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珍行》 作者:懒调弦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上卷 魂留无回亦无悔(上) 关外狂风阵阵,掺着带有血腥味的沙尘,使人更加举步维艰。偏在这本该让人寸步难行之地,却有一披着兰色披风,看似纤弱女子,手上还抱着个约四五岁的小女孩,施展轻功逆着飓风,疾步狂奔,似乎慢上一步,便会被那狂风卷入地狱之门!在一片留有大队人马曾扎营的残迹上,女子突然停下步来。本因奔跑而略泛红的脸,此时却更白上了几分,衬上已散开的乱发和破损了的衣衫,显现出几分凄惨狼狈,但即便如此,却 依旧难以遮掩女子出尘的美貌与气韵。佼好的凤眸,此时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打量着四周。已然干裂,失去原有柔软的唇,似是轻轻呢喃:“终究还是迟了吗?”但声音之轻几不可闻。 不知是听见女子的呢喃,还是对其突然停步感到不解,又或是对周围的景物产生了疑惑。小女孩抬起头来,用稚嫩的声音地问道:“娘,怎么了?”女子低头对上女儿探询的神色,微微启唇,却终究未曾吐出一语。幼小的女孩却似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聪慧,在母亲的欲言又止中已然领会到发生了什么,带着几丝急切与不安问道:“爹他……我们是不是已经和爹错过了?” 女儿带着颤抖的稚嫩问声,却在女子心上重重一击,那由极力保持的理智,勉强维持的冷静,所形成的屏障,都在这稚嫩问声中显得如此不堪一击。错过了,终究还是错过……一阵苦涩袭上心头,绝望便似这漫天沙雾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迷茫无力地俯首,却对上女儿那灿若星辰眼眸,忽得一激灵,双眼恢复了几分神采。定定看着这与自己极为相似,眸光却与他如出一辙的脸,心中缠绕复杂难辨的滋味,似苦似甜。 是错过?还是原本路不同?当初明知……却不愿情深缘浅,赌上一切奋力一试,结果终究还是输了吗?可输给了谁?阴谋,误会?是有心者的算计还是无奈的局势?是天意?还是我们自己? 可这一切已不重要了,纵然能重头来过也定然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有憾却无悔,有怨却无恨!只因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而作,只因自己本就是任性之人,从来随性而为,举手无悔! 思及此心绪已平,伸出纤纤素手抚摩着女儿的秀发,柔和地轻启朱唇道:“雁儿,你爹他似乎已经走了呢。娘若带着你去追只怕还未追上你爹,却要先被那一路追咱们的人赶上了。这儿是你爹曾搭营之处,按五行奇门之道所选占有地利,娘一会在此摆下一阵,以逸待劳等他们前来,待打发了他们,咱们再上路寻你爹可好?”雁儿得知已错过了父亲,不由惶恐不安起来。心智远超同龄之人的她自然明白,那意味着自己与母亲的处境何其凶险!也感受到了母亲那故作轻松的语气后,隐藏的决绝与孤注一掷。但瞧着那竟微勾着的唇,满心惧意焦虑都只得勉强压下,千万句堵在心中的话语,却终只得一字出口,“好。”答完挑起略有颤抖的唇角亦是一笑。女子闻言,抬头四顾,静静打量周遭。须臾后,专注的眼神中闪现一抹精光,亮得使人不敢逼视,亦使原本憔悴的脸,刹时生动起来,再不复先前的无奈哀怨。雁儿瞧见母亲的神光便知其已成竹在胸。果然母亲略低首嘱咐她不可擅动后,身形一晃,眨眼间就如同消失了般不见踪影,唯觉身侧偶尔似有人影晃动,耳边依稀传来些石动物移的声响。 约一刻后,女子终于回到女儿身边从容站定,因施展轻功动用内力之故,使原本惨白的脸浮现出一抹红晕。清明的眼细细环视着四周,如同手艺人在检查自己的作品,想寻出是否还有何不足之处。一阵审视过后女子似缓了呼吸,柳眉微舒,淡淡地露出满意一笑。雁儿见状知晓母亲已然布完阵法,这才上前拉住母亲的衣袖开口询问道:“娘?” “恩。”女子俯身望向女儿,眼中既有锐利之芒,却又夹杂着柔和色泽,开口道,“雁儿,娘已然在此布下了无回阵,你一会儿去藏于巽位那儿一巨石之后,记住待娘启动阵法后,切不可稍动!因为那是死门所在之处,除非撤阵,否则踏入者必是有进无出,有死无生1雁儿听后,不由一楞,随即涌上股不祥之感。她虽年幼,但父母皆是布阵高手,自小耳濡目染也知死门乃休、死、伤、杜、开、惊、生、景八门中最为凶险之处,尽管如此若只是一般的阵法‘死门’却也未必就使人丧命。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故而亦生死相依。‘死门’中往往伏有一线生机,而生门乃全阵最灵活擅变之处,往往入阵者自以为可循生门而出时,却发现六甲已移,奇门已变。是以生门虽是八门中最为安全之处,但若非通晓奇门数术者便难得其门而入,且纵算得从生门而出,往往也只是得以脱身而其阵仍在。死门虽是最为凶险之处其位却不易变,若能在入其门后毁其支干破其阵术,则全阵得破。 而这无回阵乃是母亲家传不二阵法,一经启动反擅入其间者必是有进无出,唯一的破阵之法是……思及此不由觉得心上冒出一阵寒意,抬首望一眼母亲,又即刻移开了眼,竟是不敢再看再想。 女子却似是不曾注意到女儿的异样,尽自牵着那幼小柔软的手,将女儿带到巨石处将她安顿好,再次开口嘱咐道:“娘这就要启动阵法了,你待在这在娘叫你前千万不可出来知道吗?” 雁儿未曾答话,只将低着的脑袋轻轻点了点。女子见状几不可见的微蹙柳眉,忧心,无奈,悲悯,决绝,等多种神色一一闪现,却又在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种柔和的色彩,那是独属一个母亲的温柔。“雁儿,” 低着的脑袋被轻柔的抬起,柔和的凤目看入掩不住忧虑的眼眸,女子悠悠开口道:“娘知道你比一般孩子要聪慧得多,所以许多事娘即使不说你也是知晓的。我与你爹是真心相许而成婚,那时我便知我们身份,所处地位等许多差异,定会于婚后产生诸多波折。可我未顾你舅舅反对仍执意嫁与你爹,之后那些……那些事……”说到此,女子不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的忧伤,轻叹一声续道,“也怪不得他。今日之势凶险万分,娘尽全力一搏怕也未必能保我们母女周全。不过,生死于我而言本是无畏的,只是你……娘自会尽一切办法护你性命。”“雁儿……”轻柔幽唤,悲凉中又透着坚毅,“你是娘赌上一生赢得的唯一珍宝,所以雁儿,记住无论在何时你都要想法活着顾好自己,那么纵然娘今日丧命于此,也可无悔当日了。” 雁儿听到此,泪水反而难以抑制地夺眶而出,上前紧紧抱住母亲,再怎样她也不过是未满五岁的小女孩儿,突闻自己母亲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一种即将失去母亲的恐惧,超越了其他一切感受牢牢将其抓住,混身不住地颤抖起来。女子蹲下身反抱住女儿,轻拍了会儿她的后背使其平静下来。再握着她的肩头,将其稍稍推离,伸出手指将女儿脸上的泪水拭去,亲柔的开口道:“雁儿,别哭了,坚强些!答应娘,无论前路有多坎坷,你都会勇敢面对。”“恩,雁儿不哭了再也不哭了,娘你千万别有事。”雁儿赶忙用小手擦干自己的眼泪,只祈求母亲平安无事。 女子站起身现出一鼓锐气,微微一笑道:“你乖乖留在这儿,娘这就去启动阵法了。” 言罢转身疾行似要离去却又突然缓了脚步,幽幽道:“雁儿你放心,娘虽不畏死,却自当竭力保住自己的性命,一来可看护你长大成人,二来……二来再试上一试,……当真缘浅吗?”话到后来身形已然远去,几不可闻。** * * * * * * * * * * **“小三,你不会带错路了吧?”一个手配钢刀大汉,皱眉不满地质问着前方席地而坐的青年。青年闻言却只是略抬头瞟了他一眼,随后继续闭目养神。大汉见他这般轻慢姿态正待发作,剩余六个同伴见势不对急忙上前拦阻,一领队样人开口劝道:“石头,小三虽年纪轻点,办事却是最为谨慎不过的,哪里会带错路。再说那姓周的曾驻扎在这个方向消息确切,咱们一路追来并无不妥,怎么一下子前面情景就都不对了呢?小四前去查看半晌还没回来,听闻那妖女会些奇怪的奇门五行什么的,这其中八成有鬼,咱们可不能莽撞上了别人的套。” 那石头大汉听了这话心气略平了些,可还是忍不住大声道:“难道就在这空等不成?”这回未等领队答话,一人已忍不住道:“不是已经传书让任先生速来了嘛,你就不能安静等会儿。” 那石头终于安定下来嘴中犹自不服嘀咕道:“不就一会些装神弄鬼的杂种嘛……” 终于,在石头的耐性再次用完前,两匹飞驰的骏马踏着阵阵沙土出现在了视野中。坐着的几个大汉即刻站了起来,立于领队之后。那小三也一改之前轻慢,凝神看着一素衣书生样人下马走近,后面跟着一十四五岁的布衣少年。待到看清少年模样,小三眼中突闪过一抹震惊,却又极快掩下。其他人都在看那素衣书生故无人发现这一闪而过的异常。“任先生,你可来了。”那领队的上前一步对那素衣书生抱拳行礼,看来他便是劳众人久候的任先生了。“白侍卫长辛苦了,在下一受到消息就策马前来,还望不曾耽误什么。”那任先生好似不曾发现石头那不满轻蔑的眼神,及其余几人也不甚客气的注视,只对那姓白的领队抱拳见礼做答,语气中没有一丝迫于压力的胆祛,或是遭到无礼的恼怒,在周围焦躁的气氛下显得格外平静。 “没有没有,先生已然到的很快了。只是情况古怪得紧,还请先生看看究竟是何道理。” 白侍卫长看出几个下属的怒气在那平静语气中有上涨的趋势,赶忙出言阻止。任先生当即上前忽而闭目凝神似感觉什么气息,忽而抬头望天似在算些什么,稍倾突然开口问道:“小四去多久了?”。“大约已快一个时辰了,说是探路本不应走远,我等一直在此不曾稍动。”答话的却是小三。 他与小四皆是任先生指派前来,对五行八卦等得其真传,一般阵法已是难不倒他们的,所以两人一见不对急忙传书。小四本只想稍做查看,等先生来时告知可多些助益,谁料竟一去不回,现今先生又皱眉不语,这阵法究竟……小三见状不免担忧,欲开口相询又怕打扰先生,一时有些无措。有人却顾不得许多,嚷嚷道:“我说老半天了看出啥没有?”“石头1 白侍卫长一声怒喝制止毛躁属下的无礼,自己却也忍不住问道:“任先生这究竟是?”任先生这才转过身来,似犹在思索些什么,略有迟疑的开口:“这确被布了极为诡异的阵法,在阵外却是难以看破其中奥妙,须得入阵才行,只是这阵怕是极险的,擅入其中恐怕……不如由鄙人先进去……”他话还未完却遭打断,这次不止石头几个早已不耐的汉子都纷纷表示不满,更有不客气的说:“先生莫不是以为我们兄弟怕死吧?这哪次任务不危险来着,万一先生和你那宝贝弟子般一去不回,那我们就一直空等不成?先生若是没能耐或胆子不妨直说,咱们也不怪你等上头问起决不告你黑状便是。”“都给我住口1 白侍卫长只觉头痛,这帮兄弟怎的没一点脑子。任先生虽说是中原男子与荣长公主私下所生没什么地位,但大王分明对那死于异乡的皇姑颇为悼念,连带着也对他十分亲厚。再加上任先生昔日在中原学得不少列阵布兵之法,愈加得到器重。可惜大王子素来极重血统,是以对其有轻蔑之心,但碍着王表面上还是敬他一二的。他们这些大皇子的私人侍卫怎可比主子还不客气?不过今日之事事关重大,确不能有差错,便是冒死也要进去一试的。何况有传闻说任先生与九皇子似乎走的很近,虽则九王子不过刚满十四也没特殊之处,甚至连模样他都记不太清,可小心使得万年船,若让他单独进去知道了什么终究是不妥。思及此他语气极是恭敬地似作调停道:“先生勿怪,我这几个兄弟只是忧心主子交代的任务罢了,决无对先生不敬之意。先生处事谨慎,思虑周全我等怎会不知,可事情紧迫,纵使我等在外相候也必将坐立难安。何况此阵既如此诡异,又怎能让先生独自冒此风险,我们‘弯刀七鹰’虽不才总还算有些身手,或可助先生一二,若当真无能命丧此处,也算是尽忠而亡死得其所了。” 这一番话说的极是漂亮没有丝毫反驳之处,任先生也只得应允。转过身来却对那与他同来的少年道:“韶儿,你就别跟着进去了,在此等候吧,万一我等迟迟不出你也好报个信。” 那少年却坚决道:“我既与先生同来自当共进退,明知先生要涉险地,怎可自居安处?我知先生怜我年幼,但若遇危险便躲如何能有所长进,更休论今后建功立业了。”任先生还欲再劝,但对上少年坚定不移的眼眸终究只得一叹道:“罢了,你既这般坚定便一同进去吧,不过入阵后需处处小心休离我左右。”言罢,转头又对小三吩咐道:“进阵后你也多护着他些。”小三闻得那少年也要一同进阵,眸光一闪似要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其他的汉子好象直到此时方才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存在似的,白侍卫长更是用探究的眼光打量了他一会才开口问道:“先生这位是?”任先生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道:“是一小氏族之子,跟着我学些东西,望将来有所作为。” 白侍卫长一副了然的样子,只是心中仍有几分疑虑。石头却颇喜这少年的胆识,上前拍着他肩道:“好小子,有志气。放心进去吧,叔叔照顾你啊,哈哈……”说完转身笑着随众人一同进阵,没有看到那少年皱眉看了眼他刚拍过的肩,随即露出一抹莫测的微笑。 魂留无回亦无悔(下) 众人此刻一改先前嬉闹姿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四周,屏息跟着任先生前行,可似乎来来回回几趟,只是在原地打转,只觉分明就在面前的景物,却又是那般的遥不可及。 突然,任先生似乎发现什么停了脚步,众人随在其后皆生不解。白侍卫长上前欲加询问,竟见那任先生惨白了脸,眼中露出明显的震惊之色,再不复一贯的平静泰然。瞧见素来处变不惊,临危不乱之人竟露出这般神色,便知大事不好,惧意突生,已到嘴边话却是一句都问不出了。此时任先生倒从最初的震惊中醒过神来,恢复了平时的镇定,只是眼中尚有几丝惊骇未及褪去。 闭目定了定神,他转过身来,一脸严肃道:“若鄙人没看错的话,这只怕就是兰家家传不二阵法——无回阵。”见众人还是一副茫然,不由叹口气续道,“无回阵乃极难极险之阵。谓其“难”,其布阵之人须对奇门盾甲,五行八卦,阴阳数术等都异常精通再配于天干地支才可成阵,阵成后须留于阵内主阵,主阵又须武功极佳身形极快者方可,而能身兼数家之长的布阵者千中难得其一,倘若布阵后另寻一人主阵,则除非二者心意相通否则其威力必定大减。谓其“险”,其死门无法可破只因其支干全立于主阵人身上,主阵之人随六甲隐藏于六仪因天干地支而变,其阵亦随之变化,可以说更本无生门可出,杀机四伏,处处凶险,除非布阵者主动撤阵否则断无生还。兰残阳就曾用此阵,一人灭了北崎山九寨四百多人!故有 ‘有去无回留魂阵,地府幽冥此间存’这一说。” 话音一落,众人只觉四周愈加阴森诡异,遍体生寒,那冷意直从脚底升起,仿佛修罗地狱果真便在咫尺间般。石头急叫道:“任无影!你的意思除了等死没法子了?老子不信这个邪!早知靠你不行,不就些破树挡路吗?我砍了它便是1说罢,提刀便往周围树丛砍去,其余人阻之不及,只见一股瘴气自那被砍的树丛中升起,弥漫开来。白侍卫长见势不好,大叫:“石头快回来1石头却对侍卫长的话听而不闻,只顾狂砍。两名汉子见状上前欲将他强行拉回,谁知他竟似疯了般对拉他之人挥刀就砍!一人没有防备,生生被砍下一条手臂,痛得跌入树丛。另一人大惊之下急忙拔刀相抗,两人出手皆是招招凶狠无比,竟是在以命相博!剩余的有人欲上前相助,被任无影拦住,道:“此处属惊门,震木被动术法已启,凡处其中者神志全丧,只知与人博命,不死不休!你们上前非但帮不了他们只会使自己也沦落其中,现在只有快往西兑金处撤,方可逃过此劫。”言毕扫了小三一眼,其会意立时不动声色的护住那少年紧随其后往西而行。其余人尚有犹豫不忍就此抛下同伴,却见到那断了条手臂倒于树丛中的人竟突然爬起,捡起原本掉在地上的刀,不顾自己血流不止,冲向那正缠斗的两人,三人顿时乱砍在一处。 看此情景白侍卫长知晓他们已无救,闭目转身忍痛下令道:“立刻跟上任先生撤,谁不听便是有违军令。”剩余三人无奈只得听命跟上。******* ** ** * * **“任先生,难道此阵果真无法可破吗?”终于离开险地后,白侍卫长勉强镇定心神道。 任无影有些踌躇道:“也并非一点法子也无,不过……”“先生,现在什么时候了,无论任何方法也要一试,只怕当真要魂留此地了1一高个汉子语带颤抖地喊道。想他们包括白侍卫长在内的七人被称为‘弯刀七鹰’,在大皇子手下办差,也曾遇到过不少危急凶险之事,但他们武功颇有造诣加之七人配合默契总能化险为夷完成任务。可这回敌人面还没见到,却已有三个同伴互砍而死,只要一想到同伴满身鲜血嘶吼着的疯狂模样,剩余的四人便不寒而栗,此刻他们才真正全心信赖着眼前书生样的人,才终于清醒了解到,眼前之人是自己能活着离开此处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任无影看着眼前四人望着自己的神情,如同在望神祇一般,再无往日的不屑蔑视,心中不由冷冷一笑。移目转向与自己同来的少年,虽然脸色略白上了几分,显然刚才也被那一幕骇着了,可依旧极力维持冷静。在发现自己的目光后,亦回视自己,眼中有着一如既往的信任与坚毅。这份信任自己是万不能辜负的,所以……再次看向四人,任无影开口道:“刚才石头误打误撞虽引动阵法,却也让我找到了八门方位,刚才所在的震位为惊门,则死门必在巽,艮两者之一,若要破此阵唯一的办法是由你们四人和小三分别去南,西,北,西南,西北这五处正中以血贱阵门毁其主干,逼出死门之位,但要小心必须同时同刻为之,差之毫厘则你们五人俱亡矣。”五人对看一眼,皆露愿一搏之意。白侍卫长道:“先生放心我们四人一贯极有默契,小三跟我们也有段时间,人又机灵,我们定会功成。”他自然明白分于五位要完成此举,并不那么容易,但此时不搏惟有一死,到不如多说些激励之言为好。任先生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言,安排他们各自方位后嘱咐他们分别与未时三刻动手便让他们即刻前往。待‘弯刀七鹰’四人走远后,小三却去而复返,上前对少年和任先生屈膝行了个大礼道:“先生,九殿下,小人此去怕是凶多吉少,殿下与先生的救命教导之恩惟有来生相抱。”语毕起身欲离去,却被任先生叫住,恭谨问道:“先生还有何吩咐?”“你……你知道……”任无影竟是呐呐不能成言。小三微笑答:“小人跟随先生多时,虽不远及先生之能,可多少还是知道些的,更何况能让先生踌躇,岂是随意之事。先生放心,小的命是您与殿下给的,为您二人而亡小的心甘情愿。” 看着小三远去背影,任无影喃喃道:“想不到他竟有这份聪慧,这般忠心。” “先生?” 任无影转向正一脸疑惑对着他的少年,他正是钨启国九王子钨启韶,也是自己决定辅佐之人。本想安插小三、小四于大王子侍卫中可借此机会获悉其与那天殒军中何人串通私下又订了什麽约定,也好借机行事,如今功亏一篑。虽得知了约定大致内容,可与何人串通却依旧未知,小三又要就此牺牲,小四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最不该的是,竟让韶殿下也被困于此,万一他有个差错那……不!自己就算陪上性命也要护他无恙0殿下,无须太过担忧。就算他们五人不能在同一刹完成,只要相差无几就并无大碍,等死门现形逼出主阵之人,诛之,则阵破。若在昔日必无胜机,可如今那兰寒月应已力竭,属下拚尽全力当可获胜。”任无影斟酌言道。他有意宽慰九王子竟未曾发现自己言词矛盾,既称昔日必无胜机,即使今日有机会获胜,只怕也是极险的,怎谈得上‘当可’二字。钨启韶何等敏锐之人,怎会不曾察觉,只不过明白其心意也不点破,但有一事却要问清楚的,“你先前告知那几人不可‘差之毫厘’,先生相欺,不该只是为了让他们更小心才是。” “我知瞒不过殿下,不错。”任无影闭眼用带着冷意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如此说是为了不使他们起疑罢了,无回阵乃决绝之阵,{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欲破其阵门,唯用玉石俱焚之法,主干毁后他们必亡阵中。” “必亡吗?怪不得小三他……”钨启韶正喃喃低语,突然似想起什么,眸中精光乍现,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之人,语带急切的开口:“‘欲破其阵门,唯用玉石俱焚之法’那先生是否也将与主阵者同归于尽?”那抹急切却使冰冷已久的心感到一丝暖意。“属下不敢相瞒确实有此可能。”话音一落,就见钨启韶狠狠瞪向他,那表情似在控诉‘什么不敢相瞒,若不是我自己发现,你会说才怪/难得孩子气的表情却流露真挚的关心,任先生不由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殿下放心,属下会劝那兰寒月自己撤去阵法,就无需同归于尽了。” 钨启韶稍安,却依旧有些担心,“她会答应吗?她可是名满天下,传言性子绝然无悔的‘冰月飞雁’。” “可她还是个母亲。”任无影淡淡道,神情泰然。未时三刻,一道白光忽闪,眼前景物突变,任无影喜道:“成了,死门原来在巽位,属下去矣,殿下自己小心。”钨启韶却在他转身欲离时突然开口:“先生勿忘曾许诺待我为王时,助我共治邬启国。先生在我心中非其他可及,务必保重1任无影闻言,却是步未停,身未转,只答了句“属下明白。” 就径自离去。 可两人都知道,轻轻一语,短短四字,字字重若千金。******* ** ** * * **看着眼前人虽衣破发散,面染泥尘,气韵却依旧犹如月华般清冷高贵,旋飞洒然落地的身影仿似月下乘风而翔之雁,任无影终明‘冰月飞雁’之称所谓何来,心中不由惋惜如此绝世风华,这般年纪便可布下‘无回阵’的过人之才,若非痴情之故,何以落得今日地步。“千山万水任来去,十丈红尘无踪影。”对峙片刻,兰寒月清冷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看阁下所使轻功为‘羽化登仙’,又精通阴阳数术,应就是昔日曾名震江湖的‘出尘公子’任无影吧?” “兰姑娘好眼力。”不但能一眼看出他所用的轻功为‘羽化登仙’,还能借此立即猜测出他的身份,兰寒月果非一般女子。“我已出嫁多年,阁下应称我‘周夫人’才是。”再开口的话难掩讥讽之意。“‘出尘公子’素来淡薄名利,近年来不曾在江湖中出现,只道是退隐逍遥去了,谁知原来到钨启国高就。” 任无影却毫不动怒,“我本是钨启国荣长公主之子到母族做事也并无不妥,何况中原中何曾有人对我真心以待,全心信赖。一遇事便只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出尘公子’彼时不过连尘土也不如。”任无影父母之事兰寒月也略有听闻,她对出身之类的素不看重,但也知这些影响非小,尤其是在自己也经历过后,不过,“难不成钨启国诸人对阁下身世便可毫不在意,真心相对?” “自然不是,可能有一人便够了。”语调一派满足欣慰 。“只需一人就足以吗?我何尝不是,只可惜……”似是认同表态,却更近似自语,勾唇一笑,再开口语气温和许多,“你我若非此时相遇或可成为良友,可惜了。”“那也未必,夫人何不撤去此阵,来日方长,你我也许真可为友也未可知。” 任无影此言到不单是为了使其撤阵方说,一来他对兰寒月颇有惺惺相惜之感,二来他们虽非同一阵营中人,可她要找的阴谋陷害其兄长的幕后之人应就是与大王子订约之人,若让他们计划成功,则大皇子的势力将更大地位也会愈加稳固这决不是他乐见的,所以他们未尝不能合作。兰寒月却摇了摇头,决绝地说:“这是不可能的,无回阵从无共存,只有同死。” “为何?” 任无影不解其为何如此决绝。“看来阁下虽精通数术,也只知阵启后唯有入死门诛主阵人方可破阵,而入者亦须赔上一命,却不知非入死门者亡尽,主阵者无法撤之,无回阵的决绝又岂只是对入阵者而言的。我答应一人会尽力求存,所以抱歉了。”话音一落,倩影迅移,刹时,只觉似有长虹穿云,薄雾轻漫,只是优雅似仙的身影中却隐含了漫天杀意,扑面而来。任无影亦即刻出手相抗,脚下移动如电之迅疾,身形闪动如龙腾之矫捷,实不负无影之名。约一刻后,两人皆停下身形,相对如初。依旧是兰寒月先开口道:“阁下果然不凡,非但武功造诣高深,更难得是在知自己必死后,尽能不失斗志,我今日输得心服口服。”话落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来,却只是用手擦了,仍是傲然而立,没有一丝狼狈。任无影毫无获胜后的喜悦,极平静地开口道:“在下乍闻夫人之言,确曾倍感绝望,知晓今日无论胜败,自己必死无疑,斗志也不由沦丧。可听到最后那句,猛然想起自己背负的也不止自己一命,若在下败,则我主九皇子一人决无出阵之能,早晚必亡于阵中。直到此时在下方思,既是定要生死相搏,夫人为何不先虚与尾蛇,再乘机攻之不备,反而直言相告,只怕为的便是使在下斗志丧尽无心应战。夫人智谋实是令人佩服,今日得与夫人共死也不枉此生了。”“邬启国九王子也在阵中?”“不错。”虽不知为何对方会再此际,问这应已对其无谓之事,任无影还是直言相告。 兰寒月听后,似沉思片刻,突然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我若能保阁下不死,阁下可愿,诺我一事。”任无影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不发一语。兰寒月当其不信,解释道:“若我自尽而亡,阵破,阁下自不须赔命共亡。” 任无影其实并无不信只是太过惊讶罢了。此刻听完她这番解释,一边为自己有一线生机欣喜,一边却疑虑更深,她似乎是在知晓九皇子在阵中后才有此意,莫不是要对其不利,可她与殿下并无仇怨……心中思绪纷乱,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不知夫人要在下允诺何事?若能办到自当尽力。” “阁下自是办得到的,就怕将来会违此诺。实不相瞒,我女儿栖雁也在此阵中,待阵破后我要你将她平安送至其父身边,但绝不得利用她为人质威胁我夫君,阁下能否办到?” 任无影终于明白为何她会突然放弃同归于尽,而提出此事,因为若是两人同死,阵破后其女必落入九皇子手中,到时殿下纵不将仇报在其身上,也必定以她为质,以那周冥义为人未必屈服,则其女危矣。不如,以命相换女儿平安的承诺。便是在这生死之际,依旧能如此果断地作出最有利的决定,兰寒月果真奇女子也0在下答应了, 为使夫人安心对天盟誓可好?”“好,不过有劳阁下用令主之命作誓。”“你1任无影动怒,本不愿照做,突又想到殿下最后嘱咐,忍下气,二指朝天道:“我今对天盟誓,必护送兰寒月之女栖雁至其父之手,保其无恙,决不乘机扣其为质,否则我之主必断肠而亡。”“这我就放心了,雁儿便拜托于你了。”言罢,拿出一主阵干器物插入胸口,血霎时染红了衣衫,分外夺目。“娘1雁儿先前隐约听二者谈话心中焦急,却碍于母亲嘱咐不敢稍动,此刻阵法已破幻景已灭,她急忙奔出,只见母亲胸口染血,将亡之态,不由泪流满面,痛不欲生,上前一把抱住母亲。 “雁儿,怎的又哭了?不是答应过娘再也不哭的嘛,别伤心了,娘今日虽命丧此地却并无悔恨,你也不要去恨任何人……你只要好好活着便是娘最好的安慰……雁儿记篆…兰家家风……自…在…逍…遥…心…休…怨……”语未尽,人已亡。“娘1声嘶力竭的一吼,响彻四周。** * * * * * * * * * * **“先生你没事就好,这是?” 钨启韶在幻景消失后便急刻赶来,此时见任无影无事,十分高兴,但眼前这一幕使其困惑。任无影上前将事大致说了遍,最后道:“属下无奈发此誓,望殿下见谅。” “你若宁死不发,我才怪你呢。” 钨启韶毫不在意道。转过头去看了眼兰寒月尸体不由感慨:“她到真是一奇女子可惜了。”“嗯,容属下为其埋尸筑坟使其入土为安。”一刻后,新坟前钨启韶奇怪的看着,从刚才任无影动手筑坟起便不再哭泣,只一言不发帮其一同掩埋亲娘的小女孩。“殿下,可以走了。” 任无影最后望一眼坟后转身。“嗯,走吧。” 钨启韶回答道,目光却未离雁儿。只见她最后对坟行一礼,没有迟疑转身跟了上来。“你怎么不哭了?”觉得她举止实在奇特,忍不住开口问道。“我答应了娘再也不哭了。” 雁儿淡淡道,不曾看他一眼。钨启韶转过头去,也不再看她,三人静静离开。片刻后,如血残阳下只剩一孤坟独立,夹着枯草落叶,风吹沙过,十里荒地再无半丝生气。 暗涛汹涌何曾息 天朝末年,上位者昏庸无能,以致贪官横行于朝,贼寇遍起与野,国力日弱,更有外族乘机侵犯边境,一时间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骨肉被迫离散,民不聊生。后被一祁氏姓者一统天下重建皇朝,改国号为天殒,意为天朝已逝,自立为曦帝,定年号为祁初,并分别封周,楚,秦,易四名随其共征天下者为亲王,授其氏家在天殒之特殊尊荣地位。祁初十三年,经过十年休养生息,中原百姓安居乐业,各地风调雨顺,呈现一派生机盎然的繁荣气息。虽有曦帝病重等让人不安流言,但朝堂未见有异,政事依旧井然有序,所以祥和之态未因其变。这一年,江湖上最引人津津乐道的当属被传可能与昔日魔君兰残阳有关的神秘组织——夕影门。 这一年,最轰动使人震惊的消息当为四亲王中的易王爷竟为其被誉为‘天殒第一美人’的女儿,设台比武招亲,还言‘只比武艺高低,不论贫富贵贱’。于是乎天下豪杰竞相云涌尔往。 朗日当空,站定在岩脚,本该寂静无人的清幽陌间小道上,却不断响起阵阵清脆铃声。 “怎么越走越荒僻了呢?难不成走错路了?”一身橘红衣衫,随风飘逸,手足腕处皆挂着一串银铃的少女正困惑地挠头思考着。稍顷,似作了重大决定般,从手腕处解下只铃铛随手一扔,瞧其落定后,又捡起,朝它咪咪笑道:“就听你的往右走,你不会骗我的。”不过半个时辰后,她怒瞪着那只铃铛,似要用眼将它射出个洞来。“都怪你不好,干嘛非叫我往这走?你说现在怎么办?”说着转头蹲下身子,小心地打量着横卧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子。约二十五六岁样,蓬头垢面瞧不清样子,满身血迹,红中夹带着墨迹,看来不仅受了重伤还中了剧毒。刚伸出白皙小手探向那人,却又猛然收回,站起身来,喃喃道:“大哥和燕哥哥,一直叫我少管闲事,休问是非,免得惹祸上身。”又瞧了那人一眼,吞了口口水,两手合十道:“你看,我们非亲非故,再说你这伤太重我也未必救得了你,就当我没来过吧,你自个好好保重。”说完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般,头也不回的飞快离开了。** **** *** *** ****“痛……”意识逐渐复苏,迷茫间只觉耳边响起阵阵铃声,这是鬼差来勾魂了吗?心中苦笑,想不到他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离家少主离源就这样死了。本打算去易王府比武,到并非是因美色,指望获胜后为易家女婿,可替二皇子拉拢易王府,谁知竟遇上一群黑衣人突袭。那绝非普通草莽之辈,训练有素,擅使毒物,莫非是传说中的夕影门?可他们为何要杀自己,夕影门门主何等高深莫测之人,岂会将自己放在眼中?难道他们知道自己是二皇子在江湖上的……二皇子……殿下他…还在等着自己……“你醒了吗?”一声犹如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女音,蓦得传入耳中缓缓睁开眼,离源看向四周,想弄清楚,今夕何夕。可扭头,一张放大的俏脸,突得出现在眼前。只见一十五、六岁模样的清秀少女,双手托着下巴,琉璃般的大眼正一眨不眨得盯着他瞧,澄澈清亮。“咳,是姑娘救了我吗?” 离源转过头来,不再进行这场,对现在刚清醒的他而言,格外不利的瞪眼比试。“嗯,应该说我救了一半的你。”少女颔首,诚实道。“一半的我?” 诚实这项美德,显然不能使离源在此时欣赏。“你除了外伤、内伤外,还中了很重的毒,我不会解,只灌你服了‘杨枝水’,‘回魂丹’,‘灵芝草’……还有什么来着……”少女扮着手指苦思冥想着,全未发现对方渐渐苍白的脸色。 离源初闻少女竟给自己用了这般名贵的药,不由感动异常,尤其那‘杨枝水’,‘回魂丹’都是神医燕昔的独门密药从不外售,故千金亦未必能求得其一。可随着那药名越来越多,和少女那越来越迷糊的神情,离源的不安也越来越大。“好了,那些都不重要,总之就是你的内伤什么的应该不碍事了,可毒依然未解,我不懂医术,不知你何时会毒发身亡,万一你一会儿就死了呢?所以我只救了一半的你。”少女说完满意地朝离源点点头,似乎觉得自己总算解释清楚了般。“……”离源虽已有了准备,但听到‘那我不懂医术’时,还是觉得心抽搐了下,对着那过于闪亮的大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无论如何多谢姑娘相救之恩,来日定当相报。”勉强定了定神,离源抱拳施礼道。 “千万别,你以后万一见到我只当不认识就好,这样就算你报过恩了。” 一句话使离源好不容易清楚了些的脑袋又迷糊了起来。“不知这是为何?”虽然已有准备这姑娘的回答,也许会使自己更糊涂,离源还是忍不住发问。 “大哥一定会骂我的。”那少女边说着,边用极哀怨的眼神瞅他。“我本该听他和燕哥哥的话对你见死不救,其实我真的都已丢下你走。全怪你!老阴魂不散的缠着我,弄得我闷闷地不舒服,只好又跑回去救你了。唉,被大哥知道一定会狠狠地骂我。”离源听了,哭笑不得,心中却是一片暖意,眼前人有如水晶般清澈无邪,看似颠倒古怪的话语,隐含着的是世上少有的真挚,善良。再看向那皱着秀眉,苦恼万分的小脸。不由生出股温情来,柔声道:“姑娘不必忧心,这分明是你兄长不是,怎可教你见死不救,姑娘心地良善何错之有?你本无过,纵然被骂了什么,也不需往心里去。”少女却是涨红了脸,气愤已极地大声道:“你胡说!我大哥是好人,燕哥哥更是大大的好人!他们说的怎会有错?若不是燕哥哥的药你说不定早死了呢!果然我该听他们的话,不救你这恩将仇报之人1“呃……”离源不明白她为何勃然怒起,一时有些语塞,只晓乃说了其兄长不是之故,连忙哄道:“是…是,我刚才只想让你别太忧心,故而口不择言。你兄长自是好人,他们会对你有那些嘱咐,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哼!念你初犯,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不过,不准有下次了。”少女脸色稍其霁,但犹不甘心地念道。“是,在下绝不再犯。” 离源苦笑着保证。“说来奇怪,‘杨枝水’可解百毒,竟对你无用,到底什么人如此厉害,用此手段对付你?”少女有些疑惑道。离源看向少女,嘴角微动,突然被一双柔软小手贴上了唇,捂住了嘴,使得他一怔,竟连伸手去拨开那决不该与其双唇如此贴近之物也忘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有关谁害你,为何害你这些哦。”少女未觉有异,径自急急道:“我已未照大哥他们的话理了闲事,这是非无论如何我都绝不过问的了。”言罢,未见其有丝毫回应,心中奇怪,凝神望去却发现,对面的男子目光茫然,脸泛微红,正怔怔地盯着自己瞧。心中不知怎得忽生了种痒痒的奇特感觉,双手下男子呼出的气息突然灼热的烫手,刚一有这体会,便即刻如被电着般撤了手。故意偏首,移开了眼不去看他,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来。 离源清醒过来,也觉气氛似有些尴尬,想找些话来打破这滋生异样的氛围,却偏偏越急着想找,便越是想不出话来。终究还是少女先开了口:“对了,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呢?”说完又小声嘀咕了句,“问个名字该不要紧吧,不过一个称呼嘛。”离源几乎笑出声来,终怕再惹恼了少女,硬是忍住,清清喉咙道:“在下离源,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少女圆溜溜的双眼一转,笑道:“我大哥他们都叫我铃儿,你也这么叫吧。” 离源岂会看不出铃儿的那点心思,分明是不愿告诉自己全名。听她先前之言,再观其身怀武艺,随带着如此多珍贵伤药,为人却天真纯净的仿如不食烟火般,想来定是什么武林世家的千金小姐,怕告知全名后就会被猜出其来历。但无论她为何不愿让人知晓身份,凭其不问原由就救了自己性命,呃,一半性命,自己也绝无追问与她的道理。因而离源未表现出丝毫看出她心中计较的模样,微笑道:“铃儿是吗?果然很合适你呢!好,我就叫你铃儿,那你叫我‘源大哥’吧。”铃儿不悦道:“为何我要称你为兄?”“我年纪比你大埃”“年纪比我大的多得是,岂是人人都能担得起我一声‘大哥’的。”“可刚才是你自己认我为兄的。”“胡说,何时?”“你刚才不是自己让我用你兄长对你的称呼吗?这难道不是承认我为兄,合该叫我声‘大哥’?”“......”** **** *** *** ****“你们这么多人竟还让他跑了?”慵懒的声音说不出的悦耳好听,惑人心魂,从一竹帘后缓缓飘出,却使单膝跪于帘前的黑衣人不寒而栗。张口似要辩解什么,最终将那解释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只因清楚的知道对那帘后之人而言,从来只看结果,其它都是多余的。“是属下无能。不过他已中了‘涸雪’若无本门解药,纵使他能暂时逃得了人,但决逃不了命。”“哦?但愿如此,否则便等着门规处置吧。”依旧轻慢的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一丝情绪,但黑衣人已然冷汗淋漓。“可要再派人去……”妄想亡羊补牢,却遭人打断。“不用,他就算不死,也绝无可能参与比武了。”说到此帘后人微勾唇角,悠悠道:“何况刚听说那人竟亲自来了,到颇为有趣。记住休要自作主张,免得打草惊蛇,我还等着看好戏呢。” 兴味十足的话,彻底毁了黑衣人最后一丝希望,只得一边恭谨道是,一边暗自祈求上苍庇佑。 ** **** *** *** ****“桐息城的怀日楼,究竟还有多久才到?”清脆声音伴着悦耳的铃声响起。 “快了,不出五日吧。” 离源瞧了眼不知又神游到哪的小丫头微笑答道。 这丫头说是兄长有命‘少管闲事,休问是非’,所以不愿问有关自己的任何事,可一听自己要到桐息城的怀日楼,立时硬要与自己同行不可。问她为何,却不答,只说顺路。可若原打算前往桐息城,却怎会在那地方发现自己,若换了他人自己怕是要疑其用心不良了。可这丫头嘛,如果自己不曾料错,她会出现在那陌间小道与定要和自己一起上路的缘故,怕为同一个,就是这丫头根本不认识路!思及此,心中一叹,怪不得,铃儿的兄长会如此告诫她,她也委实太天真迷糊了些,可若让其兄得知铃儿便是这般‘不问是非’ ——不管对方身份却与之同行,恐怕当真是要气昏了吧。 ** **** *** *** ****“殿下,刚得到消息,离大公子,七日前于靖山附近遭人伏击,生死未卜。” “你说我大哥怎么了?”话音刚落,垂手禀报之人的衣襟被约一十七岁少年拽住,其神情激昂,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表情狰狞,骇人之极。禀报之人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支吾道:“属下…呃……”“好了,离木。” 出声救下无辜传信者的是一伫立在旁的青年,瞧其身形俊逸潇洒中又带着威严,脸仿若是玉石雕刻的绝世之作,就那么随意的站着,却自带一种尊贵神态。此刻他正闭目似是隐忍着什么,垂于身侧的手也紧握成拳,再开口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甫行,你吩咐下去尽一切力量搜寻离源下落。”“是。”好容易逃出魔掌的属下,急忙领命而去。“殿下,我也要去找。”离木话中满是焦急忧心。“论寻人,你不过一人之力,并无多大助益,何况我们既与离源相约此地聚首,他若无恙定会前来。” 轻而淡的声音却有着使人不觉遵从之力。“难道我们能做得真的就只是等待吗?” 离木再不似先前怒火冲天的样子,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萎靡不振,神情颓废沮丧。“不1那被称为‘殿下’的青年却在此时,咻得睁开双眼,眸黑而深却又如星光般闪出耀眼光辉,坚毅的薄唇徐徐张开,一字一句道:“我们还能做件事——相信他。”** **** *** *** ****夜半,一客栈庭院中,离源苦笑着看向墙角边鲜明的一摊血迹。从自己清醒那日起,几乎每夜都会咳吐出不少献血,他无须去找任何大夫,‘杨枝水’都解不了的毒,寻常郎中绝不可能会治。只是小心瞒着铃儿,怕她知道后,会...会怎样呢?她一直知道自己中毒未愈,但从未开口询问,始终坚守着‘休问是非’的原则,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何反应吧,其实他们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人罢了,只是这么想着,心中竟有些涩涩的。摇头,甩开不该出现在此刻的情绪,殿下和二弟他们还在等着自己,一定要尽快赶去怀日楼才行,轻叹一声,转身离去。背后一娇小的身影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在他离去后,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出了客栈。 半晌后,离客栈不远处的树林中响起一阵特别的铃声,随后一只形如草鸮的飞影掠过那片树林,鸣声似泣。 怀日楼中初惊识 “高人清品与山齐,万古在怀日有得”,铃儿抬头轻轻念着挂于‘怀日楼’门前的对联,转头对离源笑道:“传说前朝末世有一人才高八斗,但因品性高洁不愿在已污浊糜淫的官场中同流合污,便辞官归隐在此开了酒楼。后人为纪念他,便将此楼命名为‘怀日楼’,看来不假呢。” “哦?你也知道这‘怀日楼’的由来。” 离源诧异道,不能怪他,这丫头实像居于世外桃源不知今夕几何。“少小看人,我知道得多着呢。”铃儿瞪向他。“呵,我猜是你大哥说与你听得,可是?”这丫头就如水晶般清澈,叫人一眼就可看到底去。 “才不是,这回你猜错了。”铃儿得意道:“我大哥那人一日决说不满十句话,怎会和我说这些个,是......”“大哥1铃儿的得意之言遭一声雷鸣巨响打断。接着只觉面前一阵风飘过,黑影一闪,眨眼间,她与离源间竟多出个人来。“大哥,你没事?”冒出的身影自是离木,四日前得知兄长遭遇不测后,他便积忧于心,整日里坐立难安,虽听从殿下之言留于此处,但委实难于殿下一般镇定如常,只得常眺望楼外,盼能见到兄长身影,却唯徒增失望而已。以致今日乍见时,尚有些不敢致信,揉揉眼,确定不是眼花才开口相唤。离源微笑看着正双手抓着自己手臂,上下打量,激动不已的二弟。这些日子他定是焦急万分,若没有殿下在旁,以其性子必早若无头苍蝇般四处寻自己去了,决不能安分在此等候。 “我没事,别担心了。” 离源安抚道,想先使自己这性急易躁的二弟平静下来,有话且待入楼内再说不迟。可惜他不该在此刻少算了一个极不易被忽略之人。“没事?你的毒已经解了吗?我怎么不知?何时解的?前些日子不是还......”未待离木有所应,铃儿抢着开口道,语带惊疑,可惜话未完又被打断。“中毒?什麽毒?要紧么?你......”“二弟。” 离源揉着有些痛的额头,看了眼焦急不已紧盯着自己的离木和透着迷惑不解,眼神无辜的铃儿,叹了口气,无奈苦笑道:“别在这碍着别人的生意,进去后再谈吧。” ******************************怀日楼一雅阁内,两名相貌微似的男子与一位灵秀少女被人引进时,一锦袍青年正仪态高贵却又不失亲和地微笑坐于桌前,案上已备下了茶水点心。见三人入内,他先看一眼离源,那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水波微动,露一丝欣喜之意,再转向铃儿,闪过一丝疑惑又很快敛去,最后望向离木见其一幅愁眉不展焦急之态,目光略动,重又回到离源身上,似有所思,终只淡淡浅笑道:“你终于到了,坐下边喝茶边谈吧。”离源,离木垂首微行一礼上前入座,铃儿跟着离源坐下。三人坐定后,离源简单为双方介绍了下,对铃儿称那年约十七的少年是自己二弟,在此貌似主人的锦袍青年是自己的好友‘宣公子’;对离木与宣公子则称铃儿为自己之救命恩人。 铃儿一双大眼好奇的穿梭于离木与那男子身上来回打量,离木年纪最轻,可鹰鼻耸于一对剑眉之间,颇显英武之气,离源与他虽有几分相像,却持重平和些。而那青年温文有礼下自成不怒而威之势,平易谦和中自成尊贵非凡之气,使人望之肃起。一番比较后,铃儿发现他们中果然还是离源最为可亲可近。这三人自然都发现了铃儿的目光,离源只无奈一笑,离木似有怒意却不便发作,那青年依旧淡然,只是眼中的好奇又多了些。他扭头转向离源,后者受到询问目光后便简略的将近日之事一一道来,在提到身重之剧毒时,有意只轻描淡写的带过。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众人找出其中要点。 “大哥,你又毒又伤的怎还会并无大碍?大夫果真都无用吗?”“哦?竟连‘杨枝水’也解不了你身上的毒?”“这么说你的毒没解?”“嗯。”离源垂首点头,低眸不敢对上房中几道失望的目光,故而也未能瞧见铃儿眼中浮现的复杂神色,但另一人将之尽收眼底。“铃儿姑娘,多承你为救离源,竟用如此多的名贵药材,却不知你是从何处得来?”清而和的声音打破沉寂,宣公子亲和温雅地开口相询,只那眸色黑深得似见不到底般。“公子,铃儿的药是从家中带出的。”铃儿未及开口,离源抢先答道,同时眼露恳求之色。 宣公子明白离源是不愿他追问那姑娘的来历,见她双眼清澈不参一丝杂色,应不是心怀叵测之人才是,只不过……垂下眸暗暗沉吟,终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阿。******************************这些日子离源的毒愈加重了,虽其不愿使他人忧心,总勉励支持竭力如常作息,但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逐渐灰白的唇,萎靡不振的精神,已然比大夫的诊断更易窥其病势之沉重。 说起大夫,离源已说平常郎中决无用处,但几乎方圆百里内略有名气的大夫还是被离木找来了。结果不是摇头,便是皱眉,竟还有位把了半晌脉,观了半日气色,硬说脉象并无不妥之处,瞧这脸色却是白了些,莫不是近来过于劳累?最后那大夫被离木‘请’出去时,面色比离源还白,浑身颤抖个不停,连步子都不稳了,不知若他此时替自己把脉,可会诊出自己是得了风寒? 直到一日夜里,一辆马车飞驶而来,刚于楼门前停稳,离木已从阁台上飞身而下,跳入车中,再飞身而回时,双臂中多出一年近不惑之高瘦男子来。那男子当即被带去为离源诊脉,谁知诊着诊着那把脉的手竟不住颤抖起来,开口问诊离源近来症状时,声音沙哑似有什么如鲠在喉。 宣公子一见,亲切地嘱咐离源好好休息,叫那男子去他房中详谈。铃儿自是留下照顾离源,这些天常眺望楼外的人已从离木变成了她,只不知在看些什么。{奇书手机电子书网}那男子几乎是靠离木扶着才到了宣公子房中,刚一进屋便跪倒在地,连称不才,责己无能,离木还未发作,他就在宣公子冰冷的眼神中禁了声,哆嗦了半天,终于支吾道出那毒恐为‘涸雪’,他只在书中见过且诉之不详,更无解法。据说中者肝脏日益僵硬,血再难凭其而制,血流不顺,则心脉俱损,气息急时血涌而上入喉中,呕血等状皆因此而生,最中血液干涸而亡,故‘涸雪’本是‘涸血’也。一席话说完,房中静至针落可闻,那男子只觉头皮发麻,勉强再开口道:“离大公子之毒似已有所抑,应是‘杨枝水’之效,‘杨枝水’乃神医燕昔所制,且神医燕昔名闻天下,世人皆知‘燕昔若愿伸素手,阎王殿前且留人’,故属下以为若可寻得燕昔诊治大公子的病或可有望。” 宣公子与离木听后,非但未见展颜,眉反皱得更深了,燕昔行踪不定,无人知其定所,一时去哪儿求治。无奈宣公子挥辉衣袖将那如蒙大赦的男子打发了出去,再与离木共商广布人手,寻燕昔下落。那夜之后,离源被令卧床静养,铃儿对他照顾得更加无微不至,眺望楼外的次数也愈加频繁。随着离源症状愈发严重,铃儿眸中忧愁之色也日益加深,终有一日,离源在床上喝粥时突然呕血不止,铃儿见状大急,上前扑于床边哭道:“源大哥,你...你...还好吗...都是我不好...呜呜...是我害你成这样了...”‘砰/的一声门被打开,离木脸色铁青,大步迈向铃儿,握住其手腕,一把将她拉起,厉声问:“你做了什么?”铃儿正哭的伤心,又见离木此时仿若恶鬼般凶狠,有些骇住了,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二弟,咳…咳…快…快放手。”离源见状,勉励出言阻止。离木急怒之下,听而不闻,握着铃儿的手愈加用力,恨不能将其折断,大声道:“哥你被这妖女骗了,殿…宣公子早觉出她神色有异,必有事相瞒,要我留心。这些日子我暗中盯着她,发现她用草鸮与人传书,这便是一般江湖人也不会的,她又常眺望楼外分明在等什么人,说不定是想里应外合做什么!你说我大哥的毒伤可与你有关?你究竟做了什么?”离源听后有一瞬呆愣,铃儿这些举动,他竟从不曾觉,想着与铃儿相识来的总总,只觉其天真无邪,内心愿信她绝非怀有歹意之人。可多年的习性所学都让他无法在这般情形下再为其辩解,那‘里应外合’四字如刀插进心中,想到铃儿也许是利用自己欲对殿下不利,只觉那痛竟连毒发时也比之不上。他的犹疑铃儿自是瞧见了,那一刻她只觉心中冒出从未有的酸涩,好似先前哭得泪其实全流在了心里般,那么酸,那么涩。两人在这刻一同呆滞着,无人留心离木正暴怒咆哮着,手上力道愈加不受控制起来,离源未觉,铃儿亦恍若未觉。突然,劲风驶过,一条粉绫绕在离木腕上,离木吃痛放开铃儿,运气于掌反手相击。粉绫滑若游蛇避开掌风,却勾住铃儿纤腰似要将其卷走,离木如何能依?脚下迅移,连数出掌皆逼向粉绫来处,来人终难再躲,身影一晃现于房内。此时,宣公子亦闻声而来,只见一削肩细腰,俊眼秀眉的粉衫佳人正与离木对峙,似是势均力敌之态。一旁铃儿脸上犹带泪痕,对眼前之事视而不见;床上离源唇角血迹未干,神情恍然犹在梦中。 “究竟怎么回事?离木且先住手,姑娘究竟何人?”清冷的声音唤回众人的理智,粉杉佳人与离木对看一眼双双撤手,铃儿亦终于清醒过来,愣愣看着眼前人道:“铭烟姐姐?你怎么来了?”粉衫佳人微一叹气,白她一眼道:“你说呢?还不是随他来的。”转头朝向门外,略高声道:“戏都完了,还不出来。”话落,只见一手持玉笛的白衣少年悠然入内,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身飘逸的出尘俊采,眉宇清睿,带有自成一格的内敛神态,双目炯炯犹如星灿月朗。虽是男子却似比女子更俊秀夺目,铭烟本是妩媚佳人在他面前却少了分灵慧,铃儿虽秀美与之相比却失了分神采。但其虽俊秀却不显阴柔,反觉英气勃发,气韵高洁不可亵渎其丝毫。他进得屋来,不急不徐地逐一打量屋内之人,移目至宣公子时微一停顿,两人视线交对,心中都是一赞。一人心赞道:‘玉雕华面,尊贵自成’。一人心赞道:‘丰仪绝伦,似仙出尘’。可也只是一顿,他便又别开了眼去,只留下宣公子仍怔怔看着他,不知想些什么。 “呀,铭烟的武功近来似又精进了,身姿轻盈竟不似与人过招,到像是翩然起舞一般。”温柔和煦的声音似瞬间可将浮躁、焦急等情绪驱散,使人安定下来。连离木都因这让人如沐春风之声有些怔愣,可铭烟佳人却只斜觑了那谪仙少年一眼,‘哼’了一声便不再理睬他。那人却也不恼依旧温婉带笑,只在望向铃儿,见其狼狈之态时,眼神微暗,又在瞬间隐去,柔声对她道:“铃儿伤着了么?过来让燕哥哥看看。”铃儿自他一进屋起目光便未曾离过其身,微显欢欣之色,此刻得闻其言,却又募得大哭起来,跌锵着奔向他,扑入其怀中,万分委屈道:“燕哥哥你总算来了,呜…呜…我一直…一直在等你…你怎的才来…呜……”“都是燕哥哥不是,乖,别哭了,埃”少年边抚着她的背,边柔声安慰道。 “咳。”宣公子轻咳一声,非是他有意破坏这感人重逢场面,只是向来神志清明的他此刻对眼前徒生的变故,实是有些茫然无措了。思索了一番,他上前一步对谪仙少年抱拳,谦和有礼道:“在下宣偌,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可…可是铃儿兄长?”“宣偌?” 少年轻轻玩味低喃,星眸一转,似瞟了眼床上的离源,勾起朱唇,笑的莫测,似带讥讽,再开口却依旧彬彬有礼,温婉怡人,但却使素来神情泰然自若的宣公子,面色一僵,一旁的离源、离木更是霎时呆若木鸡。只见他亦上前一步还上一礼,雅笑盈盈,一字一顿道:“鄙 人 不 才 燕 昔。” 柳暗花明犹未明 燕昔?就是那‘燕昔若愿伸素手,阎王殿前且留人’中名闻江湖的神医燕昔?就是眼下正广布人手,上天入地,重金寻其下落的燕昔?看着眼前飘逸出尘,始终温婉和煦,似乎未曾注意房中三人神色有变,只是脸上那抹笑更深了些的翩翩佳公子,宣公子与离木不由面面相觑,既惊又疑且忧。惊的是任自己费尽心机,耗尽人力却始终百寻而不获,当其果真不住凡尘的神医,竟会在此刻与自己共处一室;疑的是燕昔怎会突然出现,且似与铃儿极是熟念,铃儿所等之人竟难道是他? 忧的是如今这局面该怎样收场,休问前因,当下离源之毒,也为有其或可解,燕昔看似一派儒雅温和,但那暗藏隐慧的双眸,高深难测的神情,皆示其绝非易与之辈。总之,乍看好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实则却是“咫尺之近天涯远,一步之遥求不得”,望其相助,只怕这功夫决计少费不了了,不过无论怎样这总比连人都了无踪影好些,思及此宣偌心绪稍宁,又恢复了一贯的泰然仪态。离源却未曾因自己有救而显出开怀之色,他甚至未曾直接将神医燕昔与自己所中之毒联想之一处,即使思及与此他也只从中得知一事,那就是铃儿果然无辜。虽则不明白她等的,或许亦就是与她通信之人,既是燕昔为何不直言相告,为何要鬼祟行事?她那句‘是我害你成这样了’又究竟所指为何。不论这其中缘故,但她绝非心怀叵测之人,而自己非是不曾知其天真良善,不谙世事,非是未见她双眸澄澈仿若琉璃不染杂色,非是不晓她有时确会举止怪异,有别常人,但决无恶意,可自己依旧对她起了疑心。虽只有一瞬,虽即使在那一刻内心深处依然还在矛盾,为之辩解说服自己信她,但终究还是怀疑了……此刻他想起了铃儿在他初醒时就曾提及的‘燕哥哥’,想起了她随身带着那未免有些过多了的别人千金难求的神药,想起了她似乎是在知自己之毒难解后,才有了那些举动,是否…是否她邀燕昔前来原是为了自己?而就在刚才,自己竟还在疑她,连二弟捏伤了她的手腕也未曾阻止。离源越思越想心中愈是愧疚自责,苦涩不堪,气血亦随之奔涌不止,欲开口向铃儿说些什么,偏又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着般发不出音来,一急之下一口鲜血喷出,只沙哑破碎道了句:“铃儿…对…不…起……”,便眼前一黑,晕厥过去,再不知事。“源大哥1铃儿本在一旁让铭烟佳人为她上燕昔神医含笑亲手递上的伤药,见离源竟吐血晕厥,不由又惊又急,待到床边,模糊听入那几不成言的歉疚之语,心中那些许委屈不快立时就消散了去。她本是心思单纯颇有些孩子脾性的人,加之自幼得兄长庇佑又兼之燕昔,铭烟等爱护,故可维持清澈良善之心不识怨恨之情,先前被误会,错怪固是委屈,遭离源相疑,更是心中酸涩,但此刻早已淡薄,见离源这般唯觉焦急,痛心,刚歇不久的泪水,又不住流了下来。可并非人人都不记仇不记怨。“铃儿快过来,别在那边碍事,一会儿又该被疑那毒阿伤阿的与你有关了呢。”铭烟娇媚的语调响起,话中丝毫不掩讥讽之意。众人寻声转头望去,铭烟佳人正皱着秀眉,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瞪着铃儿,似在控诉其阵前倒戈之举。优雅立于她身旁的燕大神医,倒是平和的多,或者该说他对眼前发生一切毫无反应,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还是那般温文尔雅,间或还劝慰安抚铭烟佳人,望其不要太过尖锐,但对床上躺着那中毒至深命在旦夕,也许唯有他才可救其性命之人视而不见,好似已然忘了自己乃是闻名天下的神医,虽则他在片刻前还亲口告知过众人。燕昔好似已然忘了自己就是闻名天下的神医,铭烟自不会提醒他,宣公子习惯谋定而后动,尚在思考之中。离木本是冲动之人,但意识到自个儿可能冤枉了铃儿,又与那和燕昔貌似极为亲密的女子交了手,又见眼下自己兄长这般光景,不由又是懊恼又是焦躁,再听得铭烟那句讥讽,羞恼不已,俊脸涨得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燕哥哥,你…你…救救源大哥….吧……”最后,还是铃儿哽咽着开了口。 燕昔瞧着她那哭红了的双眼,满布泪痕的白皙小脸,暗自轻轻叹息了声,微微摇头露出怜惜之意,终缓缓走至床前。本围在床前的众人见燕昔行至,纷纷退开让出位来。燕昔姿态悠然,略俯身伸出两只纤纤细指,轻置于离源腕上,朗目中星眸一亮,竟露出一丝兴味来,再将纤指移向其下颚胫脉处,随即露出优雅自得的一笑,口中轻柔呢喃道:“竟是‘涸雪’。”宣公子与离木闻言眼睛皆是一亮,他竟如此轻易便能诊出此毒为何,兼之其诊出后依旧脸色如常,怡然自得,那么这毒他应是会解才对。在看过如此多大夫的‘前车之鉴’后,也难怪他们会对燕昔‘与众不同’的反应这般信任。“燕神医,未知我这位朋友可有救?”宣偌仪态端庄,极是客气地有礼相询道,可即使在此尴尬状况下,有求于人也未见卑亢,偏偏他仅是礼数周到些亦已使常人心有不安,凡要替他感到屈尊。 但燕昔并非常人,以往他也曾救治过不少地位显贵,或是德高望重之人,无论对方是谁,真心或是故作姿态,只要其愿向他行礼致谢,无论多大的礼他都受得起。因此,燕昔既不显得受宠若惊也未表现得矫揉造作,有意刁难,轻起朱唇,简单吐出两字:“有救。”说完,飘逸从容地踱步至屋中一红木桌边,从怀中摸出一翠玉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随手置于桌上一杯中道:“取热水将其化之,使其服下,可保之暂无大碍。”“暂无?”宣公子边感激接过,命人取热水来,边和煦淡笑着提出自己对话中的疑虑。 “正是暂无大碍。”燕神医已然就座于桌边椅上,边优雅的回他一笑,边给予其肯定答案。伸手接过随热水一块送至的新茶,轻泯一口,才抬首笑容不变,温雅续道:“若要将之体内的‘涸雪’尽除已非药石所能及得了。”“那就没别的方法了?”安分了好一会儿的离木此刻终忍不住插嘴道。燕昔丝毫不以为意,浅笑悠然道:“也不尽然。”低首掀盖,再饮一口,过于悠闲之态,未因几道紧盯不放的迫人视线稍有收敛。终在离木已隐忍的浑身止不住颤抖时,笑得格外富有深意道:“要其完全康复并非不能,不过代价极大。”“无论什么代价都行,要我的命也行1本就憋不住的离木大声道,神情坚决示其言绝非玩笑。 “哦?”燕昔看着他那激动又坚决的神态,微挑双眉,似欣慰似期待道:“如此最好。” 偏首,又对宣偌道:“今日时候已晚,不如明日再行医治。”虽似商议语气,实是在宣布自己的决定罢了。宣偌如何不明白,眸光微闪,却极得体地微笑道:“也好,那就请燕神医与铭烟姑娘今夜于此楼雅阁处暂作歇息吧。”燕昔微一顿,对上对方黑眸,即温雅和煦颔首道:“如此便有劳宣公子了。” 离木见大局已定,只得闭口不言;铭烟看着燕昔,略有所悟,盈盈秋水微染笑意;铃儿刚使离源服下被化开的药丸,见其气色好转,心下微安,这才注意到,屋中他人,待看到燕昔格外和煦的笑意,秀眉微蹙,似有所思。