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音密码》

作者：苗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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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节：(1)

楔子

日本《朝日新闻》社的总编辑助理伊能泉文刚刚处理完这一天的新闻。多年的新闻工作经验告诉他，这段时间是新闻量较少的时刻，按平时的工作惯例，他冲泡了一杯浓浓的红茶，轻松地坐在椅子里，边喝茶边揉着额头。

有点累了。他不由得暗自承认自己老了。新闻这个行业真是熬人，伊能泉文经常羡慕地看着新闻社的年轻记者精力充沛地外出采访，偶尔听到一点点线索便兴奋得像上了发条。这个行业需要经验，但同样需要激情和精力，可往往是当一个记者积累了足够经验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的精力已经跟不上了。

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伊能泉文暗暗地苦笑。那时他是文化部门的记者，在历史和艺术方面的广博知识使他在新闻社里赢得了“知识型记者”的赞誉，出色的工作成绩也使他一步步坐上现在的位置。这又给他套上了一个光环，似乎学识的出众造就了一个新闻奇才。可他心中明白，文化领域较少的新闻量可以使他有时间充分地钻研，并从中提取出最大的新闻价值。如果面对纷繁复杂的社会新闻和捕风捉影的娱乐新闻，每天再遇上几件突发事件，想成为一个“知识型”的记者简直是不可能，因为你根本没时间去研究它们。

伊能泉文轻轻晃动着杯子，透过玻璃门他可以看到工作大厅紧张忙碌的记者和编辑们，他们或许有一天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可是，谁又知道，现在的伊能真想回到文化部门，做一个普通的记者，再也不用面对五花八门的其他新闻呢。

桌子上的传真机响了几声，提示他有份传真文件需要接收。他愉快地按下了接收按键，仍然靠在椅子里，回忆着刚刚经他的手编辑的一组国内新闻稿件，现在，技术部门正紧张地制作，一会儿就可以在网络上看到他的杰作了。

传真机咔咔地响着，不一会儿就吐出一张纸来。

他撕下这份传真，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

有个人提供新闻线索。伊能笑了笑。这样的新闻线索，通常都不会让新闻社采纳的，原因很简单，没有人能保证它的真实性。同时，越来越多好事的市民乐意把身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当作新闻线索来报料，可真正的新闻价值却没有多少。况且，伊能先生确信，那些真正有新闻价值的线索，不会等报料线索传来，他的记者们肯定已经在现场了——这就是大新闻社的优势。

伊能先生悠闲地坐在椅子里，拿着这张传真看着。天大的玩笑！他暗自笑了，决定将这个荒唐的“新闻”当作休息时的作料。这个人一定是个痴迷的业余历史学家，就像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声称自己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的业余数学家一样。这个历史爱好者在传真里说，即将在香港拍卖的一件中国南北朝时期的佛头，指示了佛教的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是埋在一个山洞中的佛教典籍，这些典籍记录了中国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继承衣钵的真相，它的出现完全可以改写中国禅宗的历史。

伊能哂笑着，对于他这个对佛教有多年研究、并对东亚的考古新发现时刻保持着兴趣的人来说，这则“新闻”无异于天方夜谭。事实上，他对自己的佛学造诣还是很满意的，在近几年的中日佛教交流中，他经常被邀请参加，作为一个记者出身的人，能和两国佛学界的专家坐在一起交流，至少也说明了他在学术界的地位。

伊能的手动了动，刚要把这张传真扔到废纸篓里去，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这段文字之后的署名，竟然是这个人？伊能知道，他的显赫地位意味着他是不可能随便开玩笑的——他可是日本著名的佛学学者。

这时，电话响了，一个声音冷冷地指示他，“伊能先生吗，想办法把这则新闻发出去。”

“不！这未经证实。”

“用些技术手段嘛，我知道你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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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节：(2)

1

香港佳德艺术品拍卖公司。上午10时20分。

拍卖公司地下二层的一个秘密房间里，资深艺术品鉴定专家、公司总经理程弼不安地坐在椅子里。他已经完全不顾这间密室绝对禁烟的规定，将室内的烟雾传感器关闭，边吸着烟，边紧张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大屏幕。

整整一面墙的电视屏幕被分隔成十一块大小不一的部分，每一部分都是从公司三层那间最豪华的艺术品拍卖大厅里传来的信号。电视屏幕居中的部分最大，是从大厅正中间的角度拍摄的，可以看到拍卖会场的全貌，周围的十个小屏幕则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画面。

今天的拍卖进行得还算顺利，至少，到现在还算顺利。程弼这样安慰着自己，微微定了定神。不过，他也知道，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

大屏幕中传来的画面告诉他，已经拍卖到今天倒数第二件艺术品了，那是件元代的瓷器。

东西倒是不错，不知道谁能把它拍到手。程弼边想着，边将手伸到面前的操作台，按了其中的一个按键，大屏幕的画面抖动了一下，镜头推进了一些，画面集中在台下的众多买家身上。

程弼迟疑了一下，又按下了一个按键，“哔”的一声响后，他吩咐，“2号监视器对准31号买家，3号对准17号，4号对准22号……启动所有摄像孔，定位每一个今天没有举牌的买家，三层通道的信号也传到我这里来。”

程弼又按了一下按键，“哔”的一声将音频传送设备关闭后，他又躺坐在椅子里。他很满意刚才说话时的镇静，语调和语气都是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坚定、自信、从容。程弼正值中年，为人和蔼，谈吐优雅，平时总是身着笔挺的西装，鞋子上从来不见灰尘。外表总会显示出一个男人的生活品位和气质，事实上，佳德公司的员工对他沉稳干练的工作作风和管理水平是刮目相看的，很多老员工都说，从一个普普通通的艺术品鉴定师一路升职到公司的总经理，程弼是靠着自己卓越的管理才干和过人的商业头脑一步步走过来的，更让佳德员工自豪的是，在香港乃至东南亚的艺术品拍卖领域，虽然商业竞争越来越激烈，但程弼俨然成为这个行业的领军人物，即使是竞争对手也对佳德抱有极大的尊重。

可是程弼今天的形象显然不是员工心目中那样，他的名牌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也解开了几个扣子，袖口胡乱地卷着，西裤上全是褶皱。他的脸色灰暗，额头冒着汗。现在他重又恢复到刚才的紧张情绪中了，在他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拍卖会中，这一次是他心里最没有把握的。

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电话，不由得眉头紧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那个声音显然是经过处理的，好像是一个外国人说着蹩脚的汉语根本不理令程弼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听着，明天最后一件拍品，也就是那件南北朝的佛头，是个赝品，真品已经在我们的手里，你要保证把它拍给一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明天10时25分我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程弼放下电话，心想，这简直是开玩笑！没有谁能从佳德拍卖公司地下密室中盗走任何一件物品，这里的安保设施甚至比银行金库还要齐备，况且，拍卖品放置在哪间密室完全是他安排的，即使是公司的高层雇员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又是一个恶作剧。不知道是哪个疯子打来的电话，说实话，随着这些年佳德公司在艺术品拍卖市场上的名声大震，这种不知是恶作剧还是陷阱的莫名电话他都不知道接了多少次了，如果轻信这些话，那么佳德公司的声誉早就毁掉了。

突然程弼的身体僵硬了，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右手，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手抓的电话听筒意味着什么！

不会的，程弼在心里喊着，不！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尊雕像，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这是谁？他怎么能够打这部电话？要知道，这是秘密专线，只有公司董事会的人才知道这个号码！

程弼昨晚就是在这间密室中睡的。这里是佳德公司的核心，不仅可以通过监视器看到全公司每个角落的动静，也存放着公司的机密档案。当然，他也经常将贵重的艺术品存放在这里。这间密室，只有公司中资格最老的鉴定专家和总经理才可以进来，让程弼自豪的是，他是公司五十年的历史中，唯一一个身兼这两种身份的人。

几乎整整一夜的时间，程弼都在仔细地鉴定那件佛头。从雕刻手法和塑像风格上来看，确实是南北朝的佛像。那是中国历史上佛教比较兴盛的时代，造像艺术也没有后来的种种规定和限制（注释1）。程弼以自己的经验和眼光，断定这应该是一件真品。

真正让他陷入沉思的是，这件佛头是董事会要求公司直接拍卖的，而且并没有提供委托人的资料，甚至要求起拍价不得低于100万港币。这在公司的历史中是很少见的。程弼心中非常清楚，佳德公司在艺术品拍卖领域声名鹊起，是源于他们经常拍卖流失到外国的中国文物，而且几乎都是以低价拍给中国买家。这是佳德公司一贯的操作手法，虽然明显违反行规，也曾引起竞争对手的非议，但一个共识是，佳德公司对中国历史文物的回归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然而程弼心里非常清楚，这件佛头，在中国根本算不得什么，100万港币的价格，几乎就等同于要流拍。

然而董事会指令拍卖一个几乎无人肯出价的东西做什么？

董事会。一想到董事会，程弼就有些理不清头绪，董事会的要求，和那个董事会专线电话，这其中又有什么关系呢？

电话响了。程弼从沉思中被惊醒。终于来了！在这间密室中只有一部电话，那就是董事会专线。

程弼定了定神，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正好是10点25分。

真厉害！程弼感觉自己有些恐慌，好像有人在背后操纵着一切，而他竟然听不出电话那端是谁，那绝对不是董事会里任何人的声音！

刚把听筒放在耳边，他就又听到那个让人不舒服的声音，“9号，拍给这个年轻人。”

“不，这手法太明显了，我们不能这么做……”

还没说完，电话那边已经是忙音了。

程弼无奈地放下电话，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墙，那件元代瓷器流拍了，好像今天涌进佳德公司的人都对它没什么兴趣，而随着主持人宣布，即将拍卖那件中国南北朝佛头，很多刚才还在悠闲地看资料的买家，现在都聚精会神起来。

这真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程弼感觉从昨晚到现在，一切都不正常。

如果他能有空走出这间密室，仅仅在网络上浏览一下新闻，或者佳德公司的地下密室不做无线信号屏蔽，能让他的手机收到短信，他此时就绝不是纳闷，而应该是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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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节：(3)

2

莎莉小姐又拨了一次电话，不出所料，她听到的还是通信公司的语音系统提示：“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该死。”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小姐轻轻地嘟囔了一个她不该说的词。

她又拨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内线电话，“拜托，快接吧，这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将近一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接。她的脸上很平静，这已经是她意料之中的了。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莎莉咬了咬嘴唇，长期训练出来的镇定和果断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她当然知道这么做十分危险，搞不好这份工作从今天开始就要和她告别了，但是她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不赞成你们冒险，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冒险往往是最有效的办法。”她想起上学的时候她最尊敬的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事实上这位老师也真是个冒险的行家，据说他曾经在越南战争中把手插到战友的胸腔里，摸到心脏帮他起搏，事实证明他这一招收到了奇效。

冒一次险吧！她暗暗地对自己说，再不冒险，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那些缠人的电话了。

办公室的几部电话从早上开始就响个不停，现在她怀疑接起听筒来都会烫手。她想起今天一早，她还在睡梦中就被电话吵醒，对方的第一句话就让她睡意全无，“据日本方面的消息，今天贵公司即将拍卖的南北朝佛头是个赝品，请问您对此有何看法？”

“不，这不可能！这是对佳德公司的诬蔑。”莎莉很自然地用职业语言回答着。

电话那端又追问，“据说，这件佛头中指示了一个佛家宝藏，拥有它的人便可以揭开佛教的历史秘密，从而拥有佛教界至高无上的权力？”

莎莉笑了笑，“先生，您以为这是《连诚诀》吗？（注释2）请问，您是哪里的记者？”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是否公开自己的身份，他转而又问，“那么，我们可以认为您的说法代表了佳德公司吗？”

莎莉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瞬间稳了稳神，继续说道，“先生，对不起，我不清楚您在说什么。有问题请在工作时间咨询公司相关部门。”

“嗯，对不起，作为佳德公司总经理的特别助理，您的发言难道不能代表程弼先生吗？”

又是个采访陷阱，莎莉暗笑了一下，继续说，“请在工作时间咨询公司相关部门，至少，先生，抱歉，我还没得到程弼先生对此事的公开意见。”

“问题是，现在谁也找不到程先生。”对方有些急了，“他的手机打不通，公司的电话也没有人接。”

莎莉有些得意，她这时已经从床上起来，将卧室窗帘拉开一人宽的缝隙，穿着睡衣站在窗台前。看来这是个初出茅庐的记者，两三个回合就露出了马脚。莎莉很客气地支应着他，“那么，还是工作时间联系吧，关于您提到的事情我现在无可奉告。”

莎莉挂断了电话，顺便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7点20分，她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可不是个好时间，对于9点半上班的人来说，这个时间显得过早，但继续上床睡个早觉，也显然不现实。

莎莉出神地望着窗外。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等会儿太阳一升起来，很快就会将这个城市镀上一层颜色，虽然连一个小时都不到，但那是莎莉一天中最喜爱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莎莉总会回忆起小时候在乡下生活的情景，虽然那只是些模糊的片段，已经根本没有可能连缀成完整的画面。

莎莉突然想起程弼说过的一句话：很多时候，头脑中保存的东西，是想象出来的，而不是实际发生过的。程弼指的是艺术品，那些有着各种各样离奇经历的艺术品，又何尝不是后人在想象的过程中让它们美轮美奂的呢？就像莎莉永远想象不出时代久远、外表斑驳的陶器竟然在当时是最精美的贵族用品，甚至能代表着某个小诸侯国的国富民强、兵强马壮。童年的经历和因这经历形成的镇静、敏感的头脑，已经让莎莉不会再幻想任何东西了。

想到程弼，她那善于放射状思维的头脑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不会的，据她的了解，程弼的手机根本不会打不通，抛开在地铁、在开车等等情况，如果一个死缠烂打的记者都打不通他的电话，那可真是奇怪了。

莎莉拨了一下程弼的号码，还真如记者说的，不在服务区。刚刚按下挂断键，另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这个电话让她目瞪口呆，她隐约感觉到，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莎莉快速地理了一下思路，该冒险了，她对自己说。“冒险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你不要认为自己在冒险，要当作一个必然的经历。记住，并不是你想冒险，而是有些事情让你不得不那么去做，所以，既来之则安之。”

莎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回复了往常在公司中的神态，干练，优雅，看起来不慌不忙，却从来没给人疲沓的感觉。这一直是莎莉引以自豪的，从她被突然任命为总经理特别助理之后，整个公司的人无不对这个来历不明的新人一步登天颇有微辞，可她的气质似乎很快征服了整个公司，让这些背后的目光变成钦佩和欣赏。

没时间了。莎莉关上门，她可不想让公司中不相干的人听到她办公室喧天的电话铃声。之后，她镇定地穿过三楼的大厅，走入走廊深处，那里有间特别的房间。那房门上挂着“特别会议室”的牌子，但是公司从来没有在这里开过会，甚至很多员工都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只有她和程弼知道，事实上，整个公司也只有他们两人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奇书网 Www.qinkan.net]

这是董事会给她的特别权限，她还记得董事会暗中下达给她的特别指令：在特别时刻，她可以直接与董事会联系，而不必听命于总经理。也就是说，她完全是这个奇怪的董事会安插在公司的一枚特殊的棋子。

莎莉在特别会议室的门口站下，回头看了看经过的走廊和远处的大厅，确定没有人注意她后，便将自己的胸卡插入门上的电子识别器，识别器闪了下红灯，显示出一行字：请输入密码。莎莉在数字键盘上按了几个数字，识别器亮起了绿灯，之后门“咔”的一声开了。

莎莉又回头确认了一下，没有人看到她。她推开门，快速走进房间。她知道这里有一套视频监视系统，可以看到全公司所有摄像监视器的图像。而此时，如果程弼在公司的话，他肯定是坐在地下的密室里，利用另一套监视系统观看拍卖的全过程。这是他的习惯。这两套监视系统有着共同的权限，可以直接对接。

莎莉迅速调整好一台摄像器，按下了一个按键，对着旁边的一个话筒说：“程总经理，我是莎莉，我接到董事会的特别指令，需要立刻与您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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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节：(4)

3

程弼将监视器的焦距推进，现在画面里完全是那位神秘的9号买家。

看不出这个买家有什么特别，在程弼的印象里，这个人在前面十几件艺术品的拍卖中从来没有举过一次牌，他更像是混进来看热闹的，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别人。这是个年轻人，大约三十多岁，清瘦的面容，梳着短发，嘴唇紧闭，目光柔和，那副普通的眼镜更让他显得像个年轻的学者——看起来他根本没有买那件佛头的钱。

董事会一定是疯了！程弼看到现场已经将那佛头的巨幅照片推到了拍台上，主持人也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而在那些竞拍者中也发生了小小的骚乱，很多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什么，有些人甚至站起来向前挤去，现场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这时程弼反倒希望面前的专线电话再次响起了，他需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难道这件普通的佛头真这么值钱？

就在程弼越来越紧张，思维禁不住地往坏处想的时候，监视器的画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一阵信号切换的花屏之后，画面中出现了莎莉的脸。他听到她的声音，“程总经理，我是莎莉，我接到董事会的特别指令，需要立刻与您商议。”

程弼一惊，她怎么能够利用这套监视系统？在公司的任何一个配备监视系统的部门，都没有这个最高权限，可以让系统信号对接到这间密室里。

除非是那间特别会议室。

其实，那也是公司的董事会专用会议室，只有董事会全体成员需要秘密开会的时候才会打开。而事实是，在程弼为佳德公司工作的这么多年里，还从来没看到董事会成员聚齐过的情况。另外的一种情况是，遇到重大的拍卖活动，董事会会派人来，一般就是坐在这间会议室观看现场画面。

今天，只有这一种可能，那就是董事会的某个人现在已经在公司中，而且正坐在那间会议室里。

来得正好。程弼心想，是该有人出来了。

“莎莉，董事会来了几个人？”

莎莉的脸在监视器中显得很奇怪，程弼听见扬声器里说：“程总，董事会没有人来啊。”

“可你是在董事会的特别会议室！”

“没错，我只能这样做。程总，我现在马上得见到你，事情很复杂。”

的确复杂。程弼想，一个总经理特别助理声称得到了董事会的特别指令，而且在没有得到他允许的情况下进入了特别会议室——要知道那可是整个公司的大脑，其重要程度仅次于这间地下密室，还有让人捉摸不透的董事会和那个神秘电话……程弼感觉一头雾水，短短的时间里竟然有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

尤其是莎莉，自从董事会直接安排她进入公司以来，这个年轻的女人一直都让程弼感觉奇怪。按照公司的制度，董事会是不可以直接安排雇员的，她可是唯一的一个，而且她竟然没有任何艺术品鉴定的教育背景，更没有从事过拍卖行业。董事会是在用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在做总经理的特别助理。更让程弼不安的是，在这样的公司安排一位美貌年轻的小姐，尤其安排在他的身边，这是在做什么？

好在莎莉并不像很多公司的助理小姐一样，除了漂亮什么也不懂，最起码，她身上时刻透出的果断、镇静和坚定让程弼欣赏。可他搞不懂，这样有个人魅力的年轻小姐，怎么会喜欢拍卖这个行业？

程弼定了定神。他意识到这个时候从地下密室出去并不是个好的选择，于是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莎莉，请到地下二层。”

“可是，程总，我没有这个权力。”

“现在是特别时期，我有这个权力批准。”程弼继续说，“别走共用电梯，特别会议室套间里有个博古架你知道吧？”

“知道。”

“博古架移开，后面是部电梯，你先按绿色的按钮，我这边可以给你开启权限。”

莎莉还真不知道这间特别会议室中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通道，那间套房一直没有人用过，她以为那是为某个耄耋之年的董事临时休息用的。可董事会从来没有用过这间会议室，套间的情况她也不甚了解。

莎莉走进套间，左手的一侧就是那个博古架，架子竟然有一人高，错落地摆放着鎏金佛像、琉璃、瓷器和古砚等等。透过博古架，后面的墙壁显得有些奇怪，不知内情的人乍一看，都会以为这是为博古架做的装饰背景墙。

天！我怎么能推动这么大的架子！莎莉心中叫苦，移动它并不难，可要保证别让那些古玩掉下来，她还真没有把握。

莎莉将身子贴到架子边，双手用力试了试，出乎她的意料，“咔嗒”一声响，架子竟然缓缓地向一边转去。在架子下面，莎莉看到了一条钢槽轨道缓缓地上升起来，架子下显然安装着滑动轮。

莎莉将架子移开足够的距离，将身子探到后面，在踢脚线附近果真看到一红一绿两个按键。她按下绿色的钮，过了两三秒钟，墙里竟然有微微的响动，待她站起来的时候，墙面竟然分开，出现了一部电梯。

电梯里没有任何按键，看来是直通地下某个房间的。上了电梯，莎莉迅速闭了会儿眼睛，让自己更加镇定，可脑子里很乱，她又想起最后一个奇怪的电话。很明显，那是董事会的秘密指令，可董事会让她这个弱小的女子做那件事情，这怎么说得通呢？

电梯突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莎莉睁开了眼睛，从缓缓打开的电梯门中看到了面容憔悴的程弼。

“烟？这里怎么这么大的烟味儿？”莎莉走出电梯，微微皱了皱眉。

程弼抱歉地笑了笑，“是我把烟雾传感器关了。”

“可这里……”

“没错，不允许吸烟，不过……”程弼似乎很尴尬，将头扭向电视墙，那里显示的画面立刻让两个人都不再讨论安全问题了。

眼睛盯着那位似乎还没有举牌的年轻学者，程弼说：“我接到董事会专线电话，让我们把佛头拍给这个9号，可是他好像对它不感兴趣啊。”

“也许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可你知道，如果这事传出去会毁了佳德的声誉，我们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而且这么明目张胆！”程弼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

他略微平静了一下，说，“哦，你说董事会直接给你下了特别指令？也是这件事情吧？”

“没有啊。”莎莉轻描淡写地说，“我如果不那么说，怎么能到地下密室？”

程弼瞪大了眼睛盯着莎莉，难以置信地说：“你说什么！”

莎莉笑了笑，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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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节：(5)

4

日本京都一户庄园的书房里，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中，出神地望着窗外。窗外是一片山，空旷而且荒凉。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仿佛天空被乌云坠了下来，压在山上，连空气都显得很重，呼吸起来让人感觉很闷，山上的草木都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地沉寂着。

“还顺利吗？”那老人坐着一动不动，半晌，声音不大、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老人身边一个四十多岁、精干的中年男子躬身答道：“还好，按照我们的计划，目前为止还不错。”

“嗯……”老人满意地合上了眼睛，面色平静，微微地点着头。可他的手却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手上的青筋蹦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说：“给他们打电话吧，别耽误了。”

“是的，先生。”那中年男子刚要转身出去，却听见老人剧烈地咳嗽，他惊慌地转回身子，俯在老人面前，眼睛湿润了，激动地恳求，“先生，还是先治疗吧！”

“不碍事，不碍事。”老人微笑着，轻轻摆了摆手，说，“一会儿打一针吧，我得挺到他们来。”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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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节：(6)

5

10时35分，香港佳德公司三楼艺术品拍卖大厅。

那件南北朝佛头的竞价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激烈。５分钟前现场发生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下来，看来，更多的人不过是在看热闹，想看看谁能够拍得这个传说中法力无边的佛头。

可是每到有人举牌，现场都会发出一阵小小的曹杂声，很多人四处张望，寻找竞拍的人，更多的人在窃窃私语，眼睛不时瞄着那些看来出手阔绰、志在必得的买家。

只有9号竞拍者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东张西望，眉头微皱，眼神空洞，似乎正在出神地远望什么。他的双臂交叉在胸前，那本印有本次拍卖会艺术品资料的画册被他卷起来，右手拿着，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左臂。

突然“轰”的一阵嘈杂声将他惊醒，他眼神一瞥，原来那件佛头已经被一个买家举牌到230万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定在那张佛头的巨幅照片。

照片就在拍卖会主持台正中偏左的位置，立在一个可以旋转的移动台上以很慢的速度旋转着，坐在任何角落里的竞拍者都能从正面的角度看到。巨幅照片的上部是佛头正面的全景镜头，下面是从各个角度拍摄的特写。现在巨幅照片旋转到正对着９号竞拍者的角度。他似乎很满意，按照佳德公司的座位安排，小号的位置距离拍台很近，而９号位正巧是在拍台的左侧，这让他几乎不用转动身子，就能清楚地观看拍品的照片。

但这件佛头似乎让他很犯难。它的脸部略微显长，眼睛如纤月，嘴角带着微笑，过种鼻梁高高隆起，轮廓分明，鼻梁上端很自然地与眉毛平起相连。从佛头的整体看，它竟然有着西方人的特点。

这无疑是中国佛教早期的造像作品。他的头脑迅速转动，在记忆中搜索着他所知道的佛教雕像特点：在佛教早期是没有偶像崇拜的，自然也没有任何佛像。即使佛陀在世时，也并不主张造佛像。佛陀说过，那是正法时期，到了像法时期，才有真正的佛像出现。（注释3）即使是佛陀涅槃二百多年后的阿育王时代，雕刻的也不过是些石柱，据中国唐朝的玄奘大师的记载，他曾在蓝毗尼见过阿育王建立的石柱，它标志着这是佛陀诞生的地方，可惜当时石柱已经被雷击破。后来由于没有人认识石柱上的字，自然也没有人对佛陀诞生地进行保护，直到1897年有人重新发现了它，而且有考古学家认出了上面的字，才发掘出蓝毗尼园的遗址。（注释4）

公元前一世纪时，也就是佛陀涅槃五百年后，印度才真正有了佛像。那时印度受到古希腊雕像艺术的影响，使得雕刻的佛像面部很像希腊人，甚至有的和太阳神阿波罗很相似，这就形成了著名的佛教犍陀罗艺术（注释5）。后来通过丝绸之路，这种佛像传入中国，中国早期佛像雕刻也就依葫芦画了瓢。

从眼前的这件佛头来看，它的鼻子和眉毛，无疑就是犍陀罗艺术的遗存，如果说它是南北朝时期的艺术品，似乎是恰当的。不过——他的眉头又皱了一皱——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件佛头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如果，能够找到它的身子，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他突然从沉思中被惊醒，刚才还在他周围低沉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更大了，甚至有些人在大声地谈论着什么。他侧了侧身子，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在竞拍者座席最后几排左侧的角落中，有两个人已经将竞拍价抬到了270万元。此时其中的年轻人正贴着身旁那位中年人的耳边说着什么，而那中年人面容严肃地直视前方，似乎志在必得。突然他的头一转，两道明亮的目光直直地向9号年轻人这边刺来。

在目光相接的一刹那，9号年轻人听到身边有人小声地嘀咕，“好像是日本人吧。”他心里一惊，怎么会是日本人？

他的目光直视着那位中年日本人，对方也坚定地看着他，好像知道这个从未举牌参与竞拍的中国年轻人会是他最后一个对手。两人的目光相对着，似乎有种魔力将他们吸引着。这时，他的胳膊突然一动，举起了标有“9”的号码牌，高高地举在空中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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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节：(7)

主持人愣了一下，短暂的惊讶之后，终于喊出来，“9号，300万！”

人群中又是“轰”的一声，大家的目光开始寻找９号位置，一些正欲举牌的竞拍者也放下了手中的牌子，和身边的助手商量着什么，好像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陌生买家感到十分意外。更令人意外的是，现场很多看热闹的人突然从包中拿出了照相机，纷纷往９号的位置走来。很显然，他们是早有准备的记者。

9号年轻人依然注视着那两个日本人。他们相互说了句什么，那中年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缓缓地举起了牌子。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人们的目光在9号和31号两个位置来回移动，最后，不约而同地定格在9号身上。只见他的手还没有放下，依然高高地举在那里。

主持人有些不知所措了，嘴巴凑近了话筒，问：“请问9号先生，您……”

“只要我的牌子不放下，就比他的价格高10万。”

“这……”主持人面露难色，他还没有见过这么竞拍的，“先生，这恐怕……”说着，他将目光转向远处的那两个日本人。

年轻的日本人凑到中年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那中年人嘴角一动，目光又直视9号，这次他的眼睛似乎睁得大了些，眼睛也更明亮了。片刻，他又缓缓地举起了牌子。

“31号，320万。”主持人只好遵照程序喊着，但他显然已经被这场不同寻常的竞拍搞得慌了手脚，他回过头，望向台后的工作人员，从中寻找着什么。程总一般这个时候都会在的，今天他怎么连个面也不露？这个场怎么收？

与此同时，在佳德公司的地下二层，程弼正和莎莉面对着电视墙，观看着拍卖大厅的情形。

“莎莉，快查下31号和9号的资料。”程弼头也不回地吩咐着。

“不用查了，我早就看过了，他们肯定都是匿名买家。”莎莉干脆动都没动，继续说着，“31号，日本人，日本国大德软件开发公司的，在香港有电玩产业，很显然，他们要这件佛头没有什么用。”

莎莉顿了顿，继续说道：“9号，资料不全，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应该是个人竞拍，但是……”

“但是什么？”程弼听她停顿了下来，赶忙追问着。

“但是，1至9号通常都是董事会保留的号码，买家都是和董事会有关系的，这个9号，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董事会安排的。”

“什么？”程弼回过头来，盯着莎莉。

莎莉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转身来到电脑前，移动鼠标，点开了一个文件，“这是本场拍卖会的资料，资料显示，9号没有在公司登记过——很显然，是董事会直接安排的，董事会有权力支配这个号码。”莎莉眨了眨眼睛，不无顽皮地说，“总不会是一个傻小子闯进来搞恶作剧吧。”

程弼皱了皱眉，头低了下来。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也只有这样一种可能。可是，董事会在做什么呢？为什么指定要把佛头拍卖给这个他们安排进来的9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莎莉，快联系董事会，我必须得清楚他们想做什么！”

“程总，没这个必要。”莎莉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显得非常镇定，语气中含有不容质疑的肯定，“我们已经走在董事会设计的轨道上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如果有了偏差，我们谁也不好办……”

“莎莉！”程弼猛然间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他十分认真地盯着莎莉，好像能从她的眼睛中看出什么秘密来，“莎莉，我请你坦率地说，董事会有没有特别指令下达给你？”

“没有，真的没有，拍卖的事我不懂，他们不可能下达这样的命令。而且，即使下达给我，我也没有权力干预拍卖过程。”

这倒也是。程弼的目光迟疑着，缓缓地从莎莉脸上移开。她只不过是总经理的特别助理，只负责公司的日常管理和与董事会的联络，公司业务的事情，董事会不可能直接给她命令，即使给她，没有总经理的授权还是没有用。况且，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是个对艺术品一窍不通的人，董事会不可能让她直接插手业务事项。

“可是，董事会给了我口头指令。”程弼似乎在喃喃自语着。

“什么？”莎莉追问，“董事会说什么？”

“他们让我把佛头拍给9号……”

莎莉突然想起了什么，“程总，今天早上就有传言，说真正的佛头已经被盗，现在拍的是赝品。”

程弼不由得暗暗佩服莎莉敏捷的思维，事实上，这也是唯一的解释途径——如果董事会发现佛头是赝品，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安排自己人买回去，这样可以避免公司的损失。

不过，程弼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能，你看，出入这间密室需要过七道安保程序，佛头就是被我放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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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节：(8)

“你是说，佛头在这里？”

“在这里，我昨晚还搬出来看过。”

“奇怪。”莎莉眼睛盯着电视墙，画面中很多人都已经站了起来，似乎在看一场好戏，她喃喃自语着，“难道传说是真的？”

[奇`书`网`整.理提.供]

“什么传说？”

莎莉回过神来，说：“昨晚从日本传来的消息，有家通讯社报道，这件佛头法力无边，得到它的人会被赋予至高无上的权力，因为它揭示了佛教中国禅宗传承的秘闻。”

“胡说，胡说。”程弼摇头苦笑，说，“这种没影的事你也信？”

“可这一切怎么解释？”莎莉手指着电视墙，声调拔高了些，说，“程总，您不知道，公司外已经围了很多记者，您要是回到办公室，记者的电话会接二连三地问这佛头的事！”

“只不过是炒作罢了，这件东西根本不值那么多钱，凭心而论，它在我拍卖的艺术品里都没有资格排在前五十位。”

莎莉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想着什么，这时房间里只听得到监视器里传来的嘈杂声，突然，莎莉提高了嗓门，对程弼说，“按董事会说的做吧，这出戏只能这么演了。”

不知道是突然的声响还是莎莉所说的内容，程弼一惊，他转过身子，盯着莎莉，似乎很小心地说，“你说……拍给他？”

“对，拍给9号。”

“可是，如果传出去，佳德公司的声誉……”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他们一定会有准备的，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了。”莎莉停下来，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们是这出戏里跑龙套的。”

程弼明白了，在他们背后，有只无形的手在操纵这一切，而那个主角还没有亮相呢。

“决定吧。”莎莉的语气又恢复到以往的果断和镇定。

程弼咬了咬牙，伸手按下了操作台上的一个按键，对着话筒，用命令的口吻说：“听着，拍给9号。”

这时，大屏幕中出现了短暂的安静，程弼将焦距拉进，只见9号年轻人还在举着号码牌，眼睛依然盯着角落里的那两个日本人。中年日本人也依然直视着他，身边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耳机，似乎听着什么。片刻，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将耳机摘下，嘴巴凑到中年人耳边，紧张地说了些什么。

那中年日本人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明亮的目光逼视着９号年轻人，片刻，眼神逐渐地模糊起来，显得越来越深邃。突然，他将目光从9号身上收回，垂着头直视地下，嘴角轻轻一动，吐出几个字。旁边的年轻人点了下头，站起来，向着9号的方向平伸手臂，意思是说，让给他了。

主持人此时也从公司的人员那里收到了程弼的指令，他重新激情四射地站在拍台前，平伸着手，指向9号的方向，“9号，480万，一次……两次……成交！”

从电视墙中，程弼看着现场的一幕，稍稍松了口气，突然他又紧张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刚要开口，电话铃声响起来。不用说，这又是董事会专线电话。

抓起话筒，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谢谢你，程先生。”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是谁？”

电话那边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程先生，这或许不该你来问，我只能告诉你，这里是日本。谢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程弼放下电话，他感觉仿佛钻入了一个谜中。

6

香港佳德拍卖公司三层的艺术品拍卖大厅。

拍卖已经结束，但是很多人并没有走的意思，现在的人甚至比刚才还多了起来。有些人已经涌向9号竞拍者，此时他正呆呆地坐在椅子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昨晚接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开始，他就感觉自己毛躁了起来，长年打坐冥想的功夫似乎突然不起作用，脑子里总是回忆起那个特别的声音。

“先生，明天香港佳德公司拍卖会上，我们请您竞拍到最后一件艺术品，那是件中国南北朝的佛头。”

“很抱歉，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您会感兴趣的，现在请您查收下邮箱，我们给您发了一张有意思的图片。好吧，过会儿我们再联系。”

手机挂断以后，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竟是一串不熟悉的数字，看起来像是国际长途。

他犹豫了一下，思忖片刻，对于他这种职业的人来说，接到陌生的电话都是少有的新鲜事，更何况是个国际长途。他断定那是个国际长途，那声音很特殊，在他的印象中，只有影视作品中外国人说着并不流利的中文时，才会有这样的语调。他笑了笑，自嘲似的对自己说，也不完全是电影电视里，就在一年前，他还听到过。

他决定不去理会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现在他手头上还有篇关于日本1570年“一向一揆”（注释6）的资料没有看完，电脑上的资料文档打开着，作为习惯，音箱中还播放着他喜欢的《大悲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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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节：(9)

他定了定神，继续看着资料。这时，《大悲咒》乐曲中掺杂着“嘀嘀”的声音，那是提醒他有新邮件的系统声音。果然，他看到桌面任务栏中晃动着一个信封样式的图标。

他点了一下那个信封图标，进入自己的电子信箱，在收件箱上方有个标有附件的邮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将附件打开。

看起来那是张大图片，打开的速度有些慢，趁着这个工夫，他起身去厨房冲了杯速溶咖啡，待他重新回到书桌旁，刚刚坐下，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时，却惊呆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电脑上已经完全显示的图片上。

天啊，怎么会？

图片是合成的，上面的部分是间寺庙，看起来已经破败不堪，可是他仍然认得出来，那是他小时候在乡下时居住过的寺庙。7岁那年，他在那里受了沙弥戒，9岁时，他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奶奶去世了。听人说，他奶奶本来想带他出来远走他乡的，可是却惨死在去城里买东西的路上。

寺庙的住持师父对他说：“孩子，你走吧，这些容不下你了，而且，我们这间小寺也眼看要保不住了。”老和尚拿出一个包袱来，继续说道，“这里是你奶奶的遗物，还有我送你的几本书，看，这本《西游记》就很有意思。经卷就不送你了，带在身上也是危险……”

他捧着包袱，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不哭出声来，牙关紧咬着，也不说话。

老和尚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来，俯下身子，一手托着包袱，一只手伸进去，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只银镯子来。老和尚把镯子举到他的眼前，很认真地盯着他，严肃地说，“孩子，这是你奶奶的遗物，她带了一辈子，可你别带在身边，说不定会给你惹出麻烦来。你看好，它上面刻的这些花纹——你仔细看，记住了，以后再见到这些花纹来一定要想起来。”

他用小手抓着那银镯子，那确实是他奶奶一直戴在手腕上的。这是只古旧的银镯子，看起来有些年头儿了，光泽黯淡，镯子的面上，刻着一些古怪的花纹，花纹图案的凹处已经堆着灰尘，凸起处也有些许的磨损，不过还是能清楚地看出花纹的样式。他依稀记得，奶奶曾经将上面的花纹摹写在纸上给他看，还问他好看不好看。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那花纹，点了下头。

老和尚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孩子，这镯子我埋在地下，有缘的话，你以后还会看得到。”

此后，他便离开了乡下，独自一人流浪。关于乡下的记忆，这么多年过去后，似乎只剩下那间寺庙、住持师父和他的奶奶，还有，邻居家的一个小女孩，经常去他家玩，奶奶也很喜欢她。他住进寺庙之后，奶奶总是让她给他带吃的过去，之后，两人就在寺里的菜园里玩耍，他们常去的地方，是寺庙后面的一座破败的石塔……

三十年来，他甚至都将那些花纹淡忘了。有时候想起来，却发现，无论如何回忆，他都无法凭记忆画出来。不过他相信，再看到的时候他一定会认得，因为它们似乎很有规律，这规律使得它们是任何人凭想象也无法画出来的。

有很多次，他似乎看到了这些花纹，在书上，在钱币上，甚至在街边的小饭店牌匾上……不过他每次都确定那不是，看起来像，可完全没有银镯花纹那么整齐的规律。现在，他确信他已经看到了。

它就在电脑上。

图片的左上方是合成进去的一幅小图，虽然小，可也足够让他看得真切了，上面显然是一个花纹图案，那就是他小时候看过的银镯花纹。

他匆匆喝了一口咖啡，抓起手机，等待着那个神秘的电话。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电话声响起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的心飞速地跳着，手也竟然有些发抖，将电话放到耳边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告诉我，从哪里得来的图片？”

电话那边笑了笑，还是操着并不熟练的中文，说：“明天一早到香港佳德艺术品拍卖公司，把那件佛头拍到手，我们会再联系的。”

“可是，”他急着说，“这不可能，时间来不及。”

“来得及，先生，您现在深圳，到香港很容易吧？”

“我是说……”

“我明白，我们已经为您办好了一切手续。您拿着邮件里的照片，那是您的身份证明，直接去要9号牌。”

“可我没钱……”

“都办妥了，先生，无论拍出多少钱，我们支付。”

说完，电话那边就挂断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现在无法动弹，一方面，是他感觉浑身疲惫，没有精神；另一方面，是他无法预知下一步做什么，他只有等待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人不怕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总会因为将要有事情发生而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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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节：(10)

突然眼前闪光灯一闪，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一个记者模样的人问：“先生，能透露您的姓名吗？据我所知，您是唯一一个匿名买家。”

话音未落，更多的问题潮水般涌了上来。

“先生，请问关于它的传说是不是真的？”

“先生，您确认这不是件赝品？”

“先生，有人说这是根据梁武帝的面容雕刻的化身佛像，您有什么意见？”

“先生，您知道佛头的身子在哪里吗？”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呆了，他惊慌地看了看四周的人，有的人拿着录音笔凑在他的嘴边，有的人在往本子上记着什么，更多的是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手，似乎漫无目的地按动着快门，让他的眼前全是闪光。他慌忙站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无法回答。”说着，他推开人群，往外走去。

这时，迎面走来一男一女，很奇怪地，拥挤的人群竟然为他们闪出路来。一看就是重要的人物来了。他们走到9号的面前，那男人笑了笑，伸出手来，“我是佳德公司总经理程弼，这位是我的助理莎莉小姐。嗯，先生有空和我们喝杯咖啡吗？”

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和程弼匆忙握了下手，又冲着莎莉点了下头。当他看到莎莉的脸时，突然愣住了，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样很不礼貌，迅速将目光转到程弼脸上，镇定而且很有涵养地笑了笑，用得体的语调说：“好的，很荣幸。”

程弼也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莎莉小姐举起双手，面向众人，提高声音说：“各位，很抱歉，这位先生还有些拍卖手续需要办理，我们会在适当时候欢迎媒体采访。”说完，也转身随着程弼和9号竞拍者往大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三人不约而同地站住了。那两位日本人堵在门口，其中的中年人伸出手来，和9号竞拍者握了下手，用蹩脚的汉语说：“恭喜您。”

9号竞拍者微微点了下头，他发现中年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好像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似的，只听他说了句日语，旁边的年轻人马上翻译说：“先生，请问您为什么一定要拍到这件佛头？”

“这是中国的艺术品，我有理由让他留在中国。”

听年轻人翻译过后，中年日本人的面色突然很严肃，急切地说了句日语。

“先生，请问，您知道这件佛头的传说吗？”

“我不管什么传说，我只关心它应该属于中国。”

两个日本人互相交流了一下，一齐给他鞠了个躬。年轻人说，“先生，祝您好运。您的人生一定会丰富多彩。”之后，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弼疑惑地看着这一幕，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管他怎么回事呢，这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局面了。

匆匆走入佳德公司总经理办公室，程弼带着9号年轻人直奔里面的套间，那里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厅。

莎莉转身出去沏茶，程弼示意那年轻人坐下。

他们对视着，彼此脸上都有一层疑惑。他们谁也想不通发生在各自身上的奇怪事情，就这样静默地坐了一会儿，突然，程弼开口说：“先生，也许这样问并不适当，不过，面对佳德的总经理，您应该可以公开您的姓名了吧？”

“哦，对不起，我叫谢惠仁。”年轻人尴尬地说，“这件事情我应该解释一下……”

双手拿着茶杯的莎莉小姐正要进门来，此时她完全愣住了，脱口而出，“您就是谢惠仁？”

她突然想起来早上接的最后一个奇怪的电话，电话那方指令：莎莉，今天下午带谢惠仁到日本，机场方面已经安排好了，到了日本自然会有人和你们联系。

7

老人坐在轮椅中，面对着窗外，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山色。天灰蒙蒙的，偶尔有些鸟从天空飞过，在空旷的山间显得孤独和渺小。除此之外，只有因风吹过而摇摆的树枝提醒这个老人，他眼前的世界还是生动的。

刚才在他身边的那个干练的中年男人走到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知道，这间书房，没有老人的命令，是谁也不可以进入的，即使他这个跟了老人二十多年的私人总管也不可以。

老人转动轮椅，将身子转向门口，说：“进来吧，山户，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是。”这个叫山户的男人走进房间，立定在老人面前，恭敬地说，“正如我们设想的，惠仁已经拿到了。我们进行得很顺利。”

“不。”老人沉思了一下，接着说，“刚刚开始，还谈不到顺利。我得看看惠仁到底有多大斤两。”

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

“好了，山户，该我们登场了吧？”老人刚刚打了一针，显得情绪很好，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他有些孩子气地对山户眨了眨眼睛，问，“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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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节：(11)

“是的，先生，都是按照您的吩咐。”

老人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不愧跟了我这么多年。”

说完，老人又将头扭向窗外，缓缓地说：“为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你说，国会看到我们的声明会有什么想法呢？”

“先生……”

老人扬了扬手，“山户，我们在乎过国会吗？啊？”说完，他又是一阵大笑，摆摆手，大声地说，“走吧，还有几个小时，可也够我们忙的。”

“是，先生。”山户走过来，推动轮椅，缓缓地向门外走去。

这时，轮椅上的无线电话响了，老人抓起听筒，听电话那边的汇报，“先生，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击退了所有竞拍者，之后将佛头让给了惠仁。”

“好，干得不错！”老人欣喜地说，“你们也回来吧……哦，你们是同一班航班吧，到东京后直接将他们带回来。还有，走之前再给他打个电话，钓大鱼就得下点好诱饵啊。”

“好的先生，我们会将惠仁送到家的。”电话那边笑了笑，又说，“不过，这小子还真有点倔呢，我和他说了两句话，确实不好对付。”

“哈哈。”老人笑得更爽朗了，“这很好，我倒真想看看他的能耐了。”

8

佳德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中，气氛有些尴尬，程弼实在不知道该跟对面这个显得木讷的先生说什么好，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谢惠仁和董事会有什么关系，问多了，反而不好。现在，程弼只有等他主动开口。

可是谢惠仁看起来是个天生不善言谈的人，他的神色一直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变化，当他的眼睛与程弼对视时，程弼才能发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可也只是这么一闪便过去了。不过，这样更显得他的眼睛过于深邃和广阔，似乎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包容。

现在莎莉坐在他们的侧面，她也沉默着，一反常态地，作为程弼的特别助理，她并没有表现出职业的待客之道，甚至连脸上的微笑也不见了。她盯着谢惠仁的侧面，他的脸线条明朗而且柔和，有些清瘦，更显得干净。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却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儒雅的举止和眼睛转动时闪现而过的那道光，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

谢惠仁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放在桌面的托盘里，喉咙里轻轻地咳嗽一声，开口说：“程先生，有些事我必须解释一下。事实上，我是受人委托来参加拍卖的，我本人……”

“没关系。”程弼笑了笑，心想，我现在只是董事会这场戏里的配角，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早晚董事会的人会出现的。他继续说道：“谢先生，在拍卖行业，这类情况也是有的，有些买家并不想公开身份，这可以理解。”

“可是，我……”

“关于这件事情先不用谈了，我想您的委托人也并不想公开他的身份吧？”看到谢惠仁微微点了下头，程弼继续说，“谢先生，我们可以说说别的话题，比如，您对这件佛头的印象？”

“嗯，我说不准，看起来……”谢惠仁欲言又止，停顿了片刻，“我想只有看到实物才更有发言权，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觉得这件佛头不是原件。”谢惠仁一字一顿地说，似乎说出这句话是经过头脑中激烈斗争的。

“哦？”程弼掩饰了一下他的惊讶，笑眯眯地说：“谢先生，你也认为是赝品？”

“不，不，不是赝品，准确地说，它经过二次开凿，也就是说，它以前是件南北朝作品，它具备这个特征。但是，后来它又经过修复，只不过这个二次开凿的年代，要看到实物才可以判定。”

程弼无语了，确实，前一天的晚上，他仔细地看过，佛头的后面确实有明显的修复痕迹，只不过他以为那是经过千余年辗转过程中留下的遗迹，比如某个年代，它的某个好事的收藏者心血来潮想把它打磨得新鲜干净些，就像古代寺庙中的僧人想修葺庙宇，重新刷了一下墙壁，却将珍贵的壁画破坏掉了。

谢惠仁刚提了个头儿，又沉默了，看起来，他真是个不善言谈的人。他静静地靠在沙发里，出神地盯着面前的茶几，突然，他的眼睛一放光，重新对视着程弼，“程先生，你听说过青州佛像吗？”（注释7）

程弼也是一惊，心里不禁暗暗佩服起谢惠仁。他怎么能想到这个？程弼微微合上眼睛，回忆着这个至今还无法破解的佛教史谜团。1996年10月，程弼刚刚读完历史学博士的时候，他的导师突然邀请他同去山东青州，说青州的一所学校操场施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佛像窖藏。

等他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发掘工作已经结束了，在一个面积50多平米，深度不到3米的窖坑里，竟然发掘出400多尊佛像，奇怪的是，大多数佛像没有四肢，其余的，便是一些没有身体的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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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节：(12)

他的导师看了其中几尊，从题材和雕刻手法上简单一看，就可以判断那是南北朝时期的作品，大概在公元5世纪到公元6世纪。青州的地方志上记载，当时那里有座远近闻名的龙兴寺，可是到了公元1300年前后，它却突然消失了。

问题是，这堆佛像明显是被人砸毁的，但在有些佛像上可以找到火烧和修复的痕迹。是什么人砸毁它们，又是什么人修复和掩埋它们的呢？

程弼的回忆渐渐清晰了，当时，很多人说那是南北朝时期几次灭佛活动（注释8）中毁坏的佛像，可是，经过鉴定，专家确定其中有几尊佛像是北宋时代的，那么这个假设就不攻自破了。还有人提出是北宋末年金兵五次攻打青州时，因为战乱，僧人们埋藏起来的，可是很多史学家对此提出了质疑。最重要的，佛像身上还有贴金彩绘，如果是北宋埋藏的，五六百年的时间里，那些彩绘应该早就褪下了。

直到今天，青州佛像之谜还是没有解开。

像这种无法解答的历史谜团，实在是太多了，程弼在上学的时候还对此很感兴趣，总是想，如果能够解开一个，也就不枉此生了。随着时光流逝，当年的想法已经渐渐消磨掉，在艺术品拍卖行业，重要的不是用想象解开未知的历史谜团，而是用已知的历史知识、哪怕是还存在争议的知识，去解释已经存在的作品。这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思路。

直到今天，程弼才感觉到，年轻时那股对历史之谜的激情和执著依然在身体里潜伏着，遇到合适的时机，它们就像被压抑多年的火山一样蠢蠢欲动。这让程弼感觉他依然像年轻时一样有着无穷的求知欲望和探险精神。

程弼出神地说：“谢先生，我有幸参与过青州佛像的研究，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哦？”谢惠仁的眼睛一亮，“您是说，您亲眼看过青州佛像？”

程弼满足地点了点头，对于能够见证到这个中华瑰宝的发掘，他是引以为豪的。突然他想到什么，微微笑着，“谢先生，亲见青州佛像的人，可不在少数吧？”

谢惠仁一怔，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意思。青州佛像被列为1996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从1996年10月出世后不久，其中一些精美的佛像艺术品就先后在日本、德国、瑞士、英国、法国等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展出。谢惠仁想到这里，也不禁自嘲地笑了，其实，就在2003年的3月，其中的35尊佛像还在美国华盛顿赛克勒美术馆展出，赛克勒博物馆的馆长雷比说，这是他举办的最好的展览之一。在4个月的时间里，就有近百万观众前来欣赏。（注释9）

这么说来，亲眼见过青州佛像的人，可不是太多了吗？

看到谢惠仁略略显得尴尬的神情，程弼转换着话题，说：“我的导师那时恰巧对佛像造像艺术很感兴趣。”

这无疑是他的谦辞，谢惠仁想，有哪位学者会心血来潮地“恰巧”对某个领域感兴趣呢，对于一位学者来说，“感兴趣”这三个字，往往意味着他已经付出了毕生的心血。谢惠仁的头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位国内知名的历史学家，口中却不由得问着，“不知道老先生是……”

程弼摆了摆手，不无自嘲地笑了，“不必提了，从我口中说出老师的名字，反倒给先生丢人了。”

谢惠仁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看得出，程弼还有话在嘴边，却犹豫着没有说出来。只见程弼嘴唇动了动，自责地说：“我老师是个蒙古族人，他最大的成就是研究一种已经消失的蒙古族文字，可惜，我连半分也没有学到，唉……”

蒙古族人？谢惠仁的头脑飞速地转着，搜索着记忆中蒙古族的历史学者，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暗自自责，读书还是太少了些。

程弼的眼神有些迷惘，仿佛在回忆求学时的往事。不过，他也立刻感觉到这有些失礼，抱歉地一笑，继续回到刚才的话题，“谢先生，您从青州佛像又想到什么了？”

谢惠仁定了定神，神色又回复到他特有的面无表情上，显得很严肃。他说：“程先生，我是想，如果我们讨论的这件佛头，也曾经被毁坏过，之后又被修复，那么，它完全可能揉合两种雕刻手法。”

“比如？”

“比如说，如果它曾经有背屏（注释10）呢？如果背屏曾经被破坏，就有可能在后期修复的时候被凿下去，而原来背屏上的东西我们就完全看不到了。”

“说得好。”程弼已经从沙发中站起来，显得很兴奋，“比如一些铭文……”

谢惠仁点了点头，继续说：“如果，能找到这尊佛像的身子……”

“唉。”程弼沉重地叹了口气，“太难了。”

这时，谢惠仁的手机响了。一个他觉得很熟悉的声音说：“谢先生，请您听从莎莉小姐的指示，我们欢迎您来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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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节：(13)

“哦，不，先生。”谢惠仁飞快地瞄了一下莎莉，“我不明白。”

“莎莉小姐会安排一切的，你会看到那个花纹的完整图案。再见。”

谢惠仁缓缓地放下电话，他的眼睛不由得望向莎莉。这时，他才注意到，她的眼睛也在盯着他，好像盯了很久，此时已经有些发呆。

那个银镯花纹，佛像，儿时住过的寺庙，奇怪的拍卖，还有那个日本口音……没错，就是他！谢惠仁的脑海中一闪，想起来刚才打电话的人，就是参加竞拍的那个日本翻译，那个声音他在20分钟前还听过。

“先生，祝您好运，您的人生一定会丰富多彩。”

9

谢惠仁喝光了最后一口茶，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抱歉地说：“对不起，程先生，我得告辞了。”

“请便。”程弼伸出手来，和谢惠仁紧紧相握，“很荣幸认识您，有空请来坐。”

谢惠仁终于笑了笑，脸庞柔和的线条也生动了很多。程弼心想，这真是个英俊的男人，他的笑容竟然有点像佛像的微笑，宽厚、纯洁又不失庄严，并且充满了拈花一笑的神秘。

松开手后，程弼迟疑了一下，说：“谢先生，我想，您还是走特别通道吧，正门肯定有很多记者等着你呢。”他将头转向莎莉，吩咐道：“请送一下谢先生。”

“好的。”此时莎莉也站了起来，刚才望着谢惠仁时那种出神的神态已消失不见，现在又职业地变换为待客的微笑，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她冲谢惠仁点了下头，轻声说，“谢先生，请跟我来。”

他们走出门，沿着走廊穿过天井，向另一端的走廊走去。谢惠仁看到门牌上几乎都是档案室、陈列室之类的字样，看起来这里并不是常规的办公区域。莎莉回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之后，轻声地说，“谢先生，我们得去日本。”

“嗯”。谢惠仁还是面无表情。

莎莉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怎么，你知道要去日本？”

“不，我的委托人说，要我跟你走，至于去哪里，我并不关心，因为他们是最终出钱的买家。”

莎莉撇了撇嘴，看来这是个镇静的男人，你说什么他都宠辱不惊。她淡淡地说，“我们现在就去吧。”

“现在？”谢惠仁突然停住了脚步，怎么是现在？他一早从深圳赶到香港，中午的时候竟然有人告诉他，立刻要到外国去？“这怎么可能，我总得回家准备一下，最快也得下午。”

“没时间了。”莎莉的语气向来都是不容置疑，“你刚才说过，你的委托人让你听我的。”

“可是去日本不像来香港这么简单，我的护照……”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先去机场再说，如果顺利的话，我想我会有办法。”莎莉心想，这一切都会有人准备好的，操心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另有他人。

“可我总得先吃点东西吧？”

“飞机上有吃的。”话还没说完，莎莉的身影已经走出很远了。

这个女人。谢惠仁从来没见过这样果断的女人。说果断还算好听，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又好像都不准确，总之，谢惠仁觉得，和这个女人一同做事不是个好的选择。无奈，他现在必须跟她走，最起码，得先出了这幢大楼才可以。

谢惠仁尾随着莎莉，在走廊尽头上了电梯。

他看到电梯里的指示灯在地下一层闪亮了一下，电梯门开了。“这里是内部停车场。”莎莉边介绍着边往前走，“可以直接从贵宾通道出去，直通公司的后门。”

两人在一辆银白色的奥迪轿车前停下，莎莉打开车门，让谢惠仁坐了进去。这是香港通用的右舵汽车，谢惠仁坐在左边，感觉怪怪的。

莎莉启动了汽车。谢惠仁目视前方，他看到车子在迷宫一样的道路里拐来绕去，最后来到一个出口。莎莉掏出胸卡在一台机器里插了一下，门就开了。

车子行驶在去往启德机场的路上，谢惠仁已经无心欣赏香港的景色了，他感觉头有些沉，从昨晚接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和那张有寺庙和银镯花纹的照片后，他就心神不宁，即使是默念经文也无法摆脱头脑中那幅照片，很多次，他感觉差一点就可以将银镯花纹完整地记忆起来，它们好像一直在脑海深处，一笔一画都那么清晰。可一睁开眼睛，当他抓起笔的时候，那些花纹又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曾经十分自信自己的记忆力，尤其在别人看来杂乱无章的东西，他也发现自己总是比别人记得快。记得在学校，有次一位同事开玩笑，说如果没有足够的古文功底和对佛学基本概念的了解，对一个平常人来说，佛经无异于天书，大概类似于一堆毫无联系的字排列在一起。说着，这位同事给周围的人做了个测试，他找来了一本小册子，随便翻到一页，念了几句话，随后，翻过几页，又念了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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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节：(14)

他笑嘻嘻地合上书，“听懂了吗，说的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都说，“这根本听不懂嘛，要是看到字也许还差不多能明白。”

“看到字你们也未必真明白。”那位同事狡黠地笑了笑，眼睛扫视着众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谢惠仁身上，“惠仁，听说你对佛教蛮有研究的，听出来了？”

谢惠仁笑了笑，回答说：“前面的一段是‘十小咒’中的《圣无量寿决定光明王陀罗尼》（注释11），是阿弥陀佛的法门之一；后面的一段嘛，确实难懂，如果没说错的话，是《蒙山施食仪》里的。”

“呵呵，行啊，惠仁。”那个同事很惊讶，“这你也读过？”

“读倒是很少读，听过而已。”谢惠仁谦虚地说，“这两段都是真言，是寺庙里日常课诵必须有的。”

“那不跟你说了，你是行家，我再说一段给他们听，你不能插嘴了啊。”那个同事笑嘻嘻地又给众人念别的经文。

谢惠仁不管他们，独自陷入到儿时的记忆中。那两段经文，都是他很小的时候听过的，虽然时隔三十年，可是，只要一听到开头，他甚至就能跟着背诵下去。其实，小时候的他也没有真正听清楚寺庙的住持师父念的是什么，很多年后他深入地学习汉地佛教日常课诵后，再读那些经文时，耳边似乎突然响起住持师父的声音，那时他才确定，他儿时听到的就是这些课诵经文。

他的同事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这些真言，即使看到了文字，也未必懂得这些字连缀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比如那个《蒙山施食仪》吧——谢惠仁想到这部经文，不禁笑了笑。这是寺庙晚课要念诵的。寺庙中规定，僧人要在每天中午的斋食中取出一些饭粒，晚上施给饿鬼，做这门功课的时候就要念这段真言。谢惠仁记得在看到关于《蒙山施食仪》的资料时差一点笑出来，相传，这段真言是甘露法师在四川雅安的蒙山集成的，可事实是，它的真正作者并不了解真言宗法则，只是在经典中杂乱选出一些真言，没有伦次地集结在一起罢了。（注释12）可就是这样，也世代传了下来。

至于那些“十小咒”，确实是他听惯了的。那时，每天清晨，当他打扫完大殿之后，住持师父就会带领弟子们念诵这些，和“十小咒”连在一起念的还有《大悲咒》，这也是谢惠仁最喜欢的一部真言，在他看书的时候，电脑里就经常放这段经文。

谢惠仁还记得，当时，师父说，“十小咒”和《大悲咒》合在一起算是一堂功课，以后会教他念诵的。可惜后来，寺庙里的和尚越来越少，念诵的声音中也再没有好听的歌赞和雄伟的气势，再后来，住持师父还没来得及教他，他便离开了寺庙。

想起儿时居住过的寺庙，谢惠仁的心里便有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他仿佛看到童年的自己在寺庙门口张望，等邻居家的那个小女孩，他们前一天约好了要到寺庙后面的塔上去玩，在那里他们可以看到村子里很多人家，还有远处的小溪和青山。

