，是紫离。

“进来。”

紫离捧着热水进来，我下意识地皱眉。

“听张管事说小姐不想找个丫鬟，那怎么行呢？”他唠叨着。

“紫离，你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我打趣道：“这些事，随便找个人来做就行了。”

“我不放心。”他将水放下，递给我斤布。

“想不到嫁了个恣情，没带着恣意，倒多了个你。”我苦笑。

“小姐你啊，有时候，还像个小孩子。”他拿着另一块斤布帮我擦着脸。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脸一偏，他的手就尴尬地悬着。

“我自己来，你去准备一下，叫上绝。我们到铺子里看看。”

收回手，他略显失望的退了出去。

低头，将水泼于脸上。朦胧。

剪不断，越理还乱的，只不过，一个情字。

位于日宛城仁华大街的铺子，原本是麒麟山庄的产业，做的是茶馆的生意。但这日宛城里茶馆多如牛毛，渐渐就入不敷出，萧涧索性想转手卖掉，而此时，我需要的正是这样的铺子，和，这样的时机，顺水推舟，便出高价将这里买下。

这里，值这个价。

站在门口，看店里进进出出，都在忙碌着。

“小姐，你来啦！”张管事走了出来。

我抬头说道：“缺个牌匾。”

“小姐你要亲自题字吗？”

我笑道：“当然得找个在日宛最有声望的人了。”

至于那人选……

店里的风格，还是和日宛整个粗犷的风格相符合。

坐在内室，张管事为我介绍了主厨李立以及他的妻子。李立一看就知是个厨子，光着头，憨憨的脸，手粗壮有力，肚皮圆滚滚的。而他的妻子，也是丰满的。

“你们坐下吧。”我招呼着他们。

可他们瞄了眼我身边的绝，迟疑。

我笑笑：“不用怕。有些人面恶心善，怕的倒是那些知面不知心的人。”

那李嫂也笑了，道：“小姐说的对理，我家这位老是被那些人欺负还不知道哩！”

说笑间，消除了惧意。气氛顿时柔合了不少。

“李厨，听说你也是这日宛小有名气。张管事将你聘来，我自然是信任你。在这醉芳楼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你。李嫂也可以来帮帮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提。若觉的这里不适合你，我也不会难为你。”

李立和他妻子相视一笑，摸着光光的头，说道：“小姐出的薪金已是很优渥了，比我以前待的酒楼好太多，我一定会用心做的。”

“是啊是啊！”李嫂点点头：“还要谢谢小姐和张管事，能让我夫妻俩住在这的院子里。”

“李厨，你也说，要用心做，我只要求你，能让我们的客人吃到幸福的味道。”

“幸福的味道？”李立眼睛一亮。

“对，就好比你做菜给李嫂吃。”我看见李嫂丰腴的脸阵阵酡红。

“你每天什么菜色，要什么料，我都没什么要求。就这点，懂了吗？把客人当成是家人。”

李立的脸渐渐严肃了起来。

“小姐，我会的。”

“很好。”我点头赞许。“对了，日宛江湖人居多，你也可以多做些便于携带的食物。这食材千种万奇$%^书*（网！&*$收集整理种的，并不是只有烙饼啊馒头什么可以作为干粮的。”

“小姐的意思是……”李立唰的站了起来，脸因为兴奋泛着红光。

我笑着，低头吹着杯中的茶叶。

多了一世现代的记忆，却总是拒绝把那一切搬来这个世界。他们并不笨，只是限于时代的发展，缺少某些思维，我做的，只是旁敲。那已足够。每个时空，都有自己运行的轨道。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张管事，还有护师呢？”见着几个重要的人，惟独不见护师。这也是日宛较独特的地方。开酒楼茶馆的，都要请个武功高强的护师，这里高手林立的，确实有必要找个人挡挡。

“这个……”他似面有难色。

心生好奇，到底有什么能让能干的张愈为难。

“晚儿……不要问你的管事了，那护师是我。”

熟悉的声音。感觉身旁的紫离忽然紧绷起来。望向门口。

“云念远，怎么你……”每次他的出现方式，都让我觉得很惊讶。

“还有我，呵呵……”窈娘的声音。

“夜姑娘，还有我，还有我……”那片火红。是严玉如。

“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个男人羞不羞？”窈娘呵斥着。

“那你也是啊……”

“我早不是姑娘了，你要验验吗？”

“你……你……”严玉如的脸红的如她的一身红衣。

“你们，不要吵了！”我感到非常无力。这些人，难道没事情做吗？

将他们丢给紫离，我很不负责任的落跑了。许是看到我有些不高兴，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绝，知道上官劭游吗？”我决定带着绝，再去一趟上官府。

“上官府。”

再次感到无力，早该知道除非他想说，否则平时他就是微垂头，拿着斧，做护卫该做的事。然后，沉默。

还是将我们请进上官府，还是在风聆轩。

“绝，看出什么了吗？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我小声说着。

“是。”

那管家摸样的人正欲出去，我叫住了他。

“请问大叔是上官府的管家吗？”

“是，小人得幸，和少爷同姓，名忠。”他恭敬的说着。

“哦，那，忠叔。”我笑了出来，说道：“那城门的守卫官，听说今早被撤换了。上官府的人挺会办事的。”

感觉忠叔有些不自然。

对绝点点头。绝快速地到一副画着风竹的墨画前摸着。

“哎……你……”忠叔有些急。

就见绝将画轴一旋转，那挂着画的墙壁轰的打开。一身影浮现。

漫步走过去。

“上官劭游，这就是你上官府的待客之道？”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昨日情在不能醒

与谁共，小窗幽静，沉烟熏翠绿。

苍白的肌肤，如玉，透着晶莹。

他就这样懒散地躺在躺椅上。发散。白衣。墨黑的眼。

内室穿堂风吹起，衣袂翩翩。

惊讶。却微笑。温润的脸挑起红晕阵阵。像是孩童时被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有些羞涩。如谦谦公子，又如拳拳赤子。矛盾，又奇异地融合。

咳。咳。咳。

他直起身不住地咳嗽。然后，无力倒下。

往事如鬼魅般倏忽飘过。

大梦悠觉，如涓涓清流，灯影舞，谁温一壶情泪。

全然没意识到，我的手，已经搭在他的腕上。嘴里说着一连串的药名。看身旁的忠叔还冒汗呆楞着。我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上官劭游笑了笑。

“咳咳。忠叔，还是听夜小姐的。”

然后，恍然清醒。我这是在干什么？

沉默的绝，此时，眼中也飘过些讶意。

冷静的收回手。整整衣物也顺道整理了一身的尴尬。

“向晚失礼了。上官公子体弱，着了风寒，照着我的方子调理，应该没什么大碍。”

“想不到夜小姐深藏不露，还有一身医术。”

“我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上官劭游喜欢做这等‘君子’这事？”我不甘示弱的回答。

“呵呵……咳咳，在下，只是好奇而已。”话虽如此，可他的脸却又红了起来。

是吗？我怀疑地看着他。

这时，他站起，边示意忠叔将他扶往厅中，边招呼着我。

“夜小姐，你请。”

行至桌边坐下。

“我希望没有下次了。”被人窥视的感觉总令人不舒服。

残留的红晕还没褪尽，脸又火红起来。

外界的各种传言，总没有如此贴近事实来得震撼。怎么也想不到，能掌控上官府的人会是如此羞涩如孩童。

“夜小姐，我们少爷可不……。”许是看出我一丝不悦，忠叔欲辩解。

“忠叔，无妨。”上官劭游淡淡的制止了他，轻言，却带着威仪。“是上官府怠慢了。再加管教不严之罪，望小姐海涵。”

知他指的是守城官城门失仪之事。我皱了皱眉。“旧事，不提也罢。来上官府只是来会会上官公子，听说公子不易见客，今日算是向晚的福气了。”

他略一闪神。嘴里喃喃念道：“你是不同的……”

收起怀疑，我装做没听见：“公子说什么？”

“啊！没，没什么？”他回神说道：“夜小姐初来宛城，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也没什么，就是刚刚受到麒麟山庄的邀请，参加萧庄主的寿宴。听说萧庄主在江湖上鼎鼎大名，到时向晚必是眼界大开了。”我“不经意”提到这事，暗地里观察上官劭游的反应。

“是吗？”谁知，他看着我，眼底波澜不惊。“那到时候，在下可以和小姐一起开开眼了。”然后，他的眼光似在绝的身上逗留，又轻轻撇开。

这个时候，我知道，他远没有外表看起来的简单。瘦弱，孩童似的羞涩，将智慧紧紧埋在深处。

“是向晚的荣幸。”我笑了，有着遇到对手的兴奋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请说。”他似很感兴趣的看着我。

“不知道上官公子能否为我的醉芳楼题字？”既然机会来了，自然不能错过。

“有何不可？”他干脆的答应了。

“那我告辞了。”落日余晖。天色有些晚了。

“夜小姐喜欢琴吗？若有空，可以来上官府多坐坐。”他也不多做挽留，只是有些期待的问着我。

“好。”我应着。“上官公子也注意身体。”话一出口，才发觉过于亲密了些。

他眼睛一亮。

淡淡施礼，转身离去。落光点点。

谁被谁迷惑，谁为谁沉醉。在这个谜样的下午。

一路，街市熙攘，今日繁华，也许某天，凋尽。

“绝。你说，什么是永恒？”看着路旁孩童玩耍。无邪。

“没有。”他仍是如此。发，遮住惊鸿一瞥的，忧伤的眼。

“是没有永恒吗？”

“……”

脚步渐渐停住。人流身边穿过。

这个城市，本身就是不安定的。

回来时，已近晚膳时分。回房梳洗。

陌生的气息。

一只强壮的手伸出，我一闪躲。另一支手像算准了似的，圈住了我的腰。抬头。

“云念远，放开我。”

“我说过，对我来说，你还是嫩了。”他笑地肆意。

“是吗？”暗自发力，他倏地从我身上弹开。“没有第二次。”

“好。不愧是我的女人。”他弹弹袍子，霸气地宣布。

我想我不会忘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斑斓的黄昏，一个男人，霸道的对我说，你是我的。第一次，有个男人，这样赤裸裸的表达他的掠夺他的独占。可惜的是，我从来，从不，属于任何人。即使爱人，即使亲人。我也只是，自己而已。我只会和我珍视的人，站在同个起点，看同一个方向。而不会，躲在背后，仰赖气息生活。

看着他的眼睛。热切。

“云念远，你想要的，我给不起。你想给的，我要不起。你是窈娘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简单。”还是说清楚了。

“……”他阴沉着脸不语。

绕过他，我用湿斤擦着脸。我想，大概没有女人拒绝过他吧。

“你心里爱着谁？和那花有关吗？”他突然问我。

“无论爱谁，也不会是你。”我淡然回答。

“那就是有了。是谁？”快步来到跟前，他死死抓住我的肩膀。

“云念远，我们只是偶然遇见，我只是多事地救了你，我不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而现在，我们只是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其他的，什么关系也没有。”我定定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片刻混乱。然后，渐渐清明。

“晚儿，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你记住，我看过你的脸，吻过你，你永远是我的。”

而他就这样放开我，扬长而去。

晚膳。云念远并没有出现。

而窈娘却在埋怨我：“小晚，我不远万里来这里，你却把我丢给小管家。”

紫离在一旁埋头吃着，看来一脸不豫。

给他夹了菜，他猛然抬头。我笑笑。真是个孩子。却和上官劭游完全不一样。轻摇头，怎么又想起他。

“窈娘，你怎么会来？”我有些疑惑。

“哎呀，云大哥怎么没来？”严玉如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还不是她？”窈娘一见她，脸色不高兴极了。

“水老板，只不过是‘一夜’的毒罢了，既然跟着云大哥到这里了，我给你解药喽！”说完，她就拔下镶玉翡翠簪，将簪子那头一转，一颗药丸滚了出来。

“好你个严玉如，你竟然将解药放在这里！”窈娘见状气极。

听到这里，明白了大概。应是窈娘不小心让严玉如下毒成功，又被威胁要跟着云念远。“一夜”？我没听过这毒，怕是严家的秘毒。不过，依窈娘的个性，这样受人胁迫，她也必会有所回报。忽然对她有些同情。只是不知道严玉如是如何认识云念远，迷恋的如此之深，竟然不顾千金身份千里迢迢追到这里。

“好了好了，先吃饭吧。”我圆了场子。

入夜。夜色凝碧。月影零乱。

习惯了了无睡意的夜晚。

腕间紫镯发着幽光。随着时间渐长，我和它的融合也越来越顺利。

忽然，房顶有些异动。一挥袖，烛光骤灭。

和衣带着面纱躺下，作睡熟状，密切听着动静。

叮当。兵器相交的声音。应该是绝在挡着。

“绝，你已非本宫之人，宫主对你仁至义尽，休要挡我之路。”静夜中，兵器短接的声音夹杂着说话声。是冥狱宫的人。

接着，又是一阵打斗。声音越来越远。

嘎。开门的声音。

声东击西？

“夜小姐，冥狱宫宫主相请。”一室骤亮。

我起身。看向来人。蒙面黑衣。跪着。

“宫主倒是客气了。”我冷笑。

“宫主言，小姐非常人，应以礼相待。”声音恭敬却平板。毫无生气。

去，还是不去？片刻犹豫。

“夜小姐今日若不方便，明日也可。”

分明是变相的威胁。既然如此……

“好吧。我随你走这一趟。”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小荷微露尖尖角

好似是进入了山洞。潮湿的呼吸。水，滴答"奇"书"网-Q'i's'u'u'.'C'o'm"的声响。还有阵阵回声。

眼睛被蒙着。跟着陌生人来到陌生的地方。

曲折的路。通往未知。

然后，眼前一片光明。

发现自己站在门口处。望进去。很宽敞的大殿。几乎没什么摆设。似乎来这里的人理应或站或跪，来面对，前方，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那个，就是传说中神秘的冥狱宫宫主吗？笑意微启。

挪动脚步。走进。两边篝火随风，帘幔随影，恣意跃动。将我的身影投在墙上，有些扭曲。

“夜小姐，恭候多时了。”低沉的声音，从上座层层帘幔后传出。

在不远处站定。

“能让冥狱宫宫主久候，是向晚的荣幸。”

“呵呵……”在这有些寒意的地方，连他的笑声，都是彻骨的。

“不知宫主这样盛情相邀，是何意？”大家还是开诚布公的说吧。

“夜小姐揽了我宫里第一高手，还让他忠心的跟着你，你说，我是不是该见见小姐你呢？”话音刚落。纱幔轻飘。

冥狱宫宫主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一袭黑袍。戴着银色面具。奇异的是，他有着一头银色的头发。披散着落在肩上、背后。幽冷中银光闪闪。

突然，觉得更加冷了。

“这只是巧合罢了。”我淡淡解释着。“我想，宫主更加好奇的是，我为何可以解狱毒吧？”

“哼！”谁知，他嗤笑一声。“这世间能人多如繁星，有人会解此毒，情理之中。那人恰巧只是你罢了。我已改进了此毒。估计现下连夜小姐你都不能轻易地解了它。这不足为惧。”

我沉默不语，知道他终将给我答案。

四周肃静。火苗扑腾的声响。突然，他一跃起，来到我的身边。

“这是优钵罗花，美吗？”

下意识地看着他手里的花儿，一阵晕眩。那是朵金色的莲花。和影谷的紫莲不同。只有手掌大小。通体似铺了层金粉。暗夜下，火光中，花未减金烟浮，如淡花结凝。优钵罗，传说中佛陀座下之花，而在夜晚，这花却称为魅惑之花。那再看一眼，灵魂都若被吸食的……我双眼，开始模糊起来。

有声音从远处飘来。

“告诉我，为什么来日宛？”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我的手腕灼热万分。有千万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我却不由自主的说：“《千……章经》。”