*** * ** *** ** **** *“源大哥,你快醒吧,燕哥哥说你暂时不会有事了,那你为何还不醒呢?我不生你气了呢,其实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一路都待我那般好,连咳出血来都有意瞒我,那个…唔… 那个其实我一早就知道啦,咱们一直在一块儿,你咳血又岂能次次都不让我看见呢?可你不说我也不提,因为我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本想去瞧瞧那第一美人究竟有多美,若被我大哥找到我,我就惨啦!倘若燕哥哥知道我下落又一定会告诉我大哥,所以…所以明明知道你的毒越来越重我…我却还是不愿找燕哥哥来,若燕哥哥能早些来替你治,你说不定便不会这样了…呜…都是我不好…源大哥…你…快醒吧……”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嘀哭之声,那么熟悉,似是…似是铃儿,原来她所说的‘是我害你成这样了’指的便是没能早些去请燕昔吗?呵…傻瓜..真是天下最善良的呆瓜,好想起来告诉她,她没有一丁点儿对不住自己的地方,需要道歉的一直,一直都是自己阿,可为何眼皮那么沉那么沉,沉得无法睁开,而自己又好像虚弱地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呢?有什么滴到了脸上凉凉的,湿湿的是泪水么?铃儿又哭了吗?她今个儿哭得怕是比过去加起来都多吧,她原是那般无忧无虑,单纯快乐,明朗的笑声好似挂在她身上的铃铛一般,自己已误会了她,如何还能害她伤心难过?离源勉励挣扎着缓缓睁开双目,模糊映入眼中的是趴在床边的铃儿,见自己转醒,犹挂泪痕的小脸立时又露出甜甜的笑来。“源大哥,你醒了1清脆的声音满是欣喜之情。“嗯。”离源轻轻应道,脑中浮现出初遇铃儿的情景,那时他还未完全清醒,耳中便传入了她犹如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声音,那时她问得也是‘你醒了吗?’。不过就几天前的事吧,现在想来却似乎已经很久了。“源大哥你放心,燕哥哥说他能治好你,你就一定不会有事的。”见离源醒来铃儿安下心来,语调又变得雀跃起来。“哦,燕神医替我看过了吗?真是有劳他了。”离源脑中浮现燕昔飘逸出尘的身影,喃喃道:“想不到传说中的神医燕昔原来是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唉,我们如此失礼,他竟不记前嫌替我解毒。”想到之前的事,离源的神色不由有些黯然,忽又展颜对铃儿笑道:“果然就如你先前说的,你的燕哥哥确实是大大的好人。”“呃……”对着离源的笑容,铃儿顿时有些心虚,脑中回想起燕昔今日格外和煦的笑,吞了口口水,硬堆出一个笑脸朝着离源道:“呵呵,源大哥你看这好人和好人间难免是有些区别的,即使是大大的好人那也总不能十全十美,你说对吧?”离源晕的早所以并不知晓,在他昏迷不醒生命垂危时,那‘大大的好人’燕神医如何先对他视而不见,后又悠闲品茗,此刻见铃儿再谈及她自己一直推崇的燕哥哥时,言词闪烁,似有难言之隐,不由大为诧异,忍不住好奇道:“铃儿你究竟想说什么?”“咳…咳……”铃儿清了清嗓子,左顾右盼了会儿,才伸长脖子神秘道:“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人不可貌相’。”说完,还撑大双眼,用力点了点头。离源:“……”*** * ** *** ** **** *“人不可貌相,哈哈哈……”“铭烟大美人,笑够了吗?”此刻燕昔单手撑着头斜靠在窗前,懒散慵怠一改之前的温婉儒雅,瞟了眼自在离源屋外‘无意中’听到他们对话后就弯腰笑得气质全无的粉衫佳人,另一只手掠过额前秀发,抚头长叹道:“果是女大不中留阿。”“噗嗤。” 铭烟忍骏不禁,一手搭着他的肩,分明是过于亲密之举偏又无一丝暧昧,娇声道:“即知‘女大不中留’,又何苦‘留来留去留成仇’呢?”“那离源恐非良人。” 燕昔却敛了表情淡淡正色道。“不过才一次,还是颇为情有可原的过失,便被你否决了?” 铭烟挑眉问道。 一抹黯然滑过,燕昔垂下眸看不清神色,纤手轻拭玉笛,幽幽道:“有时一次便足矣了。错误也许只在一时一刻,伤害却已是永难弥补的了。”顿了顿,星眸睿光忽闪,樱红唇角微勾,出言声若散雾之清风,“何况离家虽为武林世家,但却与朝廷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再看那宣偌,日般灿华,玉般尊贵,绝非常人,离木性急易怒却对他始终恭谨有礼,呵呵,这中间可是耐人寻味的紧阿。” “哦?” 铭烟终也收了笑谑之色,柳眉微蹙道:“照你这么说他们的背景身份怕是够复杂的,铃儿过于单纯却不合适与之牵扯上。”燕昔微笑颔首道:“正是如此,若我未料错他们此行的目的必也是那易王府招亲。” “哎?铃儿,不是也想去那儿吗,本来她对那离源或只是略有好感又心怀愧疚,这样一来岂非更要纠缠不清?” 铭烟满脸优容。可燕昔在闻其言后,只悠然一笑,眸中却闪过狡黔之意。铭烟眯起凤眼,狐疑道:“你又有什么诡计了?”“怎会1 燕昔一幅道貌岸然姿态,瞬间又朝铭烟语带揶揄的笑道:“你与暝夜也好久未见了吧,不想叙叙旧?”“胡说!谁要见那冰块来着?” 铭烟怒斥道,但不由自主地双颊染晕,怎看都有三分娇羞之意。 “呵呵,好好不是见他,是做个好嫂……”在对方的怒瞪下燕昔识相改口道:“好姐姐,做个好姐姐将不谙世事的妹子护送回家,怎样铭烟佳人可愿费心一往?”“你要将铃儿送回去?” 铭烟疑惑道。燕昔挥挥玉笛,难得严肃道:“易王府这次招亲,绝非看上去那么单纯。四大亲王中,秦亲王身为当朝国舅,虽则皇后早亡,其贤德之名却天下尽知,且圣上未有再立后之意,秦家既是功臣又是国戚,势力之大可谓四家之首,周、楚两家居中 ,易家居末。易亲王行事又素来低调,其女易雨竹虽被誉为‘天殒第一美人’,多少王公大臣,氏族权贵趋之若鹜,却一概被其拒之门外,如今突然设台招亲必有其用意。前往之人,更是各怀鬼胎,离源身中‘涸雪’与此怕也脱不了关系,要说现在易王府危机四伏,绝不为过,那等险地便是无离源这层顾虑,我亦是决不允铃儿去的。” 铭烟深思着点了点头,可又不放心道:“铃儿会乖乖答应回去吗?她可古灵精怪着呢!怎的和她那大哥一点都不像,那冰块偏那般呆笨,哼1燕昔好笑地看她羞恼之态道:“这我会解决,你只需将她送回就是了。” “对了,你明日当真会医好离源?” 铭烟怀疑地盯着眼前气定神闲,悠然自得的人道。 “那是自然1 燕昔秀目圆睁,好似受了委屈般道:“你这是怀疑我的医术,还是医德?” 铭烟嗤道:“无论你的医术又或是医德我都不怀疑,前者天下皆知,有目共睹,至于这后者,医德嘛......”“如何?”“你根本没有,所以也不需怀疑。”“......”*** * ** *** ** **** *“那个什么神医,根本一点医德也没有!病人都那样了,他还有闲情喝茶,天知道明天他到底能不能真治好我哥1此刻离木的看法与铭烟颇为相同。“不信也得信,因为如今我们除了相信他已别无他法了。”宣公子用波澜不惊的语调,平静得道出事实,眼前似又浮现出那仿若谪仙的身影,星般灿烂的双眸,璀璨耀人,虽不如琉璃清澈不含杂质,但也决无邪气可藏于其中,喃喃道:“何况我想他应无恶意。”*** * ** *** ** **** *“哼!反正他们现在也只有依仗我了,所以医术还是比那什么医德来的重要呢。” 铭烟看着眼前耍孩子气的人,实不明白江湖上那些称赞之语究竟是怎么来的,无奈叹道:“那燕神医究竟欲与何为阿?”“没什麽。”燕昔神秘莫测地笑道:“不过如他们所愿罢了。” 天下宴席无不散 第二日一清早,宣公子,离木就到至离源房中,对其嘘寒问暖了一番,便坐等燕神医大驾光临。可等了许久也未见神医身影,离木本想前去‘恭请’,却被为离源端早餐来的铃儿所阻,于是众人惊讶得知名闻江湖的燕昔大神医必须得睡足时辰,否则…呃…铃儿不曾直言,不过单看她那不知其想到了什么,而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宣公子便微笑着让离木多耐心等等,毕竟燕神医远道而来难免车马劳顿。日上三竿,飘逸出尘的燕大神医一身神清气爽地悠哉迈入房门,见众人均已坐定,挑眉道:“怎的大家都起得如此早?”随即,作势赔礼,温雅浅笑,言恭词谦,“燕昔何德何能竟有劳诸位久候,实是抱歉之至阿。”只是话中却听不出半丝歉意。“哪里哪里,请燕神医不辞辛苦,千里赶至,我等感激于心,不过几个时辰相候,实属应当,神医如此,岂非反叫我等惶恐不安。” 宣公子更加客气真诚。他之后在替离木向铃儿赔礼时已知事情始末,在感慨铃儿纯真善良至此,与略有内疚之余,也发觉了若按铃儿传书的日子推算,燕昔神医昨日才至,必是已充分浏览一路之上的风景名胜了。 跟着燕神医身后进屋,颇有夫唱妇随意味的铭烟佳人在听到那句‘燕惜何德何能’时,一只柔白娇嫩的玉手轻置鼻下,掩住樱桃小嘴,遮去表情,只是凤眸中笑意盎然,再听完宣公子答言,头垂得更低,连香肩似也有些微抖动。“多谢燕神医费心医治在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这会儿,离源终于对铃儿昨日之言有所领悟,再看向温雅俊逸的燕昔,眼中不由多了抹深思。“不必了。” 燕昔依然温婉如玉,只是出言微冷,淡淡道:“铃儿犹如燕某亲妹,她有所求,在下既能办到,自是没有不允之理。”离源不由一惊,直觉这燕神医对自己颇为不满,抬眼却见燕昔正无奈怜惜地扫了眼为自己担忧着的铃儿,心下有些了然,他定是知晓自己曾误会过铃儿,所以才会如此。离源心中本来极是愧疚,现见燕昔替铃儿不值对其冷淡,唯觉自己活该,咎由自取而已。不过可惜铃儿有个疼爱她的燕哥哥,他也有个向来敬爱自己的好弟弟。“哼!还不知你到底是不是真能完全治好我哥呢!我说这什么‘涸雪’的,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解?”离木从昨日起就忍着一肚子的气,见燕昔竟对自己大哥这般,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 “离木1离源与宣公子同时出言喝斥他。燕昔却摆摆手表示毫不介意,依旧温和如初,含笑直视离木双眸,“在下虽不敢说真像传言一般,有起死回生之能,敢与阎王抢人,可但凡在下承诺相救的,现在还无一踏上黄泉之路。离大公子之毒,确实可解,只怕你却未必肯付代价。”“我昨天就说过什么代价都行,要我的命也行1“果真如此?”“当然1“这就好。”燕昔忽而收起漫不经心的笑,缓缓走近,朗目在屋中转了一圈,仍是停于离木处,平静无波的如同只是在说些微小事般道:“那便用你的命来换吧。”“......”此言一出,屋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在霎时愣住了,连铭烟佳人都瞪大眼,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仍泰然自若,温雅潇洒站立一旁,仿佛刚才那震惊所有人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似的燕大神医。 “燕…燕哥哥?”铃儿最先从呆愣中缓过神来,吞了口口水怯懦道,“你不会真要他命吧?” “怎会呢?”燕昔含笑转向铃儿,便如世上所有疼爱妹妹的兄长般,充满宠溺和爱怜,与刚才判若两人,“燕哥哥身为医者以行医救人为责,岂会随意夺人性命?”义正言辞,可惜毫无说服力。“那燕哥哥你刚才不是说……”“哦?你说那个,是真的阿。”燕昔好似恍然大悟后,给出使众人更目瞪口呆的回答。 “呃......”见铃儿语塞,其余人只会直直的盯着自己瞧,燕神医蓦得心情大好,施恩解释道:“这‘涸雪’已入其脏腑。须知疾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则汤药可及,如今毒入脏腑,伏于血中流至心脉,早非药石可及。为今之际,唯有我先用金针封其心脉使毒不可串行,再由与他同源内息者运功将之逼至肌肤处,我再施药石除之,方可使其痊愈。无奈他中毒太深,此毒又霸道异常,即使功力极深者也要元气大伤,一般人......”燕昔微顿,移目朝离木笑盈盈续道:“一般人多半内息耗尽方可将毒逼出,内息耗尽者武功全废是一定的了,只怕从此之后体弱多病,气虚力弱连常人也不如了。”满意看到离木逐渐苍白的脸色,再转向铃儿亲切和蔼道:“你说一习武之人,不仅武功全失,从此更是唯他人照顾方可度日,这岂不是和虽生犹死一般无二?如此难道不是‘要救一命,需赔一命’吗?”要救一命,需赔一命……要救一命,需赔一命……赔一命……清越的声音似冻结在了屋内久久不散,不断回响在每个人耳边,环绕在每个人心上。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可1“我愿意1燕昔看向一同出声的兄弟二人,眼中即无赞赏,亦无嘲弄,完全是‘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置身事外的漠然。铭烟轻轻安抚了下满面忧色,急于开口的铃儿。她真搞不懂有这么个时时身体力行,以身作则教导其何谓‘少管闲事,休问是非’的‘燕哥哥’和一个整日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冰块大哥’,怎的却会教出铃儿这么个热心肠的妹子。唉,果然还是受她这个好姐姐的影响吗?想着,好姐姐铭烟又转过兴味十足凤目,‘关心’正争执不下的两兄弟。“哥。”离木突然收了所有的锐气,用低沉的声音苦笑道:“你从小就照顾我,我…我要是真成了废人,你就接着照顾我也就是了,可我…我已经习惯被你照顾了,若…若是你不…在了,我一个人怎么行呢?”“二…弟……”见一直被自己当作孩子的弟弟今日说出这话来,离源的心又暖又涩,哽咽着在说不出话来。“嗯,我看就让离木一试吧,否则他绝不会安心的。”宣偌沉沉开口,幽深的黑眸紧盯着燕昔,似想探究那始终不变得温雅平和,恣意漫笑下是否隐藏着什麽,“何况有燕神医在此,自会使离木的损伤降到最低不是吗?”对上使人不敢逼视的双眸,燕昔碧眼盈波,微微勾唇道:“燕昔理当尽力为之。” *** * ** *** ** **** *两个时辰了,铃儿与宣偌已屏息在屋外等了两个时辰,在离源无奈点头应允后,燕昔神医遂以疗毒期间不宜打搅为由,将‘无关人等’请出房门,自那时起他二人便站在门外不肯稍离。 铭烟本想劝铃儿先回去歇息会儿再来,可铃儿执意要留下,拗不过她,铭烟佳人无意在此陪他们成为‘望…什麽石’于是先行回房预备养好神一会儿再来,以她对燕昔的了解必定会有下文。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铭烟佳人轻踏莲步,姗姗而来,见他们还站在门外,微露不耐又有几分未错过什么的庆幸。佳人方至未久,紧闭多时的房门,“吱”一声打开了。燕昔一脸疲惫的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燕哥哥,源大哥怎么样了?”“燕神医情况究竟如何?”燕昔倦怠地瞟了眼焦急万分的二人,心中颇有些愤慨,怎么都没人关心下他,他也费神费力许久了。这两人也就罢了,连站在他们背后自己那位‘红颜知己’也一副等好戏的模样。唉,人心不古阿~估计是觉察出燕神医的腹诽,铭烟佳人温柔贤淑的上前扶住燕昔,体贴道:“累了吧,我准备了参汤,回去喝了歇息下。”温香在怀燕昔愉悦地开口:“离源,已然没事了,再妥善调养一阵便可,至于离木嘛……” 三分无奈,三分惋惜另加三分诡异的笑意,幽幽长叹,“无论怎样,他也算求仁得仁,得尝所愿了吧,唉……”说罢,由铭烟佳人搀扶着,拂袖而去。铃儿立时冲进屋内,宣偌随后而行,在踏上门槛时脚略顿,回首望向燕昔远去的飘逸身影若有所思。*** * ** *** ** **** *“说,你究竟在玩什么?”一回房铭烟立即甩开了燕昔扶着她的手臂,轻柔细语的体贴也换作了恶声恶气的审问。 燕昔潇洒的拍拍衣袖,抚平被其弄皱的衣衫,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知晓那参茶定是无望了自行倒了杯水喝,方才一脸哀怨的瞅她道:“都说这越美的女子翻脸翻得愈快果真不假,原以为是温柔厢谁知眨眼成了逼问犯人的公堂。”“少油嘴滑舌,还不从实招来。”铭烟才不管他,即说是公堂她干脆升堂问案。 “咳。”燕昔用水润了润喉咙,眨了眨双眼,笑道:“我昨晚不是告诉你,定会如他们所愿吗?离木既愿以命换其兄长无事,我如何能不成全于他?不过嘛……”“少卖关子。” 铭烟清楚的表达自己原本不多的耐性今日已然耗荆“呵呵,不过幸而他遇上的是‘燕昔若愿伸素手,阎王殿前且留人’中的鄙人,所以在他才耗过半内息时,我已用途上灵芝草汁液的金针再加以独门真气度穴将离源身上的‘涸雪’尽数逼了出来,这样他只需调息七个周天就得以恢复功力。这样他们兄弟二人皆可无恙,无需一个愧疚终生,一个生不如死,欢喜落幕大团圆结局。”“哦?这么说他二人此刻都已无事了?”存心质疑,瞧不顺眼那自得意满的神气样子,未料此言一出,眼前人还果真垮了脸。“怎么了?”铭烟奇道,先不论其它,此人之医术她还是信得过的。“唉,本该如此,可那离木实在死脑经,我让他撤手偏偏不听。你说他若信我自当按我说的做,若不信何必依我言耗尽功力,真不知究竟怎么想得。我没法只得出手制住其穴道硬将内息逼回,虽喂他服下‘回魂丹’助其调息,但损伤太重,只怕要调养好些时候了,说不定尚不及离源康复的快。” 铭烟冷眼看着燕大神医抚额长叹,貌似无限怜悯的仁医姿态,凤目一斜假笑啐道:“怯儿,你若非成心要他们担惊受怕,忧心忡忡一早便可如实以告,何来后面之事。离木本是缺心少肺的直肠子,认准了需那般才能救他大哥自不肯中途撤手。他们怀疑和误会铃儿固是不对,但终无恶意,离源与铃儿又……我知你想为她出口气,可这回有些过了吧?”“哼,不过多静养些时日罢了,正好乘机修身养性,改改他那急躁脾气,省得日后未查清楚就动手伤人。”燕昔摆摆手,事已至此,拒绝认错,一副怪他咎由自取样,理所当然道。 “现在我倒真有几分同情离木了。”铭烟佳人翻翻眼,微摇头道,“这会他必定咬牙切齿地恨你,却又无可奈何。”“可不是。”燕昔又得意起来,神采飞扬道,“我可从未说过,‘必须’耗尽内息方可,只道‘多半人’需如此,也曾应允会尽己所能助他,自个儿不用脑子,怪得谁来?” *** * ** *** ** **** *“这么说…咳…咳…我就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能怪那混蛋神医分毫了?”离木激愤至极,可因虚弱无力只得躺着,说出的话亦是有气无力,只有喷火的双瞳表示其急遽的愤怒。 “谁叫我们未占着‘理’字呢。”宣偌颇有相慰无言之感,待想到燕昔那句‘无论怎样,他也算求仁得仁,得尝所愿了吧’不由又觉莞尔,无奈笑道:“那燕神医到果真是个妙人,每句话无不留有余地,引人自行入瓮,怪无可怪,唯责己一途,呵呵,倒是有趣的紧。”离木抽搐了下,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瞧着自己素来睿智从容,礼贤下士的主子,竟在夸赞将其得力部下整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自己的大哥因为内疚误会那小丫头一直帮着他们说话也就罢了,怎么眼下连……唉,难不成如今人人胳膊肘都爱往外拐?“至少离源的毒总算是解了,你只需好生调养也无大碍,无论如何燕神医终是帮了我们大忙,我打算设宴以酬,你需卧床静养就不用去了,离源精神尚可的话,便由他陪我出席吧。” 完全没注意到下属的哀怨之情,宣偌自顾自得说完起身离去,剩下离木欲哭无泪的躺在房中,他确定燕昔是他此生最大的噩梦。*** * ** *** ** **** *佳肴美酒,宾主尽欢,怀日楼最顶层的‘惜古阁’中,在卧床修养者从离源换成离木的第二日夜里呈现的正是这幅如画般和谐宜人景象。燕昔一身素白雪缎,简单将发束于一条珍珠色泽宽锦之中,全身上下无一饰物,唯腰间斜插着一支通透莹润的玉笛,更显得俊逸出尘。此刻他优雅的端坐于一侧,紧挨着他的自是铭烟佳人,今日佳人轻点朱唇,微施粉黛,青眉如黛,凤眼流盼让人远远一瞥便觉惊艳。“今日二位装束耀人双目,与两位相比金童玉女怕是亦未能及也。” 宣偌紫袍系于银丝锦缎中尤露尊贵之气,望着相邻而坐的二人微笑赞道。“宣公子过誉。” 燕昔对上那别有深意的双眸,温雅内敛以对,谈笑自若,“公子才是仿若日华,气韵高贵与生俱来,纵使只着粗布麻衣依然难遮夺目光芒。”铭烟卓有兴味的边抿酒边欣赏二人彼此间言语相悦。离源正殷勤为铃儿布菜,感激她连日来照顾自己。铃儿这几日因担忧离源之故,颇有些食不下咽,这会儿心事已了,不由觉得眼前这些菜都津津有味起来。“对了,离大公子毒虽解了,可近期内还需多多修养少动内力,尤其要保持心境平和为佳。离二公子现下可好?在下确已尽力,可还是……唉,人算不如天算。这是不才所配的独门医治内伤之药‘回魂丹’,望能对其有所助益。”燕昔将一拇指大的瓷瓶递于离源亲切关怀道。 若非离木代替自己躺在床上,离源定会以为燕昔真乃仁心仁术之神医,可此刻瞧着他有别于前的亲和,但觉一阵凉意。或者像由心生,怎么看怎么觉得燕神医今天对自己笑得格外诡异。 放下筷子,离源抱拳小心翼翼道:“在下明白,多谢燕神医为我兄弟费心。舍弟无知先前多有得罪之处,长兄为父皆是我教导不严之过,望神医海涵。”所以千万别再玩什么了,领教一次想来已足够小弟受用终生。离源有些胆颤的接过那瓶子,考虑也许普通伤药就已经可以了。 “呵呵,离大公子太客气了,些微小事燕昔早已忘怀。”瞧离源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燕昔不由轻笑出声,笑得离源暗一哆嗦。“久闻燕神医喜爱游遍天下,未知接着欲往何处?”宣偌出言询问,拉回了燕昔含笑注视离源的目光,使他终能呼吸顺畅。“这个嘛…呵呵,天殒第一美人招亲,如此盛事岂能不前往,也好一睹美人风采,宣公子认为呢?” 燕昔轻晃手中酒樽,挑眉浅笑反问。“燕神医已有铭烟姑娘这等慧智兰心的红颜知己相伴,竟还对易郡主芳容有所好奇吗?” 宣偌避重就轻,瞟了眼一旁铭烟见其毫无异色,心中稍觉一奇,面上不露分毫,依旧彬彬有礼,似替其忧心是否会得罪身边佳人。“哎,这赏花者未必有摘花意,美人如花,在下不过欣赏罢了。” 燕昔一片坦然无伪,偏首与铭烟佳人视线相交,会心一笑,“铭烟既是燕昔知己,自知我心中真意,绝无误解之理,宣公子放心。”“燕哥哥,你也要去看那第一美人吗?我和你一块去好不好?”铃儿听到此处兴奋地暂时停止享用美食插嘴道。和燕哥哥一起去就不怕迷路了,大哥知道后也不会怪她。“哦?那你不和你的源大哥一块儿走了?” 铭烟娇声略带几分笑谑地问。 “唔……”铃儿却皱了眉,低下头果真为难起来。铭烟忍不住就要对天翻白眼,燕昔手中杯略一顿,又不动声色地送至唇边。离源仍在往铃儿碗中夹菜,只是动作极缓,似连呼吸都慢了下来。宣偌目光从铃儿滑过离源转向燕昔与其心照不宣的相对而笑。对在场众人行为一无所查,铃儿抬头朝离源谄媚的笑,撒娇道:“源大哥你也一起去瞧瞧,好不好?燕哥哥都说了,难得如此盛事嘛。”“......”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离源心中百味夹杂,思虑万千,他们本是要去易王府那儿的,可…可宣公子身份特殊如何能让不相干的人同行,尤其燕昔非泛泛之辈,这……再则铃儿单纯天真,这次招亲…自己既会遭袭,怕是危险万分,又如何能让她涉险,可自己当真就此要与她分道扬镳吗?离源一时面露愁色,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着一脸期待的铃儿嘴动了几下,却终究发不出声来。突觉似有两道目光射来,转首望去只见燕神医对他温和笑笑,笑得没有半丝暖意,宣公子朝他点头致意,目光深邃,似看透他竟有意因私忘公,使其瞬时心生惶恐。“铃儿别胡闹,你也该回家了,偷偷溜出来必定已急煞你大哥。”燕昔最后瞟一眼离源,微带嘲意,不知在嘲弄什么,离源的挣扎吗?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燕哥哥你答应不会告诉大哥我在哪儿的,我才把下落告诉你的,你不能言而无信哦。”铃儿焦急下旧事重提,全忘了之前如何懊悔没有及早请燕昔到此。“自然,燕哥哥何时对你失信过?”燕昔温婉可亲的柔声道。“真得?”铃儿有些怀疑,这么容易就过关,不应该阿?“呵呵。”燕昔但笑不语,郎目微闪。铃儿更感不安,“燕哥哥…你……”,话未完,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失去知觉趴在了桌上。 “铃儿1离源大惊失色,扶起她,见其双目紧闭,但小脸颇为放松的样子,并无不适之态。 “无防,‘醉梦’与人无伤,三日后铃儿自会醒来。”燕昔面色不改,以慈兄姿态道出铃儿昏迷出自于他手,使得离源彻底呆滞一旁。“燕神医,这……”宣偌虽亦是一愣,即刻又回过神来,可惜他还未及发问就被铭烟佳人打断。 “燕昔!这就是你说的办法,你……”“唉,我也是别无它法,已答应铃儿自要守信,幸得铭烟你深明大义自愿送其回家,我深知铃儿顽劣恐你一路不得安宁,才出此下策,也免伤彼此间情谊。”燕昔温婉轻柔的解释安抚,一副可怜天下兄长心,百般无奈的样子。“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你体贴了。” 铭烟佳人意识到自己失态,放轻过于尖锐的嗓音,扯出一抹柔笑来 ,只是笑得似有些狰狞。“燕神医真是用心良苦阿。”宣偌微笑赞叹道。“唉,铃儿过于天真不能不多费些心思,江湖险恶稍不留神她就会受到伤害,离大公子你说可是?” 似答宣偌之言可说到最后,燕昔却突然问向离源,使他终于清醒过来。对上燕昔发亮明眸,低声苦笑道:“神医说的是,铃儿她…她……”“铃儿姑娘自是应当回去家人身边,以免有所闪失。”宣偌接下了属下未能出口的话。 “离大公子亦这么认为?”“是。”离源闭目苦涩说出这似要耗尽全身之力的字,故亦未能发现燕昔一闪而过的失望。 “这样也好,呵呵,哎呀,天都那么晚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看就到这儿吧。”再开言无一丝异样,燕昔谈笑如常的表示天色已晚。铭烟佳人也很赞同,她今晚还有许多事要忙。 “确实夜了,那咱们就此散席,各自回屋休息吧。”见此情形,宣偌颔首认同燕昔提议,带着失魂落魄的属下离席。 前途茫茫何所待 “殿下,你…咳…咳…你说燕昔他们也要去易王府?”半卧于房中的离木瞪大眼,他就盼着早日与那几个人分道扬镳,现在这情况他们莫非还要一路同行?“不是‘燕昔他们’,只有燕昔一人而已。”宣偌摇头道,“那位铭烟小姐送铃儿姑娘回家去了。”“铃儿…回…家?”离木这才发现自己的大哥自入房起,就低着头一言不发,“大哥,你没事吧?” 离木小心询问道。自己的大哥似乎从未像现在这般,仿若被抽走了灵魂毫无生气,他再粗心也看出大哥对那丫头颇为上心,只是已到了这程度吗?“没事。”离源幽幽道,想挤出个笑来使其宽心,可努力了半饷只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大哥1实在看不下去兄长的颓废样,离木出言唤道,“你若不愿那丫头走,留下她便是,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混蛋神医燕昔从中作梗,岂有此理!他……”“不关燕神医的事,二弟以后不得对神医无理,不管怎样他亦为我救命恩人。”离源微有倦怠得开口。离木欲要反驳待见兄长这般模样终是讲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转眼瞥到宣偌神情复杂的看着离源,心下暗疑,难不成是因为殿下的缘故,不…不会吧……“与任何其他人都无瓜葛。”似看穿他心中所思一般,离源开口,状似怅然若失却又无可奈何,“我如何留她,以何身份,凭何立场,况且我们岂能带她一起上路呢?对我们而言多有不便,对她而言亦非好事,终是不妥。”言至后来犹如喃喃自语一般几不可闻。“大哥……”离木欲安慰些什麽,可已无言。“今夜真的晚了,先休息去吧,有什么明日再说。”宣偌轻轻拍了下离源的肩,似叹似慰,转身离房儿去。** * * * * * * * * ** * 月凉如水,从窗口处斜照进来,冷冷的余辉洒落一地的清寒。宣偌亦就是当朝二皇子祁洛暄,今日他确实有些乏了,疲惫地斜靠在椅上闭目凝神。 眼前却不由自主得又浮现出离源那近乎痛苦的神色,幼时曾跟随其父习武,他和自己与其说是主仆,不若说是朋友兄弟。这些年他暗中帮了自己许多,原本都打算前去招亲,用婚事替自己拉拢易家,可不曾料会遇伏中毒,更不曾料会遇上…那么一人……若不是现下局势紧张不稳,暗涛汹涌,他或是他们都不需如此为难了吧。 如今之势,四亲王居于各自封地,分别储有兵力,其中大多都是子弟兵,在征战之初便效忠跟随着他们。秦亲王原是母后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据闻昔年爱妹甚重,只因母后酷爱樱花便花巨资移栽数十棵品种各异的樱花树,说来他父皇母后还是在樱花树下相逢相识互生好感,两家又门当户对就结了亲。那时秦家乃是天朝的名门望族,家产丰厚,而他父皇身为经略使手握部分兵权又与当时的少将周暝义——亦就是如今的周亲王为八拜之交,故而在天朝末年大乱时,他们会起兵共征天下,救民于水火。 周暝义乃是天下皆知大仁大义的真豪杰,在与乌启国作战时其唯一亲女还被压为质,终在周亲王战胜后得救,此役助他父皇——曦帝平定外族签下和约,天下亦从此真正脱离了战火。 初定天下时他还未满十岁,但也能够遥想当年自己的父皇,母舅和父皇的结义兄弟——周亲王,是如何的并肩作战,笑卧戎马,同醉沙常可自从母后去世后他便极少见到那亲王舅舅了,这些年秦家势力越来越大,一些诸如秦亲王因皇后早逝而怨恨皇上的谣言,也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来。谣言虽不足取,但秦王爷后娶诸多名门望族之女,以联姻扩其势总是事实,这些年又多次行事排除异己,不得不让人生疑。 而周亲王因哀痛爱妻命丧关外乌启人之手,心死成灰。天下大定后,便再未出封地,甚至不顾膝下无子,未曾续弦至今只有一女。他与父皇也有十多年未见了,曾经的肝胆相照亲如手足,如今怕也是生疏了吧?楚、易两家早年兵力略弱率部故投诚,并誓言永世效忠。天殒立朝后,虽享盛恩特权,倒颇为安分,尤其是易家,那易亲王早年也是个莽撞汉子,可这些年安静的不可思议,好像巴不得别人都忘了还有他这王爷一样,偏在这时…这时……父皇当年在战场上不知受了什麽样的重伤,这些年珍贵药草不知吃了多少,虽恐有变,不敢大肆广招名医,但太医院中皆是医术不凡者,连前朝第一名医‘玉手观音’的传人也被请来,可依旧无用,父皇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近来更是越发沉重了。突然眼一亮闪过一人来,燕昔……‘玉手观音’的传人只从纸上知晓‘涸雪’之名,他却能解得轻易,或许…或许他有法救父皇也不一定!只是此人太过莫测,自问应有识人之能,常人皆一眼可辨,可燕昔灿若星辰炫得人睁不开双目,更看不清那夺目光芒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对父皇而言,他的江山是比他的命更重吧,所以他绝不会让不知底摸不透的人知晓自己病情。易王府招亲,燕昔亦往吗?也好,或可从中看出一二,到时再决定是否该请他为父皇诊治。 离源......思绪转回好友身上,那铃儿姑娘的身份家世也到时再探上一探,不需显贵,只消无害便想法成全了他们吧,自己虽贵为当朝最年长的嫡皇子,父皇寄予期望又最高,看似尊贵非凡,可能给真心以待的部下好友的实在…太…少了……想着,想着,宣偌不应该说是二皇子祁洛暄的意识渐渐涣散了,就在椅子上沉沉地睡去。 ** * * * * * * * * ** * 清晨一茶舍中,徐徐微风吹过,伴随着阵阵花香使人心旷神怡,一飘逸出尘的白色身影更为此增添一抹亮色,引路人纷纷侧目,可这白色身影的主人现在心情却不甚愉快。燕昔双手端着杯凉茶,不断打着瞌睡,浓密的睫毛遮着半合的秀目,浑然昏昏欲睡之态。 唉,昨夜铭烟一回屋便厉声质问自己,说到底才不是怪自己对铃儿下药,不过是怪自己不该事先瞒着她而已。碎碎念了大半个晚上后,又逼自己为她们整理行装,天还没亮又得顾马车送她们启程。 她是故意的,绝对故意的!以前共游时怎的从未如此麻烦过?纯粹有心折腾,不让自己睡足罢了。有道是‘黄蜂尾上针,最毒妇人心’,女人,尤其是饲养各种盅虫为宠物,训练草鸮代替信鸽的女人,果真不能得罪阿…唉……顾影自怜,心中长叹,燕昔俯首抿一口清凉的香茶提神。突然四周嘈杂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原本驻足留连眺望着他的人也都作鸟兽散,只因六、七个黑衣人似凭空冒出般,突兀的挤在原本不宽的茶舍门口。抬首,燕昔眉微皱,此刻唯一让他略觉舒适的清风与阳光亦被人挡住了。瞥了眼遮住他光线的阴影,不由秀眉皱得更深了些,之所以穿黑衣是因为晚上行事不易察觉,可如今阳光明媚,莫非江湖上多了个以黑衫为标志的帮派?“阁下可是神医燕昔?”领头的人实在难以继续忍受对方一派悠闲得打量自个儿。平常不是没有对付过难缠之极的高手,也有初时面不改色,不正眼瞧他们的,有的甚至当他们不存在。可…可眼前之人,确是不偏不倚的对上他们的视线,只那眼中无一丝波动,甚至还微露兴味来,似乎他突然遇上的不是危险麻烦而是乐子,那亮的耀人的星眸反让他们不敢正视。“燕昔之名普通得很,鄙人虽叫燕昔,却不知是否为你口中之燕昔。神医之称不可自定,在下虽通岐黄之术,却不敢擅自称己为神医。”温婉和煦,犹如春风般使人沉醉的声音轻轻从樱唇中溢出,燕昔仿若在回答一千里远至的寻亲访友者,客气又诚恳。“燕神医无需再过谦了,‘涸雪’之毒本以为当世无所知,却被阁下如此简单就解了,神医之名当之无愧。”领头人丝毫未受其言所惑,他得真传于自家主子,文过饰非之能也不逊色。 闻言,燕昔又看了眼领头的黑衣人,恩,镇定自若倒有几分能耐。等等他说‘涸雪’?微微勾起嘴角,原来如此。“阁下此来应不只是与燕昔探讨医道吧?”“燕神医果然聪明,我们夕影门有一规矩江湖尽知,神医想必亦晓吧?” 夕影门?规矩?燕昔暗自沉吟,就是凡遇阻者一律除去的规矩?江湖中无数有名门派因此消失无踪,其祸及亲友程度之深,甚至超越了刑中之最‘株连九族’。以至如今一些被夕影门盯上的门派,甚至无需其动手,便众叛亲离自行衰败没落,可纵然明则保身活了下来,亦难逃千夫所指,若良知未泯,还会遭自己内心愧疚折磨。所以与其说夕影门之可怕在其手段狠绝残忍,倒不如说它始终在玩弄人心,试练人性。闭目凝神,心中冷冷一笑,可惜这世间最经不起试练的便是人性,而人最玩耍不起的就是真心。 睁眼,眸若静潭,深而无波,唇挂浅笑,温雅依然,“你们欲要取在下之命?” 轻柔的声音不含半分惧意,或因自护而起的杀机,只是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罢了。 黑衣人不由一愣,他…他竟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没有迂回装傻,甚至连疑问的语气都听不出,可…可之前他不是连个名号也……有点跟不上燕昔急转直下的应变之策,领头人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些,眼前人像风般变化多端,难以捉摸。才对阵短短一刻,甚至尚未真正动手,自己却已然累了,而他自始至终未改恣意漫笑,优雅从容。“燕神医过滤,敝门主对济世救人的医者素有敬意,所以只需神医留下为不该救之人诊治的右手便行。”不再言语交锋,直接说出来意。此言一出,其余的黑衣人立时握紧兵器,小小茶舍内瞬时弥漫一股肃杀之气。 “呵呵,在下倒有些好奇,贵门主如何知晓燕昔定是用右手为那人治病呢?” “......”饶有兴味的话,使得黑衣人一呆,险些没掉落了手中兵刃。“燕神医愿砍哪只都行,请自便。”咬牙切齿地答话,额上青筋隐隐跳动。 “哦?”燕昔伸出双手左瞧右看,似犹豫为难之极,“平时总觉得左手用处不及右手大,真要二者取其一,才发现对它的感情也不浅呐。”忽而朝向黑衣人,展颜一笑,“若是阁下当作何抉择?” “两者都不选,要我自断一掌,还不如死。”恶言恶语,半讥半讽。“这样碍…”挑眉而视,燕昔终缓缓起身,玉笛轻敲手心,无奈叹惜道:“我向来喜洁,实不愿手沾污血。”目光从黑衣人身上一一掠过,“既是如此,便罢了。”“哼!你以为……”黑衣人为其言困惑片刻,领会了轻视不屑之意,怒火顿生,正叫嚷,欲上前教训之,突觉内劲尽失,口不能言,偏神志清晰如常,没有半分恍惚。笑盈盈对着有口难言,只把眼珠瞪得就快要掉出的七人,燕昔云淡风清道:“各位勇气实是可嘉,明知在下以何为业,还敢在此与我闲话家常许久,这份胆量真令人敬佩的紧呢。” 悠哉移至门前,玉笛一伸,将妨碍通行之人拨开,眼角瞄到对方满脸的不甘心,似懊恼着不该多说废话。心有不忍,再好意提点,“唉,其实你们一近这茶舍三里之地时,在下已然得知,当下在茶中加了‘香魂’。呵呵,此药甚是有趣,香味入鼻,常人无碍,可对身怀武功者,却比化功散更为厉害,且功力越深危害越大,能至口哑,诸位修为已是不弱,再深些便能及目盲了。” 转身而去,衣衫飘扬,发如墨绸轻舞,其声仍隐隐传至,“‘香魂’闻之有害,服下可解,适才所喝之茶,应还有剩余……”似真似假之言,听不真切,{奇书手机电子书网}黑衣人互看一眼,再瞅了眼桌上尚留有那人余温的茶杯,无一人去拾,最后苦着脸相携离去。须臾后,四周重又恢复昔时的平静,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只是一如仙般少年,仅用玉笛一点,就使几个凶猛大汉难动分豪的市井流言,此后在这茶舍中不断被提及,并广为流传。 ** * * * * * * * * ** * “你说燕昔清晨就离开了?” 祁洛暄微透不满得问道。难为自己考虑了许久是否该与之同行,他却已自行离开,连句话都没留?还有铃儿不是说他极少早起的吗?“呃…是,那…那时殿下和两位公子尚未起身,之前也不曾交待过属下,不能让燕神医离开……”离大公子的毒不是解了吗?惶恐不安的下属急忙为自己辩解,“燕神医说昨夜已当面道过别了…所以……属下就……”‘昨夜已当面道过别了’,何时?祁洛暄皱眉回忆着,看的部下更是胆颤。 “呵,原来那句‘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一语双关阿。” 轻笑出声,呢喃玩味着,“燕昔,其实你亦知吧,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一股特别的期待在祁洛暄心中滋生,很快。 ** * * * * * * * * **“离源活得好好的,念他已无法比武,还搭上个离木也就罢了。你们去警告那神医,未碰到他一根手指,自己反被治成了这副模样。”颇为年轻的男音透着淡淡凉意,使本已功力尽失的几人愈发觉得亏虚,似连这样继续跪着亦不能够了。开言的男子正慵懒的一手支头,侧卧于铺着丝绸软垫的竹榻上,纠结的长发垂散,薄薄微抿的唇,只着件丝织里衣,结实的胸肌隐隐可见,不胜魅惑之态,撩拨人心。嘴的上方戴着一个贝壳色泽的半弧形面具,灰褐色的眸从中透出异彩,波光浮动犹如漩涡要将人吸入,就此沉沦。 瞟了眼,虚弱无力跪于地上的七人,微露不耐,扯唇一笑道: “夕影门中不留无用之人,你们自己说该怎么办?”死寂,死一般的寂静,{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无一人敢发一语,只咬紧牙关等待最终判决,办事不力的下场,自入门那日起早已明了。“唉,说来实不能全怪你们,我亦未曾料到那燕昔竟有此能耐,十四出道,数载威名,果然非虚。也罢自去铁鹰那里领罚,若能留得性命,再让穆鹤想法除了那‘香魂’吧。” 夕影门中门主之下,铁鹰执掌刑法,除门主外,对任何人都残酷无情;穆鹤研医制药,‘涸雪’之类便是其配出的;幽魄收集各类消息秘闻,事无巨细,未有所漏;随影为门主暗卫,不离其身,但难觅其人。眼下七人听去铁鹰处领罚,心中却是一喜,办事不力者若无大过,皆是自裁不需前去刑堂,如今门主如此说,便是有意给他们一条生路,虽则这条生路定也是九死一生,但总比没得好。当下感恩戴德,匆匆去了,唯恐喜怒不定的主子变卦。待他们离开,榻上男子坐起身来,对着空旷的房内,开口道:“随影让幽魄尽快仔细查查所有与燕昔有关之事,另外,那边都布置好了吗?”“属下明白,请主子放心那里已布置妥当。”低沉之声飘荡于屋内,却仍不见半个人影。 “嗯,燕昔吗?呵呵…这次究竟算在帮他,还是助我呢?离源虽然保住性命短期内断无法动武,现在连离木……难不成,他打算亲自上场吗?”易王府招亲吗?真令人期待阿。 竹本无心自有志 春末夏初,正是万物蓬勃生长,绿意盎然时节,东梁城似是借了这朝气,显得比往年这个时候热闹了许多。城中主道不时有各色各样的人匆匆而过,有些是乘着马,有些是徒步而行——不过大多脚力极快,决不逊于马儿。可无论这些人从何而来,他们的目的地都很一致,那便是位于城正中的易亲王府。这其中原由却决不会有人寻问,即使是从外乡来的,哪怕再偏僻,也不会不知,天殒如今一等一的大事,易亲王就要为其未满十七的掌上明珠——易雨竹,天殒第一美人,于本月十五,设台比武招亲。易亲王虽为一方之主,可不讲身份排场,深居简出,待人亦算和善。亲王妃为人直爽,颇有些侠女豪气,相貌却并不甚出众,勉强称得上端庄。易王爷身材高大,年近半百却不减威武之态。这二人倒是般配的很,长子易雪松也长得人高马大,好习武骑马,有乃父之风。偏这易郡主与父母兄长无半点相像之处,体态婀娜娇小,艳若桃李,不爱家传武艺,反喜诗词歌赋,刺绣作画。不仅如此,据说她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两年前,亲王妃过寿,因其素来为人不拘小节,邀了城内各类熟人过府相聚,席上郡主为母祝寿,倾城一舞,名动天下,从此得了‘天殒第一美人’的称号,可以说这位易郡主非但是易王府之珍宝,亦是整个东梁城的骄傲。 此时易王府中张灯结彩,百花齐放,争相斗艳,浓浓花香和着洋洋喜气弥漫在整个府郏 平日里一直担忧王爷拒绝多门好亲事,唯恐郡主蹉跎芳华的‘有心人’,终于可以安心了。招亲榜上明文昭告天下,只要年过十八未满三十,尚未娶妻定亲的男子皆可参加,且‘只比武艺高低,不论贫富贵贱’,胜出者,择吉日迎娶郡主。所以郡主是不愁,花开无人赏,空自凋零了,只不知那‘有心人’心中是否真得如愿,还是愈发失望。平时一直抱怨着自家王爷出门访客太少,堂堂亲王府却门庭冷落的下人们,也可得尝所愿了,只是当客似云来,使他们应接不暇,忙得焦头烂额时,怕该后悔过去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庭院里微阁回廊下,端着茶点,捧着厚礼,或为客引路的仆人、丫环,来来回回穿梭着,忙得不亦乐乎,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好快些做完手头的事,即使如此,他们对府中客人亦不敢怠慢分毫。要知道比武招亲确实是不论贵贱的,但会至王府门口呈贴,有幸为客入住的却都是极有身份的,纵然不是王公显贵,也是名门世家,或是江湖中声名赫赫之辈。当然按理若只是江湖中人,任你名气多高在这儿也就相形见绌,可这回是比武招亲,人家武功高很可能日后就是自家郡马爷了,万万不能得罪的。若遇上一些脾气大,为人跋扈,爱无事生非的主,要能忍就忍,可作下人的能忍,谁让自个儿命不好呢?别的客人一样是金枝玉叶,就未必肯退一步海阔天空了。幸得王爷体恤下人早有吩咐,客人之间要是发生什么冲突矛盾,只要不闹出人命,休去理会,能避就避,全当比武提前了,砸坏点东西亦无妨,王府还不缺这些个。对于自家主子的话,忠仆们一向是惟命是从的,是故这会儿尽管西苑那头不时传来咆哮声、叫嚷声,可无一人去瞅瞅发生何事,全都有志一同面不改色的绕道走,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有个好主子。 离源心中也暗暗庆幸自己的二弟离木,因尚未复原而被留在城外别院,否则势必又要与眼前之人叫上阵。当他一知晓和自己、殿下同住西苑的是何家的少主——何挚冀,便暗自轻叹这几日怕是不会清静了。“我说离少主,平日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怎的也对天下第一美人有兴趣,还是想要这郡马爷的位子?你那宝贝弟弟这次怎么没和你一道?”毫不客气,粗鲁不堪的话出自于阔脸暴腮,虎背熊腰的约二十五岁左右的壮汉。“何少主许久不见,还是丝毫未变,快人快语。”离源平心静气,礼数周全,上前道,“在下一粗鄙莽夫,怎敢妄想高攀易郡主这般绝代佳人?不过这次招亲乃难得盛事,故而来凑个热闹,增长些见识罢了。”直接表明无意参加比武,实无需以己为敌,其实确是功力未复不能动武。离木平素与其不对盘,两人势同水火,见面必有争执,少提为妙,直接忽略。“哦?果真如此?” 何挚冀怀疑的眯眼瞪视。这般无礼,便是离源这等心胸开阔,平和稳重之人也要气怒难平了。可思及二皇子以自己友人名义微服到此,真起事端必会有所牵连,强压下满腔不忿,面无表情,淡淡道:“在下何时有过诳语,何少主不信便罢了。”何挚冀再看离源一眼,并无不实之态,何况他虽与离家兄弟不和,心中还是明白离源一贯为人的,于是抛下句,“哼,这样最好。”不再寻事,跨着大步离开。“离源,那究竟是何人?”待何挚冀离去后,祁洛暄才从房中出来,倒不是他胆小怕事,只是虽则易王爷已有十多年不曾见过自己,其他人能认得当今二皇子的也屈指可数,但还是谨慎些,别引人注目的好。况且些微小事他信得过离源必能处理妥当。“殿…宣公子,那位就是武林世家何家的少主——何挚冀,其武艺颇高,有‘赤掌破石’的名号。”“何家?就是与你们离家地位相同,可一直不太和睦的何家?” 祁洛暄点头,“那何挚冀与你比武功孰强孰弱?”“我与他倒未尝真正比过,离木和他倒是比试了不止一回,尚输他两成。”离源实话实说道。 “这么说来他与你该在伯仲之间,看他为人毫无大家风范,武功却着实不低埃” 祁洛暄颇有感慨。“嗯,以武服人终不能长,以德服人,方能使人心服口服。”稍作思索,离源真诚恭谨道。 “呵呵,你说得不错,所以这些年何家已不若先前,这何少主此番前来,不仅想抱得美人归,亦有意依仗易亲王府重振门庭吧。” 祁洛暄含讽笑谈,仿若看戏者在评论台上的戏子。 离源点头称是,却见主子忽而变了神情,似期盼,似疑惑,竟还有一丝迷茫,口中喃喃自语道:“他也该到了才对。”他?指谁?突地心中一亮,该不会是指……* * * * * * * * * * * *离源并未猜错祁洛暄等的自是燕昔,而此刻燕昔神医正作为王府中最尊贵的贵客,由易王府管家亲自引路,前往内院易郡主闺阁——听雨阁。别误会,虽则燕神医一进王府大门就温婉雅笑,引得无数婢女丫环,面红耳赤,频频侧目,可邀其前往绝非因郡主为他动了芳心,而是此次招亲的主角,‘天殒第一美人’易亲王掌上明珠——郡主易雨竹,在几日前突发疾症,病倒在床了。郡主这一病,急坏了王爷王妃,暗里派人请了多位名医,皆一筹莫展。招亲榜早已发了出去天下皆知,这会儿宾客云集,比武即将开始,才说郡主病了,怕是万万不能。可若不说,比武那几日,或还可遮掩一番,待等胜负揭晓,却又如何交待?所以今日一接到燕神医拜帖,王爷、王妃不由喜上眉梢,赶忙命管家将其恭请至郡主处为她医治,盼能使其早日康复。燕昔一路行来只见水榭凉亭、假山盘石皆显得精巧错落有致,翠竹夹路,曲径通幽,使人置身其中,但觉悠闲恬静,心旷神怡,不由赞道:“布景者好灵巧的心思,量也定是高雅之人。” 老管家呵呵笑道:“燕神医有所不知,这里一切均是郡主巧思构建。”“哦?”燕昔奇道,“久闻易郡主艳冠群芳,多才多艺,竟不知还有如此玲珑的心思。” “神医说的是,我家郡主确实才貌双全,兰心慧智,可是王爷,王妃的心头肉阿。这会儿偏生了这等怪病,唉……还望妙手回春,阖府上下,感激不尽1老管家鞠手作礼道。 燕昔温和浅笑道:“易管家无需多礼,郡主这等佳人,何人能忍心见其芳华早凋,且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天职,燕昔自当尽己所能。”若是铭烟佳人在此听到这样的话,竟出自燕神医之口,多半会疑心自己幻听,可惜老管家不是铭烟佳人,见如此飘逸出尘恍如谪仙的少年神医对自己温婉而笑,先看的一呆,而后立即深信不疑起来,多日忧虑似也消散了去,只更为谦恭有礼地为其引路。* * * * * * * * * * * *“燕神医王妃请您进去。”俊俏的绿衣婢女微微一伏,见燕昔微笑颔首致意,不由娇羞得低了脸去。燕昔入得堂内,只见一头戴金簪配双蝶镶玉步瑶,面容丰腴的贵妇料想她定然就是易亲王妃了。 乍一看清燕昔相貌,王妃竟是一惊,眼神闪烁,微露疑惑,可很快又敛了去,未等他见礼,就抢先笑容可掬的开口道:“燕公子一路辛苦了,若非小女病重令我等心急如焚,必先替神医设宴洗尘,如今这般实是失礼。”王妃的失态,燕昔自是瞧在了眼里,心中虽奇,但无迹可循,便不再多思。听得王妃一番客套,暗想,若非令千金病重,这王府中能有我一席之地便不错了,面上却谦和道:“王妃客气了,治病之事,本就不应耽误,及早诊治为宜。”王妃笑道:“神医仁心仁德,如此小女就拜托了。”燕昔道:“在下当尽力助郡主早离病痛之苦。”正待与王妃共往楼台,突走进一面若鹅卵,秀气可人的侍女,朝二人躬身行礼,口齿伶俐道:“王妃,郡主说今日觉得异常烦闷,不喜人声,且诊脉亦是愈静愈好,故请神医一人上楼就好。” “这……”燕昔状似为难,暗道,不喜人声?呵,此中必有缘故,楼上莫不是有什么妖魔鬼怪? “如此就有劳燕神医,独自上去了,神医品性高洁,我岂有不放心之理,再则……”冷冷扫了下四周,丫环仆役节将头低了下去,转过脸再对着燕昔,笑容不变,“我府中绝无爱嚼舌之人,神医无需多虑。”燕昔温和道:“是在下多虑,王爷和善,王妃可亲,下人无不衷心爱戴,王府中怎会有流言蜚语,燕昔便随这位姑娘上楼,替郡主诊脉。”上得楼来,一首挂于垂地湘帘旁以镌体书写字体秀气的诗词先入眼帘,诗曰:不论台阁与山林,爱尔岂惟千亩阴。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谁人能制翠长笛。自当为尔吐龙吟月朗风清良夜永,可怜只子独知音。燕昔读罢,心中略有几分明了,悠然一笑赞道:“郡主果然好才情,此首‘咏竹’写得别具一格,另含义味。”湘帘后传来乳燕归巢般悦耳娇声:“燕公子过奖,此诗乃我闲来无事之作难登大雅之堂,倒是神医盛名远播,便是我久居闺中亦早知晓了。”“郡主缪赞,听郡主说话气息通畅,应无大碍才是,但不知郡主何处不适?且容在下为郡主把脉。” 燕昔温文尔雅,柔声道。虽心中对这‘天殒第一美人’究竟如何美法颇为好奇,却在就坐后,目不斜视,更无朝帘后偏首眺望,似乎对他而言,在帘后的不过是最寻常病人一般。 “如此有劳神医。”易郡主娇柔答道,同时示意侍女将竹帘略卷高,伸出白嫩无暇的玉腕来。 燕昔虽奇这郡主怎不提用丝线牵脉,便如他曾遇过的一些大家闺秀,虽则他每次都极有礼地回自己浅薄不精此道,可真碰上了毫不在意男女授受不清的金枝玉叶,还是颇为诧异的。 不过燕昔就是燕昔,既然人家郡主都不介意了,那他又何苦矜持。当下走至帘前,伸指按上如藕般透着幽香的柔嫩腕上,只一刻,挑眉勾唇,收手,转身回席。坐定后,燕昔似忧似愁的开口,只是眸中难掩一丝笑意,“易郡主,这病难治埃” “这世上的病,岂有燕神医不能医的呢?”柔美的嗓音透着非同一般的信赖,没半分为自己身患重病而有的忧虑。“郡主谬赞,燕某不过常人罢了,又岂能包治百病,何况郡主病源在心,需心药方可医治,若无此心药,怕是神仙亦不能治埃”半饷,易郡主未发一语,那引燕昔上楼的侍女却从帘后而出,将屋中其余侍从都遣出屋去。 湘帘动,脆声鸣,一身明艳华美,金妆玉饰的窈窕佳人,婀娜步出,便是燕昔也不由眼前一亮,惊艳不已,只见其丽若露沾明珠,霞映白云,娇柔更胜桃之俏倬,秋波荡漾,回眸一顾,万千风情随之溢出。燕昔感叹之余不忘上前见礼,由衷赞道:“郡主果然貌美倾城,传言非虚。” 易郡主笑吟吟还礼道:“燕神医出尘似仙,雨竹不过一凡女罢了,还需燕神医相助,渡此劫难。”* * * * * * * * * * * *天下何处不相逢,看着心神恍惚的眼前人,祁洛暄此刻如是想。他一时受不了同苑内不断响起的嘈杂声,去往庭院内,幽静湖畔散步。却发现远处一人低头而行,步履不稳,见其险些失足落水,好意上前搀扶。对方才如梦初醒般,抬首道谢,四目相对,皆是一惊。祁洛暄疑道:“文二公子?”右相之子文怀远为何会在此地? 那文二公子更是惊得连话都说不出了:“二…二皇……”“在下姓宣名偌,文二公子。” 祁洛暄微笑着提醒。“是,宣公子。” 文怀远终究不笨,虽心有疑虑,还是立即接口道。“嗯。” 祁洛暄满意噙着一抹淡笑点头,“公子来此是参加比武招亲吗?” 未曾听闻他习过武艺阿?“小民…我…我哪懂什么武功啊?”看到祁洛暄的示意文怀远忙改口,接着苦笑摇首,似有难言之隐。祁洛暄只当未查,悠然道:“这么说,文二公子也与我一般是来凑热闹,顺便一睹那易郡主风采?”文怀远原本就差的脸色,刹时连最后一丝血色亦褪尽,惨白的犹如垂死者,再看不见一丝希望,颤抖着开口道:“宣…宣公子,亦对易郡主芳蓉有所好奇吗?”“呵。”祁洛暄闻言轻笑出声,这句子怎像是自己曾问燕昔的,既是如此……素来沉静的黑眸竟闪过一丝玩兴,效仿着燕昔当日的坦然神情道:“咳,这赏花者未必有摘花意,美人如花,在下不过欣赏罢了。”* * * * * * * * * * * *清幽的月光映着翠竹斜枝,夜风吹来,便在这夏初之时,亦使人感到丝寒凉之意。 在这清冷月色下,燕昔独自一人,负手立于竹林前,白衣胜雪,黑发如云,随风漫舞,他却只怔怔地瞧着面前一枝青竹,稍顷,伸出泛着玉泽的素手,抚上竹枝,幽叹道:“明珠非鱼目可混,但若有更看重之物,掌中明珠一样会被舍弃,届时与鱼目何异?”“燕神医,月下赏竹好兴致。不知在感慨些什麽?”即使最平和的语调,依旧透着尊贵之气,无需回首,燕昔亦知来者除宣偌,宣公子外更无他人。 “燕昔不过在赞叹竹之高性亮节罢了。”燕昔微侧脸,淡淡笑道,“宣公子怎么也来这易王府了?”“在下本就欲来此地,燕神医难道从不知晓?”祁洛暄似惊奇道。“宣公子曾亲口告知过燕昔此事吗?”在‘亲口告知’四字上重重咬音,眨眨眼,燕昔也显得很诧异。“咳,神医刚才提到竹之性?”祁洛暄微笑道,放弃执著之前的疑问。“嗯。”笑意略淡了几分,燕昔缓缓道:“宣公子,你看将竹种于这庭阁之地,只觉雅致,却忘竹之本性,乃择地而居,长定后,面风雨不屈其身,凌霜雪不改其志,非同与杨柳之辈。” 漫步走至燕昔身侧,祁洛暄亦与燕昔一般,伸出一手置于细竹上,笑得神秘莫测,瞟了身旁人一眼,目光又重移回竹枝,才不紧不慢道:“燕神医突有此感悟,看来今日问诊受益匪浅阿。” 闻言燕昔大吃一惊,易郡主得病之事,本是王府机密,知者甚少,他今日方至就被请去,亦不过逗留‘听雨阁’短短片刻时间,也不该有外人知晓,可现下这宣偌分明知道的一清二楚。 倍觉不可思议的燕昔不由自主地转身望去,岂料祁洛暄本就站得距其极近,他突然回身,两人相间只在咫尺,彼此气息可触,四目相对,皆是一愣。祁洛暄今日从文怀远处,问得易郡主与其早就互生情谊,谁料两家父母皆不允,易亲王更无端决定比武招亲,郡主无奈装病,欲拖时日,再另寻对策。谁料天下闻名的神医燕昔竟上门拜贴,两人均知一些手段瞒得过平常郎中,却绝骗不过他,故郡主有意单独见那燕神医,相告实情,望其能为他们隐瞒、遮掩。因此文怀远方会在那时心绪不宁,祁洛暄猜测燕昔定会愿帮这点小忙,就劝其安心。适才见燕昔神态便知未曾料错,突然出言,本意是想见他难得大惊失态。这会儿却不知为何,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从心中慢慢浮上来,待要去细究,偏又瞬间消散无迹,只得在那一刻,怔愣着呆呆地望着方寸前的出尘之容。燕昔乍听得他明晓自己亦刚得知之事,不由惊讶万分,回身即见那张玉雕华面突现于眼睫之下,不由又是一吓。这一惊一吓使他一时怔住,带回过神来,立时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定下神来,燕昔悠然雅笑道:“宣公子所知看来不少于在下,燕昔是问诊而得,但不知公子是?”祁洛暄此刻亦恢复常态,有礼温和道:“在下不过凑巧遇上一喜爱制翠竹为长笛的故人罢了。” “噢。”燕昔了悟点头道:“那位故人必就是有幸得听龙吟,为其知音之人,真令人钦羡不已阿。”“钦羡?燕神医会如此说,想必易郡主果真貌美不负其名。”祁洛暄挑眉叹道:“只是神医难道不知,有句话为‘徒有相怜意,却无相怜计’吗?”“呵呵,在下不过认为有宣公子在此,决不会坐视‘棒打鸳鸯’之事发生的,不是吗?”燕昔不改温雅,直视幽黑深眸,浅笑反问。望着那闪着慧光的璀璨星眸,祁洛暄脑中不经意又浮现刚才一幕,似有些道不清的尴尬,不再与他对视,别开了脸去,轻咳一声才续道:“就算我有心相助,怎奈父母之命自古难为阿,不过易亲王已然发榜公告天下,想来获胜者但凡在规定之列,王爷一言九鼎是断然不会反悔的才是。” “获胜阿?”燕昔不明白这宣公子为何转过脸去,双眼反而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他,“宣公子的故人应不精武艺一途吧?”“唉,说来可惜,我这位故人文采极佳,可对舞刀弄剑却是半点也不会阿。”祁洛暄无比惋惜之状。颔首点头,燕昔极为有礼,展颜仿若莲开道:“那看来只能依靠一些与他相熟之人,助其一臂之力了。”“或是一些对痴情女子最为怜惜,又对身具竹之性情佳人极为欣赏的能人义士。” 祁洛暄亦谦和客气,脸带殷殷笑意道。“燕昔只是医者而已。” 燕昔含笑向对面之人表明术有专攻。“神医无需过谦,听吐吸便知神医内力修为非浅,否则上次亦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离木内息逼回。唉,说来倘若未曾有那次‘意外’,离木倒能上场帮他一帮,可惜……” 燕昔依旧笑得温和,只是眸光似剑射向那一派正气凛然之人。哼!先指出他非有心无力之辈,再提醒本能相助之人因何故无法上场,却偏偏略过自己不提,这人!不过燕昔决不会无聊到去问他,为何不能亲自上台比武。其心中对着宣偌身份早猜疑至六分,知其断不肯亲自动手,引人注目。何况若想说当会告知,不然问了,亦是借口谎言,还不如不问。 “不过神医放心,只要能使我这位故人获胜,之后的麻烦就由在下解决。” 祁洛暄笑着补充自己会在事成后,使两方尊长再无异议,心甘情愿的接受这结果。“哦?” 燕昔挑眉,这宣公子果真不简单呢。两家皆不愿结这亲事,不仅是郡主认为的易亲王不喜文二公子书生之气,文相爷厌恶武夫之流。这只是表面的缘故,实则怕是四亲王在皇朝地位微妙,虽是因功受封,但自有兵力、封地,稍有不慎就会见疑于帝皇。尤其近年秦家坐大,又有曦帝病重等流言传出,情势更为不定。右相为人何其精明,自不会在这时与四家中最弱的易家联姻,其中之弊远大于利;而易亲王亦不愿在此时与权臣结亲,徒遭疑于风口浪尖。以宣偌之智,定不会看不出这其中真正原由,就算那文怀远获胜,这喜事亦未必就成,敢保后事定有他的道理,思及此燕昔微微一笑,悠悠道:“就依公子之言。” 谁为渔翁终得利 揉揉眼,放下手中此次比武者的名单,燕昔不禁抚额皱眉,第一次对离木的不幸‘意外’有了丝懊恼。瞧这少说也有四五十人,其中不乏武艺杰出者,怎的当今世上身负武功又迟迟不曾定亲娶妻的青年才俊竟有这么许多。唉,若都要由自己来对付的话……只这么想着燕昔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了,他向来不喜欢暴力血腥,所以凡遇动武之事,定设法另寻它径‘圆满’解决。