他倚在山门的一旁，看着门口的那两尊金刚，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老住持说，那叫金刚杵，在远古的印度是最坚固的兵器（注释13）。可是，佛门是不许杀生的，要兵器做什么呢？他呆呆地想着，倚在山门旁，渐渐有些困了。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邻家小女孩的叫声。

“怎么，睡着了？”

“嗯。”谢惠仁迷迷糊糊地支应着，身子刚刚一动，便发现是在现实中。莎莉已经把车子停了下来。谢惠仁往车窗外望了望，他们已经在机场了。

“你先坐着别动，我下去办手续，你的身份证和护照给我。”

谢惠仁没动，他呆呆地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两位刚刚参加拍卖的日本人也恰好下了车。

莎莉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在这儿碰到了？”

10

那两个日本人也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莎莉和谢惠仁，他们笑了笑，点头致意，便走入了候机大厅。

“我们——”谢惠仁迟疑着说，“难道和他们同一班飞机？”

“那有什么不可以，难道你还要包机不成？”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他们挺奇怪的，碰到他们不一定是好事。”谢惠仁看着那两个日本人走远，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以后会碰到的奇怪事还多着呢。莎莉想着。“把你的护照给我，我去碰碰运气，你在那边的咖啡厅等我。”莎莉手指向前方，那里有间小小的咖啡厅，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在飞机场这种氛围里显得难得的安静。

“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或许会有记者碰巧在这里。”

莎莉看着谢惠仁往右侧走去，直到他进入咖啡厅才收回视线，现在，我该做什么呢？莎莉茫然四顾，最终决定先去看看最近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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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节：(15)

就在莎莉刚刚走出不远的时候，那两个日本人竟然出乎意料地出现了。其中年轻的日本翻译装作正在踱步，凑近莎莉轻轻地说，“小姐，请跟我来。”

莎莉怔了一怔，敏捷的思维让她刹那间反应过来，心里不禁暗暗叫绝。其实她早就有预感，这两个日本人会是董事会安排过来的，他们要在拍卖会上给谢惠仁保驾护航，之后再将他带到日本，而这一切，如果不想让谢惠仁看出端倪，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莎莉做中间的棋子。董事会这步棋走得可够巧的。

莎莉瞟了一下日本翻译，算是给了他一个信号。那日本翻译还是装作踱步的样子，慢慢往大厅远处走去。

莎莉略略定了定神，回头望了望远处的咖啡厅，隐约看到谢惠仁已经坐在那里，虽然在往这个方向张望，但这么远的人群，以莎莉的经验，是不可能看得清楚的。她又转身看了看日本人的方向，若无其事地跟了过去。

在大厅一侧有一排大型盆栽组成的绿化岛，莎莉在盆栽后面找到那两位日本人。年轻翻译将两张飞机票递给她，又从怀里掏出一沓日元和一张VISA信用卡，低声说：“密码已经写在信用卡背面了，也许会有用的。”

莎莉接过来，手指一翻，信用卡背后果然有几个数字：1732。

这是什么意思？毫无联系的一组数字，又代表着什么呢？莎莉正纳闷着，听到那日本翻译继续说：“还有半个小时登机，到东京后不要出机场，会有人接你们。”说完，那两个日本人一鞠躬，转身走了。

莎莉一直在和年轻的日本翻译说着话，他们走了之后，她才意识到，那位中年日本人似乎一直在注视她。她抬头寻找正往远处走去的他们，他恰好回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似乎有些恋恋不舍。

莎莉返回到咖啡厅的时候，看到谢惠仁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他似乎已经喝了杯什么，空的杯子放在面前，此时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一张纸。莎莉心中一动，从远处看去，这个男人像一尊雕像，他的眉头皱着，嘴巴紧紧地闭着，眼神专注地盯着纸上的什么东西，看起来他已经陷入了沉思，这使他俊朗的面容更显得富有魅力。

而这样的姿势，似乎在什么时候看到过？她的心颤了一下，虽然很情愿继续想下去，可理智和以往的经历告诉她，这一想，便会让自己失神，沉浸在那种情景中不能自拔。

莎莉稳了稳神，决定不多想什么了，仿佛用了很大力气似的，拔脚走了过去。

谢惠仁好像很久才发觉对面有人，抬起头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莎莉扬了扬手中的机票，说：“已经办好了。”

“哦，现在走吗？”

“还有半个小时，可以喝点什么。”莎莉见谢惠仁要起身，马上示意他坐下，她转身到服务台要了两杯花茶。当她把两杯茶放在桌子上，坐在谢惠仁的对面时，她才发现他瞪大了眼睛盯着茶水，口中惊疑地问：“这是什么？看起来有点古怪。”

“郁金香茶。”

“用郁金香花做的……茶？”

这次轮到莎莉感觉奇怪了。“没错，很多花都可以泡茶，看来你的生活挺单调的啊，你没去过西餐厅或者茶楼酒吧吗？”

谢惠仁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生活确实单调得可以，除了看书他似乎没有什么消遣，更别说那些和时尚沾边的生活了。他将手中的纸放在一旁，开始仔细地盯着紫碧色的茶水，好像一个天真好奇的孩子看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突然他脱口而出，“嗯，《金光明经》。”

“什么？”莎莉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似乎有些兴奋，带着笑容，很急切地解释说：“郁金香是从南亚传到中国的，在《金光明经》里叫‘茶矩摩香’，最早是用来供佛的，唐朝的时候，伽毗国将它作为国礼进献给唐太宗。后来它成为药材。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写过它啊，李时珍还考证了很多佛经中说过的药材。”（注释14）

莎莉刚刚呷了一口，听他这么一说，含在嘴里的茶便咽不下去，感觉如同是在吃药。她皱着眉头看着谢惠仁，心想，这怎么又和佛教、药材什么的扯上了？她觉得这个男人似乎是个怪物，看起来他是个很木讷的人，很少主动说话，可他的头脑中总会有些奇怪的想法，这些想法似乎又都和佛教有关系，只有这个时候，他的话才会多一些，说起话来，也显得活跃一些。

谢惠仁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其实，古代的佛教大师基本上都是大医学家，你知道佛家的‘五明’吗？那是佛教僧人必须学会的五种学问，其中的一项叫医方明，其实也就是医学……”（注释15）

莎莉想起刚才那个聚精会神地思考的男人，和现在这个有些孩子气的男人，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呢？想到他刚才的样子，莎莉不禁瞄了一下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纸，只一眼，她便感觉窒息，心一下子空了，血却涌上了头部，让她的呼吸有些乱。

她脱口而出，“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算什么，你知道吗，藏传佛教的传播史，说是印度医学传播史也不过分，（注释16）那才真叫不可思议呢……哦，‘不可思议’，也是从佛教里的传出来的词汇。”谢惠仁边说边将机票叠好，放在口袋里，看了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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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节：(16)

11

飞机缓缓地启动，在跑道上用着力气，突然力气用得大了点，谢惠仁感到身子微微一动，飞机脱离了地面，向空中飞去。

他看了看坐在左边的莎莉，很奇怪地，自从他们离开咖啡厅，她就没说什么话，更让他不解的是，她似乎突然变了个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也开始模糊，像在想着什么事情。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女人，坐在车子上时，他只顾想自己的事了，但现在，莎莉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道提醒着他，他身边是个女人。

谢惠仁不禁偷眼看了看她。她梳着短发，显得很干练，从侧面看上去，长而且翘的睫毛更将她鹅蛋形的面庞衬托得线条清秀、柔和；白皙的脸上施了淡淡的妆，鼻翼轻微翕动。她穿着乳白色的职业装，双手互握着搭在腿上，纤细的手指让手显得很柔软。

谢惠仁嗅到来自她身上的特殊味道，他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心猿意马”，他突然想到这个词，很自然地，联想到这又是个不折不扣的佛教词汇。

莎莉身上的香水肯定含少许檀香，谢惠仁对这种味道实在是太熟悉了，又是一种佛教常用的东西！他的头脑不禁习惯性地活动起来：檀香，佛家里称为旃檀，能祛除垢染，《楞严经》里说，白旃檀涂身，能除一切热恼。他不禁微微笑了笑，当女人喜欢这个味道、并使用这种香水的时候，她们真的能明白其中的涵义吗？生活中的“垢染”和“烦恼”，可和佛教里讲的完全是两码事啊。（注释17）

谢惠仁总能发现世俗生活中存在着的佛家遗迹。事实上，就在上个月，他的一个学生去了趟南京，之后便在电脑桌面上弄了张他拍摄的图片，谢惠仁看到后，跟他拷贝了一张。第二天的课上，他便将这张图片用投影打在幕布上。

“你们谁去过，这是什么地方？”谢惠仁神秘地一笑，眼睛盯着那个学生。

他有些激动，“哦，我刚去过这个地方，是南京一个不太起眼的景点——或许，应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景点，四周基本上都是田地。”

“不起眼吗？”谢惠仁看了看他，装作遗憾的样子，“它在中国历史上地位可不低呢。”

那学生有些尴尬地笑着。

“这是南朝萧景（注释18）的墓前石柱，也叫墓华表。说它地位不低，是因为这是南朝石柱中保存最完整的一件，如果这还不能引起我们的兴趣，那么——”谢惠仁微笑着看了看那个学生，继续说着，“你还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嗯，是这样，上面有几行字，是反着的。”那个学生为刚才的不礼貌感到不安，这次声音小了很多，眼神有些疑惑，他不知道老师讲这个干吗。

“没错，这是中国历史上一种很奇怪的书法艺术，它叫做‘反左书’，是南朝时期流行的一种字体，不过很短的时间后就销声匿迹了。”谢惠仁抬起头来，叹息了一声，又问：“那么，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学生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几下，终于说出，“且慢，老师，您说这石柱叫‘墓华表’？”

谢惠仁笑了，“对啊，看来你也发现这件奇怪的事情了，不是吗？”

那学生兴奋了起来，“对啊，对啊，那墓呢？”

“就说是呢。”谢惠仁不无顽皮地给他使了个眼色，“你没看到墓是吧？”

“没错，根本就没有什么墓！”

“很奇怪吧？这石柱叫墓华表，也就是墓前神道的石柱，可奇怪的是，萧景的墓到现在也没有发现。”谢惠仁继续微笑着说，“所以我更奇怪呢，南京那么多古迹，你怎么偏偏去了这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学生知道老师在调侃他，嘻嘻地笑了。

谢惠仁动了下鼠标，身后的幕布上，画面中的那根石柱放大了。“再看看这个。”

这次那个学生不说话了，他实在搞不清楚这个普通的石柱有什么特殊的。

谢惠仁又将图片放大了一些，画面定格在石柱的顶部，“看看，这个东西。”他边说着，边将画面旋转了180度，“这是什么？”

“好像是朵花。”

“没错。”谢惠仁很满意，说：“这是莲花座，佛教雕刻艺术里最常见的。让我们把图片旋转回来再看看，倒扣的莲花座上，站了只野兽。它是什么呢？”谢惠仁叹着气，故意显得很遗憾地说，“可惜，不能再放大了，看来一个像素高的相机还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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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节：(17)

那学生有些尴尬，说：“我看有可能是匹马？可是……”

“常见的是狮子对不对？”谢惠仁冲着他点了点头，表示赞许，继续说道，“早期佛教的雕刻中，象表示佛诞生，马象征出家……好了，我们再看看这张有狮子的图片。”

说着，谢惠仁将另一幅图片打在了幕布上。画面显示了一只石柱的顶部，在倒扣的莲花座上，站着三只狮子。“看看，有没有点相像的地方？”

“哦，这没什么。”坐在后排角落里的一个学生说：“虽然有些相似，但或许这是那个时代很流行的雕刻题材。”

“很好，你的思路不错。”谢惠仁看了看他，继续说，“不过它们不是一个时代的。”说着，他将第二幅图片显示完整，“有谁见过这根石柱？”

“天啊，是阿育王石柱。”前排的一个女生情不自禁叫了起来。

“非常好。”谢惠仁显得很高兴，“这根著名的狮子柱头石柱，就在鹿野苑，也就是佛陀初转法轮的地方（注释19）。雕刻年代大概在公元前三世纪，而萧景是南北朝人，相差了差不多一千年。”

学生中间发出低沉的惊叹。

“再看看这个吧，还是刚才那样，先看局部——这是基座。”

学生们很快就发现了，争着说，“上面全是莲花瓣。”

“不错，继续——这是上端的部分。”

“也是莲花座。”

“这叫莲台。好的，让我们看看谜底吧。”谢惠仁停顿了一下，神秘地看了看讲台下的学生们，突然，他的手一动，将图片完整地显示出来。

“是天安门前的华表！”学生们这次开始大声惊叫了。

谢惠仁得意地笑着，“只要你们留意，生活中处处都有佛教的遗存。其实，在萧景的墓华表中，在柱额的侧面还有手持莲花的‘礼佛童子’的图案呢。事实上，中国的传统建筑中，基座部分与佛教建筑的关系非常密切。好了，课前小游戏到此结束，下面我们开始上课，继续讲音韵。音韵学里也有佛教的秘密遗存，我们学过的反切注音法（注释20），就是受梵文拼音的影响发展起来的。”

“不……”学生们显然对复杂枯燥的音韵学不感兴趣，一个历来调皮的学生大声说，“老师，还是做游戏吧。”

谢惠仁有些为难了，他想了想，说：“那好，这次游戏由你们来做，不过，内容必须要和中文有关，否则我这个中文老师就不称职了——下面，谁能说说现在我们日常的词汇里，有哪些是来自佛家的？”

学生们沉默了一阵，不知是谁胆怯地说：“世事无常。”

“好，‘无常’，非常好，还有吗？”

“天龙八部！”（注释21）

学生中爆发出哄笑，谢惠仁也笑了笑，说：“金庸的小说看多了，不过，非常正确，那是佛教中的八种天神。”

“因果报应。”那个调皮的学生大声喊着。

“因果对了，报应不对，不过，佛有三身，确实有报身和应身，另一个是法身。如果你把这个词当作四个字——也就是四个概念——来说，就算你对了。很厉害，一下子说了四个。”

那个学生显得很得意，又说出一个，“解脱。”

“很好，非常典型的佛教词汇。”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了很多，什么三生有幸、五体投地、大慈大悲、六根清净、菩萨心肠、极乐世界等等。

“大家说得不错。”谢惠仁看到学生们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就总结似的说，“可是，大家说的都明显带有佛教的印记。而我们要找的是日常用语中的佛教词汇，也就是说，它们现在转化了意思，用在我们的生活中，已经看不出和佛教有多少关系了。那么，下面这些词，大家也许想不到它们出自佛家，但它们现在已经是很生活化的词汇了，比如最简单的——世界、知识、方便、绝对、平等、想入非非、七手八脚、对牛弹琴、心心相印。”

谢惠仁一口气说了很多个词。这时有个学生突然又想起来一个，“看破红尘。”

“不，不。”谢惠仁很严肃地摇着头，“这可不对，这是对佛教文化最大的误解，事实上，佛经里从来没有‘红尘’两个字。”

“啊……”学生们又是发出一阵惊呼。

“好了，现在还是学音韵吧。”谢惠仁停顿了一下，说，“音韵里也有你们不知道的秘密，上节课我讲了一种现在已经消失的中国古代汉语音调，叫‘入声’，其实这个神秘的音调你们都会发出来，它恰好还保留在广东话里。”（注释22）

“把那张纸给我看看。”

“什么？”谢惠仁侧过头去，诧异地问，“你说什么？”

莎莉又重复了一遍，“把那张纸给我看看，就是你在咖啡厅看的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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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节：(18)

谢惠仁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这是昨晚他收到的邮件图片，已经打印好了。他递给莎莉，“你看这个干什么，就是张图片。”

“没什么，坐飞机有些无聊，想知道你那时看什么那么入神。”莎莉嘴角牵动，很疲惫地笑了笑，接过了那张纸，仔细地看着。

“这上面的花纹是什么？”突然，她指着左上方的那个银镯花纹，问谢惠仁。

谢惠仁有些尴尬，他想，对这个陌生的女人说自己儿时的故事显然是不合适的，只好搪塞她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什么器物上的花纹，或者什么也不是。”

这句话倒也是实话，谢惠仁确实不知道这种花纹是什么东西。

“我想，这也许是一个家族的花押。”莎莉淡淡地说，“也就是某个家族的标记，在通常时候，它可以当作印鉴使用。”

谢惠仁瞪大了眼睛盯着她，好像在听一段离奇的传说，这怎么可能？他从来没听说他奶奶属于什么显赫的家族，他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如果他是某个家族的成员，怎么没看到别的人？

莎莉匆匆地看了他一眼，又说：“我也是猜想的，很多我们拍卖过的艺术品上都有这种花饰，听人说是贵族的花押标记。”

谢惠仁笑了笑，疲惫地说：“也许吧，不过我想这个不是。”

莎莉将纸递给谢惠仁，暗自叹了口气。

12

谢惠仁感觉自己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梦中他又回到了童年的寺庙。只不过，梦境中的寺庙显得破败不堪，杂草丛生，连砖墙斑驳的缝隙中都顽强地长出草来，院落后原是菜地的地方，草丛中窸窸窣窣地有小动物在乱窜，不远处的那座石塔笨拙地斜着身子，倾斜的一侧已经有砖落下，露出里面的洞（注释23），天空中有不知名的鸟在叫，声音尖利而且悠长。谢惠仁抬头看着，天空很低。他的身子颤了一下，感觉脚下的山在动，仿佛短暂的地震。不知道什么时候，邻家的小女孩来到他的身边，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惊吓着了，身子靠向他，嘴里轻轻地叫着……

谢惠仁心中一惊，突然醒了，这时，他才发觉飞机已经降落。刚才梦境中的地震，显然是飞机着陆时的震动。而莎莉也确实靠向他，轻轻地叫着他。

现在，我已经在日本了。

谢惠仁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周围，很多人已经下了飞机，还有不多的人正往舷梯那边走，空荡荡的机舱让他感觉不知所措。他看了看莎莉，问：“下一步怎么办？”

“跟我走吧。”莎莉敷衍着他说。其实，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董事会会如何安排？在谢惠仁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已经装作去卫生间，貌似轻松地在飞机中走了一个来回，她看到那两个日本人也在飞机上。她知道，有这两个人在，就只管按吩咐做就是了。

可她心里明白，现在，不是她按吩咐被动地做个棋子，而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确切地说，是要解一个谜。她清楚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董事会的棋子，准确地说，她已经被卷入这个谜团中了。

从飞机上下来，谢惠仁一脸茫然，他正要随着人流进入出关通道，却被莎莉一把拦住。“不用急，等等。”说着，她冲着远处驶来的一辆新款丰田轿车努了努嘴。

车子在他们身前画了半个弧，缓缓地停下。后排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机场制服的男人，刚站在谢惠仁与莎莉面前，他们便齐刷刷地来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礼。其中一个显然是翻译，说着流利的汉语，“请问，是来自中国的谢惠仁先生吗？”

谢惠仁点了点头，心想，这家伙汉语不错。

机场翻译满脸笑容，说，“请谢先生和莎莉小姐出示证件。”

他接过莎莉递过去的证件和机票，交给身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这个人看起来是机场的什么头头儿，他仔细看了看，便双手将证件递还给莎莉，之后又一个鞠躬，亲手将车子的后排门拉开。

“请二位上车，你们享有特别条款，可以从贵宾通道出港。”机场翻译在一旁说。

谢惠仁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办，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莎莉已经钻到车子里去了。他便对那两个机场人员点了下头，也钻上了车子。刚刚坐定，他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们？

驾驶员的位置上，坐着参加拍卖的那个日本翻译，他笑嘻嘻地扭过身来和谢惠仁打招呼，不用说，副驾驶的位置上是那个中年日本人。

“谢先生，欢迎您来到日本，您可以称呼我铃木，这位是中村先生。”

中村此时也侧过身来，微笑致意。他的眼睛热情地对视了谢惠仁片刻，又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莎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谢惠仁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迷糊了，他转头看了看莎莉，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显出丝毫的惊疑，反而微笑着冲两位日本先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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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节：(19)

既来之则安之吧，反正，一切听莎莉的。这是那个神秘的电话里说的。

铃木已经把车子发动起来，飞快地离开机场，开往京都。

车上很安静，只听到发动机轻轻的响声。那个中村先生显然不会汉语，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车子里，铃木开着车，偶尔介绍一下沿途经过的景色。谢惠仁对那些现代的建筑和随处可见的自然风光并不感兴趣，况且又不是著名的景点，出于礼貌，他也只是随口附和着。此时，他倒是想和莎莉说说话，关于这一天的离奇经历让他摸不着头脑，相比之下，在书房好好地读一天书更让他愉快和安宁，要不是为了那个神秘的银镯花纹，他可想象不到一个大学讲师会参加什么拍卖，还跟着莫名其妙的人跑到日本。

可在车子里和莎莉谈这些事情显然是不适合的。此时莎莉也不发话，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有意无意地看着窗外。

也好吧，谢惠仁心想，静坐的功夫可是我的长项。

就在谢惠仁微闭着眼睛，头脑中一片澄明的时候，他听到中村先生说了句什么，这可是他从上车来说的第一句话。

铃木也回了句什么话，便微笑着从后视镜里看着谢惠仁，说：“谢先生，在我们前方的右侧，有处寺庙，叫南禅寺。”

“哦。”谢惠仁随口应着。日本的佛教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在仿照中国古都建造的京都出现寺庙又有什么稀奇？况且，日本京都的寺庙和神社少说也有几千个。（注释24）

似乎注意到谢惠仁的反应，铃木又说：“南禅寺曾经住过一个中国僧人，现在寺里还有他的塔祠。”

在历史上，中国和日本曾经有过多次佛教文化交流，这也不算稀奇，谢惠仁心想。

铃木继续说：“那可是个大师呢，他圆寂后被天皇赠予‘国师’的称号。”

“哦？”谢惠仁这时感到有点意思了，“你是说，日本天皇？”

“没错。”铃木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后宇多天皇，很礼敬这个中国僧人。”

谢惠仁对日本的历史不是太熟悉，他听说过这位天皇，但是实在推算不出他的时代，“嗯，那是什么年代？”

“大概相当于中国的元朝吧。”

谢惠仁微微笑了，一定是他了，他奉命出使日本，就一直滞留未归，直至圆寂在日本。他在很多日本寺庙里做过长老，他的法系是日本禅宗的二十四个流派之一。确实，他是日本的“国师”，中国出版的关于他的著作，也是冠以“国师”的称号的，只不过，他这个“国师”是日本天皇封的。

“您说的是一宁大师吧？”（注释25）

一直沉静的中村先生动了动身子，似乎谢惠仁说的什么让他有所触动。他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侧身对铃木说了句话。

铃木点了点头，之后便笑着对谢惠仁说：“谢先生，厉害，中村先生称赞您是佛学的活字典呢。”

谢惠仁谦虚地说：“哪里，凑巧我知道，其实我是不甚了解的。”

铃木把他的话翻译了一遍，中村微微点了点头。他想，谢惠仁的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13

车子驶进山中的一处庄园，在一幢日本传统建筑风格的三层楼房下停稳，铃木回头说：“谢先生，莎莉小姐，请。”

谢惠仁透过车窗打量了一下，这真是个大庄园，从庄园大门口到这幢楼房的正门，足足有两公里的路程，路两旁种着树木，穿过它们，隐约可以看到后面还有矮小的建筑，大概是马厩或者存放园林工具的仓库，正中的甬道细致地铺着金色的砖。

谢惠仁很自然地想到舍卫国（注释26）的孤独园，释迦牟尼还在世的时候，拘萨罗国的舍卫城有个叫须达多的富商，人称给孤独长者，有次他要请佛来舍卫城讲法，便跟佛的弟子舍利弗商量佛居住的地点。后来给孤独长者相中了太子祇陀的花园。太子对给孤独长者说，如果他能把花园的地面铺满黄金，那么就把花园卖给他，后来给孤独长者真这样做了。祇陀很受感动，便收取了很少的价钱，两个人共同迎接佛来此居住讲法。这个传说中铺满黄金的园林就是著名的祇园精舍。现在寺院中的伽蓝殿中，供奉的就是舍卫国的波斯匿王、祇陀和给孤独长者。

有次谢惠仁看电视剧《西游记》，看到猪八戒在舍卫城地面上找金砖的情节，不禁哑然失笑。这个情节在书中可是没有的，显然是编剧随手加上的情节，可这种现在流行的“戏说”情节露了怯。佛经中说，佛居住的地方，四处都是金色，即使是普通的砖，当然也就是金砖了，那还找什么呢。

谢惠仁又往车子右侧看去，不远处便是庄园的主楼。可时间不允许他再仔细打量了，一位穿着得体的西装的中年男子已经从门前台阶上走下来迎接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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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节：(20)

谢惠仁下了车，那个男子正好走到他的面前，只见他鞠了个躬，恭敬地用并不流利的汉语说，“谢先生，欢迎您，您可以叫我山户。”

他一下子就听出来，这就是昨晚给他打电话的那个男人，也就是那个委托人。

穿过一段狭长的走廊，又上了一个狭窄而且有些陡的楼梯，谢惠仁和莎莉尾随着山户，来到一间房间前。山户抱有歉意地看了看谢惠仁，示意他稍等，之后伸手轻轻地敲了敲房门。谢惠仁听到房间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山户，是惠仁他们到了吗？请他们进来。”

门是日本传统的横拉平移门。山户将它推开后，谢惠仁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闯入了另一个天地，粗略一看，这间房间中射出的光芒完全与狭窄阴暗的走廊形成鲜明的反差，他看到玄关处的博古架上随意摆放着定窑的青花五爪龙纹碗、世所罕见的右旋白色海螺、整根白檀香木雕刻的佛像、清代确定藏传佛教转世灵童的金瓶擎签……地上是整块的尼泊尔手工地毯，绣着诸天的图案，正对门的墙上是一幅有萨珊（注释27）风格花绸的千佛刺绣吊帘，有位老人坐在轮椅中，正费力地朝门口移动。

这老人花白的短发，精神矍铄，面容和蔼，嘴角挂着笑意，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看起来保养得很好。他加了一把劲儿，终于把轮椅推进到门口，伸出手来，用流利的汉语说：“惠仁，欢迎你，我等你很久了。”

谢惠仁很有礼貌地和老人握了握手，“很荣幸见到您，先生，请问您……”

老人摆了摆手，说，“进来说话。”说着将轮椅一转，画了个圈，示意山户推着他。他边示意往室内左边走边说着，“我这间书房一般人是不允许进的，我已经很久没在这里招待客人了，喏，为了你，中国的客人，我把日式的茶座改成了沙发和茶几，唉，不伦不类喽。”

谢惠仁跟在后面走着，眼睛却不由得四处打量这间古色古香的书房，左边的紫藤木镂空雕花屏风后面，是间小小的会客厅，小客厅主墙的正中挂着古画，一张靠着墙的明代檀木案几上横放着一架古琴，案几这边便是老人所说的沙发，那是一组具有中国古典风格造型的沙发，围着中间的一个由藤和竹子巧妙编织的茶几，靠近屏风的两张沙发中间，放置着一米高的雨点釉瓷瓶，与它成对角的是一张檀木雕刻成的小架子，里面随便插着古画卷轴。

谢惠仁又匆匆扭头看了下会客厅的另一侧，也就是门首的右侧。那里看来是老人绘画或写字的地方，一张大大的桌案铺着毡布，上面摆放着笔架、笔洗和一块大大的、似乎没有任何雕饰的古朴的砚台。谢惠仁匆匆一瞥，看那砚台有些暗暗发绿，他怀疑是光线的影响，要不然无疑是老坑（注释28）的精品，这么大的一块老坑端砚，无疑价值不菲。桌案旁边是一组通天的架子，里面放着木质的书函和一些线装书，间杂着一些古老的丝绸写卷。

如果不是出于礼貌，谢惠仁一定会像个发现了珍宝的孩子一样在这间书房中四处遛来遛去，几乎每一样东西都会让他怦然心动。他现在有些后悔，脚步还是快了些，只是大致扫了几眼的工夫，他们已经走进了那个小小的会客厅。

“请坐吧。”老人从轮椅上起身，缓慢地走到沙发前。看起来他不是腿有残疾，而是因为年老不便才坐在保健轮椅上。他满脸堆笑，风趣而且和蔼地说：“呃，按规矩应该女士优先啊，这位一定是莎莉小姐了吧，看我老糊涂了，竟然招待不周，请坐。”

莎莉笑了笑，很愉快地坐在末座的沙发上，她显然知道，今天的主角是那老人和谢惠仁。

然而谢惠仁很不礼貌地没有和主人寒暄，而是盯着墙上的那幅古画，仿佛没有听到老人的招呼，呆呆地站立在那里，竟有些怔住了。

老人略略回头，也看了眼那幅画，哈哈大笑，说：“惠仁，今天你来巧了，一定会大饱眼福。”

谢惠仁这才收回目光，尴尬地笑了笑，对那老人说：“失礼了。没看错的话，是法常（注释29）的手笔？”

“哦？”老人靠在沙发里，眼睛放光，很欣赏地点着头，“眼力不错啊。”他又侧过身子和莎莉开玩笑，“可惜你呀，在艺术品拍卖行，也未必看得出。”

莎莉微微一笑，不由得侧过头去，也开始看着那幅古画。可她实在看不出这画有什么好，看起来画家想画棵枯树枝，从左上到右下画了个弯弯曲曲的树木模样，树枝上有只猿猴，可却不那么精美，远看的话，看起来就是堆墨团。然而有趣之处在于，这么一来，那弯曲的树枝，又好像是猴子的胳膊和身子，在调皮地扭动着姿势。

她不解地看了看谢惠仁。此时他已经对这幅画着迷了，口中喃喃自语着，“真的是这幅画，它不是在日本的大德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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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节：(21)

“嗯，我央求了好多天呢。”老人神采飞扬地一扬手，说，“后来那老和尚答应借我挂两天，作为回报，我送给他一帙‘玄’字号北宋官版大藏经（注释30），唉，有点亏啦。”说到这里，老人的神情又显得无限痛心。

谢惠仁心中一惊，虽说不知道那帙佛经的雕刻年代，但听老人的口气，显然也是古版，说送人就送人，出手也过于大方了。

谢惠仁又将目光盯在这幅画上，看了良久，自言自语地说：“‘纯是禅机’，这画果然是稀世之宝。”

莎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脱口而出，“你说什么？有这么高价值吗？”

“‘纯是禅机’，中国古代对法常的山水画的评价，说画面里蕴含了很多佛法。”谢惠仁只能用最浅显的说法跟她讲。

“佛法？这怎么联系得上？”

老人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惠仁，先坐下来，慢慢讲给莎莉听吧。”

谢惠仁本想走近一些再仔细看看，听老人如此说，也不得不恋恋不舍地坐了下来，不过，这幅画远观也是别有韵味的。

他边盯着那幅画边说：“法常是南宋末期的画家，据说他俗家姓李，人称李牧溪，他和日本的圣一国师是同门的师兄弟，传说他画的三幅画被圣一带到了日本，其中这幅《猿》被奉为经典，被命名为‘牧溪猿’。”

老人在沙发里，眯缝着眼睛静静地听着，边听边点头，似乎是在赞许。

“那跟佛教有什么关系？只能说这是个和尚画的。”

“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的了。”谢惠仁说，“就说这幅画的题材吧——猿，就是佛家经常出现的符号。”

莎莉更加惊异地看着谢惠仁。

谢惠仁也不管她，自顾自说着，“你小时候听过一个儿童故事吗？说有只猴子住在海边，海里有只海怪，要吃猴子的心，就骗他说对岸有好吃的，驼着他下了海。到了海中央，海怪说要吃猴子的心，猴子很机灵，说，我的心没带着呀，还在岸边的树上呢。海怪只好驼着猴子回来取心。”

“猴子一上岸，当然就溜之大吉了。”莎莉笑眯眯地接着他说，“这是个几乎每个中国人小时候都看过的童话。”

“对啊。可是你知道吗，这个故事最早就在古代印度的故事集《五卷书》（注释31）里。”

莎莉可真的吃惊了，“这是个印度故事？”

“可不是？很多人以为是个中国童话呢。”谢惠仁又说，“这个故事后来有很多版本，唐代有个叫张读的人，他写了一本很著名的小说集，叫《宣室志》，里面就有这个故事的变异，说一个年轻人给父亲治病，有人告诉他，他父亲必须吃人心才能保活命。他有天在山里看到个僧人，僧人说他愿意效法摩诃萨埵王子舍身喂老虎，可以把自己的心贡献出来，不过要在死之前饱吃一顿。等那个年轻人请他吃了饭后，僧人一下子跳到树上，变成只老猿走了。”

“嗯，两个故事确实有点像。”莎莉点了点头。

“其实，我只讲了个大概，故事里还有很多佛法的内容。不过，这个故事确实就是佛家的故事，很多佛经里都可以找到。”谢惠仁顿了顿，继续说着，“猿作为佛家故事的符号，已经流传很久了，最著名的一个，谁都知道……”

莎莉的眼睛狡黠地眨了一下，接口说：“孙悟空！”

谢惠仁点了点头，笑着说：“没错没错。其实，《西游记》和《五卷书》的渊源也不浅呢，这种讲故事的方法就是中国人从印度故事以及佛经故事中学来的。”

“哈哈。”老人不禁开怀大笑，“说得好，不过要讲这些，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好了，我们喝茶吧。”

这时，山户手托着一套茶具走了进来。

14

山户将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给三个人分了茶杯。莎莉有些好奇，茶水已经盛在杯子里，托盘里也没有茶壶，这好像不是日本的茶道啊。

“我这里的茶，是煮出来的，不是冲泡的。”老人似乎在给莎莉解释她的疑惑，“请尝尝我家特有的茶。”

谢惠仁确实有些渴了，他拿起面前的杯子，刚放到嘴边，忽然愣住了，茶杯竟然是天目茶碗，据说南宋时在中国留学的日本僧人，将天目山名刹中的茶碗带回日本，当作珍宝流传开来，后来天目茶碗就在日本成为著名的佛事用品。

更让他惊奇的，是他看到茶杯里不是平常的茶汤。

天啊，这里竟然还保留这种古老的皇室茶道？

谢惠仁抬了抬眼皮，看着对面坐着的莎莉。莎莉已经举起茶杯，看也不看地喝了一口。突然，她像喝到什么古怪的味道一样，眉头皱了起来，茶水含在嘴里咽不下去。

老人一直在慈爱地看着她，此时看到她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谢惠仁也忍不住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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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节：(22)

“这是茶？”莎莉勉强把含在口中的茶水咽下，舌尖舔了舔嘴唇，难以置信地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看着里面的茶汤，嘴巴中含糊不清地说，“日本流行这样喝茶？”

“不是日本流行的。”老人笑着说，“这可是中国流行过的呀。”说着，他冲谢惠仁眨了眨眼睛，表情像是个顽皮的孩子。

“没想到，真没想到，您竟然还会唐朝的法子。”谢惠仁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处处设置了佛教玄机的古老迷宫，他对莎莉解释道，“这是唐朝皇室特有的制茶方法。先用特制的茶碾把茶叶研磨成粉，用茶罗过细，再用水搅成糊状，掺和香料，放到茶炉上煮，然后品尝。品尝时还要加上盐或者椒。这法子至少在宋朝的时候就失传了，而且当时就是皇家或者贵族的法子，并不普及，现在就更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谢惠仁说着，脑子却已经跳到别处。他现在真是非常兴奋，头脑亢奋的时候，思维自然快了起来。茶，在唐代的时候，是南方人喝的，北方人很少喝，是僧人将它推广开的。唐代的寺院里，接待客人的地方就叫茶寮。而那个被尊为“茶圣”的陆羽，更是在寺庙中长大的，他是个弃儿，被僧人拾到抚养成人……

这时他听到莎莉嘟囔着，“这明显就是吃嘛。”

“对啊，就是吃茶——古代可没有喝茶的说法，都是说吃茶。”谢惠仁笑了笑，“吃”了一口。不过他对这种“吃茶”方式的了解显然并不如他讲的那么自然和习惯，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哈哈。”老人开怀大笑，“惠仁，纸上谈兵啊。”

转头他又吩咐山户，“嗯，去给我们弄点正常的茶水吧。”

山户也是微微笑着，应了一声，鞠了个躬，转身走去。

“先生。”谢惠仁边思量着边说，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句，“这次拍卖……”

老人很坚定地摆了摆手，“不谈那个，不谈什么拍卖，请你们来是和你们聊聊天，你们不会不谈那些严肃的正经事吗？我这老头子可少个人和我聊天呢。”

谢惠仁显得有些尴尬，大老远到日本来，就是这个老头儿寂寞了想找他聊天？不过，看得出来，这位老人今天是非常高兴，一直就是在哈哈笑着。

老人顺手从沙发旁边的架子上取出一只长方形的锦缎面盒子，说：“你这小朋友很有意思，我很喜欢，送你件见面礼吧。”

说着，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物件。谢惠仁一看，吃惊不小，竟然是一柄金镶玉的如意，雕刻并不复杂，却更显得古朴。

“喜欢吗？”老人咧着嘴，天真地看着谢惠仁。

“不，不。这太珍贵了。”谢惠仁连连摆手，“这个最少应该……嗯，金柄上有文字……清廷御用的？”

莎莉也吃了一惊，她还以为是现代造出的工艺品呢，佳德公司拍卖过一柄清宫的玉如意，她深知这价格不菲，作为礼物轻易地送给别人，显得太过于贵重了。

老人顽皮地眨了眨眼睛，说：“喜欢就收下，就是支痒痒挠嘛。”

莎莉被这个奇怪的比喻逗得噗哧笑了出来，这么名贵的高级装饰品，竟被他当成痒痒挠了。可谢惠仁却会心地一笑，确实，如意就是由佛教徒从印度传来的，它的梵文名称叫“阿那律”，曾是僧人当痒痒挠使用的。

谢惠仁也冲老人笑了笑，他们眼神一对，彼此心照不宣。

“确实是好东西，不过我可享受不到。”谢惠仁说，“莎莉小姐喜欢，就转送给她吧。”

谢惠仁心想，平白无故地要这么贵重的东西，确实是太唐突了，看起来莎莉和这个委托人有什么关系，那么送给莎莉，也就等同于将如意还了回去。

“好！好！”老人坐直了身体，大声地叫着。之后又侧过身子，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轻声轻气地说：“莎莉小姐，你还喜欢吧。”

莎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她看看谢惠仁，又看看老人，“这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老人一把抓过如意，塞在她的怀里。

莎莉惊喜地把玩着它，片刻，无意中问道：“您是从哪里弄到的啊？拍卖得来的？”

“唉，清国逊帝溥仪从天津去东北时送给我祖父的。”

莎莉差点把如意从手中扔了出去，她和谢惠仁几乎同时惊叫，“什么？”

谢惠仁打量着这间书房，几乎所有的艺术品都是中国的，天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从满清遗老贵族手里买来；也许是从中国“偷来”，如同1911年日本人吉川小一郎用难以想象的低价“买”了敦煌石窟中300多卷写本和两尊唐塑；更可能的是，他们直接从中国抢来……在那段谁也忘记不掉的历史中，他们究竟抢走了多少珍宝！

谢惠仁沉默了，他和莎莉无言地对视着。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来：那件南北朝的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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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节：(23)

书房里的气氛很紧张，老人靠在沙发里，沉静地坐着，他似乎在回忆遥远的往事，而那往事，好像又让他不堪回首，使得这回忆显得沉重。半晌，他叹了口气，轻声地说，“惠仁，听说，你现在只是个文学院讲师？可我知道，你对佛学很有研究呢。”

“佛学是中国文学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谢惠仁缓缓地说，“况且，我从小……”

这才是此次来的主要目的！想到从小居住过的寺庙，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张奇怪的图片，那条神秘的银镯花纹。

“先生，这张图片……”说着，谢惠仁的手伸入西装内袋，摸到那张打印着照片的纸。

“不谈不谈，不要着急。”老人还是摆了摆手，“我们先喝茶吧。”

好像老人有预感似的，山户恰巧刚从门口进来，这次他手里托着一套古色古香的茶具。

看着山户摆放茶杯，老人又恢复了快乐，张罗着说：“来，尝尝我这儿最好的蒙顶。”

“蒙顶？”莎莉放下手中的如意，她似乎没听说过这个茶名。

谢惠仁解释着说，“四川蒙山山顶产的茶，历来是佛家茶的珍品。”

“不错，果真是佛学活字典啊。”老人笑呵呵地示意，让谢惠仁品一品。

谢惠仁喝了一口，“好茶，水也好。”

老人神秘地说，“茶具也很重要啊。”

谢惠仁会意，仔细打量着手中的茶杯，看得出来，这是很名贵的古瓷，造型端庄，胎壁很薄，却难得的均匀，显然是上品。最惊人的是，茶杯似乎不是通常所见的颜色，竟是像湖水般淡淡的青绿色，捧在手里像是一块玉。

谢惠仁仔细想了想，刚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又沉思了一阵，还是想不出来，最后，无奈地冲着老人摇了摇头。

“唉，活字典也不行了。”老人的神情显得有点失望，他低声说，“不过这确实难为你，佛家讲究俭朴，谁能用得起这种瓷？用得起的，恐怕只有最高等级的大宗师。想想，谁是？”

谢惠仁思考了一阵，又茫然地摇了摇头。佛教历史上，大师太多了啊。

老人有些急了，他甚至站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踱着步，滔滔不绝地大声说着，“从一个普通的中国僧人，到最后住持了印度最高学府那烂陀寺，戒日王为他举行18天的无遮大会，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印度高僧敢和他争锋，他的麻鞋被画在印度寺庙中，被当成佛的足迹一样供养！”（注释32）

谢惠仁越听越兴奋，他的脸上呈现出惊喜，他知道谜底了！

老人凑近谢惠仁，脸都快贴到他的鼻子了，“想想，1987年，法门寺。”

“秘色瓷！”谢惠仁惊叫着，他差点把手中的瓷杯失手扔在地上，他惊喜地看了看老人，又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瓷杯，“天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秘色瓷！”

老人显得极度兴奋，他像个年轻人似的快要蹦起来了，“非常好！惠仁，不愧是活字典，这几条线索就让你想到了谜底！”

“真的是秘色瓷？”谢惠仁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奇妙了，这是晚唐五代越窑专为皇宫烧制的，关于它的资料，在1987年之前只能在宋代文献中读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而且它的釉料配方和烧制工艺也早都神秘地失传了。

莎莉看着这一老一小像是疯了一样欣喜若狂，也不禁打量着手中的瓷杯，虽然略微了解些瓷器鉴定知识，可她实在看不出这只瓷杯有什么高贵之处。让她感兴趣的，却是老人刚才说的那个威震印度佛国的中国僧人。她不得不打断他们，“我能问问吗，你们说的是谁？”

“谁？”老人忍不住满脸的笑意，对莎莉说，“孩子，你一定知道啊。”

说完，他冲着谢惠仁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惠仁接口道：“是唐朝的玄奘大师。”

“去西天取经的唐僧？”

“不，不，不能这么说，这么说是不准确的。”谢惠仁坐下，平静了一下，微微思考了一下，继续说，“不能把玄奘叫做‘唐僧’，‘唐僧’的字面意义就是‘唐朝的僧人’，叫‘唐三藏’也不对，那意思是唐代的三藏法师，也不一定就指玄奘大师。”（注释33）

“哦，那就说玄奘吧，他真有那么厉害？”

“何止！他精通中印文字，通晓三藏教理，当时印度佛教起了两派的争论，长期论战也没有个结果，正是玄奘大师把两派的根本大经完全翻译过来，又把小乘佛教的几乎所有重要经典翻译成汉语。最神奇的，是他得到了印度罕见的佛教天才大师护法菩萨的秘传，那可是连印度都没有传本的啊。当时印度所有的佛学高僧都十分尊重他，把他当作大宗师。他在印度被尊为‘大乘天’，翻译成汉语就是‘大乘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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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节：(24)

莎莉有些听呆了，过了半晌，她才问：“你们是说，他用过这种瓷器？”

“他没用过，这种瓷器是晚唐时才出现的，而玄奘是初唐的人。说来话长，这种瓷器叫‘秘色瓷’，是早已失传的珍贵瓷器，只有书里记载过，却没有人见过，据说即使皇家也流传很少。直到1987年，这个谜被解开了，解这个谜，和玄奘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不过，是个传说。”

莎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还没有听懂，谢惠仁解答的并非是她所问的，她正要开口，可谢惠仁已经收不住了，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说，“传说法门寺藏了一块玄奘的骨舍利，当然这只是个站不住脚的民间传说罢了，如果真有玄奘舍利，也应该供奉在西安的大慈恩寺，也就是有大雁塔的那间寺庙，那是玄奘创建的唯识宗的祖庭寺院。”

谢惠仁又看了看桌面上的三只秘色瓷茶杯，“说远了，还是说法门寺吧。”

莎莉微微点了点头，确实，一下子听到这么多佛教历史知识，她一时糊涂得要命。

“这个法门寺，其实就是阿育王寺。佛教内典里记载，释迦牟尼逝世后，遗体火化后留下舍利，摩揭陀国等八个国家将舍利分成八份，建塔安奉，其后又有两个国家，一个捡了些残余，另一个收集了些骨灰。到了孔雀王朝，阿育王把摩揭陀国那份取出来，分成了许多小份，放在各地。这也就是传说中阿育王建了8万4千塔，安奉舍利。其中在中国建了19座塔，法门寺是第五处，所以它的原名是阿育王寺。这座塔在1981年崩塌了，1987年，政府重修宝塔的时候，发现了塔基下有个地宫，在地宫中，发现了无数珍宝。”谢惠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眼神虚无地望着远处，仿佛穿过时空，看到了地宫开启的一幕，他有意地让自己的语调缓慢，以图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其中有一件绣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件武则天的衣服；其中还有一根将近两米长的金银锡杖，被称为‘世界锡杖之王’；地宫里还有当时中国根本造不出来的玻璃，肯定是从西域传来的，那是现存最早的伊斯兰釉彩玻璃……”

莎莉插口道：“还有就是这种瓷器了。”

“对，对，在一块石碑上刻着地宫里珍宝的名称，也就是宝物的清单吧，其中有一条写着‘瓷秘色’，考古专家和发掘出的瓷器一一对照，这才使世人第一次看见这种神秘的瓷器。”

那日本老人静静地坐在沙发里听着，眼睛眯缝着，好像也沉浸在谢惠仁的讲述中，这时他也忍不住插话，“其实，中国在这之前已经发掘出过这种瓷器，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这就是‘秘色瓷’。”

“嗯，是的。”谢惠仁附和着，说：“有名字，也有实物，可是谁也不敢把它们对号入座，发现了法门寺地宫之后才真相大白。”

老人又说：“真相大白的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吧？”

谢惠仁微笑着，他知道老人指的是什么，继续说道：“当然，还有个最大的发现，本来地宫的后室已经清理完毕，可有一个人突然发现角落的土有些松，露出一个密龛，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包裹，包着一个生了锈的铁函。”

“哦……”老人长叹了一口气，靠在沙发里，仿佛怕一个惊人的秘密让他过于激动。

谢惠仁继续说着，“铁函是一层套着一层，最后的一层，是一个洁白的小玉棺，打开一看，真就是一枚佛指舍利。”

谢惠仁仰起了头，沉静了一会儿，喃喃说道：“最不可思议的，是当时的时间，1987年5月5日凌晨，在古老的东方历法上，是四月初八……恰好是佛诞生的时刻。”

15

莎莉被谢惠仁的讲述震惊了，她呆呆地看着他，张开嘴巴，瞪大了眼睛。

房间里沉寂了一会儿，只听那老人微微地叹了口气，说：“可惜，法门寺还有个谜，一直没有人解开。惠仁，你觉得这个谜解得开吗？”

还有个谜？谢惠仁一下子愣住了，他又重新思量了一会儿，从前室的阿育王塔、中室的汉白玉灵帐到地宫后室，没有什么比发现佛指骨舍利更重要的了。当然，值得一提的，就是那三枚玉质佛指影骨舍利，唐朝第十五个皇帝唐武宗不喜欢佛教，让法门寺的僧人把佛骨舍利送到皇宫，他要当场砸毁，法门寺的僧人冒死做了个假的蒙骗了唐武宗。这已经是历史事实了，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

谢惠仁迷惑地摇了摇头。

“唉，还是年轻啊。”老人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缓缓地说：“惠仁，进入一门学问的大门，首先不要被里面的东西迷惑住，最重要的，是先看看这个门上写着什么。”

谢惠仁恍然大悟，“石门符号！”

谢惠仁暗暗责怪着自己，这么重要的谜都被他忘了。人们往往被路尽头的珍宝所吸引，可恰恰忘了路上散落着更有价值的东西。在法门寺地宫的一道门上，刻着几个神秘的符号，看起来像是字，可又不是，更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说出其中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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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节：(25)

老人赞许地点着头，继续说着，“惠仁，你确实聪明，我找你算是找对了。你已经通过最后一关的考试了，我给你设的谜没有难住你，现在有个更大的谜要你去破——你，感兴趣吗？”

到时候了。谢惠仁暗暗想。他坐在沙发中，精神不觉一振。

[奇`书`网`整.理提.供]

“先生，是那件佛头吗？”

老人摇了摇头，卖着关子说：“我说过了，不要被门里的东西迷惑住。”

谢惠仁会意地一笑，的确，他并没有注意这间书房的房门，从门打开的一刹那，他就被房间里的古玩吸引住了。

他立即起身，走向那扇门。也难怪他注意不到，这种日式传统的平移门推开后，门上的东西便被遮盖住了。

此时门已经被关上了，山户站在门旁，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谢惠仁不必走近，刚绕过屏风，他就看到了，门上是一组花纹。

银镯花纹！

它怎么会在这里！谢惠仁感觉血往头上涌，仿佛把腿上的血都抽干了，让他感觉腿已经没有了力气，他努力让自己站好，试图清醒一下头脑。可是他立刻知道这是徒劳，他的头脑已经混乱一片，眼前的银镯花纹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是他的奶奶！奶奶仔细地在纸上画好了花纹，慈祥地搂着他，问他好看不好看，又嘱咐他说，一定要记住这些花纹，这是奶奶最喜欢的银镯子上的花纹，再难的日子，这镯子也没有变卖过。

花纹在谢惠仁的眼里竟然游动了起来，它们好像自由地、没有规律地凑在一起，突然，它们抖动着，神奇地变幻出各种图案。哦，那是飞天，那是璎珞，那是佛陀的上品上生手印，现在它们被奇怪的力量吸引，集中在一起，这是什么？千手观音？！

突然，观音的法身八手（注释34）一扬，那些花纹四散离开，重新又集结为银镯花纹，一条条花纹还在门上静静地摆放着，仿佛从来没有动。

谢惠仁的嘴角微微感到有些咸，他知道，是他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竟然让他产生了幻觉。突然，他感到右手被一只温暖、柔弱的小手握住，那只小手微微攥了攥，却给了他无限的力量。谢惠仁这才发现，莎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边，她的眼睛也在盯着门上的花纹，眼神中满是迷惘。

平静了片刻，谢惠仁明白，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疑，这是最大的一个谜。可是，这跟那件佛头到底有什么关系！

待他们回到屏风后的小客厅，重新坐下时，那日本老人已经合上了双眼，他好像睡着了，平静地靠在沙发里，不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

室内平静得如同置身于枯井中，只能听到来自自然的声音，哪怕一丝微风，都能吹出巨大的声响来。

深渊。谢惠仁不知怎么的，想到这个词。如同一个无助的人落入深井一样，他现在，也处于一个深渊，一个谜的深渊。

片刻，那老人长叹一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惠仁，那些符号，你还熟悉吧。”

“先生，您怎么会有这些花纹？”谢惠仁急切地问。

老人的双眼略微闪过一丝惊异，“怎么，你认为这是花纹，不是别的什么？”

“这……我不知道，我只是小时候见过。”

“你会明白的，它们可不是普通的花纹。”老人目光直视谢惠仁，缓缓地说，“这可比法门寺石门符号有意思多了。”

法门寺，石门符号；银镯，花纹。

“惠仁，有兴趣调查这个符号吗？你破了我精心设置的那么多谜，这个，你不会退缩吧？”

“难道，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些花纹……符号？”

“没错。”老人沉重地叹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说：“我想，你行。”

谢惠仁一下子明白了，老人安排了一个佛头的拍卖，又委托他去竞拍，在此之前，他调了下自己的胃口，诱饵其实就是最后的谜底——这些奇怪的符号。参加了拍卖，他就会顺理成章地来到日本，来会见他的委托人。其实，所谓的拍卖，只不过是老人导演的一场戏，不，这不是一场戏，只不过是好戏之前的垫场，重头戏的大幕，现在才打开。

这圈子绕得可够远的。

可是，谢惠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虽然他很有兴趣破解这组银镯花纹，但是问题是，它是刻在首饰上的，除了戴过那件首饰的人，也就是他的奶奶，他想不出谁有可能知道镯子的来历。

“先生，可是，我只对佛教有一点点的研究，据我所知……”

老人摆着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惠仁，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这些符号，明明白白的是佛家的符号。”

“这不可能！”谢惠仁立刻否定着老人的说法，虽然他不敢说自己对佛教艺术有多深厚的研究，可是，他也自信以他的经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佛家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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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节：(26)

老人微微笑了，“惠仁，我不说，你也一定看得出来，那只佛头是经过修复的吧？”

谢惠仁沉默着，表示默许，也意味着他想听老人继续说下去。

“有个传说，这只佛头的原本模样，在他的螺发中，就隐藏了这些符号。后来，或许是有僧人发现这只佛像的头发并不符合造像的规定，或许佛头已经破坏了，所以，后期的工匠重新凿了螺发。”

谢惠仁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拍卖会上看那佛头的照片时感觉怪异，当时他只盯着佛像的脸部，却没往发髻上想。据说，佛陀诞生时便具备异于凡人的相貌，被称为“三十二相”，还有些细部的特征，称为“八十种好”，两者合称“相好”。其中，“三十二相”中第十二相说佛陀“毛向上相”，意思是头发向右旋成螺旋的样子，发尖向上，称为螺发。

但是说是这么说，其实真能在雕刻中表现出来的，也只不过是十几二十种，而且，在各个时代，工匠们也都有所“发挥”。谢惠仁想到北京法源寺后殿的那尊卧佛，在螺发前端竟然开出一个空白的三角区，表示佛陀年老谢顶的样子，这显然是当时开凿佛像的人们的自作主张了。

看到谢惠仁一语不发，仔细地听着自己的讲述，老人放慢了语速，缓缓地，但是很清晰地说：“这些符号，隐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它们就是解密的密码！”

“什么！”谢惠仁再也无法沉寂了，他大声说，“就单凭这么几个花纹？”

老人叹了口气，盯着谢惠仁，说：“惠仁，敦煌藏经洞的古老写卷，是不是佛教的秘密？传说，这个佛头密码，指示了一个巨大的藏宝地点，历史上消失的大量经卷被埋在那里，它们完全可以改变佛教的历史！”

谢惠仁感觉身子一颤，他看了看莎莉，她也惊呆在那里，仿佛雕像一样坐着，瞪大了眼睛盯着老人。

老人继续说：“惠仁，这也许只是个传说，不过，你不感兴趣吗？”

我不感兴趣吗？谢惠仁想到历史上神秘失传的古老经卷、现在谁也说不清楚的古代佛家规仪、一些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修炼方法、佛学各派的分歧焦点……难道，靠这几个花纹就能解开所有的谜题？

这不可能！谢惠仁对自己说，传说毕竟是传说，自从世人将释迦牟尼神化了之后，这类传说就从未中止过，可历史的真相只能有一个！真相，他想到了花纹，那个奶奶戴了一生的银镯子，它的真相是什么？奶奶怎么会有这组花纹？花纹所代表的真相，又在哪里？

谢惠仁的头脑还在飞速地转动，但他的嘴已经不受控制般脱口而出，“我能破了这个谜！”

莎莉小姐听他这么一说，本来坐直的身体一下子跌靠在沙发里，她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的，惠仁！”老人提高了音调，说：“我相信你！”

谢惠仁重新坐下，此时他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下来，他开始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微微的不安，我能破了这个谜吗？我甚至只是看过这组花纹，但对它一无所知，天知道这是什么！

那老人说得言之凿凿，仿佛说的不是传说，而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谢惠仁懊恼，自己怎么这么不冷静，这么一个捕风捉影的事竟然满口应承下来，可最起码的，这老人从哪里听到的这个传说！

谢惠仁不得不问：“先生，您怎么能确定这些花纹就是佛家的密码？”

老人淡淡地说：“这个很简单，天皇陛下的私人藏书中有本不知年代的中国写卷，那上面隐约提到这个事情。”

“日本天皇！”谢惠仁和莎莉同时惊呼。

“没错。”老人轻描淡写地说，“这有什么奇怪。”

“那么，您是……”

“哈哈。”老人又开怀大笑起来，“惠仁，我就知道早晚你得问，看来我还是没保守住我的秘密。不过，这个谜还是你自己解吧。”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房的另一端，绕过案台，在那排通天的架子上东翻西找，好像随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哪里，此时却不容易找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翻出一只小盒子，乐颠颠地走回来，递给谢惠仁，神秘地说：“好了，我还是给你提供个线索，至于能不能猜中我的身世，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是个只有一巴掌长的小盒子，很不起眼的装饰，不过看得出年代久远。莎莉也把头凑了过来，看着谢惠仁将盒子打开。

他们都愣住了，盒子里竟然是根金子打造的细棍，一头粗，上面有粗糙的花纹，一头细，细得竟然像是针尖。

“这是什么？”莎莉瞪大了眼睛，问谢惠仁。

谢惠仁摇了摇头，他没见过这东西，如果说是针，肯定不可能，可它能做什么呢？

莎莉提醒他，“是不是古代的发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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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节：(27)

“不像，这一头太细了，应该是件特殊的工具。”

“那么……”莎莉想了想，“是古代针灸用的？”

此时老人的眼睛里有点兴奋，他急切地看着谢惠仁，可他却听到谢惠仁说：“不像，这一头又太粗了，不像医学用的吧。”

老人不禁微微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提醒一两句，不过这话是对着莎莉说的，“莎莉小姐，按你的思路想下去。”

什么意思？难道真是医学用的？谢惠仁心想。

他们又想了一阵，莎莉无奈地说：“我哪里有什么思路嘛，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东西太古怪了，我看倒是牙签，要不就是挑什么东西用的——你看，那么细的尖儿。”

谢惠仁正俯身把玩着那根金棍，听到莎莉的话，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对着那老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试探地问，“真的？可这东西在南北朝时就失传了。”

老人笑了，很满意地点着头，说：“是在汉末的一个墓葬里发现的。”

“什么东西？”莎莉知道谢惠仁破了谜，可她还完全不明白。

“这东西，就叫金篦吧。”谢惠仁轻轻用手指捻着那支金篦，说：“它是古代印度用来治白内障的，在《大涅槃经》里说过，有人用它治盲人。可能是印度僧人带到了中国，不过后来，中国和印度都失传了。”（注释35）

莎莉点了点头，她想起来，谢惠仁曾经说过，僧人是要学医术的。她接过谢惠仁手中的金篦，仔细地看着。

谢惠仁转头，又对那日本老人说：“可是，这……”

“不急，这是个引子，破了这个谜，你才有资格知道我的身份啊。”老人挤了挤眼睛，突然严肃地说，“僧人都会治眼病啊，嗯，可是，有位著名的大师却是个盲人……”

谢惠仁立刻接口说，“哦，是鉴真大师。”（注释36）

“对啦。”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着，“当年，鉴真大师双目失明，不过，即使看不见，他也为一个日本人治好了病——一个日本女人。”

“光明皇太后！”谢惠仁冲口而出。

16

莎莉还在摆弄着那根金篦，听到谢惠仁的话，惊得将金篦失手扔在了茶几上。

“皇太后？”她的眼睛里充满疑问，难道这个老头是日本的皇族？

谢惠仁也呆呆地望着那老人，此时，老人已经重新坐到沙发中，他闭起了眼睛，似乎在回忆着遥远的过去，片刻，他缓缓地说：“惠仁，从这里出去，往西走20里，就是东福寺了。”（注释37）

谢惠仁想起什么，心中一惊，“您是说……”

“我家曾经的家庙啊。”

谢惠仁猜到了，天啊，他竟然是这个显赫家族的后裔！

莎莉却完全糊涂着，她拉了拉谢惠仁的衣角，轻声地问他，“什么皇太后？什么家庙？”