“很好。再告诉我……”声音带着期许。柔和了许多。

叮的一声。感觉我的手臂一阵凉意，又有些刺痛。腕间也瞬时烫人。

猛一退步。清醒。

抚着胸口。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执花微笑的男人。银发晃出波光。

侧头，看着绝已被一群人围着，他的眼，此刻对着我，深深担忧，还有无限忧伤。再看向我身旁的墙壁。绝的刀，被狠狠埋着。而我的左臂一道血痕。

是他。是他啊。

倏的手向前一探。拈花男人反射性向后一退。抓住机会，我向左一偏，提气将刀拿出，飞转身，将那刀抛向绝。此时，从他身后飞出一个人影。我随手将一旁用来系帘幔的长长丝带拔下。袭向来人。他一旋转，避开丝带，落至我跟前。看着那黑色紧身包裹出的玲珑曲线。他是“她”。而冥狱宫宫主竟不关事的重新退回至上座，就这样淡淡看着我们。

耳边传来的，是具具尸体阵阵跌落声。没有哀号。没有求生的希望。这里是杀手的天堂，死也是天堂。绝。他的刀。是终结。

我慢慢缠了一圈丝带在手上。冷冷看向眼前的蒙面女子。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带着莫名的幽光。想怎样。也是死亡吗？

她忽然挥来手中的剑。我的手，起势，将丝带缠着她剑身。运力。她窈窕身躯凌空旋转，丝带紧随剑绕了一圈又一圈。我冷哼一声，一抖手，丝带如有生命般，慢慢收回。她一停顿。那丝带又起了攻势。只是朝着她的手，前进。她看穿了我的意图，将剑从右手顿时换到了左手，而从她空空如也的右手中发出密密麻麻的针来。澄江如练，峰似簇。飞身退后，边收回丝带，使其围着我旋转，密密将我包围。心念一转，催动腕间紫镯。一阵幽光射出，带动丝带飞旋。缓缓放开手。抽出随身携带着的匕首。针已毕。速度渐缓。电光火石间，那匕首已射出。

唔。细微的呻吟。

她的腰间，衣服被裂了个大口子，露出玉色肌肤。血，也从那里汩汩流出。匕首绕了弯，重又回到我手里。

她单膝跪在地上。看着我。又是那种眼神。深刻到我以为似曾相识。

“够了。”上座的人此刻，终于发出了声响。

大殿上的人，静静退了下去。除了我和绝。那蒙面女子，也低着头步履混乱的退下。

有些担心的看着绝。身上有伤痕，但看起来问题不大。他还是那样站着。浓密的发被汗水拈着。回望着我。慢慢来到我的身边。他在告诉我，他没有事。

略放心。重又看着前方的男人。

“好俊的功夫。”他站起来，称赞的话语听不出来是真心还是假意。

“宫主看够了吗？”我嘲笑着他。

“够了。呵呵……”他又冷然的笑起来。“你们都走吧。”

不再多说一句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冥狱宫宫主，名天冥。”风中，传来他似呢喃的话语。穿过，悠然凋落在地上的丝带。尤远。

那又如何？只希望，不想再见到他。云念远，有半句话说对了。对于这些游走于江湖浪尖上的人，我的确稚嫩。难道他也想得到《千章经》，才对这个时候日宛经历的每个大动作，都分外关注？他得到他想要的了，我终是透露了来日宛的初衷。

看来，这以后的每一步，都要分外小心了。

感觉身边的绝，停下脚步。

狐疑。一方白帕，在我面前。

笑笑。我懂。他想让我包扎臂上的伤痕。

拿过白帕。我为他小臂上伤口最深的地方包扎着。还不忘敷药。

他的手。瞬时僵硬。

拍拍他的臂膀。让他放松。

我继续走着。黑夜中。他独自发呆。只是一眨眼。他跟了上来。

绝。谢谢。

……

以后，不必如此。

……

我有武功可自保。你先保护你自己。

……不。

也许。人生本如此。今今非昔，两无言。只叹当时，枝上露，溅清泪。

一路沉默。

回来已近黎明。天有些亮了。累意涌上。命令着绝回房休息。脚步踱至自己的房间。开。关。转身。

“紫离！？”我轻声叫了出来。

紫离此刻坐在桌边。美丽的脸有些憔悴。

“小姐，你终于平安回来了。我等了你一夜。”他淡淡的说着，毫不在意自己的疲惫。

“你……”终无言。昨晚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他。

“小姐受伤了！”这时，他发现了我的伤。快步来到我身边。捏着我的手臂。

“痛……”我呼声。

“怎么受伤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绝也不在。他在你身边怎么会让你受伤？”他放开了我。一连串的问句。

“我没事。只是累了。”我靠在床边。双眼微闭。

“唉……”一声叹息。全化为一片柔意。

睡意朦胧。伤口凉意一片。有股药味。

坠入梦乡。

那时，心里还在想。欠他的，终太多。

**************************************

醉芳楼终于开张了。

仍是站在门口。看人来人远。抬头。上官劭游没有食言，开张前就已命人送来他亲笔题字的牌匾。醉芳楼三个字，出乎意料的苍劲有力。看不出，是出于那个瘦弱的人之手。

窈娘来日宛城没几天，就匆忙走了。说什么要顾着生意，而且也把黏人的严大小姐带走了。离去时两人还在吵个不停。怕是天生的冤家。云念远还是没有出现，我倒落个轻松。对我来说，每次面对他，都是场战争。

李立不愧是天生的厨师。不但用心做菜，还发明了卷饼。类似于那一世的春卷。只不过用料上更加易于较长时间携带。又在我的提点下，将长度缩短，截成小段，放在醉芳楼专门提供的保质袋中。

看着走出的人，几乎手中都拿着，腰间别着的，都是那袋子。果然，这一经投放，效果还不是普通的好。

看来，以后该考虑的是怎么防止别家仿制了。

“夜小姐。”恭敬的声音。有些耳熟。

看向来人。是忠叔。

“忠叔。”我点头示意。“上官少爷有事找我吗？”

“是，少爷请小姐去府上听琴。”

“好。我也正想表达我的谢意。”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柳絮池塘淡淡风

上官府的花园，看起来和普通大户人家没什么两样。当然，除了，那清澈的琴音。

走过九曲回廊，站在台阶上，望入位于湖心的闲亭中。白皙的指，轻抚琴弦，弹出的乐音，却是入木三分。那把琴，玄黑木质，古朴浓厚。那个人，淡如春意。

“小姐？”紫离轻轻推了我的手臂。

摇头。将恍惚放下。自从那次的意外，紫离就更加放心不下我，连这普通的拜访，绝都不用跟着，他还是坚持跟来。

踏上台阶。发现在上官劭游身边，还站着个年轻人。羽冠纶巾。显得儒雅。只是双眼阴沉的看着我。一身敌意。是谁？

“《清风曲》？”我缓缓坐下。“现下是秋高时节，上官公子一曲清风，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上官劭游仍是白衣飘飘。脸色较上次好些，却依然苍白。曲停。见我来，不掩惊喜。

“咳。”他身边的人清咳了声，状似无意。

“这位是上官府的管事任楚生。忠叔主要是掌管内务，任管事则负责处理政务。楚生，见过夜小姐。”上官劭游为我们介绍着。

“任楚生见过夜小姐。久仰。”态度不卑不亢，甚至于有些倨傲。

我再看了他一眼，确信没有见到过他。想不通透，何时得罪于此人。

“楚生！”上官劭游警告似的出声。

无妨。微一点头示意。“任管事。”

“哼！”轻声。却在此安静时刻分外清晰。

“不得对我家小姐无礼。”紫离在一旁也坐不住了。

手一抬，制止了他。

“抱歉。”上官劭游说着歉语，脸有些涨红。

摇头表示不介意，将话题轻轻一带：“‘乌桐’？上官少爷有把好琴。”

“夜小姐果然见多识广。这的确是‘乌桐’。”说起心爱之物，他尤为兴奋。

“我有‘玉韵’，可惜这次出来没带身边。”

“‘玉韵’！”他眼睛一亮。“传说中的‘玉韵’？”

“世人道听途说罢了。”我笑笑，将那份美丽，掩盖。

“那夜小姐必定精通音律了，不知劭游是否有这个荣幸呢……“他期待的看着我。

紫离也眨着晶亮的眼神看着我。而任楚生仍一脸阴沉。

“恭敬不如从命。”

有多久没弹了？当值得聆听我琴声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的时候，弹奏与否都变的不那么重要了。我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玉韵”，抚摩着它。思念千万遍该想念的人。所有人都以为我的忧伤已随风而逝。谁又知道，那些悲哀情绪只是被层层掩埋，让我原本凉薄的感情更加淡漠。行走一世，说不定，只是为了某天的飘逝。

《沙慕》出于指尖，在指缝间游走。这首怀情、悲伤的曲子，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被弹奏。

泠泠七弦，静听风寒。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这怎是一曲琴音能解得？多少年，多少幕。往事醉心头。暖暖笑语。切切叮咛。无声悲凄。还有负载的无奈。

深深沉没。

突然，清亮的笛音，似从远处拔起，点水般落于这面平静的湖水之上。穿梭于深沉的琴音之间。缭绕。缭绕。安抚着忧伤。丝丝入扣。曲高倚墙。本无意惹东风住，却教风留驻。枉清水涟漪。叹世事无常。交织无限感慨。而每当琴音在浮沉时，那笛就安抚着欢快起来。没有游弋。坚定的，不悔的。

曲毕。酣畅淋漓。

看着上官劭游。深刻的感动。还有疑惑。从初次见面的怀疑，渐渐膨胀至如今满心的疑惑。琴音如心。我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份歆慕。何时始。何地来。全无印象。

一块方斤递上。是紫离。泪水，从美丽的眼滴落，划过柔和的脸庞，落在手上那块方斤上。他听懂了。

轻拍他的手。让他宽心。他笑了，眼里幽光，一闪而逝。快的让我看不清。

“夜小姐，琴意精湛，劭游佩服。”他的话语，打湿了一片迷梦。

“客气了。想不到公子的笛声也如此了得。”看着他手中的玉笛，片刻恍惚。又道：“人说以文会友，我们今也以琴会友，上官公子就叫我向晚吧。”

“好。向晚，你也叫我劭游。”他马上答应了。

“少爷，楚生先告退了。”原本和乐的气氛，被这一声打断了。有些凝滞。

“恩。”上官劭游似有些不悦，带着冰冷。

我看着那沉沉的目光尤不甘心的瞪着我，随那声音缓缓散去。

“小姐，我也先回去了。”紫离也在这时告退。

我不解，仍是点点头。临去前，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然后，转身。看那背影在桥上旖旎。最后消失。有种失去他的错觉。

“向晚？”上官劭游的声音。

“什么？”我转头。

他微微一笑，耐心地再说了一次；“我对卦象略有精通，可否为向晚算上一卦，向晚是否有兴趣一试？”

“哦？”我有些兴致。小时候在影谷，也曾学过一点卦术，可母亲总说要有天赋，而我却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劭游师承何处？”

“天绝散仙。”

“逍遥子。”我惊呼。天绝散仙逍遥子是个遥远的传奇。传说能知天数。料尽世事。但不知他收有弟子。

似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再解释着；“我五岁就跟着师傅。他收有两个弟子，另一个就是楚生。”

他？想起那冷沉的眼。不禁有些寒意。

“如何？”他看着我。

“多谢劭游的好意。既然该发生的都会发生，命已定，何须再凭添烦恼。”还是拒绝了他。

“是吗？天意……”他失神，将头转想湖面。侧影荡漾。

重又回复静谧。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太多秘密。

回来的路上。若有所思。

快到醉芳楼。街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紫离？你在那干什么？”我出声。

“没什么，问路的。”他走到街口。镇静如常

问路？看着街尾几个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干什么走这条小街，不是跟容易迷路吗？

想起临去前上官劭游的话语。

小心身边之人。

疑云重重。

以后。常常和劭游结伴游玩。他像个尽责的主人家，将我带往一处又一处新奇热"奇"书"网-Q'i's'u'u'.'C'o'm"闹的地方。又像个孩子，急于展示他的宝贝。他是个很好的玩伴，时而幽默，时而天真，时而优雅。总能使我愉悦起来。当然，如果没有任楚生。他总是不时出现在我们身边。然后，气氛变的微妙。我也试着和他沟通，却怎么也消除不了那一身敌意。而劭游总无奈的笑。

这几天，紫离变的更加奇怪。有些避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天，他将我带到了日宛郊外的通幽径。通幽径是一大片竹林。取取径通幽之意。总的来说，日宛有些浮躁，这是个清静的地方，较少有人来。

咳咳。静谧的石板路上。清咳声阵阵。

“劭游，我们还是回去吧。”看着他有些通红的脸，我说道。

“不用了。我这破败的身子扫兴了吧。”他歉疚的说。

“我们算熟识了。这么见外的话你也对我说。”我佯怒。

“咳。是吗？”他笑了。

拿给他一粒消咳的药丸。看他有些放松。

“你的医术可以让你名垂青史了。”他似开玩笑的对我说。

“我还见不得我的名字刻在那地方！”我嗤笑。

“是吗？也许以后，你不得不这样呢。”他怅然一笑。

怀疑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只见他环顾四周，说道：“向晚，你看这里如何？”

再一次放下疑惑，我回道；“清净。倒像个归隐之地。”

“哦？向晚年纪轻轻，就想到这些？”

“那又如何？放不下，说说而已。”

“是吗？”他淡淡应着。又说道：“现在日宛有些不太平，万事小心。”

“今天是九月二十九了。”我说着。

“麒麟山庄。”

“……”

安静。风吹的竹叶，沙沙作响。

我们走完了整条小径。任外面波澜。这里仍是平静的。

“这是给你的。回去再看。”一用青布包裹起来的东西塞到我怀里。

“什么东西？”

“相信我。”他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傍晚。回到房间。

黑影浮现。

手中接过一个蜡丸。取信。阅毕。万分惊讶。

心思一转。将那包裹摊开。

一本书。

千章经三字历历在目。青布飘然落地。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风雨古道马迟迟

怀疑在刹那通透。桩桩件件，如潮水般退去。

满树幽香，满地横斜。几度东风，几度飞花。

从此，不见天涯。

嘎吱。门响动。惊起一地遐思。

挥手将《千章经》送入枕下。

看向来人。是许久不见的云念远。

略微憔悴。双眼却仍是那么幽深。

“好久不见，晚儿。”他环臂，深沉地看着我。

“很忙？”我淡淡发问，对于他这样的出现，已经习以为常。侧头，看他的脸，看他，随性披散的发。

仿佛感受到我的视线，他的头晃了晃。发尾荡出优美的弧线。

“醉芳楼已经开张了，该差不多了。没想过回南都吗？”他答非所问。

“你好象总是做不该是你做的事。”冷淡地提醒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就不曾正眼看过我？”他一箭步，走至我跟前。

“那是因为这是你从来都不愿承认的。”我定定看着他。“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看过你。”

“那就看得见上官劭游了？”他不屑的看着我。“不要跟我说他是不同的。”

“他的确是不同的。”我承认，只是不同的是，他是知己。我也是人，我也想要被真正懂得。然后，恍然想起，上官劭游也曾说过我是不一样的。

“跟我走。“他有些急切，欲抓着我的臂膀。

又是这样。每当他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就会如此。缓缓避开。

“去哪里？去你的冥狱宫吗？”终于，薄薄的纸被戳破了。

平地雷起。静海波澜。

“你知道？你全知道？”他一脸震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真正是谁。”

“你怎么知道的？”回复冷静的口吻。

“那攻击我的女子，是窈娘。”我解释着。“眼睛，从不会说谎。如果不够，那再加上她腰间红色的胎记。”窈娘在山庄换衣时，我曾留意过。

“你故意袭击她的腰？”

“确认罢了。”

“你什么都没说？”

“那又如何？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我一样。“难道，你希望我死前让你知道？或是在麒麟山庄当众揭发你的意图？还是在你开始一个又一个阴谋的时候告诉那些人是你做的？不，我不会。我只是想在事情发生前将一切都结束掉。

“那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你们都是故意接近我的吗？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缓缓呼出口气。“我累了。我也不想知道更多。无论你们是谁，在我眼底，只是你们自己罢了。”