实在无法可想,亦会以恩、义或其它什么可用之事物,‘请’别人代为出马,而自己从来只顾四处游玩,逍遥天下。人嘛,有三、两好友已足,能护自己与所重之人周全便可,何必太过执着计较!可这回,受自己之‘恩’者,一个功力未复,一个尚需静养,都指望不上,别说铭烟,暝夜他们不在,便是在了,一个为女子不可上台,另一个嘛……呵呵,他可没胆量领教铭烟佳人打翻醋坛的后果。再瞅一眼,‘赤掌破石’何挚冀、‘快剑成双’齐斐毅、‘铁拳’钟缚,还有李淇,章穆壑等等,声名在外的世家子弟,燕昔感到头脑发涨,兀自悲悯不已,纵然自己真能应付得了这么多好手,也定会疲惫不堪,积劳成疾而死。食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俯首重拾起桌案上的名册,再细细察看,无意中一行小字入目,眯着已然酸涩的双眼,阅道:“比武分初赛与复赛,初赛时分两组进行,得胜出者两名,再于复赛中一决胜负。”燕昔,曾听闻其师炼丹炸毁药庐震耳欲聋之声,仍自顾自翻身而睡的燕昔;曾于幼时被铭烟下盅,发现后面带微笑只作不知,却将自己师父新炼之毒作为回礼的燕昔,竟霎时如遭雷击般僵在了那里。......擂台比武,不就该上去较量后,赢得为擂主迎接下一轮挑战,输得回去再多多修炼吗?怎么...怎么会分两场?这该如何帮那不通武艺,只会制竹为笛的文二公子?若助其过了初赛,复赛就无法再帮,若打算在复赛中有意相让,则初赛必不可和其同组,那他定然连初赛亦通不过,吞吞了口水,燕昔觉得头更痛了,今夜看来会是个无眠之夜。* * * * * * * * * * * *燕昔并不知晓,这一夜难以入睡的不仅是他,王府上上下下许多人也都不能安枕,这其中自然包括了不少前来参加招亲的各路才俊,他们无一不比燕神医更为痛苦不堪。第二日王府中盛传,昨夜一些贵客——不少大有希望成为易亲王乘龙快婿的贵客,许是吃喝了什麽不洁不净的东西,以至突然间,或上吐下泻,或头晕眼花,那些生龙活虎,意气风发的才俊豪杰们经这么一折腾纷纷卧倒在床,浑身无力,呻吟不止。易亲王为此大为恼怒,素来为人和善的他亲自审问了府中不少奴役杂仆,尤其是常出入厨房和饮食有所接触之人,受到了三堂会审(王爷,世子,管家),就连些女眷,亦被带至王妃驾前,不少娇滴滴的少女离开时眼都红红的。 以燕昔的身份该被最早告知,他毕竟是神医嘛。可王爷似乎认为‘区区小事’不宜扰烦神医,以免他人误会,使一些如‘有人为除异己下毒害人’之类的不实流言四散。可即使无人相告,以其敏锐亦该一早察觉,只是昨日刚至,既发生了意料外之事,后又苦思冥想了一夜对策,燕昔实在是觉得倦了,况且那对应之道始终了无踪影,这对素来运筹帷幄的他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于是直到第二日中午,此事已被传得沸沸扬扬,燕神医仍在房中蹙眉苦思。午时一刻,在自我叨念了半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后,才终于放弃孤军作战,起身前往西苑。反复思量多时,至少也需两人才可助那文二公子最终获胜。燕昔是绝不愿向家中发信寻人前来的,这些年来无论多危急的险境,他亦仅靠自己之力,当然与至交间的互动另当别论,但此事太为复杂,好友亦不该被牵涉其中,所以只有让那宣偌再找一帮手了。开门的一瞬,离源见到叩门者为燕昔,表情变得古怪之极。进屋后,宣偌则像在探究什麽似的盯着他。燕昔不觉皱眉,这两人都怎么了?见到自己有那么奇怪吗?宣偌昨日见时也没这么惊讶的样子,离源一向稳重今日为何如此怪异?在宣偌微笑雅谈中,燕昔终于得知了那件王府中几乎已无人不晓之事。听完此事,燕昔的第一反应,既非尽医责去探望下患病之人查出病因,亦非深思这其中是否别有内情,而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呼……”如此一来,想必那名单上的名字可减少一部分了,此事虽不简单,不过对他而言,应是有益无害,一抹笑慢慢浮上了燕昔紧绷多时的面庞。“燕神医,那事是…不是……”瞟了眼燕昔,离源低头支吾道,似有什麽难以启齿之事,不便出口相询。燕昔瞅瞅离源局促不安的样子,和一旁宣偌若有所思注视着自己,似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麽的目光。朗目一转,心中顿悟,这两人竟敢怀疑是他动得手脚!自己纵然有意下药又岂会做得这般明显容易察觉,这不仅是在怀疑他的人品,简直是在质疑自己头脑,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是啊,正是如此。”轻启唇畔,燕昔似笑非笑,秀目微扬,似含诱带惑般道:“那事确实是……”“真是神医所为?”离源脸色咻变,大惊道,“虽则易亲王不愿声张,可中毒受害的人中不乏氏族子弟,‘快剑成双’齐斐毅亦在其中,齐家堡在武林中地位不小,这…这他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那…那该如何是……”在燕昔愈来愈冰冷的眼神,与自家主子逐渐包含同情的注视中,离源渐渐噤了声,这才惊觉有失。又仔细一想,燕昔是怎样的人物,如何会轻易陷自己于不利之境。之前与殿下讨论此事,他就道,若真是燕昔所为,定然不会有一人疑至其身,所以殿下适才会一言不发地打量燕昔听及此事后的反应吧。昨日听殿下告知易郡主与文二公子之事,又透露了其心中对此的打算。在诧异不已之余,不由认为此事虽出意料,但若真能按殿下所思发展的话,其效果说不定比原先设计的由他参加比武,得娶郡主后拉拢易家更好。何况自己如今功力未复,根本不能再完成昔时所想。其实他也不禁问自己,若此刻真能娶得郡主,他还愿吗?有了铃儿的出现,纵不知与她究竟缘深缘浅,可真还能像当初一般为助殿下而娶那郡主吗?只是这念头不过一闪,便被自己甩开了去,不敢也不愿深思。正是有了些私心,更望此事能顺利达成,唯恐有所纰漏,今日情急之下,确实是自己莽撞了。燕昔的手段非是不曾领教,回想其刚才出言,定是已然猜到自个儿的怀疑,盛怒却又因自己未曾直言不便相怪,故意诱他失言,好乘机发作。果然,离源话音刚落,燕昔眼似寒冰,眸若利刃,就直射向他,偏嘴角还噙着笑,却愈加使人发簌,“燕昔不过想说那事确实是古怪,恐有内情罢了,不知离大公子后面那些话从何而来,怎的让人听不明白呢?”“我……”欲说什麽辩解,终是语塞,离源只得苦笑抱拳赔礼道:“在下一时鲁莽,还请燕神医见谅。”“神医来此定有要事吧,既非此事,不知所为何来?”宣偌出言替属下解围。 燕昔正待说什麽,房外却传来了阵阵争执叫骂声,似与那蹊跷的食物不洁之事有关,房内三人互看一眼,皆不再出声,屏息倾听其言。* * * * * * * * * * * *“你说,凭什么说是我下的毒!?”不满的怒喝隐隐传至。“何兄休要激动,易世子先前不过问问罢了。何况并非针对何兄一人,‘铁拳’钟缚是那齐斐毅的结义兄弟,不也一样嘛。”中平的男音劝慰道。何兄?燕昔朝宣偌递了一眼以示询问,后者会意以指尖在案几上写下‘何挚冀’三字,燕昔微点了点头,继续听了下去。“哼!当我傻呢!老子心中亮得很,那些个下人指指点点不就在疑心是我干得嘛!岂有此理,别人忌讳他齐斐毅‘快剑成双’的名号,老子不怕,要比也上场比个痛快!下药?我呸1 何挚冀大骂道。房中离源不由皱了皱眉,想这何挚冀当真气疯了,竟连粗鄙至不堪入耳的俚语也嚷了出来,全不顾自己何家少主的身份。他内息修为本就不如宣偌、燕昔二人,再加尚未复原,故要立于门前方可听清。回头看了眼坐在桌案旁的两人,宣偌正捧杯,品着香茶,看不出神色,燕昔摆弄着手中玉笛,嘴角似嘲非嘲地略向上翘了翘。离源平素认为自己涵养已是不差,这会儿与他二人一比,不觉有些相形失色了,当下转过头去静听,不再分心。“何兄你别气,下人能懂什么。唉,这…这还不是瞧见你曾和那齐堡主发生过不快嘛。小弟一直劝你遇事忍忍不就……”“胡说!我为何要忍他,难不成我何家还怕了他齐家堡!再说,我原和那钟缚争执是他定要出头的。”“他们情同手足嘛,这也难怪。”“哈,情同手足?亲兄弟也保不住有反睦的时候,你说他从出道起一直处处被齐斐毅抢尽风头,就真没什么不痛快的?哼!我看这次的事就是他干得也保不齐1“这可不能乱说阿,何兄,听说齐家堡二堡主就快到了,到时总会弄个清楚的。走,咱们去外边散散心埃”“哼!就许他们说我……”声渐远去,再不可闻,屋中三人却依旧无人开口,各自沉思着刚才得到的讯息。 “咳,燕神医还未说今日来此所谓何事呢?”片刻后,宣偌出声打破了一时的寂静。 “本来……现在已无事了,何必舍近求远呢?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轻似低喃的启唇,燕昔眸中波光流溢,淡淡的,浅浅的露出一抹雅淡如梨花般的笑,仿佛真有一缕幽香随着那笑飘荡出,嗅之不出,偏又久久不散,直沁至心深处。离源在旁也看的一愣,随后又猛地一惊,撇开了头去,脑中浮现出铃儿曾说的‘人不可貌相’来。宣偌看着那如雾似幻般的笑颜,心神一瞬间的迷惑,但转眼便清醒,从容温雅道:“神医看来已有良策,若须在下相助时,尽请直言无妨。”燕昔回眸一笑道:“自然。真到那时,燕昔定依公子今日之言,绝不客气。” * * * * * * * * * * * *易亲王的不欲声张只造成了欲盖弥彰的效果,流言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开来。王爷显然不明白这世上坏事总比好事传得快,而不实的流言总比真相更容易引起别人的兴趣,尤其是当这些有意被遮掩时。等齐斐毅的嫡亲兄弟齐二堡主到时,王府中私下里关于那件事如火如荼的议论,早不停留在是否为人故意下毒上了,已经直接在猜下毒者究竟为何人?其中怀疑‘赤掌破石’何挚冀与‘铁拳’钟缚的人最多。前者口碑差,曾与受害者中最有希望获胜的‘快剑成双’齐斐毅有过口角,又素来嫉贤妒能。何家这些年颇不如前,故其将这次招亲能否取胜,成为易亲王的乘龙快婿看的极重。 至于后者嘛,虽是齐斐毅的义弟名声也颇佳。可此事发生后,不知从何传出他与齐斐毅其实面和心不和,钟缚亦出生武林世家,只是年纪比齐斐毅小了五岁,过去年少才愿听之一二,如今也历练多时,足以独挡一面,便欲不再以其马首是瞻,两人隧渐生嫌隙。此次又要和他争抢佳人美娟,终于钟缚再难隐忍,因顾忌齐斐毅双手剑的利害,才暗中相害,至于为何要毒害其他人自然是想混淆视听。 流言越传越多,越传越真,甚至有人开盘设局赌这二人究竟谁为真凶。不过刚至此处的齐二堡主,齐斐智似是对这二人没有丝毫偏颇。传闻在探望了自那夜起便精神萎靡,似神志也有些不清的齐斐毅后,他不卑不亢,心平气和对易亲王言道:“王爷唯恐此事宣扬,无非是一来有损王府颜面,二来使府内众人不安,三来有防居心不良者乘机生事。可如今真相不明,满天皆是蜚短流长,长此以往王府声誉必损,人心必乱,乱则生变,只怕祸事将至,王爷英明量能明断。”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易亲王当场便将此事交由他负责,齐斐智却连道不敢逾矩,最后定由其与易世子——易雪松共同处理,查明真相。几日的调查后,矛头直指何挚冀,他不但有动机、时间,甚至还在他房中搜出了一纸包,里面只残留了些微粉末,疑似那夜许多不幸者的‘病因’。可何挚冀坚不承认,说那是他自己用的,问为何物偏又支吾着说不出,无奈只得寻人来验。既然已无须掩饰什么了,燕昔的神医身份自是又被提起。于是在满室肃穆严峻的大堂,请来了与其气氛格格不入,倍显泰然悠闲的燕昔大神医。* * * * * * * * * * * *“殿下,燕神医那里的情况现在不知怎样了?”闻言,正执书卷浏阅的祁洛暄抬头,看了眼心绪不宁得属下道:“离源你在担心么?” “殿下,难道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吗?何挚冀虽然……可那事不该这么简单才是。”离源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呵,我说离源你何时变得如此多忧善虑起来,那事的结果如何,只要不影响到我们不就行了。” 祁洛暄不甚在意道。听得离源眉头皱得更深,这是他在变吗?变得好像是殿下吧,这般事不关己,漠然处之的作风倒像是……像是燕昔!这念头一出,离源自己先吓得一激灵,双眼直直瞪着面前的主子,似要将他劈开仔细看看一般。“怎么了?”察觉到下属的古怪眼神,祁洛暄开口问道。“没…没事。”离源忙别开了眼,低下头去。“你放心,你我都能看出蹊跷,燕昔断不会一无所觉。他至今不动声色,必是成竹在胸,我们等结果便是。”以为离源仍是担心此事,祁洛暄好心开口劝他道。可离源听后直觉似有不妥,不安更有增无减,试探着问道:“殿下你似乎很信任燕昔?当然神医他人是不错……呃…我是说他…他应无恶意,但您不是一向对不确定的事物都有警戒之意吗?怎会……”说完,仔细盯着祁洛暄,看其反应为何。却见他双瞳泛雾,似在出神地想些什么,良久才徐徐开口道:“燕昔他是个爱竹之人,断不会再雪上加霜。”所以我信他,至少这回,我信那月下将淡淡悲悯隐于笑颜后的怜竹之人。* * * * * * * * * * * *看着眼前的一幕,燕昔不由觉得好笑。自那日听得何挚冀在房外的一番吵嚷后,心中便已然明了。分明只需除去对手即可,却为何要对那么多人下手,这不明摆着让人起疑吗?如此大费周章,到像是生怕他人不知一般。这只能说明下手之人有意将事闹大,而他必可从中获利。何挚冀?药粉?哼!无须到此他亦能知,何挚冀今日必定百口莫辩。谁受屈,谁得利他不管,只需找出幕后之人再想法对付便可,这之前的事,其余的人,想来那人自会解决。所以这几日燕昔过得颇为愉快,对他而言,暗着对付一人自是比明着对付一群人要轻松的多。不过今日既然人家请他来此,就当来客串回角色,顺便看场好戏又如何。谁知这场戏还真精彩。 如他所料,那些粉末确实是‘蚕食’,乃是从西域传来的,将以毒喂大的盅虫晒干,再配与其它草药磨成粉制得。中者初始稍有不适如腹泻、乏力等,慢慢体弱虚脱,神志恍惚,身体如药名般逐渐被其蚕食,最终垮掉。唉,记得铭烟知道有这种做法时,恨得咬牙切齿,她对那些盅虫总是爱护的紧。‘蚕食’通常不易被验出毒性,其症状又似染恙患疾,若非这次人数太多,决不会如此轻易就被察觉。 这也使自己更肯定下毒者果然别有用心,蓄意引起骚乱,只不知究竟为何人?总之,瞥一眼因得到那齐二堡主出言为其辩解,就从涨红脸对人大吼大叫,到一副感恩戴德样的何挚冀,多半不会是他便是。不过,这齐二堡主,齐斐智倒真是个耐人寻味之人,一脸庄肃,有礼有节,举止得体到不似一个才二十二岁,且始终有一个能干大哥为之操劳的世家子弟。其分析客观理智,不因何挚冀的无礼而针对他,也不袒护亲近熟念的钟缚。前者忍耐平稳相待,后者安抚温和以处,对易世子恭谨,对他人持礼。这样的人啊,燕昔不禁有些趣味的想,倘若不计较长幼之分,和武功造诣稍逊其兄这俩点,只怕他更合适坐那堡主之位吧。呵,齐家堡倒是人才辈出阿,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光,只是一山二虎碍…呵呵,是福是祸呢?本来局面僵持不下,可在片刻前,有了巨大突破。何挚冀的挚友李淇被查出与那包‘蚕食’有关,易世子遂派人找他前来。李淇到此后称那纸包确实是他受托交于何挚冀的,但不知其中何物,更无教唆他害人之心。燕昔辨出他即是那日房外劝慰何挚冀之人,当日好言相劝的朋友,竟成今日指证之人,世事变换实是可笑。“何少主,那药包确实如李少爷所言是有人交于你的吗?” 易世子露出威严之态开口道。 “是,不过,那里面放的不是…不是那……”某人果不出所料,开始百口莫辩。 “这事非同小可,何少主如有难言之隐,在场众人皆立誓决不外泄一句便是。” 齐斐智沉稳得循循善诱道。可惜效果不佳,对方吞吞吐吐半天,还是没说出什么来。最后齐二堡主无奈只得提议,将与药包有接触的何挚冀与李淇暂时拘禁,易世子亦赞同此议。燕昔悠然在侧,对此不置一词。钟缚也沉默以对,他是受害者义弟,本该说的上话,但如今他亦有嫌疑,即使是空穴来风也是避嫌为妙。何挚冀自是又大吼大嚷起来,至于另一人嘛,燕昔斜觑到,李淇竟朝钟缚怨恨地瞪了一眼。 有意思,将戏从头欣赏至尾,始终不曾插手的燕神医朱唇微勾,李淇怨恨的为何既不是连累自己的何挚冀,亦非欲关押他的齐斐智,而是钟缚?是因为认定他才是真凶吗?呵呵,这场戏看来怕只是个序幕也说不准呢。 事事多变出意料 夜半,屋中只点了一盏快燃尽的烛火,显得昏晦不明。李淇一人坐在榻上心中颇为不安,事情怎会发展成如今这般?几年前,自己一时胆小怕事将姨夫家出卖给了夕影门,从此便不得不暗中为其出力。否则一旦事情败露,‘背信弃义’——就凭这四字,武林正道将再无容身之处,而夕影门更不会放过不听命之人!此次奉命前来,监视离家少主与其同伴的一举一动。利用过去的一点儿交情和那玩意儿,得以结伴何挚冀同住西苑,便于执行任务。可不知他与夕影门的关系怎会被那人得知,借此要挟自己助其毒害‘快剑成双’齐斐毅,并栽赃嫁祸给何挚冀。他也是没办法,原本替夕影门办的不过只是些探查某名门正派秘密,或潜在某处作内应之类事,从未亲手害人。因为不需要,夕影门中高手如云,不屑他这种武技二流之徒出手,他没以此为耻,反指望自己永远就这样别成什么高手才好。这辈子主动摆脱控制他是不敢的,可至少若不是亲自害人的话良心会好受些。但现在竟有人知道了他绝不能让人知晓些许的秘密。惊骇,恐慌令他坐立难安,这秘密若传出去丝毫,那结果是他不能承受的。而夕影门若觉查到有外人得知了他们间的关系,那人虽会遭殃,可自己亦难逃一死。“夕影门不留无用之人”诡秘门主摄魂之音犹在耳际,寒意,冻得颤人的寒意从心底冒出来,咬紧牙,他不能不答应那人。阖上双目,回忆今日堂前问审的一幕,齐二堡主——齐斐智居然是那样不浮不躁,镇定沉稳之人。在兄长被害与何挚冀的火爆脾气下,竟还能沉得住气。枉费他这些日子对何挚冀添油加醋,又四散谣言,就是吃定了那愚蠢的暴躁脾气到时必将他推至死路。因为人都一样,对面目可憎之人天生反感。可今日不仅没影响到齐斐智的判断,沉静一旁的神医燕昔对此亦是连半点情绪都不曾有过。 想起那位神医不由又是一阵胆寒,俊容天仪,不变的温雅,嘴角始终挂着笑,仿若置身其外,却洞察一切的笑,就像是天上诸神对凡人的笑,似怜悯又似嘲弄。就在这种微笑中他只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掩饰挣扎都是可笑的,就像盆里的鱼明明只等待价而沽,却还妄想着自己仍是自由的。 最终,在齐二堡主的明智下和神医燕昔未变的笑容中,他和自己陷害之人一起成了瓮中的憋。之后呢?夕影门会怎样做,他不认为那位门主有耐性等自己含冤得雪,况且自个儿本就不冤枉,这点儿把戏决逃不过门主的法眼,他会怎的待自己?还有那人是会帮自己,还是…… 这么想着突然一股杀气袭来,昏暗的房中划过一道寒光,李淇猛地一惊,仓仓侧身避过三尺青锋,扯过榻上丝布甩向握剑之人。唰,唰,唰!剑光转动,片片碎布飘落,挡了视线使人在这屋中更难看清,黑衣蒙面人不由缓了动作,李淇乘机跃起,作势要以掌击其左胸,来人右退一步,谁知李淇虚晃一招,闪身至门前,正欲夺门而出,剑锋逼至,无奈回身,出招相抗,却惊觉对方内力深厚。 谁?是谁要杀自己?夕影门吗?不像?瞧着身形到像是……念头突起,未来得及深思,“钟缚1这二字已然出口。来者一顿,更令李淇觉得自己猜对了,气怒已极大骂道:“钟缚!你这小人!不帮我便罢了,竟还要杀我灭口!你……”话未说完,却呆愣在原地,只见对方缓缓拉下面罩,竟是齐斐智!房门被打开,房外灯火通明,十多个手持火把的侍卫肃立于易雪松——易世子身后。“齐兄你果然厉害,用这招让贼人自露马脚。”易世子由衷佩服道,他自己就是不够聪明,还一直以为何挚冀就是下毒真凶呢。多亏齐二堡主跟自己分析其中疑点,说服自己今晚施这反间计,要不冤枉了好人就糟了0易世子过奖,咱们还是快去将钟缚,那无耻歹毒之徒抓起来,再向那何少主道明原委,赔不是吧。” 齐斐智镇静宁和道。“对,对……齐兄放心,我已按你所言派人盯着那钟缚,量他跑不了,咱们这就去。”易世子现在对这齐二堡主可是钦佩不已,忙点头,命人将呆滞的李淇押到王府地牢里,再率众与齐斐智去捉拿钟缚。瞧着前面的齐斐智,易雪松边走心中边想,自己什么时候处理事情也能像这样从容不迫就好了。唉,父王母妃都说自己为人太直,不是不好,可如今局势,再加上自家地位实是让人忧心。他知道那是父母不愿苛责,自己说得难听些就是有点缺心眼,这王府的将来靠自己打理是不成了。 小妹雨竹倒是比自己聪明的多,可惜是个女子,终要出嫁,不能留在王府一辈子。哎,对了!若小妹能嫁给像齐斐智这样的人就好了。这心思一动,越想就觉得齐斐智的人品相貌,为人处事无一不是好人选,又非朝廷中人,不会有什么牵扯将来连累易家。说不定父王就是想找这么个人,才决定用比武招亲的方式替小妹找夫婿的吧。真难为他老人家一片苦心,恩,他这大哥也该出分力。等这事完了,劝劝齐二堡主留下参加比武。本来齐斐毅也要参加的,如今被人所害不能上场,他这做弟弟代表齐家堡上台也未尝不可。何况燕神医说那‘蚕食’解不难,需好好调理一阵方可固本培源,不会落下病根。那齐堡主,齐斐毅是断无可能再娶雨竹的了,齐二堡主若能娶上,也不算对他不起。他为这大哥赶来查真相,找真凶,将来许还要劳心费神的帮着管那齐家堡一段时间,让其静养。这么个弟弟,若齐堡主还要责怪,才是太不近人情了。随着一马当先的齐二堡主和神游天外的易世子领着众人离去,火光也渐渐远去,四周又慢慢暗淡了下来,近处檐上一抹白色飘逸身影亦无声无息的悄然隐于夜色之中。 * * * * * * * * * * * * * *“哦?那件事最后竟是钟缚所为!只因不愿长居人下,又想娶郡主,人、利两得才布得局。先下毒使齐斐毅无法出场,有意将事闹大嫁祸何挚冀,如此不动声色再除一劲敌。倒难得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可惜竹篮打水一场空阿。”祁洛暄在屋中听完离源的汇报,不禁摇头叹道。 “恩,殿下说的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李淇竟与夕影门有关。之前属下就怀疑,上次伏击我的便是夕影门,如今他又插手易王府的事,不知目的究竟为何。夕影门近年突然崛起江湖之上,行事诡秘,实是让人不安阿。” 离源沉思着忧心道。“你说的我也曾思量多时,暗中亦派人查探过,无奈夕影门太过隐秘,手段毒辣,毫无头绪不提,还有几名密探一去不回。夕影门若真有意针对于我,那其与朝廷就必有牵涉,我会从这入手再仔细查查。离源,你们离家与我关系甚密,可要多加小心埃”祁洛暄黑眸中睿光游动,肃然道。 “属下明白,殿下放心。现在还是先处理眼下招亲之事为要,那齐二堡主似有意代替其兄参加比武,他武艺或不如其兄,但也不容小觑。”“呵呵,哥哥不能参加,便由弟弟娶佳人,这齐家堡倒有趣的紧,当真只要与易王府联姻即可嘛吗?”祁洛暄轻笑道。“听说是易亲王和易世子经此事对那齐二堡主颇为赞赏,邀其参加的。”离源就其所闻答道。 “是这样。”略作幽思,祁洛暄目光再向离源问道,“燕昔呢?他对此有何反应?” 终于问了,离源在心中轻舒一口气。自上次发现殿下对那燕神医有所不同后,自己就不曾再主动提起,免得殿下又道自己多疑多虑,“说来就奇怪两日后就要比武了,燕神医却至今毫无反应。不过属下得知他嘱咐文二公子务必参加第一场初赛,又似已治愈了郡主之‘帛,并让其设法安排齐二堡主与何挚冀都参加第二场初赛。可属下想不明白,纵然这两人不与文二公子同时进行初赛又有何益,终有一人会胜出,莫非燕神医欲与他们一组使他二人都无法参加复赛。可文二公子更本不通武艺,无人相助又如何能过初赛,这……”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阿。“你说燕昔似已治愈了郡主之‘帛?”祁洛暄挑眉问道,未理会属下的诸多不解疑惑。 “呃…是…是这样没错。”咽了咽口水,离源发现最近自己的思路,越来越跟不上自己主子了。 “是吗?呵,那就不用再担心了。”祁洛暄似松弛下来,露出怡然欣悦的笑容。 “为…为何?”离源不抱能听懂的希望问道。“离源,燕昔会如此,便表示他已有十足把握此事必能成。”微眯瞳眸,祁洛暄无一丝不确定的款款道,“因此郡主才会再无装病之必要了。”* * * * * * * * * * * * * *红布绸缎装饰的方台,树立于王府中平日的练武赛马之地。易王府中除郡主外,王爷、王妃、世子无一不曾习武,故才会在府中置这么一块地方。今日这平时空旷的地方挤满了人,火热的气氛浓郁的笼罩在此。在场多是习武的年轻人,即使不为那‘天殒第一美人’,光彼此间的比试较量,及能欣赏到一些高手间的对决,也已倍感兴奋,激动难耐。当然,无论何时总会有例外存在。一文质彬彬的俊秀青年坐在一百无聊赖直打瞌睡的谪仙少年旁,这两人在此处均显得有些方枘圆凿,是故格外引人侧目。这少年在场不少人识得,正是江湖盛传‘燕昔若愿伸素手,阎王殿前且留人’中的神医燕昔。不过一些人挠头疑惑道:“燕神医要参加比武吗?怎么没听说啊?”有人干脆诧异道:“这神医燕昔会武功吗?江湖上只传过他的医术神乎其神,从未听过他曾与人动手阿。”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喝斥:“你傻了不是,但凡在江湖上混得,谁没有个万一的时候?和神医动手?吃饱了撑得,自个儿嫌命长也别害着他人阿。”周旁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先前那人只得噤声,不在多言。燕昔对这些充耳不闻,他只觉得无聊。唉,自己就是命苦,无论怎么算今个儿这场是非亲自动手不可的了。瞟了眼一旁紧张万分样的文怀远,文二公子,忍不住心中有气,“文二公子,上台比武的似乎是在下,不知你在紧张些什么,莫非是信不过燕某?”“不是,不是,燕神医切勿误会,小生不敢对神医有丝毫怀疑,只是见到这场面就…就不由自主的……”文怀远说着说着自己羞愧的红了脸,低下头去。燕昔真想翻白眼,拜托!那才貌双全又有竹之性的易大美人,究竟是怎么看上眼前这个气度还不及女子的书呆子的。难怪王爷一点都不看好他,连自个儿也要怀疑帮这人到底值不值了! “咳,文二公子,燕昔想知道,倘若这次无人相帮,你预备怎么做?” 燕昔温和儒雅地问道,“郡主曾告知在下装病不过是权宜之策,那之后你们是打算?”“小生会努力争得家父和易王爷的首肯。”文怀远显出胶有毅力的表情。 “唔,万一他们始终不同意呢?” 燕昔认为那种可能实在太渺小,“你没考虑过…那个…和郡主暂时结伴离开一阵子。等时间冲淡些往事,再回来,说不定他们就想通了。” 文二公子一时有些不能理解燕昔神医话中的意思,皱眉思索了半饷,猛然睁大眼瞪向燕昔,不敢置信颤抖着道:“你…你是…说…说私…私奔?”“是暂时结伴离开。”燕昔纠正道,真不明白这人不是读了许多书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用词都不会,好感度更低了。“小生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丧德败行之事,神医不可胡言。”文怀远显然认为再如何文过饰非,私奔就是私奔,断然不可为的。燕昔失力,整个人靠向椅背,闭目,单手抚额,另一手臂耷拉下垂着。心中哀叹,计划了许久,耗了这么多心神,又已经向易郡主作了保证,不帮下去是不行的了,可这人…也太……郡主怎么会?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各花入各眼吗?“不过……”没留心身旁之人的动作,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文怀远文气的脸上浮出少见的坚毅之色,双手握拳,“不过我还是会来这儿的,虽然我一点都不会武功,可我还是会上台比武,即使重伤,甚至死了也没有关系的,这样我总是尽我所能争取了,这样……”“这样是不行的。”燕昔不知何时又坐起了身,定定看着文怀远道,“你若真这么做只是自私罢了,自己轻松的去死,以为不曾辜负这段情,可曾想过对方漫漫余生又该如何度过?若她一生不变此情,那就始终活在追思,痛苦中;若她移情别恋,亦难免心怀愧疚。所以别轻言死,死是世间最容易之事,要活着,好好活着才是最难的。”“燕…神医?”文怀远困惑的愣愣瞧着第一次露出严肃表情的燕昔。燕昔却突然笑了,偏首朝向他,眉目飞扬道:“不过呢,呵呵,就凭你刚才那番话,我总算不必太后悔,自己花得那么多功夫了。”“……呃?”瞧着文怀远更呆滞的表情,燕昔笑意更深,恩,现在可以略微了解易郡主的想法眼光了呢。 * * * * * * * * * * * * * *正午时分,随着易亲王、王妃、世子于主位入座,易管家宣布擂台比武正式开始。 场上顿时有片刻的安静,但擂台中很快便跳上一道身影,那人中等身材方面大耳,四面一抱拳,道:“在下张田庆,先来个抛砖引玉,请大家多多指教。”“好,就由我来陪兄台练练。”另一人跳出来道。即刻两人斗在了一处,你来我往打得激烈。此时燕昔的目光却不在台上,他望到祁洛暄与离源方才至此。前者正凝神,四处眺望,似在找什么。接到他的视线,眉宇微舒,含笑点头致意,却不朝这边走来,就近寻了个较清静的位子坐了。 唉,要是不用比武自己也想坐得远些。收回目光,燕昔发现场上已是热闹非凡,叫好声,助威声,此起彼伏。你舞大刀,我耍宝剑,你掌法烈如风,我拳式汹如滔……就这样来来回回,场上各路青年豪杰尽展武技,打败上一个对手,却又被下一个对手打败,我下来,你上去……但见刀光剑影,掌风拳哮,使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直到章穆壑上台后,连赢数回,众人均觉章氏家传剑法果然厉害。当一彪焊体壮的使刀汉子被打下台后,场上一时静了下来,无人再上台去。一旁易管家翻了翻这场比赛的名单,唔,除了文怀远,文二公子外再无他人。这文二公子迟迟不上台该不是怕了吧,也不能怪他,毕竟是文弱书生……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轻影如虹划过天际,悄然无声的落于擂台之上。燕昔衣衫飘扬,身形雅逸,仿若仙人渡临。在场众人看得一痴,离源不曾料到燕昔轻功已至此境,不由看直了眼。祁洛暄虽早知其修为致深,第一次亲眼见了,亦是一愣。燕昔微笑开口,声音如春风拂柳,却清晰传入广场上每一人耳中,“章兄吗?在下久仰了,今日便请不吝赐教一番吧。”“呃,燕…燕神医?”章穆壑还未开言,台下易管家走进擂台仰头唤道。 “易管家?有事?” 燕昔微俯身,诧异问道。“嘿,那个您…您好像尚未报名……”易管家涨着老脸,小心提醒道。“噢…这我是在替那…咳,问诊时直接和她说得,她未曾转告吗?这该如何……”燕昔蹙眉似忧愁懊恼道。“噢,对…对,有这事儿,是老朽一时糊涂记错了。打搅两位,继续,继续比武。” 易管家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连连点头称是,退了下去。一边还不停埋怨自己,看这脑子,若没燕神医郡主还病着呢!神医忙着替郡主治病,又遇府中出了那事也劳其费心,自是没有时间专程报名了。到底人老了,非但未尽责亲自去问声,这回儿还……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咳,章兄那请吧。” 燕昔接着被打断的事宜。“燕神医客气了,章某一好友曾得神医相救,在此先谢过,若是往日定不敢厚颜对神医不敬。今日擂台公平比试,在下就斗胆得罪了。” 章穆壑上前对燕昔致上一礼道。呵,这人若不提什么好友的,我未必记得,他人更不知晓。偏他自己说了出来,却又不碍着有损仁义之名,而依旧要与我比试,倒是爽直之人。燕昔温雅抱拳还礼道:“章兄无需顾及,擂台比试正是要尽全力,方敬重了对手,表无轻慢之意。”章穆壑一听肃然起敬道:“神医所言甚是,在下肤浅了,如此,请1言毕,章穆壑长剑迅提,矫健飞步冲向燕昔,后者微笑如常,只是隐约有股气流绕于周身。眼看那剑就要刺至燕昔眉尖,忽的,其身如风散浮云般,飘然消失于眼前。章穆壑茫然四顾,突闻一声轻笑,抬头见白影凌空而至,手中玉笛飞转,荡出气旋,忙举剑去挡,谁知剑触漩涡,竟被极大的回流风压振飞。章穆壑亦连退数步,方稳下身形。 燕昔落地后,不再相逼,眼中无一丝唳气,或得意之色,温和悠逸如初,道:“章兄可要再比下去。”章穆壑苦笑道:“兵刃已失,还比什么呢。神医之能今日的亲身一试,亦算不枉此行了。” 燕昔浅笑道:“章兄呼吸短促而沉重,内力略显纷乱,难以全凝聚于丹田。练的是上盘功夫,然而内功无法贯彻双手,指节力弱,如果改练拳法、掌法,则可事半功倍。靠腕力使的剑对你来说,却只能依仗剑招之灵巧,实是不利阿。”章穆壑闻言一怔,片刻后爽朗笑出声来:“哈哈哈……平日人人皆夸我章家剑法了得,父母师长教得亦是如何把握其中精髓。唯独神医仅就我章穆壑而评,竟要我弃之另习它物,果然与众不同。” 燕昔悠悠道:“章兄,再好的剑法招式亦是由人使之,自当以人为重,因人而异,其能反让人来迁就与其呢?”章穆壑看了燕昔许久,再次如前上去致礼,只是此次更为恭敬,“燕神医金玉良言在下牢记,今日受益匪浅,虽未能胜出亦无甚憾,就此告辞。”说罢,不去拾方才掉于地上之剑,下台,扬长而去。台下众人无不被刚才一幕惊呆,那…那是常日里看上去俊逸不凡,温和无害的燕昔神医吗?不…不会吧……主位上易亲王神色恍惚,与其说他惊于燕昔适才展露出骇人武功,倒更像是在追思些什么。一旁易王妃若有所思,神色复杂的回眸看了身旁夫君一眼,只是后者对此一无所觉。 “想不到燕神医不但医术高明,连武功都这么了得阿1易世子对一旁的齐二堡主感慨道,这江湖上果真能人辈出,藏龙卧虎。唉,愈发觉得自己无能了。齐斐智闻言,只报以淡淡一笑,掩于袖中的双手,却紧紧地握祝为何?为何,自己竟不知燕昔会参加这场初赛?亦从不晓他竟有此能耐0殿…宣公子,想不到燕神医他…他……”离源支吾着几难成言。“嗯。” 祁洛暄眸光幽深,神色难辨,低低道: “燕昔比我想得还厉害上几分,燕昔……” 燕神医此时一人独立台上,面上一贯的泰然自得,心中却焦急不已,那文二公子人呢?怎么还不上来,八成又在犯傻了!自己刚才怎会觉得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呢?终于,连祁洛暄已注意到不妥之处,让离源前去唤醒被之前一幕震呆的文怀远。他才战战兢兢的在无数讥讽声中,一步步走上擂台来。台下无人相信这个连轻功都不会的书呆子,能胜过才露过惊人本领的神医燕昔。燕昔见其上台,立刻放松下来。好了,等这文二公子出招,自己再诈败,这事就总算能告一段落了。可等了半饷,那文怀远只是不尴不尬的诎诎看着他,偏不动手,燕昔连真把他一掌打下去的心都有了。无奈何,已与佳人有约,只得忍辱负重。于是众人目瞪口呆的看到燕昔,燕大神医突然跃起,朝文怀远冲去,却一时没收住力,自己跌至台下,接着万分惋惜之态地仰头长叹,“唉,一时大意,可见轻敌果是兵家大忌,怎奈悔之晚矣。”然后,回身朝始终未动分毫的文怀远道:“文兄多谢指教了,在下自己之过,你胜之无愧,就不需为燕昔难过了。唉……”“这不算吧?1台下不知谁恢复神志后,突然喊出这么一句,于是响起一片应和声。 “燕昔知晓诸位是在替鄙人难过,在下亦颇为懊恼,可胜负既定,又怎可反悔不认,这岂非无赖行径?齐二堡主你说呢?”燕昔一派虽不甘但不能有失风度的模样,突然挑眉向齐斐智问道。 齐斐智先是一惊,转首望向燕昔,目光深沉,似想看出他此举究竟有何意图。燕昔却雅笑如常,星眸灿亮,使其不敢再逼视。移目,眺了眼台上的文怀远,齐二堡主如往常一般不偏不倚,就事论事道:“燕神医所言不错,意外也好,技不如人也罢,只要定了胜败,就不该不认,难得神医高风,我等明日比武皆该以此为鉴。”燕昔笑道:“齐二堡主果然智明神慧,为人稳重。经二堡主这么一说,大家想必都心服口服了吧。”在场众人此时确再无异议,不过到底是真服了那信义二字,还是想到了若承认文怀远胜,那万一自己侥幸得入复赛,便无需与燕昔对阵,就不得而知了。易亲王与王妃亦无反对之意,或是认定文怀远必赢不了复赛,又或是陷入别的沉思而未反应过来,也不得而知了。总之,第一场初赛就此以谁都意想不到的结局落幕了。 雁现非昔月已寒 不必多言,除了文二公子本人,燕昔相信宣公子他们和自己都心知肚明。以这种难以服众的方式,获得入复赛资格,从此刻起,直到复赛那日,文怀远的麻烦决少不了,自己是没功夫照顾他的。 因此无视离源用不同往常的探究目光打量自己,和宣偌一脸深沉若有所思的表情,把整个犹在梦里的文二公子直接扔给他们照管,并顺便提了下宣公子曾说的由其处理后事,最好在复赛前几日就准备妥当后,燕昔神医便转身,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去。唉,累了半天,先回屋小歇一会儿。 可惜,当你想安宁时偏会出现些不速之客,燕昔行至南苑门口,迎面走来了何挚冀与齐斐智。 “燕神医,我与何兄散步没想到竟能在此遇上神医,真巧埃”齐斐智上前致意开口道。 嗯,我就住在南苑,在这儿碰到能不巧吗?燕昔暗自腹诽,开口却温和客气:“齐二堡主说的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说,平时倒看不出,燕神医还有几分能耐嘛。不过可惜最后还是输了,还输给个书呆子,哈哈哈……”何挚冀因上次被冤枉时,燕昔不但一言不发还在旁边笑,心中有气,故出言讥讽。 燕昔心中轻叹,经上次一役,这人竟半丝长进也无,那之后……也只能怪他自己了。勾唇笑的格外亲和,却是对齐斐智道:“燕昔今日失利全因大意所致,齐二堡主明日比武可要留神,休重蹈在下之覆辙。”“哼!你放心齐贤弟聪明谨慎得很,绝不会犯这种傻子才犯的错误1未等齐斐智开口,何挚冀抢先嚷道。自齐二堡主替其洗刷冤屈后,他便当他是自己兄弟了,自家弟兄怎能让外人触其霉头! “齐贤弟?”燕昔碧波流荡,笑得愈发灿烂,“何少主之前也有个李贤弟吧?” 此言一出,何挚冀脸被怒气熏得通红,青筋暴起,齐斐智神情也是一凛,目光灼灼,紧紧盯着燕昔。燕昔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失言之处,连忙赔礼道:“在下一时失言,还望两位无怪。呵呵,李淇那无知小人,自是远不能与齐二堡主相提并论了。”别有深意的看了眼何挚冀,万分坦诚样道:“在下绝无恶意,不过是觉得何少主待人以诚,为人坦荡,不知世上多的是看似道貌岸然,实则阴险歹毒的小人,简直防不慎防。特别啊,会在最后朝你背上捅刀的,往往就是你最深信不疑之人。恩,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这番话说完,不再去瞧那两人的表情,径自回屋去了。* * ** *** **** * **坐在内堂中,瞧着在自己进来后,便用复杂难明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易王妃,燕昔不由为被人打断的小睡难过。半时辰前自己才躺下,枕头还未热,突有人传话说王妃有请,无奈只得爬起身来到此地。本以为是今日自己诈败太过明显,故有人欲秋后算账,一路上说辞都反复思量几遍。谁料进的门来,半饷无语,易王妃只怔怔的看着自己,这倒让人有些困惑了。“燕神医,我第一次见你时,便觉得你极似一位故人。”王妃终于开言,眸中显出追忆之态。 “哦?”燕昔却困惑更深了几分,心中有丝不安冒出。“呵呵,那个人阿,如天上明月一般,光华夺目,却又透着清冷的傲气。”王妃起身望着窗外圆月略有些出神,喃喃道。强压下十多年不曾体验到的惊乱,燕昔亦起身,笑道:“王妃请在下至此,就是为了缅怀故人吗?”转身再次细细瞧着燕昔,王妃摇头道:“我是特来谢神医为小女费心,知女莫若母,她的心思我又怎会不知。”“王妃是指?”“呵,神医无需相瞒,若无我暗中相助,雨竹想装这么久的病也不容易。”易王妃明澈的双眼直视燕昔道:“神医第一次替小女遮掩时,我便知你有心助她,今日果然……” 燕昔知再装无益,颔首道:“在下鲁莽,实感于郡主痴情一片,更若其名‘竹’一般的志坚意决。”“呵,我这女儿痴情倒是与我当年如出一辙。”易王妃微笑道,尽是为人母者的慈爱与宠溺。 燕昔见了心中蓦得一酸,瞥了头去。王妃瞧在眼里微露怜惜之意,道:“今日请神医至此,还有一事,便是让神医见见之前提到的故人。”燕昔难掩惊讶之态,见王妃紧盯自己神色,当下略微收敛,故意奇道:“哦?王妃的故人竟到了此地吗?”易王妃命侍女退下,缓缓拉开右墙上的帘幕,一蓝衣飞天女子的画像赫然入目,燕昔一时竟僵在了原处。“这便是我那位故人了,只是她十五年前就已然去世了,燕神医或听过其名,她便是周亲王之妻兰寒月。”当‘兰寒月’三字响在耳边,燕昔不由浑身一怔。有多久?有多久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呢?久到连他都忘了,或是他以为自己忘了,那人也从不提,是怕他伤心么?还是…自己不敢再让那三字出口呢?不错,燕昔就是周栖雁,‘他’本是她,从她五岁重回中原后几乎不曾再着女装,因为她不想有人代替娘亲为她梳头穿衣,等长大自己会了,早已习惯男装打扮,何况那也更方便些。 今日,这易王妃分明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可怎会呢?她说娘是故人,又有娘的画像,该是很熟了,可为何自己毫无映像?又为何这十多年来不曾听人提起?燕昔一时疑虑重重,难得的彷徨起来。 王妃此刻却看着画像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良久,才开口如自语般,幽幽道:“冬哥(易亲王名易天冬)与我都是将门之后,两家世代交好,我们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二十年前天下正乱,我们爹都死在战场了,冬哥便成了两家的主帅。但凭我们的力量是不可能打这天下的,那次冬哥输给了周暝义和祁非暮——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后,就决定率众投诚。两军汇合的夜宴上,我与冬哥第一次见到闻名江湖的‘冰月飞雁’,那时她与周暝义——周亲王,正当新婚燕尔,如胶似漆。那夜她醉酒当歌,就着篝火,举剑而舞,痴了众人。冬哥那刻的迷茫神采,就好像刻在我心上一般,永不能忘。可兰姐姐她眼中只有一个人影,其他人对她而言,与四周的树草想必并无不同。唉,但就是这种专注,却让旁人更不自觉地被吸引,即使明知无果还是移不开目去。”说到此长长一叹,却不知是为谁叹息。“哦?这么看来王妃该是不喜这位故人才是。”燕昔淡淡开口,看不出一丝情绪,心中却戒意徒生。“呵,若我说她是我此生最敬重的女子,神医怕是不信吧?”似看穿了燕昔心中的防备,王妃回望他一眼,眼中尽是真诚,“我彼时年轻、自负,心生不满,当场便邀她第二日决斗,她笑着答应了。于是,第二日我们就在营外林中比武,那次我输的彻彻底底,不仅人输了,连心也折了。” 王妃慢慢走至画像前,续道:“那场比试我自是输了,原本她是赫赫有名的魔君兰残阳之妹,令人闻风丧胆的兰家之女。是为情,不惜击掌绝义,与兰家、兄长划清界限,性子绝然无悔的‘冰月飞雁’。我不过是将门的千金小姐,怎会是她对手?可我当时偏不服,硬瞒着众人与她一战,差点惹出祸来。”“还记得那会儿,我迟迟不肯认输,她无意为难,就陪我耗着,直到闯出一群敌方的杀手来。我内息早已运不上了,她陪我耗这么久也是乏力之时。若她只是要一人逃离,或还不难,却执意不肯丢下我,与杀手正面交锋。”“呵呵,神医你可知晓吗?我看着一群杀手死在她剑下,血染其身,却更显风华绝代。她当日的身形与神医今日颇为相似呢。后来兰姐姐告诉我,那是她们兰家不二传的武之意念‘气消形幻无中生’。无关招式,内功所学等,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武中心道,便如剑有剑意一般。她还颇自豪得说,这世上只有流着兰家血统的人,方可领悟习得。”“哦?燕昔却是闻所未闻呢。” 燕昔似是好奇又困惑的开口。王妃只摇头朝她微微一笑,透着长者对小辈的包容疼宠。燕昔心中竟是一暖,娘死后再无一人这么待自己了吧。师傅那老头古怪的紧,哼,只怕自己死在他面前也不会皱下眉头。爹……许久不曾这么叫他了,这十多年来,他可以说是放纵自己随心所欲的吧。不穿女装,拜师,游荡江湖,都不曾干涉。父女相处得小心翼翼,再加上自己极少回家,更显得疏远了。“此后,我便真心将她当做姐姐一般。看着她与她的夫君一起布兵杀敌,指点江山。越看就越觉得自己萤火难与皓月争辉,可她得知后,并不如常人一样,说些什么不可妄自菲薄的话。却笑着问我,萤火有何不好?天上明月谁不仰望,可即使水中月亦不可得,陪人入眠的始终是床前之烛。我当时只觉有理,略宽慰了些。这些年过去,才发现兰姐姐此言寓意何深,只可惜她自己却……” 燕昔此刻悲从中来,却强忍住,不露分毫,笑颜未改,只是那笑终未入眼。 王妃眸含悯意,又有几分欣慰,道:“当年之事蹊跷难解,我听说兰残阳将军情透露给钨启国时,就觉得不对劲,隐隐不安。果然,不久就传来了兰姐姐的死讯,红颜白骨只在须臾……定国后,我便与冬哥商定处处谨慎,深居简出,以免树大招风。常听到些传言,兰姐姐唯一的女儿常年不见人,似乎是因在钨启为质时受了惊吓,而性情孤僻,又说是其体弱多病之故。我一直都为之挂心,今日之后总算是能放下心来了。”面向燕昔,笑容可亲到燕神医的脸都有些发烫了,“呵呵,我早该知道,兰寒月之女岂会寻常1说完,王妃又就易郡主之事客套了两句,便离去了。堂中只留燕昔一人,她静静的望着月光斜照于画上。音容犹在人已去,兰花凋落雁难归!爹,你为我取名栖雁,却为何还是让你心中之雁一去不回?为何难做那让月下飞雁可栖身之所? 燕昔慢慢移步至画前,痴痴地伸出素手抚上画中人,低喃道:“娘……” * * * * * * * * * * * *庭院里夜色融融,今日正是十五,满月透亮,如一泓从天而降的清泉,在林间静静地流淌,洗净白日的烦闷,散出清冷的气息。月明星暗,夜空中只闪着几点疏星,略显凄凉之意。 燕昔站在高高假山顶,闭着眼,感受夜风在四周穿梭,松声、草韵、禽鸣、虫叫,时缓时急。左臂隔着衣突感到温热的触觉,一只大手将自己从边缘处拉了下来。“宣公子?”带着疑惑不解,燕昔瞧着眼前紧握着自己臂膀,神色仓惶的人。 这一声使祁洛暄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急忙松开,收回那还留有对方体温的手。对上燕昔询问的眼神,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怎么说呢?说他得知易王妃单独会见燕昔,担心他的安危?可燕昔的厉害今日方才见识过,不是吗?说他远远望到燕昔,衣随风摆,似要化羽而去,心中不觉一紧。飞身上来,见其闭着双目,月光流泻在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孤寂空茫,在自己还未意识到时,就已然伸出了手?可眼前之人,眉轻扬,眸澈亮,看似温婉和煦,却是掩着骨子里的恣意无忌,这样的人怎会孤寂? 定了定神,祁洛暄微微笑道:“在下见燕神医合目立于危地,忧心之下,实是失礼。此刻思来,以神医之轻功造诣又岂会有事?适才实在太过鲁莽,望神医勿怪。”“公子一片好心,燕昔又怎会见怪?” 燕昔虽对其此举略觉诧异,却也并非很在意。能使自己深思追底之事,不是会对她和身边之人有威胁的,便是会对她将来产生影响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不过宣偌刚才之举,显然这两样都不是。难不成,他还能就此捏断自己的手臂了? “咳,那在下就放心了。” 祁洛暄努力恢复常态,想起到此的目的,偷偷打量着燕昔,确定他确实无恙,问道:“听闻易王妃请神医一叙,未知?”哦,燕昔明白了,或是她以为自己明白了,原来这宣公子到此,是担心相助文怀远之事有变阿。呵,量他再聪明也猜不出,王妃她叫自己来是……想到这儿,闪过一抹黯然忧伤,却很快甩开,甚至不许这类情绪停留片刻。“呵呵,公子放心。明日,那事想来便会有个结果了,不过之后就靠宣公子你了。”燕昔轻笑道。“好,在下正要告诉神医,这后事的处理已然准备妥当。”是错觉吗?今夜那不变的漫笑中似乎有丝苦意,让人瞧着亦觉神伤。“公子办事果然迅捷。”燕昔赞道。比预料的还快,看来这宣公子的身份和自己的猜测应是八九不离十了。嗯,若是如此自己以后可要远着点他才行,免得频生麻烦。“嗯?神医刚才说明日?复赛当在三日后才是,这究竟……”“呵呵,宣公子明日即知。”“明日阿……”看着对方一脸天机不可泄漏的模样,那晶灿星眸中闪着几分顽皮,祁洛暄微笑着放弃了追问。这是第二次与眼前人单独共在月下了呢。转首望着天上玉盘,不由觉得丝甜意,怎会呢?也许是这月色格外皎洁,让人也心生喜悦了吧。* * * * * * * * * * * *何挚冀与齐斐智此时,也在边喝酒,边赏明月。“齐贤弟,你这酒真醇,来…来…小弟再敬你一杯。” 何挚冀已有了六分醉意,还在不断举杯。“何兄,少喝些吧,明日还要比武呢。” 齐斐智轻轻劝道。“对…对……明天还要比武,不…不喝了。” 何挚冀点头放下酒杯,忽抓着齐斐智的手道:“齐贤弟,万一…万一…老哥我明天赢了的话,你可不能怨我哦?”何挚冀就武艺而言,确实应在齐斐智之上,这么问倒不算狂妄。只若是常人,还是难免心中不快。齐斐智却毫无不悦之情,笑得委婉,道:“比武各凭本事,小弟怎会无此气度。若何兄真能获胜,小弟当祝福兄台与易郡主百年好合。”“好…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来为这话干一杯。”何挚冀作势又要倒酒,却被齐斐智栏下。 “何兄不是说不喝了吗,当心明日头痛。”“呵呵,无妨我早准备了上好的醒酒茶,一会儿喝了就没事。好…好…再喝最后这一杯……” “唉,说好了,最后一杯。” 齐斐智无奈摇头,只是瞳中隐有道异光滑过。 螳螂捕蝉黄雀后 第二场初赛,自然不及第一场有新鲜感,可热血沸腾的才俊豪杰依然未稍减激情。助阵叫好,惊呼惧吼,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祁洛暄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难得的显出心神不宁来。“宣公子,燕神医昨夜真对您说,今日这事便会有个结果吗?”离源实在按耐不住开口问道。这擂台上来来回回打了不少场,眼看何挚冀就要上台,那他与齐斐智之间的一决胜负也就快了。可现在别说什么其他的了,燕昔神医自己居然都还没到0燕昔…他……”祁洛暄犹豫道,这时才发现自己竟也什么都不知呢。以往他人办事的每个细节,他都了如指掌,可今次……因为对方是燕昔吗?“大家都到了呢。”燕昔笑意悠漫,在焦躁慌恐的文怀远身后突地冒出,使后者吓了一跳。离源,祁洛暄闻声亦是一惊,怔怔转向她。“咳,燕神医你总算到了。”离源觉得自己就如一根弦,时松时紧,再被这燕神医多拉两次就要断了。“嗯。”燕昔颔首,打了个哈欠,道:“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再睡下去就要耽误正事了呢。” “......”离源。“燕神医坐吧。” 祁洛暄微笑请燕昔入座,顺手再递了杯香茶上去,‘算算时间差不多’那表示好戏要开场了吧。“多谢宣公子。”燕昔含笑坐下,接过茶,这宣偌对自己的习性,倒是愈来愈清楚了呢。忽转向文怀远道:“文二公子,你昨天休息的还好吧?”“还…还好。”文怀远颤颤道,昨日那一幕给他的震撼太大,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就好,这样你待会儿也该能受得住了。”燕昔笑得像个狐狸。“待…待会儿?”文怀远有不好的预感。“哎呀1未理会文二公子明显的不安,燕昔示意众人看向擂台。在何挚冀打败耍飞刀的高个子后,齐斐智上了擂台。兴味的挑眉,燕昔勾唇道:“重头戏终于开场了。”这整场戏也是落幕的时候了。* * * * * * * * * * * * *何挚冀与齐斐智互行一礼后,不再多作客套动起手来。何挚冀外号‘赤掌破石’顾名思义,就是指其掌风如飓,扫过之处纵使岩石亦碎,这何家掌法成名已有百年,自有其独到之地。齐斐智使得亦是齐家堡的家传绝学——双手快剑。这套剑法,快如闪电,攻守互补,变化多端。其兄齐斐毅靠此剑法十五岁成名,得到‘快剑成双’的称号,在江湖上受人敬畏,与何挚冀齐名。故这齐家堡的剑法与何家掌法是各有千秋,不相伯仲。但齐斐智内力修为,招式活用,皆不如其兄。两人相交,双剑速转,交织冰影寒光,掌袭风至,似有毁天之力。常人只看得眼花缭乱,唯有武艺高强者,方可看出齐斐智防多攻少,已落下成。 “宣公子,这齐斐智再不出二十招怕就要输了。”离源大致估计道,收回目光发现自己主子在燕神医的邀请下,正与她一同品尝其带来的糕点,只觉胃一阵抽痛。“呵呵。离源,早在这齐斐智出第五招时,便露出了空门居于下风,从此被动,处处受制。那时胜负其实已分,之后的十数招皆是多余的了。”像是知道属下不满自己漫不经心的态度,祁洛暄悠然开口道。咽下糕点,他一般不吃甜食,不过这块味道不错,甜而不腻。见燕昔依旧毫无对应,不禁奇怪,胜负就快分了阿?开口问道:“神医觉得呢?”觉得?觉得有三分饱了。燕昔用手绢抹抹嘴,无限感慨道:“未到最后一刻,胜负难料埃” 离源皱眉,今日燕神医的神情似乎格外高深莫测。祁洛暄若有所思地望向擂台。至于文怀远,文二公子始终在低头喝茶,欲逃避可能看到的血腥惨剧。事实上文二公子做的很对,虽则他也许是最不明白曾发生什么,将发生什么,甚至正在发生什么的人。再过十招之后,齐斐智疲态已现,眼瞅着何挚冀就要胜了却突然下盘不稳,整个人似神志恍惚了起来,出掌时缓时疾,时厉时弱,毫无章法,像极了醉汉。齐斐智乘机寻出其破绽,左手递出一剑,刺中其右腿。何挚冀步伐本来已乱,这时更是踉跄后退两步单膝跪于地上。何挚冀知大事不好,心中惊惶已极,怎会,怎会如此?这昏昏沉沉,犹醉似痴之感倒像极了那玩样儿。可…可自从上次那事后,就不曾再吃了呀!?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台下众人也对这变故惊疑不定,一时间议论纷纷。这时,只见齐斐智收回了本已架在何挚冀胫上的剑。提内力于丹田,用使在场者皆可听清的声音,语气极是惋惜道:“何兄,在下早就劝你,那五十散有害不可服用。之前李淇给你,实是有意相害,一则为接近你,以便陷害;二则那纸包,量你顾及名声无法辩解。在下念何兄亦是受害者,就替你瞒了曾服五十散之事。唉,何兄也答应齐某不再服用,可谁知今日……若非何兄曾用此物必胜无疑。如今在下是胜之不武阿1原来如此阿!场上不少人知悉下毒之事的内幕恍然大悟,并说与不甚清楚的人听,嘀嘀咕咕之声不断。少不了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但齐斐智,齐二堡主能不因何挚冀是比武劲敌而替其保密,这份仗义,气度那是没得说了。至于何挚冀名声本就不怎样,上回虽是被冤枉的,终是只会留下更差的映像罢了,这世上原是同情的不如幸灾乐祸的。这会儿,竟被发现在比武前又服了五十散这种丢人丧德的药,实是遭人鄙夷。 祁洛暄瞄了眼身旁依旧怡然抿着茶,未朝台上望一眼的燕昔。暗自奇道,瞧她这样莫非事情还没完?离源瞅瞅自家主子,再瞟瞟燕昔神医,决定沉默以对,唉,即使他问了,量也只使自己更觉云里雾里罢了。台上的何挚冀在这一刻,突然都明白了。自己何时与齐斐智说过五十散的事了?可他原来早知道了,却从未和自己提起!燕昔昨日的话响在耳侧‘特别啊,会在最后朝你背上捅刀的,往往就是你最深信不疑之人’,原来这个局自己始终是别人的棋子!别人踩着自己得到一切,而自己不但什么都得不到,还连本来仅有的那一点也将失去了。何家少主食用五十散,不久就会传遍江湖,那他还有什么脸再回何家呢?又如何还能再在江湖上行走呢?恨,从未有过的恨意伴随亦不曾有过的绝望而生。那是对前途在无一丝希望的绝望!那是对余生已觉茫然无路的绝望!所以那是欲生吃其肉,喝其血,啃其骨的恨!!!人在极度绝望和极度愤恨的时候是不是会产生超越平日数倍的力量?或许能也或许不能,但何挚冀做到了,他突然觉得那原本已然无力的四肢重又集聚了力量,神志也异常的清醒。其实他未深思,从刚才能分析出事实真相时,神志已经慢慢恢复。 他也根本不曾再想这些,只是使尽全力,一掌击向齐斐智。齐斐智此刻正是放松之时,多日的谋划,算计,逐步离间钟缚和自己那大哥,甚至不惜与夕影门合作,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从此无须再看人脸色,成了易亲王的佳婿,这些日子造就的名声,再加上自己的好大哥,怎的也还需修养个一年半载,足够他彻底控制齐家堡。到时无须再与夕影门虚与委蛇,可施计号召正道一起对付他。他仿佛已看到自己站在武林之巅呼风唤雨了…… 就在此时,猛然间他长声惨嘶,声音凄厉,透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何挚冀突然发难的那一掌正不偏不倚地直打在他丹田罩门处。何挚冀内力还没完全复原,否则以他平时刚猛无比的掌力,齐斐智必命毙当场,饶是如此,这一掌也已打得他呕血不止。一招得手,何挚冀并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迅捷无比再出一掌拍向其脑门,齐斐智回手用剑去挡,右手手臂伸到一半,蓦的感到一阵剧痛,接着听到了一阵‘咯咯’骨节碎裂之声,何挚冀竟用了可谓‘赤掌破石’那最狠的一招!!惊惧胜过了惨痛,齐斐智立即使左手提剑,直刺向何挚冀胸口。按理倘若何挚冀不想死,定要回手护住自己的前胸。这样的话他的手臂或许还能保得祝但他不知何挚冀现与疯子无异,根本不理会是否会受伤或丧命,对这一剑竟然视若无睹,相反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再度听到自己骨头碎裂之声的齐斐智,居然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就这样死了么?自己刚才那一剑明明刺进眼前之人的胸口,为什么他还不松手?难道真要和自己同归于尽么? 透过何挚冀血红的眼睛,齐斐智清晰的瞧见自己的影像,那个面容惨白,扭曲的人是自己么?怎么可能?他齐斐智,自幼就不服大哥,认为他不过一武夫,怎及自己智谋超群!区区一个无脑愚蠢至极的何挚冀,怎么可能就这样逼他入绝境?幻象,一定都是幻象罢了。何挚冀血流不止终不支倒地,这才放开了紧钳于齐斐智身上的双手。那如山压顶之巨力消失于身上的一刹那,齐斐智亦似失去了唯一的持仗,眼前一暗,晕厥了过去。兔起鹘落,这场比试的结果竟是两败俱伤!比昨日更出人意料之外!众人一时都被怔吓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祁洛暄回神转首瞪着燕昔,只见她低着头,似是不忍心再看这一幕,目微合,眼睫垂下使眸中映出一片阴影,神色复杂,似怜悯,似讥讽,最多的依是漠然。无须再多言一句,这便是她昨日所指的结果了。今日这一幕,定与她有关!虽早知燕昔为人淡漠,可…可……说不明原因的就觉得她绝非狠心之人!为何呢?他明明曾在月下怜竹,他明明为一承诺,就可费尽心神相助文怀远。自己助之,尚有谋算在其中,可他只是单纯的想帮他们罢了。这样的人为何却能暗中设计,让事态发展到这一幕?自然他绝非布局之人,只是…只是将计就计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自己亦非心慈手软之人,但总觉得他不该……不该…是他……“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无奈在下同情之心有限,难以分给可恨之人。何况既敢谋算他人,自然也要承受失败的结果,以及被人谋算的下常”像是看透祁洛暄心中所思,燕昔瞧着杯中茶水,淡淡开口,出言平静犹如杯中水一般无波。