当着老人的面说他家的家史，显然是不礼貌的，谢惠仁只好简短地跟莎莉说：“这是日本最著名的家族之一，历史上，这个家族出现过几十位皇后，当过女皇的也不少。”谢惠仁这么说并不是敷衍莎莉，他知道，这个姓氏后来分支出很多小的姓氏，而那个充满皇族色彩的古老姓氏，每个字都是皇族血统的标志，只不过，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是姓什么。难道是那个祖姓？

“惠仁，说下去。”老人还是闭着眼睛，微笑着说，“看来莎莉小姐对我家的历史有点兴趣啊。”

“可我……”谢惠仁吞吞吐吐地说，“我也并不了解多少。”

“嗯，这段历史太长了，即使是我们家族的人，也未必说得清楚，拣你知道的说吧，我倒想听听你了解多少。”

这也是考题吗？谢惠仁暗自想，怎么从佛教的谜转到家族史上了，而且还是一个他不十分了解的家族。

“我所知道的，几乎都是和佛教有关的。这个家族非常崇信佛教，事实上，鉴真大师东渡后，光明皇太后、皇子和几乎所有日本贵族，都是请鉴真大师授戒的。”

“嗯。”老人点了点头，“不错，我家信佛，而且，有好几次送往唐朝的遣唐使，都是我家人。”

“遣唐正使？”谢惠仁想起和李白关系非常好的阿倍仲马侣，那其实是个副使。

老人微微笑了笑，他知道谢惠仁在试探他的姓氏，“继续说吧，我会告诉你的，不过还是你亲自解开这个谜才好。”

谢惠仁也笑了，他继续说下去，既是给莎莉做着介绍，也是在一步步地印证他的想法，“这个家族实际统治日本……嗯，大概有一千年吧？”

老人插口道，“断断续续罢了。”

“慢着。”莎莉刚一听便有了疑问，“不是天皇统治吗？”

“哦，这说来话长了。事实上，这个家族最显赫的时候，是可以对天皇进行废立的，实际上是他们在执政。这个家族出了那么多皇后，其实就是通过联姻的政治手段实际掌握朝政，况且日本的天皇传承制度不是中国这种父子相传，也可以说，在日本有皇族地位就具备了当天皇的条件了。所以这个家族可以将女儿嫁给亲王，之后拥戴自己的女婿当天皇。而天皇亲政后，他们又劝天皇退位出家，让更小的亲王做天皇。这样一代一代的，他们总会实际掌握政权。这有些类似我国的外戚专政。刚才说的光明皇太后，就是这个家族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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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节：(28)

谢惠仁这么说已经是客气的了，毕竟当着家族的后裔，他还有很多东西不方便说，在这外戚专政的背后，血腥的政变和肮脏的交易确实不堪入目。

莎莉若有所思，问道：“那么，现在他们家还有这么大的势力？”

“最后一个，就是大正天皇的皇后。大正天皇你可能不知道，但他的儿子昭和天皇裕仁，也就是那个……”谢惠仁有些说不下去了。

老人接口道，“没关系，惠仁，在我这里可以直说，就是那个发动侵华战争的蠢蛋。”

“呃，呃。”谢惠仁决定不提那个名字了，“他的母亲，就是这个家族的。”

莎莉吃惊道，“刚才还在说唐朝的事，怎么一下子过渡到现代了？”

“的确如此，千年的历史中，这个家族一直影响着日本的皇室。”

莎莉仿佛在搜寻着头脑中的记忆，过了会儿，她想起什么，“我记得，影响日本政权的好像叫什么幕府。”

“没错，幕府是我国唐朝时的政治制度，被这个家族学来了。这个家族的政治特点，一个是弘扬佛法，他们势力最大的时期，就是日本佛教文化达到高潮的时期，这个时代，他们开创了日本佛教美术的飞鸟时期和白凤时期。另一个执政特点，就是学唐朝。”谢惠仁终于找到和她对话的交接点了，“事实上，这个家族就是日本的幕府制度、也就是摄政关白制度的始作俑者……这么说不准确吧？”他的后一句话显然是问那老人的。

老人还是闭眼坐着，细细地听着谢惠仁的话，“差不多吧，不必细究这些末节了。”

“后来有个大幕府将军，叫丰臣秀吉。”

“嗯，我知道。”莎莉点了点头。

“丰臣秀吉为了执政，不得不认这个家族的人当义父，这样他才能取得贵族身份——当时日本政治制度不讲血统，而是讲身份地位，所以，这个家族的皇后在天皇去世后，有的就直接当了女皇，而并不一定传位给皇子。”

谢惠仁停顿了一下，他想到一个很有趣的故事，笑眯眯地说：“后来，日本到了南北朝时期，将军的势力大了，也就不免欺负这个家族的后裔了，比如，有个叫足利义满的将军，就把这个家族的妃子生的皇子逼到寺庙里出家了。”

“足利义满？”莎莉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她噗哧一下乐了，“聪明的一休？”

谢惠仁也笑了起来，“对啊，足利义满是当时日本的实际执政者，他结束了日本南北朝分裂，可当时的天皇是北朝的，叫后小松天皇，他的妃子是这个家族的，他的母亲也是这个家族的——你看，当时这个家族和皇族有多密切——可问题是，他的妃子这一支，又是支持南朝的，所以只好把这个妃子和当时还没有生下来的小皇子赶了出去，之后又让这个皇子出了家。他就是一休。在历史上，他叫一休宗纯，是日本有名的高僧。哦，你看——”他指着墙上法常的那幅《猿》，“这幅画收藏在京都的大德寺，而一休大师就是大德寺的第四十七代住持。”

“哦——”莎莉不禁又看了看墙上的画，今天的经历显然已经让她感到非常有趣了。

“事实上，当年的日本历史，如果说是这个家族的家族史也不为过，这一千年来，几乎所有的日本政治事件都与这个家族有关系。”

“哈哈，这么说可有些危言耸听了。”那老人睁开了眼睛，带着笑容说，“惠仁，可不能这么说，不过，你对我家族的事还是了解的，虽然有些地方含糊其辞，但是要说得清楚，一厚本书也说不完呢。”

谢惠仁也笑了，他知道他猜对了。

莎莉还是蒙在鼓里，“那么，这是什么家族呢，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老人正想让谢惠仁揭晓谜底，不过他做了个滑稽的表情，“嗯，惠仁已经猜到了，现在轮到你了。莎莉小姐看日本的电视剧吧，我家族的后人可有个大明星呢。”

“大明星？”这次轮到谢惠仁糊涂了，说实话，他对日本的电影电视剧可没有一点兴趣，更别提明星了。

莎莉却有些兴奋，“谁呀？”看老人并不答话，她又看了看谢惠仁，可他显然完全不知道，皱着眉头，一脸的迷茫。他喃喃自语地说，“姓藤原的明星？”

“藤原纪香？！”莎莉惊叫着。

老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17

室内的气氛有些凝重，谢惠仁和莎莉显然从刚才让他们又惊又喜的故事中平静了下来。谢惠仁感觉有些疲惫，每次他看完一沓厚厚的佛学资料，或者为一个佛教史上争议不休的问题找到合适的答案后，他都会感觉全身乏力。不过脑袋虽然发胀，却精神得很，想睡又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这恐怕就是所谓的亢奋状态。

窗外渐渐黑了，日本的夜色要比深圳来得早。如果是在深圳，他此时也许正在校园里散步，悠闲地想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曹冲称象的故事来源于《杂宝藏经》卷一的《弃老国缘》，陈寅恪和季羡林先生曾经考证过；再比如中国是通过佛经才知道制糖的，唐朝初年，官方曾组织人到印度学习制糖法，而当时印度的菩提寺大概是南亚的制糖中心，那里的僧人曾被派到中国传授制糖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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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节：(29)

可此时，谢惠仁累了，他感到疲乏，不过头脑却依然兴奋异常。

头脑亢奋的状态下，会闪现出很多看起来没有逻辑的事情，可是仔细一推敲，它们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现在，谢惠仁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杨玉环。相传她并没有死在马嵬坡，事实上，直到现在也没有考古发现她的尸骨。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就说，“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出”、“忽问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说明他也怀疑杨玉环根本没有死。大概在上个世纪初，国学大师俞平伯还提出，杨玉环其实是逃亡到日本去了。

谢惠仁清理了一下头脑，怎么会想到这些呢？他定了定神，顺着那条看不到的思维路线捕捉着跳动的神经——他灵敏地捉到了那些看似连不上的符号。

谢惠仁曾看到资料说，接杨玉环逃亡的人正是藤原家族的遣唐使藤原刷雄，而他的堂兄则是曾安排鉴真法师第六次东渡的遣唐正使藤原清河。当时日本的天皇也恰好是光明皇太后的女儿孝谦女皇，藤原家族正是当时日本的实际掌权者，据说，藤原刷雄还与杨贵妃结了亲。更有传说，后来的日本女皇高野姬其实就是杨贵妃。

藤原——遣唐使——鉴真——光明皇太后，它们之间竟然是如此联系到一起的！哦，对了，还有明星——谢惠仁唯一知道的日本女明星山口百惠——她是近卫家族的后代，近卫是藤原家族的分支，而他隐约记得，山口百惠曾宣称是杨玉环的后人。

很多人都提出了确实说得过去的佐证。传言是越传越像了。

可是，那个关于银镯花纹的传言呢？

想到银镯花纹，谢惠仁不觉精神一振。这一下午的离奇经历，使他甚至都不相信自己，一切都像是在梦里，这怎么可能？藤原家，一个日本最著名的家族，请他一个普通的中国文学院的年轻讲师来破解一个佛教的谜。而且为了验证他的资格，藤原家还设置了种种谜题来考验他。很幸运，他觉得自己很幸运，有机会走到最后，有机会去破这个谜。

然而，谢惠仁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还有个谜没破呢！

是什么呢？谢惠仁此时感觉精力不够用了，他的脑袋涨得要命，再也思考不下去了。

这时候，藤原老人缓缓地说，“惠仁，我想你会对那组佛教符号感兴趣的，是吧？”

谢惠仁点了点头。

藤原继续说着，“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解开这个谜。我想，我不会选错人的。惠仁，你多少天能给我答复？”

“这个……”谢惠仁确实为难了，天知道那组银镯花纹是什么！况且，如果它什么意义都没有呢？他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我无法确定，藤原先生。”

老人显得有些失望，一直快乐兴奋的神情稍显落寞，笑眯眯的眼睛也灰暗了下来，“惠仁，我不能给你太多的时间，下一个水曜日或者火曜日，可以吗？”

老人的言语间，甚至有些祈求了。

莎莉没听明白，“什么？”她清楚，在这间房间里的任何一句谈话，几乎都埋藏着佛教的密码。

谢惠仁简单地解释着，“水曜日是星期三，火曜日是星期四，这是‘七曜术’，唐朝时表示日期的方法，用日月水火木金土表示七天，这是随着《宿曜经》在中国传播的印度天文学日期计数方法，翻译它的人就是不空金刚，他是唐代著名的天文学家一行大师的师父。这个方法在唐代传入日本，现在依然在用。”（注释38）

“哦。”莎莉糊里糊涂地听了个大概，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下周三或者下周四？今天是周六了啊。”

是啊，这么短的时间，去调查一组似乎丝毫没有来由的花纹——不，就当它是个符号吧——这怎么可能？即使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也总要查到它的出处吧。谢惠仁暗暗叫苦，他还没听说过哪项考古研究是在几天内完成的。

“这……”谢惠仁确实在犹豫，他觉得这比登天都难。

老人缓缓地站了起来，眼睛中饱含着无法形容的神情，他似乎有些站不稳，颤颤巍巍地凝视着谢惠仁，良久，身子突然鼓足了力气，行了个日本式的鞠躬礼，深深地弯下腰，沉沉地说，“拜托了。”

谢惠仁反而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咬了咬牙，说：“我尽力而为吧。”

即使不是什么佛教密码，我也总得弄清楚，奶奶戴的银镯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人听到谢惠仁的话，精神有些振奋了，他又回复到乐呵呵的样子，说：“太好了，惠仁，我知道你会帮我的。”

说着，他又像个小孩子似的奔向那排装满线装书和卷轴的通天书架，在里面翻了翻，很快找出一个书函。

他乐颠颠走回来，说：“惠仁，感谢你，这个小礼物，你不会拒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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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节：(30)

谢惠仁打开木函，里面竟是清代刻本《西游记》，看得出是珍本。

“我……”

老人将书函推到谢惠仁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吧，不成敬意。我想会有用的。”

这时谢惠仁突然想起来，儿时离开那间寺庙时，老住持也是送了他一本《西游记》，似乎，也是说了同样的话。

想到这里，他的头脑中一闪，刚才因为疲惫而一直隐藏在他脑中的谜，此时一下子清晰了，他急切地问道，“藤原先生，那张寺庙的照片，您是从哪里……”

老人的手还抚在他的肩头，此时突然用力地握了握，打断了他的话，说：“孩子，这正是你要调查的关键。”

谢惠仁刚要说什么，老人却把手抽了回去，转过身子，面对着墙壁上挂着的法常的《猿》，悠悠地说：“嗯，孩子，你清楚一休宗纯大师的遗言吗？”

“我不清楚，我不会日语。”

老人的声音很缓慢，他抑扬顿挫地念了一段日语，声音似乎无限感慨，停顿了片刻，又用汉语说：“孩子，这段话，即使是日本人，也未必听得懂。只看字面的话，完全让人一头雾水。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弄懂。”

老人转回身子。谢惠仁看到老人的眼睛有些模糊了，他似乎在忍着心里的痛楚，面容也一下子苍老了下去，眼睛没了神采，仿佛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他压低了声音说，“孩子，去吧，下个水曜日或者火曜日，我在这里等你。”

18

飞机冲上云霄后，在空中打了个转弯，向深圳飞去。

谢惠仁有些困倦了，经历了前一天一场他从未体验过的拍卖、一次短暂的日本之行，更主要的，是他置身在一个时空交错、充满佛教和历史密码的谜团般故事之中，让他这一天一直处于头脑亢奋的状态，整整一夜也没有睡好。

藤原老人送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偌大的庄园突然陷入孤寂阴冷的气氛中，四周漆黑，只有山风在呼呼作响。老人似乎感到有些寒意，身子哆嗦了一下，却仍然强打精神，坚持看着他们上车。

车子里还是那两个日本人，中村和铃木，看起来他们受老人的指派或委托，或者干脆，他们就是藤原家的侍从。车子开动的一刹那，谢惠仁向车窗外望去，老人坐在轮椅里，后面站着他的私人助理，那个几乎不说话却举止妥帖的山户先生，两个人站在庄园的大门口，在这空寂的夜色里更加显得孤独。

在东京他们住了一夜，谢惠仁根本无心欣赏东京的夜景，他的全部精力完全被这个下午所有离奇的故事吸引住了，躺在床上，他的头脑中总是那组银镯花纹，它们似乎在眼前游弋着，随机组成各种图案，看起来像是佛教的符号，可是又完全不是。

它们究竟是什么呢？仅仅是一组无意义的花纹，还是真的如藤原老人所说，是一个佛家宝藏的密码？

谢惠仁任凭这些花纹在头脑中游来游去，不是不想睡，而是他根本驱赶不走它们。就这样，谢惠仁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夜。

现在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必须在三四天之内破解了这个谜，而他此时能做的，只能是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儿时居住的寺庙。或许，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那并不是间严格意义上正规的寺庙，或者说，它仅仅是某一寺庙的下院罢了。那里面没有建置完整的佛殿，也没有正规寺庙的规格，甚至，连佛像都是杂七杂八，说不上符合哪一宗哪一派的仪轨。谢惠仁还清楚地记得寺庙里有些奇怪的塑像，住持师父曾经告诉他说，这些其实都不是佛教的人物，也说不清楚是谁塑的，只不过，多少年来就那么放着。（注释39）

后来，谢惠仁知道，古印度佛教将南亚次大陆神化传说中的神都划归在佛教中，之后又传给了中国。比如那个掌管人的生死的阎王，其实原本就是古印度神话里的人物。（注释40）即使在中国，也有关羽被封为护法神这样奇怪的事情。

佛法无边。

谢惠仁突然想到了这个词。无论什么神话体系或者现实中的人物，佛教都可以把他们包容进来，它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巨大的网，将人能创造的一切网罗其中。

包容一切，即为自然。

谢惠仁不由得一笑，他想起有次在课上讲到《山海经》。

一个向来爱思考的女同学提出疑问：“老师，我们中国在《山海经》以前还有这么好的神话传统，可是后来怎么就不见了呢？是中国人的想象力下降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对于现今社会而言，一个正在读本科的文学院学生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毕竟还有学生肯于钻研这些问题。谢惠仁暗暗叫好。可是他知道，要在一堂课中讲明白中国的神话谱系隐藏在哪里，再分析清楚中国人独特的抽象中生发具象的思维方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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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节：(31)

谢惠仁只能反问着，“那么，你说说看，从《山海经》之后，中国没有‘神话’了吗？”

女孩咬了咬嘴唇，“恐怕……没有吧。”

谢惠仁笑了笑，对她说：“神话一直存在着，只不过，它们改头换面，偷偷地藏在我们的生活中。有个很好玩的例子——葫芦娃的故事，听说过吧？”

“动画片《葫芦兄弟》？”有个学生表情怪异地叫着。

“不，不，比那还要早的故事，你们去书店看看童话故事集，差不多还能找到。”谢惠仁神秘地一笑，继续说，“其实，你们也听说过这则故事，有个老人捡了个葫芦籽，却种出个巨大的葫芦，老人将它当作自己的孩子精心养着。有天葫芦对他说，要暴发山洪了，如果发了大水，就把它劈开。后来真的发了大洪水，老人劈开葫芦后，葫芦瓢竟然神奇地长大了，老人坐在其中的一个瓢里，另一个装上他的生活用品，就这样漂流到别处去了。当然，这个故事在中国有很多变异的版本。现在，我们想想，在西方有没有类似的故事？”

课堂中沉默了一阵，有个声音惊叫，“天啊，诺亚方舟。”

“没错，这就是中国的诺亚方舟故事，很相像是吧？”谢惠仁停顿了一阵，继续说道，“事实上，在中国的民间传说中，或许就隐藏了历史的真相。”

“历史的真相？”

“对，我们作个比喻吧，从前有一对双胞胎，他们一起上学，那个哥哥学习很认真，笔记记得很工整，而且分门别类装订好。可是那个弟弟呢，就调皮得很了。他的课堂笔记记得支离破碎，有些地方完全是一堆看不懂的只言片语，更要命的是，他的笔记随处乱丢，有些本子已经被他撕下一些纸，天知道他包了烧饼还是叠了飞机。”

这时课堂中已经有人哧哧地笑了。

“那个哥哥的笔记，一直流传了下来，可是后人不小心遗失或者损坏了一些，有些片段已经完全找不到了。或者，在后人抄写的过程中，写了很多错别字，让我们根本读不懂了。又或者，在抄写的时候，有人图省事改写或者缩写了一部分。这个时候，我们如果想系统地了解他学到的知识，该怎么办？”

一个学生回答，“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弟弟的笔记，看看他记了什么，碰巧他记下了一些线索呢？”

“非常好。”谢惠仁用肯定的眼神看了看那个学生，“可惜，那个弟弟的笔记记了一堆符号——也许是他发明的速记法，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句子和句子之间，很少能联系得上啊。所以，后人只能从这些片段中想象哥哥那本完整的笔记。”

“老师，这……”显然，有些学生并没有理解谢惠仁的意思。

谢惠仁对他点了点头，“或许有的同学猜到了，那个哥哥就叫‘正史’，那个弟弟就是‘民俗’或者‘民间传说’。他们学着同样的学问，可是，当我们在哥哥‘正史’的笔记中发现一段历史真相已经缺失、或者自相矛盾时，不妨试试从弟弟‘民间传说’的笔记中找找看。只有把他们的笔记合起来，才算是完整的历史——历史，就是教他们学问的那个老先生啊。”

“哦……”学生中有些骚动，有人在喊，“老师，能讲个例子吗？”

“好的，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只不过你们没有注意罢了。”谢惠仁想了一下，“说说你们最熟悉的故事吧，牛郎和织女的故事。”

“老师，您是说这个故事是历史真实发生的？”

“很有可能！”

“那必须得有遗迹。”

“有，在山东，淄博的沂源县燕崖乡有一条河，河岸两边有牛郎庙和织女洞，洞中立有历代石碑，记录了织女洞修建后一千多年的历史。”

“可这不能说明什么！”

“我们不要它说明什么，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在看那个叫‘民俗’的弟弟的笔记。你们知道淄博当年是谁的封地吗？”看到学生们面面相觑，他继续说，“姜太公！也就是《封神演义》里的姜子牙。淄博当年就是他分封的齐国的国都所在地。姜太公治理国家的办法是‘因俗而治’，也就是说根据当地的民俗制定国家政策——比如，当地的人们认为自己的语言最好听，那么就不必在考研的时候考外语。”

“唔——”教室里的学生拍着桌子大笑，有的人还拍了两下巴掌。

谢惠仁也笑了，待学生们平静下来，继续说，“可齐国毕竟是姜尚的封地，而周朝又有自己的国家制度，齐国的地方政策当然会产生与周礼相矛盾的地方。要知道，周礼是比较严肃而且——嗯，就说是刻板吧，也就是说并不是人性化管理。所以，我们可以想象得到，矛盾会非常激烈。”

谢惠仁觉得还是单刀直入好些，嗯，单刀直入，又是个从佛教里传出来的词，他心里想。“还是说回来吧，就说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当时齐国的民间婚姻形态中，是可以自由恋爱的，用不到媒人说媒，也更谈不上必须门当户对。因此，类似牛郎和织女这种自由婚姻是可以存在的。不过，当时社会的主流婚姻形态，也就是周朝时代整个国家的婚姻制度，已经是媒聘婚姻了——媒聘制可是周礼规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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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节：(32)

“所以，会有人反对。”那个爱思考的女生接了句话。

“不仅反对，而且斗争会很激烈。我们可以这样设想，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自由恋爱了，可那个男孩家里很穷，那个女孩却出身富户家庭，她的妈妈恰好又是个挺霸道的人，于是借口没有经过媒聘，把女孩抢回家去，不让她和那个穷小伙子见面了。后来，这个真实发生的故事，就逐渐演变为牛郎和织女的传说，当然，那个老顽固的妈妈，也就变成霸道的西王母了。”

学生们有人在点头了。不过还是有人反对，“可是，老师，没有史料，不能证明……”

“我说了，我们不要证明，我们是在研究那个乱七八糟的笔记啊。”谢惠仁笑了笑，“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一座古老的墓葬里，或者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一些书简，比如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时被人藏起来的古代写本，上面清楚地记载了这个故事，那么，牛郎织女的故事就成为正史了。也就是说，我们从弟弟的笔记中印证了哥哥遗失的笔记，它们合起来才能成为历史——所以，我们别把历史书里记载的内容当成历史本身，那只不过是一部笔记，也许更像是后人摘抄的笔记——历史的真相一定是那两个兄弟共同写出来的。”

谢惠仁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下讲台下的学生们，他们已经听得入迷了，“那好，还想再听一个故事吗？”

“好啊！”大家都点着头，其中一个学生说，“孤证不立！”

谢惠仁笑了笑，说，“好！如果我讲其它类型的故事，你们还会当成孤证。那么，我再讲一个和牛郎织女故事类似的民间传说，也是你们熟悉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很多人以为这不过是个民间传说吧，其实这是个真实发生的故事，在《左传》里有记载。那么，我们说，哥哥‘正史’的笔记，被弟弟‘民俗’的记载印证了。可是，弟弟的记载要比哥哥的笔记更鲜活，也就更有生命力。有趣的是，这个真实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发生的地点恰好也在淄博。”（注释41）

谢惠仁突然又想起一个人，他也为自己的想象力感到兴奋，“历史就是这么喜欢跟我们开玩笑，可惜，那个牛郎有可能真是一个放牛的穷小子，他可没什么文化。如果他会写字，那么这个故事将成为研究中国古代婚姻形态的最重要的篇章啊。历史上还有个类似的故事，被记载成了文字，这段文字就可以被史学家当作直接证据，用来研究这个人的生平。”

“谁啊？”有学生问。

“先不说是谁了，问问多愁善感的女同学们吧，《钗头凤》所说的爱情故事，你们看了会感动的吧？”

有的女同学会心地笑了，她们纷纷说，“是陆游和他表妹！”

“看看，这对可怜的牛郎多么不公平啊，他和陆游的差别就是陆游会作词啊。如果牛郎当年写下了文字，他就永载史册了。”谢惠仁笑着，继续说道，“话说回来，还是落到我们刚才说的葫芦娃的故事，或许，历史的真相就是地球上曾经发生过一次大洪水，各个地区和民族的人用不同的故事记录了它。在西方，是诺亚方舟，在东方，就是葫芦娃的民间传说了。”

谢惠仁笑眯眯地看着讲台下交头接耳正在议论的学生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说远了，本来是要讲“自然”的。他决定还是把话题引回来。

“事实上，像‘正史’和‘民间传说’这样的双胞胎还有一对。”他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汇，不过，他还是决定大胆地说出来，“他们就是宗教和科学！”

讲台下的动静更大了，已经有人在喊，“不可能，他们天生对立。”

“慢着，慢着，不要轻易受头脑中定型的思维影响。”谢惠仁等学生们平静下来，缓缓地说，“与正史和传说合成历史真相一样，宗教和科学能够合成自然。事实上，它们不是对立的，它们就是人类认识自然的两只翅膀。可惜，很多人把它们的概念理解得太过狭小了，认为宗教就是拜神，或者，把科学的范畴缩小到科学技术上。然而我要说，不是！比如，我们的科学技术在发展，可我们并不真正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研究科学，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当我们从飞机研究到火箭和卫星的时候，我们想的是它们能够给我们做什么，或者能不能达到光速，而没有去想当时为什么发明飞机。事实上，就像牛顿这样的大科学家，他致力一生研究科学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证明上帝的存在。而作为科学家的达?芬奇，他早就设计了一个航天器，只不过这个精力旺盛但兴趣分散的人太忙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这个飞机就去世了，也许他早就忘了自己还设计过飞机。”

谢惠仁不由得想到，在2004年，真的有个外国机构按照达?芬奇设计的草图制造出了那架航天器，而达?芬奇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上天看看上帝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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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节：(33)

课堂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震惊中听谢惠仁的长篇大论，在学生们看来，这个教授中国古典文学的老师讲出这么段话，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我愿意相信宗教和科学是人类认识自然的两只翅膀，它们一定要一起飞。在人类早期，因为对自然的畏惧产生了原始宗教，当时宗教的功能就是科学，是人类解释那个无法认识的大自然的工具，随着人类的发展，我们掌握了一些技术，掌握了一些自然规律，便开始反过来用科学去证实宗教，比如，古人或许正是为了观察天庭的神而进入了天文学的研究范畴。当然，我们的天文学技术越来越高，可是我们必须知道，技术只能保证我们生活得更好，却不能解释我们为什么活着，以及我们将要怎么活着。记住，技术不是科学的全部——技术是冷冰冰的，是人类用已知去发明和掌握的，而科学，是有人类的精神的，它是不能发明的，而是一直存在于人类生生不息的内心的——同样，崇拜也不是宗教的全部，我们经常把它们等同于同一个概念，这是错误的。现在飞机能在天上飞，在古人的眼里这只能解释为宗教的神秘力量，这会让他们以为天神下界，而这个力量，就是古人无法解释的自然的力量。对自然规律的遵从是科学的本质含义。而我们，虽然知道飞机能够飞的原理，但那只不过是航天器技术，我们需要思考的，是这种原理本身就是自然的力量，是我们认识了大气、力学等等才掌握了它的力量。可我们依然要探索飞机能不能飞得更快，这是我们用已知来探索未知的自然规律，而这，又何尝不是宗教的本质形态？宗教的萌发不就是人类要认识未知的自然规律吗？所有的技术和信仰方式，都只不过是我们认识自然的方法。而科学本身和宗教本身——记住，不是科学技术和宗教形式——就是人类要认识的自然。科学和宗教就是人类的两只翅膀，虽然科学让人们对宗教产生动摇，但是，扪心自问，人类对自然的敬畏何时消减过，又何时不在做着新的解释？这敬畏和解释，不就是宗教本身吗？要知道，宗教从来都是在总结人类已经认识的自然规律。为什么我们相信科学在发展，而却把宗教当成过去人类的愚钝和迷信呢？而我们是否知道，这一百年来，有多少曾经被奉为真理的科学成果已经被推翻，而做出了新的解释？甚至牛顿第一定律在特定条件下也站不住脚。这种解释，又何尝不是人类认识自然后的自我修正？你能说得清楚，这是科学纠正了宗教的失误，还是宗教总结了科学的偏差吗？我更愿意将科学和宗教当成双胞胎兄弟，不要把他们对立起来，他们就是在互相提醒、指正和鼓励中共同成长。他们联合起来就构成了自然，如同不能把技术当成科学的核心含义一样，这个自然也不是我们所说的动物植物，而是人类和与人类有关的一切的运行规律。我们把暂时不能用科学技术解释的现象叫‘超自然’，这可是大错特错了，用我们已知的去解释超越我们的未知，这不就是宗教吗？而当他的兄弟，也就是科学有一天有能力认识这个未知了，我们会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曾经无法解释的‘超自然’，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事实上，人类发展几千年，不是在时时刻刻发生着这样的事情吗？”

谢惠仁不知道他的学生能不能理解他的讲话，事实上，这也是他第一次发表这样的观点，这观念何时形成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多年来心里一直在隐隐感觉着。

谢惠仁说了十多分钟，这时，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降低了声调，说：“同学们，或许，你们都了解《圣经》故事，你们会认为那些神迹是胡说八道，你们会问，如果，真的存在上帝的话，那么，他怎么不再显示一下他的神迹？”

“对啊，看不到神迹，我们很难相信有上帝存在。”

“不，不。”谢惠仁摇了摇头，“或许你还没有明白我刚才说的意思，宗教和科学就是我们认识自然的一对双胞胎。你要看神迹吗？”

那个学生点了点头。

“好的，你看窗外，日升日落，春夏秋冬，有风，有火，有白昼，有黑夜；你再想想自己，人的心脏在不停地跳动却不会像其他肌肉一样疲乏，人的呼吸是那么有规律，人的体温是那么适应自然，而人的头脑是怎么运行的，我们还不完全了解……孩子，你还要什么神迹啊？这些还不够吗？自然就是上帝给我们的最大神迹啊。我刚才说，科学和宗教，合在一起，就是自然。佛、上帝，其实就是我们认识自然规律的一种方法，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自然。”

历史的真相，典籍记载和民间传说，自然规律，宗教和科学。谢惠仁的头脑中，这些概念又开始交织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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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节：(34)

那银镯花纹呢？关于它埋藏了佛教典籍的传说，会不会成为历史的真相？如果，真的有这些失传的关于佛教真相的典籍，那么佛教的历史就会改写，至少，会部分地改写。可是这些佛教秘密，又会揭露什么样的自然规律呢？

谢惠仁有些困了，他是真正的疲劳了，头脑已经完全不够用了。他正想打个瞌睡，莎莉在旁边碰了碰他，“把那组花纹给我看看吧。”

19

谢惠仁突然意识到，现在是在飞机上，他完全没有注意自己身处的地方，此时已经陷入回忆与冥想中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那是从藤原家出来时老人塞给他的，并告诉他，这是全部的花纹图样。看到完整的银镯花纹的一刹那，谢惠仁便自信再也忘不掉它，虽然只看了一眼，但现在他闭着眼睛也能画出那组图案。

他把图样递给莎莉。

莎莉很仔细地看着，经过前一天的经历，她仿佛也对解密感兴趣了，虽然并没有什么历史知识，更别提对佛教有什么了解，不过她显然对这组神秘的图案有些好奇。

看了好一阵，莎莉叹了口气，说，“这都是什么呀，就是线条构成的花纹——其实，说花纹都不对，看不出是什么花。”

谢惠仁点了点头，他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背部很痛，懒得说话。

“会不会是拼图？”看了半天，莎莉突然露出天真的表情，急切地说：“也许把它们拼在一起，会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那么这些线条嘛，就构成了一个迷宫——或许就是地图呢。”

看到谢惠仁并不答话，莎莉有些失望，她知道这个可能性太小了，不过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摆弄了好半天，莎莉叹了口气，撅着嘴看了看谢惠仁，显然她没有耐心了。谢惠仁微微一笑，事实上这个法子他也想过，只不过是在头脑中拼过，看起来不行。

“你说，这真是个密码？它真的能找到佛家的宝藏？”显然，寻宝本身要比破解什么密码要有趣多了。

谢惠仁不得不振作了一下精神，说：“我想不能吧，谁知道呢，也说不准。”

“这是什么回答啊，等于没说。”

“嗯，也不一定是什么宝贝，佛家可用不起金啊、玉啊什么的。”

“我知道，你以为我财迷呢？我是说，真的能找到一些经卷或是别的什么？”

“那也说不准，或许吧。”谢惠仁心中其实有了个预想，现在他只能简单地跟莎莉说说，“中国的历史上，有过四次大的灭佛事件，佛教里称为‘法难’，这四个灭佛的皇帝是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和后周世宗，历史上叫‘三武一宗’。”

莎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那么，在‘灭佛’的时候，有的寺庙可能会把珍贵的东西藏起来。”

“对。”谢惠仁赞许着她的思路，“很可能会存在这样的宝藏。佛教历史上确实神秘遗失了很多东西，比如一些经卷，后来虽然有人伪托前人重写出来，但是明显不对；还有可能是些当时寺庙的制度条文，也叫仪规，比如唐朝有位怀海大师，制定了禅宗寺院的管理规定，这叫做《百丈清规》，后来各寺院又有自己的一些特殊规定，传着传着就乱了，也可以说最老的《百丈清规》已经失传了，现在我们看到的《百丈清规》是元朝时候百丈山的德辉禅师根据当时各寺庙的清规重新制定的，虽然叫同一个名，可完全不是同样的了。”

“嗯，不过，这样的经卷，价值可太小了。”

谢惠仁看莎莉失望的样子，也不禁被逗乐了，“呵呵，这价值可不小了啊，你还想找到什么啊？”

“我以为能找到最古老的经书。”

“哈哈，这可太不可能了。”谢惠仁感觉刚才的困倦被聊天赶走了，头脑精神了一些，他坐直了身子，想了想，说：“不过，如果真的找到了，或许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呢——印度可好几百年没有佛教呢，他们的古老经书也应该不剩什么了。”

莎莉瞪大了眼睛，“什么？印度没有佛教了？”

“嗯，确实是这样的，七百年的历史中，印度佛教是个空白。”谢惠仁回忆了一下，继续说，“从7世纪中叶开始，突厥人入侵印度地区，他们破坏了印度的佛教，到了12世纪，印度佛教已经消亡了。现在印度的佛教，说起来很多人不相信，还是一百多年前从斯里兰卡重新传入的呢。”

“想象不到，竟然这么大的变化。”莎莉自言自语道。

“是啊。”谢惠仁笑着说，“所以，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从印度传到中国的原本佛经，那可真是无价之宝了啊。刚才我说过，到12世纪时印度已经没有佛教了，所以，中国翻译的印度经文原本只能是在宋代以前，在这之后就已经不存在佛经翻译的条件了——哪怕找到一本唐宋年间的古印度佛经原本，那可注定是佛教和文化史上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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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节：(35)

莎莉也天真地笑着，“最好，找到那个什么文的——对，梵文。”

谢惠仁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太难了，古梵文的经典几乎都失传了，只有尼泊尔和西藏有一小部分。况且，就算是有，现在几乎连印度人也不会认识那种古老的字了，现在印度用的梵文是17世纪以后产生的，有拉丁化的改造，和古梵文已经有很大的区别了。”

莎莉突然想到什么，她又重新拿起那张印有银镯花纹的纸，仔细看了看，说，“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文字——比如是种已经失传的文字？”

“怎么可能！”谢惠仁随口就说。不过，他一下子愣住了，他想起很多次，在钱币上，在书里看到一些少数民族文字的时候，都会奇怪地想起银镯花纹，那些蒙古文、满文、藏文……

看到谢惠仁古怪的样子，莎莉有些紧张，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哦，你别介意，我只是胡说八道罢了。”

“什么？”谢惠仁瞪大了眼睛盯着莎莉，看得她更加害怕，他几乎是在压低声音喊着，“莎莉，你说什么？”

“不，不，我就是随口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谢惠仁险些要惊叫了，他一把抢过那张纸，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图案，“天啊，我应该早就想到的！”

他的头脑飞速地转动，此时头脑中关于佛学的记忆仓库突然敞开了大门，一个个名字、一件件历史事件从中倾泻而出：2001年8月，考古专家从敦煌莫高窟北区洞窑中发掘出佛教文书残页68件，其中就有用这种文字书写的木刻版《萨迦格言》。

该死。谢惠仁暗暗骂着自己，他看过这种文字的！就在广东韶关曲江的南华寺，那里有中国发现的唯一一张用这种文字书写的圣旨。这种文字有正体和篆书两种形式，圣旨上是正体的，可他就偏偏没想到，银镯上的字是篆书，所以看起来像是花纹！

莎莉惊呆了，谢惠仁的表情太古怪了。她突然感觉到手一紧，原来她的手已经被谢惠仁的大手抓住了，那只大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攥得她有些疼。

“哦，莎莉，对不起。”谢惠仁显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放开了莎莉，急切而且激动地说，“不过，谢谢你，你破解了这个花纹，它们确实就是……字！”

“你是说——”莎莉还是不相信，“这真的是字？”

谢惠仁笑了，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故意给莎莉卖着关子说，“你知道‘胡说八道’这个成语是从哪里来的吗？那就是说这种字。”

莎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是元朝初期用过的字，传说，是汉人想诬蔑蒙古人，就称这种字是‘胡说八道’。看看，这个‘胡’，明显是诬蔑异族的字眼，不过，它或许也代表了使用这种字的人，便借用了他名字中的一个音——那就是忽必烈——正是他下令创造这种字的。而这个‘八’，可真就代表一个人了，他就是创建这种字的人，他叫八思巴。这种字，就是八思巴文！”

“八思巴文？”莎莉一脸懵懂，她摇着头说，“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只流传很短的时间就消亡的字，而且，当时它也只是在蒙古的贵族中流行，几乎没有人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用它来做密码，简直太奇妙了。”谢惠仁长舒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事实上，这种字，就是当年蒙古大军的密码。”

莎莉瞪大了眼睛听着，她的惊讶和疑问早在谢惠仁的意料之中。他继续解释着，“你看过一部电影，叫《风语者》吗？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

“嗯，没什么印象了，好像看过。”

“那是讲二战太平洋战争的故事。电影里，美军的军事情报总是被日军事先知道，他们换了密码，也还是不灵，后来，他们想了个绝妙的法子，就是用一个很特别的少数民族方言的发音做密码，日本人即使截获了，也完全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只有那个民族的人能明白。所以，美军军队里只要配备了他们当翻译，就等于掌握了‘活密码’。”

莎莉听得有些入神了，“你是说，这个什么……八思巴文，也是这样的密码？”

“没错，八思巴文其实是一套拼音系统，它的字母没有任何意义，完全是音节。它可以把汉语、藏文、回鹘文、维吾尔文……总之是所有能发音的语言，都能用八思巴文来书写，拼成蒙古族的发音。当时忽必烈的规定，也是用这种字‘译写一切文字’。有意思的是，当年蒙古铁骑横扫亚洲的时候，曾用这套密码来传递军情。别说是汉族人，就是没有学过八思巴文的蒙古人，他们即使能拼读出来，也完全不可能懂句子的意思，最难的是，这套文字系统，没有标点符号，如果原文只拿出一句话，没有上下文照应着读，谁也不可能知道它对应着的是什么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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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节：(36)

“呃，拿这种字做密码是最适合不过的了。”莎莉若有所思地说。

“不错，如果把一封信每隔一句抽出来，分别用两个人带着传递军情，即使是被敌军捉到，或者恰巧敌军也会八思巴文，也能确保他不明白什么意思。这套文字在最初，是只有蒙古贵族、高级将领才有资格学的。在当时，它的密码功能也许都是世界上最高级的。”

莎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她似乎还在思考这套奇怪而且神秘的文字，谢惠仁知道，要真正理解这套文字，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莎莉凝神想了半天，突然又说，“慢着慢着，先不说这套文字有多神奇，问题是，我们要解决的是一个传说中佛教的谜，蒙古文字和佛教……这恐怕联系不上啊。”

谢惠仁神秘地一笑，“这可太有联系了，因为这种字，是从藏文中转化的，而藏文，是根据梵文创造中的，这种字跟梵文有天生的血缘关系。而且，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文字的创建者，八思巴，是个藏族人，而且，他是藏传佛教萨迦派的第五代祖师，也是萨迦寺的第一代法王。他在忽必烈时代被封为国师，管理全国佛教。”

谢惠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绝妙，用这种文字当作佛教的密码，确实再恰当不过了。”

20

飞机缓缓降落，谢惠仁显然还没有睡够，他睡眼惺松地四处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在飞机上又睡着了，至于何时进入的梦乡，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到香港了，你打算怎么办？”莎莉问他。

“嗯，先回深圳，之后去韶关。”

“韶关？”

“对，那里有件宝贝，就是用八思巴文写的，我得问问有谁认识这些字。”谢惠仁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继续说道，“而且，那里曾是我的家乡。”

莎莉笑了。说不清楚是快乐，还是苦笑。

她随手抓过几张飞机上赠阅的报纸，说，“走吧。”

“拿这报纸做什么？”

“别忘了，我们还带了些宝贝呢，你的《西游记》和我的如意，那盒子一看就是古物，包上点好。”

他们走出出关通道，莎莉在机场停车场将车子开出来，待谢惠仁坐好，她边往前缓缓地开着，边问道：“你是现在就回深圳，还是到我那里坐坐？”

谢惠仁反倒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自己一个人去找什么所谓的佛教藏宝可是个枯燥的事情，如果有这个天真而且聪明的伴儿陪在身边，也真是个不错的选择。最主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莎莉像一个人。

不过他还是说，“嗯，麻烦你把我送到口岸吧，我直接回深圳了，时间可不多了。”

莎莉笑了笑，加大了油门。车子转了个弯，在林荫道里加速驶去。

车子行驶到一幢公寓楼下，缓缓减速，最终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莎莉扔下一句话，“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没等谢惠仁反应过来，她已经下了车。

“喂，你干什么？”谢惠仁把身子俯向驾驶位，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

莎莉头也不回，“我取件重要的东西！”话音未落，人已经钻进了楼里。

就在谢惠仁心神不宁的时候，车门打开了，一个人轻盈地钻了进来，还咯咯地笑着，边启动车子边说，“好了，我决定寻宝去啦。”

谢惠仁险些没认出来这个人，浅蓝色的棒球衫，乳白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旅游鞋，还背了一个帆布的小包，短发随便地束在脑后，还戴了一副夸张的太阳镜。她侧过脸来冲谢惠仁一笑，“不介意吧？”

“你这……”看到莎莉这身打扮，谢惠仁简直与那个穿着职业装的白领对不上号了。

“要知道，破了那个密码，也有我一份，找到了宝藏，也得有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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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节：(37)

21

到了深圳，谢惠仁换了辆车，莎莉的那辆右舵的车在内地的路面上行驶，可总是有些不合适。

车子刚驶进韶关南华山山下，便远远地看到一座雄伟的寺院。

“看来够大的啊。”莎莉显得有些兴奋，她稍稍加快了些，“你说，这座寺里有那件什么文的圣旨？”

“八思巴文圣旨，全国就这么一件，就藏在这座寺里。”

莎莉的疑问显然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至少，谢惠仁就听很多人问过，“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保存在这么不出名的寺里？”

“你还真以为它不出名啊？这可是中国最重要的佛寺之一呢。”谢惠仁看到莎莉显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继续说道，“它被称为岭南第一禅寺，禅宗的南宗就发源于这里。当时禅宗的六祖慧能大师就住在这里，现在寺里还有他的真身像。”

“慧能？”

“对，你听说过‘南顿北渐’吗？也就是著名的顿悟和渐悟之争，讲顿悟的开山祖师，就是刚才说到的慧能。他的故事你总该听过吧？当时禅宗五祖叫弘忍，他让弟子们做偈子，做得好的，就可以继承他的衣钵。他的一个弟子叫神秀，写了这样的诗，‘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弘忍的另一个弟子，当时还没出家，只是个行者，却把这诗改了……”

“我知道，我知道。”莎莉抢着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谢惠生笑了，点了点头，说：“对，改这诗的人就是慧能，据说他连字都不认识，可是听人念了一遍《金刚经》，就完全知晓佛法了。他就是后来的禅宗六祖，这座寺就是他居住过的重要的寺庙。”

莎莉匆匆转了下头，看了谢惠仁一眼，“这么说这里还真有可能有宝贝，毕竟有大师住过。”

谢惠仁笑了，“何止一件宝贝啊，这座寺和皇家有很密切的关系呢。这里有唐代的千佛袈裟、唐代的花缎袜、北宋的木雕五百罗汉，好多呢，那件八思巴文圣旨只是其中的一件小玩意儿。”

莎莉吐了吐舌头，“你说，我们会不会在这里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宝藏？”

“我想没那么容易，来这里，我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有谁认识这些八思巴文。”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个希望十分渺茫，这些问题似乎应该问问研究蒙古文字的专家，而寺庙的僧人是不大可能知道的。

正说着，莎莉已经将车子停到山门口的停车场。下了车，迎面看到的是曹溪门。进入曹溪门，穿过放生池、五香亭，他们看到一个写有“宝林门”的山门。

“嗯，这座寺最初叫宝林寺的，现在这个名字、也就是南华寺，是北宋初期时皇帝御赐的。”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对莎莉说，“我去后面，找寺庙里的师父碰碰运气，你在寺里四处走走，我办完事回来找你。”

莎莉有些不高兴，“怎么，你不带我一起去？”

“不，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前面是旅游景点，后面可就是大师们清修的地方了，你……”

“好了，女孩子不方便，我知道了。”莎莉调皮地接着话，把谢惠仁也逗乐了。

“那好，别走远了，这里玩的地方可不少，那边有座号称用一万斤铜铸的大钟，还有口直径快两米的大锅，好玩着呢。”

谢惠仁冲着莎莉笑了笑，转身走了。

莎莉突然感觉一阵失落，她捏了捏帆布包里硬硬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现在就交给谢惠仁，犹豫间，他已经走远了。

南华寺的确是间大寺庙，莎莉买了张导游图，边读着上面的介绍，边毫无目的地四处溜达着。她对佛教并没有过多的了解，也并不曾有过佛教信仰，不过，似乎是小时候的经历，让她对寺庙并不陌生，她喜欢看那些面目庄严的佛像，喜欢在檀香的味道中行走，喜欢寺庙清静的气息。

她沿着寺庙的中轴线往里走，这是座七进的大寺庙，在天王殿，在大雄宝殿，在六祖殿，她都严肃恭敬地跪拜奉香。当跪在佛像前的时候，她越想心无杂念，那些被她努力压制的念头越飞快地往脑海中涌，经常是跪了很长时间，她才匆匆地许下一个愿望，可另一个愿望却紧跟着涌上心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好了。只是在心里默念，佛祖会保佑你，哥哥……

她感觉很奇怪，即使是她这样并不信仰佛教的人，一进入寺庙，也都会恭敬严谨，在那一刻，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将人的内心涤荡干净，不敢有任何龌龊的念头。

佛法无边。莎莉不自觉地想起这个词。

终于，莎莉将心中所有的愿望都许了下来，她感觉轻快了很多，走在寺庙中，也有了游玩的闲情。就在她仔细看着那处北宋木雕的五百罗汉时，谢惠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莎莉急忙问他，“有什么收获吗？”

谢惠仁沮丧地摇了摇头，其实，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别急，也许我们不该来寺庙，而应该去找学者和专家。”

谢惠仁点了点头，他知道莎莉说的是对的，寺庙里大多是修行的僧人，到这里寻找研究古文字的专家无异于缘木求鱼。只不过浪费了几个小时的车程，让他有些后悔。好在多年静心的功夫没有白费，他不会让沮丧的情绪影响自己，万事总是开头难，这时候他反倒不觉得那么难过。

莎莉似乎想逗他开心一下，指着五百罗汉中的一尊，轻轻叫着，“你看，他的样子好怪。”

谢惠仁终于笑了笑，“哈，你要是去北京的碧云寺或者云南昆明的筇竹寺，那才大开眼界呢。”

“哦？怎么，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嗯，确实好玩得很啊。”谢惠仁笑眯眯地说，“北京碧云寺罗汉堂的第444尊罗汉，叫‘破邪见尊者’，但是他顶盔挂甲，全身戎装，相貌威武，哈哈，这是乾隆皇帝给自己塑的像，混到罗汉堂里了。也许乾隆皇帝也想成佛，可他知道自己资历不行，只配当个罗汉。”

莎莉想笑也不敢笑，抿着嘴说，“这不胡闹嘛。”

“要说胡闹，云南那个更有意思，那是清朝末年塑的五百罗汉，里面竟然有基督耶酥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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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节：(38)

“啊？”莎莉张大了嘴巴，说不清她是想笑，还是惊讶，“这怎么搞的？”

“也许当时占领越南的法国和占领缅甸的英国，有传教士跑到云南活动。老百姓拿他们也没办法，阻止他们不行，反对也没有那个力量，倒不如把耶酥封为罗汉。”

“这不乱套了？那佛祖岂不是大大的生气？”

“其实五百罗汉本身就是传说嘛。佛经里只是说佛陀逝世那一年，以摩诃迦叶为首的五百人集会在王舍城外的七叶窟，把佛一生所说的话记诵出来，书写下来的有经、律、论三藏，所以佛经开头都是‘如是我闻’，表示是‘听佛这样说的’。这是佛教史上第一次结集——结集这个词在汉语里有编辑的意思，可是，在梵语里，却是僧众大会的意思。”

“你是说，佛经不是佛写的？”

“佛一本也没有写过！古代印度人的习惯是背诵下来，之后口口相传，而不注重书写。这有点像是中国古代的民间口头文学。但这也有弊端，后来佛教分裂了，有的派别便根本不承认对方的经典是佛说过的。这可真是死无对证了。”

莎莉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天啊，我还一直以为佛经都是释迦牟尼的著作呢。”

“是呀，很多人这样认为，可惜不对。”谢惠仁又指着那些罗汉，“就像五百罗汉，佛经里只是说佛的五百弟子结集三藏经典，可从来没记下他们的名字，但中国人给他们都起了名字。况且，古代印度习惯用‘五百’、‘八万四千’表示多的意思，中国人习惯用‘三’和‘九’，所以‘五百’也不一定真的就是五百人。”

谢惠仁的眼睛一转，又笑了起来，“嗯，不止是五百人，还有半个人。”

“什么半个人？”

“传说里，还有位本来应该封为罗汉的人，到佛那里听封的时候因为喝醉去晚了，所以没报到，人们只能当他是半个罗汉，让他站在罗汉堂外面了。”

莎莉哑然失笑，“谁呀，这么糊涂？”

“你肯定知道的，这么疯疯癫癫的和尚还有几个啊——济公嘛。现在江南的寺庙里，他还在过道里站着呢。”

他们边说边走，聊天的时候他们都感觉时间过得很快，精神也放松了很多，暂时忘记了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出了山门，他们才想起还有复杂的八思巴文，以及那个谜一般的佛教宝藏。

“我们现在去哪儿？”

谢惠仁沉吟半晌，神秘地一笑，“你记不记得，你的总经理程先生说，他的老师是蒙古族人，而且是位研究一种已经消失的蒙古族文字的学者？”

莎莉张大了嘴巴，“天啊，他随口说的话你都记得？”

谢惠仁得意地笑着，“好了，给他打电话吧——巧的是，看来他的老师对佛教也有很精深的了解。”

22

电话接通的一刹那，莎莉就明显感觉程弼似乎苍老了许多，这决不是她印象中那个精明果敢又风度翩翩的儒商形象，他声音虚弱地说：“莎莉小姐，我现在不在香港。”

莎莉有些吃惊，她想象不到仅一天的工夫，程弼怎么会丢下佳德公司的业务离开了香港，这可不是他的一贯作风。她刚想说话，就听程弼在电话里继续说着，“所以，请你尽快回到公司，我担心公司忙不过来。”

这才是程弼，他的职业素养确实是让很多人钦佩的。莎莉暗想。不过她也清楚，此时她是无法回到香港的。定了定神，她说：“程总，我现在也回不去，我和谢先生在一起。”

“哦……”程弼似乎犹疑着什么，大概他想起前一天奇怪的拍卖和更奇怪的董事会，轻轻说了句，“也好吧。”

莎莉看了一眼谢惠仁，对着电话说：“程总，谢先生有事想请教您。”

“好……吧。”听得出来，程弼的态度有些勉强。

谢惠仁从莎莉手中接过电话，举在耳边，“程先生，抱歉，打搅您了。”

“哦，没什么，其实我很荣幸。”程弼振作了一下精神，“您有什么事情吧？”

“嗯，是这样的，前次见面，您提起过，您的老师是研究一种消失的蒙古古文字的专家。”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谢惠仁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手里有几个古老的蒙古字，想请先生看一下……”

谢惠仁觉得过了很久，其实，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电话那边才传过来声音，“这……恐怕我帮不上忙，我的老师现在病重。”

“可是……”谢惠仁急急地看了看莎莉，“可是，我急需先生的帮助，不知道……”

“谢先生，很抱歉。”程弼在电话那边重重地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正在内蒙古，老师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我到这边来，也只是见他最后一面。”

谢惠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举着电话愣在那里，半晌，他才意识到这样的通话很尴尬，只好说：“那……就不打扰程先生了，也祝愿老先生早日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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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节：(39)

“谢谢。我真的很抱歉。”

谢惠仁的手缓缓地垂下，神色落寞。莎莉一直关切地看着他，此时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把将电话抢了过去，“程总，等等，先别挂断。”

谢惠仁呆呆地看着莎莉，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既然对方没有相助的意思，多说也是无益。不过，他的内心中，还是期盼莎莉能够说服程弼。

莎莉什么话也没有说，垂头听着对方在讲着什么，边听边踱着步，她的眉头锁在一起，过了很长时间，突然大声地说，“不过，这可是八思巴文啊！”

谢惠仁看见莎莉将头仰了起来，眼睛中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她边点头边说，“好的，我记下了，好的！”

谢惠仁知道事情有了转机，马上凑了过来。这时莎莉已经将电话挂断，谢惠仁正想问什么，她却一摆手，示意他别说话，嘴里却念念有词，在电话上按出了一组号码。她将电话举起来，兴奋地说，“这个号码，快把那几个古怪的字传真过去！”

23

离开南华山，车子一直向北驶去。

坐在车子里，谢惠仁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问莎莉，“你好像并没有说什么啊，程先生怎么那么爽快地答应了？”

莎莉得意地看了看他，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孩子气地说，“没有我不行吧？怎么谢我？”

谢惠仁笑了笑，如果不是时间的问题，他一定会亲自赶到内蒙古，当面向老先生请教，不只是银镯上的字，关于八思巴文，他相信老先生一定有更多的材料，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有时间整理。

很多珍贵的成果和资料，因为某个人的去世便再也没有了传承。谢惠仁心想，这种事情已经不是发生一件两件了，而是几乎每年都在上演类似的悲剧。

莎莉一边开着车子，一边问，“把八思巴文传过去之后，我们还要做什么？”

“只能碰运气了。”谢惠仁明白莎莉的意思，或许，那位老先生未必会给他们有价值的答案，更何况老先生能否看到都很难说。最糟糕的结果，是那组花纹根本不是他们判断的八思巴文，而仅仅是一组没有人读得懂的符号，而他们，也只能另找办法，重新开始。想到这里，谢惠仁长叹了一声，“我现在反倒担心了，如果那不是文字怎么办？”

莎莉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得有B计划。”

“B计划？”谢惠仁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笑，说，“没错，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有什么打算吗？”

“把八思巴文给那个蒙古专家发过去后，我们还得去个地方，一个我小时候呆过的地方。”

莎莉笑了，她微微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座上的帆布包。

车子很快进入韶关市，他们立刻找到电信局，谢惠仁在那张印着八思巴文的纸上简短地写了几句话，恳请程弼一定帮忙，并留下了自己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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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惠仁不知道该祈求什么，他长出了一口气，密码，现在掌握在一位素昧平生的老先生手里了，而时间，关键是时间，不止是他自己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最重要的，是老先生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晚了，那密码就永远是密码，它背后隐藏的秘密，就有可能从此永远消失。

莎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她知道，此时他们完全是在碰运气，她可以想象他内心的不安和冀望，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安慰他。

谢惠仁站了好一会儿，看了看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机，没有一点动静。他叹了口气，说，“莎莉，我们走吧，再碰碰运气。”

莎莉不吭声，走在他的前面开了车门。她知道他想去哪里。

早就应该去的。她想。

上了车子，谢惠仁却迷惘起来，他仿佛在跟自己说话，“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在韶关北面，我记得不远，可当年那只是个村子，现在……”

“城市的变化太大了。”莎莉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没有城市化，现在也肯定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是啊，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谢惠仁的头脑中浮现出他童年记忆的画面，农田，小溪，稀稀落落的农舍，还有远处的山，那是大瘐岭的余脉，山总是青色的，他总是在下雨的时候爬上寺庙后面菜园中的古塔，看雾蒙蒙的青山，一会儿远了些，一会儿又近了。可是，自从奶奶去世，他离开这里后，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碰运气吧，不过路我也能依稀记得。”

莎莉紧闭着嘴，启动了车子。她在心里说，我也许也能记得。

车子沿着106国道不快不慢地行驶着，关于那座村庄，谢惠仁记得的也就是这么多了，他只能回忆起来，奶奶去城镇的时候要路过附近的一条“大国道”。老辈人都叫国道为“大国道”，却未必知道道路的名称。车子沿着国道走，或许可以勾起一点儿时的印象。谢惠仁只能这么期盼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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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节：(40)

谢惠仁的眼睛盯着车外，边观察着路边的景色，边和头脑中的回忆对号。不过很快，他就感觉到疲劳了。路边的景致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农田就是看起来千篇一律的小山头，如果把每一处看起来差不多的景物都在头脑中变换各种角度，寄希望于这能碰一碰回忆里的哪根神经，这可真让人耗神的。况且，路也未必是当年的那条路了。

就在谢惠仁感觉有些发困的时候，莎莉把车子停下了，说，“这么找不是办法，得问问人，你还记得不记得有什么明显的标志？”

谢惠仁闭上眼睛，把刚才头脑中乱七八糟的图像都清理出去，缓缓地说：“有座小山，山上有座庙，山下有条小溪，可这……”

“这就足够了，我去问人，那边有户人家。你等着。”说着，莎莉跳下了车。心想，多亏我停车了，要是听你的，找一天也找不到。

谢惠仁也想下车，可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号码让他心跳不已，正是那位研究八思巴文的老先生家！

谢惠仁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边冲莎莉抱歉地笑了笑。

“是谢先生吧？”电话那边是程弼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像几小时之前那么疲惫了，仿佛有什么兴奋的事情。

“我是。”

电话那边很激动，“谢先生，我可算打通你的电话了。”

该死的信号！谢惠仁在车里一直看着手机，信号时好时坏。

程弼继续说着，“我把您的传真给老师看了，老师很高兴，他想亲自和您说。”

谢惠仁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不过对方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有那么点失望，“老师是在医院看的传真，他一定要回家来。现在正在路上，让我先回来跟您联系。”

谢惠仁不得不表示一下歉意，“哦，他的身体还行吗？”

“这也正是我想和您说的，老师的病很重。”电话那边的声音又有些低沉了，谢惠仁听到轻微的哽咽声，“我本不想把您的传真给他看的，可是，这是他对学生的一贯要求，凡是关于八思巴文的东西，一定要立刻研究——我知道他的性格，这辈子是不会改的了——嗯，他今天的精神好些，但是不能说太多话，也不能太过激动。所以……”

“我明白的，我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

“那就太感谢您了。”

“可是，先生完全不必回家，他认出那些字，请您帮忙转告给我就可以了啊。”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我这老师，绝对不会那么做的，而且，他好像要回家查一下资料。谢先生，谢谢您。”

“谢我？”

“老师研究了一辈子八思巴文，可带有八思巴文的实物太少了，他知道您手里有一件，非常高兴，即使，即使……”电话那边又哽咽起来，半天才继续说，“我想他也会很高兴的。”

谢惠仁明白，老人看来真是不行了，可是，在人生的尽头，还有机会让他破解一段文字，他一定是很欣慰的。这在很多人眼里似乎是不人道的，可谢惠仁知道，一位真正的学者在这时是不可能对他钟爱的研究项目置之不理的，那样，他的内心会焦躁不安的，如果带着遗憾离开人世，这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不人道。