窈娘多姿的身影望着我的笑脸，在密室中云念远认真的眼神。都让他们消褪吧。虚情。假意。真心。亲昵。只一线。

“……”他看着我，久久，突然笑开了，重又是肆意的模样。“夜向晚，如果你要《千章经》，那么你就会遇到我这个对手。那是我不愿意见到的。”这才是他。有野心，还有必要时舍弃的决心。

“我不会要你的，《千章经》。如果再有下次。我希望不会用那样的方式得到你想要的。当然，我希望，没有下次。”警告似的看着他。“如你所愿，我会走。”

“如果跟我走，我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他尤不死心。

“……”我默默看着他。

“好。好。”双手一摆，他苦笑道。“我会后悔的，放走你。”

“或许。“将神秘的微笑藏于面纱之下。“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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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真无情。”他惋惜似的摇头，走近。拿起我的面纱。

我看着他。看他在我的面纱上，烙下轻轻的一吻。

“以后，你会知道一切的。”转身离去。

“告诉我，你真的是云念远吗？”终是忍不住。看他一顿。

“你不会想知道的……”话音消散。人不在。

踱至门口。

“宫主不会伤害你。”绝自暗处走出，破天荒的先开口说话。

“他让你失去了妹妹。”最后的夕阳，照着我们。

“没有永恒。”这句话我说过。

“你放下了？”

“不放又如何？”

是吗？原来沉默的绝，忧伤的绝，狠厉的绝，才是那个真正透彻的人。

“我知道，他想让我避开这是非。”我都知道。

阳光淡去，黑暗笼罩。

手一松。一直藏于掌心的短笺如沙般溜走。

小姐：

见信如晤。查上官府始祖为贤王上官枫。据传上官枫天赋禀异，能算尽世事，亦是本朝开国功臣之一。当年萧叙统逃出无影山庄后，来到日宛，就是得到上官枫的帮助而建立麒麟山庄。上官劭游，自小拜师于天绝散仙逍遥子，精通奇门盾甲，尤精卦术，乃其得意弟子，同门任楚生，上官府管事，更擅长谋术。

司夜

***************************************

烛影摇曳。《千章经》在烛光下脱去神秘的外衣。

手指抚过。无限感慨。

当年弑炼，一切都已忘记。只记得醒来，长老的笑脸，无边的紫莲。还有，怀中的一本书，一封信。

吾辈。你既是承影继任之主，就答应我这先祖一个要求。找回那本假的《千章经》。

是的，那时我怀中的，是真正的《千章经》，兰奉君倾力写出的《千章经》。为了能更好地与承影融合，终成路数的武功绝学。没有承影，其实这只是本废书罢了。世人以讹传讹，才得如此心魔。

翻开书，一堆杂乱无序的字。既不是文章，也不是什么秘籍。每个字下，又有个数字。再外人看来，的确是天书。

慢慢，将标注为千的字找出来。

一首诗。赫然纸上。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鞠花开，鞠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吾辈。将这本书送至阳春，在岑远的墓前烧了吧。

我兰奉君一身愧对无数人……

她的信，断断续续地在回忆着。如秋风落叶。一片。一片。

母亲错了。所有知情人都错了。夜尧和兰奉君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相爱。那么鹣鲽情深。

夜尧离谷，因为他爱的终不爱他。甚至还泄恨地拿走这兰奉君送给云岑远却被退回的心意，最终又带出谷。

而夜尧的爱将，始终忠心的跟着他的萧叙统，却鬼迷心窍的以为这就是传说中那本有绝世神功的《千章经》。在夜尧离世时，将其偷走。后，就一直留在麒麟山庄。所有的事，在知道原委，在一番调查后，拼凑起来。

我有股想笑的冲动，世人孜孜以求的，只是个痴情人的情诗而已。这不可笑吗？可是，我的泪却落了下来，湿了我的面纱。信中，没有说她和云岑远的故事。只是，是不是所有的承影之主，有着令人羡慕的一切，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深深恐惧。

一夜。

“小姐……”睁眼。是紫离。“小姐，你怎么就趴在桌上睡了呢？”

“我没事。”不忍他眼里流露的担忧。

见我苏醒。紫离就退了半步。

我微皱眉。“紫离，收拾一下，我们该回南都了。”

“这么快？”他一脸惊讶。

“有什么事吗？”

“我想，我先留下来吧。这边都还才刚刚开始，我……”矛盾的眼神。

“好。”我点点头，答应了。“有什么事，写信告诉我。”

“我……”他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我等着他说。看他挣扎，似乎说出口的话是那么重要。

“……没有。”他头一垂。

罢了。以后再说吧。

又下雨了。好象天忘记了，将哭泣夹在书页里。任它一洗清秋。

走出大门。

门外，一个青色背影慢慢显现。

转过身来。是上官劭游。

“走了吗？”声音，细细密密。柔和动听。

是撑着油纸伞，脸上有少许雨水的，上官劭游。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沧海遗珠重复还

晨雨中的日宛，仿若笼着一层薄烟。许是清晨，走在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有些安静。静的如此安详。雨知襟袖。润物无声。这雨，像细丝，密密交织成温柔的曲子，回荡在我们的周围。

“怎么来了？”问着，微侧头，避开顽皮的雨丝。

伞向我这边斜了斜。转头，对着他，眼底盛着谢意。

“你要走了吗？”他仍是抬着头，看着远方。只是，苍白的脸抹了层红晕。

“恩。还没有谢谢你的礼物。”我停下。意有所指。

他笑了，略显不自在。“那本是无影山庄的。”

“告诉我，你知道多少？又为什么给我？”此时，我们停在街边一店铺狭窄的屋檐下。伸手，雨，落在手心，也在耳边玎玲。仿佛我们提及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知道的太多，也并非是件好事。我只是想要你相信我。”他也伸出手，只是手微张，让那水珠，从指缝中溜走。惆怅，和淡淡的忧郁，笼罩。

“我们走吧。”没有继续追问。希望，某天，能告诉我一切，没有别绪在心头。等待，在时间之外。

“好。”

然后，我们再也没说话，沉默随雨一直相伴。雨之后，还是雨。这条长长的路走完，还是路。忧伤之后，还是忧伤。

远远的，可以看见醉芳楼。

上官劭游忽然停了下来。疑惑的看着他。

“接下来，日宛的雨水要多了。我还真想出去走走呢。”他望着我，有种莫名的渴求。“不知我能否到南都一游呢？”

一阵惊讶。他的意思是要同我一起走？

“为什么？”我皱眉。以他虚弱的身体，是经不住舟车劳顿的。

“就当是给你那东西的酬劳，不可以吗？”他轻声说着，一脸坚持。

“可是你的体质……”犹豫着。

“不是有你这个神医在吗？”他略显焦急地打断我的话。

“为什么？”再问了一次。说话间，有丝发湿了黏在鬓边，抬手拂开。

突然，他轻轻地按住我在发鬓上的手。“因为……”

“小姐，这么早？”张愈的声音传来，碎了一地迷蒙。

他收回手。我低头，将发撩至而后。

“呃……小姐，上官公子，我先走一步。”张愈觉察到了什么，一脸尴尬的说。

“因为什么？”我接着话。心底却无法解释，刚才他的手覆着我的手时，那窜过的一阵颤栗，酥酥麻麻的，像化了般。

“没什么。”他笑着摇头，又道：“我送你过去吧。”

意犹未尽。

“小姐，怎么走的这么匆忙啊！”李嫂搓着手，急忙跑出来。

“南都那边还有事要忙，再说这里，有张管事，有紫离，还有你们在。我很放心。”我安抚着。

目光瞄到一旁装做忙碌的紫离，被点到名时，一顿。他比我还早到。

“小姐，我这里还有些新菜式要给你瞧瞧呢！“李立也在一旁，劝着我。

“小姐若执意，张愈也不强留，这边的情况，我会按时写给小姐您的。“只有张愈一脸恭敬的交代着。

“李厨，往后菜式呢就和张管事一起商量着办，如若实在决定不了，再修书予我。张管事，你什么事可以和紫离商量，他会再待一阵子。紫离……”我转身看着他，说道：“这边的事都稳固了，你就回来，我等你回去。”

他看着我，紫色的眼眸流动着晶莹，像一汪碧池，在月下幽荡。

头一侧，将视线从那沉溺的波光中拔出。

嗒嗒的马蹄声传来。

步出。就见绝沉默的候在一辆马车边。他的发湿漉漉的。虽然雨小了许多，但仍丝丝密密。

转身与众人道别。从来都不喜欢离别的场面。不喜欢看伤感的眼神。也许这也是我从来不愿与人过于亲近的原因。

欲上马车。

“小姐！”紫离跑了出来，匆匆唤住我。“一路小心。累了就休息，不要急着赶路。那个药膏带了吗？酸痛的话可以……”

“好了。”我打断他，一脸啼笑皆非。“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早点回来。”

“小姐，保重。”话语幽幽，夹杂着别离的风味。

绝驾着车。缓缓驶离。撩开帘子，紫离仍是站着。让我想起，那天在南都，夕阳中他的脸庞。只不过，此时，添了雨，凭添了几分孤云别绪。

即使多年后，我仍是想不到，在这天前还是我熟悉的紫离，在下次见面时，却是另一种身份，另一个他。

出了城，雨已渐止。意料中又出乎之外的看到了上官劭游。坐在马上，在官道边的树下等待。

“你疯了吗？”我有些生气，看他有些微喘，似乎是刚骑马赶到。

“我是认真的。”他下马。脸上是运动后留下的红晕。

无奈的看着他。感觉倒像个离家的孩子。

城门处马蹄生烟。

“少爷！”急匆匆的喊声。

转身，是任楚生。再看旁边，萧涧也来了。

“少爷。”任楚生跳下马，飞快来到上官劭游的身边。“回去吧！”

“楚生。你也知道，我决定的事改不了的。”上官劭游一脸固执。

“你不要忘了师傅的话。”任楚生说着，又狠狠瞪了我一眼，丝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绝站了出来，也是一身敌意。

“楚生！”上官劭游叫着他，带他远离我。

对绝点点头表示没事。站在车旁，看着他们在远处窃窃私语。

“少爷真的很喜欢你。”这时萧涧走到我身边。他称劭游“少爷”？看来，麒麟山庄和上官府的关系比我想的还要密切。

“这就是你给我《千章经》的原因？”我知道。我都知道。那笛声是骗不了人的，只是，只对见过数面的人就能产生深刻的感情，这其中有太多的疑惑。所以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是等一切都真相大白。

“不仅如此。我麒麟山庄受恩于上官府，又愧对无影山庄。该是还债的时候了。”转头，看他一脸感慨，没有初见时那样飒爽奋发。

“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看着，城门上日宛二字，不同于来时的心情。

“呵呵，夜小姐，我是真心邀请你来我的寿宴的。可惜，没机会了，不知少爷为何改变主意？”萧涧重又恢复精神，豪爽的笑着。似乎毫不在意来到的危险。

“向晚，我们走吧。”不知何时已来身边的劭游对我说着。当然，还有任楚生，不过，看起来，有些不对劲，脸色苍白些许。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好。”终是拗不过他。又对萧涧说道：“萧庄主，万事小心。”

“走吧。”萧涧笑着点头，此时就像个普通的长辈。

坐进马车。示意绝。

车身晃动。看着有些力竭的劭游，正闭眼休憩。

忽然失了言语。终是离开了。

*************************************

“你还知道多少？”我惊讶极了。

他神秘地微笑。

彼时，我们正往阳春走着。而身边的上官劭游却说要选这条偏僻的路。

久远的记忆。被蒙尘的记忆。突然被揭开。

这条路上，有个绝望的终结。故事的哀伤结局。

“不知道那个孩子……”我低喃着。想起当年那个男人孤绝的眼神。恍如有刻后悔，爱的如此至深，怕是连诺言都束缚不久，应该将无辜的孩子带走的。

撩起帘子。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童年第一次出谷的时刻。也是这样子。那时有母亲，有舅舅，还有天真的恣情，耿直的关毅。不，还是有变化的。树长的粗壮了些，叶子都了些，草坪繁密了些……

“绝，停下。”是那个地方。

下了马车。看了看周围。

转身对也下车来的劭游说道；“你知道吗？当年……”

话音未落。边上草丛有些声响。绝警觉的飞落。

一个小小身影，出现。

“劭游哥哥，你们好慢哦！”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嘟着嘴。大大的眼睛。约八九岁的年纪。鼻间几点雀斑，头顶发间落着几根草，分外可爱。就见他看着最近的绝，皱皱鼻，说道：“这位大叔，刀下留情啊！”

连平时沉稳的绝，也不由的一愣。

就见劭游笑着走过去，好象熟识般嘴里还说着：“你这个小鬼头，还不来见见你的晚姐姐。”

“这，这是……”我惊讶地说不话来，只感觉到急促的呼吸。

“知道了啦！”他慢吞吞的站到我跟前，大眼睛眨啊眨的，就听他说道：“晚姐姐，我叫韩思何，劭游哥哥说我爹思念我娘，就取了这名字，不过是‘何必’的‘何’啦。今年八岁。晤……”他皱了皱眉。“我不喜欢这个年纪，因为阿芳说我年纪太小，不会嫁给我。啊……痛！”

“你这小鬼，还想娶梅姨的孙女。”劭游拍了拍他的头，又转头对我解释：“梅姨是我的奶娘，现在在照顾思何。”

“不过……”就见他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抱着我说道：“我现在喜欢晚姐姐。你要等我长大哦。我长大了就能娶你了。我喜欢你！”

“你这小鬼。你给我放开！”劭游有些气急败坏，感觉出了日宛，他倒活泼了起来。

“哈哈，劭游哥哥嫉妒了。”感觉怀中的人笑的那么开怀。

霎那明白了。

我蹲下身。

“思何吗？”有丝怀念。“你当初生出来，才这么一点大呢！”

“我知道。劭游哥哥都告诉我了。”我看了一眼劭游，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和我解释。

“你爹呢？”

“我两岁时就去世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啦。是劭游哥哥告诉我的。不过我爹这么喜欢我娘，这是件好事吧。”说完，他还郑重地点点头。

“你这些年在哪里？”

“我在通幽小筑长大的。上次，劭游哥哥说要让我看看晚姐姐。我看到你们在通幽"奇"书"网-Q'i's'u'u'.'C'o'm"径那边喽。本来是要见你的，可是我跟劭游哥哥说，在这个地方见不是更好吗？所以啊，我就被带到这里了。怎么样？晚姐姐，大惊喜哦！”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还不时，手舞足蹈。看到出来，他过的很快乐，也早熟的让人心疼。

“思何，跟我走吧。”我抱紧他。感叹他比我坚强。眼泪落了下来。

“晚姐姐不哭，劭游哥哥跟我说了你很多事情呢。”他擦着我的泪，又开玩笑的摸了摸我的面纱，说：“长的丑，没关系，有我呢，姐姐没人要，我要。”

我破涕为笑，也忍不住出声嗔怪：“你这鬼灵精……”

夜幕降临。错了阳春关城门的时间。只好在外露宿。

绝一如以往，沉默。在篝火旁烤着野味。

大概是玩累了。思何趴在我身边睡着了。抚了抚他的发。就见他贴紧了我，嘴里呢喃：“娘……”

轻声安抚。转头对另一边坐着的劭游说道：“该是你说的时候了。”

“没什么，他爹韩逍遇到你之后，成了我的护卫。只是他思念爱妻过深，心结过重就去世了。后来，你也知道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救了他父母，还同他说我的事情。”我追问。

“这事，我会慢慢说给你听。”他顽皮一笑，竟有些思何的影子，真不知是谁象谁。话题一转。“我真的饿了……”

“你……”我再追问。

“啊！好香，好香。”思何突然跳了起来，跑到绝那边，搓手说道：“嘿！大块头，给我一块，给我！”

“思何！”我出声，警告一下他对绝的称呼。

此时，绝站了起来，将野味拿开。

“喂，给我，你这个……”