擂台上此时涌上了不少王府下人,侍卫亦围至其旁,一旁候着的大夫正上台处理两人的伤势。但情况太严重,显然凭他之力决无计可施。易世子见状急忙派人去寻燕昔,一旁王妃努努嘴,似要说什么,却终是未言。燕昔远望到此,对正深思其适才所言的祁洛暄,有些惊疑未定的离源,和彻底吓傻呆愣着的文怀远,温婉淡笑道:“看来有用得着燕昔的地方呢,容我先行一步。之后的事,就有劳宣公子了。”说罢,起身向擂台处走去,留下三人坐在原处,愣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 * * * * * * * * * * *齐斐智在朦胧中隐约觉得他的身子被人抬起、搬动,紧跟着耳边传来了易雪松急切的声音:“燕神医,齐兄他没事吧?” 似乎有种液体被滴在了左腕,右臂上,一瞬间锥心刺骨之痛再次袭来,当痛慢慢消散,清凉舒畅代之而来。他的眼也更沉了。在恍恍惚惚中,似乎有一声无奈的轻叹幽幽传来:“齐二堡主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他的关节均被捏得粉碎,燕某无能……只怕…保不住了……”不!!他想扯破喉咙大叫,却发不出一个音来,最终完全陷入黑暗,无穷无尽,再无半丝光明的黑暗……再睁眼,已是夜了,他正躺在软软的卧榻上。见他醒来,坐于一旁的易雪松露出心安神宁之态,欣慰道:“齐兄你总算醒了,燕神医说你三个时辰会清醒过来,居然正正好好不差分毫。你怎样?可有哪里不适?”“我…我的手…是…不是……”齐斐智勉力开口,希望眼前人告诉他,那昏睡前听到的都是幻觉。可易雪松只是为难尴尬,吞吞吐吐的说:“那…那个……我…去…去找燕神医过来,你那个…好…好休息一下……”然后如逃般的快步离开房门。齐斐智无力闭目躺着,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忽然一个疑问跃出,何挚冀分明中了自己的‘迷尘’,如何能在那时还有神志?还能使出内力? 凭他自己的意志?不,不可能……那是……燕昔!* * * * * * * * * * * * *最后看了眼还昏迷者的何挚冀,燕昔收起银针,缓缓步出,心中略有些释怀,他的性命保住了呢。 其实何挚冀不算大奸大恶之徒,也就脾气躁了些,性子爆了些,品德糟了些,为人差了些……咳咳,不过只能说他是个失败的人,却非奸恶之辈,阴险之徒。自己发现齐斐智欲对其下毒后,就在他事先准备醒酒茶中放入见效极慢的解药,唯有毒发后,此解药才会渐起效用。料定那齐斐智定会就五十散之事做文章,大仁大义一番。届时何挚冀正当恢复,再加自己昨日暗示,必可明白其中原委,看穿齐斐智真面目,以其脾性定然愤恨之极,必尽全力反击。此时又是齐斐智最松懈之时,当可攻其不备,齐斐智即使不死也将重伤!但何挚冀所中之药性尚未全清,又使内力催动真气,以至余毒速散,行遍周身,没几个月调息是万不能再动武的了。况且一旦何挚冀曾用五十散之事传出,哼!就不信易亲王宁可要他不要文书呆。 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是何挚冀竟会连命也不要了!重伤齐斐智后,不撤手反欲与之同归于尽,最后两败俱伤。虽则这结果也一样,殊途同归,达到使文怀远成为唯一胜出者的目的。可齐斐智是活该咎由自取,何挚冀付的代价,承受的结果未免太大了些……唉,人总不能事事料中,不差毫厘,燕昔神医有点伤感的叹到,不过其性命既然已经保住,自己也就无需内疚什么了。说来自己这十多年来都不曾内疚过,只除了暝夜那次…虽然他不曾有一点责怪之意,自己亦从不曾承认有何错处……“燕神医,你在这儿啊!” 燕昔闻声回头,易雪松,易世子正大步流星的从背后走来,颇显焦虑。“世子寻燕昔有事?”待其走近,燕昔开口问道。“嗯。” 易雪松低头踌躇着说:“燕神医,那…齐兄醒了。”“噢,差不多是时候了。在下早就告知过,是世子忧心非要留于屋内守候,现在可安心了吧。” “不…不是……他一醒就问我手的事,我实在开不了口,所以…所以……” “那就由在下去吧。”燕昔善解人意的微笑道。“如此多谢神医。”易雪松抱拳,感激道。“哪里哪里,在下身为医者,自当为之,也可顺道看看齐二堡主的情况。”另外,有些事怕也该当面说个清楚了。* * * * * * * * * * * * *“咳,齐二堡主看来已无大碍。”能用这种凶狠的眼神瞪人,精神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哦?燕神医认为双手全废,从此变成废人叫无大碍?怎不自己试试?” 齐斐智竟在此刻还能带着笑讥讽问道,只是那笑中恨意森森,眼中怨毒咄咄。“在下素来性懒人惰,双手除了腰间玉笛外,无需捧任何自己拿不动得东西,会断的机会自比齐二堡主小了许多。”燕昔直视那阴森狠毒的目光中,不闪不避,平和冷淡的出言。 看着对方既无得意,亦无愧疚,更无骇意,只有一层雾气迷光笼罩的瞳眸,齐斐智突然连最后那份怨恨的力气也失去了,仿若积聚所有剩余之力,却无可击之处。“你是怎么发现的?”沉默许久齐斐智慢慢闭上双眼,低低问道。他现在只想弄清自己输在了何处,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我自问策划的周详,并无见疑之地。”“就整件事来讲,确实完美无缺。心有不满的义弟,被抓住把柄的正道叛徒,脾气暴躁,品行不端的替罪羊,以及……”燕昔顿了顿,朝齐斐智勾唇,带三分讥讽之意笑道:“以及找出真相,揭露阴谋,擒获真凶,洗刷无辜者的不白之冤,替受害之人主持公道,镇定沉稳,英明睿智的少年英雄。若只从查案的角度来说,能算是无懈可击了呢。唉,燕昔早说过钟缚、李淇之辈远不能与齐二堡主相提并论。”“可还是让燕神医轻易看破,并利用此,反使我入无底深渊。”齐斐智自嘲道。 “那是因为鄙人对真相阿什么的,从无兴趣。我在意的从头至尾就只有谁才是最终获益受惠之人。”燕昔悠悠的直言道。“是吗?呵,也是。神医若在意得是真相,早该揭穿我才是。决不该坐视我继续害那何挚冀,现在怕是连命都没了吧。” 齐斐智边道边紧盯着燕昔的神情,想找出那不变的平和有无一丝波动,可还是失望了。燕昔不以为意地淡淡道:“每个人都需为自己所行负责,交友不慎,服食五十散,平素品行不端,一切皆是有因才有果,怪得谁来?”“你果然也早知其食用五十散之事。”“在下若连着都看不出,如何但的起神医二字?”“会怀疑我也因为我曾隐瞒此事?可你怎就确定,我不是真顾及他的名声?” “非因此事。”燕昔微笑着,定定审视齐斐智片刻,道:“唉,看来齐二堡主今日定要问个明白了。也罢,呵呵,齐二堡主可知燕昔在来易王府之前刚替一人治过病,那人和令兄一样也有个弟弟。那个弟弟阿,焦躁,沉不住气与齐二堡主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他每次看我替其兄诊治,稍有怠慢,立即怒火冲天。燕昔不过是个凡人,岂有真不动气的?所以最后故意刁难,称要救其兄性命,须以他自己之命相换,看他这兄弟情深,究竟能深到何程度?”燕昔深吸口气,再瞧向依旧只顾自己愤恨的齐斐智,眸光微寒,冷冷道:“齐二堡主,同为人弟,那少年毫无犹疑的,一口就答应了呢。再观二堡主果真人中龙凤,沉着镇定,来此后共问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长齐堡主病况,未出五次,甚至还不及易世子问得多。冷静至此,简直让人觉得有些冷血了。这样的人,竟会因担心兄长千里而至,替其费神耗力查找真凶。呵,你觉得可信吗,齐二堡主?”沉默,又是长长的沉默。夜风刮过,窗外树枝徭役,嚓嚓作响。燕昔走至窗前,欲将窗合上,抬头发现昨夜十五满月如盘,今日十六黑云密布,竟是找不到月了呢,看来近日必有大雨将倾。风已至,雨将临,心中突生了些说不清的烦躁不安,是因为太闷热之故吗?这时齐斐智的声音却又幽幽响起,“我从小就不受重视,不是长子,练武天赋又不如大哥,我的身份一直都只是 ‘快剑成双’齐斐毅的弟弟而已,可我不服…不服……我不过就想不作为任何附属的,让齐斐智这个名字也世人皆知,被人崇敬,有错吗?1“没错。”燕昔一步一步踱至门前,手握门把,清冷又宁静地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以你之能自可有一片天地,决不需屈居与你大哥之下。可既是有能,又为何不去自己打造这片天地呢?去创建个比齐家堡更受人推崇的,真正属于你的地方呢?雀占鸠巢终不能长。” 言毕,将房门拉开,在即将迈出房前,齐斐智突道:“燕神医可知我第一次见你时,又有何感觉吗?那时阿,我就觉得看不透你,一点也看不清。不过彼时以为你与我的计划无关,就没太在意。又或许神医对我而言,就像是未知的事物,有些兴趣,被吸引着,却又害怕其中危险,而本能的回避,也许在下终是胆怯吧。以神医之智,整件事的了解,当不只到此为止才是,不提因不想再深入,纠缠上复杂的人事吗?倒真是神医的作风,可惜自古以来,树欲静,而风不止,神医自己多留心保重吧。”燕昔未答其言,跨过门槛,头亦未回地离开了愈觉昏暗阴晦的客房。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这章不知为什么写着写着就沉重了,加点恶搞轻松一下恶搞齐斐智:我一聪明绝顶的大好青年,为啥最后那么惨!!!计划失败不谈,还终身残废!!!不就武功差点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啥用,作者呢????出来给我说清楚!!! 弦:谁叫你心术不正!!!活该!!!-_- (学燕昔不动声色^^) 齐斐智:胡说!!!心术不正算什么,以为我不知道,这书里小人得志的多着呢!尤其是......唔...唔...唔......(被某弦蒙住嘴,弦:再不满意,也要有职业操守,情节咋能泄漏呢???) 燕昔:你坏不是你的错,可你影响到主角就是你不对了!!!你武功不行没什么,想智取也应该,谁让你聪明不过我呢 哈哈哈哈^^......(对弦说:大家都是聪明人,直接告诉他实话就行了。) 弦: >_<||| 朝许夕诺应有时 微风轻拂,亦难有凉爽之感,蝉鸣不断,却更觉躁热气福祁洛暄简单披着件白缎对襟里衣立于窗前,似乎想让徐徐夜风吹散心中的烦闷。皇室中人里衣皆为金丝螺纹,这衣衫是为方便,在来此前特意购置的。此刻他想起了那总是一身白衣之人。白衣穿于燕昔身上但觉不染纤尘,飘飘若仙,可自己如此装束,却只显出……照离源的话说‘不可冒犯的玉华贵气’,如此的不同……昨日他们共赏明月,今夜月已无影。“铃儿犹如燕某亲妹,她有所求,在下既能办到,自是没有不允之理。” 初识时,他有意刁难,只因视铃儿如亲妹,故而护妹心切。“宣公子,你看将竹种于这庭阁之地,只觉雅致,却忘竹之本性……”再见时他眼中的悲悯不假。“公子一片好心,燕昔又怎会见怪?” 昨夜那若有若无的寂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无奈在下同情之心有限,难以分给可恨之人。何况既敢谋算他人,自然也要承受失败的结果,以及被人谋算的下常”说这话时仿若毫无感情的冷漠……常人纵使城府再深,也只能藏得一时,日子一久,本性必现。可燕昔……燕昔他却为何让人愈发看不透了呢?越是留心注意,越是有意探究,却越觉得他犹如云彩,千变万化,难琢其形。 那父皇之事可能告诉他?这回自己信了他,可能否就这样信下去?一己之事,在控制之中的或许能。可若以父皇之命,江山之重,还能信否?能还是不能?咚咚,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纷乱的思绪。“进来。” 祁洛暄深吁了口气,定了定神道。“殿下。”来者乃是离源。“事情怎样了?” 祁洛暄仍望着窗外,淡淡问道。“何挚冀性命已然保住,再调养个大半年就可慢慢复原。齐斐智命虽无碍,左手右臂皆废,丹田又遭重击,这辈子别说动武了,怕是今后连生活自理也是不能了。”知主子心情欠佳,离源简单明了的说明状况。祁洛暄听后,眉却皱得更深了。“殿下,今日之事分明是那燕神……”离源实在无法见他为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消沉,欲出言点醒,却被打断。“差不多也是时候了,将那准备妥善之物送去,把这事彻底了结吧。免得迟则生变,叫燕神医白废了许多功夫。”听不出喜怒的话,使离源摸不清他的真意,只得领命而去。留下祁洛暄依旧凭窗眺望这无月芒照耀黑云卷卷的夜色。* * * * * * * * * * * * * * * * * * * * *“今夜可真有些热啊,你说是吗?”脸带贝壳色泽,半弧形面具的男子悠懒横于金丝锦缎坐垫上,手执玉杯,身旁一纤腰妩媚的女子,薄纱轻裹,捧着白瓷酒壶。另一侧,一名衣着相仿的艳丽佳人,轻摇纨扇,倚风送来丝丝清爽。一年约十六左右,略显稚气的大眼少年垂首打恭立于下方,听得此言,愈发惶恐,凉意阵阵,即便正冒着汗,也觉不着丝毫暖意。“那…那事失败了,属下无能1坐垫上的男子斜觑一眼,紧咬着牙,壮士断腕样的侍从,扬扯唇畔,饮下杯中美酒,一旁的妩媚侍女立即再斟上。“此事非你之过,亏那齐斐智看着有些智计,野心不小,又够阴险绝情,以为是个能成事的。谁料花了那么多心思帮他,结果这么容易就功亏一篑。唉,纵使有再精巧的手艺,朽木始终难雕啊1“公……”接到对方的冷眯,这下不仅不热,连寒意都有了,急忙改口,“门主说的是,那现在应该还不迟,乘着一团乱,我们可要再做些什么,不让那文怀远成为易王府的女婿?” “呵呵。”挥退摇扇侍女,男子坐正,兴味的托颚,打量着下属,似不解为何他在自己的调教下,竟连半点长进也无,“小瞳,你为我贴身侍从也有段时间了,做事说话怎的还是如此不用脑子?有尊贵万分的那人在,你认为,以他之能,会给他人任何机会,在这最后一刻反扑吗?” “呃……”换作小瞳的少年脸涨得通红,许久才喏喏地说:“应该不会……” “好了,你下去吧,这次也是我不该把筹码都压于齐斐智身上,就不罚你了。但要切记,下次办事时定得再多注意些。”男子挥手示意其退下。小瞳却未因无需受责而喜形于色,愁容亦无稍减,似在苦思些什么,欠身告退。 “小瞳虽然机智还略有不足,但小小年纪就有担当,知多学求进,加以历练他日必成大器。,你说是吗?”望着小瞳远去的背影,男子慢慢抿着玉杯,笑问道。可房中仅余的两名女子却皆未答言,似乎明白这话非是对她们说的。“主子所言不错,小瞳确是可造之材,这点年纪有此定性实属难得。”低沉之声透着两分赞许浮于空荡顶处。“嗯,所以我才对他格外耐着性子。”男子靠后,一手支着头,再次悠懒地斜坐,放下杯子,随意瞧着自己纯白胜雪,骨节分明的手,开口兴意更浓,却带森意,“这次的事会演变至此,那燕昔神医,居功至伟阿。幽魄手下精英尽出,竟只能探到关于他这么少的事儿,出生什么,更是一点踪迹也无。哼!难道还真是从天而降的不成,我倒是对这位神医当真好奇了呢。上次交代的事办妥了吗?” “是。”未对其主之前的话有任何感慨,无一丝情绪的低促应声道。“哦?既如此把准备好的贺礼送至易王府吧,别失了礼数惹人起疑。顺道将请帖也一并带去,交给客人吧。”神医燕昔吗?呵呵……你的反应,真令人期待阿。* * * * * * * * * * * * * * * * * * * * *华丽庄严的易王府正厅中,坐着刚接到当今君主曦帝认其女易雨竹,易郡主为义女,来日由二皇子亲自为她和此次擂台招亲胜出者文右相之子,文怀远主婚,届时再正式下旨,加封其为雨竹公主,这一代表着无限恩宠与荣耀上谕的易亲王和王妃。只是此刻两人的神色十分复杂,绝非得到莫大殊荣而有的欣喜感恩。“王爷,这其实也算好事。”相顾无言了半晌,王妃终启唇,柔声劝道:“竹儿她成了皇家公主,又嫁与文右相的二公子,那今后无论这易王府怎样,与她终是无碍了。再则,既是陛下亲自下旨,那便断然不会因此而起疑心,竹儿又能嫁于心上人,这岂非两全其美之事?” “唉……”长叹一声,易亲王闭目凝了凝心神,这几日他两鬓所生的华发比过去几年都多,睁开锐气不减当年双眼,幽幽道:“夫人,你该明白我之所以会设台替雨竹招亲,一来是希望她将来能不与朝廷之事牵扯上,二来是因雪松太易轻信他人,又少主见,雨竹的夫家若与朝政党派之间有关,恐他日后遭人利用,无辜受累。如今……”“呵呵,我看那文怀远书生气十足,非是暗藏城府之人,右相野心不大,最识时务,竹儿嫁入文家不算太糟。至于松儿,唉……他着实让人操心了些。”易王妃压下愁思,展眉平和道:“罢了,王爷,儿孙自有儿孙福,哪能事事都替他们周全到呢?兰姐姐曾对我说,世人皆说兰家处事邪气,不顾伦常,其实兰家世代所循的不过‘随心’二字。一生不求无愧,无怨,无恨,但求无悔。行不以当或不当,只论愿是不愿,不问人,仅问己心,如此而已。”所以若换作兰姐姐,怕只会飒然一笑,对女儿说句‘你愿嫁就嫁,只是永远也休言悔字’。呵,即使她已去多年,自己的女儿依旧要靠她的女儿相助,才能得尝所愿。自己终是比不上她……“嫂夫人么……” 易亲王有一分恍惚,追忆道:“若无当年之事,她应还在,周大哥也不会独自难过那么些年。记得当初我们在南方处理前朝余党,明明听说北面就要大获全胜,秦家与楚家军却突然被钨启大败,尤其秦家损失惨重。接着,不出几日就有了兰残阳有意泄漏军情的谣言。再之后,周大哥亲自领兵去讨伐钨启,嫂夫人以往即使有孕时,亦与他共进退,这回却没有随军同去。我便猜,莫不是他们生了口角?可等周大哥凯旋而归,带来的却是她已葬身关外的消息,这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缘故。”易王妃点点头,甩开之前的黯然,深思道:“我彼时也曾苦苦追问,周亲王却始终不答一言,只说是他不是,都是他的错,观其悲痛欲绝的神情,我实不忍再追问下去,本想去瞧瞧兰姐姐的女儿,听说她也受了很多苦,可……”可不料,走近花园只远远望到了一个在戏蝶的小女孩,苍白的脸上没有伤心,凄苦,微笑却比泪水更令人心悸,那种神采竟使她难以再向前一步,所以后来听到那些流言才会有几分信吧。“直到咱们临走时,周大哥才交代我今后需多谨慎小心,低调行事为宜,从此也没再与他见过面了。”易亲王又想起了一向豪气凌云,令人敬佩的周大哥说这话时似无奈似痛心,又似什么都没有的神色,使他倍觉气氛诡异,明白今后的一切怕是再也不同以往了,“唉……也不知他这些年过得怎样。”“放心吧,他素是坚强至极的人,兰姐姐喜欢上的人决不一般。”连他们的孩子都不一般呢。 “嗯,向梅(易王妃名字),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那个其实你知道的,兰姑…哦不是…是嫂夫人她,她确实风华绝世,任谁也会为那样得光彩所吸引。可仰慕却未必……她与周大哥才是天生一对,我是说我们……我们有我们的缘,他们是……总之你明白了吧?”可怜易亲王已近半百,却红着脸支支吾吾,舌头似打了结般,一句话怎么也无法说的完整连贯。,活像初次向姑娘表达心中爱意的大小伙子。易王妃却一点一点地笑开了,易王爷看的一呆,记忆中这个陪伴自己数十年的妻子似乎从未笑得如此灿烂夺目。未理会夫君的怔愣,易王妃上前挽住那牢靠如昔的手臂,“冬哥我明白的,真得明白。” ......思绪回到早已远去的灰色营帐中。兰衣少妇巧笑焉兮地伸出双玉手拉开红衣少女正愁着弯眉,苦着秀脸的双颊,同时还调笑着劝慰她。红衣少女闻言,眉微舒,待想到方才那话中有‘陪人入眠’四字,突又羞得通红,不依的与她闹腾起来,欢声笑语不断。......人已去,难如旧,那时的话却始终萦绕耳际。“呵呵,梅妹妹,瞧你噘嘴的样,萤火又有何不好?就如天上明月谁不仰望,可即使水中月亦不可得,陪人入眠的始终是床前之烛。”兰姐姐你一直都是对的……* * * * * * * * * * * * * * * * * * * * *花光如颊,温风如酒,金灿日华映照翠绿竹影斑驳,此景只一眼,便不觉目酣神醉。 在这宜人的竹林中,相偎着一对佳偶。那女子罗裙及足纤腰如柳,体态婀娜,嘴边绽着如花般的馨人微笑,柔丽更比花娇。男子颇显文气书韵,眉目端正,仪表堂堂,此刻佳人在怀,心中甜意藏也藏不住的从眉角中透出来,但又有些呆呆的不知所措,惹得佳人也两颊绯红,愈加娇羞。 此情此景使远处的雪衣少年嘘吁不已,燕昔心中告诫自己非礼务视,正欲转身离开,灵敏的耳中传来脚步声,既轻且稳,该是内力深厚之人。转身,果然,丰神俊貌的暄偌朝这边走来,望着他这样一步一步走近,整个人仿佛闪着耀眼的金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燕神医。” 祁洛暄微点头致意,瞟了眼呈现幸福的画面,微笑注视燕昔:“今日翠竹可与知音为笛,皆是神医大力相助之故阿。”“呵,我不过略尽绵力,雨过天晴,应多感公子玉成才是。”此言似有深意,以他之绝顶聪慧,果已猜出自己的身份了吗?祁洛暄更认真得观察着面前俊颜,依旧的温雅宁和,只是今日燕昔好似更多带了几分疏离,像要远远的与他划出距离。这么觉着心就揪了一下,没来由的揪了一下,甚至不及问下自己这感觉的由来,语速稍快地开口道:“昨日神医的话,我仔细想过了,的确很有道理,自作孽怨不得人。”眨眨眼,燕昔看着眼前人露出与他贯有尊贵之气所不相符的急切,他以为自己会在乎这点事吗?别人的看法,从来都是影响不了自己分毫的。正开口欲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却突然紧盯着自己的眼,明眸坚毅,尽显真诚,一字一句道:“可即使如此,即使事实真相,神医亲口所言,皆未错。我依然还是坚信神医绝非狠心之人,昨日之事,定有出神医预料之处 。”燕昔定定地看着宣偌,以自己之性,该戏讽他这莫名的信任才是,告诉他一切都在自己意料之中,观其反应,以此为乐。或以自己之智,他的身份既可从那一纸上谕中窥得端倪,理应疑他此言可有它意,对其避而远之,免生事端。可现在那强烈的真挚使自己无法相疑,而感受他那坚定不移的信赖,竟有丝暖意在自己的心中升起。自己不是历来不在意无关之人的想法么?那他信也好,不信也罢,又与自己何干,那暖意从何而来?“记得燕神医特别爱竹,在下有意选一临竹之处,与神医促膝长谈。可这毕竟是易王府内,实不该喧宾夺主。东梁城西面有一竹斋,今晚酉时宣某欲在此处设宴,燕神医可愿赏脸前往?” 祁洛暄诚意拳拳的话音令燕昔从难得的失神中醒了过来。瞧他这模样,莫非要与我开诚布公实话实说了?只是即便他愿以诚相待,不再隐瞒身份,我自己的身份却是万万不能让他知晓的。况且他若真的知晓了,怕也就未必还能如此信我了。 四大家族的女儿,周亲王府的郡主,与将来极有可能继承帝位的二皇子间,怎么信任,如何信任?心中微微一叹,挚友二字,你我生就难为。唇畔微掀,欲开口婉拒,但见那黑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那里面隐着极深的期待,却唯其深而更让为之叹息,“好,今日酉时,燕昔定当赶赴,与公子再次邀月赏竹。”拒绝的话终究未能出口。 “如此在下必备美酒佳肴,恭候神医大驾。”祁洛暄英眉蓦得舒展,黑眸闪着耀芒,如艳阳穿透乌云一般,灿烂明亮。“嗯,燕昔会如约而至。”燕昔瞧着那几乎可算得上喜形于色的玉容,暗自苦笑,怎的自己越来越心软了呢?也罢,今夜见机行事吧,他若当真肯无伪以对,那就…那自己就……算了到那时再说吧,唉……祁洛暄欲再说些什么,又一想,不如留到稍后宴上再谈,便告辞先行一步,提前处理些琐事,也好准备竹斋之宴。燕昔浅笑道声请便,稍许,摇了摇头,慢慢步回房去,她也要整理下有些乱了的心绪。 * * * * * * * * * * * * * * * * * * * * *燕昔迈着沉缓的步子踱到南苑客房前,才刚推门,一只带着蔷薇香味的纤手猛得从屋内伸了出来,将她一把拉了进去。“铭烟?”燕昔瞪大眼,张口结舌地看着突然冒出的粉衫佳人,此刻原本妩媚动人的俏脸有些萎顿,凤目中亦透着焦虑忐忑之色。“你可算回来了1铭烟一时情急,不禁现出潸然欲泣之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燕见到往常嬉笑骄恣的铭烟竟流露这般神色,愈发大惊失色。 “是铃儿她…她……不见了!”哽咽着说完,铭烟佳人的泪水亦跟着出口的话涌出。 “你…你说铃儿不见了,是什么意思?1燕昔努力镇定心神,尽可能维持语调平稳,却难掩那一丝颤动。“…大约……三日前,我和铃儿正在一间客栈吃午餐,突然来了几个大汉砸场,找掌柜麻烦。我瞧那掌柜花白头发,颤颤巍巍抖个不停,实在可怜,便上去帮他打跑了那几个蛮汉,才短短片刻一回头,就发觉铃儿不见了…呜……这次若铃儿有个万一,可怎么好?还有暝夜他一定会恨死我了……”说着说着,铭烟佳人越发泣不成声起来。“你先别急。”燕昔边替其拭泪,边劝慰哄问道:“铃儿她本就不想回家,会不会是乘机自己溜的?”“不可能的。”铭烟胡乱摇了摇头,抽泣着道:“铃儿她的鬼灵精我怎会不知,在你那‘醉梦’药性退前,我已在她身上洒上了特制的寒兰花粉,一旦沾身十五日内水洗不落,常人闻不到气味,但我精心饲养的‘弩锋’却能于百里内觅出其所在。可…可我当即放‘弩锋’去寻,竟是头绪全无,这…这不是……”“这证明有人不是除了你的寒兰花粉,就是用其它亦特别的香味混淆了它,而铃儿既无此能耐,更无此心计……”缓缓合上双目,燕昔犹如身坠冰窟,先用声东击西之策调开铭烟,再不被察觉的抓走铃儿,并在最短的时间内消去一切会被追踪的可能。能做到如此面面俱到,定是已然调查周全,计划周详,这些绝非轻易能为的,绑走铃儿之人,必是精于此道,且势力极大,那会是谁?难道是…… 夕影门!那些有关这一诡秘帮派的传言从未像这一刻般清晰的映现在燕昔脑中,作风残忍,手段狠毒,遇阻碍其行事者赶尽杀绝……“你说铃儿她能招惹什么厉害仇家?知道她是秋枫堡大小姐的也没几个呀!该不会……”铭烟灵光一闪,滞住了泪,晃着燕昔的手臂道:“你说会…会不会是离源的关系?!” 燕昔睁开水眸从沉思中慢慢找回焦距,看着眼前哭红了双眼,心急如焚的铭烟,静静道:“只怕不只是为他……”“……可惜自古以来,树欲静,而风不止,神医自己多留心保重吧。”齐斐智阴沉话音再次飘荡在低空,“你且宁下神来,总之,无论是谁绑走铃儿,必有其目的,暂时还不会对她不利。”应该很快就……‘咻’的一声,一张精致请柬已从窗缝处闪进,不偏不倚的落在桌案上,铭烟欲伸手去拿,却被拦住,燕昔自己走近,用玉笛轻轻一击桌面,请柬弹起,翻开,定于笛身上。 “燕神医之名,早有耳闻,奈何闻名久已,缘悭一面。敝人今日日落时分,有意请神医至流芡湖畔舟舫一聚,务请赏光。又及,吾门人路见铃儿姑娘似有不适,带回照顾之,届时可见,望勿挂念。”“没有署名,到底是何人所为?” 铭烟靠着燕昔的肩从后读完,不解的开口。 “夕影门。”淡淡三字,却是沉重万分。“什么!!!你确定吗?1 铭烟震惊不已。“嗯,来此前我已被其问候过一次,到这儿后又扯上些与其相连之事,再加这贴上的‘门人’两字,错不了。”更何况还有那鬼门派的一向作风。“那这……你可有何打算?”“只有按此柬赴约了。”否则夕影门心狠手辣,铃儿在其手中,必将…… “我与你一道去1铭烟佳人凤目微眯,纤手紧握,全无适才美人带泪,我见犹怜之柔弱,坚定道。燕昔却摇首道:“这请柬上只邀我一人前往,你去亦无甚裨益,不如准备好车马在附近候着吧。”“好!燕昔…你……你一定要……”铭烟咬着唇点头,忽色厉内荏道:“你给我记得安全把铃儿带回来,别买一个还送一个,人没救出自个儿也搭上了!听到没1燕昔牵起唇角,浅浅一笑,眸中尽是柔色,“你放心吧,我们都会平安无事,买不了更赔不上。”“哼1铭烟佳人忍住又要夺眶而出的泪珠,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嬉皮笑脸的!白了燕昔一眼,唔,不过这会儿自己倒是镇定了不少,“那我们这就走?离源那边呢?”燕昔低头沉吟道:“不能让他们知道,免得节外生枝。”联想起那期待的黑眸,灿烂的微笑,月下之约还是要负了呢,这便是天意吧,你我终无以诚相对之机……随手就案上取了张纸,弯腰稍加思索,研磨,笔若行云,写完,压于砚台下,一气呵成,燕昔重站直了身,偏首回向铭烟,扬唇道:“我们走吧。” 风雨同舟相逢晚 初夏的王府花园内百花竞相开放,山楂花含苞,桔梗、迎红杜鹃初绽,芍药、蔷薇、绣线菊,海棠等争奇斗艳,土大黄花、地黄等野花遍地,沁人心脾。易王妃站在蜿蜒的碎石道上,颇有些陶醉于这满园芬芳之景。侍女们静候一旁,亦是满脸喜色,这些日子王妃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应是为郡主有了好归宿而开怀吧。“母妃。”随着悦耳娇声,易郡主碎步疾行地走至王妃跟前。“小心些。”王妃假意生气,责怪道:“都快出嫁了,还像孩子似的。走这么快,摔着了,可怎么好?你那俊夫婿呢?我要找他来教自个儿的娘子。”“娘阿1易郡主娇羞的扑进王妃怀里不依的撒娇。想起来此的目的,才敛颜重作回端庄知礼的名门千金道:“母妃,燕神医突然不告而别了呢。”“哦?不告而别?你是如何得知的?” 王妃诧异道。“女儿适才让远哥去燕神医处拜谢,他去了却发现燕神医已然离开了,行囊什么的都没了,只留下封信,不过是给与离少主同来那位公子的。远哥说君子万不可私阅他人信笺,当即便派人送去西苑。宣公子又不在,便由离少主代为接下,这会儿他也出府了,想必是去寻宣公子吧。燕神医是女儿的恩人,尚未致谢,就匆匆离去,女儿有些于心难安,也不知他是否出了什么急事。” “她走了?”易王妃低眸若有所思,待发觉女儿正困惑的看着自己,像是不甚在意的笑答道:“想必是有自己的事吧,你也不用担什么心,那孩子定会没事的。”她是兰姐姐的孩子阿。 “孩子?”那可是闻名江湖的神医欸,不过好像是没比自己大多少呢。“呵呵,可不是嘛。”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碍…只是过早失去了能保护她,让她撒娇的,属于母亲的怀抱……* * * * * * * * * * * * * * * * * * * *流芡湖宛如碧玉般静盈,又澄亮如一方翡翠帷幕中的圆镜,一抹而平。淡灰的雾纱笼罩着湖面,夕阳洒落余辉淡淡鳞光殷红似血,使它染上迷离莫测的瑰丽。离岸三里出停泊着一艘画舫气派豪华却不失风雅,天色还未全暗下,舫上就已然掌上了花灯,莺歌燕语,丝竹之声屡屡随风入耳。燕昔从柳岸远眺至,飞身而起,从湖面掠去,足尖轻涉水面,踏水临波,雪衣翩然,身形逸雅,片刻已置身船头上。两个灰衣侍从早已在此恭候,不言一字,仅抱拳致上一礼,便为其引路。 舫阁上脸带面具的男子放下窗纱,收回了朝外的目光。阁内正笙歌纵乐,娇媚的舞姬们薄纱轻裹,半裸着纤腰舞动玲珑身段,妖冶的绰影拨挑观者心弦。 可男子却未朝之多看一眼,兀自转动手中金樽,灰褐色的眸中兴味十足,扬眉,薄唇轻轻勾起。燕昔随着两名侍从踏着阶梯步上阁楼,但觉木雕扶栏,垂挂灯彩,无不精巧雅致,不过……若自己的判断无差,这舟舫中摆设器皿乃以五行九宫而设,行差踏错一步,或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呵,可就……心中虽明,却不显露分毫,只做出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紧跟两侍从后,踩着他们的落脚处前行。终至舫阁门前,这一路燕昔觉得既长又短,边要小心演戏,她相信前面这两个好似口哑的木讷之人,等向其主汇报时,必会口齿伶俐起来。另一边还要分析周围境况,以思应变之道。如此一心多用,脚下还不可稍停的跟上步伐,即便是燕昔亦感疲惫之极,多一刻便与一载无二。可此次情势,对手非以往可比,反复思量实无万全之策,门后之人也许乃是此生未遇的强敌,而自己的头绪尚未理清,就已经到了,如此,又觉这路似是太易走完。阁内男子心中亦颇为矛盾,既希望这路长些,消其心神,磨其意志,却又急于一会此刻挑起他前所未有的兴致,甚至是好奇的人。当侍者通报燕昔神医已至之声响起时,两人皆是神情一振,一凝神,一挑眉,心中却都是同一念:终于要相见了呢……* * * * * * * * * * * * * * * * * * * *与此同时,祁洛暄正坐于竹斋内,手中拿着离源方才带来的便笺。“多承宣兄邀约,本当如期而至,实乃燕昔突有急事,时不待我,只得相负,汗颜之至。愿兄台见谅,日后若有良机,定当与兄共邀明月,以践今日之约。燕昔愧留之。”阅罢,颓萎地垂下握着留书的手,起身仰头望月。他究竟出了何事?如此着急,全不似往日气定神闲的作风,不过以他之能,应能处理吧...唉......偏偏如此不巧......再看一眼纸上字体显出鸾翔凤翥之风,倒如他人一般洒脱无拘。“殿下?”离源见主子久久不发一语,出言唤道。“嗯,离源准备下,我们明日启程离开易王府吧。” 祁洛暄回身道:“这儿的事也都了结了。”“是,那燕神医?”离源探问道。“我先回宫看看父皇的身体近来如何再说吧。” 日后若有良机么?再见面又将何时…… * * * * * * * * * * * * * * * * * * * *燕昔进得阁内,浓郁芬香扑鼻,一众妩媚美艳佳人,边歌舞奏乐,边好奇的瞄向她,有的甚至还暗送秋波。燕昔有些哭笑不得,从那两名侍者便可知夕影门门规森严,若无主位者默许,这些舞女歌姬岂敢如此大胆。只是用此方法欲乱自己心神,实在是……咳咳,别的不提,美人计的话…… 男子慵懒坐于正中,冷眼看着少年,白衣如雪,飘然俊逸,不疾不徐的从莺莺燕燕、俏蜂艳蝶中走近,温婉地对媚眼乱飞者微微致意,眼中却无一丝猥亵淫邪,或是尴尬失措,澄澈清凌犹若湖水,脸上带着坦荡淡然的浅笑。待得看清其面貌,不由眼前一亮,眼前人谪仙姿态,眉目雅逸,气韵出尘,淡笑若十丈红软中一缕清风,带着幽菊雅香,使人沉迷而不自知。男子模样清晰映入眼中,燕昔亦是一怔,飞扬无拘的长发,棱角分明的薄唇,以及那显目的贝壳色泽面具,在四面灯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微茫,更衬出那灰褐色双眸从面具后射出炫目更胜灿阳,又深邃难测的神光。目光交错,各自暗道,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人物。“阁下就是神医燕昔么?” 一番打量后,男子悠悠开口,声音如钩,摄魂夺魄,使人不自觉地迷失,屈从,“敝人仰慕多时,直到今日才得以尝愿与神医一见。唉,实有相逢恨晚之感阿。” “贵门之名燕昔如雷贯耳多时,今日得见门主已倍感荣幸,门主抬爱,在下实不敢当阿。”燕昔温和内敛以对,心中腹诽,要是永不相见就更好了。“哦?”男子犀利的瞳子盯上对方,唇角噙著悠魅之笑,“燕神医不仅文才武功出众,医术高明几乎神迹,最难得是有一颗七窍玲珑的慧心。”来了,要算前帐?哪一笔?看来不是‘涸雪’,那么……“在下怎及的上门主所赞一般,也就在岐黄之术上略有见地,所谓七窍玲珑的慧心亦仅用于此道而已。”男子闻言眸光愈深,呵,想先避锋芒?“嗯,不止能轻易解去‘涸雪’之毒,还可令易郡主久治不愈的怪症药到病除,神医医术确实了得,我亦不得不佩服埃”悠长慨叹传入燕昔耳中,却与魔音无异。哼!果然难缠,竟是一不放二不饶吗?避不过,就不避了0咳,燕昔之才,怎能与门主相比,掷棋举手于无形之间,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瞥一眼窗前帘布,风吹荡漾,隐见电闪银光,“就如此刻外面应已大雨倾盆,可门主这儿依然歌舞升平,未受扰丝毫。”其实也没损失什么,何必斤斤计较。爽朗的笑声回荡在阁内,男子目光灼灼得眺向泰然无波的星眸,“呵呵,神医果真妙人阿。”转守为攻?“但这局我布之不易,如今皆成废子不得不弃,终究让人有些憾意阿。” “门主说笑了,区区成不了事的废子怎上得了门主之心,被弃不过迟早之事。早些处置了,也免得日后为其噬主费心,未尝不好。” 齐斐智野心不小,怎甘受制于人,况有李淇,如此容易便被抛之为饵的先例在,兔死狐悲,狐又非兔可比,定会瞅准机会反咬一口。“神医竟为敝人操心么,这倒让在下有受颇觉宠若惊之感了呢 。”似是受了感动般,语带激昂,愈加邪魅惑人,“然而,棋子操纵于执棋者手心,一举一动皆为所控,噬主?呵呵,断无此可能,到头来只会是得不偿失,一无所有。”好个一切尽在掌握,自傲之极的逼人气焰!燕昔心中一凛。果然,这人恐是早已备了后招,齐家堡稍顷亦是其囊中之物,到时再借其操控易王府。这么看来,夕影门绝非一般武林帮派!其目的不只是在江湖上兴风作浪而已,所图谋的怕是…… 暗自定了定神,这一切与自己无干,当务之急,救出铃儿,再设法脱身。[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若门主愿意,此刻棋子的一切依然尽归门主所有。至于其他,从来就不是那么简单可得,无论这局破是不破,都是一般。” 齐斐毅中毒未复,齐斐智又重伤身残,齐家堡群龙无首与他不过砧板上的鱼肉罢了,再有心些何家少主丑闻已是天下皆知,此次又交恶了不少人,与齐家堡更是势同水火,稍加挑拨,即可坐收渔利。至于易王府,那易亲王、王妃都非善与之辈,即使郡主当真嫁与齐斐智,也不能轻易就此得其势力。何况……“门主高智自当明白,这世上再珍贵的东西也可舍弃,只要……”“只要有比之更贵重之物与其相衡是吗?”男子不禁掠过一抹精芒,随现一抹深意的笑在唇畔,“燕昔神医睿智通达,果真不俗,寻常舞文弄墨者未可稍及。两权相害取其轻,两利相侵取其重,人性确实如此。”“呀!这才发现,说了许久的话,竟还没请神医入座实是失礼阿。”“门主客气了,燕昔年轻力壮无妨。”分明是故意的!不过自己站着就已觉如此之压迫,若再坐于下侧,定更……年轻力壮?这可是在讽他老弱?男子褐眸一转,点点异光,烁烁漩灿,缓缓起身离座,一步一步走向燕昔。瞧着那人走来,抑遏之息越来越近,燕昔似连呼吸都紧滞了,但依然飒立如旧,未动分毫。 立于离燕昔不及一尺之地,男子紧锁那双总是稳敛,似不知何为慌乱的眼,后者亦不闪不避的迎视其迫人目光。在近于咫尺的彼此眸瞳对视中,一阵沉默无言,周遭的笙乐歌舞之声在这刻也静了下来。“呵呵。”男子突然轻轻执起燕昔的手,使其微愣。终见到眼前人平淡之外的表情,他不由勾唇,笑意浓浓,且带三分邪气。“燕昔若愿伸素手,阎王殿前且留人。”边把玩着被握住的手掌,边露愁苦之色,“神医素手在下想望已久了呢!上次派人与神医商议,怎料神医不肯割爱,我偏又不是性喜强人所难之人,为此苦恼许久阿。”顿了顿,看着对方又如初时,从容雅笑,厉芒一闪,溢出幽邪之气,展眉笑道:“今日我总算想出了两全齐美之策,不如就请神医留下。那敝人既能随时欣赏神医之素手,神医也无须忍痛割爱了,如此可好?”留下?可好?燕昔克制自己运气于掌,拍向捏着自己手不放的人。斜眸瞟向交握的手,其实素手二字他才当之无愧吧,白净至此,实难想象,这样如玉胜雪的手早就沾满了鲜血。 燕昔手一翻,不挣脱,反将那人的手揽住,澈亮晶莹的朗目直视那灰褐幽深的璀瞳,笑颜逐开,这一笑缥缈虚幻,似可洁尽世俗人心,涤尽万丈红尘。纵使颠覆江湖,纵横武林的夕影门门主亦看得一怔。直到她缓缓开口,清悦净灵之音,却带调笑之意。“门主的手比之燕昔更白嫩致美,实令在下……”说着,慢慢的,慢慢的抽回了自己的手,微叹一声,方道:“心中怀愧含羞,不敢再呈于门主面前献丑,与您那玉石难及的胜雪素手媲美。” “呵呵。”男子扬声而笑,只是那笑意未进眼底,寒芒漾波映入悠逸身影,“难得神医如此夸赞,那在下就不强留神医了,一会儿命人将铃儿姑娘带来,好让神医送她回家。” 这么容易,不可能吧。燕昔紧盯对方神情,心中诧异。见其认真注视自己,灰褐眸瞳阴霾稍退,魔雾却更浓,“只是今日与神医相谈甚欢,有如知己,此次一别,神医行踪不定,怕再见就难了,故在下想请神医留下一物。”“哦?不知何物?”估计比手好不到哪儿去。“神医可自定,只要是长于神医之身的皆可。”口气随意,像是在要饰品般。 “呵呵,门主对燕昔当真厚爱啊!令在下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情势不利!此人武功决不在己之下,铃儿又在其手中,有意提起她,不过是变相威胁罢了。这舫中好手又多,单是先前那两个侍从,身体魁梧,脚落地却沉而轻,必是练家高手,还有那阵法……自己一人脱身或还可行,带上铃儿就难若登天了,而且现在连铃儿在哪,现况如何都不知!他要我自残,下马威报复也罢,别有用心也好,都是万万不能应的,为今之计……“门主如此盛意诚诚,燕昔也不好再推辞,不过呢……”定定看着他,别有深意道:“但不知这又是否为门主输的那局,所要在下付的代价。”将‘输’字说得格外响亮,满意看到对方笑容一僵,眼神凌厉的扫向自己。呵,站于高处俯视众生的人,最易有的弱点——过于自负,所以输是不能原谅的吧。若推测无误,自己破坏了他的计划还在其次,罪不可恕的是他亲手布下连环之局,却为他人看穿,利用。 一般自负者一旦失败,会用尽一切手段让得胜者消失,这样想的话自己还故意激他简直是在自寻死路。可是呢……当一人的自负已到极点的时候,所需的就不是赢家的灭亡。如同眼前这人,定要看到曾经胜者匍匐在自己脚下才会惬意舒心。但如此就需……“神医看来对敝人有所误会,唉……”一派被误解的痛心疾首,脸微俯,一点一点凑近燕昔,“不如你我再重启一局如何?”“好1不在意肌肤已触到温热的气息,燕昔爽快的同意。见男子探究得看着自己,似怀疑自己为何答应得这般容易,淡淡笑道:“门主,择日不如撞日,你我就今日在此对弈一局吧。” “对弈?”男子闻言笑了,这便是激将法的目的?“不错。”燕昔颔首,素来平和的她竟有意带了三分挑衅,“一局定胜负,门主赢,在下按言留下一物,鄙人若侥幸获胜……”“如何?”“门主当知‘愿赌服输’,日后不可再做纠缠。”原来这才是目的么?想要奋力一搏,摆脱自己的纠缠?可惜从来只有他丢弃别人如破履,主动能甩开他的还没有呢!下棋?当真如此自信?呵……“就依神医,一言为定。”对他而言,挑战不过是无聊日子的调剂罢了,胜负又如何?他在乎的只是有趣与否,而这位燕昔神医身上似有着史无先例的趣味呢! 转身吩咐道:“都下去吧,取棋盘来。”看一眼漠然静立一旁的燕昔,薄薄唇角上翘,“顺道将那位铃儿姑娘扶上来。”扶上来?燕昔垂下眼帘,遮住眸中冷意,铃儿…… 谁言一子输满盘 夜深人定后,雨势逐渐小了下来,流芡湖四周皆被水气雾茫笼罩着,连远方的群峰也呈现一片墨洒似的幽黑朦胧。一辆简易马车停在离流芡湖十里处的山道上,牵马的是一中年汉子,颇有些威武气势,不像寻常马夫。一旁不远处,披着粉色披风的女子发丝湿粘在一处,却仍不顾细细雨丝未断,站在车外,不住向流芡湖方张望。“郑小姐,你别太担心了,但凡有燕神医在,几时出过岔子?”中年汉子好心劝道,自己心中其实也着急得很,大小姐要在自己这儿出了事儿,那可怎么向堡住交待阿。“我知道,可这次……”这次不同以往啊!对手是夕影门那个嗜血残忍之极的门派啊!万一…不!不能有万一!“你放心吧,我们都会平安无事,买不了更赔不上。”燕昔,你一定会办到的对吗?铭烟双手合十,低头闭目,喃喃祷告:“愿苍天庇佑……”“这是你第一次求神吧?”清朗之声传来,铭烟猛地睁眼,雪色身影翩然走近,怀中还抱着一娇小的少女。“燕…燕昔!?”不安期盼的太久,以至铭烟佳人一时有些不敢信自己的美目了。 “呵呵。”清雅的俊颜沾着一颗颗晶亮的雨珠,几屡秀发散乱的贴着额头,薄纱外袍包裹着怀中少女,雪缎衣衫已湿了一大半。怎么看,都有些狼狈。可那恣漫的笑意依旧,配上炫澈若寒星的眼眸,自成一派飞扬洒脱的潇洒。“别看啦。”在发怔的人眼前挥挥手,笑谑道:“我有手,有脚,有影子,不是幻象,也不是鬼魂,喂……”话未说完被人狠狠地抱住,感到扑进怀中的身躯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微俯身,将下颚支于香肩上,抚慰道:“好了,没事了。呵,有什么进马车再说吧,我今晚已累坏了,可抱不动两个人阿。”铭烟这才惊醒般的后退一步,看着毫无知觉的铃儿,急问道:“她…她怎么了?” “被人下了禁制。”燕昔眸一沉,出言略带冷意,抱着铃儿直向马车走去,铭烟忐忑的跟于其后。“燕神医。”中年汉子朝燕昔施礼致意道,他见人来时已套妥马匹,此刻立时便能驾车而去。 “嗯,胡叔是你啊,近来还好?”燕昔边问候着,边上了车,将铃儿安置厢内,执袖轻轻擦去其脸上的水迹。“好,好,大小姐和神医你都没事就最好。”姓胡的中年汉子笑呵呵道,待铭烟也上车坐妥,即驾马飞驰而去。“燕昔…铃儿她……究竟怎么了?”颠簸的马车上,铭烟佳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据说未避免她再三动鬼心思开溜,不肯乖乖等我去接,而用内力封了其周身要穴,沉迷无知,就如活死人一般。”燕昔口气好似漫不经心,手却紧紧握成拳,眸光幽寒。“什么!?”铭烟震骇的大声道。引得帘外驾车的胡叔出声询顾,才低下音来,小声道:“这…这种事也能办到吗?那现在怎么是好?1“等到了客栈,寻间安静的屋子,我用金针渡穴,应能替她解开。” “那就好。”铭烟轻吁口气道,未注意燕昔忧心忡忡之态。望着车外绵绵细雨,燕昔心中忧思不断。听其音,观其形,那人年纪定到不了三十,可城府、功力竟都已如此深不可测。虽则有了约定,怕也只能护得了一时,他...绝不是善罢甘休之人碍… * * * * * * * * * * * * * * * * * * * *“门主。”一灰袍侍卫,走入阁内,在镂雕彩扇屏前垂手抱拳肃立。屏后,釉色青润的瓷炉中升起袅袅轻烟,迷迭香气随之溢出。方形白松木制的几案上摆着近乎布满子的棋盘,黑白交错,似是平分秋色,一时间辨不出输赢。脸戴面具男子坐在案旁的圆凳上,手把玩着琉璃盒中的棋子。“都好了?”许久,男子才稍离自己的思绪,开口问道。“是,被神医临走时,不小心碰到的机关,都已重赴原位。”侍卫谨言道。 “呵,不小心……”男子玩味咀嚼着属下的字眼,笑得令其心在体内上下奔腾,唯恐自己说错了话。却见门主宽袖一挥,笑意未减,道:“你下去吧,让其余人也歇了,今日都忙活了一天了。” 灰袍侍卫边应声退下,心里边纳闷,门主和那姓燕的神医一局定胜负,不少人都听到了。众人退出后只有门主和他两人在阁内下了一个半时辰的棋,呃……或许随影也在,不过他在不在都一样。总之,大伙看到那神医完好无损的,悠然带着叫铃…什么的小丫头走,都是一惊!难…难道门主输了不成?临走前那人还踩错了步子,动了机关,搞得舫内人仰马翻,他倒提气纵身到了对岸。这会儿要向门主禀报了,都推委着,以防自己成了主子情绪不佳下的炮灰。谁让自己是头呢,只得来了。可刚刚门主的心情似乎很好啊,居然还说出了大家辛苦了这种话,真是说出去都没人信!那么…是门主赢了?可又……唉,侍卫晃晃头,不该管的不管,睡觉要紧。* * * * * * * * * * * * * * * * * * * *“铃儿,她?”铭烟见燕昔终于步出房门,急忙上前问道。“没事,再过半个多时辰就能醒了。”燕昔擦擦额上的汗水,喘着气道。耗费了至少四成内力才完全解开,那人……“呼,这就好。”铭烟佳人终可完全定下心了,见燕昔一脸疲倦,到了杯浓茶,扶她坐下,小心探问道:“今夜,情形究竟如何?”燕昔正举杯的手一顿,摇头轻叹一声,惹得铭烟佳人焦灼万分的紧紧盯着她,她却慢条斯理的咽下口茶,润润喉咙,才道了一字:“险。”“燕昔1铭烟佳人微笑着替其捏肩捶背,俨然体贴入微之姿,却是切着齿从缝中吐出其名来。 “嗯。”燕昔置若罔闻,闭目靠在椅背上,享受非常的样子。铭烟佳人见状,眯起眼,手下狠狠一捶,令燕大神医呼痛,委屈的瞅她,她还以怒瞪,拖把椅子挨着燕昔坐下,道:“说!到底怎么回事。真是夕影门?”见其点头,眼一转,惊道:“那和你见面的是...那个?”“我有幸得到了目前江湖最神秘,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夕影门门主大人的青睐。”燕昔凉凉自嘲道。“他叫你去做什么?还是……”铭烟凑近逼视她,“你在我不在的时候做了什么?” “咳。”燕昔轻咳下,无辜道:“怎会?我这人从不做多余事的。只是不忍心那‘天殒第一美人’香消玉殒,替她治病罢了。”“就这样?”铭烟有点不信。“当然。”不过治的是心病,治法也较奇特就是了。“那个门主既然盯上你了,怎会这么容易让你全身而退?”“容易!?”燕昔高声呼道,瞪大眼表示自己的不满,“我可是心计费尽还摆脱不得,最后……”不顾铭烟的磨牙声,再抿口茶,狡黠笑道:“最后一局定胜负。”“一局定胜负?”铭烟佳人不解道。“就是对弈一局。”燕昔放下杯子,悠悠道。“你精通棋艺吗?”铭烟疑惑的打量她,“咱们从小认识,我怎么不记得你学过下棋?” “下棋讲的是天赋。”燕昔好心提点道。“这么说你赢了?”真气人,从小学什么都快,居然连下棋都能无师自通! “那个……”燕昔有些心虚的支吾道:“其实我输了。”“什么!?” 铭烟佳人惊吼道。“呵呵,是真的……”输一子,那人...确为此生首遇之强敌啊......* * * * * * * * * * * * * * * * * * * *深夜寂静,无人的阁内男子手轻抚过棋般,忽然开口幽幽道:“随影,你出来吧。” 音落,一黑袍,绑着深蓝腰带的青年,如精灵幻化般悄然无息的现身于男子身后,沉默不语,只是一双与腰带同色的,如海水般深蓝的眸瞳静静望着他。“呵呵,虽则你明明时时在我身侧,可还真想说声许久不见了呢。”男子轻笑,语带调侃。 “主子今天似乎玩得高兴。”低沉的嗓音,无谓的语调,再激动人心的事,仿佛只要由他来说都不会有一丝情感。“嗯,确实是从未有过的愉悦阿。”男子微笑道,欣长的食指点点几案另一侧,随影会意,掬一礼,绕至与其对坐。男子始终低头看着棋盘,待其坐定后,开口问道:“你觉得燕昔如何?” 随影蓝眸掠过精芒,犹如大海波涛涌动,冷冷道:“危险。”危险吗?盘上白子看似散漫无章,却锋芒暗藏,就如执棋者一样,燕昔……我还是小看了你…… * * * * * * * * * * * * * * * * * * * *“那人的棋路阿……”“怎样?”铭烟佳人看着一脸沉思的燕昔。“三个字,快,准,狠1燕昔嘴角噙着一抹复杂的笑,秀目微合,一手卷着散落下来的乌发,另一手有节奏的叩着桌面。 突得,拉发的手一紧,敲桌声亦是一顿,缓缓启唇,补道:“尤其是狠。”那人只为不以和棋收场,竟不惜自毁一片黑棋打破僵局,这等决绝,这份自傲,还有……这般狠心,着实可怕,令人生畏阿……“听着不像在说棋,倒像是在谈武功招式。”唉,自己从小就不懂这些,会的也就武功了。 “呵呵,武功吗?”燕昔呢喃道,那人武功固然高深,却依旧比不上他的心来的难测阿。 但凡一心求胜者,举手间必会多加斟酌,而心有大志,或者说野心的人,如齐斐智就必得行事谨慎小心。那人却气焰张扬至此,每下一步皆不犹豫分毫,自己已是随性之人,可亦不如他一般,就像…就像是……无论是输还是赢,甚至无论结果为何,都不在意,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场游戏,一场无须顾忌任何后果的游戏……狠心决绝,又不计后果,像这样的人…这么一个人……是否无弱点可循,无机可乘?那自己这次脱身是否有一半是因了他的玩兴?哼!竟敢将自己做玩具0你...怎么了?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狰狞呢。”铭烟好奇的上去摸摸她的脸,这家伙骗尽世人的表相下,玩心顽性有多恶劣自己是清楚,可几时显过山露过水来着?能把她逼到这份上,夕影门门主果非常人!这也是当然的,否则怎会要……“啊1随着一声惊呼,铭烟手下也不觉用力。一阵剧痛袭来,燕昔赶忙挥开魔掌,揉揉自己受伤的脸颊。今个儿怎的人人都欲置自己伤残? “燕昔1“干吗?”燕昔没好气道,先一捶,后一拧,还是在自己身心俱疲之时,圣人也要生气了! “哎呀,不是阿。你刚才不是说与那鬼门主定约,输了得留一物吗?那…… ”铭烟上下仔细瞧个遍,没少什么啊?“你没履约?”这人做得出,只是那门主能容她耍赖吗? “别瞎猜,我可没毁约。”燕昔横了铭烟佳人一眼,她这人品德没这么差好吗!以前那些不过是不拘泥世俗,免得作茧自缚罢了。“哦?”铭烟狐疑的再次瞅她,托腮端详了会儿,仍是一无所获,赔笑问道:“你究竟少了……不,是留下了什么呀?”“如此明显,亏我们相处了这么些年,你竟看不出?”燕昔故作惊讶道,一副讳莫如深之态,“我留下之物就是……”“到底何物?”铭烟的笑脸也快撑不住了。“就是……”燕昔笑着指向耳际,悠哉道:“一缕鬓发。”* * * * * * * * * * * * * * * * * * * *“神医之棋看似不按章法,随性所至,实则自成一格,令人防不胜防阿。” “呵呵,门主过誉。倒是门主隐讳至深,虚虚实实让人不知如何事从为好。” “可惜神医防多攻少。”“唉,谁让在下素不是主动惹事生非之人呢。不过以守为要,未必不能攻其不备。” “以攻为守岂非更好,无需随他人而动。”“门主果是性喜操控全局之人。”“神医你就要输了。”“未必。”落下一子。“好,当真出其不意啊,神医想将这棋局转为和?”“门主当记无论胜负皆是一局而定,即使和棋也不得纠缠。”“呵,怕不能如神医所愿了。”“唉,门主弃废子当真毫无犹疑,在下佩服阿。”“无用之物本不该留,神医胜负已定。”“一子错满盘皆输吗?”“非也,神医是败在心不够狠。不然今夜我亦无机缘得见神医,不是吗?” “呵呵,也许这就是在下与门主最大的不同。燕昔自认绝非心慈手软的良善之人,但不会如门主一般,将这世上人人皆作掌心之子摆弄、丢弃。”“既如此神医便如约而行吧。”“好。”......之前那一幕似犹在眼前,男子从怀中摸出一小束系着纤细缎带的墨发。呵,结果那人注气于指只割下这缕发来。“咳,门主,人之发肤授之父母,自然也算与所约相符,可是?”漫笑温言,明眸青睐,却隐着藏的极深的暗讽与近乎淘气的得意,只是一般人决看不出罢了。燕昔,激将之计,原来激得只是‘一局而定,再不纠缠’这个承诺,是胜是负你皆早有脱身之策。早该想到,这约定所护得乃是你身边之人。毫不迟疑的提示自己可对齐家堡,何家出手,却为一丫头身赴险地,你果然只顾心有所念之人,其余人对你纵非棋子,也同花草无异吧。温尔的神态,优雅翩然的风度,绝尘而立的身姿,机芒锋锐于温婉雅笑下,智谋算计于漠然平和间。分明通达世事,非是无邪之人,那双眼眸偏澈亮的逼人,那笑亦分明雅淡毫无魅惑之态,却又让人移不开目,醒不了神……我失算了一步,可你又何尝不是,最终输的仍然会是你……“门主。” 随影见主子久不发声,只出神地瞧着那束发,遂低低唤道。 “呵呵。”男子依旧未移目,轻笑出声,兴意盎然道:“随影,我找到能添趣增彩的东西了呢,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一个约定就能摆脱我了吗?呵,以你之智,想来也不会如此认为才是…… * * * * * * * * * * * * * * * * * * * *“这么说,所谓得‘一局而定’是你一开始就故意设计的了?”真想看看这人心是否当真比常人多了一窍。“不过,既然你早有脱身之策,为何还非要下这盘棋不可呢?”直接割缕下来不就行了? 对铭烟佳人的疑问,燕昔有些无奈地低落道:“唉,以那门主的心性这次若不让他争回一气,即使我能脱身,也将麻烦不断阿。” 但没料到他也并不在意胜败,只欲一逞玩兴,如此今后怕是…… “再则。”语调一变,皱眉抚着参差不齐的断发处,无限忧伤的叹道:“人之发肤授之父母,一样皆不能有伤埃”铭烟佳人翻翻眼,忽略后面那句嘻笑,问道:“可万一你赢了呢?”那岂非火上浇油。 “呵,他若真连盘棋都赢不了我……”燕昔懒懒地打个哈欠道:“那就真要好好掂量掂量是否该与我为敌。”当然,那是以正常人合理思量而言,至于那人嘛…难说……“好了,我瞧你也折腾了一宿,确实倦了,早些歇息吧。”铭烟佳人在好奇心得以满足后,温柔关怀道。燕昔一脸感激的点头,临走前留下句,“铃儿差不多快醒了,你在这儿照看着点,别睡死了。”然后不再理会身后佳人气恼与否,出门回房去了。谁让她是‘男子’呢?总不能与她们睡于一处。 何况,自己是真的累了,从未有的疲困......切须安稳得睡会儿,如此,等明日再醒时,她依然是那飞扬洒脱,玩世无忌的燕昔神医。才有力气去应付将会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人...... 流水溯徊亦有源 夏季的帝都被油绿所覆,四处弥漫着浓郁的花草树木的芬芳气息。巍伟辉煌的皇宫更显得一片生意昂然。宫殿的金黄瓦已被几场大雨冲洗的亮白,杨柳随风徭役,松柏枝叶繁密。大殿外的巨石阶梯两旁,卫士们昂挺著魁梧身躯,手中握着笔直的尖矛。“暄儿,你回来了?”九龙金座上,头戴金冠,身披黄袍的华贵男子开言带着已成习性的威严之气,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却藏着精光,然明明才过不惑之年,两鬓已然花白了。 “父皇。儿臣回来了。”二皇子祁洛暄此时一身金线银丝,盘领,窄袖朝服,更显尊不可及,贵不可攀。“嗯,暄儿,你这次做得不错,易雨竹,易郡主成了我皇室中人,再嫁于右相之子,由你亲自主婚,此…咳……此恩此情,将…将来…咳….咳……皆可为你所用。” 龙座上之人边说,边不断咳着,一旁内侍不见慌色,熟练地将备好的药茶奉上,显是其病已久。“父皇,您的病又重了吗?” 祁洛暄愁眉担忧道。“太医们怎么说,还有那……” 话未完,被曦帝挥手示意打断,“朕这病如何,自己清楚哪些早没用了,暄儿,这世上病能治,命却难医埃”“父皇……”“好了,好了。这次你离开颇久彬儿,想你得很,先去见见他吧。”曦帝嘴角微翘,只是帝王之势使然难见慈态。祁洛暄似是还欲说什么,却又欲语且休,沉思着行礼告退。“二皇兄1一声高喊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亦惊醒了低头沉步在花岩石径上的祁洛暄。 “五皇弟。” 祁洛暄微笑着拍拍奔跑至起身前,约十三岁左右男孩的肩,“唔,近来似又高了不少。”“我不是孩子了1五皇子祁洛彬瞪着与他有六分相似的脸,强调道:“我快十四了!二哥十四时已开始学习政事了,不是吗?”“噢。” 祁洛暄了解的颔首,欣慰道:“五弟也想学政事替父皇分忧?” “才不要。”祁洛彬惊恐的仿佛听到世上最可怕之事,摆摆手,很干脆的拒绝,“有你这个人人称赞的贤德皇子在就行了,我就免了吧。”“五弟,你逐年长大亦不可成日玩闹。” 祁洛暄摆出兄长架势,正色道。 “是不是那季赫又说我什么不是了?” 五皇子眯眼,怀疑道。祁洛暄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个唯一的同胞弟弟,无奈摇首道:“我刚回宫便去觐见父皇,还未来得及与季侍统领相叙,他如何能说你什么。如此做贼心虚,倒要问你在我离宫时又作了何事,才是吧。”“呃……”祁洛彬心虚的别开眼,偏在这时只听一声,“五皇子1令他瞠大眼,着急丢了句,“别说见到我了。”就飞一般的溜了。祁洛暄瞧着自己五弟以倍于来时的速度离去,心中感叹,无论如何轻功总是长进了,唉…… “二殿下。”季统领寻五皇子而来,未料见到祁洛暄,急忙站定行礼。“季统领。” 祁洛暄示意其免礼,闲散着步问道:“季统领跟随我父皇多年可知父皇这病的由来?这些年药石俱备,怎的愈发沉重了呢?”季赫跟与其后,闻言微鄂,二皇子平昔为人周密沉着,怎会突然问起皇上的病因?再见其满面愁色,原是忧心陛下康剑唉,这等仁孝不愧是皇后所出,“殿下,陛下之症乃昔时战场所受,只因伤势过重,伤及本原,故而留下病根。”“嗯,母后在时也是这么说的。只是……”如此下去的话,父皇恐怕…… “殿下如今勤于政事,替皇上分劳,已是克尽孝道,陛下吉人自有天向定会无恙。” 季赫自知曦帝病势沉重,也只得劝慰道。“但愿如此。” 燕昔若在也许会有法子吧,也不知他现在何处?虽则离源自会在江湖中留意,可他行踪向是难测……唉…月下之约,有待何时呢? * * * * * * * * * * * * * * * * * * *“阿鼽1正与铭烟在酒楼进餐的燕昔忽然打了个喷嚏。铭烟佳人停箸瞄她一眼,调侃道:“该不会有谁在想你吧?比如某个你亲口许下什么约的。” 是谁说‘缘起缘灭皆是镜花水月,执着无益’的?真想不到她居然会给别人承诺,可算是破天荒头一回了呢!虽则期限不定,也够让人震惊的了。“噢。”