程弼在电话那边说，“谢先生，过会儿我会给您打电话。”

“好的，我等您。”放下电话，谢惠仁祈求，千万千万，可别没有信号。

这时，莎莉笑吟吟地抱着一个大纸包，敲了敲车窗。谢惠仁帮她把车门打开，她边往车里钻，边说，“快帮我一把，我抱不住了。”

还没等谢惠仁帮手，纸包已经散了，水果在车里乱滚。

“完了，白洗了。”莎莉装作惋惜的模样，可眼里全是笑。

谢惠仁边捡着水果，边问莎莉，“路打听得怎么样？”

“不用走了，就在后面那座山上，亏得我下去问问，要不就走过了。”莎莉埋怨着谢惠仁。其实，她就是下车买了点水果，洗了洗脸。

24

谢惠仁暗暗责怪自己，中国古代的寺庙按规定是要坐北朝南的，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和藏经阁这些正殿一定要在南北中轴线上，而他们现在行驶在由西向东的道路上，如果寺庙所在的山在车子的右侧，那么他看到的只能是山，而看不到山南面的寺庙。除非这是座大寺庙，有座高高的塔。可是他要找的寺庙只是一间连“标准配置”都没有达到的小寺庙，而且是建在山南的半山腰上。

莎莉将车子开到山脚下，谢惠仁不觉皱了皱眉，看起来这座寺庙已经荒废很久了，连上山的道路都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树枝。

莎莉看了看他穿的正装皮鞋，偷偷笑了笑。我可是换了旅游鞋的。

两人顺着依稀还可以辨认的道路爬上了山，山并不高，所谓山路也只不过是比乡下的道路稍微有点坡度罢了，不过谢惠仁走得却很慢，每走一步，他都四处看着，看着这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他想起儿时的时光，慈祥的奶奶，和蔼的师父，寺庙里清晨的钟声，香烛的味道，还有寺后的那座塔，他经常偷偷跑到那里去玩，他还记得塔已经破损了，里面竟然有个洞，他和邻居家的小女孩玩捉迷藏的时候，他就钻到那个洞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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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节：(41)

莎莉一声不吭地跟在他的身后，她始终低着头，很沉默地跟着他。

到了山门，莎莉好像有什么心事，低沉着声音说，“你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透过山门，谢惠仁看了看破旧的寺庙，里面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已经很难辨认出道路，荒草中似乎还有小动物受到惊吓，窸窸窣窣地窜来窜去。

“我去看看就出来，你在这儿等我。”

说着，谢惠仁折下一根树枝当扫帚，将山门那块他曾经坐过的长条青石打扫了一下，说，“累了就坐会儿。”

莎莉抬头看了看他，眼睛里雾蒙蒙的。

谢惠仁走入寺庙，不觉鼻子一酸，心里难过起来。从山门到大雄宝殿的这条青石板路，是他小时候每天早上要打扫的，可现在，石缝中杂七杂八地钻出荒草来。面前的大雄宝殿，当年虽然破旧，却也不至于现在这般残败，柱子当年便已斑驳，现在红漆早就不见了，在底部却黑黢黢的，显然经过破坏者的火烧，不知道为什么火还没烧大就熄灭了。大殿的瓦上落了层枯黄的树叶，更加显得荒凉。

谢惠仁有些伤心。

他继续往里面走去，不用走多远，大雄宝殿中虽然没有光线，但他已经能看清个大概了。他的心一沉，佛像已经毁了，显然是被人砸坏的，胳膊、手和头部，都有被击打的痕迹。他又一阵难过，仿佛看到师父在殿中，口中念着佛号，伤心地抚摸着佛像。

叹了口气，他决定不进大殿，直接往后走，去师父和他住过的那几间僧房。刚转过大雄宝殿，他已经掉下泪来。全都毁了。看来破坏者嫌烧大雄宝殿麻烦，就把建筑简单的僧房烧掉了。师父住的那间房，也就是他的方丈，已经坍塌了一半，另一半被碎砖瓦覆盖，只有半面黑乎乎的墙还立着。左边，曾经是几位小师父和他住过的房，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模样了。右边，当时是禅房，那是他学习和小师父们做功课的地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他竟然有些害怕，禅房中有些神像样子十分怪异，远不如大雄宝殿的佛像看起来端庄。小师父们哄他，指着其中一个说，那个三头六臂的就是哪吒，他脚上踩的就是风火轮。

“是很厉害的神仙吗？”小时候的谢惠仁有些怕这个怪家伙。

小师父抱着他，说：“嗯，很厉害呢，不过别害怕，他是个小孩子，岁数和你差不多。”

谢惠仁破涕为笑，渐渐地，喜欢上这个样子挺怪的小孩神仙。

后来，谢惠仁知道，哪吒是梵语“那罗鸠婆”的音译，他是毗沙门天王的第三个儿子，毗沙门天王就是俗称的多闻天王，是主管北方的四大天王之一。他曾经是古印度教中的天神俱毗罗，并在印度古代的史诗《玛哈帕腊达》中有记载。当时在印度，他的真实身份是财神。在唐朝的时候，善无畏、金刚智和不空大师来中国传法，带来了关于毗沙门天王的密宗经典，佛经中说他的手中持有宝塔，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流传的，毗沙门天王竟然成了中国化的托塔天王李靖。他们竟然在玉皇大帝下称臣，一个当了天兵总司令，一个当了先锋官。尤其是在《封神演义》和《西游记》里，让很多人认为他们是道家的神。

不过，再巧妙的改编和伪装，也总要留下佛家的痕迹。比如，哪吒的莲花化身，肯定出自佛家。更主要的标志就是他的风火轮，那是南亚次大陆古代战车的神化标志，单个的车轮被称为“轮宝”。后来，南亚各国造出了“转轮王”，也就是他们的战神，传说中是可以征服世界的大王。释迦牟尼未出家前，他的父亲净饭王就希望他继承王位，成为世俗中的“转轮王”。佛成道后，这个标志便沿用了下来，并将战神的标志改为转法轮。那佛化了的车轮标志，现在也是世界佛教协会的标志。

风，火，转轮，佛家。

想到这里，谢惠仁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他总是好奇地看哪吒脚踩的风火轮，有次问老住持，他怎么能站得住？而轮子转动的时候，脚还踩在上面吗？天真的话逗得老师父哈哈大笑。

谢惠仁微微地笑了，在这个已经破毁的寺庙中，他找到了儿时的快乐。

可是，他立刻又想起见师父的最后一面。啊，那只银镯，师父说，怕他带在身边有危险，要埋起来。

可是，会有什么危险呢？是怕他一个小孩子，被贪财的坏人抢去吗？

而师父，又会把那镯子埋在哪里呢？谢惠仁隐隐觉得，一定在这间寺庙里。可是，又到哪里去找呢？

师父，你在哪里呢？是不是还活着？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25

谢惠仁庆幸这里还有通讯信号，可以接到电话。

“谢先生吗？”程弼的声音很急切，也很兴奋。

“是的，我是，老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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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节：(42)

“是的，我现在让老师接电话，不过，谢先生，老师的身体状况很糟，现在还在吸氧，不能让他多说话。”

“您放心，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谢惠仁举着手机，听到里面一阵杂乱的声音，之后，清晰地听到有个人在剧烈地咳嗽，还有别的人在说话，片刻，一个苍老而且虚弱的声音说，“孩子，让你久等了。”

“老师您好，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我想知道，那是不是八思巴文。”

“没错，是八思巴文。”那老人又开始咳嗽上了。

谢惠仁决定抓紧时间，问，“那么，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呢？”

老人好像因为咳嗽，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平静了一会儿，他反而问起问题来了，“孩子，我问你，你在什么器物上发现的？”

“是只镯子，银镯子上刻的。”

老人沉默了，电话里静得怕人，谢惠仁只听见山风在响，不禁打了个冷战，他突然想，将银镯子的事告诉这个老人，是不是不合适？

感觉过了很长时间，那老人又问，“孩子，我想问你，镯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我奶奶的。”

“她没告诉你文字的意思吗？你父母也没告诉过你？”

“老师，我是个孤儿。”

“哦……”老人又不说话了，继续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半晌，又问，“孩子，也许这么问不合适，我想问你，你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谢惠仁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老师，我不懂您的意思，我是孤儿，奶奶去世后就剩我自己了。”

“是这样啊……”老人又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在电话那边大声地咳嗽，谢惠仁隐隐觉得有些不好。

过了好一阵子，老人说，“孩子，这几个八思巴文写了个佛教的概念，可惜，你未必能懂啊。”

谢惠仁连忙接口说，“老师，我小时候被奶奶送去出家，受了沙弥戒，只是奶奶去世后，我就从寺庙出来了。寺庙已经被毁掉了，现在我就是在遗址这里。”

“哦？你是佛家的弟子？”老人似乎有些激动，声音突然提高了很多，“很好，很好，果然……”说着说着，他又大声咳嗽起来，有些声嘶力竭，之后，便是一阵嘈杂声，有的人在尖叫，有的人喊医生。

不好！

谢惠仁大声地对着电话喊，“老师！老师……”

好半天，电话那边的老人边喘着粗气边说，声音虚弱得很，谢惠仁只能把电话紧紧贴在耳朵上，仔细听辨着对方的每个字，“孩子，这是个大秘密，我很高兴，我终于见到这个秘密的真相了，我还以为是传说……”

话还没说完，谢惠仁就听到电话那边有人哭喊着，话筒显然掉在了地上，耳边听到“砰”的一声响，吓了谢惠仁一跳。

糟了！

谢惠仁急得皱着眉头，眼睛瞪得老大，快，再有一分钟就可以了！

嘈杂声过去一阵后，谢惠仁听到程弼哽咽的声音，“谢先生，老师去世了。”

谢惠仁脑子一空，感觉身子没有了支撑，他闭上了眼睛，紧紧地闭着，咬着牙，仰起头。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过，他听到程弼继续说，“老师最后说，‘四大’，还说，‘还有四个’。”

“什么？！什么是‘四大’，什么叫‘还有四个’？”

“我们也听不清，大概就是‘四大’，他当时伸着四个手指头，冲着我点头，最后，他说‘还有四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声音虽然含糊，但这是个句子，还是能听出来的。”

说完，电话那边就挂断了。

谢惠仁想拨回去，可是，想了想，只能紧闭着眼睛，任风往脸上吹。

当他终于平静下来，跌跌撞撞走出山门的时候，却没看到莎莉。他已经没有心情去找她，便在门口的那块大青石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山门的墙。

老师说的是什么？！谢惠仁仔细地回想他们的通话，老师问了些没头没脑的问题，还说这确实是个秘密，最后，说了两句没来由的话，可这两句话，好像在密码中又设了个密码！

唯一的线索就这样断了！到哪里去找另一个会八思巴文的人呢？他知道肯定会有人认识，可是，即使会文字，那又有什么用！显然，这位老师是知道这段秘密的，不仅是八思巴文的含义，而且还有这只银镯背后的故事。而他，却刚刚过世，至死，也没有把秘密说出来！

谢惠仁的头脑已经乱了，“四大”，这是什么佛教概念？佛教有四大菩萨，观世音、文殊、普贤和地藏王，印度佛教有四大思想家，马鸣、提婆、龙树和鸠摩罗多，佛家有四大论，《中论》、《十二门论》、《百论》和《大智度论》；佛教把世界分为四大部洲；佛家弟子有四众；教义里有苦集灭道四圣谛；佛家戒律有四威仪；佛家修行有四善根位；藏传佛教又有四大续部，还有四灌顶，还有四大本源神；佛教史上有四大翻译家；佛有四身，又有四方佛……总不能是四大天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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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节：(43)

太多了，以“四大”归类的佛教概念，可是太多了！

老师还说什么“还有四个”，这是什么意思？总不是在“四大”之后“还有四个”吧？一共八个？

这都是什么啊？！谢惠仁想起奶奶，这个世界上他认识的人里，只有奶奶能说清楚银镯上的字吧？不，或许奶奶也不知道，她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又怎么能认得这么古怪的八思巴文？那么，还有谁能解这个谜？！

山门处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也懒得理。他感觉精神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逝，到最后会把他抽空，只剩一个萎靡的皮囊。奶奶！师父！还有那个日本老人藤原！你们怎么让我钻到这个谜团中？眼前已经不是当年的农田，再也没有袅袅的炊烟，也没有田间悠闲的老牛，那片在他童年看来诗情画意的风景，早换成一片破败的景象，只剩他一个人，一个孤儿。

谢惠仁的眼睛湿润了，他想回到过去，回到童年的时代，做完了功课，他可以坐在这块青石上，眼睛望着山下的乡村，看到自己家的小房子，想着奶奶会给他做些什么吃的，让邻居家的那个小女孩送过来，之后，他们绕到寺庙后面，在那座塔的周围开心地玩着……他幻想着，他看见那个小女孩走近他，身上背着个包袱，里面一定是奶奶给他缝的鞋袜，小女孩伸出手，手里拿着一只小盒子，轻声轻气地叫他，“给你看件宝贝。”

他笑了笑。她总是把家里的小物件当成小宝贝，拿出来给他玩，或者，把手攥得紧紧的，叫他猜是什么。他接过她递过来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银镯子！

他“嚯”地站了起来。

眼前，莎莉含着眼泪看着他。

“哥哥，你把我忘了吗？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

26

谢惠仁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心里隐隐翻腾起熟悉和亲近的感觉，但，她是那个人吗？他不敢想，这个念头还没有清晰地在他头脑中出现，就被他遏制住，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可那念头像个调皮的孩子，你越是禁止他做什么，他偏要做出来给你看看。谢惠仁的脑子全乱了，他感觉这个念头顽强而且固执地从一团乱麻中钻了出来，虽然它并不是那么强烈，却像一个赛前不被看好的短跑运动员从落后冲刺到第一名，虽然显而易见他是冠军，然而谁都会在那一刹那表示怀疑，是这个弱小的无名之辈夺了冠？

不过，冠军就有这样的权势，虽然你还在怀疑，但是，他已经毫无疑问地站在了世人瞩目的焦点上，他说起话来也完全不像赛前那么谦恭和谨慎，当他站在领奖台被授予金牌的时候，当他振臂环视赛场的时候，他无疑是在宣告，我就是霸者！

现在这个念头也在宣告：那是真的。即使你还在怀疑，但它无疑在众多念头中钻了出来，由不得你不去重视它。

她的脸有些清瘦，完全不是当年胖乎乎的模样，可谢惠仁还是寻找到了记忆中的痕迹，那双明亮的、含着笑意的眼睛，眼神一贯地那么柔和，总让人感觉眼睛里有层雾，现在，那层雾凝结起来，泪水在眼眶里含着，却依然顽皮地笑着。她的睫毛浓黑，长长地往上翘，小的时候，她跌跤哭起来，总是将睫毛打湿。她那俊俏的鼻梁，似乎比小时候更挺拔些。那张小嘴微微含着，不过嘴角翘着，说不出的笑意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谢惠仁努力回忆着她小时候的样子，可是，明明在头脑中的画面，经过放大，却好像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什么也看不清，待你退后几步，那画面又好像清清楚楚地在眼前，仿佛是一张古老的画，远远地看着还能看出山水，可近距离观察，只是粗糙的绢布和斑驳的墨迹，上面还有灰尘和污渍。

可那远观的画面，也足够谢惠仁在内心中宣告，那位后来居上的黑马，无疑是夺了冠的霸者，“你……”

“哥！”莎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头扎到谢惠仁的怀里，再也止不住哭声。

谢惠仁双手拥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上，他嗅到她的头发中特有的香味，这味道他是永远忘不掉的。

是她。

他任由她在怀里哭着，这个时候，没有更好的举动让他选择——这是相认的唯一方式。

山风柔柔地吹来，新生的枝叶轻轻摆动，偶尔小心翼翼地发出轻柔的呼哨。下午的阳光饱满而且透彻，给远处的农田均匀地披上光鲜的外衣，田野间偶然闪出悠闲的农夫和水牛，惊起一两只觅食的鸟，那鸟身子一滑，重又隐没在田间。

过了半晌，莎莉的哭声渐渐小了，她哽咽着说：“哥，我回来找过你几次，这里的老村民都搬到城里去了，再也没有人记得你……我以为这辈子找不到你了。”

谢惠仁心头一阵酸楚，他有话想问莎莉，可是，嘴刚张开，却发现问题太多了，一时不知问什么好，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继续听莎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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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节：(44)

“哥，这些年你还好吗？”

谢惠仁点了点头，他的下巴轻轻地碰着莎莉的头，他想她能感觉到。

“我以为……”莎莉的刚说出几个字，言语中又带着哭声。

是啊，她以为我死了。那个年代，有几个孤儿能活下来啊？

莎莉平静了一下，身子一颤，谢惠仁感觉她好像笑了，只听她说：“真想不到，你在深圳，我就在香港，这么近。”

谢惠仁听见自己的喉咙响了一下，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莎莉继续说着，“哥，你走了之后，大师父来过我家，他和我爸爸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他说他要走了，还说寺庙也许保不住了，他劝我爸爸带我走。”

谢惠仁心里一动，大师父就是莎莉小时候对住持师父的称呼，他终于忍不住问，“师父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爸爸不让我听，只知道他要走，还劝我们走。”

“那么，他没说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还俗了，也许到别的寺庙了吧？”

不会还俗的，谢惠仁心想，师父对佛教是虔诚的，他也许流落到别的寺庙，可是，现在到哪里能找到他？

莎莉还在说着她的事情，“后来，我爸爸决定，带妈妈和我去香港，可是船小，爸爸让妈妈先走，他带着我乘另一班后走。可是……”

傻丫头！谢惠仁心中暗暗叫苦，那是偷渡！

莎莉又哭了起来，“船走到一半就听见有枪响，很多人被转到别的船上，船上乱极了，爸爸本来是抱着我的，可是我们被人群冲散了，我被挤到另一条船上，后来到了香港。可听说爸爸那只船……”

莎莉哭得更厉害了。谢惠仁只好用了些力气，把她抱得更紧了，现在，他不像刚抱着她时那么矜持和尴尬，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就是最亲的人了。

两个孤儿。

莎莉哭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也找不到妈妈，只能在香港流浪。后来托同乡的人给家乡捎了个信，说爸爸妈妈都没有回来。再后来，一个远房的叔叔给我寄钱，安排我上学，我上的是教会学校，就起了这个英文名字。这些年，就这样活了下来。”

谢惠仁静静地听着她的悲剧，他的头脑中闪现着当时的情景，他知道一个小女孩成为孤儿、在香港流浪的苦楚。而这些苦，他又何尝没有经历过？

他颤抖着声音，问：“你爸爸没给你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刚说完，他就立刻意识到，他爸爸的遗物，就在他的手里！

莎莉的身子也是剧烈地一震，她从谢惠仁的怀里站起来，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一个令她恐惧的情景，“哥哥，爸爸和我被冲散的时候，他塞给我一只用手绢包的小包，里面就是这只银镯子。”

是只银镯！

谢惠仁忙松开莎莉，两人面对面地站着。他惊疑地盯着莎莉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缓缓将手掌托起。对视了片刻，他们的眼睛同时落到手上托的那只银镯。

这只银镯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已经旧得没有任何光泽，银镯的表面有花纹图案，谢惠仁不用仔细看，就明白，这是八思巴文！

他咬了咬牙，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

莎莉，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喃喃地说，“那位会八思巴文的老师刚刚过世！”

莎莉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忧伤，她知道，她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对不起，哥哥。”

27

谢惠仁又怎么忍心埋怨莎莉。她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睛哭得红红的，此时，眼眶里又含着泪水，说不定就一下子痛哭出来。

他伸出手，在莎莉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冲着她笑了笑。他想让她知道，他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可是，莎莉的泪水还是涌了出来，满脸愧疚地说着，“哥哥，真的对不起。”

这次，是谢惠仁把她揽在怀里，轻轻地抱着她，用手拍着她的背，轻声地说，“别哭了，你没做错什么呀。”

莎莉哭得更凶了，好半天，她才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本来不想进去的，我怕我哭出来，可你进到寺里之后，我还是忍不住跟着你进去了，我一直在你身后，你接电话的时候，我离你并不远，可是你没发现我。”

谢惠仁笑了笑，他当时只顾着听电话了，根本没察觉身边的任何动静。

“后来，我听你大喊，好像很急的样子，我心里感觉恐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很怕。”

“是的，那位老师和我说着话，就去世了。”谢惠仁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怎么办？很明显，老先生肯定知道一些秘密，可惜，他没有时间说出来！

可是，他不想让莎莉知道他的痛苦，还是轻声安慰着她，“不过，也是有收获的，老师告诉了我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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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节：(45)

“四大”，“还有四个”。这是什么呢？他抬起头，正好透过山门，看到正中的大雄宝殿。佛祖，给弟子些启示吧。

莎莉哭了一阵，似乎意识到这样靠在谢惠仁的怀里有些不妥，她重新站好，满是泪痕的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她尴尬地笑了笑，眼睛却盯着地面，不敢再看谢惠仁。

她轻轻地说，“我听到你喊什么了，什么‘四大’和什么‘还有四个’……是什么意思？”

谢惠仁暗自叹了一口气，是啊，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这就好像破解密码的语句又是一个密码，好在，这个新的密码是汉语。

不好！谢惠仁又暗暗叫苦，把一种语言翻译成汉语，那往往是给读的人制造了更大的障碍。很多时候，还不如保留那种语言的原始性好些。汉语的功能太丰富了！他想起佛经的翻译，有些翻译家找不到汉语里对应的词，只好选择那些意义相似的现有词汇，而读佛经的人，往往又用译文词汇的固定意义来理解，可意思就差得太多了。比如“般若”翻译成“智慧”，看起来是差不多，可那么多人将“般若”等同于汉语常用语里讲的智慧的概念，这可完全是错误的了。一种语言转换成另一种语言，丢失了原始语言中丰富的含义，而译本的语言中，又无形中加入了新的意思。这在佛经的翻译和流传过程中发生的争论和误读可是有过很多次的。后来佛经的翻译家们创造了“四例五不翻”（注释42）的翻译原则，这才最大程度地避免了误读的现象。可即使这样，又能避免多少呢？

谢惠仁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这没头没脑的话……”

莎莉沉寂了片刻，突然调皮地笑了，她指了指谢惠仁手里的银镯，说：“‘还有四个’，没准儿，就是说这个，那么还剩下三只了。”

谢惠仁愣了，他只想佛教里的事情了，根本没往镯子这方面想。

能是这样吗？

至少，他还是心存疑虑的，老师是先说“四大”，之后又说“还有四个”，这怎么理解呢？连起来的话，就是“四大”的什么东西后面“还有四个”，那是八个呀。

可是，谁又能说，老师临终前的话不是两句呢？那么，“还有四个”什么东西呢？

谢惠仁重新把银镯托在手心，抬起手来，平端在眼前仔细看。这正是下午阳光正好的时候，银镯子虽然老旧，却依然泛出光泽。谢惠仁喜欢这样的光，这与现代家具、器物上用化学制造出来的光相比，更显得古老和神秘。

和记忆中奶奶的银镯相比，莎莉的镯子要小些，样式或许也有点不同，不过，具体什么地方不同，谢惠仁却说不上来。

他把镯子立起来，在镯子正面，他看到了八思巴文，虽然不认得，可他依然看得很仔细。这行字看起来比奶奶那只多得多，花纹也很密，两端的纹路也许因为有人常年佩戴，显得有些模糊了。

如果这也是八思巴文，那么，是什么意思呢？

莎莉也将头凑过来，虽然她曾不止一次地端详过这只镯子，但是，却从没如此认真。

看了很久，两个人都是一脸茫然，互相对视着。

“我们得再找个会八思巴文的专家。”谢惠仁想了一会儿，现在马上回深圳，或许可以在今夜弄明白文字的意思。

莎莉又有些伤心了，她后悔，如果在香港就把这镯子交给谢惠仁，那么早就可以给那位老专家看过了，或许，他们现在也早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她轻声地说，“哥哥，对不起。”

谢惠仁明白她的意思，他宽厚地笑了笑，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别这样说，会八思巴文的人肯定会有的。”他想了想，又说，“兴许程弼先生能帮我们这个忙，他老师的其他学生中应该有人会的。”

莎莉轻轻点了点头。现在他们只能这样了。

完全是在碰运气。

谢惠仁从口袋中拿出装银镯的盒子，这是他在和莎莉相认的时候随手放进口袋中的。此时，他想将镯子重新装进去，却不由得被这只盒子吸引了。

这是只破旧的盒子，看起来被一辈辈人修补过，现在，最上层贴的缎面也都褪了颜色，上面的印花也早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地方还有污渍，盒子棱角上的缎布已经磨透了，两侧的布边卷了起来，露出里面的木头。

还是檀木的呢。谢惠仁用手指甲刮了一下小盒子的棱角，立刻认出这个盒子是檀木的。

他把银镯小心地放在里面，盖上盒盖。

现在，谜又多了一个，越来越复杂了。怎么会平白多出一个银镯？老先生说“还有四个”，指的是镯子？他不敢相信，这似乎都是巧合罢了。可老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呢？他把这段秘密带到西方去了。难道，只能是佛祖在冥冥之中给自己一点启示？他心里想着，手指在盒子上面磨来磨去，突然，他的手指不动了，他摸出来，木盒上本来有雕刻的凹纹。只不过，盒子曾被人糊上纸或者绢布，或许多年来糊了不止一层，实在破旧了，自会有人再糊层新的，虽然会清除破旧的痕迹，但是浆糊、残余的纸或绢布已经让盒子的表面几乎成为平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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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节：(46)

可是，他摸了出来，这双拿惯了笔的手最大程度地保持了神经的敏感性。

他微微地笑了，问莎莉，“这盒子一直是装着这镯子的？”

莎莉懵懂地点着头，“是啊，我爸爸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或许，我现在就能认出镯子上的字，你信不信？”说完，他笑得更意味深长了。

莎莉听得出来，这是他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他总是给她些奇怪的东西，之后逗她，我现在就能怎么怎么样，你信不信？

莎莉破涕为笑，“哥……”

“如果没摸错的话，这盒子上有字。”

“什么？”莎莉瞪大了眼睛，她一直以为那只不过是只普通的盒子，从来没碰过它一下，有几次，她还想再给它粘贴上新的锦缎面呢。

她用手拍了拍口袋，除了钥匙，没有什么硬物，“唉，要是有把小刀就好了。”

“不用的。”谢惠仁蹲下来，把盒子有凹纹的一面冲下，在那块大青石上用力一磨，之后，拿起来小心地看着，又磨了一下，再拿起来看着。直到他确定木头上的浆糊和纸都被磨松动了，才掏出钥匙，一点一点地清理残余。

木头渐渐露了出来，已经能看得到确实有字的笔画，可是凹纹都被塞住了，清理起来很不容易。

他们轮换着用钥匙尖挑着那些污渍，当然不必要清理得那么干净，只要能看出字的模样就行了。用了一个小时的工夫，他们大概辨认出那刻着四个字。

“渠隐於柱”。

莎莉念了两遍，又反过来念着，好像更说不通，她无奈地问，“什么意思？”

谢惠仁摇了摇头，说实话，这四个字好像根本搭不到一起。

莎莉自言自语地说：“不像是‘柱於隐渠’吧？可‘渠隐於柱’也说不通啊。水渠藏在柱子里？”

谢惠仁像是在思考什么，半天才回答莎莉的疑问，“不是，不是水渠。”

“可字面就是这个意思啊。”

他笑了，“香港的普通话这么普及了吗？”

莎莉更是摸不着头脑，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着谢惠仁，天真的表情使谢惠仁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没变，她还是那个小女孩。在他面前，她总是个可爱活泼的小妹妹，即使，现在她也该三十岁出头了。

“你用广东话念一下，别想字面的意思。”

莎莉念了两遍，还是摇了摇头。她看到谢惠仁微微笑着，知道他早就明白了这几个字的意思，于是佯装生气地说，“快告诉我啊。”

“广东话里，你念‘渠’这个字，没有想到别的什么？它们是一样的发音啊。”

“‘渠’啊，这个音，哦，是‘他’的意思。”

谢惠仁点了点头，得意地笑着。

“可这明显不是！”

“没错，就是‘他’！”谢惠仁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有句诗，‘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那个‘渠’字，是什么意思？”

“是水渠嘛，水渠里为什么那么清澈，是因为有活水嘛。”

“不对，不对。”谢惠仁摇了摇头，“朱熹的这句诗说的是水塘，所以，翻译成水渠是不对的。”

“我一直以为是水渠的意思！”

“很多人都这么理解的，或许是这个字和诗的内容让后人误解了。不过，这也是后人的古文水平不到家罢了，就是我教的大学文学院本科生，也未必都能准确地说出‘渠’的意思。”谢惠仁笑眯眯地对视着莎莉，想了一想，又问，“香港的中学里，不学古诗词吗？《孔雀东南飞》读过没有？”

想了想，莎莉点了点头，说，“我上的是教会学校，没学过，可我好像看过，是讲一个爱情故事的”。

“里面有句话，‘渠会永无缘’，什么意思啊？”

莎莉像个孩子似的把头摇得很快，“早就忘了，我都听不明白，你说的是哪几个字？”

“我这个大学中文老师，给你补习一下中学语文吧。”谢惠仁用钥匙在地上划出那几个字，叹着气说，“看着，就是这几个字。这是个古汉语里宾语前置的句式，翻译起来应该是这样，‘会渠永无缘’，或者直接就翻译到‘永无缘会渠’。‘渠’是宾语，放在动词‘会’的前面了，这就叫宾语前置。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永远没有缘份再见到他了’。”谢惠仁抬起头，笑嘻嘻地问莎莉，“这次，不会以为去见一个水渠吧？”

“你是说……这个‘渠’就是‘他’？”

“没错，古代汉语就是这么用的。”谢惠仁又在地上划了一个字，“几乎没有人会用这个字了，不过，它恰好在广东话里保留了下来，现在我们经常把这个字这么写。”

“‘佢’！”

“对，这就是‘他’在广东方言里的写法，不过，发音还保留了古音，念‘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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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节：(47)

莎莉惊叫着，“那么，这句话就是‘他藏在柱子里’？”刚说完，她立刻沮丧了下来，“这也说不通啊。”

“是啊，我得想想。”谢惠仁一只手托起下巴，又思考了起来，他喃喃自语着，“我只明白了‘渠’这个字，明明白白地是说一个人，或是一件东西。后面的意思，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谢惠仁拍了拍莎莉的肩头，“走吧，太阳往西落了，一会儿山里就冷了，我们回深圳，晚饭还不会太晚。”

“可我们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别急，今天的收获够大的了。”谢惠仁笑了笑，“不过，我还有个最大的疑问，你家怎么有这种带八思巴文的银镯子？”

“这才是你应该破解的谜啊。”

28

车子赶到深圳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了，虽然这座城市的夜生活丰富多彩，许多饭店还依然灯火通明地接待着客人，但谢惠仁还是决定先回家，因为莎莉已经困得不行了，坐在车子睡了好几觉。

他们在路上买了些吃的，总算还不至于太饿，可一天多来的疲劳却是结结实实地作用在他们的身上。在半路上，谢惠仁就和莎莉换了班，虽然他不经常开车，心里实在没底，但也实在不忍心再让莎莉继续开车。

车子在一条幽静的林荫小路中迤逦穿行，最后停到一座公寓楼前。这是幢不大的公寓，后面有个小花园，谢惠仁闲暇的时候经常去那里乘凉。旁边有幢不高的小楼，那是学校的教工食堂。除此之外，公寓周围都是树和花草。在这里，看不到深圳特有的行色匆匆和生活压力，仿佛是个安静宜人的世外桃源。这就是学校的好处。谢惠仁很喜欢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和工作。

车子缓缓地停在车位里，谢惠仁轻轻地熄了火，看了看身边的莎莉，她正披着他的衣服，侧靠着座椅静静地睡呢。熟睡的时候她更像一个小女孩，而不再是职场上那个干练、果敢的女人，相同的只有镇静，但那又是完全不同的，现在，她的镇静中多了些乖巧和柔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鼻翼轻微地扇着，似乎梦到什么，嘴角微微翘了翘，甜甜地笑了，不过很快又回复到平静中去。

谢惠仁笑了，他看到了童年时那个小女孩。很多次他们玩累了，就躺在寺庙后面塔边的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彩，听着山里细微的响动，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那时，她的样子也跟现在一样。

谢惠仁不忍心叫醒她，就这样带着笑，静静地看着她。

不一会儿，莎莉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睁开眼睛，疲惫地吐出几个字，“怎么不走了？”

“到家了。”谢惠仁轻轻地说。

“哦。”莎莉又闭了会儿眼睛，好像还沉迷于梦中不舍得醒来，半晌，深深地吸了口气，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周围，“这是你家？”

“学校的公寓，不过够我们住的了——恰好我还有间客房。”

他们下了车，莎莉突然想起什么，直奔后备箱，取出两个用报纸包的盒子。那是藤原老人送给他们的“礼物”，一柄清廷御用的金镶玉如意，一套清代刻本《西游记》。想起藤原，谢惠仁心里一动，他给我设的谜可是太神奇了，说实在的，真未必能解得开。

谢惠仁在前面领着莎莉走，上电梯的时候，莎莉突然噗哧一下笑了，她低着头说，“哥哥，我梦见小时候了。”

29

电梯在9层停下，谢惠仁紧张地探头看了看楼层里的动静。要知道，让其他单身的同事看到他带回个女朋友，他以后的日子可要不得安生了。那些闲极无聊的单身汉们肯定会找机会和他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

还好，楼道里没什么动静。他赶快拉着莎莉走出电梯，转到右面的单元，打开其中一扇门，示意莎莉先进去。

莎莉似乎也明白他的想法，调皮地钻了进去，刚想开心地取笑谢惠仁，却一下子惊呆了，抱着那两只盒子站在门口，扫视着客厅，等谢惠仁进来把鞋换完了，并递给她一双拖鞋时，她还没有动一动。

“怎么了？”谢惠仁看看她，又奇怪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家，除了稍稍有些凌乱，没什么不妥的啊。

“哥哥。”莎莉似乎要哭了，“你也太清苦了，除了书什么都没有了？”

谢惠仁笑了笑，“快换鞋吧，进来再说。”

莎莉换好了鞋，慢慢地走进这间单身的文学院讲师的房间，看得出来，这间房间完全符合这两点身份特征，在她的眼里，这里似乎不是一个家，而是一间工作室，丝毫没有家的温馨情调。

客厅远处是一个阳台，没有经过丝毫的装饰，还是保留着水泥的墙面和劣质的窗扇。客厅两侧是平行两面墙的书架，里面摆满了书，有的书中插着标签，简要地写着那页的内容。客厅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桌子，看起来不像是书桌，却在一头摞着很高的书，不过摆放得还算规矩，按照开本的不同码得整整齐齐，只不过上面随手放着几本打开的书，显得有些凌乱。书桌大的可以，书堆的这边放了一台电脑，电脑旁边是一架台灯，后面放着打印机、电话等等，甚至还能摆放下几尊佛像和陶制古玩。台灯这边又是书，有的打开了，有的夹着纸条，随意地摆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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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节：(48)

客厅的这端是一圈普通的沙发，看起来就是郊区的家具市场露天摆放的那种，长沙发上有个抱枕倒放着，旁边堆着没有叠起来的薄被，莎莉猜想有时谢惠仁就躺在这里看看书什么的。沙发半包着一张简易的茶几，不过收拾得很整洁，茶具整齐地放在托盘中。

客厅那边是几间房间，是两间卧房，一间卫生间和一间厨房，不过，看得出来，房间都很小。

莎莉在客厅中站着，四处看着，显得有些尴尬。这时谢惠仁从卧房中走了出来，他手里托着崭新的浴巾，“喏，那里是卫生间，你先去洗个澡，我去弄点吃的。”说着他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浴巾可是新的啊，不过我这儿可没你换洗的衣服。”

莎莉笑了，脸上有些发烧。在这个男人家，她可不指望有女人换洗的衣服。

卫生间虽然很简陋，但是收拾得却很干净，这让莎莉很满意，她在进去前还真担心一个单身男人家的卫生间有些不堪入目。她美美地洗了个澡，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走出来。

谢惠仁已经把饭食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了。他抱歉地笑笑，“我这儿没有餐桌，平时就这么吃。”

莎莉点点头，一个人的日子，让他搞个像样的餐桌也没有必要，尤其是这样对生活没有什么享受要求的男人。她坐在沙发里，眼睛盯着茶几上摆放的几个小菜，“嘻嘻”地笑了。

难为他还会弄几样东西。

谢惠仁还在忙活，他边往厨房走边说，“正好正好，你洗完了，我的面也该煮好了。”

再出来时，他的手里端了两大碗面，放在茶几上，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好吃的了，第一次来我家，就招待你吃这个。”

莎莉笑着，俯下身深深地嗅了一下，很满足地赞叹着，“好香啊。”说着，她就端起面前的碗，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放在嘴里。

谢惠仁看着她，生怕她不喜欢吃。他看到莎莉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表情凝重，端着碗坐在那里不动。

“怎么？”谢惠仁紧张地问，“是不是不合你口味？要不我给你做米饭吃吧。”

莎莉半晌没有说话，还是慢慢地嚼着，突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一口咽了下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哥哥，这面条和奶奶做的一样，以前我去你家玩，她总做面给我吃。”

谢惠仁心里也是一阵难过，确实，小的时候，奶奶做面的时候，他总是眼馋地在旁边看着。那个年代，能吃上一碗面就是很大的享受了，往往在过年或者生日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大碗，可是，每次莎莉来家里玩，奶奶都会单独给她做面吃。

谢惠仁勉强地笑了笑，轻声说，“不哭，好好吃饭。”

“嗯。”莎莉很使劲地点着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面，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谢惠仁却没有一点胃口了，他想起奶奶，想起流浪的那段岁月，直到走到广州被当地的孤儿院收留，才能吃上饱饭，才能读书。后来，他考上大学，别的同学一个月的伙食费至少要500元，而他却不得不勤工俭学赚些微薄的收入，好在受到一位老教授的青睐，时不时接济他一些。那段日子，他甚至都不敢去食堂，只能在宿舍里煮面，一包挂面一块钱，却是他两天的口粮……

不过谢惠仁很快又高兴起来了，莎莉像个馋嘴的孩子，一会儿就不哭了，而是兴奋地品尝着他的手艺，边吃着边夸赞着。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莎莉忙着帮谢惠仁收拾碗筷，让他拦住了。她也满足地靠在沙发上，回味无穷似的说，“嗯，今天吃得简单了些，罚你洗碗吧。明天你要请我吃大餐，当然还得你做。”

当谢惠仁收拾好，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莎莉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坐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想睡却挣扎着不睡。

谢惠仁坐在她身旁，拍了拍她，说：“去睡吧，客房的床单和枕巾都是新的。”

莎莉嘴角牵动了一下，眼睛并不睁开，身子一栽，顺势倒在谢惠仁怀里了，口中还喃喃地说着，“今天我就这么睡了。”

谢惠仁像石雕一样呆坐着，她像个小猫一样趴伏在他的怀里，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腿上，身上的香味冲到他的鼻子里，她的体温让他的腿感到温暖……

不行不行。谢惠仁急忙把她拉起来，迅速地站在地上，“别像个小孩子似的了，快去房间里好好睡。”

莎莉闭着眼睛，身子软软的仿佛还在睡觉，脚却随着谢惠仁，被他半拥半推着送到客房。躺在床上，她却睁开了眼睛，很精神地说，“哥哥，那你做什么。”

“我还得查查资料，我得找到线索。”谢惠仁不敢直视她，只能低着头，仿佛满脑子都是那个密码，他轻声说，“你睡吧，晚安。”

看到谢惠仁转身出门，把房间的门轻轻带上，莎莉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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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节：(49)

这个蠢蛋。

不过，她微微地笑了，笑得很幸福。

30

谢惠仁不是不明白莎莉的意思，作为一个成熟的单身男人，莎莉眼中传递的信息他是明白的。在学校里，这个英俊儒雅的年轻教师受到很多女同事的瞩目，甚至，他还收到过女学生言辞暧昧的书信。但是，他知道，在心中，总有个身影挥之不去，在无数次的梦中，她在青翠的草地上欢乐地笑着，在他身边乖巧地坐着听他讲故事，或者，似乎什么也没有做，就是静静地对视着……

甚至不只是在梦里，当他感到孤独的时候，当他回忆起自己坎坷的经历时，这身影也总是悄无声息地坐在他的身边，他们手挽着手，她的手温暖而且柔和，给他无限的安慰。

梦想和安慰。

谢惠仁总是在想，人的这一生，家财万贯也好，普普通通也好，可是，谁又能逃脱了“孤独”？人总会在风光的背后，在满足和荣耀过后，时时刻刻感到孤独。似乎，谁也说不清楚人的真正需要，财富、地位、尊重、成就……那些看起来和荣光联系在一起的词汇，却无法让谢惠仁感到真正的渴求。只有梦想和安慰。没有它们，人生是了无生趣的，是不完整的，是苦。

谢惠仁没有想过，仿佛这个答案就在他的心里，根本不用去仔细思量什么。她就是我的梦想，她就是我的安慰。

可是，在梦中，或者说是在幻想中，她的样子却始终模糊不清，谢惠仁只知道，那是张带着笑的、温暖的脸。直到今天，他确信，她的样子始终在他的脑海中，虽然看不清，却始终没有变。现在，梦想和安慰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她刚刚进入梦乡，梦里有花香和泥土的气息，那也是儿时她习惯和喜欢的气息。

谢惠仁呆呆地坐在书桌前，回忆着这一天经历的事情。他笑着，笑得很幸福。

他允许自己“放纵”一次，虽然多年来他养成了良好的工作习惯，坐在书桌前就能马上进入工作的状态，但是，今天不同，就让自己在幻想中驰骋，无拘无束地让思想蔓延着吧。

坐了很久，他终于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好了，该做正事了。他对自己说，反正，梦想和安慰，已经在身边了，这一次，她不会走远。因为，我们是亲人，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亲人。

谢惠仁打开电脑，决定上网络上寻求一些资料，或者，哪条线索可以让他灵机一动。

网络拨号程序刚刚结束，他就看到有封标记着“紧急”的邮件在闪动。那是个陌生的发信人，主题上注明“谢先生急收”。

会是什么呢？

谢惠仁移动鼠标，将邮件打开，刚看了开头，便让他大吃一惊。

“谢先生，您好，我是程弼。我下午给您打过电话，但信号一直不好，无法接通。有件事情必须告诉您，我的老师在与您通话之前，翻看了他保存多年的笔记，在他看过的笔记上，我发现了这样一段话，或许对您有用。我想，这也是老师最后的心愿。我更相信，您能完成老师的心愿，让他含笑九泉。

“笔记上记载了一段故事。大意是说，日本侵略军从中国撤退时，除了销毁其罪证外，还秘密埋藏了一批他们无法带走的中国文物。其中似乎有些珍贵的佛教典藏。多年来，我国学术界一般认为已经丢失或者被日军毁坏了。

“根据老师的记载，这段故事大概是听一位与日本佛教界极有渊源的中国法师说的。不过，老师没有记载详情，我也无法判断这段事情的真伪，更无法提供更多的线索。不过我想，老师有可能是因为您提供的八思巴文联想到这段故事，因此，据我猜测，您手中的八思巴文大概会是找到这批宝藏的线索。而老师显然也是因为这个非常激动，急于与您通话。可惜……

“谢先生，这也许是老师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了，他没能亲眼见到事情的真相，不过，毕竟您让他有了希望，让他看到了找到宝藏的线索，这似乎也可以让他感到安慰了。祝愿您能够找到这批宝藏，老师一定会很欣慰的。”

谢惠仁又放慢速度，仔细地重新读了一遍。难道，真的有那些消失的佛教宝藏？

而那八思巴文是什么意思？难道真如老先生临终说的，是“四大”的意思？那么，“还有四个”又是什么意思？会是像莎莉所说的，还有四个银镯吗？如果不是，那么，莎莉的银镯又怎么解释？更难的是，莎莉的银镯盒子上的中文，“渠隐於柱”，这又是什么意思？现在，更没办法知道这只盒子和银镯有什么关系，这行字又是不是银镯上的八思巴文的汉字意义？

如果这些词汇根本一点联系都没有，或者，哪怕是其中某两项没有联系，都够让人头痛的了，如果判断稍有失误，那么一切就得重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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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节：(50)

这个谜，就好像是个没有“谜格”的谜，也就是说，你都不知道谜面是要猜个字，还是猜个物品，这让人怎么猜？

更要命的是，如果一切都是传说，一切都是子虚乌有呢？

别看藤原说的满是那么回事，而老先生的笔记似乎又可以作为佐证，可是，如果这是个惊人的巧合呢？

谢惠仁又回到他的世界中了，他的头脑飞速地转着，完全忘记了这一天的疲惫。当他对一件事情真正感兴趣的时候，他喜欢独处，喜欢这样的智力角逐，喜欢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沉迷于自己的世界。

他决定先从“渠隐於柱”入手，毕竟，这是中文。

他在搜索引擎上输入“隐藏”、“柱子”这两个关键词，不到一秒钟，电脑上显示，这有几十万个符合条件的搜索结果，他决定先碰碰运气，于是眼睛飞快地扫着每条结果下显示的摘要。

翻了几页后，他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应该再给搜索条件进行进一步的限定，他在搜索项目上加上了“佛教”两个字。

这次搜索出来的结果少了很多。不过，他发现这依然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搜出来的结果让他啼笑皆非，有些摘要明显和佛教不沾边。

他决定去掉“隐藏”两个字，只保留“佛教”和“柱子”。这一次，搜索结果有点像模样了，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去。

不是，有很多是讲佛家建筑的。还有很多佛教的信徒们写的游记，里面恰好说到了哪幢寺庙的柱子上有什么楹联。有点沾边的，也就是阿育王石柱。不过，那显然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谢惠仁突然笑了，他暗暗责怪自己的愚蠢。在他的电脑里，可是有个佛教的数据库啊。

这是他在网络上找的有关佛教的历史、佛学知识、佛家经典等等一系列电子书组成的庞大的数据库。当时，他花了大量的时间给每一本书编排索引目录，他的一个学生看到了，笑着说：“老师，你这么做多麻烦啊，你用先进的机器做着原始的工作啊。”

谢惠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把您所有的电子书给我吧，我给您编辑一下。”

过了几天，那个学生送给他一张光盘，说：“老师，您所有的书都在这里了。您要找什么材料，搜索一下就可以了。”

谢惠仁真没想到他的学生还有这两下子。他兴奋地把光盘放在电脑里，随便搜索了一个词，光盘在光驱里咔嚓咔嚓地响了几下，电脑上显示出符合那个词的所有书目和页码，点击一个进去，就可以阅读了。

这可真是个庞大的佛学数据库啊。

现在，谢惠仁决定利用一下这个数据库，比起在网络上的搜索，这个数据库似乎更专业一些，毕竟，它里面的所有数据都是佛教专著上的。

谢惠仁将光盘放到电脑里，等待了一会儿，光盘自动运行了一个画面。他在搜索项里输入“佛教”、“柱子”两个词。

不出意料，搜索的结果太多了。谢惠仁不禁哑然失笑，数据库本身关于就是佛教的，那么，搜索关键词里就不必再有“佛教”二字了。

他返回上一页菜单，将“佛教”两字删除，那么，再输入个什么好呢？谢惠仁有些犹豫了。

“他隐藏在柱子里”。

是个人吗？人隐藏在柱子里？这怎么可能？谢惠仁想到历史上，或许会有宫廷暗杀事件中，刺客藏在柱子后，等待突然的一击；或者，被追杀的人绕着柱子跑，像刺秦的故事那样……

或许，不是隐藏在柱子里，而是借着柱子躲避？这在古汉语里也是说得通的啊。

汉语的表达功能太丰富了！谢惠仁感到手心出汗。仅仅是一个字就有这么多的讲法，四个字，又能排列出多少种说法啊！

不过，佛教传说里也还真没准儿，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里，哪个神通广大的佛菩萨把身子隐藏在柱子里也说不定。况且，这也许又是一个比喻的说法，真实的故事怎么个讲法，到底说了些什么，那可是谢惠仁想象不到的，佛经里的故事，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

然而，下一步该怎么搜索呢？谢惠仁感觉自己完全是在碰运气，他犹豫着在搜索条中输入“传说”两个字。

结果显然明朗了很多，不过，谢惠仁看了三十几条后，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在他的数据库中，“传说”这两个字的出现频率是不太多的，那更多地出现在有关佛教历史的论著中。

历史？谢惠仁想到这个词的时候，眼睛一亮。对啊，那些被世人当作传说的故事，在佛教经典中出现，可就是不折不扣的历史啊。很多神话般的故事，日常说起来像是传说，可是在佛教典籍里讲述，却就是历史。

他不禁又回忆起自己关于“正史”和“民俗”这两个双胞胎的比喻，他们互为佐证，他们互相补充，他们合在一起，才是历史的真相。

他将“传说”改换为“历史”，点击鼠标，光盘转了两转，显示出搜索结果。

谢惠仁感到很兴奋，他看到这次的结果有点意思了。不过，他的学生显然在搜索结果的显示上做了简单的排序程序，前面显示的是出现频率最多的书目或者篇目，越往后，则很有可能在某本书中，这两个词同时出现的频率很低。

谢惠仁一条一条地看着，前面很多的条目是讲佛家建筑的，他越过这些，直接看那些搜索结果显得很“奇怪”的条目。

不对，不对，谢惠仁还是感觉自己的搜索方式有问题。那么，还应该搜索哪些关键词呢？他的头脑中蹦出很多词，“隐藏”、“宝藏”、“雕刻”……

就在他边想着边翻看着搜索结果的时候，他突然怔住了。天啊，会是这个吗？

在接近结果末尾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模糊搜索结果，“柱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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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节：(51)

31

莎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看看表，竟然9点一刻了。她伸了个懒腰，甜蜜地笑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香，在她的印象中，好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她梦到了小时候，她和谢惠仁手拉着手，站在寺庙的山上，看着山下的农田，小溪，炊烟，让微风吹在脸上……

她问谢惠仁，“哥哥，你说，别的地方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谢惠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长大了之后，去别的地方看看呗。”

“那你跟我去不？”

“不行的，我再长大些，就要受戒了，那就不能随便出来了。”

莎莉有些委屈，小嘴努了起来，“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不，你去呀，你看看别的地方什么样子，之后回来告诉我。”

“别的地方也许还没有这里好呢。”

“嗯。”谢惠仁像个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师父说，世界是由地、水、火、风四种元素组成的，哪里都是这四样的。”

“那还是我们这里好，我们这里都有啊。”

……

莎莉起了床，走到客厅里。她愣住了，谢惠仁躺在长沙发中，头枕着抱枕，手里拿着一本书，已经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莎莉轻轻走到他的身边，蹲了下来，仔细地看着他。其实，她已经记不得他小时候的模样了，毕竟她那时还太小，很多儿时的记忆已经消失了，不过，当在佳德公司看到他那明亮的、充满柔情的眼睛时，她还是认了出来。这双眼睛，只有他一个人有。

这些年来，她遇到不少追求者，却无一例外地被她拒绝了。她一心想找到这个哥哥。可是，有多少次回到韶关郊外的乡村，多少次打听，就有多少次失望。慢慢的，她也就死了心，决定这辈子不结婚。

她不是不想找个人爱。可是，她却再也找不到那双眼睛。有几个她也喜欢的男士不是不让她动心，然而一对视他们的眼睛，她便再也没有兴趣。至少，她也要找个有那种独特的眼神的人。

可现在他的眼睛闭着。这也好，可以让她大胆地好好看着他。他的脸有些瘦，可显得挺精干，鼻梁挺拔，嘴唇的线条很有男子汉刚强、坚毅的气质，微微的青色的胡子茬非但没有邋遢的感觉，反而更显得迷人，他的耳垂又厚又大，小的时候，她总是看看他的耳垂，又看看佛像的，哧哧地笑着……

突然莎莉被他吓了一跳，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醒了？不是我吵着你了吧？”

“没有。你睡的还好吧？”

“嗯，很香。”莎莉很满足地点着头，“可是，你怎么睡这儿了？”

“没什么。”谢惠仁坐了起来，“看东西看累了，就睡着了。”

“什么书？”莎莉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藏传佛教？”

谢惠仁神秘地一笑，“好了，我们得走了，去找宝喽。”

莎莉有些不情愿，说实话，她心中的宝藏就是找到他。至于藤原老人所说的什么佛家宝藏，什么八思巴文，她一概不感兴趣，即使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现在，让她最兴奋，也是最幸福的发现，就是她找到了这个唯一的……亲人。

她在起床的时候甚至在祈祷，他可千万别又有什么新的线索，那样，他们至少可以在家里呆上一整天，虽然他还会忙着破那些谜，可是，毕竟他们可以在一起，而且，这毕竟是“家”。她还想着给他做份早餐，给他煮杯咖啡，或者在他累的时候，两个人聊聊天。

可是，很显然，谢惠仁的思维太活跃了，他似乎天生就是破密码的高手，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就重新找到线索了。

她略略有些失望地说，“你找到了？”

“嗯。”谢惠仁又重新回忆了一下他昨晚看的资料，“至少，你那个银镯盒子上的四个字，我大概明白了，不过，还得看我们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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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节：(52)

“你是说，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渠隐於柱’？”

“对啊，是一个人，他真是藏在柱子里的一个传说啊。”

“是谁啊？”

谢惠仁眨了眨眼睛，“先不告诉你，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到时候碰运气吧。”

“那……那我们去哪里？”

“还去韶关，还去我们昨天去的地方。”

“还回寺庙？那里会有什么？”

谢惠仁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的想法确实没有丝毫根据，不过，他决定赌一把，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想起师父对奶奶那只银镯似乎知道些什么，那么，他会不会也知道莎莉这只？如果这样，那么师父一定会给他留下什么。他说过，奶奶那只银镯会埋起来，也许，今天他就会看到。

可是，如果师父不知道莎莉的银镯，那么，所有的猜测完全就是毫无根据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们走吧，一来一回又得一天，如果我猜错了的话，这一天就完全耽搁了。”

莎莉不情愿这么急着走，“我们总得吃早餐啊，你厨房还有吃的吧，我去准备。”

谢惠仁靠在沙发里，笑嘻嘻地说，“好啊，我也享受一下有人伺候的感觉。”

32

吃过简单的早餐，谢惠仁和莎莉就上路了，驱车往韶关赶去。

莎莉执意不许谢惠仁开车，她生怕他昨夜没有睡好，精神和体力都不足。谢惠仁也就勉强答应着，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微微闭了眼睛养神。

对于单身生活的人来说，一顿舒适的早餐似乎是需要遥望的事情。谢惠仁早就养成了不吃早餐的习惯，这并不是他习惯于晚些起床，而是多年艰苦的日子给他的生活刻下的标记，事实上，在很多年里，他不得不省下早餐以节约开支。

同样的，对于莎莉来说，虽然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在香港吃上一顿营养丰富而且口味上乘的早茶，然而坐在饭店大厅中，独自一人面对窗外上午八点钟纯净的阳光和行色匆匆满脸朝气的人群时，她都怀疑这顿早餐有什么价值。更多的时候，她都怀念小的时候，在乡下，迎着阳光，嗅着乡村特有的清晨气息，吃点并不丰盛的简单食品。

而这天的早餐，虽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却是暖的。暖的牛奶，暖的煎蛋和面包。更重要的，心是暖的。

想着想着，莎莉笑了。小的时候，她总把“暖”字写错，“日”字旁的右边总是写着“爱”。直到现在，当她写连笔字的时候，仍然固执地认为她在右边写的是“爱”。

“笑什么？”谢惠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出她在想心事。

“嗯。”莎莉有些不好意思了，“嗯，你说，佛家里是不是有人会测字？”

谢惠仁反倒糊涂了，“测字？”

“对啊。就是一个人写个字，让师父给讲讲命运什么的。”

唉，谢惠仁暗自叹了口气，“没有没有，佛家不讲这个的，真正的佛家弟子，不会做这个的。佛家不允许弟子‘显神通’，况且，每个人的命运都有其因果，佛家弟子怎么会人为地改变别人的因果，那可是不符合教义的”

莎莉偷偷笑着，“我倒是想测个字呢，可惜。”

“什么字？”

“暖。”刚说完，莎莉就开心地大笑起来，她跟谢惠仁讲了她写错字的故事。

谢惠仁若有所思地说，“嗯，‘日’，加上‘爱’，意思是每天都爱一些，这样的人生，确实是暖的。”

“可是，那为什么不直接写成‘爱’呢，总是缺了两笔。”

谢惠仁的言语中也充满了温情，他缓缓地说，“那是提醒人，这一天的爱是不够的，明天，后天，还是要继续，对很多人来说，这一辈子，是爱不完的。”

莎莉感觉脸上有些发烧，手一抖，车子竟然有些晃动，不过她很快稳住心神，提醒自己，这可是高速公路。

“那你有没有写错字的时候？”莎莉调皮地问。

“嗯，有。”谢惠仁想了想，“我读的是孤儿学校，当时，课本都是上一个年级留下来的，不知用过多少年了，很多同学都没有课本，只能几个人用一本，老师的教学也不正规……”

“哈哈。”莎莉开着玩笑，“就这样培养出一个大学老师？”

谢惠仁认真地说，“我们学习都很刻苦的，我们知道，不学习就永远没有出路了。”

他眼望前方，似乎在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情，半晌，他缓缓地说，“那个时候，写错别字是常有的事。我记得，学校里养了茉莉花，花开的时候，很香，那么一小朵洁白的花，竟然有那么香，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喜欢茉莉花。”

“后来呢？”

“可是那两个字我不会写，我只是听老师说过‘茉莉’这个名字，所以就写成‘莫离’，字面的意思是，永远不要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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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节：(53)

“哦。”莎莉的脸一红，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可不完全是指爱情，以谢惠仁当时的年龄，似乎还不会谈到爱，他内心希望的，是一家人永远不离散。她懂。

“到了后来，我知道我写错了，但是却喜欢上了‘莫离’两个字。永远不要分离。”谢惠仁停顿了很长时间，继续说着，可是他的脸也有了些羞涩，“我想过，我会把茉莉花送给我喜欢的人，作为定情的信物，我们会一起养它开花。”

莎莉半天不吭声，只是静静地开着车，努力地使自己把注意力用在路面上。很长时间，他们只是听到发动机的声响和呼啸而过的风声。车子里沉寂了好半天。莎莉待自己内心的激动平息下来，继续问着，“那花送了出去？”

“还没呢。”谢惠仁忍不住笑了，快了，把这件事办完，花也就要开了。

过了一会儿，谢惠仁突然叹了口气，“爱情就像宗教啊。”

“什么？”莎莉皱了皱眉，如果说她对谢惠仁有什么隐约的不满意，就是这个男人总是将身边的事情和宗教、历史联系起来，这不成书呆子了？她撇了撇嘴，说，“这算什么说法？”

谢惠仁重复了一遍，“爱情就像宗教——凑热闹的人多，可却只有少数人理解。”

嗯，莎莉这下把眉头放开了，这个比喻还像那么回事，虽然还是有些晦涩，不过任何人都能理解，而且有那么点儿人生哲理。

“你理解了？”莎莉侧了侧头，调皮地看了看谢惠仁，他却还是一脸严肃地坐着，直视前方，好像真把这个俏皮的比喻当成哲学命题了。

“我也不理解。”谢惠仁悠悠地说，“我们都说，爱情是责任、信任、感激、温暖，等等等等，可是，不是。”

“什么？！”天啊，他怎么能这么说？莎莉有些吃惊，更多的是愤怒。

“你别反应这么大嘛。”谢惠仁知道她理解错了，急忙说，“爱情包含了刚才说的所有一切，甚至更多，但是，所有这些却不能组合成爱情。它们是爱情的特征，可我们不能拿特征当概念。听过一个真实的故事吗？哲学家柏拉图给‘人’下的定义就是‘两条腿的直立行走的没有毛的动物’，他的学生第欧根尼第二天就抱来一只拔光了毛的公鸡，并且向着众人大声说，‘看哪，这就是柏拉图说的人’。”

莎莉被谢惠仁夸张而且调皮的语调逗乐了，她一直以为这是个笑话，没想到是真的。

谢惠仁继续说着，“这就是典型的以特征组合成概念，其实这样不对。就好像有人说感激不是爱，可是，爱却不能没有感激。那么，你能说有了感激却没有爱意吗？感激可是爱的一部分，对很多人来说，感激是爱的前奏。而爱到最后，是对对方一辈子的感激啊。爱情是没有完美的定义的，我们只是习惯于将它的特征组合成大致的轮廓，以此来替代这个概念。”