我看着不远处的他们，又看着不再多说一句的劭游，摇摇头。

今夜，谁都很放松呢。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芙蓉凋尽窈然逝

好风如水，无限清景。阳春的街头，熙攘如昨。

“绝，给我玩一下你的刀，给我玩一下麻。”远远，都能听到思何缠着绝，撒娇的声音。

“这个思何，又找到好玩的东西了。”劭游看着他们，一脸无可奈何。

“你这个样子，倒像个父亲。”我笑着。

“我倒是希望，能有个像他这样伶俐的孩子呢！”他认真地说着，耳根微红。

突然，气氛变得微妙了些。

“恩，那个，《千章经》的事怎么样了？”我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交给法华寺登云大师了。”他淡淡说道。

“什么？”我惊讶，灵光一现：“难道还有《千章经》？”

“几乎没人知道确实是有一本纯粹的佛经《千章经》，而且本属法华寺，只是失传了，那是本用外邦文叫梵文的语言书写的，也的确没人能看懂。”

难怪那日在日宛门口，我一脸凝重，而萧涧显的很轻松。

他拿起身旁铺子上的一把折扇，把玩，又接下去说：“那天很平静。很多人起初不相信，但只要登云大师认可就行了。其他人多说无益。”

“就这样结束了？”我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不，向晚。”他放下扇子，转头看着我。“没有结束。据说那天冥狱宫主一看到那本《千章经》，甩手就走，还撤了布置在麒麟山庄的那些刺客。一天拿不到《千章经》，事情就不会结束。”

“你察觉到冥狱宫的野心了？”

“远比想象大。”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说：“就连江湖第一大宫冰璃宫也是冥狱宫的附属。日宛，确实是个很复杂的地方。”

“你说什么？”听见那似曾相识的名字，我吃了一惊。“冰璃宫？”

“是的。上官府的资料存案是这样说的。”

“他又骗了我一次。”低声轻语。原来初次见面，便是云念远设计好的。难道他当时就怀疑《千章经》在我这里？如果他是云氏后人，那的确有可能知晓这其中缘由。

“向晚？怎么了？”劭游低头看着我。

“没什么！”缓过神来，对他笑笑：“再怎么算计，还是算不出还有个你。”就好比我，再怎么盘算，也想不到还有个上官府。

“是吗？”他若有所思。

恍然想起萧涧说劭游改变主意的话语，忙问道；“为什么不在那天给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是原本计划是在萧庄主寿宴那天给我的吗？”

“向晚，我也有算错的时候。”他又是一阵感叹。

越来越觉得眼前的人，复杂深思。有时候是个孩子，有时候儒雅，有时候又是这么隐晦。或许，至今，我还是没有读懂他。

“晚姐姐，你们在说什么？”思何一蹦一跳的来到我们跟前，兴致勃勃地说：“刚才绝给我看他的刀哎！”

“没什么。瞧你满头大汗的。”暂时抛下心头事，抽出绣帕擦着他的汗。抬头，见一边站着的绝，不知怎的，他的身影柔和了许多。

“我们还是赶紧去云府吧。”劭游摸摸思何的头，催促着。

报上名号，入云府。就有侍从将我们引入。府内小桥流水，绿意潺潺，较其他朱门，添了份雅致。倒也不失书香门第之辞。见到了云千桐。岁月在脸上流露了明显的痕迹，却改不了那一身无华的气质。

留了他们三人在厅内，独自一人随他来到书斋，

“云千桐见过……”他打发了仆役，转身就要行礼。

“好了。”我抬手，制止了他。

“不知夜小姐所谓何事？”他聪明的换了称呼。

“为了这个。”拿出一张纸笺。上面一片空白。只有个印章。是浮动的云，在阳光照射下会有流动的感觉。那是影谷谷主的印章。那封兰奉君的信中，说只要拿着这个印鉴给云府就可以了。

就见云千桐满脸惊讶，甚至于有点激动。

“你，你怎么会有……”一向沉静的大学士，很少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我定定地看着他。

“夜小姐，你跟我来。”他闭眼缓了缓情绪。

走过长长的围廊，转角，来到一个雅致的院落。没有什么牌匾，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当云千桐唤着那床上的老人为“父亲”时，才明白，此人竟是太傅云深。

“过来，孩子。”他只是这样和蔼的叫着我，虽然身体虚弱，可那眼却仍炯炯有神。

我默默走过去。

“想不到……在老夫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见到夜氏后人。”他抬起颤巍巍的手。不由自主，我跪在床边。任他抚着我的发，我的脸。垂垂老矣，心都柔软了起来。

“这个……”他指指枕下，云千桐马上从那拿出一个布包。“这是给你的。”

双手接过，轻声说道：“这是个美丽的故事吗？”

“是的……听起来很美丽。”云深眼睛闭了起来。“我累了。”

不好再多问，转身步出。

“孩子……”

停住。看向又睁眼的云深。

“做你自己。”

震惊。

做你自己。没有人能明白，我做我自己有多难。我只是融合在这个世界。却忘了怎么学做真正的自己。

“云大人，你知道些什么？”走在回来的路上，我淡淡地发问。

“先祖与影谷夜氏的纠葛，我并不知，只是那印章，是父亲大人从小就给我看过的。凡云府后人，见此印章，就必答应执此印鉴之人的任何要求。”他停住，面对我，认真的说着。“可是此遗训，代代相传，却没有出现此人。直到……”

暗自感叹，原来，云岑远给了兰奉君及其后人如此大的权利。

“那，明日我可去云府祖坟？”

“当然可以。”他一脸恭敬。

快到大厅。

“云府两位公子现在何处？”状似不经意问起。

“长子怀远随轩王出征西域，至于次子念远，早已断绝来往。”

“什么？”我停住。

“念远本是个乖巧聪慧的孩子，也稍有些名声，只是长大后，竟不学无术，结交江湖朋友，搞的府里乌烟瘴气，屡教不改。”说着，他大叹了口气。

“他可会武功？”

“因他体弱，倒学了些强身健体的武功。”

“那现在……”我再追问。

“那逆子，不提也罢。”云千桐却不愿多谈。

云念远的武功，恐怕不止是强身健体吧！

入夜。

突然被惊醒。

“是谁？”感觉黑夜中有人。

“是我。”特有的酥媚的声音，想忘也忘不了。

“窈娘。”我出声。

“小晚，我们不该这样的。”隐约，似是低泣。

“窈娘？”我站起，欲点灯。

轻风拂过。灯亮。人已不在。

呆坐良久。

“小姐，见你点灯了。”

转头，原来司夜来了。

“小姐，出什么事了？”

“没有。”淡淡否定。“查的怎么样了？”

他坐下，倒了杯水。“我怀疑，逐日公子并不是真的云念远。而真的云念远……”

“什么？你的意思是，云念远已死？”

“云念远早已和云千桐断绝关系……”

“这我已经知道了。”抬手打断他。“说说你查到的。”

“看看这个。”他拿出一锭银子。

低头一看。银子上有个云字。是云府专用的银两。这个世界，凡是有势力的家族，都会在原本刻有国印的金锭银锭上再刻下自身的标记。

“这是从一个农妇那里换来的。她的丈夫已过世。那个农庄离阳春不远。她说是她丈夫身前给她的，说是从死人身上的拿来的。不过，这只是推测而已。毕竟没有确实的证据。”

“如果是真的……”我沉思。“这个逐日公子必是易容了。那到底是谁呢？”

到底是谁？

**************************************

云氏祖坟，在阳春西边集贤山上。

云岑远的坟，对着西南。影谷的方向。

拿出火摺，将《千章经》点燃。又拿出云深给的布包，里面是一截衣袖，白色已变暗淡。年代久远。上有一行字。

十年生死两茫茫。

字里行间，点点暗红。是血。

翻手。置于火间。看那纸和布相互偎依。直至灰烬。

转身，看向远方。

他们两个人，无论有怎么样的故事，就在我手里，在那火中，终结。

如果能深深的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么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离开。没有再回头。

“好地方，好名字。”劭游陪在一旁说道。此时，我们正往山下走。

看着他，还是没有准备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他。将他们都排斥在外，他们谁都没有提过什么，就连思何，也乖巧的不问。

有些愧疚。

“劭游又如何得知？”我重拾笑靥。

“看这里的气，如这名，确是集贤之地。”

我都差点忘了他的能力了，既然精于卦术，也通晓风水之说。

“哈哈……再快点……”思何的声音时近时远。

看绝真的挺喜欢思何，现在竟然抱着他，用轻功来来去去。突然想起，初见时他也为了妹妹那样不顾生死。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掩盖。

“小心点。”我对着思何喊着。

“他在通幽小筑也是这样野的。”劭游笑笑说道。“看来，他很喜欢绝。”

“你身体怎么样？药有按时吃吗？”我皱眉。

“有啊。不要担心我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小心！”说话间，几只暗镖朝我们飞来。拉着劭游，往旁边一躲。

此时，绝已飞至身边。

“晚姐姐，看来，我们有的玩了。”即使面对危险，思何还是不慌不乱。

对他安抚一笑。转头，看向来人。一批蒙面黑衣人。

“劭游，任管事应该不会就这么放你出来吧？”低声问了他。

“那个，我命令暗卫在山下待命。”劭游不好意思的笑笑。

“得，劭游哥哥，你不会武功，晚姐姐也不会，那不就是只有绝啦！”还被绝抱在怀里的思何说着，也不感到害怕，还开玩笑的说道。

那似乎是首领的人看我们这般轻松，有些恼羞成怒。做了个手势。

见他们扑上来。赶紧对绝说：“先保护好思何！！”

手一扬。

“糟，毒。”那首领喊了声。一群人反射性的捂着脸。

“走！”轻轻将劭游一带，飘去。

“我们要快些下山。那些只是普通的香粉，他们很快就会发觉的。”

“对不起。”劭游还是那么镇定，只是说着歉语。似乎对我有武功并不在意。

“傻瓜。”我轻骂了一句。脚尖起起落落。

嗖的一声。一支长剑飞来，我一避，谁知，却是射向劭游。

将他用力一推，我也落在地上。

眼前，是两个蒙面人。听气息，是高手。

向后一退，看向落在身边的劭游。他摇摇头，示意他没有事，只是用手指指后面。一看，竟是一处断崖。我们和绝走散了。

“你已经没路了。”一黑衣人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阴沉。

碰了碰腕间的紫镯，看来，今天不得不用承影了。

这时，另一个黑衣人走向前来。有着明显的曲线。难道是……

“窈娘？”

“小晚，我们不该这样的。”她拉下面罩，眼闪过一丝忧伤。

“为什么？”我的眼里，也有着忧伤吧。

我可以容忍她的欺骗，因为我真的将她视做知己，毕竟有段难忘的时光。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到如今，她会举剑相向。

“为了宫主。《千章经》该是他的。”说着，她缓缓拉出腰间软剑。

“窈娘，你就干脆点了解吧。哼！”那声音阴沉的蒙面人催促着。

走近劭游。一只手慢慢放到身后。

“不管怎样，窈娘，你曾是我的朋友。”

软剑一挥。

“你！？”那蒙面人一脸不可置信地倒下，他的胸前开出大朵大朵的血花。妖娆。

窈娘的剑上，血，滴滴，落在地上。

她将蒙面人的剑抛给我。一步步，走向我。

“小晚，拾剑！”她喊着。

我定住不动。呆呆看着那剑。

“向晚！”劭游抓着那剑，叫着我。

此时，快走至面前的窈娘已举剑朝我刺来。

“不！”我拿起剑。

时间，突然静止。

好热。是什么在我指间流动。呆滞看着远处的软剑。低头，我的手握着剑柄，好多好多血。抬头，窈娘的笑靥。

“窈……娘……”我抱着她软下的躯体，坐在了地上。

“对不起，骗……了你。”她仍是笑着。“对不起，冥狱宫那晚，企图伤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瞒着宫主来，杀你……”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泪，怎么就止不住呢。

“我只是……只是嫉妒，他爱的人是你。”

“可是，我不爱他，窈娘。”

“是的。我知……道。咳……咳。”她又咳出血来。“有些，我没有……没有骗你，他是我的……我的救命恩人。可是，你是我……的朋友，以前，我们多……快乐。”

她嘴边的血抹也抹不掉，我摸着腰间，急着找止血的药。

“不……要找了。”她吃力的按住我的手。“我把道歉都还给你了。够……不够？”

“够了。”紧紧抓着她的手。

“是吗？”她浅浅一笑。再没有言语。

“向晚？”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劭游。“她已经走了。”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我珍视的人，都终将离去。

“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摇晃着他的手。突然，紧紧抓住他。“可不可以忘记这一切？可不可以得到平静？好象小时候，没有痛苦，没有忧伤……”到最后，我仍细细低语。手腕又开始灼热起来。

然后，黑暗渐渐降临。

恍惚间，听见有人说。

好。

为什么，我可以锁住一切。为什么，却锁不住爱和忧伤。

为什么，欢乐总是乍现就凋落，走的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

盼望。其实。我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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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的语句是多了些，修改了一番，不至于太零乱。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番外之水窈娘

娘说，我出生时，爹见我是个女娃，就再也没有抱过我。

娘说，女人都是赔钱货。

娘说，阿杏，为什么，你是女娃。

好久。我都忘记，最初那个名字，阿杏。爹那天的衣服上正好掉着朵杏花，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娘生了我之后，就再也不会生了。爹喝醉的时候，常常打我和娘，骂娘是不会下蛋的母鸡，骂我是贱货。

那又怎样？有本事爹再去娶个姨娘？可惜，我无能的爹没有钱再娶一个。

七岁以前，我就在那个山村长大。娘有时会看着我喃喃自语，这张脸，生在这里，是罪过。然后，不再看我。

我知道，我长的很漂亮。

村子里，阿牛哥他们都喜欢找我玩，他们会给我吃的、玩的，然后悄悄问我能不能亲亲他们。我答应了。又不会少块肉，有好吃好玩的，给他们亲亲又何妨？而那帮女孩子，村长的女儿玉珠她们，就经常欺负我。

我知道玉珠喜欢阿牛哥，而我就任她们欺负，然后跑到阿牛哥跟前装委屈，久了，阿牛哥就越来越讨厌玉珠了。看着玉珠愤恨的眼神。一阵快意。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女娃也有女娃的好处。

可是，这样做久了，村里人开始叫我狐狸精。甚至三姑六婆会在娘面前，骂我是骚狐狸，什么样难听的都有。而瘦弱的，我可怜的娘，只是抱着我，哭。等她们走了。娘却拿着藤条，打我。我并不躲避，只是冷冷笑着说，你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懂事起，我就知道娘的虚伪。博得爹的同情，只是为了少挨打，在村民面前装可怜，为了多弄点吃的少干点活。令人作恶。

我的出生，是她最大的羞辱。而她所能做的，是对我最大的羞辱。

七岁那年。娘没熬过夏天，讽刺的是，爹也在下田时被蛇咬死了。这一年，他们去地下做了夫妻。留我一个在这世上，倒落的干净。但当玉珠再一次嘲笑我时，我想，我不用忍了。

于是，我拿起了块石头，往她的头上砸去。

血。染了一地。

我开始跑。拼命的跑。跑出了村子，跑过了小溪。直至无力的跪在地上。看着逐渐追上来的那帮村民。绝望上心头。

然后，我遇到了他。

你杀了人呢。说话的是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靠着身边的树。还是少年的模样。却有着一头银色的头发。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我扶着树站起来戒备的看着他。

杀你？不……他摇头，轻笑起来，那么狂肆。

那你要什么？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跟我走，你会拥有所有的东西。他慢慢走近，诱惑的看着我。那双眼睛，如此魔魅。

无意识地点点头。

从此，万劫不复。

他叫天冥，冥狱宫宫主。他成了我的主子。我成了冥狱宫的小姐。他兑现着他的诺言。我的确拥有了一切。美丽的衣物，华丽的房间，别人的恭敬，取之不尽的财富。但我必须学武功，也学琴棋书画。他说，以后，你要报答我。