燕昔颔首,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几日喷嚏不断,原来是有人在念我呀。不过我想应是暝夜吧,他知晓了铃儿的事,自是要常常挂念着我们么。”还敢提,分明是那夜淋雨受了寒,又内力大耗,还被逼着陪面前这人说了半宿的话,才会受凉的0你1铭烟佳人酡腮微红,她又故意提那冰块0呵呵。”燕昔不掩逗弄之意,戏笑道:“呀,看来这酒楼的招牌桂花酒果然不错,咱们铭烟佳人千杯不醉,都醺红了双颊埃”执酒向其敬一杯,“又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呢?” 铭烟佳人狠狠瞪着眼前笑意悠然之人,忽而亦开眉笑眼道:“呵,我酒量虽好,怎的也曾醉过几常可你这随性贯了的人,饮酒却从不至酣时,是怕喝太多会失了神,迷了志吗?”亦举杯,饮下一口,细品其中滋味,“究竟何时你才愿一醉呢?”“醉?”燕昔斜睨杯中,郁郁桂花香气,诱人入迷,她却放下了酒盏,“铭烟该知,我不喜过于沉迷一物,包括酒。”“亦包括人?” 铭烟挑眉,无奈轻喟道:“前一刻还举杯共欢,转身便能毫不留恋的潇洒离去,其实你才是真正的无情之人。”“无情?”燕昔伸出根手指,摇了摇,满不在意道:“我不过是不愿痴情罢了。呵,无情太寂寥,痴情亦伤苦,二者皆非我愿。”“那你之所愿却又为何?”“就是……”燕昔突止住了话,朝酒楼外望了眼,道:“胡叔和铃儿回来了。” “嗯,这丫头经过这次教训倒是乖了不少,一路上再没闹腾过。”铭烟眺向逐渐走近的橘红身影道。“铃儿她如此,其实是内疚我为她深陷险地。”唉,又何以见得不是自己连累了她呢? 铭烟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铃儿自幼虽天真些,可心地极善又重情义,想来那冰块当年也是为此,才让你将那事瞒着她吧。否则这些年她必定一直心存愧意,无法像如今这般无忧少虑。” “不错,难得他们兄妹都一般情义深重。”“燕哥哥!铭烟姐姐1听到脆声远远叫唤,燕昔与铭烟对视一笑,起身走向蹦跳而来的橘衫少女。 * * * * * * * * * * * * * * * * * * *忆樱宫乃是帝王寝宫,传言当年曦帝在皇后故世后,亲取此名以表怀念之意。从此,不再招寝独眠于此。明黄色的幔帐迤地,随风飘荡,夜阑人静,忆樱宫内,曦帝却未入睡,而是端坐在宫内紫檀宝座上。乍一眼,以为仅他一人,唯借着烛火微茫才可隐约见另一人影,揖立于宝座前。 “燕昔?暄儿这些日子与他接触颇多吗?”比起白日,此时曦帝出言更沉了几分,全然帝王之威。“是。”宝座前的人答道,许是因紫巾蒙面之故,声音显得有些闷,“燕昔素有神医之名,二皇子与其结交应是为了陛下早日安康。”曦帝宽慰的赞同道:“不错,暄儿向来致孝,季赫也曾禀过,其今日询问了朕的病因。那他最终未请燕昔前来医治寡人,定是难全心信任此人之故。”“二皇子他一贯处事谨慎,思虑周全,为人又不骄不躁,实是难能可贵。” “最难得的是他能处处以大局出发,明白江山社稷才是最为首要之物。” 曦帝口气似称赞,却又含着不容置疑的坚硬。“陛下放心,二皇子必不负陛下所望。”“恩,可惜彬儿他……唉,不提也罢。对了,四家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周亲王依旧未离封地,易王府都在为易郡主婚事忙碌,楚家自楚老亲王过世,现任的少王爷一直有些拉拢各方势力之举,至于秦王府……”“如何?”曦帝声微高,眼眸一亮,问道。答言之音愈发滞闷,“秦王府最近似乎惹上了些麻烦……”* * * * * * * * * * * * * * * * * * *黑木漆彩顶梁下,站着一绫罗正向坐蟒袍,要系镶翡翠玉带,宽眉长目,肤色偏白的中年冠发男子,从这双层曲廊眺望远处庭院。“王爷。” “秦管事,世子还未回来吗?”闻声,秦亲王回身询问青褂绸衫的年已将至五旬的管事。 “禀王爷还没有,不过世子已传信说不日将达。” 管事毕恭毕敬道。“不日将达?哼1秦王爷不屑轻哼,“他若有心岂有到不了的,只是故意给这府中一些人时间闹腾,好让自己回来后,能玩得更尽兴罢了。”“世子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清楚?”平冷的语调,无一丝情感,“平昔他爱怎么玩,我不管。可这次的事牵扯到了不少江湖中的世家门派,一旦处理不妥会令我们秦王府的声誉,势力都受到影响,我是万不能容的。”听出自家王爷话到后面有些阴狠之意,秦管事忙开口替小主子分解道:“王爷,世子平日玩兴是重了些,可办事干练,待人接物无不谦和有礼,又不失贵气风范,除了…呃……总之,这次的事应不能怪世子,多半是……” 话至一半,思及些事非自己一下人、内臣能说,便低首噤声,不再多言。 “我知道,我的几个儿子中就属他最聪敏,可整日心不用在正处。唉,晞儿死得早,否则他到更沉稳持重些。”叹息声不似丧子之痛,倒像是掌柜的在惋惜能干活计辞工一般。“如今剩下的,也就他和晔儿了。”“还有晖公子。”管事忍不住提醒道,其实除了晞公子,还有晗公子,暌公子两位亦早夭了。只因去的早,又不出色,王爷竟连提都不提了,更别提几位郡主小姐……“黄口小儿能有何用,不提也罢!你去封信催催,告诉他三日内我定要见到他1毋庸置疑的厉声道。管事只得喏喏应声,告退回屋赶信去了。一旁石山后,亦有个身影乘机鬼祟蹿离。秦亲王瞥了眼假山方位,冷笑一声,未移半步,仍举目望向远处绿荫繁茂的林院。那里栽有上百棵樱树,可惜花期已过,如雪般温柔纯洁的飞樱早在花开最盛时,就已飘零凋落。* * * * * * * * * * * * * * * * * * *“这信上到底说了什么?”铭烟从燕昔身后伸长脖子,凑过来,想看清刚由小灰(一只草鸮的名字)传来的笺中所写为何。“秋枫堡遇上麻烦了。”“什么麻烦!?”铭烟大急,一把抢过信笺,一目十行的仓促读完,抬首对燕昔道:“秋枫堡名下大片田地遭毁,牲畜死伤整计,甚至还有不少人卧病将死!?这……”“还不单是秋枫堡,其他不少名门世家都有所损伤,甚至连些寻常百姓亦被波及,只是其中属秋枫堡状况最为严重罢了。”燕昔愁眉沉吟道:“说是像被毒害,还牵扯上了秦王府,这事……不易善了阿……”“秦王府?”铭烟愁眉蹙额道,四亲王之首?“你对那秦亲王府之事了解多少?” “秦亲王府么?”燕昔思道:“秦亲王出生氏族,与当今天子乃为姻亲,昔时共征天下。曾立功无数,却在大势将定时,因……因当年魔君兰残阳出卖军情而与老楚亲王一起被困,损失惨重,秦家之势也因此大弱。定朝后受封亲王,还算太平,却在皇后薨后,又娶诸多名门望族之女,实有扩展势力之嫌阿。”“可我听说那秦亲王之所以纳众多妻妾,是因恐子嗣单薄?”铭烟忆起了不少与之有关的传闻,“听说秦亲王在皇后还活着的时候,就已娶了一妻二妾,共有四子两女。长子为正妻所生,聪明伶俐的很,可惜十岁多时骑马摔死了,还有小妾生的三子不久也病死了。后来,再娶得几个女人都是名门望族的小姐,当时他已是亲王,即使不是正室也算不得下嫁,可共生的二子二女中,也有一子一女早夭。如今秦亲王膝下只余三子三女。”“不错,现今的秦世子就是已去秦亲王元配仅剩之子。”燕昔颔首道。“哎?秦亲王现在的王妃不是他的元配吗?”铭烟诧异道。没听说秦王妃去世的消息阿? “嗯,那位夫人去的早,是立朝后不久的事。那时天下刚定百废待兴,所以丧嫁一律从简,知道的人自然不多了。”记得当时曦帝还特许周亲王风光大葬发妻呢,呵,但是呢…… 铭烟没留心面前人神色有异,只奇怪自己何必去管别人的家事呢?他娶三千佳丽也罢,从一而终也好,和自己何干?重要的是......“喂,你觉得暝夜他是否会有极大的麻烦?” “不好说,信上寥寥数语,也不知情形究竟怎样?”燕昔缓过神来,声平气静道:“我们在此多思亦是无用,不如快些赶路吧。”“嗯。”铭烟应和道,突得眼眯向燕昔,“等会我回屋叫醒铃儿,咱们就走。只是今后不能频频停留午睡了。”“呵呵,我不是体恤铃儿曾被下禁制要多多休息,以便调养嘛。”唉,以后要披星戴月的赶路,再不能惬意得小休片刻了。“对了,一会这信上的事,别让胡叔、铃儿知晓。” “胡叔也不行?”铃儿就罢了,可胡叔乃秋枫堡分堂的堂主,连他都瞒着,不合适吧? “你认为他知道后,能不被铃儿套出话来?”燕昔横她一眼,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此类事,怎不吸取教训0也是,就按你说的,可怎么对他们说要日夜赶路的缘由呢?”铭烟苦思着说法。 日夜赶路?燕昔抽搐一下,无奈认命道:“只说是暝夜忧心铃儿之事,故要尽快赶至秋枫堡即可。”* * * * * * * * * * * * * * * * * * *“母妃。”一束发前翠玉银冠,弯钩鼻,貌偏峻严的绣鹤绸衫少年,掀起锻帘,入得内屋。 头戴金丝宝树髻,插着翠鸟凤羽钗,肩披镂金窄褂,身穿五彩绣裙的美妇,原侧躺于棉榻上闭目养神,见少年面带不郁之色,支身坐起,屏退屋内丫环,嬷嬷们,柔声道:“晔儿,怎么了?何事忧扰?”秦晔一步上前,有些焦灼道:“母妃,他要回来了。”“他?”王妃有些困惑地打量着秦晔,猛然惊觉道:“你是说世子要回来了?” “世子?1 秦晔的表情遽然恶起,怨懑道:“我也不过比他晚生了半年,凭何他便为世子!就因他是那个心肠恶毒的女人所生,是嫡子?!那个女人又怎配为正室,王妃了?当初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她了!她根本……”“晔儿1秦王妃厉声喝止他越来越过的言辞,见其满脸不忿,无奈摇了摇头,牵过他一只手来包在自己双手中,缓了口气,道:“晔儿,无论她曾做了什么,死者已矣,就别提了。何况世子是王爷亲立的,又无过错……”“哼,无过错!?” 秦晔抽回手,激愤地来回在屋中踱步,“他根本整一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哪样未沾? 醉酒曾至五日未醒,巨赌曾输十万白银,平日里一掷千金的奢侈就不说了,他的风流韵事早已满城皆晓!这样的人怎当得世子,又如何能在将来执掌秦王府?”秦王妃未答,只是不禁愁肠百结。晔儿,他是醉酒五日于听风亭,却留风雅之名;他是巨赌曾输十万白银,可最终让曾赢他的黎城首富屺远航倾家荡产,一文不名;他是平日里一掷千金,但因此收拢了多少人心;他是风流韵事不断,也只得句年少轻狂,公子多情。可你到今日还看不透,他从不简单,若是能对付得了他的话,那自己……自己早就…… 忆起当年,秦王妃的手战栗着慢慢握成拳,软弱又刚强,矛盾着共存一体。 “母妃?”秦晔久候不见其开言,停下步子,走至她眼前唤道。“晔儿,你……唉……”王妃踯躅了半饷,欷歔道:“你还是别主动招惹他为妙。” “别主动招惹?这么说连你也不帮我了?” 秦晔这时倒像孩子似得,抓着她的手摇晃起来,见她为难无奈之态,不由心炙道:“姨娘!你忘了娘就是被那个恶毒女人害死的吗?” ‘姨娘’二字令秦王妃一颤,当年自己嫁进秦家虽是父母之命,可亦是为了守护姐姐的遗子。入府后发现姐姐的死别有蹊跷,竟是当年元配夫人所为。为了替姐姐报仇,更为了使她和晔儿今后的日子无需担惊受怕,所以自己动手……那女人满嘴血污,死不瞑目的模样,就此挥之不去,午夜梦回数次惊醒。自己因此有了熏浓浓的安神香,方入睡的习惯。可王爷见到这一幕的那刻,只扫了一眼,淡淡吩咐人准备后事就走了。别说深究死因,甚至不曾回头再望一眼,一眼都无……从那时起终于真切的明白,自己枕边之人确然无心。还有秦昕,那似笑非笑,似讽非讽的目光,与那刺眼的艳红交融,犹如鬼魅。那时才十二岁啊,却仿佛已看透了一切,但这并非最使人心惊的。最骇人的是从头至尾,他都未对自己露过一点恨意,若不是心计至深,便是对其母当真无一丝舐犊亲情,无心无情,就如他父亲…… “晔儿,你绝不能主动去犯他。”秦王妃一字一字的郑重道,这样你才能平安活在这世上。 “我……”秦晔支吾着,似有些心怯。“你该不会已然做了什么吧?”王妃惊道。“没…没有。”“真的?”“当然。”“那就好,你去吧,我有些乏了。” 秦王妃获其保证后,宁神重卧回榻上,直至秦晔躬身退出,都未留意他闪烁的眼神。 皇室四家等解析 一样手足别样情 瑾峙城中最有名的景胜当属‘听风亭’,因为秦昕公子曾在此与一群文人墨客斗酒会诗,以至横卧五日未醒。瑾峙城中最骄傲的盛举当属两年前‘砾还楼’的那场豪赌,秦昕公子在最后一局中反败为胜赢走了近旁黎城首富,屺远航的全部家产。瑾峙城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当属秦昕公子又得到哪家名门小姐的青睐邀奇游山蹋水,又与哪个色艺双绝的美人对诗作赋。瑾峙城中最大的金佛是秦昕公子曾融千金所制。总之,秦昕公子的声望在瑾峙城中甚至已跃过了一方之主秦亲王,固然他旱时施粥放粮,涝时捐银修坝。秦王府中人也更拥戴这位世子些,且不说他那俊美无双的外貌,单是性子好这点就足以收服众人之心。府中下人皆知世子是从未发过脾气的,晔公子虽亦是顶尖的人物,却显得过于严肃不及世子可亲。因此,今日瑾峙城中似乎飘荡着一股愉悦气息,王府中更是欢舞异常,只为那常出游在外的秦昕公子回府了。“你回来了?”秦亲王伏于紫檀雕麒案上执狼毫抒写,只瞟了一眼来者,便低首继续研墨习字。 “父王。”来者并未对这明显的怠慢,有不渝之色。移目从设于案上的红木嵌银笔架,黑玉纸镇,青石玉器,到一旁悬着的前朝名画一一打量着。秦亲王久不闻其声,稍抬目,见其自得之态,眉紧了下,将笔搁下。“昕儿。”秦昕公子这才转向他,挂着笑,敬言款语道:“父王,唤昕儿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秦亲王细细注视着眼前自己愈发贵雅明绚的儿子,白至透亮雪肤,眉目间竟有几分像……可,灰褐色的眸又偏偏深不见底,薄唇微抿,笑得让人意摇又心悚。“嗯,你该知道发生何事了罢。”秦昕始终含笑对着自己父亲的审视,此刻笑意越深,拾起方被掷下的笔,轻抚沾墨长毛,道:“昕儿刚回来,怎知发生何事?倒是晔弟常年在府里该清楚才是。”“哦?秋枫堡之事昕儿不曾听闻?”秦亲王牢牢迫视他,声略沉,欲要从其瞳眸中探知真意,“豫庄早已交由你打理,现今在此处出了事你竟不知?”“秋枫堡?”秦昕不在意道:“就是豫庄十里地外的秋枫堡?庄主秋暝夜年青能干,自他接手后,秋枫堡财势扩了两倍不止,除了些江湖买卖,商农亦有所涉。只是为人冷淡之极,从不对任何人稍加辞色,却也极少动怒。‘秋暝夜’这名字到起得甚配,秋深无月夜,萧瑟寒凉时,呵呵,果然人如其名,性冷如冰阿。”“就这些?你最近在忙什么?易亲王府招亲你亦无动静,现连豫庄四遭大片田地遭毁,人牲死伤无数,许多名门世家牵涉其中,已然齐聚秋枫堡,将锋矛直指我们秦亲王府的事都无所知吗?” “父王无需动怒。”对秦亲王的横眉怒目,秦昕摆摆狼豪笔干,悠笑道:“易亲王府招亲,若知父王对这‘天殒第一美人’如此中意,孩儿定会前去,尽孝道让父王一尝心愿。” 语带暧昧,这‘中意’二字是指为媳,还是为妻,叫人无从分辨。秦亲王极力压制心上窜的火苗,何时起每每与此子言词交锋,自己定先失冷静。“秋枫堡之事呢?”“那事阿……”贵值千金的狼豪再次被丢弃在案上,秦昕转身长发旋飞,“昕儿自会彻底了结。”一只墨缎青底皮履踏于蝠形楠木门槛上,偏首,有礼道:“呵呵,父王好好歇着吧,孩儿告退。” 于是在这场游子回家,骨肉团聚,父慈子孝的会面结束不久后,书房里传出‘咔嚓’一声,宣告了今日那支不幸的笔,到底寿终正寝。* * * * * * * * * * * * *暮余山四季风景如画,春暖百鸟鸣,夏炎树荫密,秋凉红叶飞,冬寒泉水温。其中最美的乃是秋季,山上大片枫林红艳似火燎山。夕阳斜照绚丽低垂晚霞,溅艳宁静天暮,风过火红海波翻滚,‘海’天一色互相辉映,格外迤逦妖娆。秋枫堡独坐于暮山上,孤清却无萧凉之意。“大哥1身姿凛凛的红衣青年寻声而转,眨眼间,怀中多了个软软的娇小香躯。“大哥我好想你哦。” 橘衫少女蹭着青年的衣襟,撒娇道。青年低首看着怀中的橘衫少女,无奈摇了摇头,未发一言。“暝夜。”红衣青年向少女身后望去,只见一白衣俊逸少年走近,身旁跟着粉纱披帛旋绕于臂的婀娜佳人。 “燕昔。”努了下略干的唇,秋暝夜终于摒出两字来。“呵呵,许久未见,你还是一点未变阿,暝夜。”燕昔轻笑道,朗目微旋,不动声色的将身旁佳人推上前去,忍住暗地被扭得生疼,不改笑意,“铭烟和我都想你得紧呢。” 铭烟柔笑着点头示意,捏在燕昔腰上纤指愈发用力的转了转。依理本该说‘我和铭烟’才是,这人偏故意背理而行,什么‘铭烟和我’的,讨厌,讨厌之极!这幅画面落入暝夜眼中,却是相依相偎,异常亲热。按理看了十年早该惯了,可他素是不苟言笑之人,不禁还是别开了眼去。铭烟见状心头又是气恼又是娇羞,狠狠瞪了燕昔一眼。受到佳人的怒目相向,燕神医无辜的摸摸鼻子,玉笛轻敲秋暝夜肩膀,玩笑道:“秋枫堡的主人接待来客都是在庭院中,一杯香茶也无吗?”秋暝夜尚未及答言,铃儿抢着嗔道:“燕哥哥怎算客人?”过去一手牵着燕昔,一手挽着铭烟,谄笑道:“走走,我带你们去原来一直住的院子埃”两人半推半就的随她入内,越过暝夜时,燕昔与其交换了个眼神,彼此皆知须得避开铃儿再细谈近日之事。“秋铃儿,等安顿好后,你给我回屋面壁思过去,十日不准离房。”“什么1铃儿惊呼。待瞧见自个儿亲大哥面无表情,知道没得商量,讨好地瞅瞅身旁不是亲兄长却胜似亲兄长的燕昔。受到求救的目光,燕昔拍拍铃儿粉嫩嫩的小脸,心疼道:“十日这也太过了1见铃儿不住点头,立即安慰道:“放心,有燕哥哥在,三餐点心都会及时让人给你送去的埃” 铃儿愁眉苦脸,腹里泪落如雨,呜…呜…怎的自己这般倒霉,眼看就能蒙混过关了,就差那么一咪咪,到头来还是…唉……燕昔笑着反拖低下头,再无之前活力的铃儿,走向她熟悉不亚于己地的院子. * * * * * * * * * * * * *“晔公子。”两个婢女正在花园嬉笑着闲嗑家常,突见一身光鲜的秦晔到来,赶忙小心退至一旁行礼。“哼1这些日子秦昕回府,府中上下都围着他转,秦晔不免郁结在心。今日出府散心,入耳的事几乎不离‘秦昕公子’四字,怫忿愈深,摆袖提步,想着回自家花园逛逛也罢。才进园子就隐闻欢笑声,却原来是两婢女在嬉闹,可一瞧见他,立时收了音,停了笑,如木做的一般立于边上,似希望自己快快离去。怎么,难道他是凶神恶煞不成?秦晔平日为人严谨,虽未苛待下人,但替王妃督管时,一律以家规为准,不讲一丝人情。又认定不庄重肃穆,正言厉色不足以立威信,瞧不起秦昕整日不正经的样,故时常板着脸。日子一久,下人见了自是战战兢兢,他偏不知深索,见人人都喜亲近秦昕,唯觉自己受了错待不平起来。 几日怨气填胸,无处宣泄,这时一并发作了出来。“来人1一声高喝,几名护卫侍从即时应声而来,“这俩人不干自己分内之事,在此玩闹戏耍,犯了我秦王府家规,带下去各抽三十鞭子。”两婢女在其呼人时,便知不好跪倒在地,一听要受这般重刑,不明自己哪里错已至此,又不敢分辩,大声啼哭起来,边还哀哀求饶。梨花带雨,铁石心肠也要软了,可秦晔肝火未消,但觉更心烦不耐,正命人疾速将二人拖下去之时,迎面却走来了他此刻最不愿见之人。“晔弟,何事动怒至此阿?”秦昕悠笑着走来,随身只单着件宽袖长衫便服,偏显得儒雅又俊洒,高雅却又无孤高自许之姿。“没什么,不过惩戒两个不守规矩的奴才罢了,不劳世子费心。”秦晔端严生冷以对。 “呵呵,既是小事一桩,晔弟又何须认真与两个下人计较,徒失了主子的身份。” 秦昕示意侍卫松开了本被拽着的婢女,温言道。又来做好人!秦晔愤恨已极,却被其一句‘徒失了主子的身份’慑住,进不得,退不得,咬牙忍气道:“世子此言差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错自该受罚,否则何以成方圆,定家邦。”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秦昕徐徐复念一遍,笑问道:“那依晔弟之见若国法与家规相抵时,又该如何取舍才妥呢?”秦晔一时难答其言,按理自该说是国法重,但父王的心意非是不晓,如此答必被觉胸无大志;要说是家规为先,众多下人在场,太过狂妄无忌,父王听闻也未必欢喜,或者反觉自己口无遮拦,沉稳谨慎不足,一样得不偿失。欲张口实是不知何言才当,偏秦昕笑吟吟的盯着自己不放,难以搪塞过去。秦晔双手紧握,脸涨得通红,硬是吐不出一个字来,尴尬不已。“昕公子,晔公子这都怎么了?”秦管事适时出现破了僵局。“哦,没事。”秦昕漫指了下依旧跪于泥地的两名婢女,道:“晔弟管教下人罢了。” 秦管事看看笑意悠然的世子爷,望了眼血色未退的晔公子,眸一转,怒瞪地上饮泣着的两婢女,厉声斥道:“你们是哪里当职的奴才,不好好伺候着,反给主子添堵1稍机灵点儿的婢女见此情形,知有人做主,急忙抹泪,欠身禀道:“奴婢本是服侍八小姐,霏媛郡主的。只因小郡主见园中花开得好,要奴婢们挑好的摘了,插于屋内水晶瓶里,这才来到此处。园中景美,奴婢们细选着采摘,忘情之余,竟嬉闹出声,扰了晔公子清静确实该死,不敢替自个儿讨饶,只求容奴婢将花篮送回,免得小郡主等焦了心,稍晚再来领责。”秦昕听了,唇角微扬。小郡主?那定是王妃教出的人,先道明自己并未擅离职守,再表明背后靠山为谁,却不推诿责罚,给主子递上梯子,以全其颜面,也可保不致日后另行刁难,果然伶俐。 秦晔不料这两人竟是八妹的丫环,那必是母妃的心腹,自己一时激愤,鲁莽行事,这…唉…… “咳咳,世子,晔公子依小的之见,这二人固是不对,但念其初犯又还算忠心,就饶了她们这回,两位以为?”秦管事善察言观色,岂有不通人意的?打个圆场,平白讨了主子的好,何乐不为? “呵呵,这事原是晔弟处置的,我不便横插一手,晔弟你看呢?”这会倒说不便插手了!秦晔摆摆手让两名丫环起身,端正道:“这次念你二人无心,又确是在为主办差就饶了你们,不可再有下回。”两丫环忙躬身连连作诺。秦晔看着无味,瞟了眼眸含兴意的秦昕,突觉自己似乎是个丑角,正在演一幕早被定死了的戏,感着头晕乏力,不愿再做纠缠,回屋歇息去了。秦管事随后交待了几句,众侍卫便回去各司其职,他自个儿对秦昕施上一礼后,亦要告退,临走前特意答谢了秦昕赠其鳄鱼肉以缓其夫人哮喘之症。对方却当作小事一桩,只道其为王府操劳多年,已与家人无异,自当关心。虽明知其中有拉拢的意思,秦管事亦有些感动,无论如何跟一个把你放在眼里的主子,总比目高于天的主子要强,懂得人心的主子,总比不上心的主子要好。 “多谢世子相救。”人都散去后,那伶俐婢女朝秦昕,俯上一俯,娇声谢恩。另一名丫环胆小受了惊,她好意让其先回去了。“免礼。”秦昕温和抚慰道:“今日之事其实……唉,想是晔弟心情欠佳,你委屈了。” “世子切莫这般说,奴婢惶恐。”秦昕捡起地上的花篮,递与她,道:“这月季花开得到真是艳丽,最难得此花四季长春,对了还不知你是……”婢女闻言娇羞低首道:“奴婢便唤长春。”“哦?”秦昕从花篮里拾了支月季,笑道:“长春既要相谢,不如就将这朵月季赠于我可好?” 长春因他那一笑入迷,竟怔愣着不曾回话。是她看错了吧?世子刚才那笑怎会有邪魅之气,让人…让人……如着了魔般,不能自醒。“呵呵,看来长春姑娘确实累了,还是早点回去吧。”长春这才回神,讪讪告退,往霏媛郡主的闺阁去了。秦昕移花至鼻下,轻嗅着,此花虽香却太浓,竟有些呛人了呢。轻笑一声,随手掷于尘土,踏过芬芳,头亦不回的闲步而去,身后花瓣碎于泥淖,香消瞬间。* * * * * * * * * * * * *此刻秋枫堡内确聚集了不少武林同道,名门正派,商讨大片田地遭毁,人牲死伤之事。平素静谧的秋枫堡异常热闹喧哗起来,独不见一堡之主秋暝夜招呼诸贵客的身影。他虽性冷却从不是礼数,只是正端茶与最不需招待的‘客人’。内院茶室中,茶香四溢,可室内三人都无心品茗。“夕影门?”铭烟失色惊呼道。燕昔未语,握玉笛手却慢慢收拢,双目直直瞧着秋暝夜,见他头微点,自己的心似也随之振了下。夕影门么?是他...可不该这么快啊,是自己看错了?猜错了?算错了?燕昔从未如此纷乱如麻,只因那人...他的目的、真意都猜不透,看不真切...辨不清......“秦家暗里勾结夕影门?这……”铭烟望了眼燕昔,见其颦眉深思,转对暝夜道:“这确凿吗?秦亲王乃四亲王之首,与邪派魔道有干系,这…说不通阿?”“也没什么不通的。”燕昔覃思着接口道:“秦王府这些年不断扩增其势,自有明面上不易处理解决之事,夕影门又并非当真鬼府,亦需财势以持,真互通也不足怪。”只是那人岂愿居于人下,听人差遣?“毒么?方圆数百里皆受其害,偏只豫庄无恙,难免惹人起疑。可怎又揣度出夕影门来?”“方法,手段,毒性。”秋暝夜平平无波,简易素洁出言道。“你还真惜字如金阿1燕昔忍俊不禁道,铭烟亦一旁抿嘴,愁雾略散,“方式手段皆可效法,至于毒性......说是从豫庄内宸溪源头而出,随水流贻害四方么?还需亲入秦王府的豫庄内,勘探一番才知周详。”“秦王府世子近日将至。”暝夜明燕昔之意,秦亲王权势浩巨,擅闯其别院实是不智,纵得线索亦无法深究。“嗯。”此事处置不当,对秦王府声名亦有所碍,无论秦王爷有无野心都会设法平息。秦亲王世子,秦昕么......* * * * * * * * * * * * *“门...公子,您真要去秋枫堡?”怎的又叫错了!唉,这主子的身份老变来变去,一会儿秦昕公子,忽而夕影门之主。自己随伺在侧,比不得一般门人,连公子真容亦未得见。这自是无上荣耀,可...真羡慕随影一样贴身跟随,却无须现身出言。“小瞳。” 秦昕亦是夕影门门主轻柔唤道,这柔和之声素是最令其下属、门人发悚胆寒的,“你这记性究竟要到何时,才长的全呢?可要我命穆鹤制些灵药帮你一把?”“请公子宽心,属下决不再不犯了。” 小瞳迅即作保,开玩笑,穆鹤制的药,灵药比毒药还要可怕上数倍,一旦服了他的药,往往只怪自个儿没有早早了断,唯愿尚有自裁之机。 斜眸一觑,眼瞪得滚圆,赛似游鱼的贴身侍从,于铺着弹墨纭缎袱的炕上,懒慢卧下,“这秋枫堡是非去不可的,何况……”伸手从炕桌上取下一檀香漆盒,拨开精致金扣,里面陈放着银丝绣囊,拉开绸带方可隐见一屡墨发,长指在内轻轻摩挲,“何况他亦在那儿。”又要见面了呢,这次你可还能护全友伴,安然而退?燕昔……* * * * * * * * * * * * *“少主,二少。”离源接过信使奉上的急报,展开速览。离木与他隔案而坐,只见自家兄长读着读着,面色逐渐沉了下来,神色也有些怪异。须臾,离源放下了信报,沉吟半饷,对离木道:“我要即刻外出一趟,家中之事就暂交由你处置可好?”离木拿起被其搁下的急报,才看个大概,听此言,犹疑道:“哥,你是去秋枫堡么?因为扯上了秦家?”“不止。”离源摇首道:“如消息未错,燕昔现亦在秋枫堡处。”殿下曾吩咐留意其踪迹,不料……“燕昔1 那半月多不得离床的日子清晰浮现,离木高声道:“怎么哪儿都有他1 离源一贯沉稳的心神有些微浮波扬,不仅有他呢,还有…铃儿……原来你口中的大哥是秋暝夜,那我们……“总之,我明日便动身去秋枫堡。”“以离家少主的身份?燕昔比狐狸还狡猾,不会起疑?”燕昔在离木心中与梦魇无异。 “我们与殿下之事,他至少已确知了八分,余下两分正如你所说,以燕昔才智亦该测度的出。”若非那日他未赴约,殿下都要据实相告了呢!离木一呆,喃喃疑惑道:“易王府那…究竟……”忽然,音巨升,“天!我不在时燕昔又做了什么 !?殿下怎会……”“二弟。”离源设法使自己的小弟平静下来,伤势才复原,需静气修养方是,“你若不愿留下,就入宫去,将此事告知殿下,也可陪五皇子习武。”离木在心中比较了下整日碎碎念的老爹,缠着他做媒的三姑六姨,与任性顽劣的小屁孩,展颜道:“还是回宫好了,怎的我也挂着二皇子‘护卫队队长’这名头不是?”离源瞧着视尊长如蛇蝎的二弟,赶着去整理行囊,无奈亦起步回屋收拾,萦绕耳边的却是一阵阵悦耳铃声。 世上由来知音稀 山间暮色四合,树摇草动,清新纯净随风扑鼻,不掺凡尘俗世的污浊之气。 “暝夜。”丝帛长带飘展绕舞,月下佳人柳眉翠笼,发若乌云松挽,凤目荧荧,檀口点丹,柳亸花娇亦不可及。“铭烟。”秋暝夜乍见这等风情不由一怔,结识郑铭烟、燕昔于其少年之时,那时他们尚幼。燕昔因初遇时,即现出远胜常人心智,自己与铃儿性命亦为他所救,故难看其做孩子,却将铭烟只作妹子,如铃儿般待看。虽她孩提时曾叫嚷过要嫁与自己,也只谓戏言,何况笄礼后,铭烟也不曾再提。 她与燕昔青梅竹马,又甚是亲昵,心中早默默将二人看作一对。有时也奇怪他们这般亲密无间,为何迟迟不拜堂成亲?可性冷贯了,终未相询。近年铭烟愈发妍丽出挑,望他时秋水若碧波荡漾,似含深意,可却怎的也瞧不明白,亦不敢多瞧,仿佛看得稍久,便会被那波涛卷入,胸口窒闷,气息不畅,常常刚触其目,便移了眼去。以至今夜,此刻,才认认真真地细看她。何时小女孩已成妩媚佳人?又何时她不再唤自己‘暝夜哥哥’,而直呼‘暝夜’了呢?“暝夜。”佳人莲步缓缓走近,手中捧着碗盛在瓷煲中的药汤,眸中柔情难遮,“这是燕昔为你重配的补药,固本培元再好不过,我刚熬了,你乘热喝了吧。”秋暝夜接过碗,一口喝下,抬袖抹了下嘴,摇首道:“你还是让燕昔休再为我费心,也就减十年寿数罢了,我不在意。”当年若无燕昔,自己与铃儿只怕皆难得以保全,十年寿数相换兄妹二人之命,便宜了。我在意!铭烟心中叫喊,面上却只得点点头应承下来。这人就是这般面寒,性冷,可心却最温热不过,总将自身得失置之于后,再沉的愁苦,再重的伤痛,也只一人扛了,却不表露分毫。所以自己才由钦羡铃儿有这么一个护她疼她的兄长,到心疼他无人知晓的苦痛。就这么看着,瞧着,羡着,疼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终是再不能将他从自个儿心上挪开,移去。“秦世子不日将至,暝夜你可有了准备?”倒时群起激昂,一言不合,极有可能便会…… “见机行事。” 秋暝夜淡淡道,毫无紧迫之感。燕昔也惯用平言淡语,只是她如此,外人觉其温和,相熟的却只觉劣性难训。而秋暝夜一般淡漠,冷意却重了数倍,但亦更具安定人心之力。“你…你有打算便好,暝夜…我……”铭烟佳人,羞晕秋枫之色,扭扭捏捏,全无往日豪爽之风,夷犹多时,偷偷飞目相望,眼前人只不解得对着她面有异色,失了志,乏了力,单留了句,“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气馁慢慢提香足离去,直至远到再觉不出那熟悉的气息,企盼之声仍未响起。 秋暝夜凝视着窕窕倩影逐渐模糊,再难望见,几次掀唇,终无一字。是习性?还是别有所思?又或只是一时言词匮乏?多年后,当他再立此地,忆起这一夜,怨、悔、哀、痛,席卷而来,却亦无一字可出唇,唯一叹一嗟,诉尽心中未言意,何奈时已晚,语已迟......*******************四月维夏,六月徂暑①,瑾峙城中人却不畏酷热,纷至沓来,摩肩接踵,拥于城门前。 巳时一刻,紫缎华盖双辕车由两匹纯黑色的高壮骏马拉着,缓缓驾来。灰袍车夫服马夹辕,侧旁坐一紧衫长裤的少年,腰负短剑,一双灵动大眼四顾,明为戒备之举,或是年幼之故,他做来便有几分孩童出游好奇张望之意。簇拥一处的人,见得车来,纷纷退至一旁,让出路来。车舆左侧的绸帘被一只胜雪素手掀起,秦昕扶轼对围于路边的人潮致意。不免又引得人首攒动,站于右边的扰攘着朝左挤,后面的往前推,嘈杂声一片。他只微微笑了下,撩下帘子,靠回车内席垫。外边鼎沸之声却骤然下降,众人皆怔于那帘落前带魔似幻的一笑,还未回神时,车马已然驶过城门,唯留辄痕。远处茶楼上,一人咬牙望着这一幕,原本峻厉的脸更显狰狞。“晔公子,何须郁愤,这位昕公子此次一去,或就再无还时。”楼阁雅室一稀发浓眉,土黄金边衣衫男子,坐于圆木桌旁,边饮茶,吃着瓜果点心,边道。秦晔猛敲了下扶栏,大步转回室内道:“你可都安排妥当?这事不能有万一,否则……” “呵呵,我说晔公子,我办事你该放心。”“我信的不是你,是……”“是夕影门?” 土黄衣衫男子转眸,笑接秦晔未敢出语之言。秦晔重重哼了一声,低头灌茶,遗漏了对坐男子掠过一抹幽光。* * * * * * * * * * * * * * * * * * *“殿下?”“嗯。”“殿下!?”祁洛喧终于在离木巨山吼中彻底恢复了神志,“你说燕昔在秋枫堡?” 燕昔怎会与秋枫堡堡主,秋暝夜为莫逆之交,从未有此传闻阿?如今秋枫堡正值多事之秋,还有秦家也被牵扯入内,此事……他身陷其中,会如何自处?翻翻眼,离木疑心燕昔更本不是神医,是巫师才对,殿下整个人怪异的紧,不知被其下了什么咒。“是,我大哥也赶去了,按日子现在亦该到了。”“离源去了么?”他与秋铃儿…唉……若他只是单纯的离家少主亦算门当户对,佳偶天成,可离家为祁氏皇族在江湖中的桩子,这一层知者不多,却亦非全隐人耳目,秋枫堡颇有遗世独立之风,只怕……“对了,秦亲王派何人前去处理此事?”“噢,就是……”“离木1略显脆嫩的叫喊打断了离木,五皇子祁洛彬在殿外不耐道:“喂,你不是说会马上出来的吗?这都多久了?快出来啦1离木苦着脸,躬身行礼道:“那个是秦家世子前往,属下先告退了。”得到首肯后,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殿外挪去。祁洛喧独留殿内,在脑中搜寻有关秦昕之事,可不断涌现的并非近年来这秦家世子所行所为。而是遥远的过去,一张比自己更像母后几分的小脸,和那双用说不清意味的目光望着自己的灰褐色眸瞳,直觉这位可称表弟的秦昕,秦世子,似乎自幼起便不怎么喜欢自己呢……*******************秋枫堡的正厅大堂今日贵客满座,以芜山派,金家,花家,颖岭派,天河帮,蛇影帮为首的众多武林世家,名门正派齐聚于此,等候秦世子大驾。令人颇为以外的是,离家少主,离源今早竟然到了。离家与秋枫堡素无往来,离少主称此事扯上夕影门,攸关整个武林正道福祉,离家自当前来,尽一分力。这话未免冠冕堂皇了些,之前已有不少门派,为夕影门所害,可时至今日离家才突然要挺身而出了?后有消息灵通者悄悄传语,离源,离少主自己于两个月前曾遭夕影门伏击,身受重伤,最后可谓是死里逃生。众人恍然嘘吁,噢,原来如此阿,这就怪不得了,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么。未过一刻,众人又得知燕昔神医正是为救离少主性命,而招惹了夕影门,大家再次恍然大悟,这便是为何行踪无定的燕昔神医会出现于此,而离少主又为何方至就去与神医叙话。在庭院中离源对迎面而来的两人上前抱拳道:“燕神医许久未见,一切安好?”偏首望着衣似火红,却难遮冰冷气息的挺拔青年道:“不知这位是?”见暝夜亦在打量对方,燕昔不禁失笑,这几日秋枫堡门庭若市,苦了不喜热闹的暝夜,时常避开了去,自寻清静,不然不会不知这刚上门的贵客。“暝夜,我来替你介绍这位就是离家少主,离源公子。”秋暝夜闻言,将目光移至离源身上细细端相了番,微点头致意,“离少主。”这人便是离源?看样子倒是稳重之人,可惜……“离少主,秋枫堡独居此地多时,少沾世俗,照顾不周望见量。” 呵呵,燕昔莞尔,想不到暝夜也能说出这番别有深意的话来,可见他确实紧张铃儿至极。 离源心中微涩,明明早已预见了的,却为何还是心酸难耐?勉强笑了笑,这‘是’却怎样也应承不下,他能什么都不做便轻易了了这断缘吗?能吗?若能自己又怎会在明知不可为时,依然放不下,割舍不了呢?“离少主这回前来是为报‘涸雪’之仇?”燕昔打破有些尴尬的沉静。离源看着眼前温婉如玉的燕昔,却实比面无表情的秋堡主更难真正接近,“鄙人只是想略尽绵力。”那些如火燎原的传言也定是燕神医杰作,是为了护着秋枫堡不卷入复杂之事吧,他对秋家兄妹倒是由衷而待,这般用心良苦。“离少主,果然仁义。”是因扯上秦家所以前来吗?为了宣偌……想起那真诚的黑眸,心头略升愧意,说来不愿以诚相待的是自己阿……又将入无语之地,铭烟佳人适时出现,有些诧异的望了眼离源道:“你们还在这儿闲聊?秦世子刚到了,此刻大堂不知怎样了呢!你们也知那些人有多易冲……”话未完,秋暝夜抛了个眼神给燕昔,一个箭步,人已在十丈开外。燕昔知其先行,以防局势当真一发不可收拾,对余下二人道:“我们也去一睹秦世子丰采可好?”铭烟忧心暝夜一人难撑大局,自是立时应了,拖着向来不知急躁为何的人快速前至,离源亦随后而行。三人走至正厅大堂门侧,里面并未传出想象中的吵闹声,反倒显得颇为平静和气。 “难得秦昕公子这般明理,你的话咱们今个儿就听了,大家说是吧?”听音该是颖岭派长门陆焘,离源讶异,这火爆脾气的大汉何时变得愿说理来着?紧接着堂内响起一片附和碎语,燕昔挑眉,呵,看来这位秦昕公子很有些手段阿。正待绕过敞开的门入内,一轻柔沁骨之声随风出堂入耳,硬生生使燕昔的步子僵在了那里,再迈不出去。“多谢在场诸位深明大义,秦昕感激在心。这回事态严重,家父临行亦百般交待在下,务必找出祸源,秦某即使耗尽所有,也定当完成家父之嘱。一来除此害,替遇难受害者讨回公道,还得朗朗乾坤,二来也是在下私心,证我秦亲王府清白。”“走埃”铭烟不解她为何突然停步,伸手欲挽其手臂同行,思及此地,此时,此举不宜,便只拉了拉她的衣袖,却发现那袖中的手用力牢牢收拢着,“燕昔?”燕昔镇下心神,松开手心,整整衣衫,对面带忧色的佳人浅浅一笑,道:“呵,好了,进去吧。”三人入得堂内,众人皆不由侧目而望。离源多已见过,燕昔虽不常在江湖露面,但神医燕昔绝尘之姿驰名已久,加之众人又知晓离少主适才前去与其晤面,此刻便大致猜得这白衣雪衫未满二十的少年就是燕昔神医了。铭烟佳人多日来常为秋堡主送汤品点心,遂将她当是堡内女眷,未太在意。 燕昔漫步踱上前去,正位上一紫缎长袍的潇逸身影与暝夜对坐,不与寻常贵族子弟一般束发戴冠,只用条紫金链子齐眉勒着,使泼墨长发略向后,却未受多大束缚,仍飘洒飞扬。 “这位是燕昔神医。”秋暝夜出言介绍,待看向燕昔,他不似往常与自己神交,默契非常,双眼定定瞧着秦昕公子。忖度事有不对,拧眉再转向秦昕,只见其亦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燕昔。二人对视似有千种意味,如旧友般心领神会,却又异常复杂难懂,似镜湖无波,又似暗涛迅涌。 可这目与目相触,眸与眸互交,也只在石火电光间,再回眸,两人却已言笑晏晏。 燕昔仪态优雅,拱手见礼,道:“秦世子风范卓然,燕昔景仰已久,今日得见实为三生有幸。” 秦昕公子潇洒起身,还礼道:“燕神医之名,秦昕仰慕多时,直至今日才得以尝愿与神医一见,颇有相逢恨晚之感阿。”燕昔暗暗咬牙,连词都不改,猖獗至此,哼,真肆无忌惮到明火执仗的地步不成。 秦昕方才用辞自是有心为之,他料准燕昔定能辨出自己即为夕影门门主。既如此与其遮遮掩掩,不若故意确凿了这身份,证实其心中揣测,看他又能如何,又会如何,倒也甚是有趣。 “燕神医在这儿正好,可同去豫庄,那毒应瞒不过神医才是。”金家家主,金勤毓道。 在座的纷纷点头,明刀明枪的还不怕,就担心这毒阿,药阿的。“哦?秦世子已应允大伙儿去豫庄探查了?” “秦昕理当同意,以求重清我秦亲王府声名,证实我秦家与邪魔歪道绝无互通之事。” 什么互通,燕昔暗嗤,这秦昕分明便是夕影门门主!可正因如此,他怎会许秦家与夕影门间有丝毫牵扯惹人起疑?难道此事他非主谋?秋暝夜不知燕昔为何失常,此时不便相问,见其无不愿之态,遂道:“嗯,如此有劳神医,相助之情秋某记下了。”“秋堡主客气,秦世子这般明义,燕昔不过效之罢了。”有这人在,不跟去,还真放不下心。 “有神医同行此途必能达成所愿。”秦昕言中藏意,薄唇如翼轻扬,也定能多不少趣味。 “不知何时动身?”燕昔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眉挑秦昕,勾起樱瓣,“在下也好早做绸缪。”[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就这两日。”秋暝夜看着两人间暗流,疑惑愈重,“诸位回去亦可做些准备。秦世子远道而来,还是先洗尘整顿下吧。”*******************“呵,你那手足秦昕公子到这真不是省油的灯。” 土黄衣衫嵌入暗夜晦色中几不可见,金边衬着晃动烛火模糊跳烁,出言的正是茶楼中的稀发浓眉男子。“我早就说过他不好对付1秦晔高声,火光更映其上涌的血气。“晔公子如此大声,就不怕惊动这府中他人?”秦晔闻言压低了声,犹自好强道:“这是我屋内密室外人怎听得到?况且这么晚了,谁会进我房来?我可不是秦昕,风流成性1男子眼微眯,眸一转,道:“你们秦亲王府这密室,机关的倒真不少,那儿也……这都是谁搞的,知道的人……”“这些你少问。”秦晔戒备道。多年不满,处处留心,才发觉这些密室暗宫,多是父王所设,因此窥探出父王野心,若父王成事,那秦昕更是容不得,先下手为强。费尽心思,设出套子,不单要将秦昕除去,还冠他个勾结邪道的罪名,也唯有此自己方快意。只是要办成这事儿缺些助力,一月前当夕影门与自个儿接洽时,就知时机到了,可邪魔之辈,不可不防。“夕影门要的不过就是乘机除了那帮武林正道人士,咱们各取所需,哼,不该管的少管。”“在下不过随口一问,不是怕那事出岔子嘛,晔公子既这么说,不提就是。” “你放心,此事我筹划多年,反复计量,不会有差。”秦晔冷哼,“只要你的人办事牢靠。” “哦?那秦昕世子与那群自诩正派的家伙命都长不了了。”男子咧嘴笑得骇人,“一团和气?哈,你放心这‘和气’就要成戾气了。”“真是这样才好,他们若当真能以诚相对,彼此信任,我们的计划就不易进行了。” “我说,晔公子,您太多虑了,五根手指还不一样长呢。”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难怪…… *******************秦昕究竟欲以何为?这次的事又有何阴谋?“瞑夜,你我相交多年,我只对你说一句,小心,这事怕比你我原设想的还复杂许多。” 自己半个时辰前对暝夜慎重叮咛,却不能告知他真相,暝夜不善心机,一旦得知是祸非福。他疑虑未消反重,却不多问一字,就如这十年来从未问过自己出身、家世,性冷心暖,看似冷漠,却体贴于无形,这就是暝夜呢。这样的知交此生难再,所以……燕昔亮如漆点的眸子幽深起,无论你是秦昕世子,还是夕影门主,我都一步不退,半步不让!抽出腰间玉笛,轻吹一曲,舒郁气,豁胸怀。笛声悠扬,初起,曲婉转似诉,调迷蒙若叹,须臾,清音透凉意,安浮心,宁神乱,平吐吸,闻者皆觉一片清明,豁然开朗,躁气消,神魂定。只是,亦有例外......铭烟聆听为其忧,暝夜闻之眉宇紧,铃儿只觉笛音美,离源感怀难解意。 至于另一人,从卧榻上轻跃至窗前,凝神倾听,夜风过,墨发扬,半饷,灰褐色眼眸清亮,绽出惑人粲笑,启唇轻吟道:“悲夏弄玉笛,月下独思吟,但觉清心魂,代乏识微者,幽音谁与论。”你安他人之心,却无人解你意,如此可还能自宁己心?燕昔…… 煮豆燃萁相煎急 四处焦炭,满目荒凉,站在此处实难想到,不过几日前,这里还是雕梁画栋,亭阁楼苑。 “秦世子,你说会给咱大伙一个交待,咱们也都听了你的,静下心一块儿来查个明白。可现在不过才两日功夫,这豫庄就被焚之一炬,也太巧了点吧?”花奎易讥讽叫嚷道。 “说得不错1立时有人应和,“这样还能找到什麽?秦王府分明有意将证据毁了1 吵吵嚷嚷的,铭烟面有不耐,这些人都没脑子吗?连她都明白,这时下手根本和默认没两样,还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呢,唉……凤目顾盼,一旁秋暝夜冷着脸,未置一词,果然,暝夜也懒得理他们,呵……“若我秦王府真有意故意纵火将豫庄毁于灰烟,在下又何必前来?”秦昕淡淡道。 这声似带着阴冷之气,震慑众人未再多语。燕昔本蹲于一处低头看些什么,闻言望去。却发现那人的目光从眼角斜下,始终在注视自己,她偏首的一瞬,那灰褐色的瞳微闪,竟映射一丝笑意。燕昔不愿去探究那笑意内涵为何,继续细细看脚边每一寸地,眸一亮,伸手从焦土中挖出些什么,收于袖中。起身拍拍尘土,对秦昕大方一笑,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往里走,接着窥测四周。燕昔这番举动在秦昕看来,却是近乎孩子气的,不由加深了笑意,唔,故意忽视自己?倒是想不到大名鼎鼎,精明过人的神医燕昔也会有这一面呢,显得…呃…有些可爱…… 回身对着诸多怀疑,愤怨,却又皆不愿做出头鸟,隐忍不发的表情,心中冷冷一笑,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世家子弟。哼!稍用利诱便可使颖岭派长门陆焘倒戈帮忖着自己,再施权压金家家主,金勤毓亦偃旗息鼓。花家不忿秋枫堡近来地位已出其右,想起事端不过私心为难罢了。 呵,他亦早看清了吧,想到燕昔,厉寒之气稍减,他倒有眼光,这儿最真之人,就该是秋暝夜了。可一想起燕昔与其那份默契互动,又有些不舒服起来。因为……因为好不容易寻获如此特别的玩具,自是他一人所有,怎能容人分了‘他的玩具’?秋暝夜,呵,这次秋枫堡可真要好好保重了呢,秋堡主。秋暝夜正吩咐下属搬开七零八落的断梁横木,搜寻些线索,突觉背后有道冷飕飕的视线。回头望去,秦世子正在与众人商谈,见自己瞧向他们,才抱以雅笑,旁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并无不妥阿?是自己太敏感了?郑铭烟将一切尽收眼底,眸底涌出忧色,习惯的向燕昔曾在之处瞥去,可她早在其目不转睛的痴痴看着秋暝夜时,已然离去。收回目光,再望向红色挺拔身躯,眼中忧色被一抹坚毅替代了去。 * * * * * * * * * * * * * * * * * *“秦亲王府别苑豫庄失火?”御花园中离木正陪五皇子祁洛彬练武,突闻二皇子祁洛喧之声从树丛另一端传来,一大一小互看一眼,一同蹑手蹑脚的趴至灌木边,竖耳静听。“是,在秦亲王世子,秦昕到的第二天夜里,豫庄突然失火,整个庄子葬于火海。” “哦?”音带疑惑,“那现在情形如何?”“秋枫堡内诸人多有不满怨愤,可至今未与秦王府发生明面冲突。”“嗯,看来秦昕世子颇有能耐阿。”踌躇的踱步声,“那…那燕昔…燕神医可有什么举动?” “啊?”离木与祁洛彬皆叹口气,无奈摇摇头,这人…可怜碍…定要被恨瞪了…… “噢,是是,那燕神医…还…没什么举动……”“他未有…不该阿……谁?!”离木怒瞪着不小心弄出声响的五皇子祁洛彬,后者抬头望天,粉饰太平。 “出来1在又一声怒叱下,两人终于挪了出去。见是他二人,祁洛喧揉揉额头,挥退自己的密使,瞧了眼自己五弟,离木正欲训斥,祁洛彬眼一转,满脸好奇样,问道:“二皇兄,那燕昔是何人?”“呃……江湖中的名医。”祁洛喧被小弟抢问了一句,突觉有些心虚,却又不知为何心虚,都是事实不是吗?“噢。” 五皇子祁洛彬了解的颔首,笑道:“自从这次回宫二哥一直有些怪怪的,特别提及这燕昔时,我还当是二哥有了心上人呢。”祁洛喧玉石般的脸首次涨得通红,待出声斥责,一时竟有些语塞。离木惊的目瞪舌挢,结巴着道:“燕…燕昔……是…男的……”“诶,是这样吗?”“全都住口1祁洛喧忍无可忍,努力正色道:“离木你本该教导五皇子才对,怎与他一起胡闹?五弟你年岁也不小了,从明日起,每日除了日常所学在跟着太傅多学两个时辰的朝政。现在立刻给我回去,面壁思过1说完,拂袖而去。留下暗自纳闷的祁洛彬,嘴里小声嘀咕着,“猜错了,不应该啊?什么燕昔的,该是他死穴才对阿?”离木听了,愁大苦深道:“我说五殿下,大人的事你别瞎搅和埃”连累我跟着倒霉! “切。”祁洛彬满脸不服,“我怎么不懂,八成是恼羞成……”话未完就被离木捂着嘴,拖向寝宫,这宫里到处都是二殿下的人阿!这小祖宗可别再瞎说什么,传到他那儿就……唉……这年头好下属难为阿!* * * * * * * * * * * * * * * * * *“铭烟?”夜静更深,燕昔打着哈欠,拉开卧房大门,敲门者却是郑铭烟。 “这么晚了?”燕昔不禁有些奇怪,她最近不一直跟着暝夜吗?才想得空抱怨她,有了相公,忘了朋友的,“那…先进来再说吧。”搭着未系上带子,松松垮垮的外袍,燕昔衣衫不整的为两人倒了茶,坐下道:“铭烟,你…有事吗?”今天铭烟怎么了?平日里既是这么晚来定有要事,早该火急火燎的叫着说了,怎么会好好安静坐着…还……喝茶?这举动看着好像有点眼熟?“燕昔,咱们可是多年至交你说对吧?”这话也熟0呵呵,铭烟你有话直说好了。”别这么…温柔的……古怪…让人心里发毛。 “好。”铭烟佳人委婉一笑,蓦得精光一闪,凤眼一眯,“那秦昕究竟何人?与你有何牵扯?离源突然到此,绝非只因铃儿之故,又是所为何来?豫庄中你发现了什么?故意隐瞒是为哪般?暝夜他知道多少,会…不会……有危险?”燕昔咽了咽口水,“你真是铭烟?”今个儿怎么如此犀利了?“你说呢?”“是,当然是。”察觉到危险的气息,燕昔连忙点头。“铭烟阿,那个……”见到对方异常认真的神色,燕昔敛了嬉态,“离源前来应无妨,暝夜知道的绝不比你多,至于秦昕……” “秦昕怎样?”铭烟眸光微暗,似用极大的力气方颤颤问道:“他…他可就是…夕影门…门主?”“你怎会……”燕昔震惊不已,脱口而出,待要收回已然不能。“燕昔,我呢,从小就远没你聪明。”铭烟淡淡一笑,却露忧伤之意,“你一眼便可透视人心,我是万万办不到的。可是这世上亦有两人,我却能知个大概,一个是暝夜,另一个……”秋波流溢,直视燕昔,“就是你呢,燕昔。你谈及秦昕的那种表情很奇特,有忧虑,有不安,还有或许连你自己也未察觉的兴趣、好奇。呵,这般复杂的神态你我相识十年亦未有过,只除了…提到夕影门主时……”“你因此猜出了秦昕就是那门主?”燕昔轻喟,“铭烟,铭烟,你何曾不聪慧来着?唉,你实是机警太过。也罢,你既已度得七分,我就都告诉了你吧。”* * * * * * * * * * * * * * * * * *“主子,那些人……”“竟让人在眼皮底下烧了豫庄,没用的废物,夕影门何必留着?”秦昕伏案执笔写着书信,满不在意道。“是。”可杀了他们不好吗?减去眼皮,挖出双目,再丢与穆鹤试药,这……小瞳想着便觉遍体生寒,看来主子真有几分动怒了。也难怪,那群人不是第一回了,本以为这次……谁料还是吃了亏……“主子那…这是否会碍着我们的计划?”“呵,应是无妨,那人在的话……”秦昕停笔悠笑道。“那人?”小瞳楸眉思索道:“是燕昔?他发现什么了?”“他啊,该找的都找到了,揣度出的也差不离,可偏是不开口,不出言,呵,只是......”你想沉默以对,我又岂能如你的意呢?* * * * * * * * * * * * * * * * * *“这就是你从豫庄残迹中拣回的无根草?”铭烟佳人盯着手中有些焦黑迹象的细叶状物,无根草自己也是知道的,可这…和医书里的有些不一样啊?“无根草名为无根,可草木岂能果真不依根而长,只是此草根细如发丝,埋于地下,不细看觉察不出罢了。”“这我都知道阿,可……”哪里有点不对?“你也发现了?”燕昔从铭烟手中拿过‘无根草’,轻轻触摸底部如发丝细黑的长根,“‘无根草’之根茎本是透明无色的,但这根却已全黑了。”“不是焦了吗?”“焦?1燕昔瞪大眼,就一根发丝直接就烧没了,还用得着焦吗?“咳咳,当我没说,你继续。”铭烟佳人妩媚笑道。“你该记得‘无根草’本身无丝毫药用之处,既无益,亦无毒,但有一特性,便是能吸收周旁土壤中掺有的任何药性。”唉,这女人的警觉灵敏,果真只在牵扯到心上人时才发挥么? “不错,所以常将它种于极难存活、稀有的花草药旁以便……”铭烟佳人突然明白了过来,“你是说?”“呵呵,正是。”燕昔拨弄着手中的‘无根草’,眼底有道光束忽明忽暗,“那豫庄中确实曾伏毒于其中,甚至我即使不验也可断定此毒必就是日前为祸之毒。”铭烟闻言久久不曾搭话,燕昔亦不再开口,屋里只有火光跳动时油滴发出的‘呲呲’声。 “铭烟你……”不愿见她神伤欲开口劝慰些什么,可这…这回连自己也无丝毫把握乃至清晰的头绪亦理之不出。秦昕既是夕影门主,以他之能何须用此拙劣手段,平白使秦王府见疑!更断无被人楸住把柄还不动声色的!那么…此事…不是他所设计的?可谁又有此能耐在他身上动手脚,还捎上四亲王之首?燕昔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若真有这么一人…藏得那么深……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 “燕昔。”铭烟轻轻出言唤道,声是那么柔,音是那么软,可却透着从未有的坚韧不拔,“还记得我认识你时未满八岁,距今已有十二年了吧。你啊,从小就摆出副拽拽的小大人样,我开始可是很看不惯的。”“我知道阿。”所以才对自己下盅,才八岁碍…“你也还了我三味毒药。”铭烟佳人看穿对方的心话,白她一眼,这人老忽略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过后来我习惯了。习惯了你洞察先机,习惯了你处事周全,习惯了你无微不至的照顾,今日回首方觉,原来多年的习惯早已成了依赖。可不行呢……”伸出纤手与其交握,对方的手果要比自己的坚硬些,“燕昔是飞扬无忌的旷世神医,郑铭烟又岂是需他人庇护方可为生的弱质女子?所以燕昔,这次我绝不会再躲于你身后,你也无须处处顾念着,铃儿是暝夜的妹妹,暝夜是我的……呵,总之我们从来不是你该背的包袱,潇洒的放手去做,才是玩世自得的神医燕昔。” “铭烟,哈哈……”燕昔先是一怔,竟而朗笑出声,“没想到呢,铭烟,你们从不是我的包袱,从不是……”是我难得愿摆在心里的人,“不过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靠躲是绝不能成事的,我素知这次却……”当真关心则乱了吗?“呵呵,放心吧,天塌不了,地陷不了,人都说‘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却道‘拨得乌云方见日’。”无论此事是否秦昕主谋,他又岂会不横插一手,即便我不提这‘无根草’,和那……他又怎肯轻易揭过,倒不如自行以得先机。这人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再说些什么?!铭烟佳人好容易认真说出的话,竟惹得燕昔一阵大笑,不免有些气恼,这人没个正经!但见燕昔又如往昔般意气风发,不再似片刻前低靡,自个儿的心也跟着松了,飞扬起来。不是包袱么?或许是自己错了,心心相映怎是包袱?患难与共如何是累赘?祸福同享该当为伙伴,朋友,至交,知己…才是碍…* * * * * * * * * * * * * * * * * *隅中未至,庭院里,小郡主秦霏媛正与两个侍女玩得开心,嬉闹欢笑的你追我逐,秦晔远远见了,心中难得有了丝暖意,欲上前却被人唤祝“哎,晔公子。”“秦管事?”秦晔回头看着老管事气喘吁吁的急步走来。秦管事笑呵呵的开口道:“王爷请您去一趟。”“王爷?” 出了何事?该不会……“现在么?”“是,王爷在城西‘听风亭’等您。”“听风亭?”秦昕曾醉卧五日之地?离王府可有不短的路程呐。秦晔满腹狐疑的吩咐备马,动身前去,身后秦管事笑脸相送,只是这笑爬上蜡黄老脸,使布满的皱纹拧在一起,竟有些扭曲了。‘听风亭’坐落于鳞山顶上,虽不算太高,但鳞山顾名思义,多陡岩峭石,颇难攀登,半个时辰后,秦晔公子才得达至,已冒微汗,有些气急了。“晔儿,你来了?”秦亲王正坐于亭内石凳上,拿着酒壶斟了两杯,瞥了眼道:“过来坐下吧。”* * * * * * * * * * * * * * * * * *一波未平,一波起,指的可就是此等状况?离源心中长叹,来至秋枫堡铃儿至今未能得见,给殿下报告的内容,倒一次比一次多出不少。 “什么!?秋枫堡众多侍从、部下突然目晕神眩,四肢瘫软?1巨吼响彻秋枫堡正厅。 秋暝夜点头,有些沉重道:“今日午间发生的,原因……”“狗娘养的1他话未说完,站在堂里着的些别派年轻弟子就忍不住大骂起来,“妈的!肯定是下毒,这还用查吗!?老子辛辛苦苦等这么久,等的就是让人逐一灭了咱们不成?1 “没错!摆明着要对付咱,还客气什么?!要我说管他什么位高全重,皇亲国戚,直接操刀子拼了,还怕他不成?1“诸位先静静,这事总要弄弄清楚,万一事有谁故意使坏呢?”颖岭派长门陆焘劝道,“金老哥你说是吧?”“没错没错,是要搞清楚才好。” 金勤毓附和道。“哼1 花奎易嘲喝道:“你们倒是明理,该不会给谁收买了吧?”“你这话什么意思?” 颖岭派一大弟子冲道,年轻弟子定性本弱,这几日乌烟瘴气,气结于心,一经挑头,纷纷寻事吵闹开来。有些甚至大打出手,你拳我脚起来。秋暝夜半字未发,轻拍一掌于堂中正上茶几,众人只闻‘哐啷’声,几上瓷杯落地粉碎,茶几亦重返为片片楠木,刹时噪杂声息,寂静一片。秦昕自进大堂得知此事,便若有所思地俯首盯着茶碗,未知想些什么。精彩一幕亦不留心,只瞄一眼闲坐在旁的燕昔,见其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眸微深。此时像是惟恐事还不够多,得急报:守于豫庄中的各派弟子连着秦王府十数护卫全部身亡。 * * * * * * * * * * * * * * * * * *“晔儿你觉得此处如何?”“孩儿,觉得这儿风景如画,美不胜收。”“风景如画?美不胜收?呵呵,是吗?”“父王?”“晔儿,你也曾习武,上得此来也颇为吃力,可昕儿醉卧五日,直到……” “……”“你难道还不明白,他非常人可及么?蚍蜉撼树,螳臂挡车,智者不为。” “父王1“我一生子女虽多,从未放于心里,如今你与昕儿……好自为之……”......好自为之?秦晔慢慢步向王妃殿阁,脑中不断重现‘听风亭’中秦亲王的训喻,不服,真的不服,实在不服!为何人人都认定自己不如秦昕?可得知他醉卧听风亭后,自己确实派人前去,欲乘机加害,结果未满一刻他竟醉醺醺的被小厮扶回了府,好端端无半点伤痕。本以为他运气好正巧错开了,谁知自己派去的人竟再未得归!今日父王言下之意分明亦是知晓的……秦晔忽而觉得这个秦王府,他自幼生长的地方,很陌生,秦昕,父王,甚至是她的亲姨娘秦王妃,似乎都很陌生,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们,从未……这么想着,步子不由更重了,那么自己还要去母妃那儿做什么呢?转身,不如回去清静下吧。花丛里似有一个黑影晃动,秦晔喝道:“谁?”同时脚劲跟移,一个撩掌,将人捋了出来,竟是那日曾被自己训过的丫环长春。秦晔疑心愈重,厉声道:“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她偷偷往袖里藏什么,一把夺来原是封信,展开一阅,怒从心起,狞恶如鬼道:“贱丫头,竟敢背主行事!谋害与我!1长春惊恐万状连连摇头,这信只是世子寄来交给王妃的,秦管事说是有要事相商,自己虽感奇怪,可受恩于前,再则昕公子他…想起那动人心魂的笑颜,就……因知晔公子恶世子已久,才想避避的,怎会突成谋害之物?见他已动杀机,忙急道:“这信是管事交于奴婢说是给王妃的,其他奴婢一概不知阿。” “管事,哼!若是管事岂又需你一小丫头代交,给王妃?哈哈哈……”秦晔大笑起来,这笑声在长春耳里犹如鬼吼。狠茫一掠,聚气于掌,雷霆之重击向其头颅盖骨,长春本能欲逃,可未及动,便脑浆崩裂,红血飙出,溅得秦晔一身。秦晔阴笑着望向手中染上血红的信纸。呵,原以为你是我瓮中之鳖,却未料自个儿才是釜底游鱼,秦昕你果然厉害!难道自己这一生只能屈居人下?哼!怎能甘心?你之谋划既已被我所知,那么……将计就计也不只你会,秦昕,就算鱼死网破又如何?你我只能存一。——————————————————————————和大家说件事 弦要开学了 开学估计九月份吧 开学后弦会比较忙今年大四了又打算考公务员的说 恩 更新就会慢点 大家都要体谅哦 没办法不是不过 弦会努力的 一周一至两章吧 看情况 暑假还有段时间我会加油 更到女主穿回女装 应该可以吧^_^ 女主变回女装后 感情发展会快点 男装不方便不是 呵呵那个,谢谢大家支持啊 还请继续支持下去 呵呵 尤其是 白月光 思月 泡泡猪 明歌 2222 8 crystal 杨 等从开篇后就一直看文的人 还有林,小c这几天 受累补分的亲亲 抱抱哦 盛极虑衰夏将去 夏末花草树木都似要抓住最后的时机,尽芳吐艳,浓绿如油。盛极而衰,众所周知,可见到这生机勃勃的繁茂,又有几人能联想,即临秋日的萧条。“残暑蝉催尽,新秋雁带来。”燕昔卧于树荫下,斜倚着树干,随手摘下片枫叶,抬首望着遮云蔽日的满山枫林,再过些日子这儿的景色一定很美,可惜…自己看不到了呢……难得美景,不易清闲,索性闭了目,枫叶轻覆于眼睑上,享受着…许是…今夏仅余的片刻安宁。 但…事与愿违……一只手拾起了燕昔脸上之叶,且似是无意的,那叶片轻拂过洁嫩的颊,划过闭合的眼,带来麻痒的触觉。秀目咻然睁开,绽出灿华,反使戏弄挑逗者刹那失神,捏着树叶的手停在半空。 “秦昕公子,真巧。”燕昔躺着温婉而笑,丝毫没有起身之意,似觉不出有人正罩定在自个儿上方,俯身凝视着她。