莎莉微微点着头，这下她听明白了，她觉得他说得对。

“所以，我说爱情就像宗教，很多人都宣称信佛，信上帝，可是，又有多少人是在凑热闹，他们真正懂得佛和上帝吗。事实上，爱情和宗教都是人的一生中所需要的，它们给人安慰，给人梦想，给人希望和勇气，可是，似乎没有人真正明白它们在哪里，这就像我们都知道活着需要氧气，可我们谁也说不清吸入的一口气中，哪些是氧气，氧气又有多少。”

我可不想知道那么清楚，我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氧气就足够了。莎莉暗暗地跟自己说。

33

车子行驶了快五个小时，在中途他们换了几次手，毕竟他们都不是善于开高速公路的，枯燥的路面很容易让人疲劳。然而他们却都很兴奋，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准确地说，是很愉快。

不过，后来他们尽量不聊有关爱情的话题了，似乎他们都感觉到，一聊到那个，气氛就有些尴尬，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谢惠仁给她讲了些学校里的趣事，比如现在的大学生把蓝牙耳机塞到耳朵里作弊，考试过后，排队到校医院耳科取耳机。

已经进入韶关的地界了，这时莎莉才想起来，他们是有事情来的，而不是做一次长途旅行。

“嗯，你说我们今天要找什么来着？”

谢惠仁不禁皱了下眉，愉快的时光暂时过去了，现在，该他解决难题了。事实上，这一次纯粹是碰运气，他也根本没有把握。谁知道呢，“渠隐於柱[奇书网 Www.qinkan.net]”——“他隐藏在柱子里？”可是，他隐隐感觉这个猜测是有希望的，至少是个很大胆、很奇妙的猜测，为了印证这个神奇的密码，他觉得有必要试一试。

让他感觉奇妙的，无疑就是那三个字，“柱间史”。一段藏在柱子里的历史，一位藏在柱子里的菩萨。

可是，要给莎莉这个对佛教历史知识不太了解的人讲解这个复杂的、历史和神话掺杂的故事，确实有些不容易呢。谢惠仁想了想，似乎在思考怎么能让莎莉尽快地明白这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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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节：(54)

他决定单刀直入，至于莎莉有什么问题，他可以随时解释。“今天我们得找一件宝贝，我猜想它藏在寺庙里。”

“不是说在柱子里吗？”

“没错，在柱子里。”谢惠仁决定从这儿开始讲起，“据我昨天找到的线索，佛教史上确实有本典籍是藏在柱子里的。”

“不是说一个人吗，‘渠’？”

“是啊，这部书讲的就是一个人，一个挺有名的人啊。”

“谁呀，你一直没告诉我。”

谢惠仁看了看她，他似乎担心说出这个人会让莎莉吃惊，“嗯，是……松赞干布。”

“什么？！”莎莉确实不敢相信，不过她在早晨的时候，看到谢惠仁手里拿的是一本关于藏传佛教的书，“怎么一下子弄到西藏去了？”

“我看到的时候，也是难以置信。”谢惠仁坦白地说，“所以，我说过，我今天是在碰运气。”

“可碰运气总得有点根据啊。”

“根据嘛，确实是有的，因为这本关于松赞干布的书，确实是藏传佛教的圣物，千百年来，藏族的史籍中有很多关于这本书的记载，或者记载的内容干脆就是从这本书里直接引用来的，比如五世达赖喇嘛著名的《西藏王臣记》里，也说其中的原始史料来源于它。可以说，它是藏族早期历史记载的源头。可是，千百年来，很多人、很多典籍里提到过这本书，然而谁都没有见过。”

“又是个神秘失踪？”莎莉笑了，这两天来，“神秘失踪”这个词似乎跟定他们了。

“这可说来话长了。我跟你说过，中国历史上有过四次大的‘灭佛’活动。”

莎莉点点头，那时他们判断佛头的密码指示了一次“灭佛”活动中被埋藏的佛教珍宝。

“实际上，西藏也有一次时间很长的类似时期，那是9世纪中叶的事情，叫做‘郎达玛禁佛’，持续了一百年左右。在这之前的藏族地区佛教发展时期叫‘前弘期’，后面的叫‘后弘期’（注释43）。‘前弘期’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7世纪中叶松赞干布迎娶了唐帝国的文成公主和尼泊尔的墀尊公主，建立了大昭寺和小昭寺。在那本书里记载，她们分别带来了释迦牟尼佛12岁等身像和8岁等身像，而这两尊佛像，是佛陀涅槃前亲自开光的啊。”

“啊？”莎莉张大了嘴巴。

谢惠仁一笑，“书里就是这么写的。我更愿意相信是个美丽的传说。”

他继续说着，“相传，在8、9世纪的时候，藏传佛教中很有名的莲花生大师——据说他是佛陀转世，在莲花中生出来的，所以叫做莲花生大师——他把写好的佛教典籍埋藏在地下或山洞中，为后世流传。相传埋了108个地点。这叫‘伏藏’。其实，这是古印度佛教的一个方法，并不是西藏佛教的发明。禁佛时期过去后，很多人陆续发现了埋藏的典籍，这叫‘掘藏’，发现典籍的人叫‘掘藏师’——‘掘藏师’在藏传佛教里都是很受尊重的。那些被发现的‘伏藏’，也成为研究西藏早期历史和佛教的很珍贵的材料。据说，现在也有‘掘藏师’呢。”

“哦。”莎莉听了个大概，虽然脑子听得一团乱麻，但还是懂了一些，“那么，你说的那本书就是‘掘藏’找到的？”

“对啊。相传是‘后弘期’很重要的印度僧人阿底峡尊者（注释44）在大昭寺释迦佛殿前的一根柱子顶端找到的。据说阿底峡来中国，是当时西藏的王出家后用赎身的钱重金请来的。而他发现的这本书就是松赞干布的传记，叫《遗训金鬘》，俗称《柱间史》。”

他隐藏在柱子里。

谢惠仁轻松地靠在座椅里，他感觉浑身舒展。这个谜，绕得可够远的。“渠隐於柱”，谁会想到竟然是一本在传说中出现的书，而这本书，只有俗称才叫《柱间史》。

这是谁设的谜？

谁会把谜设到藏传佛教里去？

谢惠仁暗自笑了，松赞干布，在位时最大的贡献是创造了西藏文字，而西藏文字，则是他派出的十几个大臣，跋山涉水走到印度学习梵语，历经坎坷回到西藏后，根据梵语拼音字母的发音和写法创造的。据说，松赞干布派出去的十几个人，有的病死了，有的失踪了，有的干脆在印度不回来了，最后学成归来的，只有两三个了。

然而西藏文字却最大程度地贴近了梵语的发音，由西藏文字翻译的古印度佛教典籍，似乎更完整地保留了印度佛经的原汁原味，而且，藏传佛教的典籍中，有很多是汉译佛经中没有的，或者是已经遗失的，只能从藏传佛经中重新翻译过来。现在比较热门的学问，就是将藏语佛经翻译成汉语，再与古代汉译佛经对比，往往能有惊奇的发现。

现在，他们的车子已经接近乡村的那间已经毁弃的寺庙了，谢惠仁还记得前一天看到的情景，大雄宝殿前的两根柱子，曾经被火焚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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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节：(55)

那里，会藏着什么呢？

只有佛祖知道。

谢惠仁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禁笑了。

只有佛祖知道，这句话用在这里可是太绝妙了。

突然，莎莉想起来什么，又问道：“你不是说那本书早就失传了吗？”

“是失传了，千百年来，谈论这本书的人太多了，可是没有人见过。也许它又被藏起来了，因为这本书的跋里写着，‘此书极为难得，且不可轻易示之于人’。所以，得到它的抄本的本来就极少，而且藏在寺庙中，也不肯轻易拿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的？”

谢惠仁笑了，他想逗逗莎莉，“看过电影《天下无贼》吗？”

这和那本书有什么关系？莎莉愣了，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这是谢惠仁惯用的解密方法，他总能想到一些好玩的事情，把那些复杂深奥的佛学知识跟生活联系起来。她点点头，“看过，很有意思。”

“那你说，刘若英拜佛的地方是哪里？”

“西藏啊。”

唉，谢惠仁暗自叹气，太多的人以为那就是西藏呢，还有人十分肯定地指出那就是布达拉宫、大昭寺什么的，其实，这只不过是导演的移花接木，况且，导演也没说那是西藏啊。

“不对，那是甘肃的拉卜楞寺，拉卜楞在藏语里的原意就是‘佛邸’，这是藏传佛教很著名的一个寺，也是格鲁派六大丛林之一。它可是个藏传佛教的宝库，仅仅图书就有两万多函。这本《柱间史》就是他们的镇寺之宝啊，据说是用银汁写的。”（注释45）

莎莉惊讶地问：“啊？用银汁写的？你见过？”

“我倒没见过，它可不是我这样的人能见到的啊。不过，1982年，当时的十世班禅大师亲自过问，将这本书出了藏文版，2000年，又出了中文版。如果早几年，这个谜我也许就破不了啦。”

“不。”莎莉调皮地说，“那你也能破，我相信你。”

谢惠仁很幸福地笑了。

34

车子停在山脚下，两个人步行上了山。这次谢惠仁穿了双软底的休闲皮鞋，走起山路来还算轻快。只不过肩头扛着一把重重的锄头，让他感觉很不自然。

这是车子经过附近的农户时，谢惠仁临时想起来买的。当扛着它走回车子的时候，他看到莎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外星来客。

“这是干什么？”

谢惠仁装作很神秘的样子，轻声轻气地说，“别忘了，我们也许得挖宝啊。”

不过，谢惠仁现在却有些发愁了，锄头扛在肩上，每走一步山路都让他感觉加重了一些，压得他暗暗叫苦。说实话，虽然成长在乡村，可是谢惠仁根本不会干任何一丁点儿的农活，他还以为锄头跟铁锹一样轻巧呢。他开始担心那双拿惯了笔的手会不会使动这个家伙，看起来锄柄都被磨得光滑了，在他的肩头直打滑，他可想不出是怎么样粗糙的手能够攥住它。

到了山门前的空地，谢惠仁终于可以把锄头放下来，他的肩头活动着，另一只手揉着，看起来压得不轻。莎莉凑了过来，用她的小手轻轻地捶打着他的肩头，这让谢惠仁感觉舒服了很多，他回头冲莎莉笑了笑，突然脸色一沉，严肃地说，“佛门重地。”

莎莉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两人相视一笑。

“好了，我们得找个有柱子的地方了。”

他们刚要迈步往寺庙中走，莎莉拉了拉他的衣角，“哥，我记得，庙里好像没有柱子啊？”

这也确实是谢惠仁考虑过的，这间小庙，其实并不符合寺庙的建制，充其量，这也就是个供奉佛菩萨的庵罢了。正规的寺庙，在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应该有座山门殿的，而且一般是三道山门，分别是空门、无相门和无作门，合称为“三解脱门”。而且至少，应该把其中的一座盖成殿堂，里面塑两个金刚力士。

在《大宝积经》里说，有个法意太子，发誓说皈依佛后要当作金刚力士，所以他后来成为佛的五百名执金刚随从侍卫的首领，称为“密迹金刚”。本来是一个人，但是中国文化讲究对称，所以在塑像的时候又给加了一个，只不过一个张口，一个闭口。后人就根据他们的口型不同，说一个在发“啊”的音，一个在发“吽”的音，按佛家说法，这两个音是梵语开头和结尾的两个音，是一切言语音声的根本。到了后来，甚至有人说这两个金刚就是《封神演义》里的“哼哈二将”，越传越乱。

在山门殿之后，一般应该是钟楼和鼓楼，再之后的大殿是天王殿，里面的主尊是弥勒菩萨，其余的有四大天王和韦驮天。很多小寺将山门和天王殿合并在一起，并取消了钟楼和鼓楼。这已经是比较简单的建制了。可眼前这座寺庙，显然更加简陋，连天王殿都给取消了，只不过将山门做了重檐，看起来像个没有前后墙的殿罢了。进了山门，一眼望见的就是大雄宝殿，其余的建制，则统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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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节：(56)

谢惠仁回答莎莉，“这座寺庙确实是个小寺，没有那么全的建制，其实，我也想过这里没有柱子，我们尽量碰运气吧，找个像柱子的东西。”

这叫什么？莎莉暗自摇头，这可是胡闹。

谢惠仁突然想起件趣事，他指着山门前的一块空地，那里有块石头的基座，好像在以前上面应该立着什么东西。“你还记得不？原先这里有块石碑的。”

莎莉想了想，摇了摇头，“记不得了。”

“其实，即使是有，你也未必知道是什么了。”谢惠仁想着往事，笑眯眯地说，“当年那块石碑上的字就很模糊了，现在，不知道被哪个村民盖房子拿走了。”

莎莉还在回忆，不过显然她根本记不清楚了，那时她太小了，对一块不起眼的石碑根本也没有在意，“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啊？”

“哈哈。”谢惠仁已经忍不住乐了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师父后来告诉我的。当年，到了节庆日，总会有乡民来寺庙供奉，他们有的不懂，供品中竟然还有酒。”

莎莉也笑了，“酒啊？这可不应该出现在寺庙里啊。”

“是呀。所以，石碑上刻着‘不许荤酒入山门’。这也是近代寺庙山门前常有的东西。”谢惠仁眼睛一转，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可是呀，后来有好喝酒的和尚，故意把这句话念成‘不许荤，酒入山门’。”

莎莉噗哧一下也乐了。

“所以啊，后来的碑文就改了一下词句，写着‘荤酒不许入山门’了。”谢惠仁想了想，惋惜地说，“可惜，寺庙经常不太重视保护这些东西，现在这种碑很少见了。其实，很多寺庙都有一些稀有的宝物，但是历来不受僧人的重视，慢慢就丢失或者毁坏了。”

“那你说，这里会不会有宝物？”

谢惠仁显出调皮的表情，像是逗一个小孩子似的，“也许呀。走，我们找宝去。”

进了山门，谢惠仁决定先到大殿里看看，很显然，有柱子的房子只能是大殿。

大殿墙外本来有四根木质的柱子，正如谢惠仁前一天看到的那样，已经被人焚烧过了，留下乌黑的火焚的痕迹。那柱子是立在石头砌的台基上的，那台基是由整块的大青石铺成，至少，谢惠仁不相信那底下会藏着什么东西。

先从最简单的地方下手，谢惠仁想，大殿中还有四根立柱，而大殿地面的砖石可是小块的，而且，谢惠仁清楚地记得，他小的时候那些砖就松动了，有的地方甚至残缺了几块。

进入大殿，莎莉吃惊地叫了一声。谢惠仁知道，她看到了大殿内残破的景象。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可他的吃惊程度也是不小。当年寺庙里的陈设虽然陈旧，却总是收拾得很干净，摆放得很整齐，然而现在，不是凌乱这个词就可以形容的，而是……有点像是战乱之后。谢惠仁不知道怎么想起这么个词，不过他认为还算贴切，香案被劈倒了，少了两条腿塌在一旁，蒲垫被撕碎，或者被踩踏过，乱七八糟地飞了一地，大殿的房顶显然也经过人为的破坏，有砖瓦和木头块落在地上。遭到破坏最严重的，无疑就是佛像。这是间小寺院，只供奉了释迦牟尼佛一尊佛像，无疑，唯一性让它承受了更多的破坏。

佛像已经被打破了，原先简易的背屏已经完全不见了，落在地上形成零散的碎片。佛像被钝器击打过，耳朵、手指等突出而薄弱的地方已经完全被毁坏，身子上的彩饰也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的泥胎。现在，只能隐约看出它还在微笑着，目光依然柔和辽远。

佛光普照。

谢惠仁轻轻碰了碰莎莉，“还记得佛像原先的样子吗？”

莎莉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不过再怎么说，我也没想到会破坏成这个样子。”

谢惠仁点了点头，继续说着，“是啊，我还记得师父告诉我这尊佛像腿结的是‘吉祥座’，左手结的是‘定印’，右手结的是‘触地印’。这是释尊的‘成道相’。可惜，现在只能隐约看个大概了。”

莎莉也很惋惜地看着，突然微微笑了，说：“我记得你还打坐呢。”

谢惠仁无奈地一笑，“小时候的事情了，不过我可没好好练过，一盘腿就打瞌睡，总是打妄想，想这想那的，这一关过不去，打坐也是白打。”

“现在还打吗？”

谢惠仁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现在只想做个学佛者。佛教太庞大了，能多学一点就不错了。它就像大海，人是不能把海水喝光的，能喝一口的就喝一口，能喝两口就喝两口，完全靠机缘。”

莎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之后双手合十，拜了拜这座已经残败的佛像。

谢惠仁笑了，给她做示范，“你这是金刚合掌印，要这样，这是合掌印。”

“差不多嘛。”莎莉按着他的动作又做了一遍，之后问道，“你说，这也是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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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节：(57)

“是手印呀。别看它十分普通，可是大有讲究呢，它寓意莲花的蓓蕾，表示菩提心。其实，它还有保健作用。”

莎莉眨了眨眼睛，“保健？”

“没错，美国纽约大学的医学教授史蒂文?拉姆研究过，双手合十可以最大限度地让人全身心放松，一个人每天用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做这个动作，久而久之会对身体有很大的好处。”

“是吗。”莎莉顽皮地笑着，“那我以后天天做。”

谢惠仁又想到一件好玩的事情，说：“其实你小的时候，还做过另一种手印的啊。”

“我？”莎莉摇着头，“我怎么会？”

“你会的，想想，聪明的一休。”

“呵呵。”莎莉想起来了，一休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盘腿坐着，闭上大眼睛，两只手手心向上叠放着，大拇指对在一起，看起来合成一个圈。“是这样的。”莎莉顽皮地学着做了一个样子。

“不对，不对。”谢惠仁纠正着她，“印度是以右为尊，认为右手比左手清净，所以右手要在上的。可是中国以左为尊，所以很多寺庙在佛菩萨的左右胁侍上都弄颠倒了，把重要的弟子放在左边了。”

“嗯。”莎莉重新做了一下，“这回对了，你说，这也是手印？”

“当然，这叫法界定印。”

“哥哥，你懂的真多，佛教的手印你全会？”

谢惠仁装作吓了一大跳的样子，“怎么可能呀，佛教手印太多了，据说仅仅密宗的手印就有387种呢。”

“我的天！哥，手上能有这么多变化？”

“佛家的手印有可能是从古代南亚次大陆舞蹈家的手势中演变来的，我看过一些，确实是很像的。后来，就给吸收到佛家中去了。不过……”

谢惠仁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难道，会是那样？

莎莉却催着他说，“不过怎么样？”

谢惠仁只好中断他的思考，继续说：“不过，还有一种说法。中国古人通常把印章坠在扇子上，而古印度的人是把印章刻在戒指上……”他越说越慢，似乎又在想刚才的问题了，“所以，手印中的‘印’与印章有关，也叫‘印契’，其实，‘契’这个字就明显有……”

他突然不说话了，呆呆地想了一阵，“莎莉，你说过，有些家族把首饰上的花纹当作花押字？”

“对啊，我们拍卖过这类东西。你是说……”

“八思巴文！”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谢惠仁为自己大胆的想法惊呆了，他喃喃自语着，“这可真奇怪了，太奇怪了，这是古代印度的做法，难道……”

莎莉推了推他，“别想了，找宝吧！”

说着，她又做了一个聪明的一休思考问题时常做的法界定印，“让我来想想……”

35

谢惠仁环视了一下大殿，殿中有四根柱子，柱子的底端是简单的台基，其实，哪怕最简易的寺庙，也应该做成倒扣莲花型的须弥座，可是这里显然不是简易，而是简陋。柱子顶端与梁相接。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柱子也经过了人为的破坏，表面有刀斧斫砍的痕迹，露出里面细密的木质。这可不是砍几斧子就能砍倒的。谢惠仁心想。

思忖了片刻，谢惠仁问莎莉，“哥，你说哪根柱子下有可能埋着东西？”

莎莉四处看了看，无奈地说，“四根啊，这要挖起来还不得一天啊。只能碰运气了。”

“我们运气还算好的呢，泉州有座开元寺，它的紫云大殿里有将近一百根石柱呢。”

莎莉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谢惠仁也不说话，拿着锄头径直走到离它最近，也就是靠门一侧的一根柱子边，仔细端详着地面的情况。他先用脚把地面上凌乱的杂物踢走，露出柱子周围的几块地砖。那是粗劣的青砖，表面并不平整，颜色更是不让人喜欢，有些灰头土脸的。他还记得这样的砖铺得并不牢固，小时候他就曾看到小师父们用棍子翘出其中破损的砖块，之后用角落里看起来比较新的砖替换它们。

谢惠仁将锄头的尖角楔到一条比较大的砖缝里，用力摇晃着锄柄。翘开一块，露出侧面，其余的就好弄多了，只要用锄头在青砖侧面轻轻一磕，砖石就像人突然受了刺激似的跳一跳，周围的泥土就松动了，用手就可以把它们挖出来。

莎莉要过来帮忙。谢惠仁赶紧示意让她躲一边去，这可不是女孩子干的活。他又用了用力，这次砖块明显松动了很多。他调整了一下身子，换了一个角度，再一使劲，砖块的一角已经被翘了上来。

好了。谢惠仁暗自给自己加油。他用锄头楔住砖块，不让它再落下去，之后蹲下身来，用他那只并不粗壮的手，生生把砖块抠了出来。

砖块下有几只小虫子惊慌地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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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节：(58)

谢惠仁想起师父，每次在大殿洒了些白色的粉末之后，他就会花费很长时间做功课。师父告诉他，那些粉末是防治白蚁的，那是种专门吃木头的虫子，为了庙产，不得不弄些药来毒杀它们，可这样一来，又残害了生灵。这可是个两难的问题。所以，师父在洒药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动手，甚至连一些小师父看都不让看，之后，他还要给这些白蚁念经往生。

想到这里，谢惠仁暗暗有些难过，手脚也轻了很多。

剩下的活儿就容易多了，在缺了一块青砖的地方敲打临近的砖石，敲打松动后，用锄头一掘，一块砖就起了出来。半个小时的功夫，他就把柱子周围的砖都挖开了，露出一平米见方的泥土。

谢惠仁看了看莎莉，冲她笑了笑，“没见过我干这种活儿吧？”

“你干得还不赖。”

“呵呵，我是看市政工人修人行道时这么干的，看着容易，做着难啊。”

说着，谢惠仁蹲下身子，仔细看着这块土地。莎莉也凑了过来，蹲在他的身边，不过她显然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古怪，只好又看看谢惠仁，诧异地问，“你瞧什么呢？”

“看看土的颜色，如果有东西埋了下去，颜色会有些不一样，而且土也会松些。”

“哦……”莎莉也重新将目光投到泥土上，不过她很快就失望了，那片土都是一个颜色，而且被青砖压得很平整，只有砖缝的地方略略有些松软的土。“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啊，都二三十年了。”

谢惠仁恍然大悟，可不是，如果师父在这里埋了什么，也过了那么多年了，他不知道一个合格的考古学家能不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至少他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得了，不费劲了，先挖再说。”

他们站了起来，谢惠仁顺手把锄头也抄在手中，刚要抡动，却停住了，转头冲莎莉一笑。

莎莉看着他的眼睛，他们不用多说话，似乎对方心里想的什么，互相对视一下就完全明了。这个默契是天生的，也是只有懂爱的人，才会与生俱来。

她满足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谢惠仁才抡起锄头，挖了起来。

天生就不是干这个的料。谢惠仁边挖着边责怪自己太笨。想着一锄头下去就能掘出一大块泥土来，可总是到落地的一刹那，锄头莫名其妙地偏了头，像个大型挖掘机总在用爪尖精细地抠泥。更要命的是他使了很大的力气，非但没有达到任何效果，反被反作用力震得手臂酸麻。他还在纳闷，看着农户锄头翻飞，动作很有节奏，好像一点都不累，可他却像抡动一个重型机械一般，且不说自己膀臂酸痛，重要的是没有产生作用。

莎莉在一旁边看边乐，只差没有笑出声来。

谢惠仁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运了运气。这时他感觉已经找到正确使用锄头的方法了，憋了一口气又抡了起来。还不错，这次锄头不偏不倚地钻进泥土里，不过立刻弹了出来，带出一块土来，飞到他的脚下。

他明显感觉锄头是砸在了一个硬物上面，被反弹了出来。

太好了！谢惠仁暗叫，土下确实有东西！

这一发现让他兴奋不已。

他向前走了一步，看了看刚才锄出来的痕迹，此时还看不出什么来。这次他决定不用那么大的力气了，只用了五成劲儿，将这块泥土锄松，之后把土划到一旁。

莎莉也注意到了谢惠仁的动作与开始时不一样了，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于是凑到他的身边。就在谢惠仁处理那些松动的泥土时，她先喊了出来，“下面是石板？”

谢惠仁冲她笑笑，那意思是，果真有东西。

莎莉继续惊呼着，“石板下面有宝贝吧，书里都是这么说的，哥，快点挖啊。”

“嗯，也许下面真有个函洞。”谢惠仁又加了把力气，终于让石板露了出来。

“不行，还得挖大些，这个石板可不小。”谢惠仁示意莎莉再退后一些，他觉得还得起出一些青砖来，起初他还以为地下埋着个小盒子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是个函洞，那一平米见方的面积肯定是不够的了。

这次谢惠仁已经掌握了干这粗活儿的技巧，不一会儿的工夫，他就让石板露出两平米多的面积。

莎莉越看越高兴，可是，谢惠仁却越干越失望。不能，这下面可能什么都没有，这块石板也许是以前的地面，或者是大殿建筑的台基面，后来铺了些泥土和青砖。毕竟，这块石板太大了些，而且上面没有任何洞口的痕迹。

谢惠仁停了下来，蹲在那方石板上，用锄头敲打着，是实心的声音！

“怎么了？”莎莉也发现不对劲，走了过来。“难道不对了？”

“嗯，有些不对，下面不是空的。”谢惠仁思量了一下，“莎莉，麻烦你到门外，看看门外的台基和大殿里面的地面是不是平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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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节：(59)

莎莉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匆匆跑向门口，还没出门，她就知道谢惠仁猜对了，她喊着，“哥哥，外面的石头地面要比里面低很多，进门槛之后垫高了。”

果然，大殿内部是重新铺的青砖，而这块石板显然是建筑台基，下面应该是夯土之类的实心基础。

谢惠仁疲倦地坐在石板上，他也顾不得地面是否干净了，他确实是太累了，最主要的是精气神儿一下子泄了下来，振奋不起来。

36

“弄错了？”莎莉的表情很复杂，吃惊、失望，还有惋惜。

谢惠仁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谜他猜错了，“这下面显然是实心的。”

莎莉知道他说的对。突然，她眼珠一转，“哥哥，你说的那本书，可是藏在柱子的顶端啊。”

谢惠仁眼睛一亮，对啊，下面没有，上面呢？他抬头看了看柱子顶端支撑着的大梁，上面完全可以放东西啊。

他“嚯”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向上看着。

“我得上去看看。”谢惠仁喃喃地说，由于仰着头，他的声音怪怪的。

莎莉一把拉住他，顺着他的袖管向下拉住他的手，关切、担心和紧张，都在她的小手中传递给他，“哥，这可太危险了。”

谢惠仁捏了捏她的手，给她做了个眼色，“放心，你忘了？”

莎莉笑了，她想起来，小的时候，有一次老师父要往大梁上挂金幢，正吩咐小师父找梯子，谢惠仁却说殿角有个窄小的地方可以爬上去，还没等小师父把梯子搬来，他已经从大梁上垂下绳子来了。

那一次，他还发现“大雄宝殿”的匾额后面有只小匣子，顺手给拿了下来，交给老师父。他们打开一看，竟然是个观音菩萨的像。老师父说，这有可能是很久以前哪位高僧放上去的。后来，老师父一再提醒谢惠仁再也不能这么做，可是谢惠仁跟莎莉说，他此后曾偷偷地爬上去过几次。

然而莎莉还是担心，她的眼里满是紧张。

谢惠仁读得懂她眼神里的关切，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似的对她说，“我先爬到高处，看看大梁上有什么再说。别担心了。”

莎莉点了点头，不情愿地跟着谢惠仁来到殿角，那里似乎是个简易的脚手架，可以直接攀爬上去，她猜想是古时候的建筑师留下来的，方便屋顶的维修。

谢惠仁却苦笑了一下，当年他是小孩子，爬这个狭窄的通道还不成问题，可现在的份量，却真有些为难。他将外套脱下来递给莎莉，仰头看了看，沉了一口气，抓住一些凸出的木橛，像攀岩一样爬了上去。

谢惠仁刚刚爬到离地面两米的地方，就意识到大梁上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东西，师父绝对不会把什么东西留在大殿的，无论是地下还是屋顶！不过，他还是想碰碰运气，继续爬了一段，能够平视大梁的时候，他稳了稳心神，把手脚放置在安全平稳的地方，扭回头仔细看着。果然，除了厚厚的尘土，大梁上没有任何东西。

谢惠仁下来后，扑打着身上的尘土，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们找错了。”

莎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以当时的情况而言，这大殿没准儿都要被人焚毁，或者被人拆除，师父再考虑不周，也不会把什么重要的物什放在大殿里。”谢惠仁语气有些沉重地解释着，“一定在别处。我们还得找个有柱子的地方。”

“可是。”莎莉面露难色，“可是这里哪儿还有柱子啊？”

谢惠仁沉默了一阵，茫然地望着四周。是啊，哪里还有柱子呢。

从大殿里往外望去，此时阳光渐渐地淡了，看样子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时间已经不多，再判断错，这一天的时间就都浪费了！

“碰运气吧。”谢惠仁感到有些沮丧，他需要莎莉，需要她在身边。很自然地，他接过莎莉递过来的外套，却没有穿上，而是握住了她的手，像多年前一样，拉着她往大殿外走去。

他在牵着我的手。莎莉的心有些七上八下，可她明明感到心口的温暖飞速地向全身散发着。

柱子。

谢惠仁心中想着，柱子。可他清楚地知道，这座小寺庙里，再也没有任何地方有柱子了。碰运气的感觉很不好，这让人有无能为力的沮丧感，仿佛一切都只能靠着恩宠。我的头脑哪里去了？我的佛教知识呢？可他明显知道，这不是任何佛教知识能解答得了的，如果在佛教历史中给他设置复杂的谜题，只要给他一丁点儿线索，他也自信能找到正确的答案。可是这次不同，这跟历史没有关系，而是在现实中找那个微弱的“可能性”。

可能性，意味着也许没有可能。如果，师父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呢？

谢惠仁牵着莎莉，他无奈地决定，如果一个小时内再想不出来什么线索，他只能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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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节：(60)

然而他知道他不甘心，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师父一定会给他留下什么！师父曾经说过要把奶奶的银镯埋起来，他总不能埋在一个谢惠仁没去过的地方吧？而且，如果没有师父这条线索，谢惠仁感觉没有任何头绪去考虑什么“四大”和“还有四个”，这简直是天书一般看不懂的谜。

谢惠仁冀望佛祖能给他一点启示，让他头脑中灵光一现。他多次有过这种奇妙的经历，往往在面对谜题找不到头绪的时候，他看到什么，或者偶然想到了什么，两条线路竟然神奇地搭在了一起，像两根裸线一样碰出激烈的电火花。

现在，他要找的就是另一根平静地躺在地上的裸线，而不是回忆儿时寺庙里哪儿还有柱子。这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谢惠仁尽量清除自己头脑中的寺庙印象，现在，他只需看到什么就行了，而不是思考什么。

这样的思维方式让谢惠仁的头脑松弛而且灵活了一些，他竟然想到了左拉的自然主义。（注释46）

他牵着莎莉的手，漫无目的地在毁弃的寺庙里走来走去，山门到大殿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看头了，这里只不过是杂草丛生的石头甬道，大殿后面，本来并排建筑的僧房和禅房，他前一天也都看过了，那残破的样子甚至连大殿都不如。在其中的空地上，他们站了很久，静静地，不说话。

僧房后面，原是一小块菜园，小的时候，谢惠仁是经常到那里去干活的，闲暇的时候，他也带着莎莉到那里玩。显然，现在那里应该是一块荒地。

菜园的旁边。

谢惠仁心里一动，菜园的旁边……

柱子！

莎莉感觉谢惠仁的手用了些力气，使她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还没等她说什么，就被他匆匆地拉走了。

“去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莎莉终于问出来。

“柱子！”

“什么？这里还有根柱子？”

“你忘了？小的时候，你还以为那是根柱子呢。”

莎莉恍然大悟，确实，后面有座塔，小的时候，她以为是个废弃的石柱，被随便扔在了寺庙的后面。很多次，他们在那里玩，谢惠仁发现了塔里有个洞，那时他还能钻到里面去，和她捉迷藏呢。

“可是，”莎莉边匆匆走着，边说，“可是那不是柱子，是塔。”

“没错。”谢惠仁稍稍放慢了脚步，“如果你看到早期的佛塔，就会以为那是柱子。”

他边走着，边给莎莉介绍，“塔在古代的南亚次大陆是坟的一种形式，用在佛家里，是藏经卷和舍利的，传到中国后发展了很多种式样，古代人曾用木头造塔，可是很容易焚毁，所以后来用砖石造塔，但有的塔做成仿木结构，在石头的塔身上安放木质檐椽。时间久了，那些木料腐朽掉，就面目全非了。”他停顿了一下，“知道白娘子的传说吧？”

莎莉笑了，她知道他又有好玩的故事了。

不过谢惠仁现在可没心情讲故事，他只能尽量简洁地说，“许仙第一次见到白娘子的时候，就在保俶塔拜佛出来的路上，可是现在那座保俶塔，木檐早就掉了，你要是去看，一定会认为它就是根柱子。”

说着，他们已经走到菜地，左侧的不远处，就是那座已经破毁的柱形的塔。

看了半晌，谢惠仁长叹了一声，“不应该啊，怎么破败成这个样子了。”

“怎么？”莎莉侧着头，不解地看着他，在她的意识里，这座塔破败成什么样子都是意料之中的。

“塔是寺庙中最重要的建筑了，古时候，寺庙是围绕塔建造的，没有塔，就称不上是完整的寺庙。而且，很多寺庙里的塔，都是高僧的坟墓。”

“嗯，我知道。”莎莉接口说着，“少林寺有塔林。”

谢惠仁惊喜地看着她，“呵呵，你还知道这个呢。”

“电视里演过。”

“唉。”谢惠仁又是叹着气，“电视里全是胡编呀，竟然在塔林里打架，而且还是僧人把坏人引到那里去的，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怎么？”

“塔林的地位在寺庙里太高了，普通的僧人都不让进的，怎么可能在里面打架和嬉闹？这就好像匪徒闯到你家里，你非但不把他往房间外面赶，还把他引到家里的保险柜前了。”

“去你的。”莎莉佯装不高兴，“你家才进匪徒了呢。”

谢惠仁看着她调皮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握着她的手，轻轻使了使劲。“好了，我们再碰碰运气吧。”

这次谢惠仁的运气来了。他清理了杂草和几块大石头，从小时候发现过的塔洞里，拽出一个小包袱。

莎莉乐得像个孩子，跪在地上，等着他把包袱打开。

谢惠仁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佛祖，师父，这是你们给我的暗示吗？在这场谜局中，你们会给弟子什么样的暗示呢？包袱里的东西，是完整的谜底，还是指向下一个谜的线索呢？而这场谜局，难道会是佛祖给弟子的一次考验？设谜的是佛，谜底是佛，给出暗示的，也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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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1节：(61)

莎莉已经迫不及待了，她急切地想把包袱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她看到谢惠仁的样子，便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睛，轻轻地祈祷着。

过了半晌，谢惠仁和莎莉睁开眼睛，对视着，他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惊喜。谢惠仁小心地将包袱结解开，露出里面的一个物件。

观世音。

他曾在大殿匾额后面发现的那座观音菩萨像。

“就是它了。”谢惠仁抑制着自己的兴奋，压低着声音说，“不错，渠隐於柱。”

莎莉却有些失望，她还以为会发现更珍贵的宝物，她疑惑地说，“哥哥，怎么是菩萨像啊？”

“对啊，那本《柱间史》中记载的，就是他。”

“不是松赞干布吗？”

“没错，西藏的历史传说里，松赞干布就是观世音的化身。”

莎莉眨了眨眼睛，“那也不对，那句话明显说的是个男的。”

谢惠仁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莎莉，“你又说对了，至少在唐朝以前，观世音菩萨可一直是个男的。”

37

这是一尊不到一尺高的小型夹纻像（注释47），表面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层的麻布，想来做的也并不精美，由于长期置放在潮湿的环境中，略微有些变形，漆画褪去后，只能隐隐显示出观世音菩萨的样子。

谢惠仁双手捧起这尊菩萨像，小心翼翼地，手似乎有些颤抖，这颤抖让他明显感觉到观世音将某种启示传递给他，这使他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兴奋。他抬头看了看西方，太阳已经渐渐落了下去，阳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刺眼，柔和的光线提醒他，来自西方冥冥中的暗示已经让他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们得走了，今天运气不错。”谢惠仁对莎莉说，“时间尚早，今晚可以请你吃好吃的了。”

莎莉眨了眨眼睛，她还完全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虽然温暖的晚餐让她向往，然而现在她还不能相信这尊普通的佛像就是这一天他们要碰的运气。“哥哥，你是说，我们找到了？”

“可不？”谢惠仁显得有些惊异，“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啊。”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我还以为真是什么宝贝呢。”

“这就是宝贝，来，你闭上眼睛，听听观世音菩萨跟你说话。”看到莎莉半信半疑地将眼睛闭上，谢惠仁深吸了一口气，将佛像举到她耳朵边，突然，用力地摇晃了一下。

莎莉听到了，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直视着谢惠仁，“佛像里有东西？”

谢惠仁没说话，微笑着，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在发现它之前也是猜测，直到我把它抱起来时，才确信今天真的运气不差。”

“可是……”莎莉轻轻皱着眉头，不解地问，“可是你怎么猜到佛像里有东西呢，我一直以为这是实心的。”

谢惠仁神秘地说，“知道什么叫开光吗？”

“就是请个师父，对着佛像啊、佛珠什么的念经呗。”虽然莎莉对佛教并不了解，可是也去过几次寺庙，寺庙中总有“法物流通处”，从那里请回的佛家器物都要到一处“开光”的地方念念经，据说这样下来，那些器物便有了佛的护佑。

“唉，完全是错的啊。”谢惠仁仰着头，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然而他也知道，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这就是开光了。

“开光可是件严肃的事情，岂只念念经这么简单啊。”谢惠仁解释着，“我们平常说的开光只是指它其中的一个仪式，其实，过程复杂着呢。尤其在藏传佛教中，一项很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装藏。”（注释48）

“装藏？”

“对。佛像的肚子是空的，里面要装入佛经和其它东西，这样开光的过程才算完整。”

“哦。”莎莉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猜测……”

“是呀，我猜这尊小菩萨像里会装着什么东西，那也许就是我们想要的。”

莎莉跳了起来，兴奋地叫着，“哥，那还等什么，打开看看啊。”

看着她顽皮的样子，谢惠仁笑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看你急的，我们得走了，回深圳要很长时间呢。”

谢惠仁开着车，他尽量不允许自己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提高车速，不过，现在的速度也是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对于一个不经常开车，而且并没有多少高速公路驾驶经验的人来说，这个速度显然更符合他急不可待的心情。

快点回到深圳，好好地享受一下这个谜底。

莎莉坐在后排座上，她紧紧地抱着那座观世音菩萨像，并不顾忌它的灰尘和很容易掉落下来的斑驳的漆块。她已经忍不住了，虽然谢惠仁并不想过早地打开佛像，取出那个他们意料中的宝藏，但她还是决定一睹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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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节：(62)

她已经摸到佛像底座有泥封的洞口，把泥挖出去，便可真相大白了。

虽然有些心疼车子里价格不菲的装饰，但好奇心已经不允许她不动手了。莎莉偷偷地松动着泥块，终于将它抠了出来，泥土碎块掉在车子里，发出（穴加悉）窣的声响。

谢惠仁笑着，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我就知道你忍不住。”

莎莉吐了吐舌头，说，“我就不相信你不想看看。”

说着，莎莉用力将佛像捅了捅，又一些泥土掉了下来。她将佛像翻了个个儿，往里面看了看，伸手掏出一个用布条缠着的物什。

她举着它伸到前排的驾驶座，在谢惠仁面前晃了晃，“哥，是这个。”

谢惠仁的眼睛飞快地看了一下，便又注视着路面，他说：“是镯子。”

“嗯。”即使布缠得再厚，莎莉也看得出来，那就是镯子的样子。

谢惠仁长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奶奶的那只，师父说过，他会埋起来。我终于找到了。”

“哥，我看你怎么不兴奋？”

“怎么会。”谢惠仁停顿了一下，“一是我已经知道那些花纹是八思巴文了，第二，还有那么多谜等着我去解开，现在，我只是找到了另一个线索而已……”

谢惠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莎莉大声惊叫了一声，“啊……”

“怎么了？”谢惠仁紧张地问，不过他立刻又平静下来了，“是不是佛像里有张纸？”

莎莉已经把手伸到佛像里了，她笑着点头，边把手指伸到佛像里，边说，“哥哥，真瞒不过你，好像你看到了一样。”

谢惠仁笑了笑：说，“这又不难猜，师父既然能把镯子藏里面，当然就会给我留封信。”

“是呀是呀。”莎莉好不容易把那张纸夹了出来，窄小的洞口把她的两根手指挤得生疼，她吹了吹，在空中甩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地将那页纸展开。

纸张很薄，精心地折了几道，而且看起来受了潮，使纸页柔软得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莎莉垂着头，用指甲慢慢挑开，一层一层地展开，还没等完全打开，她不禁又大声地惊叫着，“哥哥……这有点吓人。”

“别害怕。”谢惠仁将车速减慢了一些，好像这样能安慰一下莎莉，“别害怕，纸上是血还是墨？”

“嗯？”这次莎莉可真摸不着头脑了，她从后视镜看着谢惠仁，不解地问，“哥哥，你看到了？”

“猜的。”

“不可能，你怎么猜的？”

“这很简单啊，如果是钢笔或圆珠笔写的，埋在那么个阴暗潮湿的地方，这么多年肯定字迹不清楚了。所以，师父一定会用墨汁或者血写的，而血书又是佛家很常见的。”

莎莉还没从惊吓中缓过劲儿来，她靠在背椅中，半天才说，“哥，是血书。”

“嗯，别怕，血书最起码表示虔诚，血是很干净的，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谢惠仁安慰着她说，“你帮我看看，师父的信里写没写关于‘四大’之类的字样？”

“好吧。”莎莉颤抖着手，将那张纸完全展开，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只不过字迹周围有一片黄晕，虽然并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但她觉得，这时只有和谢惠仁说着话才能让自己安定一些，她一边仔细地辨认着纸张上的字迹，边随口说着，“哥哥，你说那个‘四大’是什么意思？”

谢惠仁又将车速减慢了一些，好让自己能稍微分神想想问题，“我也猜不出来呀，也许，程先生的老师说的，就是‘四大菩萨’。他不说了嘛，‘还有四个’，其中一个是你爸爸留给你的镯子，上面写着‘渠隐於柱’，指示的是观世音菩萨，那么其余三个，也许就是另外三个菩萨。”

“哪三个啊？”

“你不知道吗？”谢惠仁又从后视镜看了看她，“文殊、普贤，还有地藏王菩萨啊。”

“知道，知道。”莎莉边点着头边看着纸上的内容，她应付着谢惠仁说，“只是不知道他们合起来叫四大菩萨。”

谢惠仁继续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按照现在有的线索，最简单的答案就是这个了，可是，藤原老人叫我们找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有别的解释方法……”

“啊？！”莎莉突然惊叫着，像是突然中了邪，把手中的纸扔了出去，从后排座上跳了一下，又老老实实地栽在座位上。

谢惠仁不得不又减慢了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她嘴唇发白，眼神呆滞，全身抖动着缩在那里，眼睛里像是要流出泪来。

谢惠仁也惊慌了，他想不到莎莉看到什么，竟然吓成这样，他边减速边急切地问着，“怎么了？师父说什么了？”

莎莉哆嗦着嘴唇，像是回答他的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师父说，我们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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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节：(63)

“什么？！”谢惠仁想都没想，一脚踩了刹车，好在车速已经减了很多，但巨大的惯性仍然将他甩在方向盘上，他顾不得疼痛，挣扎了几下，转身回头看着莎莉，“你说什么？”

莎莉已经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师父说……我们的身世……我们是兄妹。”

谢惠仁的脑袋“轰”的一声巨响，他知道，这个“兄妹”，意味着什么。

缓缓地，谢惠仁将身子伏在方向盘上，他的胸刚才被猛烈地撞击，此时感到剧烈的疼痛，肚腹里翻江倒海，那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将他搅得神志不清，他的头沉沉地砸在方向盘上，昏昏沉沉中，他看到师父从远处走来。

师父明显老了，可是看起来身体还不错，他面色凝重，打开车门，坐在谢惠仁的身边，目视前方，明亮的眼睛出神地凝视着远方的什么，隐约似乎有泪花闪动。他的手指缓慢地捻着念珠，沉稳而又有力。半晌，他轻叹了一口气，说：“孩子，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真相——你们是兄妹。”

“可是……”谢惠仁听见自己的胸腔中有个沉重的声音，他的嘴动了动，却呼喊不出来，“这怎么可能呢？”

“孩子，这也就是我想让你破解的谜——你的身世之谜。”

“什么？”谢惠仁虚弱地问了句，“师父，您说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师父，可眼前灰蒙蒙的一片，世界已经被迷雾笼罩。他想伸手揉揉眼睛，胳膊却无力动弹。好在师父的脸转了过来，凑近他，微笑着看着他。

师父的脸离他越来越近，清晰得连细小的皱纹和毛孔都看得见，谢惠仁反倒不认得师父了，他使劲闭了一下眼睛，重又睁开，眼前的迷雾更重了，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却发现面前是藤原老人。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孩子，这也就是我想让你破解的谜——你的身世之谜。”

谢惠仁的耳边又“轰”的一声响，声音像炸弹一样，将头脑中漂浮着的迷雾炸开，那些迷迷糊糊的幻觉立刻销声匿迹。他一惊，看清楚眼前是莎莉平静的脸，她轻轻地说，“哥，我们走吧。”

38

高速公路驾驶很容易让经验不足的人感到疲劳，千篇一律的道路和重复出现的农田往往让人感觉行驶在封闭型的道路上，路边的景致似乎刚刚看过，缺少视觉上的新鲜感。

谢惠仁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疲劳，精神不振，思维停滞，虽然他知道车子正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向深圳行驶，可仍然觉得它还在原地停留，至少车子外的景致还没有变，只有间或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的其他车辆提醒他，这个世界还在动着，并不如他的心境一般死气沉沉。

莎莉的发现让他惊愕不已，更让他心神不宁。其实，这是个早在他头脑中蠢蠢欲动的想法，就在莎莉拿出属于她的那只银镯的那一刻，他便隐隐觉得，他们的身世被这首饰紧紧地联系到一起了，没有理由两家人同时拥有相似的首饰，而且是这样难得一见的刻有八思巴文的银镯。但是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更愿意将这视为一种巧合，或是一些连他都无法自圆其说的奇怪想法，比如，莎莉家的镯子是不是奶奶赠予他们的呢？

而现在，所有知道银镯秘密的人，都在鲜活的记忆中无情地提醒着他，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就像是一部老电影，保留了正值妙龄的女明星年轻的模样，而实际的情况是，岁月不允许任何人再在她爬满皱纹的脸上找到当年的倾城一笑和眼波流转。

记忆中活动的画面与残酷的现实形成反差，这让谢惠仁莫名其妙地焦躁不安，奶奶去世了，莎莉的爸爸去世了，有可能知道内情的八思巴文老专家残忍地在他耳边吐出最后一口气。师父，唯一能说得清真相，而且也是点明了这个谜题的人，现在却不知死活，失踪，在此时都是个聊以慰藉的说法。而那藤原老人呢，他是否知道什么呢？

行驶了片刻，谢惠仁便匆忙将车子停到右侧的停车带，他觉得手心冒汗，再也没有精神和体力开下去了。他回过头来，对莎莉说，“我不行了，你来开吧。”

说过了这句话，他立刻意识到这个要求此时显得多么无情，莎莉缩在后排座，一动不动，身子有些轻微地发抖，牙齿咬着苍白的嘴唇，眼睛出神地望着什么地方，大颗大颗的泪水掉着，脸上已是一片泪痕。

谢惠仁叹了口气。

我们都该歇歇了。

他伸出手来，缓缓地，怕惊动她似的，从莎莉手中抽出那封师父给他留下的信，有几处字迹鲜明，是被她的泪水打湿了的。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展开，师父那清秀的小楷铺在他的眼前：

孩子，你能找到这尊观世音菩萨像，师父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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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节：(64)

孩子，现在是国家动荡的时期，很多地方庙宇都被拆毁了，看来，我们这座小寺也保不住了。师父在这儿生活了二三十年，却也不得不离开了。

我不知道你重新发现你奶奶的银镯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这本是属于你的，只是我怕你带在身边会有危险，或者被你丢失。在离开前，我决定将它埋在塔下，希望有一天你能够找到。

孩子，这只银镯是你奶奶唯一的遗物，也是她用了一生保护的一个秘密，可惜，你还没有长大，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切。

孩子，你奶奶跟着我，信了一辈子佛，只有佛教能够化解她心中的苦楚，也因此，她希望你从小受到佛教的熏染。要记得，心中不要有仇恨，世事无常，法亦无常，作为一个人，重要的不是你经历了什么，而是你会不会用慈悲心面对你的经历。

同时，我们也相信，今天我们面对的一切，都是报应。过去我们做了错事，无论亲人离散还是自身所受的任何痛苦，我们都接受。只不过，不希望同样的痛苦强加在你的身上。你是无辜的。

孩子，请相信我和你奶奶这么做，是为了你好，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时也不枉我们的心血了。孩子，虽然现在的中国正逢动荡，对每个人的生活都产生了灾难式的影响，但你要记住，无论国家对也好，错也好，你是中国人，是这个国家养育了你，要好好地爱她。

我直到现在也不敢确定这封信你会不会看到，会不会被另外一些人发现。原谅师父无法写得更明白和直接。很多事情，要你自己去发现。

还有，孩子，你还记得经常去你家、经常来寺庙和你玩的小女孩吗？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在香港。你一定要找到她，她是你的妹妹。一定要找到她，切记。

谢惠仁平静地看完，每一个字都仔细地看过，他确信以他的记忆力，这段并不复杂的话已经深深地印在头脑中。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充满了不自信，他无法确定他读懂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感觉坠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让他不安的是，这两天，每解开一个谜，便会发现它的谜底是另一个更难猜的谜。不是答案，而是谜中套谜。在这之前，他甚至以为找到了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一切便会迎刃而解，可是，今天他却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即使是他寄予了最大希望的师父，也同样给他设了另一个谜。

而这个谜，不是那么不好解。

是他不情愿去解。

解开了，他生怕发现另一个更让人不安的谜。

这个谜又会是什么呢？

平静了片刻，他让自己的头脑回复到空空的状态，他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事实上，他一直在默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

很多次，当他心绪不宁的时候，默念几遍经文便可以让他神奇地平静下来，可是今天，仿佛一切都不起作用了。心无罣碍？这么多谜团又怎么能让心头无罣碍？要命的是，看起来这个谜团从那个原本子虚乌有的“佛家宝藏”转身一变，渐渐地缠在了自己的身上，虽然看不到它究竟与自己有多大的关系，但这个事实是显而易见的。当心神有了罣碍，又怎么能够没有恐怖？

他的头脑中闪出刚才莎莉缩在座椅中的模样。或许，恐怖的时候，缩起自己的身子，是动物的一种本能，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也缩了下身子。半晌，他缓缓地，但很严肃地问道：“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莎莉已经不哭了，这段时间，她一直盯着谢惠仁，眼神迷离，说不清她到底看着他哪里。听到他的话，她似乎受了惊吓，眼神慢慢聚拢，思忖了片刻，摇了摇头，“那时我太小了，不记得了。”

这答案并不出谢惠仁的意料，他沉默了片刻，又问：“听说过我奶奶的事情吗？”

莎莉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没有。”

“我想知道我奶奶是怎么死的！”

“哥！”莎莉冲口而出，突然，她发现这个称呼，已经显得不那么自然了，停顿了一下，她压低了嗓子，带着哽咽，说：“我听说，奶奶是被人……”

谢惠仁长叹一声，面色痛苦地将头侧开，眼望远处的农田。

“哥，你别太难过了，这么多年了……”莎莉极力安慰着他，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况且，那个年代……”

谢惠仁突然激动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像是咆哮，“那个年代？再混乱的年代，也不至于……”

看到莎莉害怕的样子，谢惠仁平静了一下，说：“对不起，我吓着你了。不过，我得找到那个知道事情真相的人。”

“可是谁能知道呢，奶奶……连尸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有人知道。”谢惠仁咬了咬牙，凝神望着车窗外，即将落下的太阳将天边的云彩镀上了金色，而那云层却顽强地卷起边，露出乌黑的本来面目，谢惠仁看了片刻，幽幽地说，“我们必须找到他，我相信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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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节：(65)

莎莉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谁？”

“我师父。”

“可你能找到他吗？”

“能。”谢惠仁斩钉截铁地说，“师父给我留下了线索。”

39

车子驶入深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这本是真正体现这座年轻的城市浪漫与活力的时刻，相比白天快节奏的忙碌和永远摆脱不掉的压力，夜生活让它赋予“年轻”更丰富的含义。

然而谢惠仁和莎莉却轻松不起来，他们疲倦地坐在车子里，眼神茫然地看着灯红酒绿的街道和深情相拥的情侣。

他们在拥抱，他们在亲吻，他们是幸福的。

莎莉呆呆地看着车窗外。

可是，他是我哥哥。

“在外面吃点吧。”谢惠仁强打精神，减缓了车速，停在一间饭店的门口，说，“家里好像没什么吃的了。”

“不……还吃面吧。”莎莉动也不动，嘴唇里吐出几个字，过了一会儿，又说，“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在谢惠仁听来，竟然有怪怪的感觉。昨晚她这样说，他同样感觉异样，可是这一天过去，虽然同是异样，可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了。这个“家”，已经真正是个家了。

谢惠仁重新启动了车子，缓缓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谢惠仁相信这顿晚餐是经过他精心的烹调的，可是，当面条和几样小菜端到桌子上的时候，却发现他们都已经没有了食欲。心口坠着的石头仿佛越来越沉，压到了胃部，让他们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莎莉勉强吃了几口，便把碗推到桌子上，轻轻地说：“哥，我吃好了……我想睡了。”

谢惠仁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也是一点胃口没有，要不是为了让莎莉多吃点而装作吃得很香的样子，他早就放下碗筷了。

只不过，与莎莉不同的，是他不仅仅想着他们的兄妹关系，在他的心中，更大的谜团压抑着他，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这一夜，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楚他们的身世。

谢惠仁尴尬地笑了笑，起身收拾碗筷。莎莉懒懒地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这是她梦想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可突然间，他变成了她的哥哥。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期望，能把时间停顿在前一天晚上的这个时候，永远不变。

谢惠仁从厨房中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他默默地坐在莎莉身边，看也不敢看他，将牛奶递了过去，轻声说，“喝杯奶吧，肚子空着可不好。”

莎莉接过牛奶，凑到嘴边呷了一小口，突然再也抑制不住，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扑倒在谢惠仁的怀里，大声地哭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谢惠仁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此时是任由她伏在自己的怀里，还是将她推出去。

他们是兄妹！

谢惠仁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慰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让他难过的是，现在，“亲人”这个词显得那么好笑。他的脸扭向一边，望着窗外。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窗子是黑蒙蒙的一片，没有尽头的、深邃的黑。

一个黑洞。

谢惠仁盯着那个巨大的黑洞，心神一定，便钻了进去，那是个让人沉迷的地方，也是个让人不用费神思考、不用心烦的地方。片刻，他回过神来，适应了房间里的灯光，仿佛猛然间才意识到莎莉还伏在他的腿上。他轻声地说，“别哭了，早些睡吧，明天，找到师父，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不……”莎莉本来已经止住了哭声，听到谢惠仁这么一说，却又哭了出来。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情愿……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谢惠仁苦笑着，短短的两三天时间，他们的生活完全乱了，乱得无法收拾。

现在，如何收拾呢？谢惠仁只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师父。可是，这竟然是最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不确定能找到师父，这也如同找那尊观世音像一样，完全是在碰运气。他感觉累了，累得不想再思考任何问题，不想再做任何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还是那个老老实实教书的讲师，每天，书和讲台就是他的生活，虽然枯燥，虽然孤独感时常袭上心头，可是，那时的他是快乐和自由的。

可现在，快乐和自由完全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拍卖改变。那个佛头牵出一个来历不明的藤原老人，可他怎么能确信他就是藤原家族的人呢？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也不管这里面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毕竟，那银镯花纹，也就是那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八思巴文，却明明白白地在藤原老人的手中。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惠仁迷惑了，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犯了一个错误——他太轻信藤原老人的话了，还真以为那八思巴文指示了一个佛家宝藏，而且这个子虚乌有的假设激动万分，却没有想到，他陷入了一个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谜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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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节：(66)

佛家的宝藏在哪里？

而这所谓的宝藏，又能改写什么历史？

谁的历史？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乱如麻的身世之谜！

答案在哪里？

谢惠仁想放弃了，这个游戏他不想再继续下去，这是个耗费体力与精力的游戏，有可能，玩到最后也没有任何结果，至少，他现在已经没有自信能够找到答案。

就这样结束吧。现在这样的结果，也就不错了，至少，找到了一个亲人，一个说不清有多少血缘关系的亲人。

可是，他能停止吗？心中有个强大的声音告诉他，不能！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必须找到，因为，这个结果不只是他的，也是莎莉的。哪怕是为了莎莉，他也必须继续。

谢惠仁轻轻拍了拍莎莉，她现在已经不哭了，伏在他的腿上，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抽一两下鼻子。“睡去吧，明天，我们去上海。”

莎莉坐了起来，“去那里做什么？”

“找我师父。”

“哥——”莎莉显然十分不情愿，“哥，难道你还想破什么谜？我受够了！”

谢惠仁勉强地笑笑，轻声安慰着她，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必须明白我们的身世。难道你不想吗？”

我想！莎莉对自己说。可是，她担心会有更坏的消息等着她。

“我们一早就走，坐最早的一班飞机。”

莎莉坐起身来，双手搓了搓脸，让自己更精神一些，“可是，你怎么知道师父在上海？”

“我猜的。”谢惠仁仰面靠在沙发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我这一路，都是猜着走下来的，但愿，这一次也能猜中吧。”

“可是，你怎么能猜到上海去？”

谢惠仁长叹了一口气，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看着远处一个很模糊的、但是又很明确的启示，那个启示像是佛祖给他的暗示，让他内心有些惊喜，但又忐忑不安，他完全不确定这个猜测是不是太过于大胆了，片刻，他迟疑着，缓缓地说，“我想，师父给我留下了线索，他想告诉我，在有观世音的地方找他。”

莎莉低着头，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想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你是说，普陀山？”

“对。”谢惠仁疲惫地说着，“观世音菩萨的圣地，普陀洛迦。”

“这猜测太牵强了……”

“没错，是牵强……”谢惠仁沉思着，他好像在想着别的事情，不过嘴里还是回答着莎莉的话，“我说了，这是撞运气。”他又想了一会儿，坐直了身子，精神似乎也振奋了一些，“去睡吧，我还得查点资料。”

这资料可是不能让你看到的。

莎莉洗漱完毕躺下后，谢惠仁回到客厅，坐在书桌前如同木雕一样沉寂。一个大胆而奇怪的想法让他不由得慌张起来。是从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想法的？他仔细回忆着这两天的经历，说不清楚。不过，直觉告诉他，这个想法似乎已经埋藏了很久，今天，恰好它碰到了萌发的时机。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头脑一片混乱，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搜索这个资料。

终于，他狠了狠心，打开电脑，接通网络，在搜索对话框里输入两个字。

点击鼠标，网页上显示出搜索结果，不出他的意料，前面的几页几乎都被那个大明星占据了。

他细心地看着符合他需要的搜索项，突然，他在一篇并不精彩，也很难说有学术价值的论坛帖子里看到几段话。

果真是这样！

他打了个冷战。大多数的时候，真相让人寒冷。

40

与此同时。日本京都。

一幢很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了很多车，车子并没有熄火，车灯将建筑前的空地照得通亮。当然，这也归功于不少电视台打出的外景灯光。在灯光下，外景主持人手执话筒，对着摄影机或者转播车，做着直播的准备。