我咬牙学他要求的所有。是他给我现在，那我就还他将来。

毕竟，是他救了我。

十五岁那年。他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嫁给别人。

也是，从那一刻有了心痛开始，我才明白，原来，多年的努力，并不仅仅是报答。

我竟是爱他的。

我会偷偷看着他。因为他真正在宫里的时间并不多。我总珍惜每分每秒。

我画的是他，想弹琴给他听，甚至于缠着和他过几招。

讽刺的事，我连他的真面目也没看到。

我想，我爱的，也许只是那双眼睛。

我知道，他并不爱我。多年来，他对我始终如一。给予关心，却吝于施舍爱。

既然如此，那还是和从前一样吧。做，他想做的事。

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爱他。

我嫁了人。嫁给了大我好多岁的老头。看他黏住我的身体。看他沉迷在肉欲里。看他那越来越虚弱的身体。也冷冷看他的家人痛恨我的眼神。

最后，我的丈夫死了。

天冥拿到了他想要的。

后来，他又说，我要你接近他。

又一个任务。那时，看着街上，那瘦弱的身影。没有理由拒绝。

我勾引了云念远。让他与云府断了关系。又是我，杀了他。

因为他说，我要做云念远。

云念远，其实只是个单纯的孩子。窈娘的名字，还是他取的。我永远不敢看他的眼睛，也永远忘不了他的血，还有他临死时的笑容。他是爱我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平静的。后来，我明白，那才是幸福。

那天，看着棺木静静下土。在坟前，等待他来。

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当老板。

他说，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和男人一样活着，甚至可以更精彩。我答应你。

品香居。就这样在我手中慢慢成长。多少人在背后，埋怨，咒骂。

其实，我只是想做点别的，可以让我少点对他的爱念。

再后来，他说，你要接近夜向晚。

我觉得有丝不对劲。我从来没有听他唤一个女人的名字，如此柔软。

顿生好奇。

在芙蓉会上，我见到了夜向晚。

多年冥狱宫的生活、在外风风雨雨，让我身边没有一个朋友。此时，我却看到了她的眼睛。天冥时刻都戴着面具。我只能从眼睛里去读他。久而久之，我看人，总是从眼睛开始。眼睛从来不会说谎。

跟她说了很多，都是安排好的。可是，连自己都没料到，我会对她说，天冥的话语。我会对他说，我们是同一类的人，不管别人如何，我们只做自己值得做的事。

我设计了一切，却忘记我寂寞多久。

向晚的身上，有我的影子，也有我想要的影子。她脆弱，却不得不坚强；她是多情的，却不得不冷淡；她不怜惜不在乎的，总是保护想要守护的。

我不清楚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一身的谜。

我不在乎。

我喜欢来到有她的山庄。不管在别人那里，我是什么样子。她的眼里，从来就只有我这个人。让我异常的放松。她似乎有无穷的创造力，能想到别人没有想到的。当她念着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她像念远那样，只是单纯地看着我。只是我。不是阿杏。不是冥狱宫的小姐。不是爱着天冥的人。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可以说，每个人都有故事。而她并不在乎故事本身。

我承认，我嫉妒了。

原来他们早已相识。天冥的眼里有着追逐的目光。

当他们从密室出来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问了他们是如何相识的。

然后，是他冷淡的回答。

他生气了。我知道。

向晚走后。他用从来没有过的语气，对我说。

你是谁，凭什么问我。

好冷。

真的，好冷。

向晚去了日宛，而天冥，也没有出现。直到那天，他到来，说要和我去日宛。我不敢多问。收拾着。却碰上严玉如，这个迷上天冥，哦，不，应该是云念远的大小姐。我最不屑于这种女人，自视甚高，让我想起小时候的玉珠。

一路吵吵闹闹来到日宛。我发现很多事情都出乎我意料。绝，那个总是沉默的绝，竟被向晚收留。听说绝的妹妹的事，我惊讶。天冥并不是个绝情的人。从他轻易放走绝的举动来看，其间，宫内肯定是出什么问题了。有点为他担心。我在外待久了，也该回去看看。

来日宛的第一个夜晚，他没有出现，我暗想，肯定是回宫了。于是，当晚，我回到冥狱宫。他果然在。然后，他对我说，等一下，见机行事。

抬头看进他的眼里，那是一种得不到的愤怒。心里突然涌现不好的预感。

成真。

当他对我打个手势时，我不得不，拔剑相向。

对不起。向晚。

我没有料到，她会有如此非凡的武功，甚过我许多。当她的匕首划过我腰际时，我知道。她已知晓，我是谁。

平静的退下。反而没有负疚感。心中一片清明。

我望着她和绝远去的身影。是不是就此，一切结束？

他说，没有结束。

于是，我假装离开。这时，我才知道，天冥想要《千章经》。

以前，他曾以云念远的身份，似真似假的散布消息说有《千章经》，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有何用意。

麒麟山庄那夜，萧涧公开了那本《千章经》。他一看，转身即去。我可以感觉他周身散发的怒意，嘴里还说着，上官劭游。

疑惑。

是冰黎火告诉我，真正的《千章经》在向晚手中。我不喜欢的这个冰璃宫宫主。他和他那两个护法，都整日阴沉，一双眼睛，充满着贪婪和欲望。我不相信。他说，你可以去问。

我的确问了。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然后，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他说，我只是不想伤害她。挣扎的语气，痛苦的眼睛。

我的怨气，爆发了。那时，我真的失去了理智，私自决定和冰璃宫右护法阴离一道带人去找回《千章经》。

我甚至有被背叛的感觉。可笑的是，他们两个其实谁也不欠我。

当我赶到阳春的时候，已经后悔了。因为我的鲁莽决定，我和向晚不得不"奇"书"网-Q'i's'u'u'.'C'o'm"面对同那晚冥狱宫一样的情形。

我们不该这样的。

窈娘？她出声。

向晚还是认出了我。那时，她的眼里，是疑惑，还有深深的忧伤。

原来，是我背叛了她。

猛然恍悟。我爱的人，不会爱我。我的朋友，始终当我是朋友。

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感觉，好累。我们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对立的。我想，天冥也是这样痛苦吧。而如果继续，像现在这样的情形，还会再发生。然后，重复着忧伤。

不想。再面对。

那就了结吧。

我杀了阴离。然后，逼向晚举剑。最后，我丢了手中的剑。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如此轻松，我也会笑。

说了好多对不起。

朦胧中，我听见向晚的哭泣。

唉，我忘了她有多在乎我这个朋友。而我这个朋友，却总让他痛苦。

恍惚中，我似乎见到了念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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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接我了吗？

我忘了跟你说对不起。

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们还可以幸福吗？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前尘忘尽片刻宁

黑。无边无际。感觉在浮沉。这里哪里？

又似薄雾。似浓愁。

向晚。你忘了吗？

好柔和的声音。

你都忘了吗？

忘了什么？

恍惚中。

眼前似是无尽的海。是大片大片的紫色莲花。隐约是一个女人婀娜的身影。

你忘了吗？一声叹息。

是谁？是谁？

“晚姐姐？晚姐姐？”睁开眼，是思何。“怎么了？”

“姐姐做噩梦了吗？”他的一双大眼此时写满了担忧。

“没有啊！”我放松地笑笑，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说道：“你又到我的房间里来了，让表哥知道了的话……”

“啊！”他倏地从我的床上跳起来，急的绕着屋子跑，嘴里还念念有词：“怎么办？我忘了，劭游哥哥知道了，我的小命要没啦！”

看他急成这样，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晚姐姐，你终于笑了。”就见他往我怀里一扑。是故意让我开心的吗？我抱紧了他。

“不过，晚姐姐，你真的不要告诉他。姐姐……”他抬起头，撒娇地摇着我的手。

“当然……”我拉长了调子，看他释然的笑，一转：“要告诉表哥了。”

他的笑容垮了下来。

“骗你的！”我拍了拍头。“我要起了，你该不是要看我换衣吧？”

思何脸一红，嗖的，赶紧跑出去。

毕竟还是个孩子。

梳洗时，又望着铜镜中的脸。琉璃的眼。完美的脸。无暇的肌肤。额间，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泪状。下意识的伸手摩挲。

镜中出现一双白皙的手，将我的手捉住，又放开。

“向晚，怎么了？都唤你好几声了。”是劭游表哥。

“我美吗？”回神，玩笑似的站起来转圈。

“当然美。”他笑笑，眼底幽光一闪而过。

“唉！”我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我们什么时候出雾云山啊？”

“向晚倦了这里了吗？”

“我就是想爹娘。我怎么会把他们给忘了呢！？”

他的手拍了拍了我的头，安慰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很快就会恢复的，到时候等我的身体养好了，我微带你回去。”

“好吧。”我耸耸肩。“表哥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种花吧。”跟他走了出去。

“啊？”

我叫夜向晚。表哥说，我们住在离雾云山不远的阳春城。表哥自小身体就不好，这次，就带着我们来雾云山养病了。至于我为什么要跟着，他说，我从小就喜欢黏他。谁说的？好吧。我不知道就是了。三个月前，我摔了一跤，头磕着块大石头，结果，把什么都忘记了。表哥说我很快就好起来的，只是短暂性的。没有记忆，是件非常头疼的事情。我忘了所有人，所有事。只知道我很喜欢看书，我肯定研读过医书，因为表哥身体好不好，我一看就知道，药方也熟门熟路的被写出来。还有喜欢弹琴，记得那是我第一次拨弄琴弦，一首好听的曲子慢慢想起，然后，我望着自己的手发呆。我也会一点武功，有时候在和思何玩耍，跑着跑着，足尖点地就是几个起落，问了才知道原来我是学了点功夫。这样的事已经数不清多少了。

很奇怪的感觉，就好似，你不再是自己。只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绝，绝……快点，快点。”思何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还有绝和思何。

绝，沉默寡言，是我们的护卫。当初醒来，其实第一个见到的，就是绝。我的手莫名的覆上他的眼。我说。你有双忧伤的眼睛。让我有些诧异的是，他转身，跟背对我们，望出窗外的人说了三个字。六个月。

疑问。

这时，窗边的人背过身，缓缓走来。他说，向晚，你醒了？我是你的表哥。苍白的脸上挂着虚弱的笑。

然后，是小小的思何。表哥说他的父亲是府里的护师，父母都已双亡了。是个懂事的孩子。早熟地让人心疼。

“晚姐姐，你也快点。”远处，思何向我招着手。

“来了，来了。”我应着。

雾云山，如其名。终年云雾缭绕。我们的住处就在半山腰偏僻的位置，挨着悬崖。表哥说，是他的师傅建起来的，然后，便不再多说。

曾见过雾云的日出。如此惊心动魄。喷薄的日。挣脱束缚。看的人，心潮澎湃。它在流云间浮沉。它在雾霭中歌唱。是海，是清歌，是对自由的向往，也是一种神圣的皈依。

而劭游表哥就在我身旁说。

时时不同，岁岁不一，如此美景，人间哪得？

一股冲动，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他诧异的回头，又笑了，手回握住我。

日，终现。阳光，顿时俯瞰大地。

我们的身影，被牢牢笼罩。

“到底种什么花？”我纳闷的走过去。见他们三人都在忙碌。

山上的时间，仿佛被冰冻，一分一秒，只是树叶飘零，日升日落罢了。于是，平时都做些用来打发时间的事。但，劭游表哥都会找出点新鲜的事情，然后在结束的时候，问我你今天快乐吗？当然。我会不厌其烦的告诉他。感觉这是个很重要的回答，之于他。尽管都是一样的答案，他还是会释然的笑。我喜欢他这样的笑。像得到了全世界。有时候，我也猜想以前我们是什么样子，却总是一片空白。然后，继续过现在的生活。

平静如斯。

“过来看看就知道了。”思何一脸神秘。绝则沉默的铲着土，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宠溺着思何。听表哥说他曾有个妹妹，后来死了。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对思何特别呢？

边想边走了过去，因本就在山中，屋外的地，也就适合种些花花草草。凑近一看。

“咦？怎么和我戒指上的花一样？”我身上有两件东西很奇怪，一个就是手腕上的紫镯，怎么脱也脱不下来，表哥说是家传之宝。另一件就是，我指上的花形戒指，在这山中，我也曾留意过，但就是找不到这花。而花瓣后，刻着四个字，吾至爱汝。心，尖锐的疼痛。但，找不到方向。问表哥，他只是哀伤的望着我，然后，避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甚至有些害怕，如果重复我的记忆，是不是有些我不能承受的片段，在生命中已刻下无形的印记。

“我也觉得很像。”思何嘟囔着。“这是哥哥自己培植出来的哦！现在只有这么一棵，等绝土弄好了，我就能种好多好多漂亮的花给姐姐了。然后，姐姐就会永远开心了。”可能是从小跟在劭游表哥身边，连兴趣都学的十成十。

“好，我等着。”笑眯眯地揉揉他的发。“表哥呢？”怎么转眼就不见踪影。

“绝？”思何转头问。

“树林。”绝指了指一个方向。

是离屋不远的一个小树林。

可是，我没料到，满林飞花，扑面而来。

缤纷。如美人欲醉时那酡色朱颜。

荡漾。像金樽绿酒上的片片微波。

“想不到，在山中，这花开的如此早。”劭游渐渐走近。笑靥隔花，风飘香袖。

“这到底是什么花？”伸手，花瓣从指缝溜过。

“看到这些树了吗？树名‘溪烟’，而花也叫‘溪烟’。”

以前也来过，但我不知道，这树能开花，而且如此美丽。

“思何那里的花，就是这个吗？”

“是的。如果成功的话。”

宁静。

静立在飞花中。

“表哥？”

“恩？”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是的。”

“小时候？”

这时，他慢慢的盘腿坐在地上。“那时，你才八九岁的样子。和你娘，一起在溪烟树下。”

我也学他，只是，往地上一躺。“是吗？那时候，你也在？”

“是啊……那时候，我是第一次见到向晚呢！”

晃晃头。好熟悉的情景。是谁？也这样坐着。也是漫天舞花。是谁？倒下的身影。

痛。

“向晚？”耳边是他焦急的声音。

“好痛……”已经分不清是头，还是心。

感觉他略带冷意的手抚向我额头。有股暖流注入。渐渐舒缓。

睁眼。他正俯身看着我。

“好点了吗？”

“恩。”我点点头，有些窘。他靠的如此近。清爽的呼吸在我脸上起伏。

越来越急促。

一声长叹。他的脸越靠越近。

吻。一吻。他的唇是如此柔软。如此冰凉。在我的唇上辗转。不由自主回应着他。颤栗，自下而上的袭来。他的舌绕着我的舌打转。呻吟。

身微抖动。手抓着土，一地残花零落。

热。他的手抚过的每一处，都似着了火。

风，也透进微解的衣裳。凉。

矛盾交织成阵阵快感，在体内凝聚。我的手，也急切起来。寻求解脱的顶点。

忘了时间，忘了一切。只在意这片刻的温存。慢慢，他的唇吻着我的颈。痛。我轻呼。突然，所有的都停住了。

对不起。他飞快的起身，离开。一身狼狈。

没关系。我仍躺在地上，轻声说着。可惜，只有花儿听的见。

也是自这时始，我们关系就变的有些微妙。

他开始躲我。避开我的眼神。有时候，又欲言又止。

是不是，我忘记之前，有什么事，他没有同我说？

而总有个声音，叫我不要再错过。好似之前，有太多的遗憾。

和指上戒指有关？抑或其他……怀疑丛生。

三天后，他染了风寒，就一直那样昏昏沉沉，让我再无法想其他。

他的房间。朴素温润。此刻，弥漫着药味。

“对不起……”本已苍白的脸，更显得毫无气色。呓语不断。

“把药喝了。”我手执汤匙，哄着他喝下。眉头皱起。他天生就虚弱，有个小病也会折腾成大病。[奇`书`网`整.理提.供]心头思索着，以后该更加小心调理他的身体。

“我是不是错了！”只见他眼一睁，双眼茫然。

一吓。手抖了抖。

“我来。”一只大手接过汤匙，又将碗捧在另一只手手心。“你，休息。”