秦昕回她一笑,抛了手中之叶,撩袍席地而坐,肩靠肩的与她挨着,墨发披散,微浮在玉泽俊颜上。“果真享受阿,燕神医,忙里偷闲好惬意。”“忙里偷闲?”燕昔眸未张,悠问道。“秋枫堡中应有多人等着神医素手普度吧?”“如此,秦王府更有孤儿寡妇等着世子抚恤。”话带冷讽之意。“唉,发生此事,我亦感哀,幸得一家将在死前留下线索,方知豫庄地下竟别有洞天,这才稍慰。”一派惋惜,略有欣慰之态。“是埃”燕昔微勾唇,使侧脸得闻其发香,正注视她的秦昕不觉喉头一紧,“能对世子有所助益,他们自是死得其所。”“呵呵。”秦昕挪了挪,不让那扰人幽香入鼻,可分明淡极的香气,偏又延绵不断,挥之不去,“秦昕一届凡夫俗子,比不得神医悲天悯人。豫庄下另有密室,燕神医先觉早知,却不揭破……” 目光如炬,锁视燕昔,似探似挑道:“此事若得防备一二,未焚徙薪,或者那数十人不至命丧一夕。”“心怀叵测,故下杀手,技不如人,方难自保……”燕昔微侧身,与他面面相对,清晰吐语,“与人无尤。”秦昕笑不可抑,神情更见复杂,“怎么办呢?神医如此倒真叫在下为难了……”凑至其耳际轻呢了句,使燕昔神色徒凌。他自己却立起整整衣袍,将离之际回身道:“两日后就要动身同往豫庄,一探那不见天日之所,燕神医还是早些回去吧。”燕昔懒卧着,犹似未闻,待得脚步声远,星眸炯炯,炳炳生辉,指点地起,飞身而去。 * * * * * * * * * * * * *“晔儿你?1见满身是血的秦晔迈进屋里,王妃不由骇目振心,魂惊胆颤,不住战栗。心腹婢女平日再灵巧,此时也吓呆在一边。最后还是秦晔使了个眼色,婢女们才拔腿退于殿阁外守门。 “母妃1秦晔一步上前跪于秦王妃跟前,泣声道:“母妃救我1王妃一个蹶步,手颤抖着握其双肩,“晔儿……你…究竟…发生何事!?” “母妃,秦昕他要害我1秦晔说着将带血的书信递于王妃。“什么?!他竟欲与夕影门联手设计你!这……”王妃读罢惊道,突觉事有不对,“晔儿,你老实跟我说,豫庄那儿的事是不是与你有关,若非你谋害他在前,他又怎能反算你于后?” “我……”秦晔一咬牙,狠声道:“不错!是我做得1“晔儿你……”“母妃!现在说这些亦是无用,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母妃莫非要眼睁睁看晔儿去死不成。” 秦王妃闻言,立之不稳,后退一步,秦晔连忙伸手扶住,“母妃?”稳了稳神,王妃抚额道:“也罢,你…你要我如何助你?”“借我府中铁卫队。”“什么?1“母妃,姨娘!如今唯有此方可救得我命啊1秦晔见王妃似有犹疑,急声道。 “可府中铁卫队只管王府安危而已,何况做主的还是王爷。”王爷决不可欺阿! “但母妃却有调度之权,不是吗?”府中铁卫一千之众皆是高手,可抵寻常上万军士。 “晔儿糊涂!擅调铁卫如何能瞒过王爷?纵然你能成事,拭杀手足罪亦难容1 “哼!姨娘放心,父王之性你还不知么?从秦晞起,咱秦家已死了多少所谓手足,当真碰巧吗?秦晞为父王最器重长子还不一样死的……父王不也没追究么?再则秦昕一死,便只剩我与秦晖两子,那小儿未满六岁何足道哉!那时难道父王还真能要我给他偿命?”王妃于屋内徘徊绕圈,踌躇不决,秦晔见状眸浮幽光,再下重药道:“母妃,此次我与秦昕可算是撕破了脸,难以共生。母妃若实惧父王之威,晔儿岂能相逼?只是今后恐再难尽孝姨娘膝下,反劳姨娘祭奠…我…实与心不安……”说着竟有哽咽之意,秦王妃亦含泪,看着姐姐唯一的遗孤,自己与女儿日后的靠膀,他若真有个万一,那秦昕还能放过她们母女么?“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姨娘便帮你这回,只是行事时切须慎之又慎。晔儿,你我都再无退路了。”秦晔喜道:“多谢姨娘!姨娘放心孩儿省得1* * * * * * * * * * * * *两日后,秋枫堡众人再次踏上前往豫庄之路,只是这次去的可谓皆是其中出类拔萃之辈。 年轻俊杰有秋风堡堡主秋暝夜,武艺出众人尽皆知;神医燕昔,易王府比武震慑四方;秦世子修为如何知之不详,但行家自能看出一二。此外还有颖岭派长门陆焘,金家家主金勤毓,花家花奎易,天河帮副帮主林玥,芜山派,蛇影帮等所出都是当家好手。只因地下暗室不知就里,险恶不详,一般弟子难以临机应变,倒时自护不得,反成拖累。“秋堡主,为何不见离少主一同前去?”金勤毓问道,这离源离少主可算得年轻一代高手,又是自愿助阵来的,怎得临阵脱逃?秋暝夜望了眼燕昔,道:“离少主受托顾看留于堡内之人。”噢,原来如此。一群人大多都明白了,留于堡内的不少中毒负伤,其余的亦是武功平平,离源驻守,也可防调虎离山。“这般小心谨慎,面面俱到,与神医往日随性而为,迥然不同阿。”秦昕悠哉于后方慢行,秋暝夜举动落入其目,自晓这‘受托’到底是受何人所托。遂偏首,对亦步子闲缓的燕昔道。 “呵,素来侍从开道,部属先行,今日竟只孤身而往,世子所行亦截然有异与平日呢。” “唉,秋枫堡本来精英甚多,孰料不幸遭人暗算中毒,害得正义之师平白少了不小助力,实令人扼腕埃”“秦世子说的是,你看这儿风和日暄,芬芳宜人的,偏有人惹事生非,搅得大伙人仰马翻,不得安宁。”“无事生非?”秦昕瞟她一眼,虚叹道:“唉,神医,这世上多事实乃不得以,无奈为之。与其道‘无事生非’,不如说是‘非’在事生。”“‘非’在本因人故,说来道去,还是无聊人多,方起‘无奈’之事。”燕昔凉凉道。 铭烟跟在秋暝夜之后,间或回望眼燕昔,发现她正与秦昕‘言谈甚欢’,柳眉微愁,凤目显忧。燕昔觉之,安抚朝其一笑,铭烟知她自能应付,头轻点一下,别转了去。“神医得此红颜知己,真令人钦羡不已埃”这郑铭烟与燕昔的关系倒颇为玩味,两人亲密无间更胜夫妻,可这郑铭烟又明着是属意秋暝夜的,燕昔他对此亦无甚不快,这中间…… “诶?秦世子竟会羡慕燕昔?”燕昔瞠大眼,一脸的惊讶,不置信道:“就在下所知倾慕您的佳人,多不胜数,且多为品貌双全,多才多艺之女中翘楚啊1“咳咳,燕神医经这般留意秦昕之琐碎小事么?”“呵,燕昔无需留心,世子之事,千口传颂,早已家喻户晓,尽人皆知。” 先行者警戒,低声筹商,后随二人闲话家常,不紧不慢,一行人便如此抵至豫庄。 * * * * * * * * * * * *数十匹骏马飞奔于林间小道,卷起沙尘阵阵。领头的少年仪表庄严,二十年纪,稍后随骑的男子却相貌不端,稀发浓眉。后跟着数十汉子,有严谨些的,亦有凶悍样的,瞧着架势皆是里家好手。 “晔公子,秦昕他们应已进了那地下暗宫。” 男子持缰笑道。“你们夕影门人都布置妥当了么?”秦晔策马迅驰,斜扫眼后随者道。“那当然,这次保管他们有进无出1男子得意道,隐着狡點,秦晔瞥到,嘴角显出个冷笑的弧度,阴狠毒辣,男子在其身后故未能见。一刻后人马停至暮余山下。秦晔抬首仰望水碧山青,明秀绿岭,但这儿却即将浴血葬魂……“咱们这就上去吧。”男子拴好马匹道。“不急。”“啊?”“不是早安排好了吗?先等那群人在暗宫的机关陷阱中耗尽内息,损兵折将,实力大消时,咱们再行出手,以逸待劳。”秦晔出常的镇定。男子终觉今日秦晔似有异处,是因此次乃决一生死之故吗?嘴上却和道:“晔公子说的是,临危不乱真乃大将之风埃”秦晔抿了抿唇,道:“咱们一会儿上去,赶了许久的路,先让大伙喝点水,吃些干粮吧。” 男子简直有些懵了,这般体贴又从容,还是秦晔么?* * * * * * * * * * * *地下密室?燕昔环顾四周,正上豫庄被焚为灰烬,这儿却丝毫未受波及。岩壁上每隔五步与眉平行处,便有一石雕虎,虎口中插着火把,照得这斜向下的深长隧道一片通明。区区一条通道便如此精巧,那底下的定更了不得!密室暗道岂可喻之,该称其为‘暗宫’才合。上回到时自己已看出,豫庄正中偏西设着的钟鼎台下似有玄机,可亦未料竟有三尺巨岩封顶!入口机关巧妙至此,呵,这其间花的心思……秦亲王府位列四亲王之首,果非单纯之所! 在这细长通道中,秦昕倒未再开口,只默默走着,似在盘算深索,偶尔看眼一旁景物,余光滑过燕昔飒然身姿时,愈发深邃。走了约半个时辰,方得踩平地,开视野。半圆形,宽敞大厅入目,一两人才可围抱的石柱矗立中央,后有三条岔口,皆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这……该往哪儿走?” 天河帮副帮主林玥问道。众人面面相觑,皆沉默不语。三条路模样都差不多,前头情形到底如何,谁也料不准,这地方阴森难测,若是夕影门在其间设伏,一不小心,就会跨进幽冥地府,死无葬身之地0秦世子,豫庄好歹也是你们秦王府的,你当真一点儿也不清楚有这么个地方在。” “唉,这豫庄是家父封王后,被赐得的,本想作避暑之用,可近年来却始终闲置。平昔不过偶有家人待客小住,亦未认真打理,何况……”何况入口如此隐秘,除非一早知晓,否则任谁也轻易寻之不出,众人在心里接下了他未言之语。 可现在该怎么办?面子撑在那儿,打退堂鼓是万万不行的。且秦昕公子若未曾虚言,此处该是定朝前便建有的,会不会藏有什么……夕影门突崛起扩展,是否与此有关?除了原本的目的,好奇,欲念冒出,此行更不可弃。只不知那条路才是对的,按理必有一条可至内室…… “分头。”秋暝夜爽脆俐落道。如此定有人可寻至,亦免一起中伏,全军覆没,确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只是…该如何分呢?说是同路人,却…未必同心。* * * * * * * * * * * *水袋空了大半,食囊轻了不少,马儿亦歇在了路边草地上。“晔公子,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是差不多了。” 秦晔笑道:“确实也该到时候,送你们一送。”男子听出这话透着诡异,再连至秦晔今日的古怪处,霎时明白过来,手一弯,‘哐’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向秦晔砍去。秦晔冷哼一声,抽出长剑回击,嘴里嚷道:“魔教妖人,背信弃义1“呸!背信弃义原本是你1男子大骂着力劈他左胸,秦晔避开反刺其咽喉。剑走灵巧,刀行沉稳,两人刀光剑影,性命相搏。旁的下属一见,亦党同伐异,动起手来。可不出半刻,一边的人纷纷吐黑血倒地,另边人先一愣,接着立即挺剑上前相助秦晔。他竟下了毒,何时?!男子武艺虽在秦晔之上,但以少抵多吃力至极,再加猜出己方已遭其暗算,惊骇仓惶,一个分神,秦晔剑穿其胸。男子伤痛难忍,勉励支撑,侧旁王府家将见机又补上两刀,终倒地不起。“为…什…么……”话和着鲜血出口,只三字已然力竭。“为什么?”秦晔狞笑道:“你和秦昕密约了什么?”从怀中掏出张揉捏成团,斑斑血迹的皱纸,扔于其眼前,“你们的密信竟到了我的手中!怎么,没想到吧?1密信?男子再无力出声,涣散的眼眸游晃着恍惚疑惑,突然那眼珠透亮,如人死前回光返照般,大笑出来,再看向秦晔目光,居然有几分怜悯的意味。原来如此,秦晔,你注定是输家…… 秦晔像被他的眼神激怒,握剑疯狂地连连刺穿他的身体,血一次次的溅至其衣衫,脸孔。直至属下觉察到那男子早咽了气,他才停手,粗喘着,平了平心气,带着家将朝豫庄而去。 后来有人正巧路过,瞧见绿茵草壤上十几具尸体交叉横卧,惊得魂飞魄散。可据他说之所以被吓着,是因有个男子,啧啧,身上像马蜂窝似的不提,眼还瞪得大大的,好像在可怜着别人……那表情阿,别提多恐怖了……* * * * * * * * * * * *“燕神医觉得这儿如何?”瞄眼与自己并肩而走,笑容可掬的秦昕公子,燕昔忍住一掌打在那可恶笑脸之上。 最后,金家家主金勤毓,花家花奎易,芜山派大弟子一组,向右走。颖岭派长门陆焘,天河帮副帮主林玥,蛇影帮中人成另一组,往中间而去,至于左面……秋枫堡堡主秋暝夜与秦亲王世子秦昕为此次双方的关键人物,自需一道。燕昔神医在世人眼里无帮无派,没有偏颇,就被与二人塞作堆,以防有变。铭烟非跟着暝夜不可,于是左面岔口便由秋暝夜、秦昕、燕昔、郑铭烟四人同行。这儿如何?各式房阁一间接一间,玉雕石砌,富丽堂皇,真是好一座地下宫殿阿!燕昔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神医不喜欢此地?”“非也,在下正是太喜欢这儿,才觉如此佳境将不久于世,实是令人感慨。”燕昔笑的有几分神秘。秦昕灰褐色的眸瞳闪过一丝困惑,不久于世?他做了什么?何事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不可能!他的言行自己应皆晓方对……“呵呵……”正在思疑,却闻燕昔轻笑出声,“何事这么有趣,让神医发笑,可能告知秦昕?” “没什么。”燕昔摆摆手,忽的挨近他,眸光似温润如玉,又若宝石炫彩,就这样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秦昕不由也定定看着她,看着那双澈亮眸瞳中映出清晰的人影,似乎二十一年来,第一次能将自己看得如此清明,没带面具,无需伪装,更不用掩饰,单单纯纯的只一个自己。 “我在想啊,秦昕公子适才问我可喜欢这儿,这话好似主人询问客人一般。”燕昔戏问道:“呵,秦世子觉得可是?”“敝人本就是这儿的主人埃”秦昕亦凑近一点,神情露邪,语调带魅,“此处即在豫庄之下,自然也是属于亲秦王府的不是吗?”“燕昔。”未及答其言,铭烟佳人娇声一呼,燕神医便即丢下秦昕世子,上至前方。 秦昕掠过抹不悦,眸一转,微笑走至秋暝夜旁,道:“秋堡主,郑姑娘与燕神医相交甚密阿。” “嗯。”秋暝夜以其贯有风格作答。“秋堡主和燕神医交情也好得很埃” 幽魄亦无法得其初识之由,燕昔…他的一切都像是谜……“还好。”依然简洁之极。秦昕挑眉,隐隐便有些怒气。“噗嗤。”燕昔瞧见了,却颇觉莞尔,一早就发现暝夜的个性好玩得很,此刻愈觉可爱了。 真心无伪的灿笑,全无往日面对自己的心机做作,令秦昕一怔,缓过神来,却是眸光愈沉。 “秦世子,秋堡主。”秦昕好像真得动怒了?哇!暝夜好本事,悄然无声的就能激怒这个深不可测之人,不过别挑这时候阿!燕昔对铭烟交待几句,便至二人中间,“秋堡主,铭烟找你。” 秋暝夜点首致意,走到铭烟佳人身旁。秦昕顺着燕昔的目光看向二人,“秋堡主与郑姑娘这么看,倒颇为相配。”[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嗯,是呢。”燕昔笑着点头,回眸敛了表情,道:“秦世子,铭烟已觉出前面或有机关阵法,世子当须提神埃”又来了!只要对上自个儿,他立刻一副戒备虚伪模样,可…心中暗笑,难道自己不是他该防备之人吗?又何时开始自己在意起他人的态度来了?“多谢神医提醒,秦昕知晓。前路坎坷神医亦多多小心。”两人相视而笑,礼让着共赴前途。 谁为刀俎谁鱼肉 “这绕了那么久,几间破房怎么老也走不完?” 右边岔道中,芜山派大弟子挠头不解道。 这里房屋摆设每间一样,搞得又像迷宫似的,上面悬着的水晶灯,初瞧挺美的,这会儿再看看就只觉头晕目眩。“我们怕是掉进人家布的阵里了。” 花奎易毕竟见多识广,虽非精通易理数术,总能看出点儿端倪。“什么?”“啊?1众人听后,皆惊疑不定。“金家主,你看?”“唉,花兄怕是料对了,这儿……”金勤毓话才到半,一阵阴风忽过,骤然灯俱灭,刹时昏天墨地,漆黑一团。 “这是怎么了?”“咋回事?” 惊呼骇叫声此起彼伏, 这突来的变故,使众人不禁乱了方寸,手足无措起来。“别慌!站在原地不要妄动。” 花奎易略略镇定了心神,提了真气叫道。 金勤毓听骚动声低了下来,知情势稍定,打铁成热,亦提口气道:“大伙谁随身带了火折子的,快拿出点燃起来1立时有数人应声道:“正是,正是1怎的如此糊涂?不就是灯熄了嘛,何至于大惊小怪成这样,一时慌张竟连再点上火把也没想到。熟料几支火把才刚点亮,只听几声惨叫,又灭了去,火把掉落尘埃,透着几星未灭尽的萤火,骇然隐见原持火把的几人都被人削去了脑袋,血从断胫处不断涌出!有内贼!一个念头同时冒出,不由都各退几步与他人拉开距离。谁?究竟是谁?!若在往日,检查兵器刀刃有无沾血即可,可如今灯火俱灭,暗而无光,平日里嫌隙早生,此刻谁也信不了谁,只觉越思越想,猜疑越重。“花兄,你这次带来的人都靠得住吗?” 金勤毓向花奎易问道。“金家主,你这是啥意思?!说我花家人靠不住?我看你别贼喊捉贼,有问题的就是你们金家1花家立即有人反驳怒斥。“大家都别吵,这时不能乱阿。”有人好心相劝,可惜这时,纵是在有理的话亦无人明辨。 哀嚎声再次响彻,凄厉长嘶。有人又被杀了?生死一瞬,人人自危,手颤颤紧握刀剑,地上点点星光终亦泯灭。“啊!碍…”不知谁先长叫一声,恐惧袭来,杀意顺起,兵刃碰撞,狂呼惨叫之声大作,黑暗中哪还分辨得出对方是谁,一心唯有杀了他人,保全自己!真是腥风血雨平地起,自相残杀不足惜!* * * * * * * * * * * *“燕神医好气派,竟能随身携带如此光芒璀璨之明珠。”秦昕目睹灯熄火灭后,燕昔不慌不忙,神色自若地从怀中摸出一颗滚圆硕大,明光锃亮的冰晶石夜明珠,不由赞叹道。 冰蓝幽光烁烁,照耀燕昔绝尘俊容,洒笑明媚,“秦世子缪赞,在下素不喜暗夜行事,难与世子相较,来远光之地,特备此珠方觉安心。”“暝夜1此时铭烟大声惊叫,一手持着火把,另一手中粉绫立时挥出,快似电,劲如风,紧紧圈于秋暝夜腰际,阻其摔入突裂开的陷阱之中。燕昔旋身而至,右手握住秋暝夜左肩,左手一按壁石,借势而上,回地稳住身形。 “呼。”铭烟轻吐口气,松了手中绫缎,着急拉住秋暝夜双臂道:“暝夜,你没事吧?” “自然没事。”燕昔亦松了口气,皱眉道:“你们怎么回事?铭烟不是告诉了你此处所布阵式该以何步法而行,为何还是触动了机关?”铭烟佳人俏脸在火光下映得通红,暝夜也抿紧了唇不做声,这两人……燕昔无奈一叹,“如今阵法已动,我们只得破阵而出。”“破阵而出?燕神医还懂五行之术?真是博学埃”果然这人在船舫中,一举一动全是伪装,呵,真不知当初带着面具的究竟是谁?燕昔对着秦昕无辜的眨眨眼,谦逊道:“在下只是略通一二,不过世子这话倒是使燕昔忆起昕公子布阵精妙,该极通八卦五行才是。”昕公子?外人一般不是称呼自己为秦世子,便是秦昕公子之类,‘昕公子’这个称谓还真没人叫过。燕昔随口而出,听在秦昕耳里,却似带着点与众不同的意味,心情不自觉地好了起来。 “燕昔那我们现在?”铭烟走近燕昔身边轻问道。是错觉吗?秦昕对燕昔似乎不只是敌手这么简单……“暝夜不通阴阳五行,你牢牢牵着他便行。”燕昔半认真,半揶揄道。铭烟佳人偷偷啐她一口,却依言慢移莲步到暝夜身旁,将绕在臂上粉色丝帛的一头绑于秋暝夜之手,对其疑问目光,脸带三分羞意道:“燕昔让我这么做的,以策安全。”这个女人……燕昔翻翻眼,倍感委屈。察觉秦昕的双眼一直盯着自己,未有稍离,心中忽然有些烦躁起来,此事须尽早了结!燕昔慢慢走至秦昕身侧,迎视他道:“秦世子,这阵一经启动要破就难了,稍有差池便是性命之忧。”“可不破你我皆要困于此地。”秦昕悠笑道。“不错,所以燕昔想有劳世子助我一臂之力。”“破此阵?”燕昔唇角微翘,“是毁此阵。”他竟有能毁此阵么?秦昕暗惊,此阵是那人设的,常人过之尚且不易,如欲破之,已需仗三分运气,而他竟要毁全阵?竟能毁全阵么?燕昔却未曾在意秦昕的惊讶,铭烟、暝夜的不解,径自再仔细打量了下四周。暝夜触动了机关,阵形显得愈加清楚,与自己所想一样,这果是……那夕影门,或说是秦昕真与那人有关么?怎会…… “此阵名为‘水中火’,逆水火不容之理,使五行中火隐于水存,水附火显威,因此……” “因此水火同时尽除,方可毁此阵。”秦昕接下燕昔之言。两人对视,非心意相通,偏生同念:他果知此阵!那他与那人究竟有何关联? “如此有劳世子破水位。”“呵,那火位便交于燕神医。”音落,两条身影同时飞身跃起,分往东西而去。铭烟担忧抬首仰望,可四周幽暗,唯借火石之光,实难看清。暝夜见其焦急万状,伸出被丝帛缠绕之手,握住有些抖动的纤手。铭烟微愣下,心中一暖,便即反握祝* * * * * * * * * * * *秦昕双手攀于东边石顶上,思绪繁多。燕昔竟要与自己联手,呵,他几时这般信得过自个儿了?‘水、火’需同灭,若自己动些手脚,他与那两个极珍视的友伴,可还出得去? 燕昔贴身附于西边岩壁上,暗自沉吟,逼于无奈,不得不为。有秦昕在,自己若离之破阵,则恐暝夜,铭烟安危有失。况真有心施暗手,何时皆可。与其如此,倒不如拖他下‘水’,呵呵,敢暗做手脚,就需掂量掂量‘水火’共存同灭,自己后发制人亦非不可。怪不得他不破阵,而要毁阵,原来是为借此牵制自己。秦昕切齿又赞赏,好个燕昔!一不留神就又输一招!呵,不过这回自己的目的亦将完成,放过个秋暝夜也无不可,只当成全了对鸳鸯。 燕昔不知,她虽料得准,谋得精,但若不是秦昕看出她有意撮合秋暝夜与郑铭烟二人,依他几日前的心性是定难饶过这次的。便连秦昕也未必觉出,自己放过秋暝夜与那声‘昕公子’难脱干系。多年后,二人重忆此事,千言万语亦只化为一笑一叹。“秦世子,火位已寻至。”燕昔提气朗声道。“水位亦已获。”秦昕传音,宏亮而不显尖锐。“既如此你我休错良机。”清朗悦耳,可定人心。“正是,半刻后良机即至。”绚幻魅惑,诱人屈从。半刻后,西边火光刹起,照亮白色身影,衣袂飞扬,玉笛扫处,岩裂石碎,尘雾弥漫。东边水声狂作,似有巨浪欲吞噬一切,涛声滚滚,忽高忽低,有时气吞山川,有时又似被人乘风破浪。 又一刻后,声息如潮退,秦昕缓缓步出,湿透了衣袍拖于地上,披散墨发沾着水珠,直直垂落,嘴角嗪着绝美璨笑,似是兴意未退。火亦如星灭,燕昔悠悠行来,热气熏红了双颊,烟灰沾上了雪衣,却现莲之清濯,透菊之安雅。“燕昔,你还好吧?”铭烟急道。秋暝夜则在侧,不断上下细审,瞧其应无恙,唇微扬,只是弧度未及之微笑,便又平回一线。燕昔瞥了眼她与暝夜交握的手,自己劳神费力之时,他们倒是郎情妹意,如胶似漆起来了,辛酸骤升,这世道,唉……秦昕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幕,只觉自己因毁阵而引的杀兴灭致都淡了下去,却无昔日闲时的百般无聊,充满着说不清什么滋味,有点暖暖的,又有点不甘,似放松,又似烦躁…… “走吧。”别了眼,秦昕道:“阵毁后,无需多时,当可达内室。”“秦世子了解的,可真清楚呢。”燕昔说着提步,依旧和他并肩而行,铭烟、暝夜跟与其后。 未如往常般还语,半晌,秦昕只道了一句,“还是叫我昕公子吧。”便不再开言,静静前行。 燕昔难得有些呆呆的,‘昕公子’?啥意思?晃晃脑袋,拒绝考虑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此局尚未到终时,大意不得埃* * * * * * * * * * * *横斜交错的枝条,层层叠叠的绿叶,覆着厚厚青苔的山岩,任谁也想不到劈开这树枝,拨开这树叶,轻按青苔后隐秘的某处,以为山崩地裂亦不会稍动的拔地巨岩,竟转开让出条道来。 “确实巧妙埃”铁卫队队长阜秉叹道,“晔公子,这儿便是……”“嗯,这就是通往豫庄暗宫的另一入口。”秦晔透着两分精锐道。父王如此心血岂能交于秦昕这等败家子?回身望了眼,对阜秉道:“夕影门的人都处理好了么?”“晔公子放心。”阜秉谄谀道:“早按公子吩咐,几个时辰前,他们一解决守在豫庄上面入口处的那些什么名门弟子,咱铁卫便乘其不备将他们都料理了。此刻守在两处出口的全是咱们的人,保管这里面的人是公子的瓮中鳖,网中鱼,砧上肉。”“咳,好了,不可掉以轻心,我们进去吧。”秦晔尽力维持着一贯肃严表情,却藏不住那一丝得意之情。“是,是。”阜秉连连应承,领着数十铁卫中的精英尖子,鱼贯入内。* * * * * * * * * * * *这就是神秘令人遐想的内室正殿?燕昔前后左右四下瞅瞅,除了正中设着把白玉石雕的麒麟宝座,其他什么都没有,可真是…空旷碍…再加上就只这么点儿人,便显得更空旷了……空空如也的内间大殿上,从各岔口中得抵的三路人马,互望着,眼中满是哀意,及未褪的惧骇……右边,得来此地的唯芜山派大弟子,金家、花家所余共三四人,金勤毓满身污血,花奎易已然身亡;中间,颖岭派长门陆焘,天河帮副帮主林玥尚存,也已伤痕累累,其余帮众、蛇影帮中人皆难觅身影;左方原是人最少的一组,如今看来是最幸运的了。四人,秋枫堡堡主秋暝夜,秦亲王世子秦昕,神医燕昔,和那位郑铭烟姑娘,一个未少,且都还算安然无恙。即便是如此浓重的哀伤,惨烈的景态,亦有未能感染之人。燕昔淡淡看着,无悲无喜,无怒其不争,亦无庆幸自得,只是…一片漠然……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秦昕冷眼环视,似是在欣赏这些所谓名门世家此刻的狼狈丑态,抑或是在清点剩余人数与他所料是否相符。哼,原以为好歹能留下几个有用的,谁料……瞟眼秋暝夜,有用的倒也不是没有,不过…再看向燕昔,有他在……“秦昕世子,我的好哥哥,小弟等你许久了。”阴冷之音蓦得升起于晦暗幽殿,石墙移动,一道光骤然射入,似有人缓缓走进。殿中人无不惊恐的盯着石移光入之处,唯恐再发生些什么,今日种种已全磨灭了其往日的气焰胆识,此时唯求活命而已。终于…来了。秦昕垂眸幽幽一笑,此行也该至结尾之处。秦昕……燕昔喟吁,这便是你此次欲行的最后一事么?秋暝夜不着痕迹的移一步,将铭烟挡于身后。铭烟闻着他的气息,但觉无比安心,似在无任何可怕之事了,只是...踮脚微眺数步外的白色背影...燕昔......“晔弟,你怎的也来了此处?”秦昕悠笑着问,好似手足相聚,闲话家常。 晔弟?这么说此人…是秦晔?燕昔揣度到,弯钩鼻,冷峻眉眼,这人和秦昕…是兄弟?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像阿……“秦昕你勾结魔教妖人,父王甚是动怒,故要我来清理门户,除妖灭魔1 呵,真是义正严词,气势汹汹阿,想起秦昕毫不掩饰的慵懒之态,这点两兄弟也不一样呢!燕昔眨眨弯月睫毛,饶有兴致地看这钞兄友弟恭’的好戏。注意到燕昔的目光,秦昕霎时没了与秦晔再纠缠下去的欲望,虽则不过几日前他还对这幕充满着期待。“勾结魔教?”秦昕嗤笑道:“晔弟真爱说笑,为兄若当真与魔教暗通,此刻怎会任人鱼肉?” 秦晔怒得涨红脸,一挥手,众人隐见银光点点,竟埋伏了十数弓箭手于斜上方。 “昕公子。”燕昔从善如流,按他所言称呼道,“你的好弟弟为你可真费了不少心埃” 秦昕笑眯眯地看着毫不客气立于他身后,将其视为肉盾的燕昔,“神医并无手足吧?唉,这兄弟之情有时确颇让人感慨。”“嗯。”燕昔颔首道:“在下无兄无妹,过去亦曾钦羡过他人手足亲情。多谢世子提点,今后燕昔再不致对此有所向往,不过......”眸一转,诡笑道:“世子还是快些解决为好,再这般兄弟情深下去,只怕...时间不够了呢。” 秦昕眯眼,睨视她,这是第二次了,之前便提过‘不久于世’究竟……燕昔看出其困惑,凑近他耳边轻呢了三字,“地雷石。”秦昕闪过一抹不敢置信,疑道:“燕神医绝非玉石俱焚之人。”“呵,我深信秦昕公子亦绝不愿与敌人同归于荆”燕昔笑对其言,“时间真得不多了,秦世子当真要和燕昔同葬此处?”“与燕神医共死似也不错呢,不过……”嘻笑又专注,真假难辨,灰褐色眼眸流溢绚彩,再出语冷了几分,“以本伤人愚者方为。”“你们说够了没有?”秦晔难以忍受秦昕此刻还不把自己放在眼中,怒喝道。 “你们兄弟的事,和咱们没关系啊1“我们不是魔教的1秦昕尚未答言,就有人忙着撇清关系,望能活命。“诸位还看不出么?这分明是秦晔公子与魔人勾结,陷害秦世子,加害我武林正道1 天河帮副帮主林玥厉词大声道。“什么?1“他娘的,老子看就是这么回事1叫骂声顿时不绝于耳。 “够了,给我放箭,一个不留1秦晔其怒得浑身发抖吼道。万箭齐发,似骤雨降落。秦晔狰狞笑着,秦昕却连一眼亦未瞧他,偏首与身后燕昔对视,对方眼中无半点不安,更妄谈惧骇。燕昔定定望进咫尺间的灰褐瞳眸,心中无丝毫惧意,只因有秦昕在么?这可算是另种信任? 铭烟从身后环住秋暝夜,心思百转。即想此时若死,便能与他一块又有何不好?转而又思,可就此死了,暝夜他却连我的真心亦不知晓,这又如何甘心?秋暝夜觉出柔软的身子紧贴上自己,一怔,按理该降围在自己胸前的双手拉开,但此乃危急之时…不便,何况…亦不愿……其余人皆吓得魂不附体,可箭雨过后,被万箭穿心者却是秦晔!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出人预料之外,众人一时瞠目结舌,不知何言才是。 阜秉跃下对秦昕行礼道:“晔公子有意谋害世子,属下得知后,因位卑不得不暂虚于委蛇。原想寻良机护世子等人无恙,再由世子发落,将晔公子交与王爷处置,谁料晔公子竟立时痛下杀手,属下无奈只得……请世子降罪。”“与你何关啊1秦昕仰首长叹道:“家门不幸,出此……幸得阜队长深明大义,秦昕唯感激尔。”燕昔一旁似笑非笑,唱做俱佳,就是如此。有名铁卫忽惊惶奔至阜秉旁,不知耳语些什么,阜秉脸色突变,转对秦昕低语。秦昕微露讶异,利芒直射燕昔,他居然真的……“秦王府有此忠义之士,世子当可稍慰。”燕昔瞟了瞟惊魂未定的众人,悠道:“我等还是快离此地方妥,世子以为呢?”“神医所言甚是。”未理睬下属的惊异,秦昕一一扫过在场之人道:“我等就此出去吧,只是有关…唉,吾不孝弟秦晔之事……”“秦世子放心,世子也是受害者,如今既是秦晔已死,那咱们出去后断不至于再生事端,大伙说是吧?” 金勤毓强忍着重伤剧道。气节,公道算什么?性命才是贵重之物!在场的侠士豪杰,名门弟子,无不争先恐后的应声,只怕说慢了,惹得秦昕一个不快,要被灭口于此。秋暝夜本不爱多事,虽对这些人原吵着闹着寻事此刻却这般作为,心存不屑,但亦未开言。 最后望了眼暗宫,秦昕轻摆袖,理衣衫,在一片狼藉中倍显高雅,回眸浅笑道:“如此,我们便走吧。” 仙山云瑶虚如梦 山林幽径,石涧溪流,枫叶半红,翠鸟啼鸣,仙绝佳境,不可名状。前方温泉斜洒,水气袅袅,雾气蒙蒙,云迷烟所,形成一道绝美瀑布。燕昔素手舀一瓢清水,俯首,樱唇轻抿温润,清甜沁脾,心念一动,环顾四周,河斜月倾,万籁俱寂,朗目微转,秀眉轻扬。* * * * * * * * * * * * * *月落星沉,鸦默雀静,本是万物皆眠之时,这一夜寝不成寐者却有诸多。 “公子?”昏暗的林间小道上,小瞳有些忐忑道:“这回杀了晔公子,又毁了暗宫,王爷他会不会……”秦昕斜睨他道:“你认为呢?”“属下……”“他阿,管的,在意的,只有秦王府声誉势力是否有碍遭阻罢了。秦晔…呵,或许他对之还真有两分心,为得也是王妃娘家财势,秦晔出此丑事,秦王妃…这王妃之位还能久么?”秦昕慢踱闲步,随手拉下枝枝叶叶,悠悠道。“是。”小瞳低低应道,此行可算功德圆满,主子一封书信便使秦晔自掘坟墓,还有…… “那些个名门正派,世家子弟,嘿嘿,真比想得还没用。公子略施小计,于暗道中先命混在芜山派、金家等人,在火把重燃的一瞬斩杀持把者,乘乱再倒地装死。一声惨叫就引其自行残杀,不用别的陷阱他们自个儿就相互杀戮得差不多了。”“跳梁小丑又何须费心再设阵法。”说起阵法…燕昔的来历甚是可疑…… * * * * * * * * * * * * * *秦昕究竟如何知晓‘水中火’这阵呢?燕昔泡于温泉中,长发解了束缚,披散下来,随水漂浮,随流波动,涤尘静颜,濯污扬清。可清澈泉水亦无法洗心虑,去愁思。那是......娘...兰家的阵法啊,这世上能知会用之人应已无,除了...兰残阳......舅舅...会是你么?又与秦昕有何牵扯?秦昕...思及那人,燕昔不由暗道声,好手段!除异己,去隐患,连带着秦王妃之位亦难安稳。再观那阜秉身为秦亲王的铁卫队队长,不奉铁令调度,反受命秦昕,可见秦王府势力怕已有大半落入他手,这人的城府心计当真令人生畏阿!还有天河帮副帮主林玥,呵,平时素不爱出头,在此议事时亦未见他插嘴说些什么,偏偏今日一鸣惊人,危急之时直指秦晔主谋,这其中亦耐人寻味得很......* * * * * * * * * * * * * *“林玥那儿都妥当了么?”“是,天河帮经此一役,心有不服的高手皆除,帮主之位已为他囊中物,颖岭派长门陆焘为保命残害同道的把柄也在他手,今后必事事受制。”“林玥办事干练,总算没白栽培了他。”“公…子?”“有事?”秦昕瞥眼欲言又止的小瞳。“您今日为何放过秋暝夜?他……”小瞳怯懦着问,夕影门中人皆知门主不喜多嘴之人,可真的好奇阿,门主几时变过计划来着,这次为何……秦昕仰首望着昏晦不明的月色,“你亦知暗宫入口附近曾塌陷了一处吧?” 是有这么回事,当时门主和众人都在里面。听说是晔公子才被诛那会儿,突有一角塌陷,吓得守在外面之人急忙进去禀报,恐主子亦被困其中。这和放过秋暝夜有关么?“呵,小瞳,你可曾听过地雷石?”“听过啊,比一般火药厉害得多,是……”猛然住口,明白了过来,“公子是说……” “不错,那便是燕昔事前所埋,一处塌陷只警告尔,若不让他与同伴全身而退,必与我同归于尽1小瞳瞠大眼,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你不信?”秦昕笑道:“休看燕昔平素温文儒雅,却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不过利芒内敛罢了。你可知秋枫堡诸多侍从、部下中毒是谁所为?”“难…难道是……”“正是燕昔。哼!他以此法使秋枫堡诸人无法前去暗宫,从而留得性命,保全秋枫堡,旁人却亦无法责怪秋暝夜一丝半毫。”真想不到,看上去犹如仙人的燕昔神医,下起手来和门主一般狠绝。“秋暝夜不理闲事,秋枫堡又有遗世独立之风,留下他亦无甚要紧。”秦昕皱眉道:“我在意的倒是那群人的来历。”那群人?门主指的是?“哥!你们别打了1远处隐约传来急切女声。寻声步近,竟见秋暝夜与离源大打出手,一旁秋铃儿焦急万分欲待上前,却又被郑铭烟拉住,秦昕不觉挑眉,今夜倒热闹。“铭烟姐姐你快放开我…我不能让他们打。”铃儿张惶叫道。“傻子,你上的前去有又何用,能拦住这两人的只有……”“燕哥哥1“对,铃儿你知她去哪儿了吗?”铭烟急问道。那家伙怎这时没影了0我……”铃儿忧极一时思绪全乱。“别急,别急,好好想想埃”“噢,对了,燕哥哥每次来这儿都会去山南边走走,或许……”听至此,秦昕勾唇一笑,示意小瞳且留着关注四人举动,自己施展轻功无声而去。 * * * * * * * * * * * * * *玉体浸掩在蒸气水泡下,一人闭目,正享受着泉水带着温意的清灵。忽的,树徭枝役,沙落石动,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有人破阵!燕昔睁眼,脚下沉,趾点岩底,从水中骤然提气而起,引得水柱四溅,一手轻勾岸上衣物,水柱未落,月白长袍已披在身,只是湿垂散落的长发,却无时再理,白皙玉足亦赤裸着,不及入缎靴。秦昕闻言前来,觉出此处被人设下‘石林阵’,不禁兴意愈浓。以他之能要过此阵实是易事,可偏不愿简单闯过,以独门之法,小心逐步破解此阵,只为不使布阵之人察觉。未料此阵设得确实精妙,阵中藏阵,最后一步还是惊了术法,当即飞身至此,却...未想......见到的竟是...这一幕...... 云遮雾绕,如幻缥缈的欣长纤影独立云阶月地,青丝滴珠垂至膝下,顺延着双赤裸沾露净足。 燕昔见来者是秦昕,不由心中一惊。这身袍子颇为松垮宽大,随意披着,量是无碍,可自己一头墨黑长发,如此散着,怕要露三分女态!秦昕怔怔地瞧着燕昔赤足慢慢走近,那每一步都似踏在他的心上。‘咚,咚,咚’这一声声,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那人的脚步声?若是心跳声,自己却该早已无心!若是脚步声,又为何从胸口而发?“世子难以安寝,故来此散步么?”燕昔毫无窘态,雅笑道,仿若此情此景无一丝不寻常,又似自己从未在此费神布下精妙阵法。“神医不也未睡?”秦昕醒过神来,悠然以对,似是闲步至此,从未破过什么阵术。郁结之感却不禁暗生,是入迷的不甘,是被惑的不愿!又是如此,上回亦是!赢得分明乃自己,可那永不现慌乱的神态,似没有任何事,任何情况,能乱了这份怡然自若。秦昕上前,撩起一缕湿透着的秀发,灼热气息吹至燕昔柔颊,“呵,每次与神医相会,总能给我带来意外。”放肆的上下细细盯视,风拂过出尘飒姿,星眸敛凝,那份灵秀脱俗岂可属男子?疑窦丛生,却如影难捕,如幻难捉。“哦?意外?”燕昔淡笑,不退反进,“便如暗宫虽得逃一劫,却终仍毁今日般?”这人居然事后自毁暗宫,哼,定又是为湮灭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气息相接,秦昕定定看着那双明眸,若他真是女子如何能无半点羞窘?燕昔...是男?是女? “那暗宫一日内接连遭受数处机关被毁,又踏了一角,唉,最终不堪重负,好在时辰较晚,在众人离去后方地裂石崩,总算大幸。”呵,若不是他用地雷石在前,自己亦不致借机毁去地宫,不过多用些火药,父王永难查知,其存于暗宫中的财物兵器早被自己所移。“唉,华美之地如此便毁了。”燕昔痛惜道:“不知世子可能向秦王爷交待?” “暗宫非我秦家所建,何须交待?”欲诱自己失言?“倒是晔弟之事,父王怕要痛心了。” “世子命人将晔公子尸首带回安葬,仁至义尽,王爷自会明白。”滴水不漏,这人! 秦昕未再开言只静静望着燕昔,眸中溢满着困惑徜彷,迷离恍惚。燕昔屏息与他对视,头次觉着温泉热气使人压抑窒闷,却不稍移目闪避分毫。 胜雪素手缓缓伸出,眼看即将触到修长颈脖,燕昔不自主的咽了下,喉头一动,令秦昕双眼愈幽眸色愈深,可此时被二人遗忘或竭力忽略的‘石林阵’却再次突振起来。* * * * * * * * * * * * * *“哎呀,暝夜。”铭烟奋力拉着秋暝夜,拽着他往南走,“你别冲动,和燕昔商量下再说阿。” “铃儿。”“是我知道你宝贝铃儿,可她也说了,是自己偷偷跑出来去见离源的不是。”这死人燕昔好端端设什么阵!可这么容易就能破,有点不对阿……“……”离源?铃儿?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事情非都挤到一块儿么?燕昔蹲于泉旁树丛中,暗自腹诽不已,任谁在这等狼狈状况下情绪也好不了,尤其是...背后还有头狼在你头上嗅来嗅去。 呵,秦昕蝉翼薄唇微勾,发现来者为秋暝夜他们,眼前人立即将他拖入隐处,是担忧此貌此态被他人瞧着么?发香伴着湿气撩拨鼻息,心旌徭曳,俯首唇畔触上青丝。对方头未转,手指微动。 蓄气于掌?轻笑声,凑至玲珑耳际,低喃道:“你不愿被他们发现这副模样吧?” 燕昔磨牙收了内劲,偏首凌厉地瞪向他。如在往日,绝尘若她,目微斜,锐茫现,自有威慑之用。可此刻这番风貌,纤体半蹲,月袍更松弛飘逸,长发亦迤逦于地,在淡雾轻袅中浮漾水姿清灵,霞姿月韵。回眸明乃仇视,却似娇羞含嗔,看在秦昕眼里竟是说不清的蛊惑,那一瞬心神无主,那一刹凝滞呆愣。灰褐的眼眸魔雾迷绕,妖邪魅惑,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你,神采不定,却无算计、心机,两汪深潭只映照出一个你。燕昔在那刻失了应对之能,比武斗智皆无所惧,可似这般灼注的凝视却使她生了退避之心,仿若再不躲,便会陷入淹没于那深潭之中。“啊1铭烟一声惊呼,燕昔猛地一震,回过头来,只见铭烟险些触及阵术幸被秋暝夜及时扶住,不由暗松口气。“暝夜……”铭烟被他一拉扑倒他怀中,强烈的男子气息扑鼻而来,令她红了双颊。这冰冷却使人安心的气息是属自己倾心已久之人的,暗宫中生死一刻,便想若能活着出来,定要将自己的真意告知,那还扭捏些什么呢?秋暝夜见铭烟伏在自己胸前未动,抬起双手欲扶开她,可又停于离香肩半尺之距,犹疑难决,进退不得。“暝夜,我…我喜欢你1铭烟突如其来的一句令得闻秋暝夜惊呆了双目,疑是双耳有错,丛荫后的二人亦感惊诧。 铭烟她终究说了么,燕昔兀自嘘吁。郑铭烟心上之人果是秋暝夜,那燕昔……疑念更深,秦昕看向幽暗月辉透过浓密枝叶,斜射在弧度优美的侧脸上。呵,他竟将此刻情形抛诸脑后,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二人,倒把自己忽略的真彻底。“铭烟…你…我……”秋暝夜结巴着说不出话来。“我没说错,你没听错,我喜欢你。”铭烟抬头望着他,羞不可抑,却说得坚定不已。 “你……”秋暝夜瞠大眼,纹丝不动地直直瞧着铭烟,妩媚凤目中含娇带羞,漾着千般风情,眼底深处全是真挚深情。自己的冰心似就要溶在这深情中,化在这秋水里,停滞的双手往前递伸,欲揉住怀中佳人。突地几日前夜间一幕跳了出来,犹如醍醐灌顶,秋暝夜终推开了怀中满是期待的丽人。 “暝夜?”是看错了么?方才那眼神分明亦透着情谊,为何?“铭烟…你…我始终是把你当妹妹看待,你……”艰难吐字,是在告诉她,还是自己? “暝…夜?”只是妹妹么?铭烟遏抑眼眶中打转着的泪水,想付之洒脱一笑,可对着那张刻在心上的脸,却如何也牵不动唇。秋暝夜欲说些什么宽慰一二,可说什么呢?自己口中亦满是酸苦滋味,又岂说得出能慰她心之语。“你骗我1 秋暝夜的苦楚酸涩铭烟瞧得清楚,多年偷偷相望,他的每一个表情,自己又岂会不懂?0暝夜,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郑铭烟自认非苦苦纠缠之人,可你总该让我知晓真情1“我……”铭烟见他仍是迟疑,从袖中掏出把钢石金雕匕首来,秋暝夜见了露出讶异之色。 “暝夜,这匕首是我笄礼时,你送我的。别人都送金银我不希罕,却将它贴身带着。应我知你赠此物,原是望我得护周全之意。这么多年了,暝夜…今日你当真不愿让我得个明白么?” 秋暝夜极是复杂的盯着那把匕首,连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她竟一直留着,贴身带着,既如此,又为何……“铭烟,你…你和燕昔……”听到自己的名字,燕昔的心‘咯噔’一下,和自己有干?该不会……秦昕一手绕过玉颈,搭上其肩,故意欺她此时不可稍动,不得现身。察觉到那肩微抖了下,却又极力克制不发作出来,愈发得意,偏环得愈紧,边还不忘继续看正上演的好戏。 “燕昔?”他…他可是误会了什么?“五日前夜里……我…我去找燕昔,瞧见……”五日前?燕昔一惊,就是铭烟来找自己询问的那夜,暝夜笨蛋瞎误会什么! “五日前?”铭烟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就因为此,若非自己逼问的话,他便要用那些不知所谓的借口打发自个儿么?“所以呢?你认为我是朝秦暮楚,水性杨花之人?说什么妹妹是为我留下薄面吗?”“不…不是……铭烟…我……”只是觉得燕昔比我更合适,亦更配得上你。 “哈…哈哈……”铭烟突然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低头对着手中匕首道:“本以为这刚石匕首,金刚为刃,灿灿生辉,明光铮亮,却原来冷冰冰,铁石心肠。”抬头朝秋暝夜绽出一朵艳笑,“呵,痴心一片,不过笑话一常”言罢,将匕首随手丢掷了,转身而去。铭烟!燕昔心中大急,欲立时追上前去,偏自己这副模样,偏那人就在身旁! 秋暝夜呆立片刻,拾起被弃的匕首,怅然离去。待其一走,燕昔即刻运十成内力灌掌,劲风扫向秦昕!秦昕早有防备,拔身临空而起,腾龙之势,衣袂云卷般甩出气流,直袭燕昔! 气与风相撞,交旋互击于半空,涡流疾转,叶落枝断,沙滚尘飞,直到‘轰’一声泉水爆溅,风终停,气始散,漩涡消。这人竟轻易击退了自己尽全力的一招‘云屯飙散’,燕昔暗惊,他的武功修为…怕在自己之上! 第一次有人能在‘星流霆击’下安然无恙呢,秦昕懒懒笑着,燕昔这一掌可是已用十成之力?[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神医为友心焦,秦昕明白,可亦不该随意出手伤人才是。”秦昕雅笑盈盈,道:“燕神医素来温婉,今日怎的失了冷静,如此可不是神医之风。”“世子说的是。”燕昔悠喟道:“唉,想燕昔一贯亦称得上平和温顺之人,奈何……”语调冷上三分,声音锐上三分,“奈何总有无谓之人,死死纠缠,处处紧逼,徒自惹人憎恶,使人厌烦。” 厌烦?憎恶?这世上憎恨他之人数不胜数,自己从不以为意,可这会儿不悦之情却蓦得升起。秦昕眸瞳转沉,勾唇道:“神医确是喜静厌噪之人啊,孤清遗世,绝尘而立。秦昕俗人之言,神医自是不屑一闻的。唉,在下今日方说的话,神医亦不记得了。”身形飞掠而出,霎那已闪至燕昔跟前,迅若电闪风过,不给一丝反手相抗之机,将她拥在怀中0我说过。”秦昕在她耳边呢喃道:“叫我昕公子。”“昕公子。”燕昔并无挣扎,温和儒雅道:“虽是夏末,山间夜寒,燕昔身上湿气未干,您还是快些放手吧,免得病了,岂非在下之过?”“神医不愧是金声玉振的仁医,德比高山,这会儿也不忘关心秦昕安泰。”秦昕欣慰道:“这话倒是提醒我了,神医衣衫未干极易受寒,不如就由在下抱着,为神医遮风取暖。” “呵呵,昕公子当真良厚,只是燕昔担待不起,更不敢连累公子贵体有恙。” “秦昕自愿为之,神医何须介怀。”“哦?”燕昔灿笑,却透诡异之气,“那燕昔就心安了。”秦昕闻言知有不妥,尚未及细探,神晕目沉,下盘虚浮,上身摇晃,几难立稳。 “你竟然……”“呵呵,我早说公子如此会患病不是,医嘱当听埃”燕昔悠笑着看秦昕一点一点失去知觉,倒地不起。缓缓屈身,蹲于其身侧,燕昔端详着雪肤俊容,就是这么闭着眼,亦有种惑人魅力。此人心计武功皆深不可测,留于世上必成后患!此念生,杀机起,纤纤素手悬置秦昕心口处,但…他并未真正伤害过自己呢……何况秦亲王世子若死在暮余山,那暝夜……对了,铭烟他们还不知怎样了呢!燕昔终收回手,穿上靴,稍整衣衫,最后再看他一眼,到底气难平,一脚将其踢入泉中,这才满意去寻铭烟。温热泉水中,那似无力沉入的躯体,却依着最舒适的姿势浸泡。秦昕仍紧闭着双目,只是燕昔刚离,嘴角便即上扬,竟似得意。* * * * * * * * * * * * * *铭烟,你在哪儿?燕昔四处搜寻,隐见远处有个人影,上得前去,却是秋暝夜。 秋暝夜痴痴注视着握在手心的匕首,丢了魄般,对周遭一切惘然无觉。“本以为这刚石匕首,金刚为刃,灿灿生辉,明光铮亮,却原来冷冰冰,铁石心肠。” 铭烟凄苦之语萦绕耳际,她自幼看似爽朗实不比燕昔,遇难事会急会哭,可适才她竟笑了,笑得如泣如诉,笑得他…心痛不已……自己错了是么?总觉得短了十年寿数,不愿多累他人,何况…是铭烟……总觉得燕昔文采武略都胜自己,与铭烟堪为璧人,可……“我没说错,你没听错,我喜欢你。”“呵,痴心一片,不过笑话一常”......错了…自己真得大错特错了……唉,燕昔在其身后看着他黯然销魂良久,幽幽一叹,轻抚自己未干的长发,罢罢罢,解铃还须系铃人,拉下才松绑着的发带,启唇唤道:“暝夜。”秋暝夜闻声,回头望去,见着翩翩而来的身影,瞬间呆滞。 雁归悄然无留意 秋枫堡里来的贵客们,今日纷纷告辞下山。名门正派,武林世家,来时威风凛凛,趾高气扬,如今离去鼓馁旗靡,哀怜溃竭,麻衣素缟一片惨淡。“秋堡主,为何不见燕神医?”秦昕抱拳相辞之际,出口问道。“咳,她昨夜就走了。”提起燕昔秋暝夜神情有些不自然,铭烟…她也未再回来,十年了…自己真是天字第一号傻瓜0呵呵,想必又与郑姑娘游山玩水去了吧。”将他的尴尬看在眼中,秦昕心下了晤。 “嗯。”燕昔之后不知找着铭烟没,现在该与她一道吧?“秋堡主。”离源上前行礼,“秦世子。”“离少主亦要走了吗?”秦昕笑问,呵,平时一稳重,一性冷的二人会动起手来,此刻竟看不出分毫,真出人意表阿。“是。”离源笑露苦意,道:“在下特来请辞。”铃儿她昨夜又哭了呢,现在可还好么?似乎和自己在一起,只会频频害她落泪,莫非果真缘浅么?“在下也要回秦王府了。”秦昕似感觉不出微妙气氛,微笑告辞。“世子好走。”秋暝夜还礼道。秦昕温雅颔首步出,留下秋暝夜与离源二人于堂间接着叙话,行至庭院轻道了声:“随影,安排两人在此,随时留意可有燕昔的消息。”音落,一黑影无声掠过。* * * * * * * * * * * * *乱石堆成假山,枝横树斜,满园花草丛生,似是无人打理修剪,却流水行云,别有韵味,自居一格,就连风过带出的亦非花香,而是阵阵草药味。 “啊1一声大叫惊着了两个正在除草捉虫的家丁,一人本弯着腰,惊吓过甚,跌坐在了地上。 “唉,我说冰凝姐。”那家丁拍拍胸口,安下神来道:“你怎么老一惊一乍的,把咱们下了一大跳。”“哼1上着绿衫窄袖衣,下穿长纱喇叭裤,鹅脂凝腮的灵动少女,轻盈从远处跳跃至,拾起被他们拔下的‘草’,杏眼圆睁,怒道:“你们可知这是‘木荷草’,上回郡主回府时带来的,培植不易,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把它种成,你们……”“郡主?”另一家丁咽了口唾沫,不…不会吧?“这…不在药园范围阿?” “‘木荷草’药性独特,药园内难以安生,就是这儿我也费了好些心才种成的呢1冰凝看着断草,满是委屈,眼中盛着汪洋不住打转,似就要奔涌而出。别!冰凝爱哭府里人尽知,一哭起来就没个底,那眼泪可千万别掉下来啊0都是咱们不对,可冰凝姐,你看你既然都会种了,就凭你的聪明,再种上肯定能成不是?”谁料此言一出,冰凝却反而泣如雨下,“现在…呜……现在…哪还有时间?郡主…都要回来了……”“这倒是,郡主每年差不多都这时回来。”木讷点的家丁道,当即遭到另一人怒瞪,果然,‘哇’一声,冰凝哭得更厉害了。 “呵,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咱冰凝啊?”清朗之声忽临空而至,白色身影迎风立在斜竖着的高枝上,脸上挂笑,俯视着他们。“郡主1冰凝惊喜高声呼道,当即收了泪水,破涕成笑,“你总算回来了1 天哪!两名家丁不由暗道,这才是有其仆必有其主,什么主子教出什么丫鬟。有哪家郡主能像自家这般,常年不在王府不提,就未见穿过女装,难得一年回来一回,还从不走门,次次凭空而降! 他们心中不由万分羡慕易王府,一样郡主,人家那位有‘天殒第一美人’的称号,前不久招亲还得了好夫婿。可若他们知道自家郡主甚至去参加了别人的比武招亲,打了人家的擂台,怕是更要暗中饮泪了。“你们是谁那么大胆,敢招冰凝的眼泪?”燕昔笑吟吟地飞落在二人眼前,盯得他们面红耳赤,怯懦着,支支吾吾难以回话。“郡主1冰凝跑至燕昔身旁,不依的拉着她手道:“你看他们把我才种活的‘木荷草’拔了。”“哦?如此胆大妄为阿?非罚不可。”燕昔假装正色,目一转,狡點笑道:“就罚你们给冰凝作下手,将这草重新种上,冰凝觉得可好?”“好。”冰凝喜笑颜开,嘿嘿,有奴隶用了呢。两个家丁攒眉苦脸,喏喏应声,这还不如家法处置呢,呜……自己也想哭了…… “唔…王爷…近来可好?”燕昔状似随意地问道。唉,咱府里这也怪,女儿关心亲爹还……说来,王爷也甚少主动提起郡主。这两父女,究竟…… “禀郡主,王爷近来还好,只是…怠倦好睡了些,这会儿又在偏殿里睡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偏殿?”“是,王妃忌日将至,故王爷这几日常待于偏殿中。”在时不珍惜,如今纵日日看着兰花又有何用?燕昔幽幽沉吟,偏殿么?* * * * * * * * * * * * *兰花满庭,幽香四溢,庭中偏殿内的黑木躺椅上,身穿翟纹棕袍,浓眉如炭的男子正不安稳的睡着。虽过四旬,眉宇仍透着英武俊朗,但鬓边几根银丝,额上数道褶皱,隐露沧桑,略黄的面色,更添孤寂。睡梦中,岁月倒转,自己年轻了许多,依旧是血气方刚,盛茂华年。有个倩影缓缓步近,蓝色披风飘啊飘啊的,是谁呢?那名字似熟悉得很,就在嘴边,却偏生叫不出。貌美如兰,身姿若雁,绝代风华,她...她是寒月!突然,场景到了她为自己与兄长决裂那日。“大哥1蓝色披风,绣着兰花的布衣少女声若巨山坚定,道:“你既不能容他,也罢,今日击掌断恩义,从此不为兰家人1言罢,出手迅疾,‘啪,啪,啪’三击掌,决绝爽利,无半丝犹豫。 不要!欲大声阻止她,却无音可喊,寒月你会后悔的,我…我终究负了你。 “冥义。”梦幻中她却开口,如那日一般道,“我是永不言悔的。”年轻的自己感动着,却戏问道:“这么肯定?若我有日相负,寒月你也不悔么?” “自也不悔1“寒月,你放心,周冥义此生绝不负你,若真有那日,愿死你手以谢1信誓旦旦,终成泡影。 “我不会杀你的,冥义。”她再度启唇,“今日你我之情,非你一人得成,它日若变,亦非你一人之责,所以我不杀你。”虚幻还是真实?为何自己分不清了呢?别,别说下去,别说那句一语成谶之言! “只是,你若负我,我便会离去,你就此再难寻至,永不得再见我一面。” ......“寒月1伸出手欲抓住将离之人,周亲王大呼着惊醒过来,与梦中极是相似的容颜近在眼前,如玉素手握于自己掌心,可看清了她却是少年装束,“雁儿?”“父王。”燕昔,或说是栖雁郡主轻唤道,温婉浅笑,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自己被握住的手。 缓缓起身,周亲王抚额,欲使自己更清醒些,“雁儿,你何时回来的?” “刚到。”栖雁瞥眼殿门窗外,满满摆放着的各种兰花盆栽,眉微皱,转瞬又展开,恭敬道:“父王近来是否安泰?”周亲王注视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细想起来自关外回来后,她就从未落泪过,不变的温雅悠笑,恭敬有礼的言辞,似近又远……她…可是怨着自己?但当年她不是说不怪自个儿的吗? “呵,爹,啊,不是,从今要叫父王了呢。我不怪你,真的,我明白的,你…是将军,是百姓的英雄…所以我不怪你……”那话确是真心,所以她并不怨恨自己是么?可……“听闻父王易倦嗜睡,可多食些蔬果,以护肝,补肾气。”栖雁淡淡道,却发现对方心不在焉,“父王?”“嗯,雁儿你……”对上女儿挑眉,略带疑问的神色,周亲王话到嘴边,却又咽下,“没事,过几日便是你…你娘的忌日,准备准备好拜祭她。”“是,那女儿先行告退。”“也好,你刚回来,回房梳理下吧。”栖雁微笑着应和,退出殿外。* * * * * * * * * * * * *“钨启国有来使将至?”阅完曦帝递于他的奏折,祁洛暄不觉讶异道。天殒定朝后,为安邦将大公主祁佩英嫁与当时的太子,今日的钨启国君为妻,缔结姻盟,可亦甚少有所来往。听闻近年那钨启国君病势愈发沉重了,正为皇姐担忧,钨启国却在此时来使,这…… “暄儿,你亦觉出其中玄妙了吧?”曦帝坐在龙座上,手指扣着御案,“钨启国政实一直操控在大王爷钨启昊,与九王爷钨启韶之手,当年会让体弱多病的太子钨启矾继位,不过是两人实力相当无奈制衡罢了。可近年那国君钨启矾发病多次,身子骨每况愈下,怕是……此时有人出使,且出使之人还是……这其中大有文章啊1“父皇说的是,多半不为拉拢,便是别有图谋。”可父皇您难道半点也不为姐姐担忧么?当年你明知钨启国之势,亦晓钨启矾多半早亡,却依旧将皇姐送去和亲,她可是你和母后唯一的女儿碍… 为帝者必得如此,方可吗?“暄儿。”“儿臣在。”“朕决定让你在边近福城别宫设宴,迎来使,并邀四亲王府继承者作陪。” “邀四亲王府继承者作陪?”祁洛暄略有不解,这是为何?“嗯,如此倘若这钨启使者有意暗中与四家商讨谋划什么,你也可早些看出端倪。”曦帝微笑道:“何况你亦该选位皇妃了。”“皇妃?”怎么突然提起这事?父皇从不过问的0呵,暄儿你早到该成婚之时了,再则……”曦帝目微阖露出几分疲态,“四亲王中,周、楚两家势力相当,你若能拉拢其一,或想法……”“儿臣明白了。”或想法使其不和互斗,则可消亲王实力,皇权更为牢固。利用选妃不失为良策,可…可…还是那句‘为帝者必得如此,方可吗?’* * * * * * * * * * * * *秦昕世子回府带来了秦晔公子的死讯,可王爷竟下令不准设灵堂,王妃平时这般疼爱晔公子这回居然也无异议,府中人人猜忌却不敢作声,整个秦王府笼罩着窒闷的气息。深漆梁柱,置着古玩,摆着珍奇的书房内,紫藤镂荆座上一人眉宇深锁,雕麒案前一人站立自若,父子相对沉默,一时满室寂静。“昕儿。”不知过了多久后,秦亲王才启唇悠长唤道:“这次…唉,也罢,如今你总该满意,你娘的仇也算报了,今后休在……”“呵,父王。”话尚未完便被秦昕轻笑着打断,“你竟以为孩儿心中怀着怨恨么?”轻摇了摇头,似听到了什么笑话,恨就如其它所有感情般,自己早就没了,或是…从未有过…… “你……”一直以为这个儿子的诸多作为皆是因他母亲和晞儿之死而起,难道…竟…不是么…… “娘是病死的,父王忘了?”“……”“什么恨啊,怨呀,呵,孩儿所为不过只因有趣,但图好玩罢了。”“有趣?好玩?你……”“不错。”秦昕绕过雕麒案,直视秦亲王眼眸,勾唇一笑,似又邪气罩身,“对我而言,万物都可为玩物,包括…天下……”好像,秦亲王怔怔看着眼前笑带鬼魅之气的秦昕,那伦常俗理皆不入眼,睨视天下的模样,好像,真得好像…年轻时的自己……即使自己当年亦有心中珍爱之人,只是……而他…怕…比自己更无心,更无情!不过也好,这对自己的大业亦更有利0昕儿。”秦亲王抬首再看向自己的儿子,所有追思,深索的情绪瞬间收敛,从案上拿出份密报递给他,“这是刚得到的消息。”“哦?别宫设宴接待钨启来使,并邀四亲王府继承者作陪?”曦帝果然厉害,一石数鸟。 秦亲王见其露出几分兴味,续道:“再过几日想来正是传召即到,你……” “孩儿明白。”秦昕勾唇而笑,“四亲王府许久不曾聚过了呢,这样也好。对了,孩儿曾听闻过姑姑…不是…是皇后才对。”满意看到自己父亲脸色一僵,手指亦颤了两下,“皇后昔日曾和周亲王夫人为二皇子,与周亲王独女周栖雁定过亲,可是?”“你从哪儿听来的?”秦亲王奇道。思忖了半晌,犹疑出言,“仿佛在十八年前,那周郡主满岁时,樱…皇后曾与周夫人戏言过,之后从未提起,量也做不得准。”“这倒是,何况周夫人兰寒月和皇后都已离世。”不顾秦亲王面色又白了一分,秦昕颔首笑道:“那周郡主芳龄已逾十八,二皇子亦早至成婚之年,至今未提,看来确是……”灰褐色眸中精芒闪耀,呵,想要一石数鸟又岂有如此容易。秦亲王半眯眼,眸光深沉不定。* * * * * * * * * * * * *长剑劈空,威力入土三分,花草裂断,两旁木丛处,树徭欲倾,寒芒划过,直逼院中假山,似要将其一割为二0箫吟,你的剑术又精进了呢,只是也别毁庭院阿,那山石我还挺喜欢的。” 剑刹然止于半空,寒芒亦随清音而消。持剑人,略显黝黑,但眉宇俊武,将士装束,转身掠过一抹惊喜,行礼道:“郡主您…您回来了?”“呵,我每年都这时回来,箫吟难道不知么?”栖雁噙着笑,走至箫吟面前,手托下颌,细细打量他番,露出惋惜之色,道:“唉,为何我每次回来,箫吟总又黑上几分呢?参军之职当真这么辛苦吗?”从袖中抽出支箫来,“送你的。”“属下不会吹箫。”话虽这么说,箫吟还是双手接下,第五支了呢。自从郡主出外闯荡江湖,每年回来都带支箫给自己。她明知自己不会吹阿,只是有意戏弄么?“那有什么嘛,你名为箫吟,怎能不配箫于身呢?”“……”这…这有关系吗?“对了,属下刚听闻钨启有使者将至,或许这次会扯上四亲王府。”“钨启?”栖雁脸色微变,却又恢复笑颜,“唉,我说箫吟你别太担心了。呵,如今这天下大事又有哪件扯不上四亲王的?我们周家迟早不能幸免,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凡事总有解决之道。”况且,纵有意独善其身,亦是…不可得阿……* * * * * * * * * * * * *“皇兄1奔跑着冲进日照宫,只见祁洛暄正坐在琴台前凝思,双手抚着玉壶冰琴,祁洛彬不觉露出个不属于其年龄应有的微忧神情。只一刹,便又咧嘴,一副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妄为之态,把脑袋搁在祁洛暄的肩上,嬉笑道:“二哥,你又想母后了吗?还是……”偏首,祁洛暄笑问:“还是什么?”“还是想我未来皇嫂了?”“你别胡说,哪儿来的未来皇嫂?”“哼!以为我不知,这琴可是订亲信物呢1祁洛彬噘嘴神气道:“母后当年以琴会友,交好与周亲王夫人。那周郡主满岁之日,母后以九霄环佩琴,换此玉壶冰琴,与周夫人定下了你和周郡主的亲事,不是么?”“母后当年与周夫人,两人互认知音,故而换琴以表,什么定亲不过是句玩笑话,五弟不可胡言。”祁洛暄正色道。“嘿嘿,不让说出去也行,你要答应我一事。”“何事?”“我听说二皇兄你即将动身去福城别宫,带我一块去吧。”祁洛彬谄笑道。 “唉,五弟别闹了,我不是去玩的。”对小弟央求之色,祁洛暄无奈叹道。 “我知道阿,接待来使什么的嘛。”仿佛那只是件不足一提的小事,祁洛彬摆摆手道:“你尽管办你的正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拉着祁洛暄衣袖,摇晃着撒娇,“好不好么,皇兄,整日呆在皇宫里,我都闷坏了。”“也罢,你乘机亦可长些见识,只是……”“皇兄你最好了!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添乱的1望着小弟喜上眉梢,蹦跳出去,祁洛暄摇了摇头,露出丝宠腻的笑。