这时从远处飞驰来一辆车，车子在胡乱停放的其余车辆中灵巧地穿行，最终戛然停在建筑的正门口。那些选好了位置正准备直播的记者被这个不速之客惹恼了，正要发作，却看到车子后门一开，下来一个中年人。

那些要上前讨说法的记者立刻平息了怒气，甚至有些记者窃窃私语着，“天啊，他亲自出马了？”

他们知道，这人是日本传媒界的大腕，也是唯一能采访到当事人的记者。

那个中年人站在门口，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面色镇定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他心里暗暗纳闷，怎么这么多家报纸和电视台都扑到这里来了？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幢建筑，这是个青灰色的二层小楼，从外表上看去，似乎有些老旧，谈不上气派。他不禁皱了皱眉，低声问刚刚下车的助手，“怎么住到这里来了？”

助手低声回答，“别看这儿不起眼，可是京都条件最好的医院。”

那中年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台阶上走。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门内出来一个人，拦住了他。

那中年人笑了，伸出手来，“山户先生，好久不见了。”

山户一怔，待看清了来人，也礼貌地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伊能泉文先生，想不到，竟然惊动您亲自来了？”

伊能泉文略略侧了侧头，看了看身后众多的记者，“这也太乱了嘛。”

山户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没办法啊，只好概不接待了。”

“那我……”伊能泉文笑着说，“是不是连我也见不到藤原先生？”

“怎么会！”山户笑着，“您是先生请来的客人。伊能先生，请。”

两人走入大门，伊能泉文的助手很自然地垂手站立在门口，他听见伊能和山户边走边说着，“先生的身体如何？”

“还好，病很重，但精神不错。”

这时，经过短暂的停顿，早先来的记者们又开始忙碌起来了，他们重新找好了位置，调整了合适的角度，开始试播，“下面是我台临时插播的现场报道：有消息透露，日本最显赫的家族——藤原家族目前的继承人身患重病，目前正在我身后的这家医院医治。而由于他没有子嗣，藤原家族的遗产继承成为民众关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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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节：(67)

41

莎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透过来的光线发呆。她还不想起床，或许是两天连续的奔波让她感觉身子疲乏，她只想在床上赖一会儿。

好在，现在她的精神好了一些，这样的感觉并不意味着她回复到对生活无限的向往和期待中，只不过，比起前一天晚上的落寞来，她此时已经不再对任何事情抱有幻想，事实上，她感觉身体和头脑已经平静似水，不会再有波澜。

没有了波澜，便可以安静许多。

人总是会给自己的处境找到一个合适的解脱方法，即使这处境让自己痛苦不堪。当得知自己是谢惠仁的妹妹时，她的心被剧烈地激荡着，多年来梦想中的幸福被一下子击碎，使她怀疑这几天的经历宛如噩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梦醒了之后的恐惧。然而这个早晨，她都不相信自己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或许这样也好，不必再继续做着这个梦，也不会再为这个梦支付更多的憧憬和祈望。如此想来，她收获了一个哥哥，一个亲人，虽然失去的是一个女人的期待。

静静地躺在床上，她感到冰冷，体温随着意识四散，想抓也无从下手。莎莉沉沉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一天的上海之行，或许可以让一切真相大白，而她，也该回到更沉静的生活。

如世界停顿般的沉静。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个清晨的平静。她躺在床上没有起来，手循着声音抓过去，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缓缓地凑到耳边，有气无力地说：“喂？”

电话那端的声音很弱，好像来自遥远的星球，“莎莉小姐，我是铃木。”

那个日本人？他怎么会打电话来？莎莉皱了皱眉头，说：“哦，铃木先生。”

“莎莉小姐……”铃木好像很尴尬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说，“麻烦您问一下，您是和谢先生在一起吗？”

这反倒让莎莉无法回答了，这样的汉语问题，说是与不是都不合适，怎么能这么问问题？如果不是看在他是个日本人，汉语表达不太灵光的份上，莎莉也许就真的生气了。她平静了一下，“你说吧，什么事情？”

“哦，是这样的，谢先生今天应该办理一下佛头的手续。”

“这个我知道，作为佳德公司的高级雇员，我想我应该比你更了解这个程序。”

“那是，那是……”铃木笑了笑，继续说着，“我现在在东京，今天可以到广州，不知道是否方便与您和谢先生会面？”

“恐怕不行。”莎莉礼貌地回答着，“我们今天要到上海去。”

铃木显然大吃一惊，“什么？！您确定一定要去上海？”

“怎么了？难道我们的行程……”

“哦，不，别误会，莎莉小姐。我是想说，藤原先生一直在盼着谢先生的好消息。我们再见吧。”

说完，铃木匆匆挂了电话。

这样做好像有些失礼，绅士一定会等女士先挂电话，这是起码的礼貌——她相信谢惠仁在这样的交际细节中能做得极其妥贴——不过莎莉并不在意，相反，她有些讨厌和日本人打交道，多一句话她都懒得说。

藤原先生，那个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日本老人，难道他给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吗？如果没有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哪里会有这么多复杂的事情发生？莎莉摆弄着电话，心中不由得有些气愤。她决定起床。虽然相处的时间仅仅两三天而已，但她自信了解谢惠仁的性格，这件事情他不做到底是不会罢休的，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随着他去探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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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节：(68)

莎莉走出卧房，正如她猜测的一样，谢惠仁还是躺在沙发里，蜷缩着睡着了，看样子，他睡得很沉，面容有些憔悴，鼻息中轻轻发出鼾声。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谢惠仁身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目视前方，那是一扇窗子，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乳黄色的窗帘上，窗外的树枝轻轻摇动，叶子上的阳光像磷光一样闪动。

看了半晌，她竟然感觉有些累了，这在她的生活中可不多见，通常她醒来后便会保持很好的精力直至夜晚，可现在她还是感到有些困倦，想再睡那么一小会儿。［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她收回目光，侧着头靠在沙发里，刚想合眼，却看到沙发旁的地上摆放着两个用报纸包的盒子。这不由得让她心中一阵酸楚。那是藤原老人在两天前送给他们的礼物，一柄如意，一函书。她的头脑中立刻闪现出当时的情景，短短的两天，竟然时过境迁，恍如隔世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两个盒子，想着谢惠仁在藤原老人家破解一个又一个佛教谜题时的情景，那时他敏捷的思维和信手拈来的佛学知识，使他的形象越发儒雅，那迷人的风度曾让她多次走神，陷入一个个遐想中。

可现在，他是我哥哥。

突然，莎莉身子震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她俯下身子，清楚地看到包盒子的报纸上有行醒目的标题：藤原家族声明……

她歪着头看了两行，虽然整则新闻并没有完全展示在她的眼前，但她也大概看出了声明的内容。“啊？！”她失声惊叫着。

在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中，藤原老人正襟危坐，他的面容还是带着笑，好像除了开心他的生活中就没有别的事情一样。

他笑眯眯地看着谢惠仁，说：“惠仁啊，多谢你啦。今天我要请你喝好茶。”

说着，他拍了拍手。书房的门打开，一个挽着日式发髻、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托着茶盘小步走了进来，她低着头，跪在茶几前，熟练地摆放茶具。放置好后，她很礼貌地侧过头，对着谢惠仁笑了笑。

是莎莉！

谢惠仁刚刚要失声惊叫，便听到莎莉大叫，“啊？！”

突然间，梦就醒了，惊得他一身冷汗。他平静了一下，发现此时是躺在自家的沙发上，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莎莉正惊愕地看着他。

“做噩梦了。”谢惠仁闭上眼睛，又躺了一小会儿，让自己定了定心神，之后，他很精神地坐起来，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天都大亮了。”

谢惠仁看了看窗外，“嗯，是啊，这一觉睡的，一晚上只做梦了，没睡实。”

莎莉又匆匆看了一眼那张报纸，“哥哥……”

“我们得走了，麻烦你，热两杯牛奶吧。我现在累得很。”

跟我那么客气干什么？莎莉心中责怪着他。“好……吧。”她决定暂时不把报纸的内容告诉他，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是镇定，一旦他看了报纸，他又要钻到那个谜团中了。

两人一起喝着牛奶，莎莉决定先从另一件事情说起，“哥哥，早上的时候，那个日本人打来电话了。”

“什么？”谢惠仁的反应有些剧烈，“藤原打电话了？”

“你怎么了？不是藤原，是那个年轻的翻译，叫铃木的。”

“哦，哦。”谢惠仁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地应付着，半晌，才又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你回去办佛头的手续。”

“就这点事？”谢惠仁眉头一皱，“还有别的。”

“没别的了，他就这么说的。”莎莉想了想，又说，“他还顺便问我们今天去哪里，我告诉他说去上海。”

谢惠仁点了点头，这就对了，“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今天到广州，想和我们见一面。”莎莉顿了顿，“他也就是那么一说，显得客套呗。”

这可不是客套！谢惠仁端着半杯牛奶，他隐隐感觉到铃木的出现使这个谜团有了新的内容，不过，他是来解谜团的，还是来添乱的？谢惠仁暂时看不出。一切，都只能等找到师父之后再定，现在过多的和日本人打交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谢惠仁一口喝光了牛奶，却握着那空杯子呆呆地坐着，面容有些严肃，可眼神却犹疑着，他似乎想对莎莉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几次张开嘴，又什么也不说，最后，他侧着头望着窗外，缓缓地说，“莎莉，今天，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惊慌。”

无非就是运气好，找到大师父，莎莉暗自想着，这也就是确定了那个谜底而已，我是你的妹妹，还能有什么？她低下头，小声地说，“我……我有准备。”

谢惠仁的心口一阵酸楚，暗自叫苦，你能有什么准备啊！如果那个猜测是真的，我们面对的将是日本最显赫的家族骇人听闻的一段秘史，而且，那是我们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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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节：(69)

谢惠仁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只是斩钉截铁地说，“相信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我保护你。”

莎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她从单人沙发中起身，快速坐到他的身边，阳光正好可以照在她的身上，她感到很暖。她把手放在谢惠仁的手里，“哥，我不怕。”

谢惠仁还在想着什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眼睛却继续望着窗外。

阳光仿佛有些刺眼，让他眯缝起双眼。半晌，他说，“我们走吧，去普陀山。运气好的话，我们从上海直接去日本。”

莎莉匆忙站了起来，俯身将那张报纸从盒子上剥了下来，“哥，你得先看看这个。”

藤原家族声明：

作为在日本国历史上存在了上千年的一个古老家族的一员，作为代表着这个承载了荣耀和尊崇的姓氏的继承人，在终于可以有勇气回顾我荒谬和痛苦的一生、并重新面对发生在我人生的一切时，当我看到依然有人执迷不悔、并妄图重蹈覆辙时，我代表我的家族，发出以下声明：

在六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我们必须承认，日本犯了罪。当时发生的一切以及这些年对它的重新认识，都毫无疑问地告诉我们，日本在那场战争中给邻邦及东南亚很多国家和地区的人民造成了伤害。同时，它也伤害了我们自己，这不仅仅意味众多家庭的离散，更重要的是，我们依然生活在负罪中。

这负罪来源于我在那个年代内心的野蛮和血腥，更源自在六十年过去后，依然有更为野蛮和血腥的内心存在着。

它们曾经泯灭了良知，然而我不安地看到，它们依然在试图蒙蔽善良、真诚和人性中美好的一切。当用非战争的手段制造野蛮与血腥时，其伤害往往比战争更加残酷。毋庸置疑，这种伤害，注定只能由我们自己来承担。

历史在前进，作为日本一个最古老家族的继承人，我相信，日本终将正视侵略的历史，给所有受伤害的民族以诚挚的道歉，并为不再发生类似的悲剧承担自己的责任。而这个曾经影响了日本历史的家族，将在这篇声明发布的一刻，由它的继承人完成自己的使命，并寄望以此，再次使日本历史走入正确的道路。

谨代表藤原家族，向在日本侵略战争中深受苦难的国家、民族道歉，尤其对于我曾深深伤害的中国人民，更愿意做出应有的赔偿。

藤原氏

42

普陀山是浙江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从远处望去，它就像一尊卧佛，平静地躺在海面上。它的面积虽然仅有13平方公里，但相传其为观世音显灵说法的道场，与五台山、峨眉山、九华山并称中国佛教四大道场。（注释49）

下了飞机，谢惠仁和莎莉急忙赶到码头，坐上了由上海到普陀山的旅游轮渡。在飞机上，谢惠仁睡了一觉，他实在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了，在这时，他更情愿碰运气，碰到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反正，有些事情躲不过去。

他的口袋中沉甸甸的，这让他的心情总有那么些沉重。

两只银镯。两只关系到他们身之谜的银镯。

也或许，它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两只普通的首饰。

当然，这一切，都要在见到师父之后，才能够有个确切的说法。索性，谢惠仁什么都不去想了，想也没有用。

秘密总是掌握在知情人的手中。

登上普陀山的土地，谢惠仁顿时感觉精神了一些，海风吹来清新的空气，夹杂着香火的味道，远望是一片平静的大海，让人的心辽阔了很多，而那些拿着照相机、脸上洋溢着笑的游客，又提醒他这里是个放松身心的好地方。

莎莉是第一次来到普陀山，这里的美景和热闹让她暂时忘记了早晨时还郁结在心中的不快，她像个孩子似的四处张望，周围的一切都让她好奇和赞叹，她不由得说，“哥哥，我没想到佛家的圣地这么美。”

谢惠仁笑了笑，“你还以为只有寺庙和老和尚吧？说实在的，几乎所有的名山大川都有佛家的踪迹，这可说不上是巧合——如果不是巧合，那其中必然有原因，可我们又说不清楚。”

莎莉想了想，“嗯，是的，好地方都让佛家给选去了。”

谢惠仁环视着四周，他眯着眼睛，微微的海风吹动他的头发。他深有感触地说，“也许，是这些好地方选择了佛。”

莎莉一脸的茫然，她的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一时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普陀山与其说是佛家选择的，还不如说是它选择了佛家。唐代的时候有个印度僧人来到这里，他在这座岛上的潮音洞里看到了观世音菩萨现身说法，据说，观世音菩萨还给了他一块七色宝石。所以，后人以此作为观世音的道场。《华严经》上说，观世音住在普陀迦洛山，所以，后人将这地方命名为普陀山。”谢惠仁收回视线，对视着莎莉，继续说，“这也许是个很奇妙的问题：是因为佛家的选择而有了风景如画的圣地，还是因为美丽的风景，所以吸引了信徒们建设了佛家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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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节：(70)

听起来这有点像是绕口令，莎莉可不愿意思考这样的问题，她脱口而出，“这又有什么区别？”

“这区别可就大了，和别的地方不同，这里不是僧人首先选择的，更确切地说，是自然选择了它作为佛家的圣地。”

自然。谢惠仁不知道他这样的说法会不会让莎莉理解，在他的观念里，宗教就是自然的力量在人的意识中的反应。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拉了拉莎莉，说：“好了，我们走吧，还有很多事情要我们去做呢。”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来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与普陀山上的寺庙不同，这里多了些烟火气，走累了的游客有的坐在山石上休息，有些人围坐在一起聊天。这里四通八达，一时间，他们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哥，我们这么找不行，人山人海的，全是游客。”

谢惠仁笑了，“我知道，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去处，可是不知道怎么走，这里会有指示牌。”

“什么地方？”

“先不急。”他指着不远处一块碑石，“我们先看看那块碑写的什么？”

他们缓步走近了，莎莉一眼看到，叫着，“这里怎么还有这东西？”

“是呀，不像是佛门圣地吧？说实话，我第一次知道也挺惊讶的，这东西放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

“就是呢，打仗的事情。”莎莉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块碑文。这是块抗倭纪念碑，记载着曾在这里打击日本倭寇的事情。

看了一段，莎莉嘟囔着，“日本人真可恨。”

你可别这么说！谢惠仁暗自叫苦，他定了定神，缓缓地说：“并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有罪，虽然在我们的心里，有些仇恨是化不掉的，但也不必仇视所有一切。”

“这是佛家的宽容？”莎莉眉毛一挑，反问道。

谢惠仁沉默了，这是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作为一个佛教的信徒，他更愿意相信人是平等的，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无论谁对谁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可是，在他的潜意识中，他不原谅。“先不说这个了，其实，如果不是日本人，我也想不到下一步我们去哪里。”

“什么？日本人？”

“对，我们现在去‘不肯去观音院’，我有预感。”谢惠仁无法将这句话说得更明白些，心中的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几天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和日本人有着无法割裂的联系，而正是这种联系，让他突然想起了普陀山上的一座日本人建立的寺院。

眼前出现的是抗倭纪念碑，而他们要去的，竟然是座日本高僧的寺院。这不禁让谢惠仁苦笑，他知道他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样的巧合，或者干脆就是命运给他开的玩笑。

一个命运玩笑。

显然，莎莉对那间寺院并不熟悉，那个有些奇怪的名字更让她糊涂，“什么？不肯怎么着？”

“是‘不肯去观音院’。”

“这……什么名字啊？”

谢惠仁笑了，说：“它就叫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中国人起的吧？事实上，这座寺院是五代时期由一个日本临济宗的高僧建的，这个人叫惠锷，他从五台山请了一尊观音像，打算在浙江乘船回国，不料在普陀山触礁搁浅了。于是他就拜观音，冥冥中他听观音菩萨说，不愿意去日本，愿意留在中国，所以他就在这里建了座寺庙，起名‘不肯去’。”

“哦——”莎莉有些不信的样子，“还真有这么神奇的事？”

“这可就说不准了。不过，这座‘不肯去观音院’可是普陀山成为观音菩萨道场的开端，事实上，普陀道场是在北宋以后才发展壮大起来，逐渐成为佛教的圣地的。从一定意义上说，没有‘不肯去观音院’，就没有普陀山。”谢惠仁轻声地说着，在他们身边，总有游客走走停停，看看碑文，又奇怪地打量着他们。这让谢惠仁感觉有些尴尬，他只好压低了声音，继续对莎莉说着，“日本是以本国的那智山作为观音菩萨的道场的，但是日本人还是认为这里才是真正的观音道场，每年日本、朝鲜半岛和东南亚的信徒们，都到这里朝拜观世音呢。”

莎莉听得有些入神，看得出她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眼睛盯着抗倭纪念碑，微微地点着头。突然间她冒出个奇怪的想法，说：“那你说，古时候有没有来朝拜观世音的日本人，被当作倭寇打死了……”

“莎莉！”谢惠仁厉声打断了她的话，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和了声音，说：“莎莉，不可以这么说，倭寇就是倭寇，侵略者就是侵略者，即使他们也同样信佛，但他们的罪行是必须受到谴责和惩罚的。我们不能因为他们信佛就原谅他们的罪行，也不能因为我们信佛就无限地宽容恶行。正义和邪恶中间没有任何可以沟通的桥梁……”谢惠仁暗自叹了口气，“你这样说，我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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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节：(71)

莎莉吓坏了，她急忙解释着，“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突然这么想，就说了出来。我没有别的意思。”

谢惠仁温柔地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是无心的，但一定要相信，中国人，不会屈枉任何一个善良的信徒，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侵略者。”

莎莉重重地点着头，“哥哥，我明白的。”

“那好，我们去找那间寺院。”

43

潮音洞前的紫竹林里，坐落着一间不大的寺庙。游人往往被吸引到灵鹫峰下的普济寺、光熙峰下的法雨寺，或者佛顶山上的慧济寺去了。那些地方确实是游玩的好去处——普济寺是普陀山供奉观世音的主刹，当然是游人不可不去的；法雨寺里有尊香樟木雕刻的千手观音，更绝妙的，是它的主殿观音殿，是仿照明代故宫的九龙殿建造的，上下六层，高22米，而且少见地用了黄琉璃顶；至于慧济寺，则是普陀山大小寺庙中唯一一个主殿不供观音而供佛祖的，在那寺南的云扶石上，刻着明代抗倭名将侯继高题写的“海天佛国”四个大字。

在这个岛中，聚集了数不清的寺庵，游人们更愿意去大寺庙，看更好的景致，这已是纯粹意义上的旅游了，很少有人愿意到这座历史地位极高的“不肯去观音院”来逛逛。

谢惠仁走入寺庙，这里的冷清让他有些失望，偶尔有几个游客闲步进来，也只是草草转了一圈就走了出去，至多了解一下这里的历史，便带着没有看到美景的遗憾遛了出去。

谢惠仁将手伸进口袋，将那两只银镯攥在手中，他看了看莎莉，眼神中包含了很复杂的东西，关切、鼓励，还有一丝担心。

莎莉似乎明白他的感受，平静地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他看着莎莉，欲言又止，只好点了点头，转身往殿后走去。

殿的角落里坐着位年轻的僧人，看样子清淡的生活让他有些无聊，静静地坐在那里，半闭着眼睛，不知道他是在心里默默地念经还是睡着了。谢惠仁看了看他，摇了摇头——以他的年纪，是肯定不会知道这两只银镯的来历的。

正在谢惠仁探头探脑、想往寺庙深处走去时，那位年轻的僧人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双手合十，礼貌地说，“先生，后面不接待游客，请回吧。”

“哦，不。”谢惠仁还了一个合十礼，恭敬地说，“小师父，请问这里有年长的师父吗？”

“请问先生有什么事情？”

谢惠仁掏出银镯，托在手中，“拜托，我有两件佛家的器物，想请老师父鉴定一下。”

年轻僧人面露难色，刚想接那两只银镯，又缩回了手，说：“先生，我不敢肯定师父能帮上您这个忙。”

“那当然，只是想让老师父看看。”

“好吧，您在这儿等着。”说完，小师父小心地捧起两只银镯，缓步走入后堂。

谢惠仁回头看了看，莎莉在大殿的门外，背对着他，孤零零地站着，与那些说笑着走来走去的游客相比，这是个孤独的身影。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银镯交到小师父手中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那个关于他们的身世之谜，有可能马上就要解开了。

观世音菩萨。谢惠仁一直对所谓神迹现象半信半疑，但是此时，他真希望观世音菩萨能显圣，给他一些关于这个谜团的灵示。

大殿后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谢惠仁定了定神，迎了上去。那位小师父捧着银镯奔到他的面前，躬身施礼，轻声说，“先生，师父请您进去谈话。”

“好的。”谢惠仁精神一振，心中却突然打起鼓来，身子也不禁颤抖。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随着小师父来到禅堂的。

禅堂里面极其朴素，只有供奉佛像的地方显得色彩斑斓，屋子里有淡淡的檀香的味道，一位老僧闭着眼睛，严肃地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只有手捻着念珠，嘴唇轻轻抖动。

谢惠仁刚要上前，却突然站住了，他整了整衣服，恭敬地给老师父行礼，说：“师父，弟子谢惠仁给师父行礼。”之后，他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尽量轻缓地呼吸。

片刻，老僧依然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谢惠仁知道，这是师父给他的回礼，忙又恭敬地行礼。

老僧的手落下，依旧不慌不忙地捻着念珠，面色平静，缓缓地问道，“年轻人，从哪里得到的镯子？”

谢惠仁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师父，是家传。”

“哦？”老僧的眉毛一挑，“两只？”

“是一只，那只大的。”谢惠仁看了看他，不知道他究竟还会问出什么来，继续谦恭地回答，“小的那只，是位女施主的——她在寺院外，不方便进来。”

“好，好。”老僧说了两个“好”字，便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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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节：(72)

谢惠仁等了片刻，大着胆子问：“师父，您知道这两只镯子的来历？”

老僧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顿了顿，也就是那么一秒钟的工夫，便又开始继续捻着，过了一会儿，他仿佛叹了一口气，提高了音调说，“年轻人，我知道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想，你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多大的益处。”

“可是……”

“年轻人——”老僧幽幽的声音虽然缓慢，却含着刚劲的力量，打断了谢惠仁的话，“我问你，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谢惠仁摸不着头脑，他实在搞不懂老和尚问他这个做什么，可他也感觉到，他的所有回答，对老僧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对他，更是如此。他恭敬地说，“师父，我从深圳来，叫谢惠仁。”

“谢惠仁，谢惠仁……”老僧口中念叨着，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家人给你起的名字？”

“我姓谢，惠仁是我小时出家的法号。”

老僧的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语调中有一丝惊疑，“你出过家？你家的亲人呢？”

“师父，我从小出家，不过只有很短的时间，唯一的亲人，也就是我的奶奶去世了，从那之后，我就还俗了。这只镯子……”

“是你奶奶的！”说来奇怪，老僧的话都是缓缓的，声调也不大，却总是能盖过谢惠仁的声音，中气十足。

“是的。师父……”

老僧微微点了点头，停顿了好一阵子，淡淡地说，“好了，我要问的都问完了，请回吧。”

“师父！”谢惠仁吃了一惊，他惊异地看着老僧，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他跨前半步，急切地问，“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僧突然睁开了眼睛，闪亮的目光直视谢惠仁的眼睛，片刻，又缓缓地闭上，他长叹一声，“惠仁，这是段我不想再提的历史，而这历史，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谢惠仁扑通跪倒在他的面前，“师父……”

“唉，既然你能找到我，也总算我们有缘。”老僧突然又不说话了，依然闭着眼睛，缓缓地捻动念珠，可是，手上的青筋却暴突了出来，好像在克制自己的情绪，片刻，他继续说着，“民国的时候，我父辈流落日本，我小的时候，就在日本出了家，后来，日本侵华战争打响后，我就回了国。在回国之前，曾在我师兄那里听说过一些事情……”老僧又停了下来，沉思了片刻，继续说着，“这样的银镯子，其实有五只，一大四小，分别掌握在五家人手中，而这五家人，保护着一个法力无边的秘密——这实际上是个至高无上的权柄。”

法力无边的秘密。至高无上的权柄。

谢惠仁越听越糊涂，他的头脑也飞速地转着，回忆着这几天的经历，回想着昨晚看到的那段离奇的传说，不由得脱口而出，“师父，不是四家？”

老僧面容一沉，语气虽然和缓，却隐含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惠仁，你明明知道，还来问我？！”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两天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开始调查……”

“不打妄语！”

“是，师父，弟子不敢。我确实不知道。”谢惠仁感觉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说不清这是紧张，还是惊慌。

“好吧，惠仁，有些事情，要你自己去做。我还是那样说，这段历史，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老僧的语气轻柔了很多，声音若有若无，“你最好，还是不知道啊……”

谢惠仁明白，在这里，他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他站立起来，刚想往外走，却又不甘心，恳切地问道，“师父，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请师父一定告知。”

老僧迟疑了片刻，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谢惠仁突然紧张了起来，这在他的经历中是从来没有过的，平日的他镇定、沉着，时刻给人稳重、淡定的印象，而他自己，也从来没有因为一件事紧张的时候，哪怕是件突如其来、令人惊愕或者气愤的事情。可现在的他，不仅仅是紧张，事实上，他感觉自己有些慌张。

最后一个问题，只能问最后一个问题了，而这问题，只能问最关键的那个，师父既然点了头，必定会回答，可是，那答案又会是什么呢？

谢惠仁咬了咬嘴唇，一字一顿地说，“请问师父，和日本的藤原家族，有多大的关系？”

老僧的眉头飞快地凝结在一起，沉沉地说，“你既然能问到我这个问题，这事，我相信你自己会搞明白的。不过，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突然，他提高了声调，“惠仁，回去吧。”

“是，多谢师父。”谢惠仁狠了狠心，转身走出禅房。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寺院，远远地看到莎莉的背影，那背影越发显得孤独，谢惠仁心中一阵难过。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莎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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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节：(73)

这时，年轻的小师父从后面赶来，他气喘吁吁地追上谢惠仁，“先生……”

“怎么？”谢惠仁的眼睛中露出惊喜，急切地问道，“老师父有什么话说？”

年轻僧人咽了口唾沫，喘了一口气，说：“师父嘱咐您，无论您知道什么，那个秘密永远不能说出去，而且，他还是希望您，最好不要再调查下去了。”

“哦……”谢惠仁有些失望，眼睛中的神彩黯淡下去，双手合十，深鞠一躬，“多谢师父。”

小师父回了礼，径自走入寺院。

莎莉显然听到了动静，她已经往这边走过来，看到谢惠仁的神情，她知道，这一次，谜团又复杂了很多。现在，她实在无法再安慰他了，看到他疲惫的面容和若隐若现的愁容，她知道，不让他继续，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这个男人是不会放着这个谜不管的，那只能让他更加心力交瘁。可是，让他做下去，这谜似乎在无限地扩大，还不知道要卷进来多少人。

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

她走过来，拉了拉他的手，轻轻地说，“我们走吧。”

谢惠仁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他明白她的心意，此时，什么都不要说，也不必说。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这里的美景与他们无关，他们是在这个圣地祈望灵示的人，莎莉想，如果评选最虔诚的人，莫过谢惠仁了。如果观世音菩萨真的显圣，谢惠仁一定是五体投地的那个人。（注释50）

走了很长时间，他们都沉默着，也许都想说些什么，可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莎莉停下来，想缓和一下压抑的气氛，四处看了看，见灵鹫峰上隐约有座塔，便指着说，“哥哥，线索会不会还埋在塔里？你看那塔。”

谢惠仁望了望，说：“那是多宝佛塔，俗称太子塔。”

“太子塔？”

“是，皇太子的‘太子’。”谢惠仁心想，谁知道呢，怎么在佛家的圣地，出了“太子”这两个字？

44

这段历史，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从普陀山乘船到了上海，谢惠仁的头脑中周而复始地回响着老僧人的话。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现在，这个谜让他筋疲力尽，他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下去了。那些似乎知情的人，不是永远地闭上了嘴巴，就是语焉不详。

很多时候，含糊其辞还不如不说的好。

可人是种奇怪的动物，当他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当他完全了解的时候，他可以不去再想，怕就怕一知半解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这说不上是求知的欲望，只能说是获取的欲望。这欲望的背后，是人的渺小和胆怯。只有当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意识到自己的弱，他的心中才有了敬畏，而这敬畏，让人无时无刻不在膨胀欲望。这欲望，大多数的时候是希望获知真相的时候，或者实实在在地掌握了金钱、地位的时候，可以保护自己的小和弱。

从来没有强人。世界上的任何强人，都是在努力地保护自己的小和弱，从而掌握了更多的财富。因为他们的欲望更强。

佛家里说，人没有佛的智慧，不能通晓真理，所以，便有了邪见。谢惠仁明白，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这欲望，是两个孤儿的身世，是青梅竹马的两个人未来的幸福。这欲望，告诉他一定要破解了这个谜，这才能保护弱小的他们。

看到莎莉的时候，谢惠仁一再地提醒自己坚持下去，哪怕仅仅是为了她，为了解开一个孤独的女人的身世，他也必须这么做。人在没有身世之中生活，是残酷的。

谢惠仁站在码头上，回身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意识到没有更辽阔的东西可以装得下这个谜团。他经常将佛学比作大海，这让人类看不到边际，更不知深浅。人类可以从太空看到大洋的轮廓，可是谁又能看到它的深处，谁又能真正了解海底的秘密？它包容了多少东西，与我们并不知道陆地上还有哪些宝藏是一样的。

人类总是不知深浅，却不得不探究深浅。这就是人类无法避免的命运，也正是这命运的主题，让人类生生不息。

海浪拍打着码头，谢惠仁听不出那是平静的抚摸还是汹涌的咆哮。他远望普陀山的方向，再一次祈求，观世音菩萨能够给他些启示，哪怕，是个海市蜃楼也好，让他看到远方真相的折射。

谢惠仁眼神空洞地远眺着，心中默念《妙法莲华经》中的“普门品”。这一节中说，观世音菩萨能现三十三化身，救十二种大难。遇难众生只要念诵他的名号，观世音菩萨就能听到，立刻赶去拯救解脱。

眼前虽不是大难，但对于谢惠仁来说，却是极度困扰他的难题。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诵其名号，便可解脱。与乐为慈，拔苦为悲。现在，谢惠仁不知道，慈与悲，他想要哪一个，或许，两者在此时是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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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节：(74)

突然，他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听到了观世音菩萨给他的暗示。

莎莉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说，“哥哥，我们得走了，别错过回深圳的班机。”

“不。”谢惠仁坚定地摇了摇头，他还是望着大海，若有所思地吐出几个字，“观世音菩萨告诉我，让我们去广州。”

“你疯了？”莎莉看不出他是在开什么玩笑，看样子，他是严肃的，可是这念头又是那么没来由，她急切地说，“哥，你是不是出现什么幻觉了？”

谢惠仁转过身子，微笑着注视着莎莉，欣喜地说，“不！我又找了条线索，这次不会猜错。”

莎莉摇着头，轻轻地叹着气。

“我知道，我知道……”从她无奈和无助的眼睛里，谢惠仁看得懂她的心情，“莎莉，佛经中说，遇到难事的时候，念一念观世音的名号，就能解脱，你试一试。”

莎莉可不相信这个，她平静地看着谢惠仁，有些赌气地说，“我不想继续了，够了。”

谢惠仁手足无措，他跨上前一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眼神恳切，言语中竟然有了些恳求的意味，“你试一试，就试一下。”

“好吧，不过，我可不指望观世音能告诉我什么。”莎莉闭上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辞，“观世音菩萨，南海观世音菩萨……”

她感觉肩头突然被谢惠仁抓得更紧了，不由得睁开眼睛，谢惠仁正又惊又喜地盯着她，好像就要兴奋得蹦跳起来。他说，“莎莉，你听，观世音菩萨也给了你暗示，他让我们去广州。”

莎莉生怕谢惠仁已经精神错乱了，她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什么？你胡说什么呀。拜托！”

“唉！”谢惠仁有些焦急，不过他知道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你念的是谁？”

“观世音啊，南海观世音菩萨。”

“他的名号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可你念的是南海观世音菩萨——这是民间的说法。”

“这有什么区别？大家都这么念的。”

“是啊。”谢惠仁的眼睛里有兴奋的光芒，他欣喜地说，“这不就是他让我们去广州吗？”

莎莉使劲摇着头，她现在真认为他已经不正常了。

“你们公司，就没拍卖过康有为的书法作品？”

这又是什么意思？莎莉回忆了一下，几个月前公司确实拍卖过一幅康有为书写的对联，可这又怎么了？康有为和观世音能有什么关系？

谢惠仁继续提醒着她，“广州，康有为。”

莎莉仔细想着，突然猛吸了一口气，张大了嘴巴，“哥哥，真有你的，这你也能想出来？”

“没错！康有为被人称为南海先生，康南海！”谢惠仁两手一拍，“如果我不是念错了观世音的名号，也根本想不到。广州，古代的时候就叫南海郡啊。”

这时候，莎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号码，对谢惠仁笑了笑，“哥哥，你运气不错，那个日本人来电话了，他肯定在广州等着我们呢。”

铃木还没等谢惠仁把电话拿稳，便急切地说，“谢先生，你和莎莉小姐还在上海吗？”

“是的，我们正要返回广东，可是不知道航班是否顺利。”

“谢先生，请您尽快与我会面，藤原先生，他……”说到这时，铃木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电话那端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铃木先生？藤原先生怎么了？”

“他……他已经快不行了！”

谢惠仁一惊，三天前他还好好的，精神得很，时不时大笑，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呢。谢惠仁不相信这是事实，可他知道铃木不可能拿这事情开玩笑。重要的是，藤原老人，在这件事情中是最重要的人物，如果找不到师父，只有他能说清楚事情的真相。“你快说，怎么回事？！”

“病危，很不好。”

“上周六不还好好的吗。”

“他早已经病得不轻了，为了见您，那天他撑着一下午，其实……”铃木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那天你们走后，他就被送到医院了。”

谢惠仁沉吟着，思索了片刻，问道，“是他让您来找我们？”

“是的，他说，无论先生有什么进展，明天一定去日本见他一面。”

“他还说什么了？”

“他让我来接您，不过他以为您在广州呢，没想到您在上海。先生，您能否从上海直接去日本？”铃木抽了抽鼻子，“我怕，时间来不及了。”

谢惠仁心中一惊，藤原以为他在广州？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藤原早就知道他一定会到广州？他早就知道谜底，就等着谢惠仁发现！可是，谢惠仁判断错误，竟然跑到上海来了。“铃木先生，明天可以吗，我明天去广州办件小事情，之后马上就去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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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节：(75)

“可是，谢先生……”

“铃木先生——”谢惠仁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打断了他的话，“我保证明天一定可以到日本，您可以预定明天下午的国际航班。”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无奈地说，“好吧，谢先生，拜托了。”

铃木刚要放下电话，又听见谢惠仁匆匆地说，“等等，铃木先生，明天我们一起去广州市的光孝寺，我想，藤原先生让您来，就是这个意思。记住，是广州市的光孝寺。”

光孝寺？莎莉在一旁听着，一头雾水。

45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卧室的时候，谢惠仁早已经醒来了，他走到莎莉的卧室门前，刚伸出手，想敲门叫她起来，可是，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不打搅她，等她自然醒来。

前一天晚上，当他们乘坐上最后一班从上海到深圳的飞机后，谢惠仁告诉莎莉藤原老人病危的消息。出乎他的意料，莎莉竟然无动于衷，静静地望着舷窗外，上海的夜色渐渐华丽起来，灯光将整座城市装点成一片银河。可莎莉似乎并不喜爱这景色，她喝着咖啡，沉默了一阵，淡淡地说，“哥哥，我觉得，这是个骗局。从一开始就是，根本没有什么佛家的宝藏。”

谢惠仁泄了气，靠在椅子里，他何尝不知道，所说的佛家宝藏，根本就是藤原老人诱引他的一个噱头，让他一步步往这个谜团里钻，可是，钻来钻去，他发现了另外的谜团，一个让他更感兴趣的谜团。

人类永远不是佛，所有欲望都让人执著，让人固执而又心甘情愿地困在迷阵中。

“也许吧。”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不过，我觉得，还有另一个宝藏，等我们去发现，或许，这就是藤原的心愿。”

“你真为一个日本人的心愿下这么大工夫？！”莎莉的语气有些激动，看起来，她不希望谢惠仁继续下去，“现在，他是不是病了，我们并不真的知道，也许他在捉弄我们。”

“是的，不过我不是为他——是为了你。”谢惠仁看了看莎莉，“我想知道你的身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不由得又都收回了目光，尴尬地盯在别处。莎莉知道，他不会罢休的，而她，又怎么会不想知道他们的身世。

莎莉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看也没看谢惠仁，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见，仿佛自言自语着说，“哥哥，你真打算去见藤原？”

“是的，至少在目前，我们能确定的是，他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而要去广州？”

“莎莉，我只是想——”谢惠仁动情地说，“我只是想，由我亲自破解了这个谜。你，能明白吗？”

莎莉抬起头，注视着谢惠仁，她的眼睛里慢慢酝酿了泪水，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哥哥，我明白。谢谢你。”

谢惠仁笑了笑，他笑的有些凄然，不过他立刻掩饰了过去，说：“也许，我们在广州可以找到师父——除了藤原，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也只有我师父了。”

“嗯，可是，你怎么会想到广州？那个什么……光孝寺？”

“这一切，都和佛教有关，从这一点上看来，藤原并没有骗我们。我也是直到刚才，才从蛛丝马迹中意识到的。”谢惠仁暗自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更镇定一些，“藤原说过他家的祖先，光明皇太后，被一个中国僧人治好了病，而且，是被这个中国僧人授戒的。”

“是的，你说过，是东渡日本的鉴真大师。”

“鉴真大师东渡日本，因为是私渡，船小，而且很容易被唐朝的官府发现，所以直到第六次，在藤原家的帮忙下才成功，那时藤原家的人有遣唐使的身份，船也是日本的官船。我想，以藤原家族历史上和鉴真大师的关系，我们要找到的谜底，应该在与鉴真大师有关的地点。我又想到，鉴真大师前五次东渡中有一次，他的船漂到了南海，便在广州上岸，曾在光孝寺住了一段日子。这是藤原老人给我的线索。”

谢惠仁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神秘，“巧的是，师父也给了我另一条同样的线索，那就是观世音像，因为它是夹纻像，而日本的夹纻造像方法，正是鉴真大师带去的，日本奈良的唐招提寺中那几尊夹纻像，就是陪同鉴真大师东渡的弟子塑造的，至今还被奉为日本的国宝。两条线索都指示了鉴真大师，那么，他的住处，也就是广州光孝寺，就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谜底所在地。”

只不过……谢惠仁心中隐隐有个疑问，为什么，藤原老人的线索和师父的线索会重合呢，难道……

这念头刚在头脑中一闪现，他就听到莎莉的追问，“那为什么不会是别的寺庙呢？鉴真大师住过的地方可太多了。”

“你说的对，我曾经想过其他的地方，比如他启程的扬州等等。”谢惠仁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思路说不下去，于是转折了一下，“不过，我又想到，既然师父把观世音像留在了韶关的寺庙里，那么，他的去处，也许又要跟禅宗的六祖慧能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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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节：(76)

莎莉没听懂，她觉得这个转折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我都说了，是从蛛丝马迹里想出来的，所以有点乱。”谢惠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着，“我们第一天去的南华寺，就是六祖慧能在韶关的重要住所。慧能大师在广州、韶关一带行化四十余年，住过的地方当然是很多了，南华寺应该就是他住得比较久的地方吧。”

莎莉有些明白了，她渐渐有了一个想法，盯着谢惠仁的眼睛，“哥哥，你是说……”

“没错，”谢惠仁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思路与他不谋而合，“我也是那么想的，我们家乡的那间小寺庙，也许也曾与六祖慧能有关，虽然是个假设，但联想到中国古代寺庙的丛林制度（注释51），我们可以假设，它在历史上曾是韶关南华寺的属寺，或者是下院。”

“所以，大师父也应该落脚到慧能大师主持过的寺里？”

“嗯，这么说不太准确，应该说，是落脚到与慧能大师有关的寺里——可以是主寺，也可以是下院——反正应该是慧能大师开创的禅宗的寺庙。”

谢惠仁见莎莉轻轻地点了点头，呷了口咖啡，继续说着，“以当时的情况来说，师父肯定不能在韶关居住了，他一定要远避他乡，如果不还俗，他还得落脚到岭南禅宗的寺庙里。”

莎莉觉得这个道理是对的，可是理由并不充分，她问道：“可是，他不能到别的地方？比如北方的禅宗寺庙呢？”

“不能。”谢惠仁缓缓地摇着头，眼神却非常坚定，“我断定不能，因为师父给我留下了观世音像，他知道我会找到的，他也知道我会继续找他，他不能去一个让我想象不到的地方。”

“你这么肯定？”

“肯定，因为广州的光孝寺，就是六祖慧能受戒出家的寺庙，恰好又是鉴真大师住过的地方。把这两点联系起来的，只有光孝寺。”谢惠仁神秘地一笑，说，“难道又是个巧[奇书网 Www.qinkan.net]合吗？丛林制度，和慧能大师竟然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因为这正是慧能的三传弟子百丈禅师怀海创立的，叫做《百丈清规》。”

“嗯，我记得你说过的，不过后来，传的有些乱了。”

“你还记得呀？”谢惠仁兴奋地看着她，“后来元朝时忽必烈让百丈山的德辉禅师重新修订了一套，依然用《百丈清规》的名字，可惜已经不是怀海禅师的那一套了。你看，这个谜多有意思，忽必烈又出现了一次。如果不是他，我们想不到八思巴文，如果不是他，我也不敢确定光孝寺这一条线索。”

莎莉点了点头，她喝着咖啡，沉思了一阵，突然说，“哥哥，你的思维是放射性的，听你说的是有道理的，可是按照你的思路，我怎么也联系不上。”

谢惠仁笑了，“我还没告诉你我是怎么连上的，这里有根看不到的线，那就是慧能和鉴真大师，都和皇室有关系——还记得吗，慧能大师在韶关的南华寺，在唐朝时可连皇家都敬让有加——而藤原，也和皇室有关系。”

想到皇室，谢惠仁心中不觉打了个冷战，他记起藤原老人的声明，他究竟想干些什么？！而莎莉，她的身世……会不会是他猜测的那样？而他，又怎么会是他的哥哥？刚刚有了这个念头，谢惠仁就感觉头皮发紧，他不愿意想下去，反正，这一切，很快都会有个结果了。

谢惠仁刚坐到沙发里，想放松一下神经，这时莎莉房间的门打开了，她从里面走出来，摇晃着手里的手机，说：“哥哥，我们得走了，那个铃木又来电话了。”

日本人。

46

像光孝寺这样的寺庙是很少见的。

与在山中的南华寺、海中的普陀山，以及很多乡野中著名的或不知名的寺庙相比，在大城市中的著名寺庙在中国并不多，如果不考虑北京的雍和宫、拉萨的布达拉宫这样有着政治和历史背景的寺庙，光孝寺可以说是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

光孝寺并不难找，因为它所在的路就叫光孝路，随便找个广州人一打听就可以知道了。谢惠仁和莎莉从深圳出发，只用了两个小时，便来到这座岭南著名寺院的门口。正在他们四处张望的时候，铃木在路旁边冲他们招着手，边跑了过来。

“谢先生，莎莉小姐。”铃木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订了下午去东京的航班，我们……”

谢惠仁礼貌地打断了他，“好的，铃木先生，我保证我们可以在今天见到藤原先生。”

“是的，昨天晚上我和藤原先生通了话，虽然他情况很糟糕，但是，听说您今天会去见他，他还是很高兴的。”

“那就好，但愿我能给他带去什么好消息吧。”

“可是，您约我到这里是做什么呢？”

“铃木先生，我想，藤原先生也希望我完成他的任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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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节：(77)

“那是。”铃木点了点头，又说：“可是……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找到了？”

“还没有，不过，我希望您能做个见证。我想，藤原先生派您到中国，也是这个意思。”

铃木有些尴尬，他搓着手，笑着说，“我想也是，他确实有这个意思吧，我看得出来。”

“那好，我们进寺庙吧，看看我的运气怎么样。”说着，谢惠仁从口袋中翻出钱包，打算去买票。

“不用了，谢先生。”铃木变戏法似的扬着手中的三张票，“我早已经买好了。”

他们对视着笑了笑，一同走进这座广州最古老的寺庙。

光孝寺虽然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的西汉时期，但在相当长的时期内经受了废弃，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居于寺庙的各单位或住户才彻底搬走，然而，古时候十一大殿、六堂、三楼的宏大规模已经荡然无存了，现在只剩下几处主体建筑。即使是这样，寺庙的庄严、优美依然让广州这个繁华都市的人们感到难得的清净。（注释52）

进了山门，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神情严肃，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的——这不仅仅是身处寺庙中心中自然而然产生的恭谨，更主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前方是大雄宝殿。谢惠仁望了望，目不斜视，缓缓地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走着，仿佛那座大殿伸出一条无形的丝线，将他牵引着。此时他的心中一片澄明，却又隐隐有着什么难以形容的异样的感觉，总觉得有人在叫他，或者，会有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在眼前出现。这让他的脚步越发显得沉重，几乎是在一步步地往前挪。

莎莉和铃木跟在他后面，他们四处张望着，希望能够发现什么，但他们也知道，即使看到了什么都没有太大的价值，能认出他的师父的，只有谢惠仁一个人，现在，他们只希望那个人能出现在他的面前。

谢惠仁走了段路，却转了个小弯，往大雄宝殿的东北角走去。那里有一颗古树，挺拔参天地伫立在那里，似乎在冷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注视着世间发生的一切可叹而又可笑的事情。

谢惠仁缓缓地走入树荫，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突然转回身来，轻声地问莎莉，“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莎莉一愣，她搞不明白谢惠仁怎么会对树感兴趣，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人吗？她摇了摇头，说，“看不出。”

“菩提树，而且，这是印度僧人智药三藏法师从印度带来的菩提树，当年，他将这树植于此处，并预言说，160年后，有肉身菩萨在此树下开宗演化无上法宝。果真，慧能大师就是在160年后，在此树下剃发受戒。”

“哥哥，你……”

谢惠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什么，他转过身去，面对着菩提树，继续说着，“菩提在梵语里，就是‘觉’的意思，这个‘觉’，是没有任何汉语可以解释的一个概念。当年，悉达多王子在菩提树下，面向东方盘腿而坐，发大誓愿，说如不证到无上大觉，便不起身。后来，他终于在树下成道。”

缓缓地，谢惠仁将头抬起，仰天看了看这颗树，他的眼睛中有湿润的东西在闪动。穿过枝叶，他看到阳光，这不禁让他微微眯缝起眼睛。枝叶随着微风晃动着，如同它在叹息着摇头，又好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看了一会儿，谢惠仁看不出菩提树在暗示他什么。突然，他的腿一弯，盘腿坐在了树下，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莎莉和铃木听，“我祈求，佛祖能给我一些明示。”说着，泪水已经从脸颊滑落下来。

莎莉和铃木面面相觑，他们的眼神中都有着疑问，他这是在干什么？难道，他真的能在树下悟到什么？

莎莉尴尬地看了看四周，有些游人远远地看到谢惠仁的举动，指指点点，偷偷地笑着，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想看看这里有什么热闹。寺庙中有两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小师父，看到他，摇了摇头，继续着手中的活计，好像他们对信徒这样虔诚的举止已经司空见惯了，而且，他们也没有兴趣去管这些。

快起来呀，这是干什么。莎莉在心中暗暗叫着。她看了看铃木，给他使着眼色，想让他拉谢惠仁起来。

铃木对视着莎莉的眼睛，微微含笑。他垂下头，表情平静而且严肃地看着地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谢惠仁的身边，突然一下子也盘腿坐了下来，腰杆笔直，大有不悟道便不起身的架势。

莎莉头皮一阵发麻，暗自叫苦，眉头皱起来，轻轻一跺脚，却束手无策。

她又看了看周围，更多的人目光都集中到这边来了，有些人开始议论着，不时往这边看两眼。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感觉自己简直是偷偷摸摸地溜到他们身边的。她俯下身子，轻声而又急促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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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节：(78)

谢惠仁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也沉寂了下来，入定般坐在那里。反倒是铃木微微张开了眼睛，看了看莎莉，又微微侧了下头，看了一下谢惠仁，见他没有一点动静，忙又把眼闭上，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

“喂，你们不起来，也总得说句话吧。”莎莉索性蹲下身子，好像这样能让游人的目光不再发现她，“你们这么做没有用的。”

这次，连铃木都不动了，他的呼吸也越来越轻，好像根本没听见任何声音。

“哥，你别这样……”莎莉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说：“要不我们走吧。”

她以为这样，起码铃木会站起来反对，哪怕他们听了她的话，回答她一句也好，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两个人依旧一动不动。

莎莉急得快要哭了，她眼看着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往他们的方向瞧着，大雄宝殿那边好像有群僧人也在往这边看，有可能是把他们当作走火入魔的痴迷者了。她只好又低了低身子，压低了嗓子，却用很严厉的语调，说：“喂，知道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呀，好多人都在看你们呢，一会儿寺庙就请人赶你们出去了。”

蹲了半天，莎莉也蹲累了，轮流换着支撑脚，可腿脚依然疼得受不了，见那两个人实在是对她的话无动于衷，莎莉盯着他们，下了最后通牒，“喂，你们不起来，我可走了——实在跟你们丢人。”

说完，见他们还是一动不动，根本不理她的任何话，莎莉气呼呼地猛一起身，突然感觉头轰的一下子眩晕起来，好像很多血猛一下冲了上去，眼前黑了一下，随后冒出好多金花来，而腿上却没有了血，软软的没有力气。她扑通一下坐到在地上。

不仅仅是血压的问题。莎莉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跳，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她闭上了眼睛，眩晕的感觉稍稍好了些。她立刻明白了，那不是幻觉。因为一个老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们是在找这个吧。”

刚才，她站起来的一刹那，看到了另一只银镯。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身体边是一双瘦弱的腿，穿着粗布的紧身裤子，脚上是一双粗布平底鞋，再往上，是颜色已经陈旧的僧衣……

还没等她抬头打量这个突然站在他们身旁的僧人，谢惠仁突然把腿一缩，身子猛然向前扑，跪倒在他的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口中断断续续地说，“师……父……”

铃木依然在旁边盘腿坐着，听到谢惠仁的动静，他睁开了眼睛，抬头看着迎面站立的老人。

那老人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惠仁，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快三十年了，起来吧。”

还没等谢惠仁答“是”，他听到这辈子最让他感觉奇怪的称呼，这让他猛然一惊，支着地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听到铃木大叫一声，“爷爷！”

莎莉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到那老人的第一眼，她的头脑中立刻闪现出儿时的一个印象，天啊，他跟铃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47

一只银镯“啪”地掉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弹了两下，便静静地展现在谢惠仁的眼前。

又是一只！

谢惠仁终于不再颤抖，他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神，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缓缓地抬起头来。不错，是师父，他老了，个子似乎比以前矮小了些，皮肤也更黑了，脸上爬满了皱纹，只有一双眼睛雪亮，盯着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谢惠仁转头看了看，只见铃木跪在地上，已经泣不成声，可脸上满是兴奋、喜悦，他似乎要说什么话，却半天也说不出来。

老人雪亮的眼睛突然黯淡下来，片刻汪出泪水来，噙在眼睛中打转，他伸出枯瘦的、暴满青筋的手，拉着铃木，抖动着嘴唇地说，“孩子，你和你爸爸，长的真像。”

莎莉呆呆地坐在地上，轮流地看着他们三个人，每个人的脸都似乎变了形，显出惊愕和喜悦交加的表情。她想，她应该也是一样，如果此时有面镜子，她也不敢去照，脸上的复杂表情肯定让她也认不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让每个人都无法想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喃喃地说。

老人将目光转到她的脸上，看了半天，微微地笑了，说：“看到一个小女孩子，我就想应该是你，嗯，长大了，比小时候好看了。嗯，你现在是香港人了？那么，叫什么名字？”

“莎莉。”

老人呵呵地咧开嘴，笑出声来，“哦，莎莉，还是个洋名字啊。”

洋名字。谢惠仁心中一阵凄苦，难道，我们还应该叫中国名字吗？

老人看了看三个人，略一沉吟，说：“我们到后面说话吧。”

谢惠仁答着，“是，师父。”他拾起地上的银镯，捧在手中，站了起来，恭敬地托在老人面前，“师父，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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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节：(79)

老人刚转过身想走，看了看那镯子，说：“惠仁，你的那只呢？”

“是。”谢惠仁急忙掏出奶奶的那只镯子，又将莎莉的那只拿了出来，三只镯子一个压着一个地躺在手心，他恭恭敬敬地托在老人面前，说：“师父，这是我的，这是莎莉的。”

老人仔细地看着，片刻，长舒了一口气，说：“还有两只，可惜，不知道在哪里了。”

“师父，真的是五只？”

“没错，一大四小，其余的两只，我也没见过……也许，早就丢了。”

莎莉盯着谢惠仁手心中的三只镯子，她隐隐感觉，这必定是一段让她震惊的秘密，而这秘密，又让她不安——她原以为只不过是家传的首饰，可现在，师父竟然也有一只，而且，他怎么会是这个铃木——一个日本人——的祖父？

“大师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人慈祥地看着莎莉，舒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多亏了你哥哥，要不然，你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师父……”这一次，莎莉和谢惠仁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老人仰头看了看天，那颗菩提树的枝叶在摇摆，阳光摇动着照射下来。看了片刻，他悠悠地说，“惠仁，我想你已经猜出来了吧，你，莎莉，还有我，其实是日本人。”

48

光孝寺一处清静的角落里，绿草茵茵，游人稀少，他们坐在花坛边上的一张四方石桌旁，沉默地相互对视着。那老人精神很好，瘦小的身体显得更加精干，脸上虽然皱纹堆垒，可眼睛中含着的笑意却让三个年轻人感到他很欣慰。

可是，谢惠仁和莎莉却心事重重。

我们是日本人？！

老人将三只银镯放在石桌上，端详了一阵后，又一只一只地拿在手中，对着阳光，眯缝起眼睛仔细地看着，边看边说，“嗯，这是你家的，惠仁，说说你怎么找到的？”

“师父，在塔里的观世音像中——是您留给我的。”

“不错，可是，你怎么会想到？”老人看了看莎莉，又对谢惠仁说道，“应该是先发现了这一只吧？”说着，他指了指莎莉的那一只镯子。

“师父，是看到她家的那只才……”谢惠仁突然想起什么，抓起师父的那一只小镯子，只一眼，便看到了镯子上的花纹，不用说，是八思巴文。“师父，这文字是什么意思？”

“哦？”老人显得很诧异，“怎么，你还不知道吗？”

“没猜错的话，是四大菩萨之一。”

老人点了点头，“这只写的是文殊菩萨。每只镯子上写着一个密码，代表着四大菩萨之一。其余的两只，确实是普贤菩萨和地藏王菩萨。可惜，我不知道那两只在哪里。”

“师父。”谢惠仁先伸出一根手指，又变化为四根手指，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是真的？”

老人很缓慢，但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谢惠仁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使劲咬了咬牙，他感觉头脑中的血液凝固了，耳朵中嗡嗡响着，这一刻，他心中的那个猜测成为了现实，可是，他不敢接受。这时，莎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他睁开眼睛，看到莎莉正盯着他，慌张的眼神中充满了疑问。

别问我，莎莉！真相就在眼前，你已经可以猜到了，可我，什么也不能说！

谢惠仁对莎莉摇了摇头，压低了嗓子，对着老人，筋疲力尽地说，“师父，您跟莎莉说吧，我……我心里乱得很……”

谢惠仁缓慢地站起来，转过身子，望着远处，佛堂的青砖碧瓦和香火袅袅中，隐约可见埋藏六祖慧能剃度时所留头发的塔，再远处，却可以看到广州市的高楼大厦。这让谢惠仁感觉很别扭，清静与喧闹就这么混杂在一起，如同他那复杂的身世。

他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缓缓踱步，他不敢走远，事实上，师父的讲述好像一根线拉着他的腿脚，让他根本走不开。

他听见师父说，“孩子，你们都有日本血统，而且，是同一个家族的血统，这就是藤原家族。”

莎莉吃惊地“啊”了一声，将手臂撑在石桌面上。她的嘴唇惨白，惊疑地看着老师父。

“藤原家族曾是日本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实际操纵日本政权三百年，在日本皇室中的影响也有一千年了。藤原家族后来分成四家，并各有各的家号，分别叫做京家、式家、北家、南家，很快，其余三家逐渐没落，北家的势力越来越大，也就是北家开创了日本的摄政关白制度。后来，藤原家，哦，准确地说是北家这一脉一分为五，分别是一条、二条、九条、近卫、鹰司——当然，五家后来也有分家改姓的状况——那个时候，五家轮流出任摄政、关白，这在日本历史上叫‘五摄家’。日本仅有两个摄政关白不是出自藤原家，那就是丰臣秀吉与丰臣秀次，不过，丰臣秀吉也是给藤原家当养子，认了当时的权臣近卫前久当干爹，才得到的贵族地位。但是，那个时候实际上是武士掌权的时代，藤原家得到的只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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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节：(80)

大师父停顿了一下，好像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显得有些疲惫，事实上，给任何一个人讲述藤原家复杂的历史都是耗神费力的事情，即使是个深有研究的专家，要在大学中清楚地讲出藤原家族，也要花费一个学期，更何况，这其中有太多存有争议的模糊之处。老人歇了口气，提起精神，继续说着：

“所以，后来，家族打造了五只镯子，大的一只，由藤原家本宗相传，其余四家，各保留一只小的。上面的八思巴文，便是当年家族的标记，也可以当作家族内部的花押字，这个秘密，只在藤原家本宗后裔中代代相传。当时，藤原家族被将军幕府夺取了政治势利，各家之间也产生了矛盾，有了争执，所以，藤原家族召开了秘密会议，为了重新掌握日本政权，各家应该团结一致，各家商定的重要事宜，要五只银镯子花押字同时签押才可以行动，而且，不得被任何一家违反。这是藤原家族的利益所在。当年，家族规定，银镯子只传给各支的正支继承人。莎莉，你的父亲，便是其中一家的继承人，你家现在改了姓，并没有姓藤原，不过也是藤原家的分支。惠仁的父亲，是藤原本宗的继承人。而我，是另一分支的继承人。”

莎莉和铃木两人坐在石椅上，静静地听着，大气也不敢出。谢惠仁呆呆地在不远处的草地上站着，他背对着莎莉，实在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是我听我父亲说的，家族上的真实情况，我也并不完全知晓，而且，我也并没有见过另两家的继承人，也许，那两家早就没落了。”老人停顿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懊悔地说，“我年轻的时候，日本错误地发动了侵华战争，作为日本皇族，藤原家也不得不参与了战争，听说，为这件事情，家族里有过很激烈的争吵，可不知道为什么，家族后来妥协了。说实话，那时，我也是赞同的……我以为，这是重新确立藤原家族政治地位的好机会，况且，当时我也太年轻了，现在回忆起来，后悔万分……”