是绝。

看着他眼底的坚持，我无奈的退到一边。侧头，又见表哥睡去。

错？他做错了什么？

到底有什么错了。是我吗？

去那片树林摘草药的路上，我还在想着。

风仍是裹着花瓣。

忽然，身影定住。

不远处，溪烟树下，有个人站着。

“好像……”他拿着朵落花呢喃，转头，再看向我。

银色面具。银色长发。炙热的眼神。狂狷睥睨的气质。

“向晚，终于找到你了。”

草药篮，落地。

低头抚额。又开始疼痛起来。再抬头。哪有什么人？

只是，只是，原是散乱的落花，此时，正密密绕着我，将我紧紧围住。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惟有残花忆君影

晚。昏黄的烛光。意味流色。

趴在他的床边。睡意袭来。

“向晚？”轻声低语。手，抚向我的发，异常温柔。

“你醒了？”我睁眼，一喜。手探着他的额，已经退烧了。

“你把我吓到了。”我松了口气。

“对你的医术我还放心。”他状若轻松的一笑，又轻咳起来。

“看你！”我责怪着，扶起他。拍着他的背。

他全身一僵。又似回到那日。

片刻尴尬。

“向晚，你这样守了一夜？”打破些微暧昧的气氛。

“怎么了？没事的。我的身体可强健了。”我无所谓的笑了笑。

“以前，你……”他欲语。手碰着侧边，我的手。又缩了回来。

抓住他的手，放在脸边摩挲。

“我不知道以前我怎么样。我只知道，现在我，喜欢你。”不容许他再逃避了。

“向晚……”他的手又一次僵直，眼里却是惊讶，是喜悦，是难以名状的感情。

“你身体不好，我就是你的大夫；你不懂武功，没关系，我会保护你；你喜欢卜卦，虽然我不会，但我可以为你焚香；你喜欢种花，虽然我也不会，但我可以为你遮阳挡雨；你喜欢看日出看夕阳，我也喜欢，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到你厌烦为止；你喜欢弹琴，很好，这恰巧我也喜欢，我们可以一起弹。”我默默说着，然后，用手覆住他的唇，封缄他的话语。“劭游，我只是觉得，你会带给我幸福，那就是我想要的。不管以前，我是怎么样。重要的，是现在。”

“向晚。晚儿……”他轻颤。

“我喜欢你这样叫我。”他双手碰着我的脸。我闭起眼，享受难得的温存。

“晚儿，我们成亲好吗？”

猛然睁眼。眼前之人，期待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

“你要幸福，我给你。”他坚定地对我说。

“好。”毫不犹豫的点头。“等我们下山了，就跟爹娘说。”

他眼中的光彩忽然黯淡，蒙上薄薄的雾。

“……好。”

翌日。

“对！就是这样。”我赞许地看着在一旁敲敲打打的绝。

劭游是醒了过来，但身体仍是虚弱，于是，我就想出了做个能活动的椅子，这样也好让他能四处走动。而，说起这个特别的椅子，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多久就画出了草图，好似它早就印在我的脑海里。

“可以了吗？”绝最后安上木轮，站起身来，作势推了一下。

“可以了，很好。”我满意的上前，摸了摸。“放上垫子就更好了。”

“晚姐姐，你真厉害！”看思何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绝拍了拍他的头。

我笑笑未语。甚至于有些害怕。陌生的能力总来自未知的以前。

“劭游！”我走进他的房间，却发现多了一个陌生人，此刻正站在床边。清秀的面貌却有双森然的眼睛。感觉，似曾相识。

“晚儿，这是楚生。是府里的管事。以前你见过的。”

又是以前。按捺住疑惑，对他笑了笑。

就见他冷哼了一声，轻声说了句：“祸水……”

我脱口而出；“任管事，你还是没变。”

静止一瞬。

“晚儿，咳。你想起什么了？咳咳。”劭游挣扎着坐起，万分惊讶。任楚生脸色愈发败坏。

我赶紧过去，埋怨道：“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说着，手伸过去，要扶他躺下。突然，一只手将我隔开。

“小姐，还是我来吧。”是任楚生。

“楚生！”劭游轻叱道。“你还是先下山去吧。”

“少爷，你……”任楚生的口气充满无奈。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眼中的痛楚。

望着他恨恨的离去。我转头对劭游说道：“看的出来，他很爱护你。”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好些年了……”劭游躺着，手紧紧攒着被子。

“你怎么了？”我皱眉看着他。

他摇头一笑。

我盖好被褥，对他说道：“你再睡会，等到晚上，给你个惊喜。”

“哦？”他孩子气的眨着眼睛。后，沉沉睡去。

抚着仍显疲惫的他的脸，究竟，是什么在困扰着他。是我的记忆吗？

离去。

走出房间，发现任楚生还在，就站在崖边。

慢慢走到他身旁。

“没有记忆是不是很痛苦？”他说道，眼却直直望着云海。

“你会告诉我吗？”我问他，见他忽然转过头了，欲语，我接着说：“不要告诉我任何事，我现在，只想要这里的记忆。”转身离去。

“因为你在逃避，你感觉到过去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停留。

绝出现在眼前。担忧的气息散乱。我手摆了摆。

逃避？那就让我逃避一次吧。

晚膳时刻。

我推着轮椅进来。坐在上面的劭游满脸新奇。

“劭游哥哥！”思何兴奋地大叫。

“吃饭。”绝仍是一贯冷肃，却也能感受到喜悦。

“好，晚儿，我们吃饭。”劭游看着我，笑笑。

和乐融融。

今夜的星光，显的如此灿烂。私语窃窃，不时在静谧中传来。

“晚儿，我让绝明天下山去买些补给。你要买什么吗？”

“不要，我们什么时候能下山？”

此时，只听见虫儿的声音在轻轻叫着。

“你很想下山？”

我坐在他的轮椅边，头靠着扶手支着。即使夜色无边，我仍可以看清他的紧张的表情。多么矛盾的神情。

“我只想你的身体能够好些。”我说着，看他略显放松。

“你真的给了我一个惊喜。”他摸着轮椅，爱不释手的样子。

“但是我不喜欢你一辈子用它。”我严肃了起来。

“一辈子？”他有些恍惚。

“难道不是吗？”我直起身。

“我爱你，晚儿。”他一声叹息，话音消散在这妖娆夜色，道不尽抑郁的情节，是无法琢磨的惆怅，带着丝丝的惋惜。

我的心反而凝重，只是紧紧，紧紧的抱着他。

有些沉重的醒来。全身酸意。从来没有睡的如此深沉，即便做那些未知的梦。感觉似是刻意如此。这个清晨，有些平静。思何必是和绝下山去了。

简单梳洗。走出房门。头忽然疼痛了起来。而鼻间，血腥味渐渐浓重。

不祥的预感。忍住头痛，我跑了起来，快速来到劭游的房间。

血，绵延不绝。是倒在地上，鬓发散乱的任楚生的，还是从轮椅上流下滴答作响，我的劭游的。而我，却恨不得，是此刻拿着剑，戴着银色面具的那个人的。

麻木。甚至连椎心的痛也可以忽略。跌撞着来到心爱的人身边。他的胸口开着大朵的血花。妖艳。脸色苍白。躺着，对我微笑。

就像，第一次见到他。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之前，他还是他，我还是我。只是，这一刹那，交汇成绚烂的星河。

“别哭。”他的手吃力的抬起。

我有吗？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无意识的握着他的手。

他又笑了。

他滴着血的手，点着我的额。

“以吾之血，解汝之印。破……”

无边之气，齐齐涌来。是记忆。是感觉。无论痛苦还是欢愉。

“晚儿，我只是要你幸福……”

是吗？为什么每个要我幸福的人，最后总会给我痛苦。

我默默承受记忆的侵袭。麻木的看着轮椅上的人微笑的闭眼。再一次的死别。却是如此平静。仿佛只是验证这些日子的恐惧和阴霾。

只是，只是，心却仍在受着凌迟。吹折每根伤痛的枯骨。在干涸的彼岸掀起风暴狂沙。

“晚儿，我还是找回你了。”

我抬头，望着眼前充满血腥之气的人。就见他丢了剑，缓缓拿下面具。那是一张霸气的陌生的脸。

“我是轩辕日逐，晚儿，去我的国家吧！我会给你要的幸福。”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番外之上官劭游

劭游，你这一生，注定，为一个女人死。我的师傅逍遥子，去世时对我这样说。而他也对楚生说，他注定为一个男人死。

师傅离去时，眼里犹有不甘。他精通命理，却想逆天转命。结果，仍是失败。

五岁时，我就生活在雾云山，只是偶尔在重要的日子回趟上官府。那时候，我的身体很好。雾云山上上下下，我几乎都翻了个遍儿。师傅对淘气的我总是无可奈何，更何况还有楚生师兄帮我顶着。但奇怪的是，师傅就是不让我独自下山，即使回上官府也是师傅亲自护送着我回去。算了，反正师傅有些日子不在山上，那我就可以偷溜出去了。

十岁的时候，我溜进师傅房间，不小心触动了机关，让我看到了《天绝禁术》。事后，师傅狠狠的骂了我一通，最后叹了声。好多天没同我说话。那时，我还很得意，就凭我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本奇书早刻在我脑子里了。以后可有得玩了。

十五岁的时候，师傅下山去了，说要十天半个月的。我也想下山。放了点巴豆在师兄的饭里。我就偷偷溜下山了。

我见到了向晚。

从来不知道，雾云山边有个如此美丽的地方。林间，立着几个人。

那个年长的女人，我见过。很小的时候，在母亲的寿宴上，她还有另一个长的很威严的男人。我还被她抱过。记忆有些模糊。记得最清楚的是，她有双迷人的眼睛，迷雾般掩着深深的愁绪。后来，那个威严的男人将我抱了下来，说小心孩子。看来，是这个小小的人儿。她在无数飞花中起舞。林间，响起串串笑声，银铃作响。

很奇异的感觉。仿佛是一种归属感。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像是宿命。

久久，我就站在这方树林里。看树头花艳，望绿荫常驻。

年轻不安定的心，沉淀。

然后，我决定，跟着她。

然后，我看到了沉静的她。一身高超医术的她。

然后，很不幸的，我中了毒。是母亲的仇人。是来找我的师兄将我送回雾云山。师傅匆忙赶回救了我。但拖的久了，我的身体再也恢复不到以前的样子。师傅说，这是我的命。

我回到了上官府。师傅说，我这一生，都不能离开日宛。

这一次，我听了他的话。

我乖乖的跟母亲学着。乖乖的静下心来学卦术，却算不出自己的未来。乖乖的养病，却总是时好时坏。我知道，如果还想要见向晚，我就要先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变得坚强。

我很开心，楚生师兄的到来。我将他留了下来。

我对师兄说，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师兄惊讶极了，对我说，你已经为她差点丢了性命，她甚至不知道你。

我说，那又如何？

他说，你太傻了。

傻吗？我不觉得。只是值得而已。

以后，师兄会把她的消息源源不断的告诉我。

她是无影山庄的大小姐，却出身成谜。

她似乎与皇家又有牵扯。

后来，她的舅舅去世。

后来，我的父亲母亲去世。

后来，师傅也走了。

后来，我对师兄说，做上官府的管事，只要帮我管好上官府就行了。

恍若一夕间，什么都变了。

我和她都失去亲近的人。她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像以前一样。那个地方，我曾派人探过，却从来没有人回来。我觉察到师兄对我不一般的感情。我没有明说，只是我们越走越远。

我要做的，只剩下等待。我相信，她会再次出现。

她果然出现，只是以另一种姿态。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出色。

她派人四处散布《千章经》的消息。我想，该是我们见面的时候了。

一直对上官府忠心耿耿的麒麟山庄有《千章经》，我再清楚不过，于是我将法华寺失传的《千章经》交给萧涧，与之交换。此前，它一直在上官府的宝库里。我命萧涧高调的宣布这个消息。不管向晚的目的是什么。她，一定会来日宛。

一切都随我之愿。她来了。带着杀手绝。我猜想，他是向晚来日宛的通关文碟。不管怎样，我会让她如愿。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

可是，当她来上官府的时候，我退怯了。我只是在密室里观察她。当我无数次想象她的模样，从无数纸张中描绘她的样子的时候，我忘了，她近在眼前给我的震撼。

纵使她蒙着面纱，我的心，仍是抑制不住的狂跳着。忍不住咳出声。

当她说风聆轩门口那番话时，我知道她定是察觉到了。

终是面对着她。

她眼里有担忧，她看着有些焦急。我感到很满足。就这样吧。渐渐走入她的生命。即使做朋友也好。

让我忧心的事，出现了，那个云念远是个特别的人，与冥狱宫纠葛甚深。当得知向晚已经去过冥狱宫之后，我迫不及待的以听琴的名义邀请了她。我想知道，她是否一切安好。此时，被我特意调开的楚生赶了回来。

他不屑的看着向晚，我无奈。感情之事，是最不容易控制的，连我也不例外。可当向晚琴声渐起的时候，我很快忘了所有。忧伤的曲调。让我情不自禁的用笛声相和。

她说，我们是朋友。

一阵欣喜。

原本想为她卜卦，为她也为自己安安心，谁知，她拒绝了。她说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吗？那我做的，又是什么呢？

我决定，将《千章经》给她，不管这是不是她想要的那本。我希望她能远离这里的危险。不过，在这之前，我答应了思何，让他见一见向晚。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没有料到，云念远会来找我。他说，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然后，转身离去。

他都知道了吗？

我突然做了个决定，我要和向晚一起走。楚生极力反对，将师傅的话语抬了出来。我这一生，都不能离开日宛。

我说，很久没有任性了，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

即使是在城门口，他还是在劝我。我仍是执意。未来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想能和她多待一秒。

比我更固执的，还有思何。这个小鬼也硬是要跟我走。我只好将这份惊喜给了向晚。

如果，如果没有窈娘的死。那现在又会是如何呢？

我可以不管她神秘的出身，为什么想要《千章经》，为什么会去云府，我知道她该说的自会同我说，可是，我不能看她的悲伤。我喜欢她的笑，喜欢她暖意的安抚。

她说，能不能忘了一切。

我说，好。

我用了禁术，血咒。以我之血封存她的所有记忆。唯一可解的，仍是我的血。

绝要阻止我，我说，你没看到她的痛苦吗？

思何没有了平时的顽皮，他也对绝说。希望向晚幸福。

他妥协了。

我重新回到了雾云山。编织了一段谎言。绝说，只能半年的时间。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会向无影山庄的报告这里的一切，保证六个月的时间，我们是安宁的。我很感谢他。这个沉默的人，内心是如此柔软。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这虚弱的身体，是不能施禁术的。我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我不在乎。[奇`书`网`整.理提.供]我只想安静的，培育着溪烟树花，看着向晚美丽的脸庞，看着她额心那殷红的封印。满足。

多年前种下的溪烟树，如今已长大，我终于看见我的晚儿，在这片独属于我的花雨中沉醉。无憾。

情不自禁，我吻了她。

灼热的陌生的感觉。我失控了。

我的幸福突然到来。她说，喜欢我。我说，我们成亲吧。

所有的神，请原谅我，我只是想要守住这一刻。

而幸福，转眼间，消失了。

是楚生，他找到了我。他说，给了我三个多月的时间，够了。他说，从现在起，我和夜向晚毫无瓜葛。

我说，师兄，你出卖了我，别以为我身体不行，就不会算了。

他讶异过后，平静的对我说，这是为你好。

我说，明天给你答复。

我知道，明天，那个人会来找我，因为，我得到了他想要的。

我将绝和思何打发下山。

这个晚上，星空很美。

我对她说，我爱她。却仍掩不住她的恐惧。

一夜没有睡。等待那个人到来。

云念远和楚生，都来了。

我问，会不会惊醒向晚。

云念远说，我用了迷药。

我笑了，对他说，你爱她，所以要得到她。

他说，我会给她幸福。

我说，你永远也给不了。

他的剑刺来。我没有流血。

是楚生。他不可置信的望着云念远。缓缓倒下。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平静如昔。

上官劭游，你将晚儿的封印解开然后离去。我就饶你一命。

他的剑指着我，噬人的气息，喷薄。

你永远也得不到他。我猛一起身，让剑没入我的胸膛。

你……

这次换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软软地倒下。

我终是做了件没有逆命的事。也是我这一生中最自私的事。

轩辕日逐，我们谁也违抗不了既定的命运。

我只是这样告诫他。我并没有告诉他，晚儿早已有命定之人。这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她终会走上一条不寻常的路。陪伴她的人。不是我们。而我会用我的死，来为她指路。