* * * * * * * * * * * * *小瞳拿着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进屋,交于秦昕。“公子,这便是周亲王府近年的大小事件。”秦昕接过,翻了翻,皱眉道:“为何无细述周家郡主之事?”“这…周郡主常年闭门不出,又不似易郡主名声在外,故而……”“只因如此?”“还有……”小瞳低头怯生生道:“还有周王府极难安插人入内,门中最好的细作,亦不出五日便被察觉。”“哦?”秦昕诧异,看来周亲王丧偶之痛未使其心智全丧,依旧宝刀未老阿。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么?“小瞳准备下,我们这几日便启程。”“那么快?”去福城何须如此着急?“呵呵。”秦昕笑得神秘,“再往福城前,我们还要先去一处。”“是…哪儿?”“你到时便知。” 欲静自得难由人 不祭猪牛鸡鸭,不焚金纸银箔,不奏丝竹哀乐,白绫素案上只摆着几盘简单瓜果,设一白玉香鼎。栖雁移奇$%^书*(网!&*$收集整理步灵前,插上一株清烟,俯身一拜。周亲王立于祭台下,目光空洞,如望着自己丢失的神魂般望着祭台灵位。 “周氏发妻兰寒月之灵位。”一家丁在后远眺至灵牌,小声嘀咕道:“为何不是周亲王妃?” “嘘。”侧旁家丁竖一指于唇前,压低声道:“夫人死时王爷还未封亲王,因此只称夫人。” “那也该追封不是么?”“你入府晚故而不知,本来皇上欲要好好加封追悼夫人的,又是封号,又是赐山园建陵墓的,结果……”“王爷拒绝了?”王爷不是很爱夫人吗?连弦都不续,为何不让夫人追封为王妃? “嗨,王爷倒在其次,主要是郡主1“郡…郡主?1骗人的吧?“怎会?那时她才多大阿?”“嘿,咱这郡主从协…”转头瞟了瞟四周,见无人注意才更小声续道:“从小主意大着呢!你不知道吧?夫人死在关外,王爷本想将她遗体迁回安葬,可郡主反对,最终也没迁成,所以每年只祭灵牌,拜衣冠冢。”“啊?这……”话未说完,抬头见前方立于郡主身后的箫参军,神情森严,略偏首,眸似利刃射来,心一惊,吓得急忙低下脸去,再不敢发半点声响。箫吟回首望向台上倩影,眼中浮漾痴茫,飘逸身影似与当年的幼小女孩重叠。那时郡主不过五岁吧,模样狼狈,发散衣乱,垢尘蒙灰,神情却隐漏倔强,一双眼亮得骇人…… “命运呢,必握于己手方可,所以无论多么渺小的机会,我亦不弃……” 幼弱娇小的身体却傲姿凛然,让十二岁的自己惭愧交夹,敬佩不已,从此心中唯一主……一人……只是这些年,自己眼看郡主她笑得越来越多,性子也似愈加开朗,却为何依旧能感到股孤寂清冷萦绕其身?想起昨日才传至的诏命,福城之宴么?手按上剑柄,缓缓收紧…… * * * * * * * * * * *“小瞳,你看这翼城比起瑾峙城如何?”亭楼高阁上,秦昕正俯瞰熙来攘往的街景。“没咱瑾峙城繁华,不过……”“不过堪称‘人和’,可是?”秦昕回身笑道:“这周王爷管治一方倒颇有手段。” “是。”不像自家王爷爱民如子全是做戏。“主子咱们为何要来周亲王府?” “四亲王府本该互助。”秦昕悠笑,“周亲王只有一位掌上明珠,此去福城单身女子多有不便,于情于理,我当护送共往。” “唉。”小瞳摇头长叹,公子当初‘好心’在诗会后送楚家两位郡主回府,惹得楚家三小姐自此倾心,如今又特意护送周家郡主……“小瞳?”秦昕打断贴身侍从的想入非非,“我们刚安排进的人又被发现了?” “呃……”“参将箫吟……”秦昕眯眼,“当真年轻有为埃”“不过牧鄂在被发现前探出周郡主可能…和传闻有所不同……”“呵,性格孤僻,体弱多病,闭门不出,她…若真成这样…倒还真令人失望呢。”左手慢慢抚上右手手腕,似在追思什么。“哎?公子曾见过周郡主吗?”周秦两府素无往来啊?“不单见过,我还抱过呢。”秦昕漫笑,只是付了点代价……“抱…抱过?”小瞳瞪大眼,主子什么时候已将周郡主亦骗了么?“呵呵”,被其表情逗乐,秦昕轻笑,“不错,在…我三岁那年……”* * * * * * * * * * *闲坐花厅且品一杯香茶,真是人生一大享受埃栖雁满足的眯眼,手捧茶盅懒懒卷坐在躺椅上,舒服得像只猫。唔,如果没有一只麻雀在旁唧唧喳喳地不停噪呱着,就更好了。“郡主,这次福城之宴你真打算赴吗?”冰凝急躁不安道:“可不能去啊!宴无好宴,更何况你不是说那二皇子和…什么危险又讨厌的魔怪也会去吗?万一遇上…不是一定会遇上!那到时……” “冰凝。”栖雁微笑中断她已喋喋不休了近半个时辰的叨念,有时真后悔自己当年为何要治愈她的哑疾,“唉,郡主我也不想去埃可这回是圣上亲自下旨传召,欺君罔上,要灭满门。”空出一只手摸了下冰凝的光滑脸颊,“我总不能为了自个儿,害可怜的冰凝红颜薄命,英年早逝吧?” “呜……”冰凝蓦得大哭,“郡主!人家为你着急,你…你还欺负我……呜……” 栖雁斜卧下来,抬首对屋顶翻翻白眼,不知现在还来不来得及,用点办法…弥补当初的失误,还得一个清静……“郡主。”箫吟步入花厅,瞧冰凝一旁啼哭不止,见怪不怪的绕过她,微带愁色,对栖雁道:“郡主有…客到访。”“哦?这倒稀奇。”栖雁轻抿口茶道:“谁啊?”“秦亲王世子,秦昕。”“噗1栖雁未及咽下的茶猛地喷出,顾不得被呛着,立时坐起,“咳…咳…你…咳…你说谁?”“秦亲王世子…秦…昕。”箫吟面带疑惑,郡主素来处变不惊,怎会如此…… “秦亲王世子,秦昕?”冰凝止了哭,好奇道:“那是谁?”“就是我曾告知你的,那个危险又讨厌的魔怪。”似是无谓之语,后半句话却已带磨牙之声。 “什么?1冰凝尖叫,“郡主这可如何是好?!不行,不行。”连连摇头,突得眼一亮,“不如郡主你出去躲两天吧?”“躲?”栖雁挑眉,“躲得过今日还躲得过福城之宴么?”况且秦昕岂是容得人回避,闪躲的。 “那……”冰凝皱眉苦思。箫吟听着二人对话,不知就里,疑更深,愁更重。“冰凝,今日让你一尝多年心愿如何?”栖雁忽然开口,使身侧二人如坠五里迷雾,困惑不解,她却悠露笑颜。* * * * * * * * * * *“秦世子,请用茶。”周王府正堂中,周亲王客气着命侍女奉茶。此年轻人眉藏锐,眸隐智,更胜秦玦当年。“多谢周亲王。”秦昕含笑接过,这位周王爷面容沧桑,却不掩威武,言笑含睿。二十年前必是潇洒俊朗,怪不得兰寒月这般女子为其倾心,那人确不能与之相比。“不知世子此来?”多半是为福城之宴,唉,也不知雁儿有何打算。“想必周王爷亦已得传召,半月后二皇子将于福城设宴,迎钨启来使,并邀我们四王府作陪。秦昕思及周郡主一人上路多有不便,故而前来,一则拜会周王爷,二则愿护送郡主同行,不知王爷意下如何?”“这……”栖雁能答应吗?秦昕敏锐发现自己此言一出,不仅周亲王难以回言,便是堂中其他丫环,侍从表情也瞬时变得奇怪起来。周栖雁…不简单阿……“王爷。”箫吟入得堂内,衡瞥眼秦昕,上前道:“属下愿护郡主前往福城,何须多劳秦世子大驾。”这秦昕使他莫名排拒,郡主又似早与他相识,怕还有过节……“这位就是箫参将吧?英雄少年早有耳闻。”秦昕无视箫吟的敌意防备,径自温和有礼道。 箫吟抱拳道:“末将正是,贱名竟曾辱世子之耳,实是汗颜。”呵,看来箫吟参将并非指一介武夫而已。“咳。”周亲王轻咳打断两个年轻人间的暗流,对箫吟道:“郡主呢?” “郡主她……”拉着冰凝跑了,还不准自己跟与其后。此时,一家丁进内道:“禀…王爷,郡主在外请见。”不明他为何神色竟有些呆滞,茫茫然样,周亲王立时道:“请郡主进来见客。” 家丁应声,依旧呆头呆脑的模样出去传话了。不久,一淡妆少女莲步慢移,翩然而入,却使屋内之人皆愣在当常少女身着金银丝交绣的绮衫纱裙,披着月泽绸绢长帛披锦,乌泽墨缎长发松松挽着近似坠马髻,却少了分娇媚,雾鬓风鬟,更现随性,斜插着支珊瑚步瑶,缀五采玉以垂下,行则晃动闪耀。 “父王。”栖雁轻轻一伏,便似教养礼仪最为杰出的大家闺秀。周亲王却愣愣看着她,好像,好像寒月,那容貌,那笑颜都好像,可…寒月透着清锐,雁儿她却更显空灵,笑若虚幻不真,似荡离烟尘。“父王?”“噢。”周亲王终回过神来,道:“雁儿,去见过秦世子。”“是。”栖雁浅笑走向秦昕,似未见那忽明忽暗,神采不定的灰褐色眸,欠身道:“秦世子有礼。” 秦昕定定看着眼前佳人,那若有似无的笑,那濯然澈亮的星眸,稳敛悠然之姿,便是她了,燕昔,栖雁,自己早该想到!迷茫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怒气!秦昕,秦昕你自认聪明,岂知自第一次相见起,始终被人玩于鼓掌之中! “呵,世子请来见礼。”见他动怒不甘,栖雁这几月来被打压的心情不由转好,展颜悠笑。 这一笑如沙漠中蜃楼幻景,使人不敢近,怕破了这缥缈仙境,却又不舍远,怕退上一步便再难见此美景,只得呆呆立于原处,不得动上分毫。秦昕在这如梦似幻的笑中,怒意不觉而散,心中不甘之意却愈重上几分。 只不知是气恼眼前人多些,抑或是气恼自个儿多些。郡主…那是郡主么?箫吟彷徨恍惚,与郡主可谓一同长大,自回中原后她便一直穿着男装,虽早知她清秀绝伦,但…但这般装扮的郡主…犹似仙露明珠,不沾一丝凡尘俗气…… “栖雁郡主?”秦昕勾唇,仪态万千,回礼道:“秦昕见过雁郡主。”雁郡主?栖雁笑容微僵,他在隐射什么?谁准他这么叫了?0秦世子远道而来辛苦了,恕栖雁未曾早些出来相迎。”话说得客气之极,偏要划清界限,拉出距离。“雁郡主何须这般多礼,世子什么的,也太过见外。若不嫌弃秦昕虚长两岁,可愿兄妹相称?” 兄妹,想让自己喊他大哥!克制不使切齿之声传出,栖雁谦逊道:“呵呵,秦世子何等人才,栖雁只怕高攀不起。” “唉,郡主与众不同,配不上得怕是秦昕。”与众不同四字重重咬音,秦昕惋惜幽叹,眸耀绚芒,“既如此,叫昕公子可好?”“好……”栖雁撑起两边嘴角,笑得堂内家仆心惊胆战,周亲王若有所思,困惑的看着二人互动,箫吟忧闷不适之感油然而生,心似火灼。“秦世子曾见过雁儿吗?”周亲王紧盯秦昕,问询道。“怎会?”秦昕瞟过栖雁泰然道:“郡主乃金枝玉叶,半步不离闺房,秦昕岂会有此福分得见芳容?”周亲王闻言看向栖雁,唇微启,似要说什么却终未出言。这对父女……秦昕暗自沉吟,转眸望向栖雁。栖雁却未对自己的父亲瞧上一眼,只低首悠悠笑答道:“昕公子说得是,公子这般高贵人物,平日之事多不胜数。”抬头朝秦昕一笑,“栖雁怎有幸得识?”“雁儿。”略有所悟的周亲王开言道:“秦世子表示愿送你前去福城,你看?” “哦?”目未移,与其对视良久,栖雁冁然而笑,“如此…便有劳昕公子。”* * * * * * * * * * *轻柔的帷帐微扬,烧兜沬香, 冉冉飘散,隔绛纱幔,一纺衣纤弱女子正在凝神抚琴,丹凤美目半阖,月牙细眉微蹙,绢好静秀之姿,只婉约之音隐露淡淡郁悒。“小姐。”小巧丫环捧着瓜果进屋,无声一叹,道:“你不自个儿好生保重,怎又弹这凄凄之曲了?”“舒解心中愁意罢了。”音讶然而止,女子柔柔道:“小峨,府里最近似忙得很,可知有何事么?”“奴婢听说王爷他接了上谕,要二爷陪您和暮莞郡主同去福城。”“福城?”那不是远在边境之地?“你可知因何而往?”“说是来使什么的……”小峨皱眉苦思,忽又展颜,“不过奴婢听闻,秦昕公子亦会前往呢。” “他……”风流潇洒的身影浮现,面含羞,颊染晕,却瞬间散去,愁再回眉尖,“福城设宴?只怕风波降至碍…”“小姐何出此言?”小峨不解道:“一场宴席能有什么麻烦?何况咱楚王府又怕得谁来?” “唉……”起身缓缓走至窗前,仰望无边碧蓝浩天,天际数只青鸟无拘飞翔,“大哥他们,连着王府众人皆太过妄自尊大了,井底之蛙难晓天之高碍…”* * * * * * * * * * *月色如水泻下一片银辉,映于怪石嶙砾间,微露幽清之气,阵阵草气药味伴风而来。 这便是‘药园’了?秦昕环顾四周,呵,说这住的是神医燕昔倒还相配,可若说是栖雁郡主的闺楼所在,就……想来她从未将自己当作周亲王郡主吧?燕昔……她却更适合随性为,随遇安,而非琼楼玉阁中的金鸟名花。正冥想着迈步向前,突觉背后有股剑气袭来!秦昕身未回,头未转,反手二指截住迫至青锋,勾唇笑得慵懒,眸中却漾寒茫,被夹住的剑身不住振颤着,显是内力拼击之故。好个秦亲王世子!秦昕…果真厉害非常!出剑人乃是箫吟,其内息已然尽耗,仍觉力有不怠,只闻一声轻笑,楠木剑柄似又重了三分!眼见即将不支,忽有柔软触觉搭上肩背处,一股暖流涌进,立时精神一振,剑却抖得愈发厉害,利光闪耀不定,炫晃人眼,终‘哐’一声,应声而断0呵呵,箫吟你在和昕公子玩什么呢?”轻扶了把后倾的箫吟,栖雁笑问道,仿佛适才发生的非全力相搏,只是一场嬉闹。“玩?”秦昕转过身来,扫过箫吟,看向栖雁,状似诚恳问道:“雁郡主,在下竟不知,令王府平昔皆是如此戏耍玩乐的吗?”“唉,实不相瞒,周王府财势远不能与贵府相比,只能这般小打小闹着玩玩,炸屋毁房什么的,确无力为之,只得委屈昕公子了。”栖雁亦真诚表达愧疚之意。“郡主。”箫吟退至一侧对栖雁恭谨行礼,低下头来掩去羞愧之色。栖雁朝他微微一笑,示意其安心,道:“箫吟,父王正找你呢,不知有什么要紧事,你速去看看吧。”箫吟焦虑地望了望二人,终在栖雁带着暖意的目光下躬身告退。“好个忠心不二的参将。”望着箫吟远去的背影,秦昕轻念,他对自己出手虽有试探之意,可最重要的应是……“若秦昕未曾料错,这药园该是不准擅入的禁地吧?”不能进,不亦已进了?“禁地倒谈不上,不过这药园内药草奇葩众多,有些性猛,怕伤着旁人,故而一般不让人随意入内。”“难得郡主如此善良,有体恤他人之心。” 怕伤着旁人?是怕旁人伤着自个儿珍贵的稀花异草才是吧?“昕公子,天色也不早了,不如……”“雁郡主说得是,在下正是看天色不早了,欲回房歇息。谁料一时愚昧,竟找不着客房了,所以……”秦昕优雅笑着,表示自己的无辜,以及……“那就由栖雁为世子引路吧。”栖雁温婉道。迷路?!哼!这家伙明知附近无下人靠近,才蓄意如此的。“偏劳郡主。”秦昕感激道,笑意中不掩诡计得逞的狡點。* * * * * * * * * * *偏殿内,周亲王负手而立,愁眉不展,箫吟拱手立于其下。良久,周亲王终幽幽出言道:“箫吟,你送雁儿同去福城吧。”“王爷?”“当年之事你亦是知晓的……”周亲王仰天一叹,“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女,如今…我只望雁儿能忘却前事,真正过她自己无忧的日子便好,可……”“可这一切已非王爷能定尔。”何况当年…那样的伤痛,又岂是说忘便忘的呢?那是从失望,到绝望,直至再不去希望什么…的伤痛阿……小小身躯,纵使力弱,纵使脸色已惨白至如斯田地,依就紧持着小小手几握不住的巨刀!这需何等勇气?又需何等的绝望伤痛,才会生出这般勇气胆识?唯心中认定这世上再无一人可依仗,才不得不只靠自己…披荆斩棘……欲开口说些什么,瞧至那日益苍老萎顿的脸终是不忍,宽慰道:“郡主才智,武艺无不过人,足有自护之能,王爷无需多虑。”“多虑么?”周亲王苦笑道:“我只怕这些年思之太少,父女之情早已……” 这一瞬,箫吟觉得眼前人不是曾威震三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英雄统帅,只是最普通的父亲想唤回自己的女儿,却…为时已晚……“我?我不怪他,怎么你不信?”“真的,我不怪他,他…不过是在做个好父亲和好将军间选了后者罢了,我又为何要怪他?只是……他既已放弃了我这个女儿,那……”......昔年郡主说这话时,好似天地间一缕幽魂,散发着摄人孤寂,仅稍忆那刻情景便觉心隐隐作痛。可…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却…皆是她保护着自己……手紧紧收拢正拳,箫吟单膝跪下,看向周亲王,“属下誓死护郡主无恙归来。”坚定钢韧犹如誓言。 昔人难觅道岂同 “郡主?” 夜已过半,才见栖雁慢慢地踱进‘且休阁’。冰凝放下吊着多时的心,出声喜道:“郡主,你终于回来啦。”栖雁却若未闻,不知在沉思些什么,眸似雾罩,神情恍惚。难怪他竟知‘水中火’之阵,难怪夕影门用毒行事皆有当年兰家之风,原来是这样! “郡主?”秦昕他……“郡主1一声巨吼终使栖雁回神,奇怪地瞟向冰凝,“有事?”“有事的是郡主吧。”冰凝噘嘴,细看她的脸小心问道:“郡主,你…究竟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利落抛下两字,栖雁便上楼回房,未再看她一眼。没事?没事才怪吧!冰凝立于楼下,不满地暗自腹诽。* * * * * * * * * *“公子?你回来了,那个……”见主子表情古怪,眸光复杂,小瞳不觉噤了音,出什么事了么? 终见到她漫不经心之外的模样了,终看到她露出凡人真切地情绪了,自己不就是为了打破,她那副始终不在红尘,即要化仙而去之态,才说那事的么?可为何自己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秦昕只隔一寸之距,与贴身侍从擦肩而过,却犹似未曾瞧见他,径自进屋关上门。右手慢慢抚上心口处,原来如此…心跳么?呵,竟不知自己尚有心在,还有日能闻其声…… * * * * * * * * * *一个时辰前,庭院石陌上,秦昕屡次侧目瞟向栖雁,后者却无丝毫回应,直视前方,行步微快,似急于将他送回客房。眸光一闪,秦昕突然开口道:“郡主可知‘夕影门’之名的由来?”‘夕影门’之名的由来?栖雁面上不露分毫,心中暗吟,自己确曾思过,原以为是有心者混淆视听,假借舅舅之名。可见他后即知,以其狂傲绝不屑用他人名号,那……“郡主再聪明,这次怕亦是猜之不出。”见眼前人依是那副与己无关的悠态,秦昕笑带几分恶意道:“立夕影门的本非在下,而是……唔,按理我该称他声师父吧。呵呵,要说这‘夕影’ 二字家师真乃当之无愧。”栖雁听了不觉讶异,这倒确出自己意料了,建夕影门的居然不是秦昕,而是其授业之师,那究竟是什么人,和兰家可…有关?‘夕影’二字当之无愧又是何意?见栖雁疑惑询问之色,秦昕笑意愈浓,“郡主可曾听闻一名唤‘兰暮’之人?” “兰暮?”栖雁皱眉,摇头道:“应未听过才是,不知他……”“嗯,他便是在下授业恩师,亦是兰家的养子,说是养子实乃鲜有人知私下培养的护卫,成年后即作兰残阳之影卫。‘残阳’为夕,他岂不是‘夕影’?”这…过去怎未听娘提起过?“周夫人想来从未说起过吧,也难怪……”神情隐透暖昧,“任谁在成亲后,亦不会随意再提…昔时爱慕自己之人。”栖雁瞪大眼,惊讶,又微含怒意,娘已仙逝,岂容他人编排!秦昕只当未觉,犹自道:“说爱慕实是太轻,简直便是痴迷!我都要不信,像他那种人,竟会爱人,呵,还几至疯狂之地,为夺回心上之人,不惜与人合谋,陷害侍奉多年的主子。”满意瞧见栖雁全身僵住,徐徐续言,“以破坏,分裂曾人人钦羡的神仙眷侣。”“哦?”栖雁低着头,眼帘下垂,语调平的没有一丝波澜,“那兰暮现在何处,既有如此渊源,身为晚辈理该拜访才……”话未完,下颚突被有些凉意的手抬起。秦昕噙着笑,定定端详着清灵秀颜,“呵,你终于也露出这种表情了呢。恨吗?”托着下巴的手轻轻摩挲着柔滑似软玉之肤,“可惜阿!令堂兰寒月一死,那人便疯了一半,只知要报仇,却连和谁共谋都说不清,道不明。不定他现今倒快活些,毕竟九泉之下,或还能找到心心念念之人。” 栖雁未推开他的手,文风不动,近乎轻柔问道:“兰暮已死么?”“怎样?觉得快意,还是不甘?”手指抚上樱唇,凑至她耳边,低声道:“他是我亲手杀的呢,谪仙般神医,神女似郡主,亦沾惹凡尘浊气,有怨会恨么?”“仙?神?哈哈哈……”栖雁朗声大笑,退半步,双手轻搭上秦昕两肩,令其一愣,“昕公子可知,我是这世上最不信神佛之人,神乃土塑,佛乃泥雕,拜它何用?呵,十多年前我便知一理,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声渐渐低下,‘己’字出唇,双手徒然施力,秦昕不防,只得松手,电光石火间栖雁已至一丈开外,背着秦昕,只留句,“公子暂居之处就在前方,更深夜重,还请早些歇了吧。” 便自行离去。 * * * * * * * * * *心跳声么?秦昕躺在榻上,双臂枕于脑后,这就是心跳了。若在过去,自己定会觉得能听得此音有趣的很,可如今……隐忍不发几带恨意的眼眸,被深藏着似痛似伤的神情,即使闭上眼亦能清晰再现,胸口不觉有些窒闷,心跳声亦听得愈发清楚。可这声太吵,吵得使人生烦,这声太重,重的似连心…都痛了…… 果然呢,有心比无心麻烦多了……* * * * * * * * * *秦昕告知自己这些有何用意?仅仅只为诱自己失态么?栖雁单手支着头侧卧着,心绪如麻,当年之事他到底知道多少?真如他所言,兰暮疯癫神志不清,还是…其实他已知真相?虽答应娘亲过自己的日子,不探寻昔日之事,不怨恨他人,可终究…意难平…… 这一夜,二人皆无眠,这一夜,二人皆各自一叹,可谁也不知另一人亦一宿未睡,谁也未闻另一人的幽幽长叹。第二日再次相见,拜别周亲王共赴福城时,两人神情自若,言笑间无一丝异样,似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梦……* * * * * * * * * *“二弟,此去福城行事务必慎之又慎。”两辆缎帘精致马车旁,三十多岁的华服男子正与一武将模样的青年叙话送别。 “大哥放心,小弟省得。”“还有……”华服男子将其拉得稍远些,用极低的声音道:“那钨启…你到时见机……看他们的诚意…二皇子……”“小姐,王爷和二爷不知说什么,怎的说了这么久?”第二辆马车内,小峨悄悄掀起窗帘一角,小声疑惑道。正手执书卷,静静俯阅的楚暮荷,瞥她一眼,道:“是时候总会启程的,哪里要你来着急。” 小峨素知三郡主平日温柔可亲,如这般已是不悦了,只得放了帘幕,在一旁低首静默。 此时却有丫鬟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走至离二人五尺之处,停下一伏道:“禀王爷,二爷,莞郡主问何时可动身?”“呵呵,二弟,我看你们这就上路吧,小妹竟是等不及了呢1“大哥说的是,小妹定是急着去福城好觅如意郎君。”“大哥,二哥1隔着车帘传来羞恼之声,“你们又取笑我,我倒要不去了呢1 “咱家才女生气了。”“唔,小妹乃当世闻名的才女,她的话皆金科玉律不可不听,小弟就此带她们上路。” “二弟保重1改了玩笑揶揄,楚王爷神色庄重道,二人交换了个眼神,楚旭黎遂骑上匹高头大马,领着一行人浩荡而去。* * * * * * * * * *“郡主?”“嗯?”“你说王爷之前和秦世子絮叨了许久,到底再说些什么阿?”“嗯?”“就是咱们上车后,王爷不是喊住世子还……”软榻垂幔车厢内,冰凝正沉思发问,突发觉有些不对,转首盯着栖雁,试探道:“郡主?”太过分了!枉自一人担心了好久,郡主她…她居然睡着了!?也怪秦世子,瞧这马车布置得如此舒适,一丝颠簸也无。本以为昨日郡主又和那秦昕公子怎的了,谁知今日他提出请郡主坐其车,自个儿骑马而行,郡主竟笑着应了,这真是…… 唉……“公子,周郡主她不知…怎样了?”小瞳谨慎地瞅瞅主子脸色,似无不妥,才开口问道。 秦昕跨坐在黑色骏马上,闻言,瞟了眼后头马车,抿嘴浅笑道:“怎样?呵,八成睡得正香。”周亲王可真是多忧了呢,他这女儿不欺负别人,便是好的了,临行何须对自己殷殷‘嘱托’? “秦世子,栖雁是我唯一的女儿,此去一切就拜托世子了。还请世子尽心护她,使她平安归来。”深邃的眸瞳,那样看到有几分像燕昔,不该说是栖雁呢。好个周亲王!话有深意,语带威吓,竟是看穿自己了么?她那般…可算得虎父无犬女?箫吟骑马跟与车后,警惕四周,未敢松懈丝毫,间或目光移至马车时,不由略顿稍停,又有时望到车前骏马上的倜傥之姿,英眉便不觉皱起。风迎面刮过,路旁树林灌丛发出‘呲呲’声响。箫吟肃穆,手缓缓下移至剑柄,秦昕依旧持缰而驰,一旁小瞳大眼微眯,马车中冰凝凝神静听,栖雁酣睡正浓。刀光忽闪,剑影绽现,车队四面临空飞出十个白衫蒙面人,九人手握似弓弯刀,为首一人连发亦用白巾围裹着,提着纯钢阔剑,亮的似有寒气冒出。随行侍卫挥刀欲上,竟被刀芒剑气所阻,难近其身,唯箫吟一人可敌上一二,小瞳得秦昕示意,方拔出短剑,上前助阵。冰凝焦灼已极,从怀中摸出条软鞭,蓄势待发的戒备着。 秦昕与为首之人对峙良久,未动分毫。那人在其迫视下,不觉抑制气闷,这秦昕与所知有差。果然,豫庄之事并非仅秦晔背信弃义如此奇$%^书*(网!&*$收集整理简单……瞟眼后方马车,为首之人眸微转,挺剑直攻秦昕,后者含笑手指微抬,忽然神情一凛,那人竟旋踵,剑转身移,逼向马车。利锋长驱直入,刺破绸帘,冰凝鞭似灵蛇摆尾,攀卷剑身,无奈二人内息修为差之太远,对方手一翻,软鞭便要脱手。“郡主1冰凝大急,这会儿别睡了!转目,却惊觉栖雁未知何时已不在车内。“你功夫不错。”玉润之音从车顶降下,正举剑攻车者便是一愣,抬头见一银袍秀绝少女,正微笑注视着他,似打量有趣之物。“你功夫不错,出手却只有剑气,未含杀意,实在不怎么合适杀手这行当。”摇头,栖雁惋惜着,一本正经的提点他。她?为首者微愣,她是……细看微思,精芒闪亮,“周栖雁,周郡主?” “你人也不笨呢1栖雁更见开怀,声却突冷,“既如此,这情形,还不退么?” 箫吟武艺高强,大眼侍从亦是不弱,秦昕深不可测,现又加个周栖雁……虽未见其动手,可连她身边的小丫头都不是省油的灯…况且能不被自己所觉离车……今日之行怕要失算! 闭目一定,睁眼坚韧道:“撤1声消影散,另九个白衫人亦瞬时如浪潮退去。栖雁俯瞰着,颇觉赏心悦目,秦昕亦未出手相拦,抬头瞥了眼栖雁,道:“临危不乱,郡主好沉稳。”早知她必不会有事,剑刺入那一刹,自己又何来的一紧?“因栖雁相信,昕公子在此,决不会真让‘危’现,不是吗?”“郡主1冰凝在车里忽叫道:“那琴……”琴?栖雁一惊跃下,道:“琴怎么了?”“琴……”冰凝顿了顿,戏顽道:“还好没事。”呵呵,终于轮到你着急了吧。 栖雁瞪了她眼,细细瞧了瞧,确定那琴实是无恙才放下心来。“九霄环佩琴?”秦昕下马,走至车前,挑眉,灰褐色眸耀异芒,定定看向栖雁道:“真想不到,郡主此行,竟随带这把九霄环佩琴?”栖雁笑而不答。他…莫非也知九霄环佩琴之事?秦昕眸芒愈亮的骇人,启唇道:“看来车马都须稍作整顿才可继续上路,不如由秦昕陪郡主在这儿附近四处走走吧?”瞟了瞟,被剑割破的幕帘,多了个窟窿的软垫,栖雁颔首道:“也好。” * * * * * * * * * *徐风摇曳轻枝,渊然而静,站在这儿但觉宁静祥和,难想象不足半里之地,曾有过漫天萧杀气息。“雁郡主,你猜此次福城之宴,二皇子竟特意邀了各府及笄女眷,却是为何?” “那秦世子不远千里至周亲王府又是为何?”静静对视片刻,秦昕忽笑了起来,似下了什么决心般道:“郡主既已知风雨降至,何不寻一良地暂避?”“良地?”他…他该不是在毛遂自荐吧?“郡主若愿,秦王府可为遮雨之所。”秦昕一动不动地看着栖雁,这话出口,竟觉似有不同以往的期待,自己…并非只为大计么?“呵呵。”栖雁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明知燕昔即为栖雁,居然依旧不改初衷么?“世子客气了,夏末秋初本是多雨时节,雨总要降下,又何必避躲呢?”“雁郡主,秦昕今日提议实乃真诚,对周王府亦有益无害。”秦昕不让淡淡近似失落的情绪流出,悠悠道。“栖雁自然明白。”周秦两府若能联姻自是实力大增,又可破福城宴席所藏固皇权,消弱亲王之计,只是……“世子诚意栖雁无不信,不过道既不同,又何须多做叨唠?不如顶风而上,冒雨而前,或可另有天地。”“道不同?”秦昕冷哼,“在郡主眼中秦昕又是何道?多半是大逆不道吧?” “栖雁可从未如此说。” 栖雁赶忙撇清,“不过昕公子自言‘大逆不道’,莫非传言非虚,秦家真有反心?”“呵呵,有又如何,便真是大逆不道?民之所求不过天下太平而已,谁称帝为王又岂会在意。”秦昕平和悠然,似所谈得非是足灭九族之事,“其实郡主何必故作姿态,谁主上位你又何尝在意?” “我?”栖雁笑道:“我不过万民中之一罢了,所求之物自与民同。不过但凡有人必有争斗,从古至今,天下又何曾真正太平过?常人目光所及之处有限,岂能尽览天下?是以民之所求,其实…仅为一隅之安。”“一隅之安?你所求的也只是如此?”以她之才智,虽为人略显淡漠,又怎会…… “只是?秦兄以为这一隅之安是极容易做到之事吗?”栖雁喟叹道:“自然,一隅之安与天下太平,似乎不可相提并论,一为天下苍生,一不过自己与周遭所亲近之人罢了。可就那小小一隅,却偏偏纵使心计费尽,亦是难以保全的......”是么?秦昕幽思,原来她...所以......甩开一层古怪的不适,栖雁亦默念,所以.....,终究...道不同......* * * * * * * * * *“暄儿……”身着祎衣翠冠,脸色略有些苍白的柔美妇人轻唤,正把玩着案上瑶琴的幼子。 “母后何事吩咐儿臣?”小小祁洛暄问道“暄儿,母后这些年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母后1稚音透出焦急,“您会福寿绵长的。”“呵呵。”皇后温柔慈爱的轻抚他额头,暖笑使人心甜,“母后亦望如此,可万一……暄儿,母后要你记住,将来尽你所能善待周亲王之女。”“周亲王之女?”“就是赠此玉壶冰琴那位夫人的女儿,见过的,但那时你尚不满五岁,许是记不得了。” 小小祁洛暄拧起眉头,认真思忆。噢,是不是那个女娃娃? “是,儿臣紧记,定会好好照顾她。” 记得她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呢!不过…… “母后你为何要儿臣特别照看她呢?”“因为……”盈盈秋水泛忧波,漾绪愁,“没什么,只因母后和她娘是难得的知音,如此而已……”......母后……玉壶冰琴置于怀中,祁洛暄轻拨丝弦,往事历历在目,犹如昨日,可…… 如今想来,母后所托之日,正为周夫人去世不久之时。该是怜那周郡主年幼丧母,孤苦无依吧,所以才……却不料她自己不出五年,亦……周亲王之女么?周…栖雁……当年粉嫩的小娃娃也不知现下是何模样?呵,到了福城便能见了呢。 福祸相依风将起 福城临边境之地,是故秋虽初至,这儿却已树树秋声,山山寒色,梧桐叶黄,花草凝露,现出清冷之意。在这萧凉之际,城内却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大小官员忙得不亦乐乎,驿站,客店等已人满为患,最热闹的还是城中琦山上,皇家别宫‘望德宫’。大批仆役宫人在此清扫整理,添置了诸多金银器皿,玛瑙古玩,又特意寻来了名厨,备下歌姬舞娘,待宴上赏观。‘望德宫’内,二皇子祁洛暄,五皇子祁洛彬一早便到了。楚家二爷带着两位郡主也已抵达,易世子随后而至,唯有秦世子与周亲王独女迟迟不见人影。“秦世子竟亲自去接那周郡主。”焚精贵香料的厢房内,小峨嘀咕道:“也听说周秦两府有什么交情,那周郡主据闻性格孤僻古怪的紧,秦世子他……”“小峨。” 楚暮荷面无表情,淡淡喝止她,“背后休言人是非,怎连这简单训理亦不记得?外头那些蜚短流长,即使听了也该做不知,如何还搬弄到我跟前来了?”“小峨知错,再不敢了。”贴身婢女立即惶恐到,早知小姐不喜是非,可自个儿…亦是为她忧心阿。“小峨你的心中所忧我皆知,只是……”楚暮荷颦眉,幽幽道:“只是他与我…怕是落花流水,无缘方好,真付痴心伤之更重,痛之愈深……”那灰褐眼眸,自己望不到底,徒陷漩涡,那蝉翼薄唇,常高雅抿着,自己却难知唇中言之真意……这样的自己,又如何令他动心?就连出生亦是低微,又如何与他匹配?如何能碍… * * * * * * * * * * * * * * *暮余山顶凉亭中,粉衣佳人不停灌酒。长发松捆,仍带水迹的白衫少年入内,不发一语,拿起桌上酒盅,斟满了,与她对坐而饮。酒过三巡,粉衣佳人瞟他数眼后,终伸手拦住了酒盅。“你再喝便醉了。”“呵,无妨,今夜就让我陪佳人一醉吧。”白衫少年嬉笑道。“醉?”酒气早熏红了双颊,笑露媚态,却含苦意,“燕昔,我今日才知,你说得不错,‘醉’果是会伤着人的。呵呵,多年痴情今个儿大梦终醒,真要好好干一杯1语至后来,显是带着酒意。 “铭烟。”燕昔嘘吁,你若肯醒何必再醉?“我已告知暝夜真情……”“怎么?你突然变傻了不成?我和他的事从来与你无关……便是真见了什么,我之心他若明若懂,何来误会?即使不信我,总该问一声的,他但凡有一丝半毫在意我,定会问一句的,而不是…不是……”“我明白的铭烟……”鼓足勇气表明爱意,却只得这么个结果,任谁也受不住,可…… “铭烟你…接着有何打算?”暝夜他…唉……“燕昔我不瞒你,这些年我已经追累了,等怕了,如今只想暂离这些纷纷扰扰。” “那…你预备去哪儿?”“我欲回玄机谷一趟。”好久未见师父,从未料有一天自己竟会想念她呢。 回玄机谷?燕昔瞪大眼,那两个老怪物,好不容易摆脱了,铭烟竟要回去?情伤当真厉害,竟使人神志都不清了……“你呢?”“老样子。”唔,回府祭奠周夫人么?“那我们就此道别吧,我走了,你不用喝了。”铭烟起身边离凉亭,边道:“你啊,还是等有了能和你共醉之人再喝佳酿至酣时吧。”她…她竟还有心思揶揄自己!燕昔抽搐了下,不知怎么得突然想起,去豫庄前秦昕对自己耳语,“对我而言,若有一物不能得之,便势必毁之,可神医这般有趣倒叫人为难了呢。”思及此,不由后悔适才为何不痛下杀手! 罢了,秋至雁归时。自己亦暂离这繁乱尘嚣吧,娘的忌日也近了……......算来自那以后已半月了,不知铭烟,暝夜他们可好?铃儿和离源又……“郡主,福城已至,再有一刻便可达‘望德宫’了。”车外箫吟之声令栖雁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望德宫’将至了么?偏首,眺眼九霄环佩琴,现在可非分神之机埃* * * * * * * * * * * * * * *“二殿下,秦世子,周郡主已到。”一侍卫进内殿拱手禀道。“哈,这下全到齐了1祁洛彬兴高采烈道。无暇后悔把这个弟弟带来,祁洛暄示意离木同去正殿迎两位新到的贵客,祁洛彬自是理所当然的跟随其后。“秦世子,周郡主。”福城知州上前行礼,“由下官陪两位前去正殿,二皇子,五皇子已在那儿恭候。”两人对看一眼,秦昕谦让其先行,贵雅倜傥。栖雁颔首以谢,行不露足,淑仪礼端。走至正殿金漆大门前,栖雁步子微顿。“可即使如此,即使事实真相,神医亲口所言,皆未错。我依然还是坚信神医绝非狠心之人,昨日之事,定有出神医预料之处 。”“记得燕神医特别爱竹,在下有意选一临竹之处,与神医促膝长谈。可这毕竟是易王府内,实不该喧宾夺主。东梁城西面有一竹斋,今晚酉时宣某欲在此处设宴,燕神医可愿赏脸前往?” “如此在下必备美酒佳肴,恭候神医大驾。”那满是真诚的黑眸跳入脑海,栖雁竟不觉有些情怯了。自己第一次换女装本是有意向秦昕挑衅,故此无甚感觉,可…宣偌或说是祁洛暄,却始终是自己欺瞒以待,即便是这回,怕依旧仍是不免要算计于他……栖雁的迟疑看在秦昕眼中,便似怀羞,嘴角掠过抹冷笑,眸瞳幽深,若有极黑暗之魔物挣扎欲出,却又在霎时敛去,难觅丝毫。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栖雁遂与秦昕迈进正殿。* * * * * * * * * * * * * * *殿内祁洛暄端坐主位,垂眸而思,秦亲王世子秦昕么?其实二人成年后几乎未再见过,可想起年幼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心中就没得不舒坦起来。也许世上真有人,生来便难为友…… 那周郡主不知,又是怎样的人呢?外头那些流言他是不愿信的,若她…她真成了那样…自己岂非有负母后所托?纵是无奈,愧疚之情总是难免。侧座在旁的祁洛彬圆溜溜的眼珠转啊转,灵敏地觉出今日将有好戏上演。 离木肃立在后,注视正门处,不久见一紫袍青年,与一银衫少女由知州领入。 两人入内,引得众人皆移目相看。青年男子肤色胜雪,薄唇似扬未扬,似有惑魅,使人不敢多看一眼,怕就此沉沦。 银衫少女眉若远黛,星眸凝水波光粼粼,清绝脱俗,使人移不开目,偏又近之不得。 两人本一般灼灼华芒,明明绚亮,可正上方三人……离木瞪大眼满是惊骇,难以为信地盯着栖雁。祁洛彬瞥眼自己近乎神色恍惚,迷离不定的兄长,转目饶有兴味地打量,使其兄目难移,神思茫的周家郡主。祁洛暄怔怔地看着栖雁,脑中只余一片空白,不知该想些什么,有何事需虑,只晓一事…燕昔…竟是女子0秦昕见过二殿下,五殿下。”“周栖雁见过二位殿下。”两人行礼之音唤回祁洛暄神志,最后望了眼栖雁,扫过秦昕,未遗漏其唇际几难察觉的嘲讽。收回目光,他依然还是气度尊宏的天殒二皇子。“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钨启来使还需四日方至。”微笑与对易,楚两府世子,郡主并无不同,“别苑,厢房已然备下,委屈两位暂居。”“二殿下客气了。”不约而共的同声答言,话落,皆微愣,接着,一勾唇,一懊恼。 祁洛暄浅浅一笑,黑眸穿梭二人,更见深沉。“这位就是栖雁郡主么?” 祁洛彬开口打破僵局,“嘻嘻,和传言一点都不一样呢。”眼骨碌一转,五皇子无限天真道:“栖雁郡主,我看你和我皇兄好生相配,不如就作我皇嫂可好?” 此言一出,气氛比先时还诡异,殿内比方才更静默无声。才觉自己带小弟来也非坏事的祁洛暄,恨不能立时将其扔回!可双眼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栖雁,欲知她如何作答。秦昕目不斜视毫不在意样,袖中手却拢紧。栖雁感知祁洛暄殷殷注目,此情此景脸不禁有些发烫,好个五皇子!偏首朝其悠笑道:“二皇子人中龙凤,栖雁怎高攀的上?”“可我着实喜欢栖雁郡主呢。”“唉,难得五皇子这般厚爱栖雁亦不好一直推却,也罢,即如此我便嫁于五皇子吧。”栖雁一派坦然道。殿中人无不一阵寒栗,这位郡主也太……离木只觉自己再次跌进噩梦,祁洛暄莞尔又失落,秦昕竟浮现抹真心笑意,只是…一闪即过。 五皇子祁洛彬脸涨得通红,磨牙撑起笑,道:“呵呵,我之前是说笑的。” 五皇子说笑哪有不笑得?于是殿内之人皆万分配合的笑了开来,使从来只让别人局促不安的祁洛彬,一张脸由红变紫,再转红,煞是好看。这场会晤便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 * * * * * * * * * * * * *难怪她月下怜竹,可是在物伤其类?难怪她隐透着若有若无的寂寥,可因自幼丧母?为其悲愁而伤,感其孤苦而痛,这…这又可是动心? 难怪…难怪自己…对她总感不同,萦绕于心,即使回宫后故意不思,亦…散之不去…… 原是…自己动了心……祁洛暄指按冰弦,曲调本为深沉和雅,却偶现杂音如珠落玉盘似是雀跃,时而又带惆怅之意。 情之一物,或丝毫不触,但若动了心后方欲逃开,便犹如在泥沼挣扎,只会愈陷愈深,再难自拔……纵然祁洛暄思虑周全,睿智持稳,但…情动时,又怎由己身?那夜他弹玉壶冰琴直至日旦,琴声几转,显是抚琴者心绪纷乱。那夜有人聆听夜曲不知该叹该嘘,终将所有微动情感压下,手随意划过案上环佩古琴,‘叮’一声轻响,却未能远传即消。人径自闭目而寝,琴独置无音,屋内只余寂静。那夜有人在窗前,凭着深厚内息听了一夜的琴,含笑神情却始终带着冷凝,嘲讽,及难解的复杂……* * * * * * * * * * * * * * *芳草沾露,枝叶役凉,紫袍男子步履轻雅的漫步于树荫下,呼吸着初晨清新的气息。 “秦世子。”娟秀少女迤迤而来,后跟着一娇巧婢女。“暮荷郡主。”秦昕回身见礼,“上次诗会一别,已一年过半,郡主益发明艳照人了。” “世子缪赞。”楚暮荷含羞垂首,不敢直视那已在心中多时之容。观其娇羞之态,秦昕暗思,这位楚三郡主谦和温顺,虽非正室所出,却比有才女之名的暮莞郡主实要通晓世事的多,可惜…仍然免不了小女儿矫情……“唉,难得五皇子这般厚爱栖雁亦不好一直推却,也罢,即如此我便嫁于五皇子吧。” 她就…可,也未免太……不经意又想起栖雁,即使换回女装依不掩那份飒然洒脱…… “……道既不同,又何须多做叨唠?”道不同?哼!秦昕暗暗冷嗤,自己又何时肯让道而行过?道既不同,便是碎石移山,重辟出条路来又有何不可?楚暮荷虽非聪明绝顶,可心思细腻。秦昕虽与自己谈笑,但眸色数变,岂会是因自己?纵使早知无果,心中苦楚…依旧难免……秦昕智谋无双,此刻却看不出,近在眼前秀美少女笑颜温词后的酸楚,唯因心…不在此…… * * * * * * * * * * * * * * *“燕…栖雁郡主,这么巧也来此散步么。”翠林环绕,松间泉流,日华初照,水雾泛光,祁洛暄一夜未眠,便早早梳洗,踏青闲游,未料竟远望见栖雁正朝此走来,银纱月袍,长发松挽,云衩斜插,几疑为仙。“二殿下。”栖雁翩然行礼,礼仪周全,又不失傲然气度。若是可以,祁洛暄极愿让她见自己时再无须多礼,可如此怕反令其为难尴尬,故而只得作罢。 “栖雁郡主,你…呃…其实我……”平日能款款而谈,此刻却词贫句乏。好容易二人共处,又是别后多时方见,应有不少话要一叙,但偏不知从何说起,如何开口。 唉,这祁洛暄果然君子如玉,若换作秦昕定然早已冷嘲热讽上了,岂会像他自个儿无措起来。 “栖雁之前……望殿下勿怪。”“怎会?出门在外多有不便,郡主行之无奈,我自是明白。”得知其真实身份迷茫过后只余喜悦,岂会气恼于她。对了0既提旧事,郡主可还记得曾欠下一约?”那一约如何不记得,只是……“殿下指的可是月下之约?”“郡主记得便好,那…我看今夜月色必佳,履约可好?”黑眸中又闪现与那时一般的真诚期待,甚至比那日更浓更深,如何能拒? 月下之约是自己亲口许下,何理可拒?何况…许多事…总该谈个明白……不该留之‘琴’,留之不得0也好。”栖雁笑答。闻言,玉雕华面,绽出日辉灿颜,温暖和煦,耀人眼眸。可暖人心扉的笑容,却使栖雁心头忧思郁结愈沉。本无伤人意,实难由己身……* * * * * * * * * * * * * * *“那是……二皇子和…那位小姐是……”小峨踮脚眺望,喃喃自语,哇,从这么远看上去那小姐全身像泛着银光一样,好美哦!另两人却早已看到金衣俊贵身形,与银衫飘逸倩影所成的如画美景。紫袍飞扬,秦昕慵懒笑道:“那位便是周亲王府的栖雁郡主。”修为深,目清耳敏,他似能闻窃窃欢语,似可见眉语目笑。顺着他目光望向二人的楚暮荷,听见那近乎摄魄的语调,不禁偏首瞥向他,灰褐色眸底深处仿有火烧,将整个眸子照得炫亮。心中一紧,再次移目眺至银衫少女,周亲王府的栖雁郡主么?原来…… “暮荷出来不少时辰了,恐兄长挂心,这就先行回去了。”抬首,第一回直直瞧着俊美面容,掩下酸苦,微抿嘴,极浅的一笑, “秦世子想必还有事,无需相送。”这回可否…确然心死…… 秦昕客套表示与护送之,见其坚决,亦不勉强,独自留下,待望至栖雁先行离去,眸不见底,飞身而下。金衣俊贵男子慢行于林,愉悦之情尚未褪尽,却又陷沉思,她愿赴月下之约,可神情却分明有异,她…她心……“二皇子。”悠扬之声使祁洛暄回头,见来人不由惊异。“秦世子?”* * * * * * * * * * * * * * *福城近来或是来的贵人多了,连着带来了贵气,城内荒地上几间普通茅舍,竟被人尽数买了去,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真不知买了有啥用。“执雪,豫庄之事和中途截杀秦、周两府的事都失败了。那人不出四日便至中原,福城之宴按期而行,一旦……”此时,普通茅舍中,土黄金衣满脸络腮胡子,腰圆背厚的中年汉子近似训斥地,对着名唤执雪之人皱眉道。那执雪从头至脚一身着白,脸亦用白巾蒙着看不清相貌,腰系一把纯钢阔剑,拱手却不见敬意,平平道:“秦昕,周栖雁都非简单人物,我甚至怀疑夕影门会不会与之有关。” 夕影门?“你是说真的夕影门?” 中年汉子大惊道:“怎会这么巧?” “巧?若目的相仿也称不得巧,福城之宴开了,他们也未必得尝所愿。别忘了,周栖雁和他们可是有仇的。”“哼!黄毛小子当年之事你才知多少,若真说有仇……”突噤音,稍顿又厉声道:“你只需做好份内的事便可,其它的少管,别忘了你那娇滴滴的姐姐1执雪闻言,目漾若冰寒芒,似雪神光,却低头遮住,唯恭谨应声。* * * * * * * * * * * * * * *“郡主,你回来了。”“嗯。”栖雁四处瞟了瞟,这别苑,这厢房,昨日自己到后,来了几个丫环侍从,搬动了不少器皿,更换了许多用具,布置的舒适典雅,不觉繁琐累赘,吩咐之人显是对自己有所了解,方能…… “冰凝。”“郡主有何吩咐?”郡主终于发现自己这个贴身丫环的好处了?伺候一个根本不需要伺候,甚至常常不见踪影的人,其实是很辛苦的呢0将那把琴擦拭干净。”那把琴?“郡主指的是九霄环佩琴?”“这儿有第二把琴么?”“呵呵。”冰凝讪讪笑道:“怎么,郡主你终于打算好好学琴了?就是嘛,哪有人会因为琴比笛子重这种理由,就……”“好了冰凝,快去擦吧,我今夜等着用。”栖雁摆摆手,不耐烦道。今夜?“这么点儿时间,你来得及……”哇,那眼神……吞了吞口水,冰凝喏喏道: “我这就去还不成么?”待冰凝离后,栖雁再也掩不住阵阵忧思,愁绪。九霄环佩琴是娘以玉壶冰琴所换,这其中深意……当初自己嫌瑶琴携带不便,故而弃之学笛。二皇子,祁洛暄……是否那时,你我之缘便也已然被弃了呢?唉…… 邀得月来事已非 夏日满月如盘,清美宜人,可秋日,尤其是这偏远的福城,月至盈时,无星无云,夜风徐徐,现出瑟瑟萧凉之意。“未料福城内亦有这样的竹林。”只是秋竹环绕,翠影映月华,未免更添寒意。 “嗯。”祁洛暄微笑道:“幸而竹之性,择地而居,长定后,面风雨不屈其身,凌霜雪不改其志,非同与杨柳之辈,否则这儿纵有,错过了时候,亦看不到了呢。”自己曾说的话他竟记的一字不差,只是语至尾处何来的伤感?栖雁微疑,启唇道:“二殿……”“呵,这九霄环佩琴与玉壶冰琴,也有十八年未曾再聚一处了呢。”话未完,却被看着桌案上两把名琴的祁洛暄,似是无意地打断。“是埃”今夜的祁洛暄似有异样,而自己竟看之不透,清晨明明还好好的,这会儿却…… “记得娘曾提过,当年皇后以此九霄环佩琴奏一曲‘银河渡’为她与父王的新婚贺礼。” “而令堂身披凤冠霞佩,艳红头巾未摘,当堂用玉壶冰琴还了曲‘惜飞樱’,以表祝愿。” 音落,二人皆一阵沉默。‘银河渡’贺的可是有情人,破千难,过万险,终成眷属?‘惜飞樱’祝的当为母后,芳菲得惜,恩爱不减,永被护怜。可…昔日美好祈愿,尽皆成空,昔时如花美娟,早已凋零……“常听人提起,秦皇后温良淑德,乃少见得贤后。”栖雁轻抚九霄环佩琴,观琴识人,此琴精雕漆彩,却无盛气凌人之感,婉约和美,望之神定。“母后确实温柔可亲,我似从未见她生气过呢。”祁洛暄似入追忆,忽而一笑,“呵,周夫人当年英姿又有何人不晓?”这些年常常看着玉壶冰琴,冰清玉洁,以其弹曲,似笑傲风月,绝世风华当同其主。再望玉壶冰琴一眼,不由暗生苦意,这琴周夫人虽赠母后,虽伴自己成人,但终究与眼前人更为相配。不是己物,强留……亦…无用么……九霄环佩琴端稳温婉,大气深藏于内,其实比较合适他用吧?栖雁牵了牵樱唇,早准备妥善之语,偏难出口。一般丧母之痛,皆处无奈之位,难得他依旧温良谦恭,未尝冷了心,弃了情。他的心意,自己亦非不晓,只是……静静看着栖雁欲言且止,迟疑为难之态,祁洛暄垂眸,掩下苦意愁思,自己昔日为何不曾留心她应非心应,愿非真愿。是真未注意?还是内心深处不想发现呢?* * * * * * * * * * * * * *“公子?”“嗯?”“现在,栖雁郡主应在和二皇子一块儿赏月吧?”若未看错,门主分明待那郡主不同,怎么这会儿像没事人一样?“小瞳你猜尊贵的二殿下今夜会说些什么?”秦昕悠懒斜躺着,似闲扯家常般问道。 “呃……”八成是表露心意啊,难道不是?不再搭理贴身侍从,秦昕转头望向窗外明月,笑得义含不明。* * * * * * * * * * * * * *为什么呢?望着衣袂飘扬,端坐抚琴的祁洛暄,栖雁的心似是软了一块。为何他突然说要效仿昔时皇后与娘亲,互弹一曲呢?为何自己表示不善琴艺,他只和煦一笑,藏起失落黯然,便坐下拨弦奏曲,亦不多言一句呢? 为何他偏要弹‘随逍遥’,却偏又将这轻快之曲弹得如此忧郁沉重,似有无限惆怅随琴音溢出呢?一曲罢,逸韵悠悠,入耳冰心,秋夜深,凉风习习,袭面生寒。“冰弦鸣于殿下十指,‘随逍遥’果为杳妙好曲。”栖雁想要打破这闷人的一瞬。 祁洛暄却未接言只定定看着她,眼若静湖无波无痕,却又似洞悉清照一切,那黑眸甚至闪出几分悲凉的明悟。许久,他终于幽幽开言,努力以轻松口吻道:“呵,玉壶冰琴在洛暄手中已有多年,可今日方知,其风其韵,终难相合,故而有个不情之请,望郡主应允。”顿了顿,最后望眼并排着的两把名琴,“望郡主能应允,重换回彼此的玉壶冰琴与九霄环佩琴,不知意下如何?”栖雁不由错愕,这正是自己原本欲语之言,以隐射当年定亲一说确乃戏言,可他竟如此轻易…… 突然栖雁明白了他今夜的古怪,明白了那曲中的凄涩,明白了其中的用心良苦。 祁洛暄……你…何苦……凝神望着那如玉脸庞,发一丝不漏得束于冠中,却无奢华佩饰,尊贵自成,却无逼人气焰,明达睿智,却善解人意,像他这么一个人,却为何…为何偏生对自己动心?“前一刻还举杯共欢,转身便能毫不留恋的潇洒离去,其实你才是真正的无情之人。” 铭烟或许你是对的,我…确实无情……勾扬樱瓣,星眸清泠不带一丝情绪,栖雁温雅浅笑道:“栖雁亦觉九霄环佩琴更符殿下贵气,如此便依殿下之言。”不去瞧他笑颜中是否强忍苦涩,栖雁伸手,欲抱回放在他面前的玉壶冰琴。偏祁洛暄也伸向置于她跟前的九霄环佩琴。两双手臂徒然交错,一愣,同看进对方眼瞳深处,墨漆黑眸若掩涩然酸苦,灿灿星眸似隐悲悯忧闷,四目交接,皆是无奈。相对一笑,拿回各自之琴,终徒留…黯然神伤……* * * * * * * * * * * * * *“小瞳,你可知祁洛暄最大的短处为何?”主子又愿意和自己说话了么?“是……”虽觉得他比不上主子,可真要找其缺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 “他这人阿。”秦昕掀唇嗤笑,“为人行事务要尽善尽美,却不知这世上岂能事事周全……” 这…这话…是主子会说的吗?主子才是最随心所欲的吧?“呵,你不懂。”似闻属下腹诽,秦昕摇首道:“他要事事周全,并非与我一般,我只凭己心,他却要顾及他的父皇,他的皇弟,他的友人,甚至整个天下……”事事顾及,终究难全。这次,他也必会顾及她的心思,而她又岂愿为笼中之鸟?所以,今日定然……可为何明知如此,明晓无果,心中仍觉有些不舒服呢?这夜当真太长……* * * * * * * * * * * * * *“离木,你再看,我二哥也不会提前回来。”祁络彬对着伸长脖子往外张望的离木凉凉道。 “五殿下,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二殿下吗?”离木回首,皱眉盯着他。“担心?”祁络彬嗤之以鼻,一脸张小脸交织着气愤心疼,“他呀!还没争,自个儿就认输了,怪得谁来?大笨蛋……”“殿下他不是不争,而是…而是……”“我知道。” 祁洛彬翻翻白眼。记得母后去世时,二哥悲痛更胜年幼的自己和娇弱的大皇姐。记得大皇姐才过及笄,就被父皇远嫁钨启,二哥曾经跪求父皇收回成命,却被‘天下为重’四字堵住了口,皇姐登上凤鸾时,他独自偷偷饮泣。从此,他在外为面面俱到的贤德皇子,在内,上恭敬父皇,下友爱手足,尤其是对自己…… 若他不是这等重情重义,自己又岂能安心做这任性皇子?怎愿将来只为一逍遥王爷?皇室手足从来情浅,自问与他异地而处,未必能做到如斯田地。只是二哥,帝王情重,是祸非福阿……* * * * * * * * * * * * * *独坐竹林,栖雁已先行回去,这天,这地,这四绕的苍凉翠竹中只余一个自己,萧然清空。 思绪不由回至今晨,若那人未出现,未说那番话,自己怕未必会做此抉择,如真那样又是好是坏呢?“二皇子。”回身,但见俊魅身形,紫袍飞翻,好一派睨傲天下之姿0秦世子?”秦昕悠笑,看不出真意。“殿下起的这么早来此散步么?”“秦世子不一样这么早?”这位表弟平素极少正眼看自个儿,今日……“我?实不相瞒,秦昕其实一夜未睡。”“一夜未睡?”“呵呵,昨夜不知谁弹了一夜悲曲,扰人清梦。”悲曲?祁洛暄脸上的笑,不禁僵了一僵。“哦?我还当是秦世子要陪佳人踏青,领略山光湖色,故而早起呢。”秦昕眯眼,他看见了?哼!果然,平时道貌岸然的样子,实非善与之辈,否则岂能摆平朝中那些老狐狸?“来会神女的是殿下吧?”诡秘一笑,“只是楚郡主瞧见后,便急着回去,不知是什么缘故?” 楚郡主?楚家!祁洛暄一惊,自己一日一夜皆恍如梦中,竟忘了此次设宴本是为了…… 如今…该怎么办?“说来周亲王府与外界所传相差甚远呢,殿下觉得可是?”“嗯。”恍惚似不知所言。“翼城地利人和,周亲王管制有方,雁郡主……”祁洛暄猛然惊醒过来,极不愿问,却又生涩开口道:“怎样?”“通明世理,聪慧无双,自有意志,绝非任人摆布之人。”秦昕似随意之极地道:“来此路上,秦昕曾恳请雁郡主至秦王府避将至风雨,说来惭愧,结果却遭拒了呢。”该高兴么?为何却无喜意,不安反倒愈重,“却不知为何?”“因为……”笑,如同看着他人,一步步迈向沼泽,一寸寸走进沙漠,“只因她欲顶风而上,冒雨而前,另辟天地。”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仿若冰水当头而淋,寒凉彻骨!她之真心竟是如此么?!那自己所为可是在强人所难?“对了,殿下迟迟不曾大婚。周楚两府郡主皆芳华正茂,才貌双全……” 不!他绝不愿让今生唯有的一次动心成为工具!况以她之性,怎愿困居一方天地?以她之智,又何甘为他人利用?以她之傲,岂能容真情中掺一丝不净?......秦昕好生厉害,自己明知其故意相激,却依旧……“……暄儿,母后要你记住,将来尽你所能善待周亲王之女。”母后儿臣今日所行可符了您的嘱托?未想一日,放了她,远着她,竟是自己能为她所做最大之事。“暄儿,并非父皇心狠,送你皇姐远嫁,你须知为帝者‘天下为重’1 父皇儿臣今日可是按你吩咐行事?平生仅有的动心,终究还是要弃。栖雁……你我皆万般无奈,而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只是尽己所能,不将周亲王府再扯入其中,唯愿你可常得逍遥自在,犹若初见,如此而已……* * * * * * * * * * * * * *林间幽陌,夜凉露重,栖雁冉冉而行,失了往日的轻灵,一片梧桐叶飘下,在半空中随风舞着圈子,二指微递,犹如枝头摘花般轻巧。“梧桐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启唇轻喃,神色浮忧,突觉异声,叱道:“谁!?”余音未散,指间落叶已射至树丛,一拔长身影跃出。“箫吟?”栖雁微觉诧异,随即释怀,柔和道:“箫吟你怎么来了?” “郡主。”箫吟踱至其身侧,脸上略显几分尴尬,踌躇道:“属下是…是……” “箫吟,可是担心我?”眼带几丝顽皮,栖雁浅笑清雅道。“……”箫吟语塞,栖雁亦不再逼,就着月色默默前行,寂静林中,二人脚踏落叶之声格外突兀。 忆及她适才那抹忧伤,良久,箫吟终忍不住,开口道:“郡主…您…没事吧?” “我?我能有什么事呢?”栖雁嬉笑道:“该了得都了了,不是么?”“嗯。”郡主…您……终不愿将悲伤忧愁现于他人面前,便和那时一样,再苦再痛,独自忍下,只露一抹笑,似对一切毫不在意。可…您的心,从来没有您所认为的那么冷,那么硬……“丑时都快到了,咱们再不快些回去,冰凝那小妮子又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了。”做出个夸张的厌恶表情,栖雁戏道:“我可受不了,还是快些走吧。”“是。”压下心中重重愁虑,箫吟只应声,随其快步而行。* * * * * * * * * * * * * *真不知道,明明事事皆在自己掌控之中,却为何还像个傻子似到这儿站着呢? 秦昕立于花茎,对自己不好好睡着,来此吹风之举不觉暗讽自嘲。远远地望见两个徐徐行来的身影,眉微拧,又舒展开来,笑着走近。“雁郡主,箫参将,这么夜了,还闲散赏月好雅兴。”“秦世子不也还未就寝。”栖雁微讶过后,亦客气回礼。“秦世子。”箫吟瞟眼栖雁,郡主今夜身心已倦,不宜再与这难测之人多做纠缠,上前一步,抱拳道:“世子夜已深了,郡主需回房歇息,就此别过了。”箫吟,栖雁轻吁,你一片好心,只怕反会……呵,真是护主心切埃秦昕心里一声冷笑,突然冒出几丝恶意,嘴角随之溢出一丝魔魅的笑,“其实在下刚得知一个消息,想郡主和箫参将都会感兴趣,这才……”唉……心中轻轻一叹,今夜果是多事之秋阿0哦?”栖雁似好奇道:“不知昕公子得了怎样的消息?”“呵,郡主可晓此次钨启来使乃是何人?”紧盯着看不出情绪的秀颜,不愿错过半点变化,“正是钨启昔日荣长公主之子,现当朝佐政,任无影。”任无影!?箫吟只觉浑身一颤,撇首看向栖雁,却见她神情淡淡,平静道:“是么?这么说来,此次出使,该是九王爷钨启韶所定的了,钨启…也不太平呢。”就这样?秦昕锁视清睿内敛的出尘之容,任无影不是……“呵,任无影非如外界所言一般为栖雁的杀母仇人,怕是要让世子失望了。”栖雁玩笑似的耸耸肩,绕过他,慢慢步回别苑。箫吟微施一礼,便紧随其后而去。秦昕未阻,只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瞧着栖雁背影,心中头一回,竟生出几分懊恼之意。 * * * * * * * * * * * * * *大队人马驻扎在关外临边境处的草地上,车辆马匹皆散停与一旁,正中园帐内文儒模样的中年男子,素袍松披,伏案翻阅着大堆信件、书卷。“大人。”一武士掀帘而入,肃立禀道:“启禀任大人,程副尉推断,按此速度只需两日即可抵福城。” “嗯,我知道了。”任无影头亦未抬,边继续整理书卷,边挥手示意那人退下。 那人却未动,亦不出声,只静默站立着,看着他。皱眉,任无影不耐得抬起头来,瞧向那脸色蜡黄,居然敢不领命退下的武士。 目光交错,任无影惊愕道:“你…你怎么来了?”“奉王爷之命,将此物带来交由大人赠与故人。”武士说着,双手捧上一只檀木锦盒,任无影掀盖一看,眉头皱得愈紧,瞟了他眼,道:“太过冒险,王爷……他难道不怕适得其反么?”武士笑曰:“王爷说这世上之事,本没什么是不冒险的。况且如今之势若坐以待毙,只会将自己置于更险之地,不如……”“不如先发制人,以免错过良机,处处被制。”浅笑优雅,从中可一窥,二十年前,那名扬四海之‘出尘公子’的风采。 往事如烟故人来 琉璃灯火绚亮若星,五彩锦缎灿艳若霞,四季蔬果堆摆若山,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婢女宫人穿梭若云,达官显贵聚集如蚁。钨启使者将至,故而宴已备下,静候来使。今日之席,二皇子祁络暄与五皇子祁络彬坐于正位,南边上座留于钨启使者,秦家位高势大,另加又是国戚紧挨其坐。易郡主虽被封公主,奈何易家势弱,且郡主待嫁之人不宜出宴,易世子一人前来,遂只得四家末座。周、楚两家相当这回周家之位,却被安排在楚家之下,众人不禁猜疑,瞧这模样,二殿下莫不是将娶楚家郡主为妃?就不知之哪位,三郡主岁长柔婉,但四郡主才名远播,且有流言说三郡主实非正室所出……也有人对此毫不在意,即使感知了,不过再次叹句,‘用心何良苦’罢了。 望着正席上朝服更显华贵,言笑拘礼使人自生敬畏的祁络暄,栖雁不由垂下眼眸。 前夜,黑眸中涩然苦楚埋的那般深,深痛得撼人,今日要迎来使,他眼中竟连一丝苦涩影子都找不到了,可自己知道,那痛未尝消失,而是…被他藏的更深,深到旁人再难寻出一分,深到钻心之地,最后麻木……类似体会自己亦有过呢!只是…麻木的太久,久到自己都快忘了,时光,有时确是个好东西…… 静静看着她的黯然,秦昕的眸色亦随之暗了一分,她摆脱了麻烦,为何不见开颜?莫非…莫非祁络暄对她而言并不是麻烦么?楚暮荷瞥了眼窃喜的奇$%^书*(网!&*$收集整理兄长,故作矜持低下头去不看他人的小妹,不由忆起那日清晨如画的一幕,心中微叹,这一切…未必值得庆贺阿……抬眸,悄悄瞧向栖雁那日只模糊看个影像,不甚清楚,今日近着细看,只觉这位周家郡主虽非绝色,但一颦一笑无不雅极秀绝,举手投足无不脱俗绝尘,若即若离,竟像不沾半点烟尘俗气,让人恍惚,难以移目,疑若身处梦中。栖雁觉察到她的目光,这位楚家美人看着自己做什么?泰然自若冲其展颜一笑,美人竟红着脸低下头去,唔,有趣……楚暮荷不料她竟会注意自己的目光,因心中存有几分与其比较的意思,不禁尴尬,垂首遮羞。 纵使难免黯然酸涩,可那爽朗的笑容,依旧令人无法讨厌呢。突又思及一事,心下忧虑更甚,暮莞她如何与之相比,只怕楚家……在座者各怀心思,底下人察言观色,此时得报钨启来使已至殿外,随着祁络暄一声有请,殿内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皆侧目望向殿门处。任无影头戴襦带平冠,身着玉色绢布宽袖官服,系着皂缘软巾垂带,目不斜视,正步入殿中,对祁络暄俯身行外使之礼,恭敬道:“钨启下臣拜见天殒朝二皇子,五皇子。” “任佐政免礼。”