老人的眼中含着泪，他的身体激动得发抖。

“可是，我们一到中国，便知道我们被裕仁天皇骗了——这是侵略，处处都是屠杀、抢掠，那些年轻人丧心病狂了，他们疯了一样烧杀抢掠。他们干的那些事情，真是禽兽不如……”老人抹了抹眼泪，不住地说，“是我们对不起中国人，我们有罪。”

铃木在一旁深深地垂下头，一动也不敢动。

“藤原家向来是信奉佛教的，我情愿接受一切报应。日本也要接受一切报应。不只是我们给中国人带来了苦难，我们也是一样，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有多少人至今还心中不安，连觉都睡不好，又有多少人背负着罪恶感度过一生？可是，如果日本政府不诚恳地道歉，不尊重历史，日本人就还要承担六十年前的报应，中国，朝鲜，韩国，以及东南亚那么多国家的人民，不会原谅我们的，被别人仇恨，这样的生活又怎么会好过？”

老人含着眼泪，深情地看了看三个年轻人，万分感慨地说，“就拿我们家族来说，也承受着战争带来的后果，这后果，是我们家族的两个继承人，都留在了中国。惠仁的父亲，和莎莉的父亲，都是日本侵华战败后留在中国的遗孤。当年，莎莉的爷爷，是藤原先生的侍卫副官，他早就阵亡了，留下了莎莉的父亲，一直被藤原先生收养着。可是，当日本即将战败的时候，天皇急召藤原先生回去。他匆忙动身，却无法带走自己的亲人。如果……”

老人看了看天空，悲痛地说，“如果我们是在战败后回去，也许，藤原先生的妻子，也就是惠仁的奶奶，还有惠仁的父亲和莎莉的父亲，都会带回日本的。唉，这也只是我那么一想吧，当年，有多少日本人的孩子被迫留在了中国？这些孩子，都是中国人养活的，中国人以德报怨，把日本战犯的孩子养大成人……”

谢惠仁不再踱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老人的身边。此时，他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中有鸟飞过，却不知道往哪里飞去，它们在空中盘旋着，画出优美的弧线，不时地啼叫着，那是谁也听不懂的心声。

“军队撤退的时候，妇女和孩子很难撤走，况且，我带着一个女人、两个孩子，是肯定走不掉的。当时，我就托人给藤原先生带了封信，告诉他，我会保护好这两个孩子，作为家族的两个继承人，我有责任将他们养大。同时，我也拜托他收养我在日本的孩子，也就是铃木的父亲。”

铃木先生的泪水流了下来，默默地流着，他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老人继续说着，“那些年，我们一直隐姓埋名，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好在，在中国我有个佛家的师叔，他早年曾在日本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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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节：(81)

谢惠仁突然问，“是普陀山不肯去寺院的老师父吗？”

“是的，不过那时他不在普陀山。他早年在日本学佛的时候，跟我的师父是最好的朋友。战后，是他保护了我们。他知道我心中的忏悔，而且，他不忍心伤害妇女和孩子，所以，给我找了个机会让我出家了。在当时，这也是保护我自己的唯一方法。我不敢在大寺庙居留，只能找到韶关的那间小寺，就这样，我，惠仁的奶奶带着两个孩子，终于活了下来。”

老人流着泪，回忆起当年的生活，言语中充满着悔意，“后来，中国政府解决了日本战后遗孤的问题，当时，我和藤原先生联系过，他希望我带着夫人和孩子回去。可是，藤原夫人不同意，她说，孩子在中国长大，没必要再回去。我知道，她不想参与到藤原家和日本天皇的政治斗争中去，她一直都恨裕仁，恨他给这么多日本家庭带来的不幸——惠仁，这也就是你奶奶让你出家的原因，她想让你忘记仇恨。”

谢惠仁静静地听着，他闭紧了眼睛，低声地说，“师父，我明白。我会给她老人家赎罪。”

“好，惠仁，你懂得就好。”老人转头注视着谢惠仁，眼神中带着欣慰，他继续说着，“后来，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我们不得不四散了。藤原夫人，也就是惠仁的奶奶，不知道怎么暴露了身份，而我，知道我的身份也会很快暴露，那就再也无法继续保护你们。尤其是惠仁，我怕他有意外，只能让他离家出走，寄希望于日后可以团聚。至于莎莉家，我是劝他们偷渡香港，安定之后，可以接惠仁过去，之后，再做打算回日本，可是，没想到……”

莎莉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老人继续说着，“好在，你托同乡人回家打听过情况，这让我们还能找到你。”

“什么？”莎莉大吃一惊，猛然抬起头来，脱口而出，“你们找过我？”

老人笑了笑，却笑得不太自然，“当然。不然，你上学是谁给你安排的？你在佳德公司的工作，又是谁操纵的？”

莎莉张大了嘴巴，自语般说，“师父，您是说……”

“藤原先生一直在找你们，好在你还算好找。你的叔叔一直在暗中照顾着你，供你上学，之后，安排你进入藤原家的企业。”

“佳德……是藤原家的企业？”

“是的，是藤原先生创办的，他的初衷是，将流失到日本的中国文物购买回来，之后以拍卖的形式还给中国。”

谢惠仁心头一振，这些年，佳德公司在中国拍卖行业的声誉非常好，确实有众多流失文物回归了中国，可是，他没想到，竟然是藤原先生在幕后策划的。

“莎莉，你见过中村先生吧？”看到莎莉点了点头，老人说，“他就是你的亲叔叔。”

莎莉想起那个参加拍卖，又将他们带到日本的中年人，他一直很少说话，面容严肃，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多年一直照顾她生活的匿名叔叔。

老人继续说着，“可是，想找到惠仁可就难了，也就是去年，惠仁随着中国的一个佛教学术团到日本做学术交流的时候，在电视上和藤原先生的一位好友做了个访谈。看到他的时候，藤原先生一眼就认定，惠仁就是他的孙子。”

谢惠仁想起来，那一次出访日本，他做了关于日本佛教的中国源流的演讲，并且由另一个参与学术交流会的日本记者主持，做了一档电视访谈节目。当时，谢惠仁还为他的身份感到怀疑——一位记者，怎么会参与到这么深奥的学术交流中——可当面对面坐在摄像机前时，从只言片语中，他发现那位记者的佛学水平着实不低。谢惠仁的头脑闪现出去年的情景，他渐渐地想起来，那个记者叫伊能泉文。

49

不过谢惠仁很快中止了自己的思绪，继续听老人讲着，“当时，藤原先生知道惠仁有这么深厚的佛教知识，便决定让惠仁亲自去发现自己的身世。况且……我想，他实在无法直接跟惠仁张这个口。”

谢惠仁仰起头，紧闭着双眼，他感觉风从脸颊吹过，凉簌簌的。

“惠仁，你明白的，你爷爷不可能直接跟你说明，他希望你自己找到真相，之后的事情，由你自己决定，因为，他不希望你心中有仇恨，他也深知，这是你奶奶把你留在中国的愿望。”

“师父，我懂得。可是——”谢惠仁问道，“奶奶是怎么去世的？”

“也许，是我们和日本联系过，被人知道了，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你奶奶……”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谢惠仁，“惠仁，你知道，你奶奶不希望你心中有仇恨。”

“可是……”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吧，学佛的人，生死看得开，仇恨也更要看得开。惠仁，你愿意原谅师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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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节：(82)

“师父。”谢惠仁转到老人的面前，恭敬地说，“师父，我理解您的苦心。”

老人的眼中露出热切的渴望，他颤抖着声音，说：“那么，你能原谅你的祖父，去见一见他吗？”

“师父！我……”谢惠仁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想，奶奶不希望……”

谢惠仁说不下去了，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他垂着头，盯着地面，这个时候，他仿佛忘记了周围所有的人，忘记了身处在何处，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土地上，四野空旷，让自己更加显得渺小和孤独。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回答，事实上，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在考虑那个问题，而头脑中究竟闪现了什么念头，他竟然自己都不清楚，良久，好像是有别人替他做了决定，让他脱口而出，“我不去。”

“不，惠仁。”老人站了起来，面对着谢惠仁，恳切地说，“惠仁，你知道，这是谁的寺庙？”

“禅宗六祖，慧能。”

“那么，他受了五祖的衣钵时，是什么身份？”

“还是行者，并未受戒。”

“好的，惠仁。”老人点了点头，饱含深意地说，“一个并未真正出家的人，尚能继承衣钵——惠仁，身份，真的这么重要吗？”

谢惠仁沉默了，过了一阵，他还是打不定主意，喃喃地说，“师父，我……”

老人眼中有些失望，他继续用佛家的故事开导谢惠仁，“惠仁，六祖慧能继承了五祖的衣钵，被人追杀，一直隐姓埋名，隐居了五年——你说，当你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身份时，又有什么苦是受不了的？”

“师父，可是，我实在接受不了……”

老人叹了口气，他侧过头，出神地望着远处，片刻，幽幽地说，“惠仁，六祖慧能在这间光孝寺才正式出家，你还记得这个故事吗？”

“我记得。”

老人点着头，看着谢惠仁，说：“当时，印宗大师在讲经，风吹动了佛幡，有僧人就说，是风在动，可有僧人说，是幡在动。那么，慧能大师说了什么？”

谢惠仁知道这个故事，他想都没想，立刻回答出，“他说，是‘仁者心动’。”

“惠仁，你还不明白吗？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可现在，是你的心在动！”

谢惠仁猛然抬起头来，注视着老人，半晌，他说，“师父，我去见他。”

老人颔首微笑，满意地说，“好，惠仁，我很高兴。我现在想问你，知道这个地方，以前是什么殿吗？”

谢惠仁向四周看了看，光孝寺古时候的建制已经改变了，很多殿堂都被毁弃了，现在他们所在的角落，如果不是研究光孝寺的专家，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无奈地看着老师父，摇了摇头。

老人幽幽地说，“是太子殿。”

太子？就在前一天，在普陀山，他还接触了这个词，多宝佛塔，被俗称为太子塔。当时，他还心中纳闷，为什么佛家和这个皇家的词汇联系在一起，不过，现在，谢惠仁立刻反应过来，“悉达多太子。”

“是的。惠仁，刚才说，‘仁者心动’，你可知道，有一个家族的人，名字里一定带着‘仁’字？”

这是什么意思？谢惠仁只能摇了摇头，他不明白师父问的这些问题。看起来，他是有话要说。

师父长舒了一口气，幽幽地说，“日本天皇的皇子，名字中一定要带着‘仁’，这个传统起源于9世纪的第56代清和天皇惟仁，后来大部分的皇子都延续了这个传统。到了第122代明治天皇，颁布了《皇子女降诞诸式》，这才明文规定，皇子的名字均带“仁”字。大概，是要求天皇施仁政的意思。可‘仁’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师父，您说的，我不太明白。”

“好了，你会明白的，我想，你爷爷会有话想跟你说。即使他跟你说了什么让你难以置信的话，那也只有靠你自己去理解了，不要再追问他什么。如果，你能知道‘四大’的真实含义，你就会领悟到的。”

“师父！”谢惠仁急切地说，“‘四大’不是指‘四大菩萨’？”

“不，不是，虽然藤原家族的四个分支用四大菩萨作为标记，可是，藤原家本宗的花押字会有更深的含义。这要靠你自己去领悟。”老人柔和的目光注视着谢惠仁，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惠仁，去吧，去日本看看你爷爷吧。”

50

窗外已是一片暮色，透过薄薄的云层，谢惠仁从飞机舷窗往下望着。那是夜晚来临前的东京，俯视下去，整座城市被笼罩着白蒙蒙的颜色，寂静而且阴沉，丝毫不像电视节目里的霓虹闪烁。

谢惠仁摸了摸口袋，三只银镯静静地在口袋中，提醒着他，这是代表着家族秘密的三个密码。

可是，“四大”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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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节：(83)

谢惠仁的头靠着窗，呆呆地望着下面，这个岛国，这个在战后重建的城市，现在，已经发展为国际化的大都市了，可是，它的繁华掩埋着一段不可更改的罪恶历史。

谢惠仁记得，他看过一本类似于“老照片”一样的书，其中有大量的日本在二战时期的照片。当时他感到十分震惊，在他的意识中，战争在中国大地上留下了一片疮疤，却没想到，当时的日本也是满目疮痍，很多城市被美军夷为平地，就拿东京来说，实在难以想象，当时竟然是战火、废墟和死尸组成的一片空地，和眼前这个大都市完全对不上号。

他继续望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近，很多高楼已经可以看到隐约的模样。

他笑了笑，繁华和废墟又能怎么样呢。这只不过说明日本在战后发展得很好、很快，无论是灯红酒绿还是瓦砾，都仅仅是它的外表而已。在佛家的观念里，它们只是个形式，或许若干年后，这城市又成了废墟，可它依然存在着，因为无论如何，它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只不过，回复到自然原本的样子罢了。

飞机突然抖动了一下，谢惠仁一惊，从刚才的遐想中醒了过来，他告诉自己，也许是遇到强气流了。也就是一转念的工夫，他感觉脑子一片澄明，“四大”，原来可以有这么简单的解释。他笑了笑，为自己以前的愚钝自嘲，要知道，“四大”，这可是佛教教义中最基本的概念之一。

谢惠仁转头，问坐在他后面的铃木，“铃木先生，您知道一休宗纯大师的遗言吗？”

铃木往前探着身子，想了想，说：“大概还能背出来吧，不过记不太清楚了。”

“您能给翻译出来吗？”

“这——”铃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段文字太难懂了，说实在的，很多日本人能背出来，可却不明白。有点儿，嗯，有点儿像是中国用了很多典故的古诗。”

这家伙的比喻还真挺贴切，设身处地地想，即使是现代中国人看古诗，大部分人也会一头雾水。他笑了笑，说：“哦，我也不要那么明白，我就是想知道，遗言里有没有说四种东西？”

铃木的嘴动着，看起来他在背诵着那段文字，突然说，“有！不过……”

“不过什么？”谢惠仁急忙追问。

“不过我搞不懂他在说什么。”铃木想了想，又说，“说什么……嗯，有五样东西，又有四样东西，大概意思是剩下了什么东西？”

“剩下的那样，翻译成汉语，可不可以翻译成空间的‘空’？”

“没错！”铃木兴奋地说，“谢先生，您知道这段文字？”

“我也是猜的。”谢惠仁冲他笑了笑，中止了谈话，他转回头来，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兴奋地笑着。

“你们说什么？”坐在他身边的莎莉问。

“没什么，‘四大’这个谜语——”谢惠仁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说，“我找到谜底了。”

莎莉也兴奋起来，她侧了身子，急切地说，“是什么？”

谢惠仁神秘地一笑，“你知道的，小的时候，我就给你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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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节：(84)

51

飞机轻轻地落在跑道上，继续滑行了一段距离，在路中还转了个不小的弯，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

终于到了。谢惠仁心中暗想。在四天之前，他也曾想过再次到日本的情景，他一定会带着谜底回来，那时一定是满足和荣耀的。现在，虽然谜底他已经知晓，可是，心中竟然是忐忑的，甚至有些恐惧。他知道，这个谜底最终的揭晓人是藤原先生，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谢惠仁叹了口气，对莎莉和铃木说，“我们，是直接去医院吧？”

铃木指了指舷窗外，说：“谢先生，你看。”

谢惠仁缩着脖子，往窗外看了看，一辆黑色的加长豪华奔驰向飞机疾驰而来。

铃木接着说，“是家里的车，接我们来了。”

谢惠仁看着那辆车，点了点头，“走吧。”

刚下了舷梯，那辆停在飞机不远处的车子打开了门，两个中年男人走出车子，其中一个人笔直地站着，看起来，他很激动，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机场的风吹过，将他的头发吹乱，更显得他心事重重。

莎莉看到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中村先生。

那个多年来一直在她生活的背后，默默地照顾她的叔叔。此时，她不觉发现比起几天前，他老了很多，再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刚毅、坚定的神情和气质，反而在空荡的机场中，显得弱小和疲惫。

她缓缓地向前挪了两步，低垂着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时，她的手突然一暖，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轻地握住，耳边响起谢惠仁轻柔的声音，“跟我走。”

莎莉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她需要他，哪怕只是一只手。他的手正将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中村先生也往前紧走了几步，突然，他站住了，双手张开，想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僵直在那里，眼神中却充满渴望和热切。

“叔叔。”莎莉走到他的面前，垂着头，轻轻地叫着他。

虽然听不懂中国话，可是，当这两个字传入中村的耳朵时，他还是颤抖了一下，他的手还在半空中张着，犹豫着，缓慢地合拢，在空中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莎莉终于抬起了头，对视着他，更清晰地喊了一声，“叔叔。”话音还未落，泪水已经滑落下来，她往前跨了一步，被中村伸过来的双臂轻轻拥着。中村的手拍着她的背，嘴里喃喃地吐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这一刻，他显得更加苍老了。

中村的眼中噙着泪花，无限感慨地远望着，片刻，他的目光收了回来，缓缓地转向谢惠仁，笑着点了点头，之后，松开莎莉，转头对随他下车的那个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

身后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显得很精干，神情举止大方而又热情，明亮的眼睛微笑着注视着谢惠仁和莎莉，恭敬地行了个日本鞠躬礼，嘴里清楚干脆地说着中文，“谢先生，莎莉小姐，你们好！你们可以叫我木村。”

他从背包中取出卷宗，将里面的一厚沓纸抽取出来，很礼貌也很干练地说，“谢先生，莎莉小姐，我是藤原家法律事务社的首席法律顾问，经过我们一年多的调查取证，根据日本国现行法律，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莎莉小姐是中村家的法定继承人。可是……”这个法律专家清了清嗓子，犹疑地说，“可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材料证明谢惠仁先生与藤原家族的血缘关系，这个，这个……现在，谢先生没有直系亲属，这个……”

谢惠仁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中村先生却突然插了一句话，“谢先生，我想，藤原先生会亲自向你说明这一切的。”

52

在黑夜中，车子驶进远离闹市区的一处僻静的角落，沿着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沿途只见树木和草坪，偶尔经过一两处凉亭或者长条椅，让人感觉车子驶入了一个静谧的大花园。

车灯照亮了前方，那是块开阔的草地，尽头隐约有幢三层高的小楼，从外表上看来，这座小楼阴森森的。车子拐了个弯，停在小楼前。这时，楼门“吱呀”一声打开，透出里面明亮得刺眼的灯光，灯光里走出一个人，匆匆奔到车子前，拉开了车门。

谢惠仁下了车，一看那人，是藤原老人身边的私人助理山户先生。

山户恭敬地鞠躬，说：“谢先生，请进，先生等您很久了。”

“他……”谢惠仁迟疑了一下，说：“他还好吧。”

山户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说：“今天还好，不过，恐怕……”话没说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谢惠仁先走。

谢惠仁走在前面，山户紧随其后，给他指引着道路，再后面是莎莉、中村、铃木，一行人不再说话，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似乎心事重重。

一进大门，便可以感觉到小楼中浓重的医院味道，安静、空旷，空气中飘着药水味儿。但与众不同的，是这里显得很温馨，橘黄色的灯光，照得满堂通亮，墙壁、地毯都是暖色，并不让人感到那么恐怖。

上了二楼，山户抢在前头打开一间大房间的门。刚一走入，谢惠仁便感觉仿佛走入了另一个天地，房间里灯光黯淡，视觉适应了片刻，他才看清楚这是一间高级的疗养房，靠门这一侧整齐地摆放着医疗设备，透过一扇屏风，后面的白色灯光柔和地亮着。这时，他听到一声咳嗽，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低沉地问道，“是惠仁吗？”

“是的，先生。”山户回应着，忙冲谢惠仁示意，让他进去。

谢惠仁稳了稳心神，大步走入了房间，转过屏风，他看到一边是张病床，洁白的被褥平整地铺着，却没有人。另一边的桌子后，一位老人正戴着眼睛，手中拿着笔，披着衣服伏案写着什么。看到谢惠仁进来，他满脸笑着，招了招手，“孩子，来。”

山户也转了进来，他急忙奔过去，扶住老人，紧张地问，“先生，您怎么起来了？”

藤原老人推开他，爽朗地说，“没事没事，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你们慌什么？”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几张椅子，急切地说，“搬过来，让惠仁和莎莉坐我身边，我要好好看看他们。”

谢惠仁和莎莉有些尴尬地坐在他的身边，低垂着头。藤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缓缓地，他伸出手来，一边一个拉着他们的手，缓缓地，笑容消失，面容沉静，深切地说，“孩子，我对不起你们。”

谢惠仁的手缩了一下，“别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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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节：(85)

藤原老人将脸凑到他的面前，十分严肃、一字一顿地说，“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向你们道歉。战争毁了我们的家，这是逃不过的，更多的家庭都遭受了苦难，在罪恶的战争面前，家，和个人的幸福，都是保不住的。日本犯了罪，理应遭受惩罚。”老人的眼中闪着泪光，精神突然一振，提高了音调，说：“孩子，请你来，是有件事情拜托你。”

谢惠仁抬起头，迷茫地问，“我？我能做什么？”

藤原老人将手抽回来，端坐在椅子里，沉重地说，“在我说明我的遗嘱之前，有些手续我们还要办理。”

他对山户使了个眼色，山户点了点头，走出门外，将专为藤原家族服务的法律专家木村请了进来。

木村站到桌子前，严肃地冲着藤原老人鞠了个躬，之后，将背包打开，取出厚厚的一沓卷宗。

藤原老人轻叹了口气，靠在椅子里，说：“木村先生，请。”

“是。”木村将卷宗打开，冲莎莉点了点头，说：“根据中村先生的意愿和我们对莎莉小姐身份的认定，按照日本国法律，莎莉小姐为中村家唯一的法定继承人。这里是关于莎莉小姐的所有材料，请小姐过目。”

说着，他将一沓文件恭敬地交给莎莉。

随后，他又掏出一张纸，继续说着，“如果莎莉小姐确认无误，在这张法律文书上签名之后，中村先生会在一个月之内，将家族所有财产转移到莎莉小姐名下，稍后我们会给莎莉小姐提供家族财产明细，如果有任何异议或法律问题，莎莉小姐可以向我咨询，当然，您也可以请自己信得过的律师。”

他又将那张纸郑重地交到莎莉手中。

莎莉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木村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根本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她的身子有些发抖，神色紧张地看着谢惠仁。

轻轻咳嗽了一下，木村先生接着说，“当然，莎莉小姐有权利仔细地审查所有文件，也可以请中国或日本的律师帮助。作为藤原家族的法律顾问，我将无条件地配合莎莉小姐。请莎莉小姐审查核实后通知我，我将在第一时间协助您办理所有法律手续。当然，作为法律专家，我有必要提醒您，您亦有权利放弃继承权……”

藤原先生咳嗽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我想莎莉这孩子还要考虑几天，让她先拿回去看就是了。”

“是的，先生。”

“那么，下面，说说惠仁这件事情。”

“好的。”木村又拿出另外一厚沓卷宗，恭谨而又不失热情地对谢惠仁说，“谢惠仁先生，由于在中国境内我们无法找到您的任何直系亲属，也无法获取关于您身世的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那么，根据日本法律，您现在并不具备藤原家族的继承权。”

谢惠仁点了点头。

“不过，在能够证实您的身世之前，根据藤原先生的意愿，我们还有个变通的办法。”木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藤原老人，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继续说着，“这个办法，就是藤原先生以财产转让的形式，让您继承家族所有的资产。”

谢惠仁和莎莉都吃了一惊，“不！”他刚想站起来，藤原老人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慈祥地说，“孩子，听下去。”

木村看了看谢惠仁，继续说道，“这是藤原先生的意愿，作为法律顾问我无权干涉先生的私人决定。需要我说明的是，在日本国法律中，我能够充分证明这是合法而且可行的。”说着，他将卷宗郑重地交给谢惠仁，“请谢先生过目，这是藤原家族所有的地产、房产、股票、债权证明、银行存款，以及……”他顿了顿，“藤原家族所有私藏物品，其中，包括藤原先生一生购买的中国文物1732件，请先生过目。”

谢惠仁吃惊地看了看藤原老人，他正笑眯眯地望着谢惠仁，微微点着头。

谢惠仁翻开卷宗。卷宗显然经过精心的编排和整理，根据目录，最后一项特别列出文物藏品一项，他径直翻到那一页，看到里面又分成金石、书画、瓷器等若干项目，只看目录上标写的文物名称，就让他头晕目眩了——各个都是国宝级的精品。

他猛然抬头，看着藤原老人，血一阵阵往头上涌，半晌，他才说出几个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藤原老人摆了摆手，对木村说，“木村先生，麻烦您了。”

“好的，先生，我就不打扰了。”他又对谢惠仁说，“谢先生，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跟我联系，受藤原先生委托，我将无条件协助您。”

说完，木村先生走了出去。

“好了，惠仁，现在剩下的都是我们一家人了。”藤原老人将面前的那张纸递给谢惠仁，说：“这是关于财产转让的文件，我刚刚签好了我的名字，只要你在这里签上名字，藤原家族的所有财产，便由你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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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节：(86)

“不！”谢惠仁大声地喊了出来，“我不能！”

“你能！”藤原严肃地说，“孩子，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我欠了中国人民的，这一生，我都想还。战败之后，我回到日本，没有娶妻室。我想这样赎我的罪孽。藤原家族没有任何继承人了，而孩子你，是中国人养大的，这件事由你来做，是我的心愿。”

“可是，您可以自己去做。”

“不，孩子，由你去做，是最合适的，因为……”藤原靠在椅背里，十分虚弱，可他依然撑着，他沉静了好半天，面容现出痛苦的神情，缓缓地说，“因为，如果历史可以重演的话，你现在是日本的皇太子。”

53

谢惠仁和莎莉惊叫着，“啊？！”他们瞪大了眼睛，惶恐地盯着藤原老人。

室内沉寂着，谢惠仁、莎莉、中村先生、铃木还有山户，所有人都不吱声，在这间医院里，静谧得让人恐怖。藤原老人呆呆地坐在椅子里，神情萎顿，半晌，他才第一个张口，缓缓地说，“惠仁，这是藤原家的秘密，是我们保守了多年的秘密。这个秘密曾经被人猜测出来，可是他们不知底细，所以，流传着我们的银镯可以发现佛家法力无边的宝藏的传说，有人说，得到这个宝藏，便可拥有在佛家无上的权柄。事实上，是藤原家藏匿了一个皇太子，并发誓世代保护这支血脉，拥有了这支血脉，也就等同于拥有了日本政权最高的权柄。”

谢惠仁静静地听着，他想起一个捕风捉影的传说，他一直以为是个天大的笑话，可是，现在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惠仁，也许你听过那个传说吧。你师父有没有问过你，什么人的名字里，一定有个‘仁’字？记住，你有！”

谢惠仁身子一颤，他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藤原老人微微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他缓慢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铺在桌子上，招呼谢惠仁和莎莉过来看。

谢惠仁只扫了一眼便看出来，这是日本天皇的谱系。

莎莉凑过身子仔细地看着，在藤原老人手指着的最下方的几代天皇名录中，她依次看到孝明天皇、明治天皇、大正天皇和裕仁天皇的字样。不过，画得可够复杂的，每一个人旁边都标明天皇的皇后和妃子，而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又划出线来，指示着他的后代。

藤原老人先将手指指向孝明天皇，对谢惠仁说，“其实，我不是你的亲爷爷，你是孝明天皇的后裔。孝明天皇的正妃是我们藤原家的，叫九条夙子——九条家，其实就是藤原家，是我们家族中势力很高的一支分支——我的高祖就是九条夙子的哥哥。孝明天皇的一个侧妃叫中山庆子，其实她的地位是比较低的，当然比不上九条夙子，不过她生的天皇的次子，却继承了皇位，也就是后来的明治天皇。”

莎莉对照着那幅谱系，的确，孝明天皇的下面是明治天皇，可在两人之间的连接线上，表明了“中山庆子“和“次子”的字样，而从“孝明天皇”和旁边的“九条夙子”的位置又划出一条线，线的终端却没有任何下文。

藤原老人看出莎莉的疑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急，一会儿你就能明白了。”他又指着谱系，沿着正中的那条天皇继承的主线往下指着。

“明治天皇只有一个后人，他就是大正天皇。大正天皇册立了藤原家的女人九条节子为皇后，也就是贞明皇后。大正天皇的继承者，就是裕仁了。而我，在这个位置上。”

莎莉看着，点了点头，从图表上看，藤原老人在裕仁的下一代上，往前数四代，他的高祖就在“九条夙子”的位置上，藤原老人说过，他是九条夙子的哥哥。

藤原老人继续说，“这么说来，我从孝明天皇的正妃九条夙子那代算来，是藤原家的四世孙。而惠仁的五世祖，就是孝明天皇和九条夙子的纯正后裔，也就是明治天皇的兄弟——记住，这个人，有天皇的血统，同时也是藤原家的血脉。”

藤原老人拿起笔来，在“孝明天皇”和“九条夙子”共同划出的线的终端，写上：谢惠仁。写好了之后，他又指着谱系说，“你看，我的曾祖，和惠仁的五世祖，就是表兄弟的关系，一个是孝明天皇和九条夙子的皇子，一个叫九条夙子为姑姑。这下，你们明白了吧？”

莎莉点了点头，谢惠仁一声不响地看着那张纸，微微皱着眉头，他早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系，心中的谜团在一层层地解开。

藤原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点了点，发出“嗵嗵”的声音，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子，严肃地说，“惠仁，你是天皇和藤原家的正宗血脉。所以，当时，保护这支血脉，是藤原家责无旁贷的事情。”（图表）

莎莉还伏在桌子上看着，她已经搞清楚了谢惠仁的身世，可是，她又发现了一处解释不通的地方，插口问，“这么说不对啊，大正天皇和贞明皇后九条节子的儿子，也就是裕仁这一代，也应该是皇室和藤原家族的正宗血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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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节：(87)

“不，不。”藤原老人急忙摆着手，说：“孩子，我知道你会发现这个情况，大正天皇的皇后是藤原家的不假，可惜，大正天皇的皇室血统……却不是真的！”

“什么？！”莎莉一惊，几乎是跳起来，惊恐地看着藤原老人，“假天皇？”

藤原老人皱着眉头，喃喃地吐出话来，“孩子，这段历史，别说你，就连日本人也未必知晓。”他又转身面对着谢惠仁，眼神复杂地对视着他，良久，轻声说，“惠仁，你是知道的吧？”

谢惠仁感觉自己有些出虚汗，他回答着，“我只是听说，我……我以为是传说。”

藤原缓缓地坐下，靠在椅子里，似乎很累了，闭上了眼睛，疲惫地说，“好，把你知道的说给我听。”

谢惠仁平稳了一下心神，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说，“传说，明治天皇还是亲王、也就是皇太子的时候——我们叫他的名字睦仁吧——被伊藤博文暗杀了，事实上，孝明天皇的死也是很奇怪的，这是日本历史上的一个谜团。接替孝明天皇真正登基做天皇的，是南朝的后人。”

藤原老人叹息一声，“日本的‘狸猫换太子’啊。”

莎莉也听出来，她明白这是个皇子调包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在她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她不禁冲口而出，“南朝？什么南朝？”

谢惠仁皱了皱眉，要说清楚这个，可真够复杂的，他想了想，说，“上次，我们说过聪明的一休，他的父亲就是北朝的后小松天皇。”

“嗯，我记得。”莎莉点头说道，“就是在后小松天皇的时候，足利义满结束了日本南北朝的分裂。”

“历史书上可以这么写，可是，哪里那么容易。其实，那只是形式上的，表面上看起来统一了，可人对权力的争夺又怎么会停息呢。”谢惠仁也不禁叹了口气，继续说，“日本南北朝分裂后，南朝保留着象征日本天皇的三件宝物，分别是镜、剑、玉——它们大概相当于中国古代皇帝的玉玺，据说是日本远古的天照大神授予的，天皇如果没有这三件宝物在手，用中国话说，也就算不上‘受命于天’。可当时，宝物在南朝手中，日本政权却被北朝天皇把持着。后来，足利义满将军将三件宝物从南朝天皇手中骗了出去，送给了北朝，并答应南朝，以此为条件，南北朝继承人轮流做天皇。可是，这却一直没有施行，北朝的后小松天皇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并没有给南朝人。”

莎莉明白了，接口说，“所以，南朝人还要争权？”

“没错。南朝天皇的后裔后来说，交给北朝的三件宝物是假的，以此重新开始反对北朝。这可以称为‘后南朝’吧，不过在历史书上是不承认的——就这样，日本南北朝的事情表面上解决了，其实，几百年来一直也没个完，一直到明治天皇的时候，还……”

谢惠仁停了下来，他沉思了片刻，决定转移个话题，“嗯，先不说明治天皇时发生的那件事了，总归一会儿还会说回来的……我们先说伊藤博文吧？”

莎莉点了点头。她知道，无论从哪里讲起，对她来讲都是无所谓的，能把事情弄清楚就足够了。

“伊藤博文是个反对幕府将军统治的人，而当时的孝明天皇却十分信任幕府将军，他的儿子明治天皇——哦，应该叫睦仁亲王吧——也是个支持幕府的人，所以……”

“所以只好把绊脚石踢开？”

谢惠仁点了点头。

“不。”莎莉沉吟着摇了摇头，“这理由并不太充分，而且……跟南北朝的争斗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谢惠仁笑了笑，继续说，“那么，我再给你两条理由，第一个，刚才我说过的，南朝失去了皇权，就是幕府将军搞的鬼，当时是足利家的室町幕府，室町幕府把当时的后醍醐天皇赶走，后醍醐天皇只好另立了南朝。而第三代室町幕府将军就是足利义满，他又骗了南朝的天皇交出三件宝物。”

“嗯，南朝人恨幕府将军，从这一点上来说，会支持伊藤博文。”

“准确地说，是南朝后裔恨幕府制度，毕竟，孝明天皇的时代已经不是足利家的室町幕府了，而是德川家的江户幕府。”

“哦……”莎莉想了想，“不过……不过伊藤博文胆子太大了些，非得把南朝的人卷进来不可吗？他不能选孝明天皇别的后裔，比如——比如你的那个祖先？”

谢惠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提他的皇室血统。莎莉明白，很懂事地点了点头。

“不能。我想，这就是第二点原因。” 谢惠仁继续说，“伊藤博文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当然，他也是个野心家，事实上，他不仅想改革日本的政治制度，而且，想侵略朝鲜和中国——当然，那时的中国还是清朝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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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节：(88)

“他后来也确实侵略了。”

“是啊，在他的观念里，侵略是日本发展的出路。可是，当时，孝明天皇身体不好，他的儿子明治天皇——哦，睦仁亲王——也体弱多病。伊藤博文知道没有一个健康的国家领导者，是不可能坚持打一场艰难的战争的，因为当时的日本，天皇是有神权的，天皇的坚定决心和硬朗的身体才是政策稳定和民心振奋的最大保障……”

“嗯，这倒是。”莎莉沉思着附和说，“在那个时代，让一个病病歪歪的天皇领导战争肯定不是万全之策。”

谢惠仁肯定地看了她一眼，咳嗽了一下，继续说着，“所以这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伊藤博文想搞侵略，可对外战争首先要求内政的稳定，他怕睦仁亲王身体不好，不能理政，而如果南朝的人借机打内战，甚至是搞政变，而他的兵力又在对外，那可真是内外交困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

莎莉脱口而出，“用南朝的人！”

“对。传言说，他暗杀了当时的睦仁亲王，之后偷偷换了南朝的太子。这样就能换取南朝残余势力的支持，而表面上还维持着北朝的统治，民心也很稳定。”

莎莉喃喃自语，“这可真是个如意算盘啊，一箭双雕，既踢开了幕府的保护伞，消灭了幕府将军，又给自己的政治抱负开了路，争取了政治资本。”

“是啊，是啊，从个人能力上来说，伊藤博文在历史上都算很突出的一位，在当时各国的政治核心人物中，他是个佼佼者。”

“嗯，我大概听明白了……”莎莉点着头，突然想起来，“对了，你刚才说，明治天皇时期发生了件什么事，是不是和这有关？”

“没错，那就接着那个话题说吧。这个假的明治天皇据说叫大室寅之佑，因为他是南朝的人，所以他和他的儿子大正天皇对南朝系关照有加。我要说的那件事，就是在明治十年编纂的《大政纪要》里，竟然以天皇的身份公开承认‘南朝是正统，北朝是闰统’。哦，‘闰统’的意思就是非正统。你看，如果他是北朝的后裔，怎么能够承认南朝的正统地位呢，这就很难解释了吧？”

莎莉点着头，这下她完全听明白了。

谢惠仁继续说，“我想，后来的明治维新也和这有关系。伊藤博文给了南朝天皇的地位，南朝人也相应地给他回报，比如让他搞君主立宪制度，而给了他日本第一个内阁首相的职位。南朝人只不过是想要回天皇的位子嘛，所以损失些利益也在所不惜了。如果是北朝天皇继续统治，我想未必能接受君主立宪的制度——因为那个年代天皇是有神权的，也就是说，天皇不仅仅是政治领袖，而且是神的化身——君主立宪，明显是削弱了天皇的神权，如果是北朝天皇继续统治，又怎么可能做这种政治交易？”

“是啊，看起来南朝篡权真是有可能啊。”莎莉沉吟着，点了点头。

谢惠仁笑了笑，说：“当然了，这些都是我猜测的，而猜测的基础就是，明治天皇其实是个被调包的天皇，他的真实身份就是南朝的继承人大室寅之佑。”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藤原老人点了点头，接口说，“惠仁，当年，藤原家族窥探到了这个秘密，所以，就把孝明天皇的另一个皇子——也就是你的五世祖——暗中保护了起来。在睦仁亲王被暗杀后，他才应该是日本天皇！当时，家族的势力已经不如几百年前了，职位不低，可权力不够。而且，我想，我们的祖先也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所以，只能保留这支血脉。而那个假的明治天皇也有所察觉，却无法明说，他只好对藤原家恩威并施，让他的儿子，也就是大正天皇娶了藤原家的九条节子。实际上，他用这个伎俩，是让我们家不可能再反对他。”

藤原老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愤愤不平地说着，“也就是这样，我们失去了机会！到了后来，裕仁开始穷兵黩武的时候，家族看出他必定要搞侵略，本想反对，可是，你的亲爷爷意外得病去世了，而你爸爸还在你奶奶的肚子里没出生，连血脉都没有，家族拿什么争得权力？！那个时候，裕仁又哄骗我们，让我们参战，以此提升藤原家的政治实力。唉，当时，家族内部分歧很大，我是不想参战的，可是，在政治利益面前……”

中村先生一直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到这时，低下了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藤原老人平静了一会儿，继续说，“为了能保护你奶奶，我一直对外宣称她是我的妻室，孩子也是我的，所以，我一辈子也没有娶妻生子，为的，就是给北朝天皇留支正统血脉。我参战后，又不敢把你奶奶和你爸爸留在国内，怕有人得知这个秘密，他们会遭不测。况且外界都以为她是我妻子，所以，也只好把他们带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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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节：(89)

“奶奶……”谢惠仁哽咽着，失神地自语着。

“孩子，你奶奶的出身并不高贵，她是平民家的女儿。”藤原老人站了起来，抚摸着谢惠仁的背，慈祥地说，“直到她生下你爸爸，我才告诉她这支血脉的真相，并且把由我继承的银镯子交给了她，希望她传下去。这个时候，那银镯子就不仅仅是藤原家的信物，而且代表了天皇血统的秘密。”

谢惠仁抬起了头，含着眼泪望着藤原老人。

藤原老人叹了口气，“孩子，战后，我本来可以接你奶奶回国的，可是，你奶奶很坚定地说，不想再回来了。那时我很失望，当然了，也很生她的气。后来，我开始学佛，过了二十多年，我明白了你奶奶的用心——他是不想让你父亲回国，重新参与政权的争斗。再斗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战争已经毁了那么多人家了，我们还想犯罪吗？”

说到这时，藤原老人的眼睛也不禁湿润了，他抹了抹眼睛，继续说着，“我体悟到这一点后，跟你奶奶说过，她很高兴我能这么想，可惜，那个时候，你父亲和母亲也……”

谢惠仁黯然地说，“听我奶奶说，是饥荒。”

“唉——”藤原老人长叹着，“是啊，这支血脉，就剩下你了。当时，我答应你奶奶，不会让你去参与政治，就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孩子养大。可就在我们要接你回来的时候……”

谢惠仁咬了咬嘴唇，想起来童年的时光，寺庙里的大师父，和此后的流浪的生活。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啊。”藤原老人的眼眶中又泛起了泪光，他对视着谢惠仁，深情地说，“可找到你的时候，我却发现，要跟你解释这一切是那么难，而你，又怎么肯信？所以，我决定让你亲自发现自己的身世，以及你身世背后的秘密。”

“可是……”谢惠仁低沉着声音说，“可是，我发现自己是藤原家的后人也还罢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血统的事情？您不说，我也许永远也想不到。”

“孩子，这很重要，因为有事情要你去做！只有这个血统的人去做才有意义！”

谢惠仁“呼”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挺拔，仿佛突然高大了许多，他直视着藤原老人，朗声说，“难道让日本皇室承认我的身世？！我想我奶奶也不希望这样。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至于什么皇室的血统，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况且，我妈妈是中国人，我的身上，有一半是中国人的血。”

“孩子，你误会了，我并不想公开你的皇室血统，对你，对我，对藤原家族，对现在这个时代，都没有必要。”藤原老人深切地望着他，说：“但是，你的血统正是我想让你继承家产的原因。把藤原家收藏的中国文物还给中国吧，这是藤原家的心愿，我想，这也是中国人的心愿。同时，这更是你作为日本皇室后裔应该做的，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你的皇室血统决定了，你责无旁贷——毕竟，我们犯了罪。”

谢惠仁苦笑着，我是中国人，可是，却要因为这离奇的身世，为日本人还债。

他斩钉截铁地说，“日本政府不道歉，这个债，是还不完的！”

藤原老人呆呆地坐了好一阵子，眼窝中流出泪来，无声地哭着。

山户和中村慌了手脚，他们恳切地望着谢惠仁，“谢先生，拜托了，这是先生最后的心愿了！”

只见藤原老人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后。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谢惠仁的面前，他颤抖的手扶着谢惠仁的肩膀，凝视着他的双眼，语重心长地说，“孩子，我能做的，只是这么多了。我学了一辈子佛，我的佛学知识还是不如你，可我知道，佛家要利益众生，心中要有大爱。记住，仇恨是不能留在心里的。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孩子，你懂了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

谢惠仁注视着他，良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藤原老人欣慰地笑了，他精神振奋地说，“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和莎莉，虽然都有藤原家的血统，可是，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你们……明白了？”

54

天亮之后，谢惠仁和莎莉走出酒店。他们的包里是厚厚的一沓卷宗。此时，他们要离开日本，回到中国。在前一天的晚上，他们已经决定，回去后各自请个长假，之后再来陪藤原老人。

“预订两张今日去香港的机票。”莎莉从口袋中掏出证件和信用卡，递给酒店的服务人员，“哦，还有，把我们两个的房间退掉。”

“好的，请稍等。”酒店的人有礼貌地微笑，说，“请问，密码？”

“喏，在信用卡背面。”莎莉指了指。

“好的。”

酒店的人转身，在一台电脑上做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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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节：(90)

“什么密码？”谢惠仁问。

“哥——”说了这个字，莎莉不禁有些脸红，她现在这么称呼他，却感到有些不自然，她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尴尬，“你是不是一听到‘密码’两个字就兴奋啊？”

谢惠仁也不禁笑了，他也感觉自己这些天已经被那两个字弄得神经紧张。

莎莉解释说，“我们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铃木给我办的机票，还给了我这个信用卡——要不，你以为我那么快买到机票啊？”

“呵呵。”谢惠仁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还一直纳闷呢，你怎么那么有能耐，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藤原老人安排好了。”

“你还叫他藤原？”莎莉歪着脑袋，调皮地问，“你不叫他爷爷吗？”

谢惠仁反而腼腆了起来，他实在无法找到更好的称呼，好在，此时酒店的服务员办好了业务，将证件和信用卡递了过来。

谢惠仁用手接了，正要递给莎莉，突然见到什么，像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仔细地看着手里的信用卡，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喃喃自语，“天啊，这密码……”

“怎么了？”莎莉抢过证件和信用卡，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抬头迷惘地望着谢惠仁，“你说什么？”

谢惠仁摇着头苦笑，“你看看那密码。”

莎莉看了看，密码写在信用卡背后，是一组数字：1732。她想起来了，当时，她接过它时，也对这组没有什么规律的数字感到好奇，可此时她依然不明白，“就是组数字吧。”

“你想想。”谢惠仁神秘地笑着，“这组数字昨天出现过。”

莎莉皱了皱眉，“没有啊……”她的眼神中满是迷茫，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着谢惠仁的眼睛，“你是说——”

“没错！”

这个数字，就是藤原老人归还中国文物的数目。

“原来，他早就告诉我们了。”

这时，谢惠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惊恐地对视着莎莉，之后按下接听键，小心地听着。莎莉明白，这个电话也许就是藤原老人的噩耗，她此时也实在不希望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儿出什么问题。

不过谢惠仁很快舒展了眉头，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方操着并不流利的汉语，先来了个自我介绍，“您好，谢先生吗？我是日本《朝日新闻》社的记者伊能泉文，您还有印象吗，去年我曾采访过您……”

“您好，您好。”谢惠仁愉快地说，“我当然记得。”

“谢先生，关于您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您……”谢惠仁不觉紧张起来，这种事情让一个记者知道可不是好玩的。

“别误会，谢先生。”伊能泉文语气轻松地说，“我是藤原先生的忘年交，事实上，那个子虚乌有的佛头故事，就是我给藤原先生出的主意，否则，您怎么肯轻易到日本来？”说到这儿，伊能泉文爽朗地笑了起来。

谢惠仁也笑了笑，说：“那佛头可真差点难住我了。”突然，他又想起一个紧要的问题，不由得犹豫着说，“伊能先生，关于这件事……”

伊能仿佛明白了他的顾虑，立刻说，“谢先生，您不必担心，关于您的身世，我不会说出来的，我想，您也忘了，不是吗？”

谢惠仁想起，普陀山不肯去观音院的老师父委托弟子对他说，“师父嘱咐您，无论您知道什么，那个秘密永远不能说出去……”［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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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节：(91)

尾声

一年之后，当谢惠仁终于将所有中国文物捐献给各地博物馆之后，他约上莎莉，重游了一趟普陀山。

站在灵鹫峰上，莎莉拉着他的手，问：“哥哥，我们还去不去见见不肯去观音院里的老师父？”

“不，他说了，不要我再见他。”

“可是，你还有个谜没解开呢。”

“什么？没有了啊。”谢惠仁诧异地看着她，她的头发被微风吹起，甜甜地笑着。

“怎么没有，‘四大’啊，你知道什么意思了？”

谢惠仁笑了，“我知道，其实，你也知道的。”

莎莉想起来，最后一次去日本的飞机上，谢惠仁说过他知道谜底了，而且说他小的时候给她讲过，不过后来，她一直没有问，此时，她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说，“我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的，记得不记得小时候，你问我，家是什么样子？”谢惠仁转过身子，面对着她，柔情地说，“我说，佛家里讲的世界本源，是由四大物质构成的，地，水，火，风，有了它们，就有了家。”

“地，水，火，风。”莎莉念叨着，“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这就是自然，认识宗教，认识科学，认识自己，就是认识自然，这个世界，原本没有那么复杂……”谢惠仁仰头看了一下天空，仿佛在祈望佛祖的启示，半晌，他又说，“一休宗纯大师的遗言里，就说到了这‘四大’。”

“哦？”莎莉一直对一休感兴趣，不过她也知道一休大师的遗言是很难解的。

“他的遗言里说到了‘五大’，也就是地水火风空。前四种也叫‘四大’，是构成一切物质现象的基本因素。所以佛家说‘四大皆空’。可是有这些就能形成现象了吗？这就必须加上‘空’，‘空’就是现象生成的必要条件。一休大师的遗言，大概是说，他的生命就是借来的‘五大’，此时他快去世了，‘四大’，也就是构成他那臭皮囊的所有物质，也要还给自然，只剩下了一个‘空’。其实，一休大师在用佛教的概念，给我们出了个字谜。”

谢惠仁叹了口气，又幽幽地说到，“世间万物，又何尝不是‘空’啊。”

“行啦行啦。”莎莉打断了他的话，“我可受不了你讲宗教啊、历史啊什么的。”

谢惠仁笑了笑，其实，他也不能完全明白一休宗纯遗言的意思，这些只不过是他猜测的。他也知道，跟莎莉讲这些佛教知识，她迟早会不耐烦的，而此时，身在爱恋中，在游玩旅途中的他们，说这些枯燥、晦涩的东西显然是煞风景了。

他们手拉着手下了山，悠闲地走在普陀胜境中，突然，莎莉很郑重其事地问，“哥哥，我记得你说过，藤原家的女儿，将来是嫁给日本天皇的皇太子的？”

“嗯，对啊。”

莎莉诡秘地做了个鬼脸。

谢惠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是会心地一笑，两个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哥哥，你刚才笑什么？”

“我在想，该送盆茉莉花给人了。”

“给谁啊？”

“不行，不行。”谢惠仁又把头摇了摇，“我得问问观世音菩萨。”

“你还指望观音菩萨给你婚姻的密码？”说完，两个人都乐了。

他们来到一间小屋子前，里面坐着个老年人，留着长胡子，微闭着眼睛，故作深沉地口中念念有辞。他的面前摆着大大的签筒，一张红纸上写着：求签，测字，手相，八字。

“我们求个签。”莎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天真的模样像个小孩子，她抓起签筒，闭着眼睛，虔诚地默念着什么，晃动签筒，不一会儿，一支签掉在地上。她双手捧起来，交给那算命的老人。

老人貌似恭谨地看了看，点了点头，问：“这位男士，不求一支？”

谢惠仁笑了笑，说：“那就求一支吧。”他也不许愿，也不晃动签筒，直接从筒中抽出一支来，递给老人。

老人又看了看，问：“两位，是问什么呀，求财，求学，求事业，还是什么？”

莎莉的脸有些红，抢白他说，“你不是算命的吗，我们求什么你都算不出来？”

“这……”那老人尴尬地挤了挤眼睛，为难地说，“那也得知道您求什么啊，之后我才能给您解签。”

“那可不对，你是算命的，我们求什么你也应该算出来才行。”

“您看，哪儿有这么算命的啊，这签可没法解。”说着，那老人气鼓鼓地将两支签扔在桌子上，抬头看了看谢惠仁和莎莉，突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满脸堆笑着说，“不过呀，二位，你们要是求姻缘，可都是上上签，而且是绝配呀。”

莎莉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这还用你说？我早就知道了。

她看了看谢惠仁，他正瞧着她忍不住乐。她假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转身对那老人说，“我说我们求姻缘了吗？这签不准。我们测字吧，测字的话，不用问我们求什么吧？”

“这倒不用的。”老人拿出纸笔，推给他们，“请二位写字吧。”

莎莉抓起一支笔，抢了一张纸，故意背对着谢惠仁，说：“我们各写各的，不许互相偷看，要不就不准了。”

等她写好了字，再转身回来时，谢惠仁也已经写好了。两人把字摆在桌子上，却同时笑了出来，他们面对着，微笑着注视对方的眼睛，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幸福。

两张纸上写的是同一个字：

“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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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节：(92)

注释1：

中国的佛教造像艺术发展过程，在各个历史阶段中，都会根据当时的经济水平和对佛教的尊崇程度，对造像有一定的规定，这些规定的依据主要是佛经。一般来说，在中国佛教早期，造像的规定并不多，因此至今我们还能见到上下半身比例失调的一些佛像。随着佛教在中国的繁荣和某个阶段封建帝王对佛教的尊崇，会对造像的规矩进行一些限定，几乎细小到手指都有严格的比例。到了唐以后，中国佛教造像基本上定型。

同时，佛教造像的规定也与地域性和民族性有关，比如，南北朝时期中国南方和北方的佛像艺术就有明显的风格上的区别，又如，金灭辽之后，金代佛像又明显带有民族特色，这也带有一定的规定和限制。

注释2：

《连城诀》是金庸的一部武侠小说，其中写道，有人将宝藏的地点通过密码写在武功秘籍中。

注释3：

简单地说，佛法分三个时期：一是正法时期，即佛教兴起时期；二是像法时期，即演变时期，这个时期开始有佛像；三是末法时期，即衰落时期，佛曾说过将来法灭时的情况，这也说明，佛教本身也受到“诸行无常”法则的支配。

注释4：

蓝毗尼园位于古印度拘利与迦毗罗卫之间、今尼泊尔境内靠近印度的边境上。据经典记载，公元前623年，迦毗罗卫国净饭王娶拘利国天臂城主善觉王之女摩耶为妻，摩耶夫人于蓝毗尼园中无忧树下，自右胁产悉达多太子。蓝毗尼园与佛初转法轮处的鹿野苑、佛成道的菩提伽耶、佛逝世处的拘尸那伽并称佛教四大圣迹。

公元前251年，也就是佛陀涅槃二百多年后，古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代君主阿育王来蓝毗尼巡拜佛迹，并于公元前245年建石柱纪念。公元636年，玄奘法师来到蓝毗尼圣地，见过无忧树和摩耶夫人沐浴过的水池，更重要的是他还见过阿育王石柱以及石柱上所刻文字，只是石柱的顶部断了一部分。

该园曾荒废一时，直至阿育王石柱被发现后，世人才知道其为佛陀诞生地。

注释5：

犍陀罗艺术是指南亚次大陆西北地区（今巴基斯坦北部及阿富汗东北边境一带）的佛教艺术，它形成于公元1世纪，5世纪后衰微。犍陀罗地区原为南亚次大陆古代列国之一，孔雀王朝时传入佛教，1世纪时成为贵霜帝国中心地区，文化艺术很兴盛，犍陀罗艺术主要指贵霜时期的佛教艺术而言。因其地处于印度与中亚、西亚交通的枢纽，希腊文化对其影响较大，因此犍陀罗地区的佛教艺术兼有印度和希腊风格，故又有“希腊式佛教艺术”之称。犍陀罗艺术对南亚次大陆本土及周边地区的佛教艺术发展均有重大影响。

犍陀罗艺术的主要贡献在于佛像的创造。佛教兴起后的数百年间，并没有佛像概念，也就是没有“偶像崇拜”的现象，凡遇需刻佛本人形象之处，皆以脚印、宝座、菩提树、佛塔等作为象征。1世纪后开始有了佛像的创作。在犍陀罗地区，佛像的制作较多地吸收了希腊式雕像和浮雕的风格。现存最早的犍陀罗艺术的佛像约造于1世纪中叶，佛的脸型、衣衫皆有浓厚的希腊特色。

1世纪末至2世纪中叶是犍陀罗佛像制作的成熟期，这时已成功地融汇印度、希腊风格于一炉，形成独具一格的犍陀罗风格。其特色是佛像面容呈椭圆形、眉目端庄、鼻梁高而长、头发呈波浪形并有顶髻，身披希腊式大褂，衣褶多由左肩下垂，袒露右肩，佛及菩萨像有时带有胡须等。今巴基斯坦白沙瓦附近的贵霜王国首都富楼沙城址出土的佛像和浮雕，都是这种风格的典型代表。与此同时﹐犍陀罗的佛塔建筑也有较大发展，对印度原有的窣堵婆式圆塔做了较大改动，基座层级加多加高，圆塔本身变为基座的一层，上部伞盖亦加高增大，从而成为高耸入云的佛塔。

3世纪后，犍陀罗艺术逐渐向贵霜王朝统治下的阿富汗东部发展。5世纪时，犍陀罗本部因贵霜帝国的瓦解而衰微，但阿富汗的佛教艺术却一直繁荣到7世纪，此即后期犍陀罗艺术，亦称巴米扬艺术，主要代表有巴米扬佛教遗迹、哈达佛寺遗址、丰杜基斯坦佛寺遗址等。这个艺术流派除继承犍陀罗艺术固有风格外，还较多地吸收了印度本土的传统，佛像脸形趋圆，衣衫变薄，并将印度的石窟建筑和巨型造像结合起来创立石窟佛像综合体。

犍陀罗艺术对中国新疆、敦煌、云冈的佛教艺术有重大影响，另外，犍陀罗式佛塔也经中亚传入中国，和中国固有的楼阁形式结合，形成常见的多层宝塔。

注释6：

“一向一揆”是日本佛教史事件。

“一向”指一向宗，也就是净土真宗，简称真宗。他们认为佛的“真实之教”是《无量寿经》，经文中有“一向专念无量寿佛”，因为净土真宗以一向（专心）念佛为宗旨，所以被其他宗派称为一向宗。

“一揆”是团结一致，共同御侮的意思，意为真宗起义或真宗暴动。

日本古代不少佛教宗派拥有僧兵，为了保护寺产或与别的宗派以至官府争权夺利，经常发生武装冲突。比如，1570年，真宗的信徒以石山（今大阪）本愿寺为基地，同幕府织田信长的军队进行了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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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节：(93)

注释7：

青州位于山东半岛中部，在古代是水路和陆路交通的重要枢纽，自西汉青州设刺史到明初，都是山东地区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中心。1996年10月，在青州某学校操场施工工地，发现了呈3层堆放的佛像窖藏。窖藏东西长8.6米，南北宽6.7米，出土佛像500尊左右，质地有石灰石、汉白玉、花岗岩、铁、木、陶和泥塑等7种。有些佛像带有纪年，从北魏永安二年（529年）到北宋天圣四年（1026年）。佛像破坏严重。

青州佛像出土被评为1996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注释8：

指中国佛教史上“毁灭佛法”事件，佛教徒一般称为“法难”。大的灭佛事件有四次，即北魏太武帝灭佛、北周武帝灭佛、唐武宗灭佛、后周世宗灭佛，史称“三武一宗”。

注释9：

中国青州佛像造像展于2003年3月18日在华盛顿赛克勒美术馆开幕，当时，中国驻美大使也参加了开幕仪式。展览在当地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据当时新华社华盛顿电）

本处的数据来源于新闻资料。

注释10：

很多佛教造像中，佛像并不是独立的躯体像，而在其身后雕有平面或其他样式的“屏”，用来表现佛菩萨身上闪耀的佛光。常见于北魏至东魏的造像中，是最早从中亚传入的中国造像样式之一。

背屏是佛教世界里众神不同于凡人的一个重要标志。它也成为一个表现佛教世界的载体，在许多背屏的上部都用浮雕手法精细地刻画出飞天等形象。

注释11：

近代汉地寺院通行的日常课诵，是明末逐渐统一起来的，一般来说有“五堂功课”、“两遍殿”之说。“早殿”中念诵《楞严经》为一堂功课，念诵“十小咒”和《大悲咒》为一堂功课。“晚殿”中有三堂功课，分别为：诵《阿弥陀经》和念佛名；礼拜八十八佛和诵《大忏悔文》；放蒙山施食。

十小咒分别为《如意宝轮王陀罗尼》（观世音菩萨法门之一）、《消灾吉祥神咒》、《功德宝山神咒》、《佛母准提神咒》、《圣无量寿决定光明王陀罗尼》（阿弥陀佛法门之一）、《药师灌顶真言》、《观音灵感真言》（观音法门之一）、《七佛灭罪真言》、《往生净土真言》、《天女吉祥真言》。

注释12：

蒙山施食是中国佛教某些宗派寺庙的主要晚课和超度法事之一。

蒙山本是四川名山县的一个地名，在北宋时，西域僧人甘露法师居于此处，他从显宗经典和密宗诸部论典中选辑真言咒语，辑成《施食仪》和《大忏悔文》，作为佛门施食的仪规，相传至今。因为甘露法师常住于蒙山，所以后人将他所集成的仪轨称为“蒙山施食仪”。

蒙山施食的对象为饿鬼道众生，按佛家的说法，他们因前世的恶业轮回到饿鬼道，受饥饿的痛苦果报，所以要施食超拔他们。施食的目的，既可以超度亡者，也可令饿鬼道众生受持三皈，得到解脱的大利益。

注释13：

金刚杵，梵名音译伐折罗、伐阇罗等，又叫做宝杵、降魔杵、杵等。原为古代印度的一种武器，由于质地坚固，能击破各种物质，故称金刚杵。后来被密教吸收为法器，用它来象征摧灭烦恼的菩提心，意可断除烦恼、除恶魔，代表佛智、空性、真如、智慧等。