来不及看他吃惊的表情。我看着慌张的晚儿。

不要哭。

我解了她的封印。

这样就够了。

她的泪水，是对我的宽恕。

其实，是我欠她，生生世世。

/其实我盼望的

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

我从没要求过你给我

你的一生

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的山坡上

与你相遇如果能

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麽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只是就只是

回首时

那短短的一瞬/

—————席慕容《盼望》

***************************************

上官劭游的前世，是有关与承影剑的，在稍后的章节中会提到。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艳绝逐鹿恩怨了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到如今，小楼仍是在犹疑。

“为什么不？”我反问道，没有回头。

窗外，此时，正下着细细的雪。初春的雪。日凰四季虽分明，雪却不常见。而在逐鹿，冬天尤其长，结束了，还不放过春天。

伸出手，让雪在指上停留。凉意，丝丝入扣，侵人心扉。那些落在地上，草间，楼顶的，兀自迤逦消残。只留个讯息而已。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收回手，我转身。将一身妖娆，包裹在紫缎镶貂披风之下。行走间，脚裸银环玎玲作响。我的唇在夜色中，妖艳地挑起笑意。

轩辕日逐，如你所愿，我终是来到了这个国家。

我的晚儿，娘不会再教你跳舞了。

娘亲？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了。

娘……

以后不要再轻易跳舞了。

为什么？

晚儿，你真是个妖精。

两个月前。雾云山。

眼前的人，我竟从未识得他。不是密室里曾让我意乱情迷的云念远，也不是冥狱宫中神秘莫测的天冥。他究竟是爱我，还是要我的《千章经》，或是另有目的？当所有的谜底慢慢揭开，我发现，其实，真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晚儿，跟我走。”轩辕日逐热地看着我。

只有这双眼睛，才是真实的。

“云念远……不，轩辕日逐。”我停了停，又说道；“我，会来找你。”

那双眼睛，闪过欣喜，还有丝疑惑。

我笑了。“总要对山庄有些交代吧？如果，你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那你，就永远见不到我了。”

看着他思量后，对我点点头，说道：“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晚儿，我在鹿歌城等着你。”然后，他看着劭游，缓缓开口：“我只对你解释一次，我没有杀他。”

话音未落，人影消散。

没有了那份炽热的气息，空气中，仍飘散着血腥味。

我抱紧了劭游。

他没有杀他？我不信。

我，定会让轩辕日逐，生不如死。

***********************************

一切如昔。没有在意时间流水，香消梦觉。

我回到了无影山庄。我的脸上又戴着面纱。

司夜说，绝是个好护卫。

关毅说，回来就好。

林伯说，小姐，我老了。

恣情怀孕了。

恣意终于找到了能陪伴她的人。

而紫离，不知所踪。

绝很平静的接受了一切。

我命绝将劭游和任楚生都送回上官府。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尘终归尘。

思何变的很乖，再也不是见到劭游死时，扑到我怀里哭着说要报仇的孩子。

更没有想到的是，无影山庄，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我的父亲焦急的看着我，手在颤抖。

他是真的，关心我。

那天，我还是没有叫他父亲。但我们一起用了晚膳。就像一家人一样说着话。他说想念我母亲。他说会处理上官府的事。他说，希望我能回来。

谁知道以后会如何呢？

我躺在星空下，想象是那夜美丽。可惜这里是樱吹雪。没有溪烟花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过眼皆是烟云柳色。

绝，你回来了？我淡淡出声。

是的。暗色中传来他的声音。

都办妥了？

按小姐的吩咐，都办妥了。

思何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把他教的很好。

他一直都是。

绝，你为什么答应劭游？

那时候，这是最好的选择。

希望我能平静吗？

是的。

我还是希望，一切都可以忘记。

而当我同他们说，我要去逐鹿国时，日渐平静的湖面，再次涟漪阵阵。

“我不同意。”关毅第一个反对。

“小姐，为什么？”恣情也是一脸不解。

“我陪你去。”绝只是这样说。

“小姐，我老了，这么大的生意，紫离那小子又不在，我……”林伯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

气氛凝滞。

“好了，我知道了，这一趟，我必去不可。林伯，我会给你个帮手。”

我将司夜从暗处拉了出来。他的能力，足以掌控整个山庄的生意。而绝接掌了暗部。然后，思何在晚上跑到我身边。

他说，晚姐姐，你是要去报仇吗？

思何，不要知道的太多。

而他则说，你要从哪里开始。

我要从哪里开始？

*************************

逐鹿国，位于日凰国的西南，都城鹿歌。轩辕一族世代统治着这个国家。由于地处偏僻，又毗邻西域各民族，整个国家看起来就像是民族融合后的结果。现今的皇帝，是轩辕月熄，而轩辕日逐，则是他的哥哥。

而我的开始，是在小楼的轻莲水榭。

我对小楼说，我要在鹿歌建轻莲水榭。一个，和惜春阁、芳姿楼一样的地方，唯一的区别是，在那里，我是主角。

小楼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的安排着。我知道她有满腹疑问却什么也没说。但我告诉了她。我说，我要见一个人。小楼只是告诉我，做自己值得的事情就已足够。

然后，在鹿歌九曲湾边，出现个很特别的地方，叫轻莲水榭。其实，就是章台别柳。轻莲水榭里，除了其他的女人外，还有个很特别的女人，名惜晚。她终日蒙面，却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和令人迷醉的琴音。

今夜，神秘的惜晚，将第一次献舞。

我走在水榭长长的走廊上。我的发披散，戴着暗红嵌丝头纱，额间，泪形猫眼石在夜色中闪动。我的衣着，如那世那些土耳其舞娘般，充满诱惑。薄纱轻覆，宽大的细褶群，全是暗红色。大片裸露的肌肤，若隐若现。无数的，细细缀着的，轻巧的金色珠片，脚裸银环下系着大颗铃铛，和着腕间，腰上的小铃铛玎玲作响。

廊间，声色流转，在花疏灯影间，珠落玉盘。

轻莲水榭的舞台，建在水面上，而观者只能隔水相望。逐鹿不产莲花，而在这里，水上飘着的，是用薄绢做成的，轻盈的在随波逐流的莲花，令人啧啧称奇。

九曲湾边，风渐起。榭上帘幔，此起彼伏。我伏在台上。舞曲终响起。我微微一笑。这曲子是我亲自编的，带着异域风情。

今夜，无人能安然入睡。

神秘的音乐，婉转的玎玲，少女魅惑的绝望。是对爱情的遗憾，还是对逝去的感伤。清音片片，落在观者的心上。还有，那歌唱。低吟的，像丝绸，滑过听者的耳际，柔的暧昧。断云依水，红莲相倚。浑浑如醉。我跳的酣畅淋漓，唱的如泣如诉。每个转身，都瞥见那些人，如痴如醉的目光。看到他们眼底的赤裸。将我裸露的肌肤，彻底抚摸。遥山媚妩，不过如此。

一切渐止。渐缓。而我，已不在台上。

我望着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男人。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飞快的起落。

他竟然这样在大庭广众下将我劫走。

嘭的一声。他很粗鲁地将我仍在了床上。

我环顾了四周，奢侈的房间，似是卧房，墙上，是朱寰的画。

“夜向晚！这就是你来这里的方式！恩？”轩辕日逐已经将面具抛在一边，银色的头发在怒气中更加发亮。

“轩辕日逐，你的冷静到哪里去了？”我轻描淡写的说着，给自己换了个舒适的睡姿。刻意的慵懒。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打扮！你……”他逼近我，看见我的眼神，一怔。

“轩辕，看来，你不仅是喜欢我。”我呢喃，伸出手，将他慢慢拉近。我看着他的眼里，都是迷醉。

笑。

“轩辕……”我看着他的唇渐渐靠近，他的手，炽热的在我腰间裸露的肌肤上摩挲。

“晚儿，晚儿……”他急切的叫着我的名字。唇啄着我的唇，我的颈，我的肩，又回到我的唇。

铃铛声清脆，一室回转。

“嘶……”轩辕日逐吃痛的沉醉中清醒，吃惊地看着我，唇上还留着血。

“轩辕日逐，我永远也不会爱你。”我冷冷的看着他。

“你不相信我说的，是吗？”就见他苦笑一声，起身，边走边说道：“你是因为想让我痛苦，才有了那水榭，你的舞，夜向晚，你真狠！”他哗啦一声，将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王爷？”屋外传来疑问声。

他看着我，冷静的说道：“没事，你们下去吧。”

“你还想怎么样？”他重又走近我。“杀了我，为上官劭游报仇吗？”突然，他闷哼了一声，瞠目的看着我。

“你以为我不敢！”我站在他身前，手里，握着的，是在闪烁的承影。

我把承影没入他的胸膛，看着血流出。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我身上的铃铛声。

“这就是《千章经》的秘密？”他笑了，霸气的脸竟有些满足。他的手摸着胸前的剑，指却被锋利的剑身划破。

“你走吧！”他长叹一声。

我将剑抽出。没有伤中要害，却已是重伤。

“轩辕日逐，你，为什么杀了他？”我仍是问着已靠着桌的他。

“那有什么不同吗？你不是还是替他出了你手中的剑。”他闭眼，不再看我。

我转身，将承影收起，走出这个房间，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就这样结束。不管过去和未来。

而当我站在雾云上顶的时候，我看着经过崖边美丽的流云，想着过去种种，也许，终结的这里有着我的未来。

日出早已过去，人也早已逝去。

沧海余生，没什么可以凭吊。

就这样飞翔。让我最后肆意一次。

后来，我感觉流云在我周身环绕。幻化成我的母亲，舅舅，劭游，许许多多。人来了又走。

下坠。一直在下坠。

我相信上苍，一切的安排。

下卷　谁道一剑霜寒 番外之终篇

我真的很恨，为什么父皇会将皇位传给我软弱的弟弟。

从小，父皇就对我说，逐儿，你是我的骄傲。然后，我用功的学着，期望得到父皇更多的嘉许。而当父皇临死时，握着月熄的手，将逐鹿交给他，却又封我为贤王时，我才知道，我只是父皇培养的棋子，用来保护，我的弟弟。我可怜的母后则被父皇御封为圣葬者，其实，只是个陪葬之人。

临去前，母后死死的抓着我的手。

她说，逐儿，我们都被你父皇算计了，他心中只有那贱人和那个孽种，逐儿，你要夺回皇位，它本就是属于你的。

父皇的确是利用了我，他的宠爱只给了慧妃和月熄，所以我才拼命的想得到父皇的赞赏。[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封了我为贤王，要是我反了，就是叛臣贼子，要是不反，就得对月熄称臣。

月熄是个羞涩的弟弟，单纯善良，有着一头美丽的红发。他是个仁君，可惜，做不了盖世的帝王。只有我，才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轩辕皇室一直都有承影剑的传说，三百多年前，逐鹿并没有立国，而日凰则处于混战中。承影剑是轩辕一族的圣物。时为轩辕一族族长的轩辕鉴育有两子一女，那女儿是养女，即是兰奉君。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承影剑最终选择了兰奉君为承影之主。轩辕两兄弟和兰奉君感情甚笃，兰奉君去了日凰后，亦与轩辕一族时有联系，这也是轩辕立国后，日凰承认逐鹿国的重要原因。而当兰奉君归隐后，知道她去向的人，寥寥无几，其中，就包括轩辕皇室。

至今，皇宫中还供奉着承影剑的人形化身承影神女。

我，一定要得到承影剑。只有这个圣物在手，我才能名正言顺的得到民心，得到我想要的皇位。

我开始在鹿歌称病闭门不出，散退了一帮姬妾，做了真正的“闲王”。要月熄相信容易，要他手下那帮愚忠的臣子相信，却是件难事。其实也简单，看谁有耐心。不久，那帮人，渐渐放松了警惕。于是，我找了个替身。自己则出发来到日凰，来到了影谷。可是，这是个封闭的山谷，只有里面的人出来，外面谁也别想进去，外围的树林，是道天然的屏障。

既然一时半刻进入不了，那我能做的，就只有发展自己的势力，等待时机。

我一手创立了冥狱宫。培养了我最得力的两个部下，第一杀手绝，还有窈娘。招募了冰璃宫，使我的势力日渐庞大。

此时，我要的时机，终于出现了。

一直在怀疑，南都的无影山庄与影谷关系匪浅。有一天，影谷的出口出现了个小小的身影，约莫十二、三岁，她直奔无影山庄而去。后，无影山庄庄主夜阑风去世，她也随之回谷。而当那个蒙面的女子再次出现在山庄时，一直销声匿迹的《千章经》的传说也甚嚣尘上。当确定这个消息也是由无影山庄的人传出来的时候，我可以肯定，这个夜向晚，是当年兰奉君和夜尧的后代，影谷夜氏一族的传人。她既然放出这样的消息，必是想寻找《千章经》等待它的出现，更有甚者，她已经得到了承影剑的承认。那么，我就给她《千章经》。我想，一举两得。

此时，我已让窈娘杀了云念远。当初和云念远相识，只是为了他相似于我的形体以及他的背景或许对我有用。现今，正好有个现成的身份让我能名正言顺的行走江湖。

我知道窈娘不会违抗我的命令。她是爱我的。

我设了一个局。在夜向晚独自一人在无影山庄后山的某处树林的时候。

那的确是很美丽的地方。

我知道，她一定会救我。可是，当漫天的粉色花瓣扬起，她就站在我身前时，我片刻沉迷。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我的身边从来都不乏如玉红颜，窈娘如此，甚至是出于结识严守已而接近的严玉如，也是如此。

抛开迷惑，我发现她的武功好的出乎我意料，却没有用承影剑。她也有一身出色的医术，会解“红眉笑”的人，能力非一般。但当她靠近我时，我的冷静再次消失。

浮动的暗香，情不自禁，想撩动她的面纱。

她又避开了。

我笑开了。这是个少有的，能引起我兴趣的女人。

然后，我做了件自己也想不到的事情。我跟踪了她。我发现，她是个冷漠的女人，即使面对亲近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划下界限。

然后，我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并不如外表的那么冷漠。她有着诱惑的眼神。让我，很想摘下她的面具。

长大至今发生种种，让我知道，只要是想要的，就应该毫不犹豫的去得到。

夜向晚，她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我让窈娘接近她。我要让自己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接近她。

密室里的时刻，是我一生最难忘的时刻。我们，如此靠近。没有旁人。我看见了真正的她。脸上是妖艳的花儿。纯真又妖娆。矛盾又奇异的如此吸引我。一室柔光流转。可惜，她瞬间就恢复了冷静。不过，我有的是时间。

我知道她要去日宛。我也知道她不相信我手里有《千章经》，才选择日宛的麒麟山庄。或许，我应该先她一步得到。

我料不到，冰黎火暂时接替我的位置替我掌管冥狱宫时，会出这么大的纰漏，竟然让绝离开冥狱宫。我狠狠罚了冰黎火，并警告他再有下次，罪不可恕。当后来，我得知是向晚救了他时，我安心了。至少，有个人，能替我保护她，虽然，她并不需要。

可是当我知道上官府的上官劭游一直在关注的向晚，而向晚也见过他之后。我愤怒了，或者说，是一种恐慌。我可以不顾樱吹雪的主人，可以不顾以前的故事，但是，现在我决不容许有任何一丝的可能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只能是属于我的。

当她从上官府出来，算上之前被她刻意的冷落，我到她的房间，等待着。等待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自己想找个答案。

结果，我得出了个，令我窒息的答案。我，爱上她了。可悲的是，她没有。

跌跌撞撞的回到冥狱宫，我萌生了个可怕的想法。

我要杀了向晚。杀了她，我就没有那么痛苦了，杀了她，我就能得到《千章经》，或许她找它就是为了找承影，或许……

我忽然意识到，她或许是我，此生最大的弱点。

我强逼她来冥狱宫。我用了优钵罗花，轩辕族密植的，能令人心神剧失的神秘之花。先问了个大家都知道的问题，很好。继续，谁知，绝已出现。果然是绝，从不会令人失望。

看着她和绝，又见她和窈娘对峙，我幕后，渐渐清醒。

我想，如果，今天向晚死了，那我，又该如何？自从她出现，从来没有想象过没有她的生活，是怎样？

我只能服从内心的渴望。

后来，我去找上官劭游，警告他。

后来，我试图说服向晚跟我走，我会给她幸福。可是，没料到，她已识破了我是天冥的身份，也开始怀疑我并非是真正的云念远。

我感觉她离我越来越远。

不，既然我说服不了她，那就用《千章经》让她来主动找我。

千算万算，我没有算到上官劭游。

当我在麒麟山庄，看萧涧手上的那本《千章经》，我想起上官劭游这些日子的举动。还有他和麒麟山庄的关系，定是被他算计了。堂堂日宛，有此能力的，只有他了。

似乎，一切，都开始脱离我的掌控。

向晚竟然去了阳春云府。而冥狱宫内，冰黎火竟然反叛我，利用窈娘的嫉妒之心，将她调离，又命阴离同去，可以一箭双雕。我杀了冰黎火和边寻。只是，当我赶到阳春时，只见到窈娘的尸体。

向晚他们，下落不明。

我找了她好久。阳春周围的各个小村庄、城镇，都没有放过。

我猜测，如此短的时间，他们并没有跑的太远。而无影山庄并没有失去向晚陷入恐慌，那他们必定很安全。

我将范围，慢慢缩小到一些偏僻的地方。此时，上官府的任楚生找到了我。他告诉了我，向晚的下落，还有她的失忆及原因。

我问他，为什么？

他的眼里，有痛苦。他只是说，不要伤害上官劭游。

我答应了，只要知道向晚的下落。

没有想到，上官劭游，会如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说，轩辕日逐，我们谁也违抗不了既定的命运。

我惊讶极了。他知道我的名字？既定的命运？那是什么？

没来得及多想，我面对的是，已然恢复记忆的向晚。

她说，会来找我。

我对她解释，没有杀上官劭游。

我想，我们都应冷静一下。我答应给她时间。

她又再次让我吃惊。

如此魅惑着众人。

我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爱她。

我将她劫走。

她说，我不会爱你。

她是来为上官劭游报仇的。

我终于看到了承影。

我笑了，我竟忘了，要得到承影。

走吧。

我终是累了。

*****************************************

《逐鹿-轩辕纪事》卷二十一记载：

……圣宇六年，贤王虚，终日卧床，帝屡次探望，涕。六月十四，薨落。

《日凰-王志》明帝篇：

和昭十一年，轩王胜，自西返，经阳春，后不知所踪。

全书完

片段　承影之远古传说 圣之爱

你醒来，我却已醉去。

也许，只是一场轮回的梦。

爱情，就这样，成了刹那芳华。

兰斯馨（一）

我是兰斯馨，就生活在这片宁静的树林。姑姑将我养大。她总是说，馨儿，你是墨斯河带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其实，我只是父母不要的孩子，他们将我放在了墨斯河里，结果飘到了这片无名的树林。一直独处的姑姑，养育了我。

然后，我又在河边捡到了受伤的小驻。小驻是一只隼。我给它取名驻，只是想它能陪我久一点。它也是只神奇的隼，能听的懂我说的话。

就这样，寂寞的树林里，有两个不寂寞的人，还有一只看起来凶恶其实温顺的隼。

我不在乎我的父母是谁，当他们放弃我的时候，我也放弃了他们。对我来说，姑姑就是一切。她从没告诉我为什么孤身一人来这片林子，为什么我渐渐长大而她容颜不改，依旧明眸善睐。每天，她会教我习字，我们一起种菜，然后，姑姑会将菜拿出林子换些补给，但她却只命令我不能出这林子。她总是说，馨儿，你连这片树林都还没有真正走完，怎么想着出去呢？

那时，我还不懂姑姑真正的意思，我只是以拾柴的名义，开始在林子里乱转，我不怕会迷路，因为小驻会给我领路。

时间，如墨斯河般，缓缓趟过。

封战（一）

我是封战，是久陀国的王子。可是，我却对这样的身份厌倦。

我有个杀戮的名字。我的母亲在战场上生下了我，那时，父王正巧得胜归来，听见这个消息，他将我高高举起。他说，这个孩子，就叫封战，我要他在战场上杀敌，护我国家永生。

这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她说，战儿，我只希望你能平安。我的母亲最后抑郁而死。

自我成人后，我就不断在外征战。敌人的血在我的刀上绽放，开出朵朵绝望的哀号，凋谢，蜷缩成痛苦的挣扎。风过，留下狰狞着的表情。

我被困住了。开始噩梦连连。父王对我失望极了。

他说，战儿，你不配拥有这个名字。

我变得虚弱而消沉。

二十五岁那年，父王一纸文书，将我送往千叶寺。我成了修行的修士，终生不得回皇宫。

我不在乎。我敬爱的母亲死了，父王对我毫不留恋，我也对皇位毫无兴趣。也许，这是个最好的结局。

千叶寺的陵伽大师看了我许久后，长长一叹。

他只说了一个字。孽。

我很幸运的能追随陵伽大师修行，虽然我至今仍不明白孽指的是何意。

我们参禅。我们四处游历，奔那，毗荼，旦吒等等，都留有我们的身影。我见到了更多的挣扎和哀号。

然后，我对陵伽大师说，我要去苦行，我希望，能入天国。

我看见大师蠕动了干枯的唇，眼一闭。他又叹了声。

去吧。从这里，往东走，遇见的第四十九个瀑布，那里，便是你的修行之地。

他又睁开了双眼，我看见那眼里有着悲悯。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陵伽大师。

兰斯馨（二）

这一天，小驻感觉特别的焦躁，一个劲的扑腾个不停。姑姑出林子去了，我在屋子里习字。[奇`书`网`整.理提.供]耳边仍是传来小驻的响动。

我不耐烦的跑了出来。它见了我，叫着。

我对它说，自己去玩吧。

结果，它哗啦一下就飞远了。

我有些着急，它该不会是要回家了？

我开始找它。我却忘了该沿正路走进林子，只是慌张的沿着小驻离去的方向也跟着去了。

结果，我迷路了。从来不知道，这片林子有怎么大。

我的发带丢了，发披散着，汗，一直在滴着。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我从没有到过的地方。有个瀑布，不大，却也飞流直下，扬起珠光阵阵。鱼儿在水底徜徉。没有了树林的遮蔽，少了些静谧。更多的，是生命的勃勃，花草们茁壮的歌唱。

小驻突然出现，啄着我的头发，好似要叫我走。

我的心瞬时平静了下来。终于出现了。

我作势打了它一下。它仍是在抓我的头发。

小驻，你看这里多美啊。

我没有理会它的干扰。兀自在欣赏着。瀑布的水，汇成了眼前的这汪清泉。我绕着泉走着。小驻此时已无力的耷拉在我的肩上。

此时，在瀑布的水帘之后，我见到了一个盘着腿似在打坐的男人。姑姑说过，其实世上的人只有两种，我们是女人，如果遇到了和我们都不一样的人，那就是男人。

他……

封战（二）

我走了不知多久，久到以为只能这样一直走下去。永无止境。一路上，喝甘露，吃果子，带着的袍子，破了一件又一件。当我衣衫褴褛的来到大师指引的地方时，我终于笑了。

离天国，我又跨了一步。我如此坚信，所有的今生种种，会让我能在天国得到解脱。

这的确是片净土。远离尘嚣。水能净人心。泉能澈人肤。林能宁人气。

人身难得，只是佛法难闻。能修得正果，必要渡过天劫。

我只希望，在这里，能实现我此生之所愿。

这时，一只凶猛的隼停在了泉边，和我对峙，似在说，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从来都不怕隼，它们是战场上的勇士，应得到和人一样的尊重。我并没有理会它，兀自坐了下来，开始我的修行生涯。

不久，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应该是个女人。纯良的气息。

此时，我已打坐闭目开始修行。并没有理会她。

她……

兰斯馨（三）

自从见到了这个所谓的男人，我就好奇起来。一有空，就跑到瀑布边。

姑姑说，你现在怎么喜欢往外跑？

我说，发现了很好玩的东西。

而姑姑则意味深长的说，馨儿，好奇，往往会是一切的开端。

说这话时，姑姑的脸，埋在阴影中，隐隐勾勒出神秘的光芒。

那时，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纯真又快乐，我不知道，那个泉边的男人，是我命中的劫。

这是个奇怪的男人，总是在瀑布边打坐，有时，甚至任瀑布冲刷他的身体。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总是安静的望着我。他的眼睛，让人沉溺，好象有很多的故事，沧桑的神秘。渐渐地，我开始给他带果子，带一些素食。渐渐的，在他面前，我开始自言自语。

我告诉他，一个人时的寂寞。告诉他今天，我的花枯死了。告诉他，雨后的彩虹多令人惊艳。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我的发，越来越长。

小驻也由开始的吵闹不情愿到后来的安静。

我是个孤独的孩子，急于倾吐内心所有的隐密。

封战（三）

其实，她还只是个孩子。我望着眼前喋喋不休的她。她说，她叫兰斯馨。很好听的名字。看的出来，她很寂寞。

她太天真，在这样的年代，人本能的不相信陌生人，总是将敌意树起。可是她没有。

她有双紫色的眼睛，让我想起许久以前，母后手边的紫莲。她的发，黑中也带着一丝紫。她说话的语调很好听，软软的。

她，是个令人惊艳的女孩。

突然惊觉，我想的太多了。

我只是个修行的人。我没有这样权利来享受和倾听。

我不想再次陷入迷惘和消沉中。

我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又不忍见她再次失望，还是会接过她给我的果子和一些吃食。然后，看她满足的笑。让我眩目。无法抗拒。她的紫眸波光流转，一闪而逝的寂寥。心里，有丝被抽动。缠绕。复杂的沉淀。

这是不是一宗罪？

兰斯馨（四）

今天，姑姑教我，什么是爱。

她说，爱是一种颤抖。一刹那目光的交织。卷起风霜的缤纷。爱会让你觉得你拥有了世界。爱教会你什么叫不离不弃，什么是珍惜，什么是幸福，什么是甜蜜。爱是一种感觉。闭起眼睛你以为什么都存在，睁开眼，却发现只剩下你和他（她）了。

这是我懂事以来，看到姑姑最复杂的表情。隐晦的感情。似是想要说什么而不得不遮盖。这时候，小驻飞来，安慰的用头摩挲她的脸庞。

气氛渐渐恢复。姑姑重又对我笑笑说，爱，不仅寸在男人和女人之间，父母之爱也是。

说这话时，姑姑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那一刻，她的怀抱，让我觉得好熟悉。

抬起头，我说，有没有痛苦？

姑姑竟然流下了眼泪。是的，馨儿，有时候，痛苦多于快乐。

在去瀑布的路上，我仍是在想着姑姑的话。

然后，脚步渐缓。停住。

我发现，我爱上那个男人了。

见不到他，我会想他，见到他，我觉得全身舒畅极了，就像满足的拥有一切。

这是爱吗？是爱吗？

我跑了起来。来到瀑布边，站在泉的这一头，看那一头的人仍是在打坐。

想就这样，到地老天荒。

走到他面前，我说。

我爱你。

我看见他深潭似的眼，仍古井无波。

封战（四）

其实，我早知道，她喜欢我。

当我还是王子的时候，我也曾追逐与被追逐。我知道男女之间那股吸引力。

我什么也不说，其实，是希望她能对我失了兴趣。

可是，她说，她爱我。

我太低估了这个女孩的感情。

她是团火焰。只是被这片树林层层遮盖。终有一日，会将所有，燃烧殆尽。

包括我。

我不能。

兰斯馨（五）

他说，我是修士，我只想修成正果。

我说，是真的吗？

他说，你走吧。

我转身。让泪在泉上丁咚。

都结束了。

回到家。看见姑姑和小驻在门口。

我扑上前。

我的馨儿，长大了，我们也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我惊讶。他们散成点点光圈，在林中飘散。

馨儿，你遇到了你的劫。出了这树林吧，有个人，一直在等你。

那就走吧。如所有人之愿，将一切抛开。

这是我遇见轩辕之前的全部故事。一段初恋。后来，是另一段爱恋。

百年之后，我在天国遇到了他。

看他的留恋，我笑。

我们，谁也回不去了。

封战（五）

她没有再出现。

她果然是一团火，爱恨，都是那么决然。

记不清多少年。我终于功德圆满。

我来到天国。

我却发现，当一切结束时，我却再也无法得到安宁。

我会想那个女孩的笑，想念她柔软的嗓音，那莲色的眼，孤寂的气息。

我想，我爱她。

佛说，舍得，即是如此，孽。

我恍惚。陵伽大师也如此说过。

我抬头，对佛说，我要，我爱的人。

佛叹道：晚矣。去。

我瞬间来到一个佛堂。我见到了斯馨。她在焚祝，身前那根香，烟气围着她缭绕。

她转过身，见我，走了出来。

她说，封战。

不变的语调。

她说，我是天帝七公主，馨。

她说，我将守护承影，将我的一魄封入潭底。其余，随我入轮回，永不回天界。

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兰斯馨（六）

姑姑，是我在天界的母亲，她帮我渡了这劫，让我少受磨难。

小驻，是我在天界的宠物，怕我寂寞，下界来陪我。

我现在，爱的是，轩辕。

封战（六）

原来，我爱的比她多。

我放弃了永生，我追寻她而去，入轮回，永不回天界。

只要爱她，就够了。

片段　承影之远古传说 关于本文人物的说明

看了留言，觉得有必要做些说明，在此按照正常的顺序将相关人物理一遍。

承影的守护者是天帝七公主馨。在第一次离开天界，遇见封战，这是她的情劫。结局，离。

后，遇见轩辕，命定之人。人间一世后，回天界。决定，入轮回。

封战追随，次次轮回。到本文女主这一世，成为上官劭游。

而舅舅夜阑风，只是佛前，七公主身边，的一柱香。

其实，轩辕日逐也是有来历的。在正传中，会叙述。

当然，此轩辕非彼轩辕。至于轩辕的转世，我已在末章中透露。当然不会无缘故的写此人。

从一开始，我就决定他，就是真正的男主角。

在正传中，他和夜向晚，是主角中的主角。

尘缘即是如此，来了又走，只留真正的那个人。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女主完美吗？我从不觉得，个人认为，真正的完美，是拥有幸福感。她有了一切，却得不到幸福，这是缺憾。

至于紫离，他的身份自然是不同寻常。这只是前传而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最后都会有自己的命运。

在正传中，她会得到真正的爱情，真正的亲情，却也让她再也不能如从前般沉静。

有得必有失。

宫闱。庙堂。一入。从此，深似海。

会根据大家的意见，不定期修改某些章节。

谢谢看此文的亲们。我知道，我的文风让人看着很累，所以，看我的文章，要有极大的耐心。

再次感谢。

本文完结。这部分是些小晚童年的事情，后面是写小晚和轩的事情，还将到了他父母的故事等等，下部是宫廷部分，另立成篇，为正传。不一样的风格。

下部：《晚意》文案

前传中，越来越少有穿越的痕迹。决定，将正传改为架空。

终于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人。原来，是你。

本文不是悲剧。当然，也不会像前传那样“大面积死亡”。

努力将本文写得不那么费力读一些。

看了留言，可能我在前传里还是说的太隐晦了，再次说明一下。

在《片段》中的兰斯馨遇到的轩辕是轩辕一族的祖先，所以轩辕日逐

会知道承影，我在他的番外中已提及。在本文中会陆续加入其他片段。

先将已知男主、配角列个关系表吧。（前世——来生）

轩辕？（名字暂时保密）——向庭轩 佛前香梵叶——晔，夜阑风

蒙面中——轩辕日逐 封战——上官劭游

其余刚出现的人物请看官耐心看下去，但可以明确说，和前世来生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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