金刚杵以独股、三股、五股为常见，分别象征独一法界、三密三身、五智五佛等。

注释14：

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介绍和考证了许多来自南亚的药物，并广征佛书，给其中许多药物注释了梵文译名。比如，《草部》卷十七“曼陀罗花”条，李时珍说：“《法华经》言佛说法时，天雨曼陀罗花……曼陀罗，梵言杂色也。”又如，《草部》卷十二“仙茅”条，说其又名婆罗门参，“梵音呼为阿输乾陀”。

注释15：

“明”是梵文的音译，意为“学问”。“五明”是佛教教授学徒的五种学问。

据《大唐西域记》卷二：“七岁之后渐授五明大论”。“五明”包括：（1）声明：语言、文字之学；（2）工巧明：即工艺、技术、历算等；（3）医方明：药石、针灸、禁咒等治疗之学；（4）因明：思想辩论规则之学，也可理解为逻辑学；（5）内明：阐明佛教自宗之学，即“内学”或佛学。

注释16：

印度医药学向西藏传播主要是通过佛教的途径实现的。当时，印度、尼泊尔、克什米尔等地的僧人到西藏传法，往往带去医药学知识。一方面是当时的佛教大师基本上都精通医术，他们到西藏后，也经常借助于医药扩大信徒队伍。另一方面，印度的一些医学文献也被他们带到西藏。事实上，藏传佛教各教派也都有各自卓越的医学成就，比如，宁玛派历代就有行医的传统，创始人素尔波且的养子素尔穹享受“拉结钦波”的头衔，其意为“大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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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节：(94)

注释17：

烦恼，教义名词，是梵文的意译，也译作“惑”。是佛教所说扰乱众生身心使发生迷惑、苦恼等精神状态的总称。《大智度论》卷七中说：“能令人心烦，能作恼故，名为烦恼。”从这个意义上说，日常口语里说的“烦恼”是指精神状态，而引发这种精神状态的原因，才是佛家意义上的“烦恼”。也因此，“烦恼”在佛家中，是被认为“苦”的直接根源。

“垢染”一词也与之类似，并不是日常语言中“不干净”、“脏”的意思，而是指与佛教宣扬的宁静、“涅槃”境界相对立的一切状态。举个例子来说，某人很爱干净，衣物洗了又洗，有了“洁癖”，可“执著”于此，那么，他的内心中对“干净”还是“放不下”的，这依然被视作“垢染”。佛家有名句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就是这个意思。

注释18：

南朝梁吴平忠侯萧景（477年—523年），字子昭，梁武帝叔父萧崇之之子，梁武帝的堂弟。萧景死后，初葬于江夏，后迁葬建康（今南京）。萧景墓石刻位于南京栖霞镇十月村农田中。墓前现存石辟邪1，石柱1。神道石柱是南朝石柱中保存最完整的一件。柱额上刻“反左书”字：“梁故侍中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吴平忠侯萧公之神道”，楷书。此石柱是研究南朝石刻艺术的重要文物。

注释19：

鹿野苑亦称“仙人论处”、“仙人鹿园”等。佛教圣地。属中印度波罗奈国，在今瓦拉纳西城西北约10公里处。传为释迦牟尼成道后最初说法（即“初转法轮”）的地方。

注释20：

反切注音法，中国古文字的注音方法，简单地说，是用两个字的声母和韵母拼成读音。例如，《广韵》“冬，都宗切”，就是用都的声母、宗的韵母和声调为冬注音。反切的产生，是为了补救“读若”、“直音”等注音方法的不足，是汉字注音方法的巨大进步，标志着汉语语音学的开始。

据历史学家范文澜研究，音韵学开始于东汉末年，随着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传入，其声明学为汉语引入了反切这种注音方法。反切法的基本原理与梵文拼音字理相同。

注释21：

天龙八部又称“八部众”、“龙神八部”，指佛教天神。是守护佛法的诸天和龙神等八部的合称。据《舍利弗问经》等载，有天众、龙众、夜叉等八种，其中以天众和龙众最显神灵，故常用“天龙”以概括。

需要说明的是，“龙”是梵文，汉文音译应为“那伽”，佛经中译为“龙”。它与汉语中的“龙”的概念有相近的地方，但不完全相同。

注释22：

中国古代的音调，有平、上、去、入四种，现代汉语中，“平”分为阴平和阳平两种，而入声在普通话里消失了。其实它在一些方言中还存在，其发声特点是短促、有力，比如广东话中的“一”字，还保留有入声发音的特点。方言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保留了很多史籍中无法记载的内容，比如，潮汕话几乎就是唐代的官方语言，是研究音韵学的“活资料”。

注释23：

佛家的塔中藏有经卷，有的是塔中留有洞孔，有的则是在建造时特制空心砖，里面放置经卷。相传杭州雷峰塔用的就是空心砖，时人传说“雷峰塔藏金”，其实是“藏经”的口误。

很多塔有地宫，藏有经卷、佛像等物。

注释24：

日本京都是世界上著名的文化古都，市内历史古迹众多。

古京都仿效古代中国首都形式，旧称平安京，建于公元794年，平安时代的桓武天皇定都于此，从建立起直到1869年明治天皇迁都江户（即现在的东京）一直是日本的帝国首都。京都最初设计是模仿中国隋唐时代的长安和洛阳，整个建筑群呈长方形排列，以贯通南北的朱雀路为轴，分为东西二京，东京仿照洛阳，西京模仿长安城，中间为皇宫。

京都有“三步一寺庙、七步一神社”之说，意为此处寺庙极多。据资料统计，京都有佛寺1500多座，神社2000多座。这里是日本文化艺术的摇篮和佛教的中心。著名的金阁寺就在京都。

注释25：

一宁（1247年-1317年） 元代临济宗僧人，俗姓胡，号一山，台州临海人。大德三年（1299年），他奉命出使日本，留而未归，历任日本建长、圆觉、南禅等寺长老，极受后宇多天皇礼敬。卒后被赠“国师”称号。

注释26：

也译作“室罗伐”、“罗伐悉底”，意译为“闻者”、“闻物”等。古印度国名。原为拘萨罗国的国都城名，但为了区别其南部的另一个同名的国家，翻译上以城名代替国名。舍卫国在今印度西北部拉普地河南岸。

当时，以崇佛闻名的波斯匿王曾居住在舍卫国，舍卫城内有祗园精舍，遗址今尚在。传说释迦牟尼成佛后，曾在此“25个雨季安居”。7世纪时中国唐朝的玄奘法师曾到过此处。

注释27：

萨珊(Ssnids，226年～651年)是古代波斯(今伊朗)的一个王朝，又译萨桑王朝。

萨珊王朝的艺术品以精美的金银钿工著称于世，而其丝织品豪华绚丽，其上绘有鸟兽、狩猎和各种植物纹样，对拜占庭、埃及和中国都有相当影响。唐代织锦图案（联珠纹﹑对鸟对兽纹）﹑金银器的形制（如八棱带柄杯﹑高脚杯﹑带柄壶﹑多瓣椭圆形盘）﹑纹饰（翼兽﹑宝相花﹑狩猎纹﹑忍冬花纹等）就是最具体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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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节：(95)

注释28：

所谓老坑，是指年代既久、素以出产量大且质精而著称的石材坑口。一般指广东肇庆端砚的老坑。老坑是端砚石中石质最好、影响最大、价值最高的砚坑。

清代时，两广总督张之洞为保护老坑的优质砚石资源，下令封闭老坑，直到1972年，经周总理批准，老坑重新开采。在上世纪90年代，老坑再次封坑。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坑砚石将会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珍贵，所以业界有“黄金有价，老坑无价”的说法。

注释29：

法常，中国南宋画家，僧人。号牧溪。生卒年不详，活跃于13世纪60～80年代之际。擅画龙、虎、猿、鹤、芦雁、山水、人物。其画于秀逸清冷中透出禅意，有“纯是禅机”的评价。

相传法常与当时日本派到中国学习佛法的圣一国师同门。他的部分作品流传到日本，对日本绘画影响很大。现在日本珍藏有他的《罗汉图》、《松树八哥图》和《观音图》、《猿图》、《鹤图》（这三幅为一套，被视为法常的代表作）。国内还有他的《写生蔬果图》（故宫博物院）、《花果翎毛图》（台北故宫博物院）等。

后文提到的就是《猿》，其为绢本墨笔淡彩，纵173.3厘米、横99.3厘米，现为日本京都大德寺收藏。

注释30：

北宋开宝四年（公元971年），宋太祖命在成都雕版大藏经，至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公元983年），雕版完成，后运至开封印制。因雕于开宝年间，故称“开宝藏”，又因成于蜀地，也称“蜀藏”。这是我国最早雕刻的一部佛经，无论在佛教史还是印刷史上都有重要地位。此后，历代各朝先后有二十多部这种官刻、私刻版本问世。而“开宝藏”版本早在元代就已经散佚，国内现存有两种宋本残卷。

北宋官办大藏经成书后，还传入了朝鲜、日本等国，可以说，“开宝藏”是后代国内及海外各种大藏经的祖本。

北宋官办大藏经全藏有1076部，5048卷，装为480函。当时以千字文的“天地玄黄”等字为标号，所以文中说“玄字号”。

注释31：

《五卷书》是古印度故事集，最早可能产生于公元前1世纪，流行较广的版本为12世纪一耆那教和尚所编订。因其有5卷，故而得名。

《五卷书》里面的许多故事，已经进入欧洲中世纪许多为人所喜爱的故事集里，如《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集》等。《五卷书》对中国文学有较大的影响，据有人初步考证，在中国民间故事中，来自《五卷书》的故事就有23个。在汉译佛经里面，可以找到不少《五卷书》中也有的故事。如小说中所说的海怪与猴子的故事，又见于汉译佛经《六度集经》卷三十六，《生经》卷十、《佛本行集经》等。

《五卷书》的结构很奇特，即由若干个可独立成篇的小故事构成一个完整的大故事，这是古印度文学的一种独特形式。很多佛经故事的结构也脱胎于此。这种结构也影响了中国古代的小说创作，比如《西游记》就明显可以找到它的影子。所以后文谢惠仁说《西游记》与《五卷书》渊源不浅。

注释32：

那烂陀寺：古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东的著名寺院，是古印度规模宏大、水平最高的学府，尤以其中的佛教寺院和佛学研究著称于世。12世纪被毁。

无遮会：梵文音译“般遮于瑟”，意谓贤圣道俗上下贵贱无遮，平等行财施和法施的发挥。中国的无遮会始于南朝的梁武帝。7世纪时，戒日王（590年—647年）邀请中国的玄奘法师参加在曲女城举行的无遮大会（曲女城，古代中印度的城市和国名，在今勒克恼，是7世纪上半叶印度戒日王的都城）。据《三藏法师传》卷五，到会者有十八国王，大小乘佛僧三千余人，那烂陀寺僧人一千余人，婆罗门等外道三千余人。

注释33：

“三藏”是佛教典籍的总称。藏的原意是盛放东西的筐，佛教用以概括全部佛教典籍，意思接近于“全书”。“三藏”是指经、律、论三个佛典部分。精通“三藏”的僧人称“三藏法师”。

注释34：

千手观音（亦有千手千眼观音），是中国寺院中常见的形象，其典型塑法（画法）有两种，其中最精美的是实有千手的，另有简化形式的，实际上是四十手。这一类塑像中，最大的八只手就是法身八手，其中有二手合掌，其余拿法器或做手印；再细小的是报身四十手，其中二手合掌，其余的三十八手拿法器；剩下的952只手，也就是如孔雀开屏般在背后的，叫化身手。

注释35：

白居易诗《眼病》中有“人间方药应无益，争得金篦试刮看”，杜甫诗《谒文公上方》中有“金篦刮眼膜，价重百车渠”，李商隐诗《和孙朴韦蟾孔雀咏》中有“约眉怜翠羽，刮目想金篦”等句。诗中所说的“金篦”是用典故，这个典故出于《大涅槃经》卷八，“佛言：善男子，如百盲人为治目故，造诣良医，是时良医即以金篦抉其眼膜。”

据考证，金篦术至少在晋代以前就已发明，但这一技术很快失传，在印度也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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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节：(96)

注释36：

鉴真（688年-763年），唐代僧人，曾经六次东渡，前五次因遭官府阻拦或遇飓风皆未成功。第六次，天宝十二年（753年）受日本遣唐藤原清河等人相请，“向日本传戒”，遂于第二年成功东渡到了日本，后成为日本律宗初祖。

755年，鉴真被迎请到日本首都奈良东大寺，天皇授予他“传灯大法师”位，四月，筑坛为天皇、皇后、皇太子及僧俗四百余人授戒。他对发展日本的医学、雕塑、美术和建筑都有一定贡献。

传说鉴真目盲，凭闻药味为天皇治病，从此日本才有医药。另传他曾为日本天皇的皇太后治好了病。

注释37：

东福寺，日本临济宗十四派之一的东福寺派大本山（类似于祖庭），位于日本京都市东山区本町，山号慧日山。历史上曾名列京都五山第四位，面积20公顷，约有25座塔头子院及425座地方寺院。1255年由日本摄政九条道家历时19年建成。由于当时奈良华严宗总本山东大寺及法相宗大本山兴福寺规模巨大，遂各取一字，命名为东福寺。东福寺是当时京都最大的寺院，至今历史地位极高，其三门现为日本国宝。

东福寺的前身是法性寺，于10世纪初期，日本国左大臣藤原忠平（贞信公）建立，藤原家的佛事活动多在此举行，遂成为藤原家的家庙。后来，九条道家在寺里建释迦堂，逐渐形成东福寺。

藤原家和九条家实际上是一家，关于两家历史，详见后文及附录。

注释38：

印度的天文学知识至少在汉代就传入中国，一方面，很多佛经中便含有天文历算的知识，另一方面，西域来华僧人中有不少人懂得天文历算。到唐代，中国佛教空前壮大，和印度的交流更为频繁，很多汉文译经就很有科学价值。比如，《宿曜经》（全名为《文殊师菩萨及诸仙所说吉凶时日善恶宿曜经》），其译者不空金刚就是由南亚来华的密宗僧人。《宿曜经》上卷重点介绍了二十七宿与一年12个月的关系，并提出了“七日一周，周而复始”的概念，显然就是今天所说的“星期”的概念。“七曜值日”的方法传入日本，直到现在仍然使用。

唐代著名的科学家、天文学家僧一行，就曾随不空金刚学密法。他的一些著作深受印度七曜术的影响。

注释39：

这种情况在很多寺庙常见。比如北京的名刹法源寺，其大悲殿的佛像组合堪称典型。此殿供奉的七座观音，可奇怪的是既有藏传佛教的绿度母，也有天台宗的，而且即使同是汉地佛教的观音，也包含了几种类型划分。可见并非一组，而是后世组合在一起的。

注释40：

阎王，也译作阎罗王，原为古印度神话中管理阴间的王，能判人生前善恶，加以赏罚。其形象在早于佛陀时代的《梨俱吠陀》中即已出现。佛教沿用其传说，称为管理地狱的魔王。后来其形象也进入中国的民间传说。

注释41：

“孟姜女哭长城”故事原型最早记载在《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其故事的毛坯是“杞梁妻哭夫”的史实。后经演变，大约到了宋代形成现在民间传说中的故事形态。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对孟姜女传说进行了系统研究，断定孟姜女哭的是齐国故城，而不是后来传说中的齐长城，更不是秦长城。另据《临淄文物志》载，杞梁墓位于今山东淄博临淄区齐都镇郎家庄村东，其封土于1967年整地夷平，但墓室尚存。这是杞梁妻故事最具真实性的物证。2006年，国务院批准文化部确定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收录了山东淄博作为源地申报的“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

另外，牛郎织女传说最早的记载见于《诗经?小雅?大东》，“大东”是周王朝的地名，经考证，淄博沂源县在地理位置上是“大东”的核心地区。2006年8月，淄博沂源县宣布沂源是牛郎织女传说的发源地，并申报第二批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此前，全国民俗专家已进行了实地考察，认为沂源在几千年的历史发展中，已形成了有关牛郎织女传说的众多古迹和习俗，并且有文献方面的支持，基本符合牛郎织女文化源地的主要条件。

注释42：

古时的译经者在翻译佛经时，有‘四例五不翻’的共同守则。据说这是玄奘制定的翻译原则。

其中的“四例”是：1.翻字不翻音：如“般若”二字，与诸佛菩萨所说的“咒语”，虽然已经将梵字译成中国文字，但却保留原来的梵奇$%^书*（网！&*$收集整理音。2.翻音不翻字：如佛胸前的万字相，字体虽然仍然是梵文，却译成中国的语音。3.音字俱翻：如大藏经中的大小乘经典，全部译成中国的语言文字。4.音字俱不翻：如梵文版本的佛经，全部保存梵文与梵音。

其中的“五不翻”是：1.多含不翻：如阿罗汉，一个名词含有多种意义，无法用汉语某一个词汇概括，故不翻。2.秘密不翻：如佛经中的一切陀罗尼神咒，中文根本就没有适当的词句可以表达其中所含的奥义，故不翻。3.尊重不翻：如般若，虽然可以译名“智慧”，但这种能够透视诸法实相、亲证人生真理的智慧，并不是一般人的智慧可比，为了显示般若的尊贵，避免使人产生误会，所以只译其音，不译其义。4.顺古不翻：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虽然可以译为“无上正等正觉”，但古代的译师故意保留原音，目的是显示佛道的殊胜，所以后来译经的人随顺古人的意思，保留不翻。5.此方无不翻：如庵摩罗果，是印度当地的一种药果，其他地区没有，所以不翻。（庵摩罗是清净无垢的意思，可译名“清净无垢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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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节：(97)

注释43：

藏传佛教是中国佛教三大系统之一。佛教在西藏的发展历史一般分为“前弘”和“后弘”两个时期。前弘期自7世纪中叶到9世纪中叶，期间佛教与当地原有的苯教不断斗争、发展。到9世纪中叶，郎达玛（达磨赞普）禁佛，只有边区残存一些佛教，前弘期结束。10世纪后期，佛教逐渐由西康、青海、阿里等地将戒律传回西藏地区，同时有一些人去印度求法，后弘期开始，佛教逐渐发展成为藏族全民信仰的宗教。

注释44：

阿底峡（982年—1054年），古印度僧人，学者。北宋宝元元年（1038年）受阿里王子绛曲微之请进中国西藏传播佛法和医学。著有《菩提道灯论》等五十余种论著和《医学八部》等医学著作，并请那措译师等共译十几部经典为藏文，是藏传佛教历史上重要的人物。他的弟子仲敦巴等弘传其学说，发展为噶当派。

注释45：

拉卜楞寺是中国藏传佛教重要寺院，是格鲁派六大丛林之一。藏语中“拉卜楞”又译“拉章”，原意为“佛邸”。拉卜楞寺历史上号称有学僧3600，最盛时达四千余人，以学风严谨、学制完备、讲学昌盛、戒律整饬、学者辈出著称。全寺建筑气势恢宏，错落有致，所藏经书极为丰富，还有大量珍贵的宗教和历史文物，事实上是一座藏族文化、艺术博物馆。

注释46：

左拉（1840年—1902年），法国作家，代表作有《娜娜》、《萌芽》、《金钱》、《崩溃》等。他开创了自然主义文学流派。其主张为“准确地按照事实描绘生活，既不需进行任何评价也不需深入事物本质”，即“我看到了，我说出来，我一句句地记录下来，仅限于此”。

这里说谢惠仁只在乎看到什么，而不去想看到的东西代表什么意义。

注释47：

“纻”的语义，《慧琳音义》卷七十七引《释迦方志》卷上，说：“纻者，脱空象，漆布为之。”

夹纻，是一种漆塑像的方法，先用泥塑成胎，后用漆把麻布贴在泥胎外面，漆干后反复再涂多次，最后把泥胎取出，因此也叫“脱空像”、“脱沙像”等。这种方法塑像不但柔和逼真，而且塑像很轻，因此又称“行像”。

夹纻造像，原为古代中国创制发明。在汉代，中国已有用漆布制成冠、莒的事例。佛教传入后，这一技艺应用于造像，便成为中国特创的新的漆器品种。这是印度古来所未有的，因而各经论中均未有这一项造像记载。《洛阳伽兰记》中有许多关于“行像”的记述，其都是用夹纻法造成。

在唐代，夹纻造像技术就已经很成熟了，八世纪鉴真大师和他的弟子如宝、思托等去日本弘化时，带着这项造像的技术师同去，在日本奈良唐招提寺制造了丈六本尊卢舍那佛、丈六药师、千手观音等夹纻像，其构造的技艺极为精妙，至今日本奉为国宝。（这一点，在后文成为谢惠仁的破解密码的线索之一）

注释48：

古时在塑佛像时，预先在佛像背后留一空洞，开光时，由住持高僧把经卷、珠宝、五谷等放入封上，称“装藏”。这是藏传佛教的仪轨。汉地佛教亦有，不过也有实心佛像开光的。

装藏过程是很严格的，首先要用朱砂水洗净佛像的空腹，然后趁湿蘸上带有香味的藏药用以防腐、防虫、防蛀，最后再依次装入珍珠、五宝、贝叶、经书等等。佛像装藏完毕后，再经高僧开光加持，才能具有灵魂和灵性。

注释49：

中国佛教四大道场，也称中国佛教四大名山，所传四大菩萨分别显灵说法于此。分别为山西五台山，传为文殊利师菩萨的道场；浙江普陀山，为观世音菩萨道场；四川峨眉山，为普贤菩萨道场；安徽九华山，为地藏王菩萨道场。

注释50：

五体投地现多用为成语，表示无上的敬服，但其意来源于佛教，是典型的佛教概念转化为日常用语的例子。五体投地也称为“五轮投地”，是一种佛教礼节。五体（五轮）指两肘、两膝和头，佛教徒行“顶礼”时，五体都要着地，为佛教最高礼节。

注释51：

丛林，是指佛教僧众聚居的寺院，意为众僧和合共住一处，如树木之丛集为林。

一般来说，一些大寺院可以有些下院，对地方寺院进行佛事活动及其他方面的管理。比如，属寺若收弟子，受戒仪式要在主寺进行，等等。

丛林制度在当时是维护佛教稳定发展的开创性制度，有利于佛家的规范化管理。

注释52：

光孝寺，全国重点寺院，在广州市内，是广州现存最古老的寺院，时间可追溯到西汉年间。梁天监元年（502年），智药从印度带来一棵菩提树，种于寺庙戒坛前。唐代贞观十九年（645年）改名为“乾明发性寺”，传说慧能曾在寺中菩提树下剃发受戒，开创佛教南宗。宋代绍兴二十一年改名为光孝寺。后历代扩建，规模很大，为岭南丛林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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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节：(98)

附录二

日本藤原家族简介

一．关于藤原家执掌日本政权的历史

藤原家族是日本历史上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藤原家族的始祖是中臣镰足（614年—669年），他是当时日本的实际统治者。7世纪早期，苏我氏完全把持朝政。645年，中臣镰足和后来的天智天皇发动政变，杀死苏我氏的首领苏我入鹿。天智天皇登基后，任命中臣镰足为内大臣。他上任后采取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这就是著名的大化革新。中臣镰足死时，天智天皇赐姓藤原。从此，中臣家族便以藤原为姓。

中臣镰足之子藤原不比等（659年—720年）是采用新姓的第一个人。由于父亲的威望，他在宫廷中取得了很高的地位。他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天皇，开始与皇族结成裙带关系。（后文还有详细说明）

但是这时藤原家族只是地位显赫，直到9世纪下半叶，藤原家族才开始操纵政权。

下面所说的几个藤原家族的人物，是在历史上有重要作用的。事实上，藤原家族真正把持朝政的人有很多，就不一一例举了。

藤原良房（804年—872年）是在位天皇的岳父、皇太子的外公。857年任太政大臣。天皇死后，于858年扶立九岁的太子登基，即清和天皇。藤原良房亲任摄政，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个非皇族血统而担任此职的人。自他开始，藤原家族把持朝政达300余年。

藤原家族的权力和威望是依靠政治谋略取得的。

第一，藤原家族将他们的女儿嫁给天皇，这意味着藤原氏的姑娘成为皇后，藤原氏的外孙就是未来的天皇。结果，藤原家族的族长，无论在朝在野，都可以左右朝纲。

第二，藤原家族还利用佛教夺权。他们经常以虔信佛教的几位天皇出家修行为范例，劝说有独立思想的天皇不理政务，出世隐退。在其后的两个世纪中，这样的逊位竟达八次之多。

第三，藤原家族丝毫没有忽视为他们的政治权力奠定坚实的经济基础。他们以接受“职分田”、“位田”、“职封”、“位封”和临时赏赐的名义，获得大量土地、劳力和财富，这一方面使土地所有者大大减少甚至完全免除纳税的义务，另一方面又使藤原家族得以将国家钱粮饱入私囊。

这样一来，藤原家族虽然没有推翻或取代皇室，但是已经成为日本的实际统治者。不过，天皇到了法定亲政年龄，是必须结束摄政的，因此藤原良房的侄子藤原基经建立了关白制度。

藤原基经（836年—891年），872年成为藤原家族的首领，四年后任摄政。他为了进一步扩大权力，创立了“关白”官职。“关白”一词出自《汉书》，系“禀报”之意，在日本不久便变为官职之名。这样，藤原氏便开创了日本史上“关白政治”这一特殊政体，即以外戚身份在天皇年幼时作“摄政”、天皇成年后作“关白”的政体。“关白”一职比摄政和首相有着更大的权利，他是天皇的代言人，其地位仅次于天皇。摄政、关白制度在史书上也称摄关制度。

884年，藤原基经迫使阳成天皇退位。887年，非藤原家族皇妃所生的宇多天皇即位，当然不再启用藤原家族摄政，但刚即位的宇多天皇赋予他总揽国政全权，诏书说：“其万机巨细，己统百官，皆先关白太政大臣，然后奏下。”但后来，藤原家族的人实际上被宇多天皇限制了权势，直到藤原基经的儿子藤原时平重新确立起藤原家族的霸权。

最能体现藤原家族势力的人物是藤原道长（966年—1027年）。作为平安中期的摄政，藤原道长的权势极大。995年，他成为藤原家族的首领。1017年任太政大臣，一切朝政均由他的“政所”决定，从摄关家发出的命令作为“政所下文”、“殿下御教书”，取代了“宣旨”、“官符”，朝廷变成仅司礼仪的场所。而此时藤原氏庄园已占全国土地十几分之一，从而扩大了摄关政治的经济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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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9节：(99)

藤原道长有四个女儿被选为后妃，而后一条、后朱雀、后冷泉三位天皇都是他的外孙。他在三十余年的时间里享尽了荣华富贵，他的府邸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日本著名古典小说《源氏物语》和《荣华物语》所描写的正是藤原道长醉生梦死的生活。他有一首诗道出了他执政30多年得意的心情，其中一句是：“斯世即我世，我做我所思，皎皎十五月，圆盈无缺时。”

1027年藤原道长死后，藤原家族开始没落。

后来的藤原赖通（992年—1074年）曾任三代天皇的摄政，把持朝政52年，直至非藤原氏女儿所生的后三条天皇于1068年即位，藤原赖通被迫引退。到12世纪，在日本朝廷中终于肃清了藤原家族的势力。此后的日本便是源平二氏之争的天下。

二．关于光明皇太后的历史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前文中所说的中臣镰足之子藤原不比等，把自己的女儿藤原宫子嫁给了天武天皇，701年，宫子生下首皇子。

720年，藤原不比等病故，皇族势力重新抬头，天武天皇的孙子长屋王任右大臣，皇室与藤原家族形成对立的两派。724年，首皇子即位，即为圣武天皇（701年—756年，在位724年—749年）。但圣武天皇不是从天武天皇处继承皇位的，中间还有元正天皇，这是个女天皇，她是首皇子的姑姑。

在圣武天皇即位前的716年，藤原不比等把自己的小女儿光明子嫁给首皇子做皇妃，于是藤原不比等既是首皇子的外祖父，又是他的岳父。（这种“乱伦”的情况在日本皇家历史和藤原家族历史上很多。）

727年，光明子诞生皇子，随即立为太子。藤原不比等于是想立光明子为皇后，但当时，非皇族出身的人不能立为皇后，这种做法是有违祖制的，因此引起朝中大臣对藤原氏的非议和不满。反对藤原氏的势力聚集在长屋王周围，长屋王同藤原氏成了死对头。

不料，一年后，皇太子生病夭折，那时藤原不比等已经去世，他的二儿子藤原房前无中生有地诬蔑是长屋王咒死了小太子。729年，在藤原家族的精心安排下，诬告长屋王密谋造反。长屋王在悲愤之下，全家自杀身亡。长屋王一死，朝中无人敢于和藤原氏作对。藤原房前乘机立光明子为皇后，光明子的四个兄弟也都把持了要职。藤原不比等的这四个儿子形成藤原氏的南、北、京、式四家，以后轮流执掌了朝廷大政。不过，只有藤原房前的北家（也就是藤原房前这一宗）长年不衰，其余三家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实际上，这也有藤原家的四家分支互相争斗、互相倾轧等因素）。

749年，圣武天皇宣布退位，出家为僧，法号“胜满”。752年，圣武天皇率文武百官出度东大寺卢舍那大佛开光典礼。754年，鉴真和尚东渡日本，在东大寺为他授戒。两年后圣武天皇病逝，光明皇后把他所藏的一万多件文物捐献给东大寺。

藤原氏趁此机会东山再起，光明子立自己的女儿为天皇，称孝谦天皇，光明子也就成为光明皇太后。后来，这个孝谦天皇让位给淳仁天皇，不过几年后发动政变，重新当了天皇，也就是称德天皇。因此，孝谦天皇和称德天皇是一个人，都是光明皇太后的女儿，也就是兼有皇家和藤原家血统的天皇。

淳仁天皇退位也与藤原家有极大的关系，事实上这一事件更像是藤原家的内讧。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相关资料阅读，因为事件很复杂，在此不枝蔓了。

三．关于藤原家“分家”的历史

藤原不比等去世后，藤原氏并没有因此而没落，反而更加兴盛。原有的权势被一分为四，这被均分之后的四份权力被藤原不比等的四个儿子分别把持，这四人是：长子藤原武智麻吕、次子藤原房前、三子藤原宇合（他是日本第8次遣唐使的副使）与未子藤原麻吕，这四人被称为藤原四家，即南家、北家、式家、京家。

在最初，这为藤原家最终一揽朝政奠定了基础，是保证藤原家权势的好办法，毕竟，如果四家合心，可以形成联合。但是，没过多久，四家间便互相争斗，某一家式微的时候，其余的分支竟然趁机崛起。就这样，到了后来，只剩下北家一枝独秀。

实际上到了藤原基经创立摄政关白制度的时候，已经基本上是藤原北家的天下了，也就是说，此后的“五摄家”其实就是北家分家。

藤原忠通于1128年—1129年、1149年—1150年两次出任关白，在他之后，藤原家就出现了“分家改姓”的状况，藤原家（实际上是北家）分成了五家：一条、二条、九条、近卫、鹰司。历史上称“五摄家”。

这五家都是源出藤原氏，都有资格当关白。后来的关白和摄政之位就在这五摄家轮流交替，直到明治维新后摄关制度被废除为止，大致有150多代（详细数字统计不出，因各家史料互有矛盾，而且有些人做过两任关白，实在难以统计。本文只说个大概）。

在日本历史上，仅有两个不姓藤原而当上关白的人，他们就是丰臣秀吉与丰臣秀次，但是由于丰臣秀吉是认了近卫前久（1852年关白）当干爹，因此才有身份当关白，所以严格认定起来，丰臣秀吉也是以“藤原家养子”的身份才取得政治势力的。

在近代，藤原家族依然活跃在日本的政治、经济、军事舞台，据说，有很多政治人物或财阀都是藤原家后裔，但是，由于分家改姓，已经看不出他们的谱系了，在网络上，有很多朋友做过这方面的考证，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寻有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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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节：(100)

附录一

日本南北朝历史及关于明治天皇的身世传说

声明：一，日本南北朝的历史，公认的学术研究成果是其于1392年结束，关于“后南朝”的说法并不常见，但在日本和中国均有学术著作论及此事；二，明治天皇的身世传说完全取材于野史，但是如果承认有“后南朝”、或者承认依然存在南朝残余势力，这个传说就显得别有意味。

一． 日本南北朝历史简述

（一）传统历史书中的日本南北朝

公元13世纪末期，日本天皇统治已是徒有虚名，国家实权掌握在镰仓幕府手中。此时，皇室内部又因为争夺皇位分裂成两大派别，即以后深草天皇为首的持明院派和以龟山天皇为首的大觉寺派。当时，执掌大权的镰仓幕府对两派采取不偏不倚政策，明确表示：皇位应由两派交替轮流即位。

1318年，大觉寺派的后醍醐天皇即位，并于 1333年消灭镰仓幕府，一度恢复了天皇亲政。然而不久后，武士首领足利尊氏谋反，并拥立持明院派的丰仁亲王为天皇，史称光明天皇。足利尊氏也从此开创了室町幕府。

身陷囹圄的后醍醐天皇于1336年男扮女装逃出京都，潜入京都以南的吉野山，重开朝政。

这一事件，代表了日本南北朝正式开始。

从此，京都光明天皇的朝廷称北朝，吉野山后醍醐天皇的朝廷称南朝，双方均自称正统，称对方是“伪朝”，开始了南北朝之间长达数十年的对立。

1392年，室町幕府第3代将军足利义满致函南朝当时的后龟山天皇，要求南北朝统一，条件是南朝将象征皇权的三神器（镜、玉、剑）和皇位让给北朝，今后皇位由南北皇室两派交替继承。这就是日本有名的“明德和约”。

“明德和约”最主要的内容是：1.南北朝合一后，以北朝的后小松天皇为统一后的天皇；2.后小松天皇的下任天皇，由南朝系中选出。具体说，就是南朝后龟山天皇的皇子小仓宫实仁亲王；3.以后的天皇继承，按“两统迭立”执行，也就是北朝系和南朝系的人交替继承。

同年，后龟山天皇答应了足利义满的条件，返回京都将神器交给了北朝的后小松天皇，至此，半个多世纪的南北朝对峙基本结束。

以上是传统历史书中对日本南北朝历史的简要归纳。

（二）历史上存在的“后南朝”时代

但是，南北朝统一后，京都幕府对待后龟山天皇及其他原南朝系的人却十分冷淡，只重视北朝系。而且，京都也是幕府的大本营，幕府的监视非常严密，后龟山天皇等南朝系的人无法自由行动。更重要的是，足利义满并没有遵守“明德和约”，也就是不让天皇由南朝系的小仓宫实仁亲王接任，而是传给了北朝后小松天皇的儿子躬仁亲王。

1410年，气愤的后龟山天皇逃出京都，像后醍醐天皇一样潜行吉野，重建南朝，史称“后南朝”。这是个在通史中少见的概念，但是，在这之后，日本确实存在两个天皇，也就从事实上形成了日本第二次南北朝时代。

为重夺皇位，南朝天皇的子孙不断进行斗争，史料记载的争斗持续了一个世纪左右。但在近现代，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依然有南北朝之争。有的学者甚至认为，日本南北朝之争实际还未结束，至今存在。

据说，南朝系宣称，在“明德和约”时，南朝交给足利义满的三神器是假的，真的还在他们的手中。当然，这南朝系得以生存、保存政治地位的必要条件。至于南朝系的说法是否真实，就另当别论了。

但是，也正是由于这种说法，导致了南北朝政治斗争得以延续。

1457 年，本来已经归顺后南朝系的赤松氏突然背叛，杀死当时的后南朝自天皇，夺取神器。继承自天皇的小仓宫第四皇子、尊雅亲王（南天皇）也被前来夺取神器的足利家族刺客杀伤。正是这处伤最终导致南天皇年仅29岁就驾崩了。其后由尊雅亲王（南天皇）之子信雅王（南帝王）继承皇位，当时他只有5岁。

1467年（应仁元年），以细川胜元为首的东军，和以山名宗全为总大将的西军发生激战，双方投入25万的总兵力，开始了长达11年的大战乱，史称“应仁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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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1节：(101)

其实，最初的“应仁之乱”本质上是北朝幕府将军统治下的内乱，但是，这场内战扩大化，将南朝势力卷入进来，战争的性质完全被改变了。

当时，西军的山名宗全为了在政治上占有优势，宣布效忠后南朝，并在1471年，把后南朝的“天皇”信雅王（南帝王）迎接到了自己妹妹居住的京都西阵的安山院御所。

实际上，这个举动就是扶植一个傀儡政权，以壮大自己的声势，在战争结束后可以获取政治利益。但是，当时的南朝后裔也必须依靠一个军事集团东山再起。于是，“应仁之乱”实际上成为了南北朝战争的延续。

但是，1473年，山名宗全和细川胜元这两个东西两军的总大将相继死去，虽然其后两军又对峙了4年，但是，后南朝系实际上已经没有了军事依靠。失去了山名宗全这棵大树，后南朝信雅王（南帝王）隐匿身份，因为他在做皇子时宫名为“熊野宫”，所以，他改名为“熊泽现觉坊”，经由东海道辗转各地。1514年，这个熊野宫信雅王（南帝王）去世，享年61岁。从此，后南朝大势已去。

也从这个时候开始，南朝的后裔都以“熊泽”为姓。

（三）关于熊泽宽道

首先要说一下1910年（明治43年）的所谓“大逆事件”，当年5月，为暗杀天皇，宫下太吉在长野县制造炸药，被发现后，与此事件毫无关系的幸德秋水等无政府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也在同年6月遭到大搜捕。当然，目的是借此打击国内反对天皇的革命势力。

在审判中，当御用审判官指责幸德秋水“你的行为是天人概莫能许的大逆行为”时，幸德反问，“当今的天皇难道不是从南朝的天皇手中抢夺三种神器的篡夺者的子孙吗？”

这立即在社会上和国会内引起轩然大波，使当时的内阁首相桂太郎穷于应付，并不得不决定由天皇裁决。作为北朝后代的明治天皇迫于形势，竟然宣布南朝为正统，北朝历代天皇不列入天皇谱系，但天皇地位不变。

同时，对于南朝后裔熊泽氏的身份地位，明治天皇也予以承认，当时，一个叫熊泽大然的人提交了要求承认皇嗣的请愿书，被明治天皇认可，封为“尊宪王”。

在明治天皇亲自裁决以后，南朝正统论一时成为主流。可是明治天皇不会想到，奇$%^书*（网！&*$收集整理这个裁决给他的孙子裕仁带来严重的麻烦。

再说熊泽宽道，他的父亲就是“尊宪王”熊泽大然。他原本在名古屋经营一个杂货店，1945年因战乱失去了生意，生活陷入困苦。同年，日本被联合国军占领，他立刻向占领军司令麦克阿瑟递交了请愿书。他自称是南朝第9代天皇熊野宫信雅王的直系后裔，自己应该是南朝第118代天皇，要求认可自己的地位。

当时占领军正希望弱化日本皇室权威，所以很关注这件事情，美国和日本的各大媒体都纷纷报道，称其为“熊泽天皇”。

熊泽也乘势在全国各地宣传游说，强调自己的南朝正统身份，并要求当时的天皇裕仁（昭和天皇）退位。但是当时的历史学家否定了熊野宫信雅王的存在，同时，美国是不主张动摇日本天皇制度的，对于他们来说，昭和天皇在政治上还是可以利用的。而事实上，昭和天皇在美国的支持下，也开始在全国各地行幸，激励国民，并大受欢迎。在这种局面下，占领军和民众对“熊泽天皇”的关注也冷下来了。

1951年，熊泽向东京地方法院提起诉讼，主张“天皇裕仁欺骗国民，夺占正统南朝天皇的皇位，没有天皇资格”，但是法院以“天皇不受司法约束”为由驳回诉讼。

其后，熊泽及其支持者虽然继续多方活动，但都归于失败。

1957年，“熊泽天皇”宣布“让位”。1966年5月11日，熊泽宽道在东京板桥医院因胰腺癌悄然病逝，终年76岁。

日本天皇正统之争最终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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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2节：(102)

二． 关于明治天皇的身世传说

声明：此处素材取自野史

战后，“熊泽天皇”宽道要求“北朝”的昭和天皇（裕仁）把皇位让给作为“南朝”正统的自己，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什么，熊泽宽道的父亲熊泽大然（尊宪王）向明治天皇要求认可南朝正统身份的上奏会被认可呢？这就很难理解了。

此外，种种史料表明，“北朝”系的明治天皇和大正天皇对南朝系“关照有加”，不仅承认南朝的正统地位，而且对南朝后裔予以特别的优待，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不得不说到一个充满疑惑的历史事件——孝明天皇暗杀事件。

虽然按通常的说法，孝明天皇是感染天花而死的，但是因为他死得很突然，所以关于他是被暗杀的说法也广为流传。传说，他是在倒幕派与佐幕派的争斗中，被一个叫岩仓具视的人刺杀的，或说是岩仓具视指使部下、当时为忍者的伊藤博文动手。一说是下毒，因为孝明天皇有咬笔的习惯，倒幕派便在他用的笔上抹了毒药。

当时的孝明天皇是力挺幕府的政治势力的首领，所以，被倒幕派暗杀，也是有可能的。

而孝明天皇的皇子睦仁亲王，从历史书上看来是体弱多病的，也许，也“顺便”被暗杀掉，以便倒幕派拥立南朝的后裔，也说得过去。有意思的是，南朝的后裔当时居住在长州，而传闻中暗杀孝明天皇的岩仓具视也是长州人。

还有一件事情值得注意。暗杀了伊藤博文的朝鲜人安重根在接受法庭审判的时候，说了一句爆炸性的话：“伊藤自己就是暗杀天皇的大罪人……”看来当时民间已有关于孝明天皇或明治天皇（睦仁亲王）被暗杀的传闻，但是因为明治宪法的第3条：“天皇神圣不可侵犯”，没人敢做深入的调查。

那么，为什么说睦仁亲王也被暗杀了呢？这主要是因为他亲政前后的表现完全不同，似乎作为明治天皇的人，和作为睦仁亲王的人，并不是一个人。

有人曾总结了几项对比，读起来很有意思：

（一）即位前：1864年，睦仁13岁，当年7月时宫廷发生禁门之变，听到炮声和宫女的尖叫，睦仁亲王晕厥（失神）。即位（1866年年末继承皇位，但1868年才正式即位，改年号明治）后：明治天皇威风凛凛，在马上检阅近卫兵，大声发布号令。

（二）即位前：睦仁亲王自幼体质虚弱，每年都伤风感冒；16岁的时候，还在宫中忙于和宫女一起游戏。即位后：体重约90公斤，身材魁梧，和近侍玩相扑的时候，可以把对手扔飞。

（三）即位前：睦仁亲王到了16岁，写的字还是“金钉流”，也就是说写的很烂，而且他也不关心政务。即位后：明治天皇写的书法是“达笔”（意思是也的很好），而且热心学问，富有教养。

（四）即位前：睦仁亲王没有骑马的记录，大概是不会骑马。即位后，明治天皇在鸟羽伏见（地名，在京都南郊，1868年在此处发生倒幕战争的决定性战役）的时候，骑马阅兵。

（五）即位前：睦仁亲王种过豆，所以没有得过天花，脸上没有麻子。即位后：嘴巴周围有麻子，所以不喜欢照相，特地请意大利铜版画家 Edoardo Chiossone 给自己画肖像画，然后对肖像画拍照，作为自己的御真影，并且，他还为了隐藏麻子而留了胡子。

（六）即位前：睦仁亲王习惯用右手。即位后：明治天皇是左撇子。

（七）即位前：基本是“佐幕攘夷派”，继承了先帝孝明天皇亲幕府的政策。即位后：基本是“倒幕开国派”。

从以上的对比，我们似乎可以看出，睦仁亲王和明治天皇反差太大了。如果说孝明天皇被暗杀，那么，有没有可能，当时作为亲王的睦仁也被暗杀，之后，由另一个人冒用睦仁的名字当上天皇，成为事实上的明治天皇呢？

这个传说，似乎也有可能。

那么，那个历史上真实的“明治天皇”到底是谁呢？据说，他的名字叫“大室寅之佑”，大室寅之佑是居住在长州的倒幕派公卿大室庄吉的哥哥，所谓的“大室家”是南朝后醍醐天皇的皇子尊良亲王的后裔。也就是说，他和“熊泽天皇”一样，是南朝后裔。那么，他和他的儿子大正天皇对南朝系关照有加，并明确了南朝的正统地位，也就不足为奇了。

据说，大室寅之佑体格健壮，是相扑迷，与长州的奇兵队一起进行过军事教练。巧合的是，当时伊藤博文的职务就从属于长州奇兵队，归岩仓具视领导。如果大胆推算起来，伊藤博文、大室寅之祐（明治天皇）和岩仓具视应该早就认识。

本书相关历史及佛教常识主要参考资料：

《佛教常识答问》（赵朴初 著）

《佛教史杂考》（《世界佛学名著译丛》41）

《佛教基本知识》（周叔迦 著）

《中国禅宗史》（印顺 著）

《汉化佛教与佛寺》（白化文 著）

《佛教小辞典》（任继愈 总主编）

《中国古代僧人生活》（李富华 著）

《佛教与中国文化》（薛克翘 著）

《中国宗教名胜》（任宝根 杨光文 编著）

央视《探索发现》、《国宝档案》等栏目

编者的话

这是本很有意思的小说，说它有意思，是它竟然是用真实的历史和佛教知识构成线索，形成了一个悬念故事。在中国目前正在发展并逐渐成熟的悬疑小说热潮中，这类故事是很少见的。

从2005年开始，在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一股悬疑小说热，国内也涌现了一批悬疑小说作者。两年过去，这类创作逐渐形成了“心理悬疑”、“特工悬疑”、“死亡悬疑”等几种模式。模式化是任何事物发展的必然阶段，但是，它也往往会给发展造成固有的限制，尤其对写作这类需要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工作来说，模式化的出现未必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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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节：(103)

很多时候，悬疑小说在读者的观念中，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模式，这些模式以特征元素的形式存在着，比如，阴谋、谋杀、骗局以及患难与共、真相大白等等，似乎，缺少了这些特征，便无法归入悬疑小说的行列。然而，为了满足这类特征，很多故事不得不加入了神怪、魔咒等等元素，将情节本身的悬念偷换为写法上的故弄玄虚。

而这个故事，天生便不具备这类“优势”，也就是说，它能够利用制作悬念的基础是很少的。与作者的一次闲聊中，他说，这是一本涉及了佛教内容的小说，在这样的故事中，要尽量避免欺骗、谋杀、死亡和神怪这类元素，因为这些和佛家的思想是格格不入的。

死亡，和对死亡的恐惧，其实是人类最大的心理惊悚因素，用它来制作悬疑故事，可以直接用来作为情节的主线，而不必另外寻找故事发展的推动力。很难想象没有死亡的故事能制作出悬疑的效果，紧张的气氛，对人物命运的担忧，对解脱困境的期待，在缺失了死亡因素的故事里很难存在。

但是，作者在写作的开始，便自动放弃了这个人类心理中最大的悬疑要素，他只能利用历史知识和佛教知识去形成线索，并以此完成故事的“解谜”过程，而这些情节，又必须要有悬疑的特征。

这有些类似于目前正在兴起的“知识型悬疑”小说。这类小说的特点，就是利用历史、宗教、音乐、美术等等人文知识去设置困境，在扑朔迷离中寻找线索，直至找到一个令人震惊的谜底，而这个线索和谜底，又必须是人文知识类的。

也就是说，构成故事的所有元素都是真实的，只有故事本身是假的。

这类小说受到读者喜爱，一方面是读者已经厌弃了那些为了制作悬念而装神弄鬼、甚至不得不加入魔幻元素的故事，另一方面，很多历史常识或人文知识虽然众人皆知，但是，它们却未必像教科书中描述的那样简要，“知识型悬疑小说”在对历史、人文知识的重新解释中，往往会给读者以新鲜感，使人置身在似曾相识、但又难以置信的阅读快乐中。

这本小说就是“知识型悬疑小说”的代表。作者所用的历史、文学、艺术知识几乎都是高中阶段所学过的，为了拉近与读者的距离，他还费心思地将现实生活与那些所谓“高深”的学术结论结合起来。这是“知识型悬疑小说”写作的一个难点，在目前市场上译介的一些国外小说中，很多作品中涉及的外国历史、艺术知识，并不为国内读者熟知，因此造成了阅读的障碍。而国内的创作中，则更多地运用了玄幻文化，那些神乎其神的“知识”在现实中尚且无人可信，用在小说中，更多地是增加了魔幻色彩，而非知识含量。

这部小说的另一个特点是利用了宗教、更准确地说是佛教常识。然而我们要看到，作者在对这类知识的利用上，是匠心独具的。他利用的不是宗教的神秘性，而是宗教史和宗教艺术的人文知识。

从教义上来说，佛教是个非常复杂的宗教系统，即使是专家、学者，要想清楚地解释佛教教义的内涵尚且很难，更别说作者在故事中如何运用了。事实上，作者在小说中涉及佛教教义的唯一一处知识，就是“四大”这个概念。如果细说起来，这个概念是相当复杂的，但作者只选取了其本义——佛学中关于世界构成的观念，即世界是由地、水、火、风这“四大”元素组成的，这是几乎每个佛教信徒都知道的常识，对于佛教信仰外的读者，也不难理解。

除了这唯一一处教义内容，作者利用的佛教材料，几乎都是佛教历史、佛教文化和佛教艺术的知识，它们并不是很难解释、也很容易误解的佛学教义，而是大多数人在课本上学过，或者在日常生活中普遍了解的内容。

这些佛教知识，在很多人的观念中掺杂了太多模糊不清的心理因素，在现实生活中，有很多人把历史知识直接等同于教义，产生了很多对佛教的误解、误读甚至迷信的现象。

作者是一个佛教信徒，在皈依之后，便一直在学习佛教的有关知识，这类学习通常包含了两方面：一方面是对于佛教本身、也就是教义的学习，比如研习经典、参禅打坐等等；另一方面，是对佛教文化的学习，这类学习是初学者比较容易入手，而且很容易感兴趣的，它更像是从历史、艺术、文化中专门开辟出的一门佛教分支。显然，作者在小说中运用的材料，属于后者的范畴。

佛教在中国流传了两千年，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它在中国建筑、美术、音乐、文学、民间文化甚至各朝代的政治观念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要从这么多的资料中选取素材，形成小说情节，显然是有一定的难度的。这难度一是要阅读大量的相关资料，二是要保证所用资料是准确的、有依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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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节：(104)

这也是作者写作过程中的一个难点。经常是为了字数不多的几句话，甚至是看起来可有可无的对话，他要仔细查阅大量的资料。这对于写作过程来说，无疑是浪费时间而且消耗精力的。然而这样做的结果是，小说中所有中国历史、艺术、文学、佛教常识，都有确切的来源和出处。

这似乎已经超出一个通俗故事的写作范畴了，而更像是作者为了表达某些想法、观念，和他学习佛教的一些心得，而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也就是说，作者不是为了写作一个故事、为了制造悬念，而去搜集佛教历史、文化知识，他是为了让读者了解这些知识，而设计了这样一个故事，用最通俗的方法，将这些知识讲给读者。

这是完全不同的写作思路，也是写作观念的高下之分。至少，在这部小说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大量的佛教知识，这些知识并不是民间流传的那样神乎其神，更没有很多人头脑中存在的迷信色彩。作者将佛教人物、佛教仪轨、佛教活动以及一些根本教义，用历史和文化的角度还原成它们本来的面目，这对纠正迷信观念、深入理解佛教内涵是有益的，当然，大量简易而生动的佛教知识，对更多人了解佛教、认识佛教，也是有大裨益的。

或许，这也就是这本小说的最大特征：它不是简单地用佛教知识写故事，而是用故事去普及佛教知识，作者实际上是在用小说的形式总结他的学佛感悟。这就是本书与当下的悬疑小说创作的本质不同，很多小说利用的素材与主题没有关系，仅仅是为情节的紧张、故事的发展而设置，而在这本小说中，所有的素材，都是小说主题的一部分——那就是将读者带入佛教的殿堂，用最简单的方法认识它、感受它。

从这一点出发，我们便可以理解，为什么作者在情节设计上避免谋杀、阴谋等等悬疑元素，他不仅仅是要写出他理解到的佛，而且，他在用佛的心去写这个故事。

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故事的背景是战乱和政治阴谋，以及两个民族都无法在心理上回避的灾难性历史。对于这段历史，不同的故事会有不同的写法和主题，而即使是同样的主题，也会因为作者的观念差异而有不同的表达。作为佛教信徒，本书作者的方式，就是用佛家的观念看待这段历史。他的故事中，没有阴谋、罪行、伤害，但是，他写出了对待它们的态度，那就是佛家的众生平等思想和爱的观念。

佛教是个复杂而且庞大的体系，它的历史源远流长，教理教义高深而且含蓄，经典著作更是浩若烟海，很难用简洁、概括的语言总结它的根本思想，但是，众生平等和“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思想，是理解佛教本质内涵的基础观念。我们可以简单地用一个字来代替佛家的思想，那就是“爱”。

“爱”也就是这本小说想表达的主题，对待伤害的行为和仇恨的狭隘观念，作者力图用佛家的“爱”来化解，没有了“爱”，便没有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社会的和谐，更谈不到人与内心的和谐。

其实，爱是人的内心和谐的表达方式，而和平，无论是消除战争、平等相处，还是消弭仇恨、共同发展，都是爱的结果。

虽然我们认为这本书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型悬疑小说”，但是显然它并不仅仅是一个好看的故事那么简单，它所表达的是佛家的最质朴、也是最核心的思想，而这个思想，使它不再是一本通俗小说，而成为一本普及佛教知识、传达佛教理念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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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节：(105)

后记

爱的阿赖耶识

从所谓的写作理论上来说，每一部作品都必然会带有作者的主观色彩，它们就像一个不会说谎的孩子，总是在虚构的故事中透露出作者的真实体验，这体验可能是多年的生活理想，也可能仅仅是写作当时的心情。

它们就像是一颗只在文字、言语和意识中生长的种子，不受任何支配地在每一处地方留下播种的痕迹，无法掩饰，更不能灭除。这类种子在佛家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阿赖耶识。

阿赖耶识是个神奇的概念，解释它需要一定的智慧和勇气，稍有不慎，它便会被理解成宗教迷信的根源。在我看来，轮回、报应之类容易让人对佛教产生误解的概念，都与阿赖耶识有莫大的关系。然而奇怪的是，这个概念在很多西方哲学体系、甚至当前正红火的哲学思想中存在着，西方哲学家费了挺大劲建构的东西，早就以“阿赖耶识”这个概念存在于古老的东方哲学中。

简单地说，阿赖耶识就是一个芯片，它将人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存储下来，使任何生活背景、体验都被记录在这样一颗种子里。一个人无论做些什么、想些什么，都只不过是这颗种子产生的“果”。在佛家的说法中，任何感官和行为都是意识的结果，但意识是靠什么支配的呢，就是这个阿赖耶识。

套用在写作过程中，一个故事写了什么，为什么把这个人物塑造得伟大，为什么结尾让那么悲惨，这是受作者的创作理念的支配。然而，为什么作者会有这样的理念，则源于他的阿赖耶识。至少，一部作品在主题或境界上的高尚或低劣，取决于作者的阿赖耶识这个支配意识的种子里，善心多一些还是恶念多一些。

那么，在这个通俗的故事里，那个神奇的阿赖耶识做了些什么呢？

回想起来，写这个故事的过程已经足够奇妙。很多人对它的批评是太过于“像”《达?芬奇密码》了，对此，我并不反驳。事实上，如果没有《达?芬奇密码》，我也根本不会想到写这样一个故事。而这其中的阴差阳错，我想可以解释为阿赖耶识在这次写作过程中的作用。

2005年的6月，我在藏传佛教止贡噶举噶千仁波切的指引下皈依佛教，从此，开始大量接触佛教知识。几个月后，我才无意中阅读了《达?芬奇密码》。事实上，这本书当时已经流行了一段时间，我读它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然而就是这个时间差，让我突然意识到，用中国的历史和佛教知识，也完全可以写出类似的故事。

下过围棋的人都明白“次序”的重要性，位置相同的两手棋，谁先谁后，产生的效果却关乎胜负。而这类情况在生活中也时有发生，两件事情先做哪一件，甚至会影响人生的轨迹，至于影响有多大，是谁也说不清楚的，因为，根本没有重来的可能。

这就是阿赖耶识的作用，先做的事情会形成“种子”，影响到后做的事情。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或许，如果我先看《达·芬奇密码》，而后接触佛教知识，阿赖耶识的“播种”顺序产生了区别，便不会有这么一个利用佛教和中国历史猜谜的故事。

写一个这样的故事，这念头就像“种子”一样留在我的意识中。我曾无数次希望构思出一个完整的情节，并准备好一切素材。可是直到一年多后坐在电脑前时，我才发现，我只不过是有了这么一个想法，至于写什么、怎么写，甚至故事里需要几个人物，我完全不清楚。

这是个奇妙的写作经历。几乎每一天，在写完能够想象的情节后，我都不得不杂乱无章地翻看佛教知识类书籍，寄希望于能够触动某一根神经，因为，我完全不知道第二天要写什么。很多次我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这样一个必须用真实的历史事件和佛教知识穿插的故事，几乎不可能用所谓的“写作技巧”搞出什么花样。然而很多次几乎想要放弃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相信是阿赖耶识起到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作用。我经常在无法进行下去的时候，为头脑中突然闪现的情节兴奋，它们好像并不是由我设计出的，而是从天而降，或者像一颗种子储存了峰回路转的情节，它一直安静地在那里，等着我去发现。

2007年的夏天，在为这个故事做了最后一遍修改、并重新核实了其中涉及的佛教、历史细节后，我突然陷入迷惘。从本质上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通俗的故事，所谓的悬疑只是为了保证让它不那么枯燥。可是，我突然不再为那些看起来好玩的情节转折兴奋，我在想，通俗故事仅仅是好看，而不必承载更多的东西吗？

我相信，无论是用所谓的“写作理论”，还是从佛家的阿赖耶识的概念出发，这个故事，也必然带有我对生活的态度。它是因我学佛产生，并用佛教知识组织而成，由此我愿意相信，它就是我学佛的心得。只不过，有的人可以写出学术作品，有的人可以直抒胸臆写些散文、札记，而我的表达方式是讲故事。

说不清楚学佛改变了我人生中的什么，更说不清楚这个故事承载了多少所谓深刻的、高尚的主题，这实际上是阿赖耶识最基本的特性：刹那灭，无论你做什么，它都存在，可是，如果你想找它，它就刹那之间消失不见了，没有人说得清楚它在哪里。因此，我也说不清楚在学佛的过程中，我领悟到了什么，而在这个被我视为学佛心得的故事里，又写出了什么样的人生感悟。

可是，我知道，它们都存在，它们以爱的名义存在，而支撑这个概念的，是佛家的质朴思想：众生平等。

《爱》是我喜欢的一首歌，它是2005年“爱心无国界”香港演艺界为东南亚海啸灾难募捐汇演的主题歌。它改编自迈克尔?杰克逊著名的《We Are The World》，那是1985年为响应第二年的“国际和平年”，45位美国当红歌星为非洲灾民录制的一首歌。我很喜欢它的汉语名字——《四海一家》，这是中国人千百年来的政治和生活理想，也是佛教思想种在中国人头脑中的阿赖耶识基因。

2007年夏天，看到重庆暴雨的消息时，我又想起了这首歌。面对灾难的时候，人类的小与弱使彼此必须依靠，而这依靠的力量，不是科技和物质，仅仅是人类最简单、却经常被人类忽视和伤害的情感——爱。

我无法不困顿，为什么，我们时常是在某些人承受了创伤和痛苦的时候，才会想到爱的主题，并为此做些事情。可是，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们习惯了给弱势群体以爱，当面对非弱势、甚至是强势群体的时候，或者，那个强势群体恰恰在某个阶段伤害了我们，我们就不需要爱他们吗？

难道此时，我们便不是平等的众生了吗？

我试图用爱这个概念对过去的历史寻找到解释的途径，或许这并不是唯一的道路，也未必是一个让每一个人都接受的观念，但是，因为我学佛，而这个故事又是用佛教的知识和理念组织而成，所以，我相信爱的阿赖耶识，已经充斥在虚构的字里行间。

我学佛不深，只是拣其中我感兴趣的部分了解一些，对于佛教我说不出更深入的感悟来，可我清楚，心中没有爱的人是无法懂得佛家的思想的，而每一个学佛的人，机缘虽然各异，但是，必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心里一定都装着爱。

这是个关于爱的故事，它也是因爱而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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