祁络暄仪态雍容,微笑道:“任佐政千里而来,促我朝与贵国更为和睦,实乃辛苦,特此设宴洗尘,还请入席吧。”任无影行礼入座,待其坐定后,歌舞起,鼓乐鸣,敬酒声,客套声,参杂其中。 任无影边温和有礼地应酬着,边逐一扫视殿内众人,忽得双眼闪过道惊芒,银衫少女映入眼帘,清灵之气与这喧哗宴席似有不符,使其不自主地想起了十五年前那抹决绝飘逸的倩影,那曾无双的风华,就在自己眼前染上艳红鲜血,芳魂消散。 她……那少女却对自己悠悠一笑,执杯而敬。颔首以应,饮下佳酿,脑中轰得一亮,她…她定就是兰寒月之女,周栖雁! 真想不到,当年的小女孩已……观其泰若之姿,睿智内敛,想必不输其母当年。也是,那时便该知,此女日后绝非池中物……突觉有道阴冷的视线盯着自己!转目而寻,只见一紫袍玉带,俊美公子对自己温雅而笑,灰褐眼波流溢,竟若现邪逸,他是……按其所坐之位当是秦家世子?!为何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似探究,似好奇,又似隐含着微微怒意?这些年与秦家应无交集才是吧?秦昕摇曳着酒杯,暗自沉吟,任无影看似儒雅文士,实则定藏有大智,羽翼被束下能助钨启韶分权夺势与已如日中天的钨启昊平分秋色,又岂是常人能为尔0呵,任无影非如外界所言一般为栖雁的杀母仇人,怕是要让世子失望了。” 当年钨启一役秦家损失惨重,周亲王之妻兰寒月又死于关外,后传其女周栖雁曾被九王子钨启韶掳回为质。是时这韶王爷不过十四,岂有能耐杀兰寒月夺其女?动手的必为任无影方是,可她说此言的神情不假,这其中……箫吟立于栖雁身后神色紧张,一旁冰凝不解,“你干吗啊,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嘛。” “……”箫吟没有吱声,栖雁听到冰凝的话回眸一笑,才使他稍稍松驰了些。上座的祁络暄看在眼里,愁思才起,不觉自嘲,都已决定放下了,又何必多虑,徒为难了他人,苦了自己。酒酣菜饱,宴入尾声,任无影起身道:“多谢两位殿下今日款待,下臣特备薄礼,皆是钨启土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数个钨启国随使侍从,每人手端一托盘,上置一木盒,奉于两位皇子,及四亲王府出席之人跟前。两位皇子的礼物是钨启表愿继续和睦共处的国书。秦昕随手翻开盖子,原是把翡翠扇子,身后小瞳几忍不住笑出,主子平日戏演得太好,竟连远在钨启也……楚暮莞打开所得木盒,见是珍贵象牙雕凤砚台,不由面上一喜,又强忍了下去,微笑致谢。其兄得的是对软金丝护腕,楚暮荷的则是荷花白玉钗子。易雪松似也得了心爱之物,颔首以示谢意。栖雁抚着木盒,良久,迟迟不曾掀盖。她能感觉到不仅秦昕等人颇为好奇,任无影似也在关切着自己。呵,看来这盒中物不寻常阿。轻轻挑起银扣,缓缓掀开木盖,里面竟静静躺着把匕首,瞟到的人都微感诧异,箫吟更是刹那间脸白如纸。栖雁却神色未变,还拿出把玩一番,勾唇似笑非笑地瞅着它,再将之重置回盒内,像他人一般略表谢意。* * * * * * * * * * * * * * * * *“箫…吟,这把匕首……”别苑厢房内的红木案几上,新搁着只檀木盒子,冰凝盯着它半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转而讨好正愁眉不展,独坐沉思的箫吟,央求道:“嘿嘿,告诉我嘛,你知道的对吧?”宴散后郡主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这箫吟又魂不守舍的,肯定有问题! 箫吟只瞥了眼木盒,继续沉默着。冰凝耐性告竭,赌气道:“你不肯说算了,等郡主回来我问她。”箫吟顿时两眼喷火,狠狠瞪向她,那眼神太过凶狠可怕,以至冰凝‘哇’一声哭了出来,边还委屈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我…我也是担心郡主嘛!你…你这么凶干吗?!呜……” 一时情急,箫吟亦知自己有过处,瞧她又哭了起来,不知如何劝慰,无奈对天翻翻白眼,希望郡主快些回来。* * * * * * * * * * * * * * * * *“任先生,现在该称任大人才是,好久不见了。”栖雁望着在夜间镀上层朦胧幻美的山色,风拂耳过,深吸口微凉空气,似感惬意的样子。 “确实……”任无影定定看着她,神情复杂,“一别经年郡主已亭亭玉立,风姿卓绝,无影却是老了。”“老?先生相貌并无多大变化,更何况……”栖雁噙笑,似赞似讽,道:“更何况,先生岂不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先生的壮志,韶王爷的雄心,又岂能为岁月所磨灭,只怕愈积愈重了吧?”“周郡主?”不明其真意,任无影有些困惑。“唉,人与人果然不同,家父与先生一般年纪却,只想安享晚福,栖雁不及韶王爷年长,却只思逍遥玩乐,相较之下真令人汗颜阿。可……”词锋一转,“人各有志,皆不该强人所难,先生说可是?”“郡主难道不想探知当年兰残阳遭何人陷害,周夫人又因何……”“知道了,又怎样呢?”冷冰冰的话打断了任无影,“已发生的事,便可重来了?已造成的伤,便可消去了?已逝去的人……”语调微露悲悼,“已逝去的人,便可复生了么?” “至少可求个公道,不是么?”任无影轻轻道。“公道?1栖雁嗤笑,“我要它做甚?没有它,我过去十多年一样活的自在舒心。况且,我深信,家母也好,舅舅也罢,兰家亦无一人会在意这所谓的公道,先生也就无须费心了。” “周……”“任大人在此赏月么?啊呀,雁郡主也在阿1魅惑之音飘至,栖雁忍不住想要翻眼,今夜乌云满天,哪儿来的月亮?“秦世子?1任无影诧异,看了二人一眼,略有所悟,拱手道:“在下随意看看罢了,这就先行回去了。”秦昕微笑道:“呵,是夜了,如此大人慢走。”栖雁亦含笑持礼,目送其离开,待到不见其身影,立时启唇问道:“世子来了多久了?” “不久。”秦昕笑答:“刚巧得闻郡主所有的慷慨陈词罢了,郡主胸襟令人佩服!不过…杀母之仇,不该是不共戴天的么?”“够了1栖雁终于动怒,“你,像你这样的人明白什么?1“我是不懂。”秦昕淡淡道:“从我出生起,父母两个字都是可笑的。若说曾对我有过真心关怀的,唯大哥一人了吧。呵,可我未满十岁,他就摔马‘意外’死了,你知道么?”转向栖雁,似有魔雾绕身,“在他的灵堂上,我娘声声质问我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怎样,觉得有趣吗?” 怔怔看着邪魅毕露之人,却似乎不若平日那般强烈的排斥。从未得到和拥有后失去,秦昕,你我谁更可悲?低下头,掩去此刻滋生的近乎怜惜的情绪,栖雁幽幽道:“我娘不是任无影杀的,她是…她是自尽而亡的,是为了护我…才自尽而亡的……” * * * * * * * * * * * * * * * * *“好了,你别哭了。”箫吟认输开口,“我说便是了,只不过,郡主面前你切勿多提。” “好。”冰凝即刻止了泪,像乖宝宝听故事般,望着他,犹挂泪珠的睫毛眨阿眨的。 箫吟无奈摇头道:“夫人的事你知道多少?”“嗯,知道得不多,只晓得夫人她是自尽在自己的阵中,好像和郡主有关。”冰凝思索道。 点点头,箫吟幽喟:“不错,唉,要说缘由,须从‘无回阵’说起……” * * * * * * * * * * * * * * * * *“‘有去无回留魂阵,地府幽冥此间存’,‘无回阵’名震江湖多年,皆知此阵乃决绝之震,却不料…竟决绝至此……”秦昕轻叹,“令堂为护你周全,当真费尽心思埃” “呵,即是如此……”栖雁不觉握紧了双拳,连身子也有些颤动,“可偏偏连这最后的心思,也要被人糟蹋一番1“栖雁?”秦昕轻唤。此刻的她不是傲姿飒然的神医燕昔,而是需人怜惜的柔弱少女。此刻的她看来竟这般脆弱,仿若只需一阵微风便能将其吹折!秦昕微动,想伸出双手拥住此刻的她,但正因为那份易折的脆弱,反让其难得的迟疑起来,素来果决的他,首次有些犹豫不决。便在秦昕犹疑的片刻间,栖雁眼中那一瞬的迷茫散去,转眸看向他时,重又恢复澈亮清明,笑浅极若无,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输了一个赌罢了。”“一个赌?”秦昕敛去复杂思绪,疑问道。“不错,正是一个赌。”一个没有任何赌注的赌,却令那时的我,失去了世上仅剩的珍贵之物…… * * * * * * * * * * * * * * * * *“呜…夫人……好了不起哦1抹抹被感动得眼泪,冰凝追问道:“既然那任无影都发了毒誓,怎么后来郡主又会被他们掳回为质呢?莫非他们破誓毁约?1气愤至极的怒吼,“岂有此理!也不怕报应1箫吟却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若他们当真毁约,那或许…或许反倒好了……” “啊?1冰凝大惑不解,他…他们反悔才好?!这是什么道理?闭眼,似是那伤痛已沉重的,连他这个局外人,亦感同身受,亦难以承受…… “他们…任无影他们确实将郡主毫发未伤的带至王爷身边,是…是王爷自己决定…将郡主送出为质的。”“什…么?1冰凝木讷着,呆呆道。所有的眼泪霎时冻结在眼眶里,似连哭泣也做不到了。怎么会?王爷怎么能……郡主,未满五岁的郡主,她…才受丧母之痛,跟着近乎可算是害死自己母亲的人,好容易才回到父亲身边,如何…如何能再承受得住,被自己仅剩的父亲…舍弃……* * * * * * * * * * * * * * * * *“唉,只怪自己当初年幼无知,以为自己的父亲乃铮铮豪杰定会护女儿周全。岂知正因他是三军统帅,是百姓可依靠的英雄,背负太多,所以……”笑得如同阳光般格外灿烂,以为可驱散晦暗,却不知光芒愈甚之处,阴影亦愈加清晰,“所以在大义之前他放弃了我这个女儿,呵呵,很伟大吧。” “你真的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再哭了么?”“当然,我答应娘了。”“若你爹不要你了呢?”“我爹不会。”“哼,小丫头,我和你打个赌,就算我和任先生把你交到你爹手上,他亦会将你交还我们。” “我不信1“哦?那赌不赌?”“赌就赌,赌什么?”“赌什么?呵,看来你还不清楚呢!你若输了……”一字字恶毒似咒,“你便什么都没有了。” ......钨启韶,如今回想起来,我是否该感谢你让我早早认清世事真情呢?犹记那日爹痛苦之极的表情,透着深刻的悲哀。那一刻,才明白娘亲曾流露的哀绝,这世上最痛最痛的伤,是明知命运,却依旧不得不走下去的那份可悲,是怪无可怪,怨无可怨的无奈……“爹?你…你说什么?”“雁儿,你先跟他们去,至多半年,爹一定接你回来。”“……”悲伤无奈之言入耳,自己眸中最后一抹光彩也暗淡了下去。“雁…儿?”“我知道了。”喃喃低语。知道了什么?仅是此事么,还是更多?“爹绝不是牺牲你……”急切之极,却被打断。“我明白。”你只是舍小义,全大义,而我…就是被舍弃之物……......“任无影送你的那把匕首与此有关?”秦昕不愿再见她失神下去,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算是吧。”栖雁醒过神来,悠笑道:“不过与其说‘送’,不如说‘还’更合适。” “还?”“是埃”栖雁颔首,见其难得露出讶异之色,心情略微好转,“那匕首本是我娘送我护身的呢……”* * * * * * * * * * * * * * * * *“这把匕首原是郡主之物。”箫吟从盒中小心取出看似有些古旧的匕首,“据闻是夫人娘家所传之物,名为‘鲮铢’削铁如泥。”“诶?那为何……”冰凝不解深具意义之物,怎会落在钨启,郡主又为何连提都不曾提过? 箫吟未答,将鲮铢慢慢抽拔出鞘,惊见上面仍残留着一抹干涸血迹,只是时间太久,已成棕色了。“这是血吗?”冰凝亦注意到了,不禁奇怪,送人东西,咳,该说是还人东西,怎么说也应擦擦干净吧?“嗯。”箫吟露出追思之色,幽幽道:“这血是郡主为我……”“这是郡主的血?1未等其说完,冰凝便大叫道。“不是1横她一眼,箫吟叹道:“这是现今占钨启国半壁江山的九王爷钨启韶之血。” * * * * * * * * * * * * * * * * *“你曾用那把鲮铢刺伤了九王爷钨启韶?”秦昕挑眉。“哎,那时他只是黄毛小儿,何况,我不是留下珍贵的祖传匕首做赔礼了?”摆摆手,栖雁理所当然道,似乎吃亏得是她。钨启韶…黄毛小儿?秦昕斜睨她,暗道:那时你连黄毛丫头都称不上吧? 察觉到他的目光,栖雁不甘心地瞪回去。两双美目,一清灵,一魅惑,对视半晌,气氛似变得奇异起来,两人同时生出了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感觉。“咳,咳。”栖雁轻咳打破静默的暖昧,“昕公子,你看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各自回去吧。” “嗯,也好。”秦昕难得没有抬杠,唱反调,爽快颔首应承。两人遂转身,背对着分别步向自己的别苑,一样心事重重,皆未稍停步伐。 * * * * * * * * * * * * * * * * *风沙卷尘的荒原,驻扎着许多帐篷,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瘦弱男孩浑身伤痕,匍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旁牢头仍拿着粗长的鞭子往他身上抽去。“住手1 突然一稚嫩脆声响起。牢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手,抬头只见自家小主子领了个满身灰尘的小丫头走近,适才出声的定然是她。因一时看不出其身份,牢头亦未敢多言,躬身退到一侧。“呵,我说到现在还学不乖,莫非等着你那大英雄爹爹来救你不成?”钨启韶悠哉戏弄道。 瞥了他眼,雁儿一言不发,走上前去扶起比她高得多的男孩,淡淡道:“我已答应了娘亲要好好活下去,就算这世上只余我一人,我亦会尽全力,靠自己努力活着的。”皱眉看着男孩身上的大小伤口,顿了顿,道:“钨启韶,我打赌输了你一回,你可敢再赌一回?”“哦?赌什么?”颇有几分兴味。“就赌我能不能让你这高高在上的九王子也受点伤。”“凭你自己?”语调不掩讥笑。“敢是不敢?”“好。” 少年钨启韶已显露霸者的豪气,命人抬上各式兵器,道:“你选一样吧,我空手以对,你若能伤我半分……”拇指点点那男孩,“这家伙就归你,可如果不能,你在这儿的半年便要做我的奴隶,怎样?”“好。”“不行啊1男孩在旁急道:“小妹妹算了吧,你……啊1话未完,又挨了一鞭。 “命运呢,必握于己手方可,所以无论多么渺小的机会,我亦不弃……”轻轻启唇,雁儿回首,直直瞧着男孩道:“你叫什么名字?”“箫…吟……”展颜冲其一笑,“箫吟是么?我知道了,从今后你便是我的人了。”音刚落,随手拿起把巨刀向钨启韶砍去,无奈年幼力弱,刀身不住晃动着,即便对方不出手,亦有握之不住的势头。似猫逗老鼠般戏耍了良久,钨启韶许是腻了,抬手振飞了她手中的巨刀,雁儿顺势跌坐在泥地上,狼狈万分。“呵,怎样,服了吗?”钨启韶笑道。雁儿低着头,即使不去看也能猜到,那人脸上的笑,定与那日自己重回至其手时一般得意。小手早慢慢伸进衣袖,握住藏于其中的鲮铢,在他笑得最欢时,雁儿暗道,娘,保佑女儿!提起全身所有力气,猛得爬起,刺向钨启韶。钨启韶不备其突袭,急忙闪身避过,可鲮铢锋利非常,依旧割破了宽袖,左手手臂处刹时染上了点点猩红,似梅花临冬而放,分外夺目!* * * * * * * * * * * * * * * * *“所以,郡主她是为了救你,才伤得那钨启韶?”“嗯。”箫吟颔首,亦从那日起自己便只认一主,虽然她从未将自己当作奴仆…… “你们都没睡呢?”突闻其声,二人不由看向门处,见栖雁微笑跨过门槛,冰凝上前异常激动地抱住她,哭道:“呜…郡主…你…你可回来了……”栖雁不禁纳闷,刚才一进门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无奈一边安抚冰凝,一边将询问眼神递向箫吟。岂料后者也只是怔怔看着她,那目光使栖雁忆起了自己获胜后,单膝下跪,誓言永世效忠的男孩。一场赌,我失了曾能全心依靠的父亲,第二场赌,却得了你,总算也不错呢,箫吟…… 缘深缘浅人莫叹 “若我能保阁下不死,阁下可愿,诺我一事?”“……我女儿栖雁也在此阵中,待阵破后,我要你将她平安送至其父身边,但绝不得利用她为人质威胁我夫君,阁下能否办到?”“……雁儿便拜托于你了。”......任无影慢慢踱回行馆,气韵如月华般清冷高贵的蓝色倩影,似倚风而现。 兰寒月,若知最后是那般结果,你可还会费尽心机逼我立下毒誓?“我今对天盟誓,必护送兰寒月之女栖雁至其父之手,保其无恙,决不乘机扣其为质,否则我之主必断肠而亡。”当年…虽不算违誓,可…终究有些不安啊,韶王爷……“大人1 蓦得从路旁窜出名武将,便是曾将锦盒交于任无影的那人。 任无影左顾右盼确定并无他人,走向他,疑惑道:“你怎么在此?”脸色蜡黄的武将带着威严的笑笑道:“我一早便在此候着了,对了不知大人与周郡主谈得如何?”“谈?”任无影苦笑道:“我无须多言,她已通晓一切,亦已决定一切,再不允我多言。” “那么说她是拒绝了?”武将皱眉道:“兰家的冤仇,她自个儿的苦楚,竟当真不在意了吗?” 在意?片刻前铿铿之言犹在耳际。“知道了,又怎样呢?已发生的事,便可重来了?已造成的伤,便可消去了?已逝去的人……”语调微露悲悼,“已逝去的人,便可复生了么?”“公道?!我要它做甚?没有它,我过去十多年一样活的自在舒心……” 摇摇头,任无影瞥了眼武将叹息道:“王爷,这次怕要失算。”“哦?”武将拧眉肃穆而思,她果然……“如此,那我们……”任无影微笑道:“是麻烦了些,不过别忘了还有楚家。”楚家么?可……“依眼下情形二皇子似有意娶楚家之女为妃,那……”武将仍是忧心忡忡,时间不多了阿。 “那也无妨,人性…总是贪婪的。”* * * * * * * * * * * 亭阁玉阶,着碎花短襦,下系丝绸长裙,轻盈婀娜的娟秀佳人缓缓而行,轻薄的纱罗与长长裙摆拖延身后。“小姐……”跟与其后的小峨潸然欲泣之态,有些哽咽得唤她。楚暮荷却似未闻,瞧亦未向她瞧上一眼,径自提裙跨入屋内,才用不咸不淡的语气悠道:“小峨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改日我会替你选个好夫婿……”“郡主1 小峨立时跪下凄声道:“小峨自小伺候您,您别赶小峨走,刚才的事小峨决不会说出……”“小峨1 楚暮荷高声冷道:“刚才?你若要活下去,最好记住刚才我们一直呆在房中,哪儿都没去,更不曾听到什么。”“郡主?”小峨惊愕道。“唉……”弯腰轻柔扶起她,楚暮荷幽叹道:“天下无不散之席,小峨,你我主仆一场,我定会为你觅个好归宿,你先下去吧。”小峨无法,最后用哀求的眼神望了她眼,见其丝毫不为所动,只得退下。 待其离开,楚暮荷方显悲色,思及半个时辰前无意听到的对话。“你说钨启使者有意与我们合作?”“是,将军。可如今二皇子他……”“哎,就算暮莞当真作了皇子妃,甚至成了皇后又如何,想想秦家!前车有鉴,自家财大势大,才是最重要的……”“这么说来,将军是预备答应钨启了?”“我来之前已与大哥商议过,全看他们能给出什么条件了……”......二哥你们难道看不出二皇子也好,秦世子也罢,甚至那周家郡主都非常人。你们这般贪心不足,妄自尊大,楚家早晚要亡!覆巢之下,岂存安卵?小峨,你他日便知,我这也是为你好……* * * * * * * * * * * 古玩名器,精瓷玉婉,缎垫绸袱,便是暂住之所,亦妆点得华贵典雅,舒适之极。 “呵,燕昔就是周栖雁,随影这回你也没料到吧?”此间主人灿笑明媚,万物不敢争辉。 瞥了眼近来心情似乎格外愉快的秦昕,深蓝眸瞳浮现忧色,抿唇道:“更危险。” “更危险?”秦昕笑瞅他,“你似乎很讨厌她呢?是因为兰暮?”兰暮的眼眸也是兰的,昔年正因如此才会收养随影,可是时其已将至疯癫,跟与其旁自是饱受折磨。那时他嘴里动不动念叨的也就兰寒月了吧,爱屋及乌,恨屋亦及乌,随影会不喜栖雁也是应该的。“不是。”简短有力,无半分犹疑。“那是?”秦昕不解。咚咚,两声敲门声打断了二人,门外小瞳叫唤道:“公子?”随影眨眼间消失无踪,秦昕笑着摇首道:“进来。”呵,随影还真不爱见人,想小瞳明知他在,何须回避?“公子。”小瞳进屋,合上门,禀道:“假冒我们夕影门的人有眉目了。” “哦?”秦昕笑容中带上几分关注,道:“总算有了?是何许人也?”“据幽魄大半年来多方察探,加之仔细检查了上回豫庄冒充我们欺骗晔公子之人的尸首,可大致推测,那群人多半不是中原人。”“不是中原人?”托起一枚吊挂于墙上的玉璜,秦昕随问道。“是。”小瞳知道往往主子的语气听起来愈漫不经心,侍奉说话就愈要小心,遂谨慎言道:“嗯,他们…极有可能来自钨启。”“钨启?”秦昕笑意更浓,只是再不复先前明灿,反有冻死人的冷意,“区区小国,自己纷争未断,就敢找上门来,好,真好。”语至尾处,轻柔之极,那枚犹如拳大的玉璜,却应声化为粉末。“属下立即在命人细细查来,不放过蛛丝马迹。”知主子动怒,小瞳急忙躬身道。主子什么时候起如此憎恶钨启了?自己怎么一点儿也不知?“你明白就好。”秦昕拍拍手中粉尘,微思沉吟,“你可调查一番来此路上的那帮刺客,我怀疑他们与这事有关。”确实,那些刺客武功古怪不像是中原的,又极有规矩,不似普通匪类……主子果然英明! 小瞳佩服地领命道:“是,属下定不辱命。”* * * * * * * * * * * “栖雁郡主。”望德宫占地不下千里,内有广厦万间,庭院辽阔,绿荫芳菲,石山溪流,应有尽有。可在如此宽敞之所,却还总能遇上极力回避之人。“二殿下?”栖雁回首对上黝黑亮眸,透着点点忧愁,还有…担心?“你近来可好?”祁洛暄静静注视着眼前人,洒脱如旧,似无异常,但那抹隐隐散发出得孤寂空茫却更浓了几分,是因为任无影的关系么?那日宴席上便觉出有所不对,原来任无影竟与周夫人之死有关!那么她……他在为自己担忧么?是知晓了任无影之事?栖雁释然一笑,“自然是好。” “是么?那就好…我……”“二皇兄1祁洛彬大吼着飞奔而来,“离木找你呢,好像有事。”“哦?”祁络暄皱眉,对栖雁道:“如此,我先行一步。”栖雁微笑道:“二殿下请便。”五皇子祁洛彬却没有随他一起离开,在抬头瞪了栖雁许久后,故意带着不屑,粗声粗气道:“我讨厌你.”“我知道。”无半丝窘迫,栖雁悠笑道:“彼此彼此。”祁洛彬眼瞪得更大,略平了平气道:“可…可我二哥他喜欢你。”神情微暗,栖雁轻道:“我…也知道。”“你知道?” 祁洛彬不忿地高声道:“你知道什么?我二皇兄他以往便是天大的事都应对从容,从来没像最近这么萎靡,这么……”“所以呢?”栖雁冷淡地打断,“五殿下想要我怎么做?嫁于二皇子吗?” “我二皇兄有什么不好的?” 祁洛彬不服道:“你做他的皇妃又不吃亏,若是担心周家也大可不必,我二哥这人重情得很,决不会……”“呵,我本来一直觉得五殿下年岁虽小,任性于外,但实则通达世事未必在二皇子之下。”栖雁浅笑睨视他,只是那笑意却未入眼。祁洛彬心中一惊,她…她竟看得出自己平日是…假装的?“可今日看来,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过故意装出大人样来罢了。”此言一出,祁洛彬立时从惊疑变为羞恼,一张小脸通红得皱成一团,“你…你说谁是小孩子?” “就是某个自以为是的小鬼了。”“你1祁洛彬气急,平日众人见他无不恭谨,父皇兄长皆宠爱得紧,几时受过这等气来? 当下真得露出孩子脾气,右拳凝气挥出,却被只柔软的纤手轻易抵住动弹不得,气恼愈重,大叫道:“你快放开本皇子1栖雁四处瞟瞟,唇角上扬,拎着他飞身而起,置于周旁一棵参天古木上,再独自跃下。 “你……”祁洛彬向下瞅瞅,只觉目眩,距离太高,凭他之能怕难以自行用轻功回到地面。 “我?”栖雁笑得灿烂,“我不正是按皇子您的吩咐‘放开’您了么?” “……”祁洛彬气竭。“呵,怎样?认个错,我便放你下来?”“哼1“唉……”栖雁不再逗弄他,正色叹道:“其实你亦该想得明白,无论我喜不喜欢你皇兄,我们都无甚结果,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后两相生厌,苦苦纠缠,倒不如现在了断,无需有朝一日去学那秋风,徒悲画扇。”话完,见其已无了适才暴躁,陷入深思,提足拔地,临空旋身,将之带回。一回地上,祁洛彬立马推开抱着他的栖雁,脸上血色更深,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飞速跑开。看着人影消失处被卷起的尘烟,再抬头瞄瞄古木高枝,栖雁喃喃自语道:“唔,轻功已有此造诣,怎会自己下不来呢?”“呵,欺负小孩子还有理了,羞是不羞?”娇媚之声伴着蔷薇芬香飘来,粉衣佳人从天而降。 栖雁微显讶异,却不掩惊喜之色,“铭烟你怎会来此?”“自是来看看燕昔女装是何模样的了。”盼了十多年,总算等到这家伙肯穿女装,怎能不来瞧瞧?凤眸不停地来回打量栖雁,突地伸手捏住雪玉双颊,“哼!有副好皮囊,就是好,扮什么像什么。”以前扮神医风度翩翩,这会儿……老天真不公平0呵呵,哪儿来的装埃”栖雁干脆借势倚在铭烟身上,娇声道:“人家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嘛。”猛地一把推开她,铭烟搓搓竖起的鸡皮疙瘩,恶心道:“少来!给我好好说话1斜觑她眼,“瞧你这样想来没事,哼!枉费我还急冲冲赶……”觉出自己说漏了话,噤声,撇了头去。 栖雁却上前,轻轻拥住她。“喂?”铭烟怪声道。谢谢你呢,铭烟。其实你会来…是因为担心我吧?自幼有你相伴,真好…… * * * * * * * * * * * “离木,你找我何事?”一进所住的寝宫正殿,祁洛暄就开口对离木问道,听得后者两根眉毛直打结。“我……”啥时找过二殿下了?见其迷惑之态,祁洛暄也拧起了双眉。二人互视半晌,一般糊涂。恰逢祁洛彬铩羽而归,一道凌厉视线立时杀去,祁洛暄高声唤住,刚瞧见他二人,就蹑手蹑脚欲退出门外的小弟,道:“五弟,你不是说离木有事找我么?唔?”“呃……”今个儿怎么那么倒霉?!吃力不讨好0殿下1这时,有一人未经通报便自行迈入殿内,行上一礼。“离源?”“哥?”祁洛暄和离木不觉诧异,离源只负责在江湖上打探收集消息,有时替朝廷处理些无法在明面上解决之事。虽非机密之极,但若无必要,不会在如今情形下来此才是。祁洛彬眼珠一转,拽过离源,喜道:“皇兄,先前我一时着急说错了,应是离源找你才对,那个…离源有什么事你赶紧和我皇兄说阿,我就不打搅你们先走了。”说着一溜烟跑了,祁洛暄无奈一叹,对离源道:“你此时来此必有要事,究竟为何?” 离源拱手禀道:“殿下,属下后又乔装留于暮余山下,多番细探,始知豫庄之事可能别有蹊跷。”“哦?”祁洛暄疑道。豫庄之事累多人丧命,秦亲王五子秦晔亦亡于内,以为其乃自作自受,竟还有隐情么?“嗯,据属下推断,这其中怕涉及钨启国人。”“什么?”钨…启?* * * * * * * * * * * 暮余山此刻正是最美的时节,火红的枫叶早已掩盖了血污,若晚霞,若火烧云般艳美动人。 一红衣青年挺立枫树下,身侧橙衣少女拉着他的衣袖像在央求什么,两人穿着气韵与此情此景浑然融合,前者似枫所化,后者犹如秋之精灵。“大哥,你别怪我了啦1铃儿可怜兮兮地说:“那个…豫庄的事被查出来也是好事么。”自己偷偷帮源大哥查这事,大哥好像很生气呢。瞟一眼爱若性命的小妹,秋暝夜默思,曾经年少气盛招惹仇家,险些害着小妹与自己命丧黄泉。从此对其关怀无微不至,燕昔、铭烟也特别宠爱她,使她无忧长大,无虑度日,不识人心险恶,如今想来这是否错了?铃儿她太过天真,偏又身处复杂之地,秋枫堡少与外人接触,但…今时不比往昔,况且又有一离源……“大哥?”见其不应声,铃儿仰头,水汪汪的双眼瞅着他。“唉,下次不可。”无奈一叹,秋暝夜终是无法对这唯一的胞妹硬气心肠。 “呵呵,就知道大哥你最好了。”铃儿开心地跳起抱住他。“庄主,您的信。”正当两人嬉闹时,远处走来一名侍从,将封信笺递于秋暝夜。秋暝夜阅完表情不定,色微变,眼蒙雾,似在凝神思索些什么。“大哥,谁的啊?”铃儿不解问道,踮起脚费力瞄向书信。秋暝夜未答其言,突而眼神清明,似作了决定,淡淡吩咐道:“让人准备一下,我即刻要出次远门。”“啊?”铃儿惊愣,大哥已有多少年没出远门了?眯眼紧盯那信,实是好奇难耐,乘其不备一下子抽走信纸,上面只有简短一句:‘蔷薇绽于夏,今花期将过,幸得福城尚存一朵盛放枝头,君若有意惜花,则速至,休待花落空折枝/未书落款,但这笔迹看了多年,如何认不出是燕昔的?燕哥哥让大哥去福城赏花?啥意思么?铃儿苦思冥想之际,秋大堡主难得有些发窘,抢回书信,目不斜视地回屋收拾去了。良久,铃儿才发现大哥已走得老远了,急忙跑着追赶上,嘴里还不停嚷嚷着:“等等我,大哥,带我一同去碍…”秋暝夜只作未闻,眼观鼻,鼻观心地朝前走去。 秋凉风疾催花落 “离源,你和铃儿姑娘究竟如何了?”“属下……”“豫庄的事她想来也帮了不少忙吧?”“……”“难得两情相悦,你们之间…又不似……”微顿改道,“你们之间亦未隔银河,你若有心,我可助你一臂之力。”“殿下?”“唉,离源你还是快些下定决心吧,休空留遗憾……”......斜山坡上,离源思绪烦乱,登高眺望,云浓卷似乌布覆天,秋至雨频,却多为绵绵细雨,但瞧这模样……“暴雨将倾啊,离少主怎还在此闲步?”娇声随香而至,铭烟窕窕行来,似花妩媚。 “郑…郑姑娘?”离源惊道:“姑娘怎么会在此地?”“离少主又怎么会在此呢?”铭烟掩口轻笑,顾盼生姿。“……”离源未语,她定是来寻燕昔,不该说周郡主才是,刚得知时还真吓了一跳!自己虽暂桩望德宫’,但在其中走动总是多有不便,她想必也一样吧,故而才会在这近郊山坡遇上。 “离少主,听说后来你留在暮余山颇有些时日阿,那里的湖光山色领略的还好么?”见对方一脸苦恼,铭烟生了几分不忍,同样为情所累,何必多做为难?可……“铃儿她…她自个儿的事本不该我等多加干预,但其自幼被过度呵护,不知世道艰险,许多事,人…生来无奈……”“在下不会让铃儿受委屈的。”只要自己…自己有心,无事难成0不会让铃儿受委屈?你以为这些可由你而定么?”铭烟摇首道:“那豫庄之事,又为何扯上了铃儿?”离源霎时褪尽了血色,煞白了脸,才立定的决心,显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铭烟不愿再刺激他,绕过他往上走,忍不住回首,见其独立风中萎顿异常,欲慰无言,只轻道了句:“你自个儿好生想想吧。”便叹息着离去。* * * * * * * * * * * * * *福城近郊环山,隔雾远望,犹如一幅水墨画卷。土黄金衣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边站于茅草亭内欣赏着这幅山水画,边对亭外十个全身素雪,白巾蒙面人吩咐:“他们约定的时间就在一个时辰后,想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偏首,看向为首者,“执雪,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是。”执雪应声道:“那人多年来亦未探知其底,从以往诸事来看,怕非易与之辈,万一……”“哼!他又非三头六臂,若非这些年来处处小心,岂能容他活到今日!这次……简直是天助我也.降雪剑阵’的威力非小,又有执雪你在,量是无妨。”“可…与我们合作之人不是说了只要咱们的计划成功便可,休要在福城杀……” “废话,他自然不希望那人死于此地,免得麻烦了!这个老狐狸当年就……你只需奉命行事便可,其它莫管1执雪遂低头领命,一阵风刮过,亭内只余一人,那十人便如雪花瞬间消散了去,不留一丝痕迹。 * * * * * * * * * * * * * *唉,这回铭烟当真生气了呢。一知道自己给暝夜写了信,就跺脚往外跑。不过,若无看错那俏脸上的表情是…羞恼?“呵呵。”栖雁想起铭烟矛盾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大白天的,傻笑什么。”背后传来令人不悦的嗤鼻声。栖雁回身,预备好好再‘教导’一番,这个教训明显未受够的五皇子祁洛彬,却见祁洛暄与其一同缓缓走来,只得作罢,可惜有人还不识好歹…… “栖雁郡主怎会走到这儿?平日早绕道而行了。”这儿?栖雁瞄瞄,原已近祁洛暄所住殿阁,未免尴尬平日自己确避开此处而行,今日因担忧铭烟识不得路,四处搜寻,谁料一时未觉竟走至此地……“呵,五皇子有所不知,其实我是来找树的。”闻言祁洛彬脸色咻变,咬牙看着她。“树?”一旁祁洛暄不解的看着二人。“是呀。”栖雁颔首道:“有道是功不可废。故而想找高耸入云的树练练轻功,可惜我那儿没有……”瞥眼祁洛彬,再抬头四顾,满意笑道:“幸好,这儿倒有不少。”正说着,一目无焦距,神情迷散之人走进三人视线。离源?栖雁挑眉,咳,不过她这个客人都擅自让铭烟住下,正主请个把人小住自是没旁人多嘴的份。“离源。”祁洛暄见栖雁并无异色索性大方唤他,离源方如梦初醒瞧向他们。 “你怎么了?”祁洛彬皱眉看着他,这个离源好像不太对劲?“没…没事,不过刚巧碰上郑姑娘……”“你遇上铭烟了?在哪儿?”栖雁奇道。“在城郊环山山腰处,大约一时辰前吧,怎么郑姑娘还未回来?” 栖雁摇首,她可能还赌着气呢,有些担忧地望天,瞧着大雨降至阿,铭烟…… * * * * * * * * * * * * * *“混蛋燕昔,不,是栖雁!反正…反正一样,都是大混蛋1粉衫佳人立于山巅,对天大吼,排解心中不忿。可…可听到他要来,心中怎的依旧…隐隐期待?果然,刻在心底的人,便是不想,不看,仍是抹不去,忘不掉!当喜欢一个人成了习惯,当念着一个人已与呼吸一般,这个人便溶在了你的骨血中,与生命同在,只要活着,就不得不…爱……想明白了,反觉心中舒畅了几分,转身,还是回去吧,她想必也等急了…… 走至半山,惊见地上躺着数个白衣人,浑身是血,周旁一片残迹,显是曾发生了激烈争斗。铭烟震惊之余,小心俯身探其鼻息,已然气绝!这是…究竟发生了什么?血迹未干,尸身犹温。 抬头四顾,难觅踪迹,起身欲不顾下山,突地‘嗦嗦’细声入耳,寻声悄步慢近,隐约见一人,有些眼熟,对了,他是…任无影!曾在‘望德宫’中远远见过,他怎会来此?联想至那些尸体……怕是不妙!蹲身藏于矮树丛中,屏息望其速离。* * * * * * * * * * * * * *“雁郡主,急急忙忙的样子是要去哪儿啊?” ‘望德宫’宫门前,秦昕唤住了正要外出的栖雁。讨厌!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回身有些薄怒地瞪他,自己现在可没时间应付这人! 呵,不知她可曾留意,在自己面前她那副平静无波,温婉不变之态是越来越少了。秦昕心中莞尔,不过即使怒视也好,气恼也罢,自己宁可见到这样的她,至少这些情绪都是真实的,亦不愿瞧她有礼却…疏离……“雁郡主所往之处是否为近郊环山一带,若是,秦昕也正好要去那儿,不如同行可好?” 近郊环山一带?同行?栖雁眯眼,看来他早有准备,知道得…还不少…… “在下确实有是要办。”秦昕有些无辜,神光忽闪,“不过…要去那儿是要快些才好……” “你此言何意?”栖雁颦眉。“没什么……”紧锁秀容,笑意慵懒,“不过刚得了个消息,那一带,今日怕是风急雨骤阿……”* * * * * * * * * * * * * *“大哥,咱们快到了吧?” 福城近郊山脉上,铃儿边走,边第一百次开口问道。 “快了。”疾步而行,秋暝夜边答,边一百次后悔将其带来。“大哥大哥,你说燕哥哥是女的,是真的么?”“是。”第一百零一次后悔,秋暝夜叹道:“你已问过多次了。”“人家不敢相信嘛。” 燕哥哥居然是女的,天哪!这厢铃儿兀自惊叹不已,那厢秋暝夜却陷入自己的幽思。铭烟的笑,铭烟的悲,还有她的真心,真言一起袭上心头指责自己的狠心。那夜燕昔的话虽轻淡,对他而言却更胜雷鸣,震耳发聩。“暝夜,你看到了什么?不过是铭烟她夜半找我叙话罢了。可她多年的心意你不到吗?她多年的付出你看不到吗?你何不回堡转目四望,器皿摆设,花草树木哪样非她的心思?传信草鸮,避毒药蛊是否皆为她的心血?你可知,便是那晚她会来,亦为担忧秋枫堡安危的缘故?” “十年前你肯以命护铃儿周全,多年来你能担下秋枫堡上下生计,如今一个对你情深至此的女子,暝夜,你却怯步了么?”手抚上胸口,那里放着自己送与她,她珍藏多年,最后扔于尘埃的钢石匕首,铭烟,你可愿再予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天愈加阴暗,分明申时方过却犹如深夜,一条电龙划空而过,雷鸣轰响,山亦似抖,两人各自醒过神来。“大哥,是不是快下雨了,应该不会很快吧?”吞吞口水,铃儿皱着小脸,抱着一丝丝希望问向秋暝夜。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阿0所以刚才不一直让你快走?”摇摇头,秋暝夜一把抱起铃儿,提气踏空,疾速跃行。 突然,半山腰上似跌下团粉色之物,远远瞟到,就使他的心猛地一紧!什么都来不及思量便匆匆赶至,在离之一丈远的时候,秋暝夜颤抖着放下铃儿,几乎是呆愣着连脚都动不了。 直至铃儿上前蹲下,托起满身是血,气息奄奄之人,大吼道:“铭…铭烟姐姐1他才如疯了一半,冲过去,拨开铃儿,紧紧搂着铭烟,感受着她的冰凉,将内息源源不断地输进她体内。 良久,铭烟终于张开了眼,涣散的眸努力聚集焦距,慢慢得认出了他,苍白的脸,沾血的唇,却勾起了一个笑容,凄美到了极致,“暝…暝夜你来了?我好高兴,一直…一直以来,都是我追着你,跟着你,你…你终于来找我了么?”“铭烟,别说了,休息一下,啊?”难以忍受她继续这样,喘气艰难地说着断断续续的话,暝夜柔声道。“这…是你第一次用温柔的语气说话和…我…说话呢,可惜…却…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了……” “不会的1秋暝夜大叫,却透着比伤重者更深的绝望,“我…我带你去找燕昔,对…燕昔一定能治好你的1“燕…昔?”铭烟的眸子忽然有了一丝光彩,不知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你快带…我去…去见她。”“好。”不疑有他,秋暝夜横抱起她用尽内力,纵身狂奔,铃儿还未从这状况中缓过来,只木木地跟与其后。* * * * * * * * * * * * * *她…她对自己而言,究竟是什么呢?看着身旁被大雨淋湿的清丽秀绝之容,秦昕有些恍惚地想。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玩物么?曾以为是的,可…听到她的往事会有酸意,见不得她待自己平淡无谓,激怒了她却又感不适,一得知上次行刺的白衣人在这儿出没,晓其欲来此地,便马上去宫门那儿候着……如此,依旧认为她是玩物的话,未免有些太自欺欺人了。可若不是玩物又是什么呢?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承认?忧心于内,栖雁全未注意秦昕多次深沉地盯着自己。他说那些白衣人可能来了此地?那些人武功不低,尤其是为首那人…剑气逼人!况且,他们会来此,必有阴谋!铭烟你…万万不要有事…… 栖雁虽明白天从来不随人愿,只是当红衣男子抱着被雨浸透的娇躯出现在她面前时,仍呆滞刹那。血化开染红了原本粉色的衣衫,那红半点不亚于男子,甚至更红更艳。“铭…烟?!”告诉自己要冷静,可…可伸手欲把她脉搏,那手却偏偏不听使唤得不断颤动着。 突地自己的左手被人握住,秦昕轻道:“别忘了,你是神医燕昔。”热气拂耳吹散了些冷意,栖雁终镇定心魂,右手按住铭烟脉搏,凝神细断,但…真气已泻,原神将散,竟是救无可救0燕…燕昔?”铭烟双眼微睁,躺在秋暝夜怀中,伸出手摸索摆动。栖雁连忙握上她的手,“铭烟我…我在这……”“你…你在就…好……”一口鲜血从嘴中溢出,再张口却是无音可发。秋暝夜望向栖雁,却见她只怔怔瞧着铭烟,脸上带着绝望的悲色。知其无救,悲痛欲绝,铁铮铮的硬汉竟落下一滴泪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铭烟似被这泪惊到,半阖的眼眸看向他,摇了摇头,又对以内息灌其穴位的栖雁近乎露出个了然的笑,如晓自己已然无救!拽着栖雁的手,食指轻动,在其掌心一遍一遍不知写些什么。 “兰?”栖雁悲问。她却含笑点头,最后望了眼铭夜,似要将他记得清楚些,再清楚些,终乏力无奈地缓缓闭上双目。“铭烟?”秋暝夜轻唤,“你睡了么?”栖雁动了动唇,未言一字。她知铭烟已气绝而亡,却又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梦,或许…或许梦醒了,铭烟又会像往昔一般与自己嬉闹。对,这…这一定只是个梦!栖雁一步一步往后退,猛地转身飞奔而去,她要离开这里,不见到这一幕,那噩梦就会快些醒来!* * * * * * * * * * * * * *曾经娘她自尽身亡,可自己只能在巨石后一动不动,只能亲眼看着她胸口染血,死在自己跟前。 曾经以为爹会护佑自己,却在转眼间被拱手送出,那时的无力悲哀犹在昨日。 所以,自己用尽心力,铭…烟…只知自己学什么都快,却不知有段时日自己几乎整夜不睡,看医书通宵达旦,修武学不知其倦,以为练好了武艺,习精了医术,便能护自己与身边人无恙,可…… 可十五年后的今日,自己…自己却…还是一样无力!如当年一般毫无办法,就这样眼睁睁地瞧着重要的人在自己眼前慢慢死去!怎样也抓不住,留不篆…神医燕昔?呵,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秦昕攀上山顶,见其立于崖边,月白银衫上沾着丝丝血红,覆海淹山之雨降下,天是湿的,地是湿的,她…整个人都是湿的……衣裙紧缚玲珑曲线,乌发似漂水墨绸竖直贴在身上,水滴滴从上渗落,可一切都浸淹于水,偏偏…偏偏那双眼却是干涸的,不盛半滴泪珠,清澈的…只余空茫…… 缓缓走近,伸手抚上她的双肩,秦昕轻轻地将她从悬崖边带了回来,托起螓首,直直望进清眸里,“怎么?莫不是你想随她同去?”殷红的唇被贝齿紧紧咬住,渗出点点血丝,掌下的身躯亦在微微抖动着,可…可栖雁却似未曾听到他的话,丢了灵魂般无知无觉,眸中映不出这世上一木一草,亦…无他的存在…… 曾有过的刺心之感再现,甚至愈重了几分,秦昕咻然怒气勃生,低头狠狠吻上红唇,尝到点点血腥味,却是愈发用力地吸吮,辗转反侧,将她唇上的血一一舔尽!口中鼻下充斥着陌生的气息,栖雁终在这几令人窒息的掠夺中回神,当下反射地出掌,欲逼开他。孰料秦昕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击于胸膛的一掌!栖雁微鄂,他反勾唇得寸进尺的继续攻城掠地,餍足后才离开,却依然拥着她。粗喘着气,栖雁觉得疲惫到连愤怒的力气也丧失了,耳边却响起那人魔魅的声音。 “你为何不哭?”为何不哭?十五年前,钨启韶亦曾这般问过。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答应了娘亲不再落泪;因为在爹无奈悲哀地做出抉择时,自己明白了泪水无用;因为…因为这是多年来自己…早已无泪……“满天的雨水还不够吗?”秦昕再度开口,使她迷惑,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等其有所反应,秦昕猛地出手制住她穴位,动弹不得,只听他在耳边低语:“呵,带你去个地方。”* * * * * * * * * * * * * *“殿下?”看着从雨中一步步走下山来的祁洛暄,离源不解,殿下不是去寻周郡主了吗? 得知周郡主来此,殿下忧心前来,谁知……低头看一眼倚在自己怀中,不断抽泣着的铃儿,谁知一来便见秋暝夜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郑铭烟,一旁铃儿伏地哀泣不已,原来…原来是郑姑娘她……听闻周郡主独自跑开,殿下遂上山找她,这会儿怎么……“离源,秋堡主呢?”祁洛暄低眸看不清神色。“抱着郑姑娘先离开了。”该是为她准备后事吧,唉……自己若晚些离开或许就…… “嗯,那我们也下山去吧。”离源颔首扶起铃儿,缓行下坡。走至弯角,祁洛暄回首瞟望远处山颠,她…她会没事吧?有那人陪着的话……天知道看到他们亲密的一幕自己有多心痛!天知道自己多希望此时此刻伴着她,慰着她的人是自己!可…自己既不能若旭日般一直映耀,温暖她,倒不如便不为她照亮……习惯了光,再失去,那时的黑暗才是最难忍受的……* * * * * * * * * * * * * *山间悬挂白练,凌空而出,喷涌飞泻,激流奔腾,溅起水气如烟,蒸腾而上。 秦昕搂着穴道未解的栖雁,稳立于瀑布中一块岩石上。在这儿,闭目,鼻息皆为水围,睁眼,水柱飞溅至眼眶中,睫毛上,似要将之洗刷一清,分不清哪些是从外涌入,哪些为从内流出。 “怎样这不错吧?”温热贴上耳廓,呢喃之音传入,“在这儿纵使嚎啕大哭,也无所觉。” 有些哽咽,栖雁却犹自倔道:“我答应过一人,再也不哭,便不会落一滴泪1可早已干竭多年的眼为何有些湿润,亦被这无穷无尽的水浸湿了么?“答应过一人?是你娘吧?”秦昕嗤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1“你1脸上的水又多了些,这次似乎有点温热,是泪吗?不会,自己早不会哭了不是吗?!泉水冰凉,背后紧紧环着自己的怀抱有些暖意,竟让自己…想依靠……定是今日太累之故,累得什么都不想,只想闭目,就这样在这里睡去,不再醒来…… 展翅欲待逆风翔 再次睁眼,入目的是淡黄纱帐,素绸软被,栖雁觉得头有些微微发痛,这是…自己的厢房? 冰凝双手捧着替换衣裳推开门,见她坐起,欣喜地跑至床边。“郡主,你醒了?”“嗯。”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冰凝,我昨日……”“郡主您不记得啦?昨日铭烟姑娘她……”铭烟!对了,昨日…昨日铭烟她……这何不只是一梦?手轻轻抚过绸被,几日前她还与自己同睡此处,嬉笑玩闹。现在,却……也不知暝夜他如今何在,铭烟的死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还有铃儿她何时经过这等风波?自己昨日岂能什么都不管转身便跑了呢?栖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总以为自己足够坚强理智,谁料…… 理理发,对镜梳妆,眼红得厉害,结果最后终究是哭了么?“没事的。”瞧她顾影蹙眉,冰凝慰解,“想哭就哭其实挺好的。”受到一个白眼,急道:“真的奇$%^书*(网!&*$收集整理!谁说哭就不坚强了?不落泪只是在压抑自己的感情罢了。真正的坚强合该是,摔倒了,哭完了,再不畏不惧继续走下去。”是…这样么?那…娘要自己休再落泪,是否亦是让自己坚强,而不是……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1他可也是这个意思?忆起昨日那人过分的逾礼之举,不自觉地抚上唇,那儿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哼!自己哪会在意这种小事!放下手,栖雁近乎恶狠狠地想。何况,如今也无时计较这些,铭烟……起身换上干净的衣衫,还是先去找暝夜吧,至于其它……星眸染上片阴影,之后再一一解决! 拉开门,赫然见箫吟伫立门外,满脸疲惫之色,莫不是守了整晚?“郡主,您…您还好吧?”箫吟支吾为难道:“昨晚秦世子他……”秦昕?栖雁疑惑地瞅瞅他,递目冰凝以示询问。冰凝垂首,“昨夜是秦世子送您回来的,那会郡主浑身湿透……我们担心极了……”看到秦世子抱着失去知觉的郡主,箫吟差点儿就要拔剑相向了呢,“但他说你好好睡一觉便可,所以……” “是吗?”淡淡悠言,跨步欲出,背后冰凝的声音却又响起,“郡…主?” “还有何事?”“昨夜,秦世子的脸色,也不大好呢……”栖雁步微顿,终未回首,无言踏步而去。* * * * * * * * * * * * *“这么说那些白衣刺客,除了为首者已然死绝?”秦昕斜靠在藤木椅上懒洋洋道。 “是,我们人已仔细探查过,共九个,全用弯刀,并无持阔剑之人。”“唔,看得出被什么武功所杀么?”能杀得了这些人…不简单碍…“出手的人可能不只一个,不过……”小瞳踯躅了下,瞧主子神色如常,续道:“大多人似都死于‘离尘剑’下。”“离尘剑?”秦昕挑眉,‘离尘剑’非真剑,乃以气御指,以指为剑,以剑气杀人的指法,二十年前‘无尘公子’曾以此名闻江湖,而这昔日的‘无尘公子’便是……呵,这下事情倒有趣了,就不知她……“公…子,您还好吧?”昨个儿主子回来时脸色太吓人了,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嗯。”秦昕慵懒地挥挥手,闭目养神,小瞳只得退下。她的发香,体息,清甜的滋味犹缠绕着自己,她的妙语浅笑,智谋淡漠,无一不吸引着自己。这…是否就是自己一直嗤之以鼻的‘情’?曾觉得似兰暮这样的人竟会痴恋成狂实是可笑,但如今…… 睁开双目望向床角边几难察觉的殷红,手按上胸口,昨日那一掌…她还真是毫不留情……加之又在冲力巨大的冰冷瀑布下站立多时,气血翻腾,纵使调息整晚,亦吐出淤血来! 呵,自己已有多久,未曾受一丁点儿伤了呢?当真是……剑不伤人,情伤人!* * * * * * * * * * * * *鲜花堆满着楠木棺,粉衫佳人静静躺于其中,似在沉睡,但却…再不会醒来…… 秋暝夜仍穿着昨日的红衣,半跪于棺前,执着佳人的纤手,这么看倒似一对新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花开花落,红颜白骨,只在须臾……“暝夜。”跨进祁洛暄特意为之备下的别苑,栖雁默默看着这一幕良久,慢慢走近,蹲下轻挽起铭烟另一只手,“你带她回秋枫堡吧。”见秋暝夜稍移目看向自己,幽幽一叹,“铭烟她最想做得便是能与你一起……带她回去吧……”秋暝夜未答,直直盯着她,要探得其眸中,脸上,每一寸神色。要自己带铭烟回去避开这纷纷扰扰,然后呢?燕昔你打算做什么?栖雁亦深深看着他,暝夜回去吧,周栖雁避无可避,但…你们本不该被卷入这漩涡…… 对视许久,秋暝夜终闭目妥协。栖雁微笑起身,再望眼铭烟,转身之际,目光重回棺内沉睡佳人之身的人,摒出句,“她…亦望你能真正逍遥快乐。”“我明白。”闭了闭眼,栖雁轻道。只是……徐徐捏起右手,铭烟曾用最后之力,在那儿留下‘兰’字……步出别苑,穿过九曲回廊,踏上百折桥,迎面走来面色别平日更白上几分之人。 三尺之距,驻足互望,一样略显疲态,一样心思复杂,亦…一样并无昨日之后,应有的…尴尬……片刻后,栖雁浅浅一笑,温婉和煦,可见其露出这样的笑,秦昕却眸色微沉。慢慢地,两人一点点相对而行,短短的距离,却似怎么也走不完,靠不近……“源大哥。”熟悉的清脆女音隐隐传出,二人皆停步,转首环顾,看来这儿瞧着隐蔽,实非窃窃私语的好去处。“铃儿,你…你还好吧?”离源问得有些忐忑,今日的铃儿似有不同…… “嗯。”铃儿点点头,神色暗淡,“最不好的人是…是我大哥……”忽而抬头,“源大哥,你说,我是不是真得很笨?燕哥哥是女子我十年来竟一点不知……”闻言,秦昕噙笑盯着栖雁。后者抚额暗道,铃儿何须为此介怀,这只狐狸都没看出呢! 不待离源答其言,顿了顿,铃儿语含哀意,接道:“还有铭烟姐姐和大哥,他们的事,我也一点没看出……”“铃儿?”“我看不出铭烟姐姐喜欢大哥那么多年了,也不知大哥对铭烟姐姐已动情动心,只是自私得享受着他们的宠爱,我…我真坏……”话至后来,泪溢哽咽,伸手抹了去,抬头看着离源咧嘴一笑,却失了往昔的天真无忧,“所以,这回轮到我照顾哥哥了呢。”铃儿,栖雁一叹,你终于长大了,却不晓此事该悲该喜,是好是坏……初见铃儿时,她与自己当年一般大,一般遇灾逢难,却有个即使放弃生命也要护她的兄长,恻隐遂动。之后,对其百般疼爱,小心护佑,除了觉得自己有些亏欠暝夜外,亦是希望她能永远活得快乐单纯,休若自己……可终究,事不由人……“铃儿,你…你……”欲问她是否将离,却难启齿,铭烟最后的忠告,此刻异常清晰! “大哥应该会送铭烟姐姐回去吧,我…也该陪着嫂子……”真没用,这眼泪真不听使唤,又下来了0噢,是…吗?”那我们……“源大哥,我们…就在此道别吧。”心蓦得贽痛,离源握她双肩,“不是道别,是再见1“再见?”“是。”郑铭烟之死怕会一时激起千层浪,如今已是危机四伏,铃儿这会儿留在自己身边亦绝非好事!但…且等一日,等自己放下诸多包袱责任之时,自己定还要寻回她的,只愿这一日…不会太迟……“嗯1铃儿在他坚毅的眼神下似也找回了信心,狠狠点头,“是再见1 接着脚步声起,二人似离。凝神听着声息逐渐消失,栖雁与秦昕吐吸复常,不再故意放缓。“再见?想不到离源,离少主竟也会玩这等词汇游戏,或许……”别有深意地瞥向栖雁,“人动了情…都会不同吧。”栖雁却未留心他的目光,顾自惆怅沉思,幽幽道:“可惜这世上有时要再见一面,却是极难的……纵使见了,亦难保,人依旧…事已非……” “呵,对了,我得知了些你会感兴趣之事,只是这儿……”秦昕轻笑,瞟了瞟四周,“别重蹈覆辙才好。”说罢做出个‘请’姿。感兴趣之事?栖雁疑惑瞧着他,灰褐眼眸绽炫,那里似没有算计阴谋…… 也罢,就听听他所言何事又如何?* * * * * * * * * * * * *“‘出尘公子’?任无影?”祁洛暄皱眉,钨启的人自相残杀?“是。” 离木拱手道:“情况确实如此,还有……”“还有什么?”“楚家近来曾私下和任无影之人接洽,或许……”与此有关……“殿下。”正说着一侍从叩门而入。“甫行,何事?”“任使者似带着随从去见周郡主了,不知……”“啊?!任无影这时去见周郡主定是有什么企图1离木急道,却未见祁洛暄回应,“殿下?” “她…不会……”以其之性,凡事置身事外,决不会为人利用,更不会有所私欲…… “殿下!周栖雁并非当日燕昔,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啊1郑铭烟死得不明不白,难保她不会因仇怨作出些什么来。听着下属焦急万分之言,静默半晌,再开言,祁洛暄仍轻轻道:“她…不会……” * * * * * * * * * * * * *任无影未曾料到自己来此会见到这副情景,栖雁端坐一侧手里捧了杯香茶,箫吟立于其身后,茶几的另一侧亦放着杯热茶,她…竟是在等自己?“任大人,请坐。”不离他的惊愕,栖雁温和有礼道。瞟了眼其身后脸色蜡黄的将士,露出悠悠一笑,“这位将士也坐吧。”任无影与那将士惊讶过亦只在一刻,随即依言坐下。后者端茶毫不防备地饮下,令任无影皱眉,栖雁掀着杯盖,清浅勾唇。“周郡主,在下这次前来,欲告知昨日近郊环山所遇之事,也许……”微顿,抬眸,她依旧神色如常,“也许与那郑…姑娘之死有关。”栖雁未语,喝茶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只其在听任无影深思着开口:“昨日在下至环山北面未久,便遇上了十个白衣人……”那十人的剑阵当真厉害,刀芒剑影,犹在眼前,寒风呼啸,仍刮耳边,“我全力相抗亦险些不敌,幸而突现一人出手相助。”那人武艺极高却不知是何人物,虽助自己却又蒙着面,显得神秘莫测,“后听闻郑姑娘就死在那一带,所以……”郑铭烟究竟为何而死,是遇上了逃走的为首者,还是……“哦?大人昨日也去了环山那儿么。”似乎这才是自己关心之事,栖雁随问道。 任无影与那将士均一愣,她和郑铭烟不是交情莫念吗?怎会……“嗯。”了解的颔首,栖雁似不经意道:“如此,楚家…两位是信不了了吧?” 她竟知自己与楚家约于环山之事!惊疑不定,紧紧迫视仪态优雅不露分毫之人,一阵气馁,她说得不错,相约之时之地,竟遭截杀!楚家是信不得了,所以……“所以两位急急前来,欲重提旧事?”想托周家下这混水?“周郡主。”那将士忽然开口,目光灼灼,“早听大人提及郡主心胸广阔,旧恨不究,如今…连新仇亦能忘怀么?”白衣人多半为大王子之人,先与人合谋追杀其母,后许为害死知己的凶手,她真能不顾?!手缓缓收拢,眼神逐渐凌厉,却又瞬间敛去,瞟眼任无影,栖雁微笑道:“任大人,铭烟乃燕昔之友,自然决不能任其死得不明不白,但…与周家无关1与周家无关?任无影不明其意。那将士却眸神微暗,似忆似思,就凭她自个儿,只…靠自己是么?“可如此,郡主欲要……”“钨启国国君近来病势听说又沉重了几分,若是神医燕昔前去诊治,两位以为如何?” 持神医燕昔身份,以治病为名入钨启皇宫,行调查之实?任无影笑道:“郡主好谋算,不牵扯自家,只是…这样我们未免太吃亏了?” “怎会?”栖雁含笑反问:“纵握军权,但这些年,呵,也未免太平过了些。战时军贵,和时兵贱,宗亲支持的又乃大王爷钨启昊,时局不利啊!故而,国君康健对任大人现今而言,亦为至关重要的,不是吗?”眉挑将士,笑意幽深,“你说呢?”清晰吐字,“韶 王 爷?”此言出,房中霎时杀机弥漫,那将士或说是钨启韶正襟危坐,箫吟紧握剑柄,任无影指微动…… 栖雁似依旧悠笑品茗,不及眨眼,却若星疾驰,似影迅疾,至钨启韶身后。 冰冷的匕首抵于颈项,钨启韶只听她轻笑道:“让任大人快收了‘离尘剑’。呵,你不想让这鲮铢再次饮你的血吧,九王爷,钨启韶?”“哈哈……”许久,僵持之势,终在钨启韶的朗笑中打破。“周郡主?”毫不受脖上的威胁,头往后靠在散着幽香的娇躯,“你还真是一点未变阿,雁儿……”“彼此彼此,只除了王爷之前无易容这等爱好。” 雁儿?不记得自己和他有这样的交情! 收颜正色,“郡主适才所言,不无不可。”“王爷1任无影欲说什么,被其制止。“毕竟,若无当年周亲王的合作,替我除异己,去了大王兄不少势力,也无我今日。”那时周冥义接受自己提议,里应外合,除去钨启昊军力,再由任先生和自己与其定和约,从此自己在军中树立威望。为表诚意以其女为质,她…应该都知晓了吧?垂眸,栖雁放下鲮铢,淡淡道:“家父当年只为平息干戈罢了。”眸微烁,语带讽意,“韶王爷愿相助,不惜损及兄长,这份大义才令人感佩。”言下之意,里通敌国,是他非己。“周栖雁郡主?神医燕昔?” 钨启韶起身,鹰目细细端详栖雁,勾唇笑得霸气,“你比过去更有趣了呢。”偏首对箫吟道:“还有你也变了不少嘛,箫吟?”箫吟肌肉绷紧,有些僵硬,栖雁不动声色地走到其身边,冷道:“人总会有所改变,这世上不是人人像王爷与任大人一般坚定不移。”回眸示意任无影离座,钨启韶转身踱出,抛下了句,“我会在钨启恭候燕昔神医大驾。”头不回地扬长而去。待其离开,栖雁疲惫地跌坐下来,整个身体瘫靠着椅背。“郡主,你真得决定去钨启了?”“嗯。”“……”“还有事么?”“王爷,他……”箫吟迟疑道:“您…早知王爷当初会那么做是因为和韶王爷做了那个约定么?那王爷他其实…其实定是对您的安危有把握才……”“是啊,可那又怎样呢?”轻轻呢喃,嘴角竟微微翘起,“箫吟,我早知若非娘之死,他未必有破釜沉舟之心定那约定,我早知他是为了天下万民,我都知晓的……”可那又有什么不同呢?对昔时的自己来说毫无差异,而如今…自己已然不在意了。“郡主?”箫吟有些呆愣地看着栖雁突然立起,只留了句,“我出去会儿。”便走出门外,不见了人影。 * * * * * * * * * * * * *望德宫花园内假山上有座‘祈雨亭’,可俯瞰整园之景。见银衫佳人进入眼帘,倚栏而望者不觉扬眉勾唇,露出惑人笑颜。“你还在这儿?”栖雁上得山来,见秦昕仍在‘祈雨亭’内,似觉诧异,又觉理该如此,不自觉地松弛了些。“郡主,不因知晓秦昕定仍在此,才来找我的么?”秦昕笑道。横他一眼,栖雁懒得和他做口舌之争,入亭坐在石凳上,享受着微风拂面似能吹走烦忧。她不言,秦昕亦不语,只在旁单手支着下颚,定定看着清丽之容,直看得栖雁有些气躁起来。 “任无影,他们应因与铭烟之死无关。”这人不说话也一样烦人!只是,自己何时起如此容易心浮气躁了呢?“哦?你如此轻易便信了他们?”摆了摆食指,“一来他们所言与你所探得的吻合,并无罅隙,二来……”摊开右手手掌,“还记得么,昨日铭烟在这儿写了什么?”“兰?”秦昕皱眉深思,瞧向栖雁,“你明白她所指为何了?”“你猜呢?”栖雁怔怔看着自己的手,问道。“与兰家有关?”昨日郑铭烟望她的眼神分明有事相告,却又苦于口不能言,与她有关的事,又写下兰字以表,那么……“也许吧,铭烟确然听到了,或看到了什么,可这兰字指的却非为此。”从腰间摸出个广口小瓷瓶,轻轻拨开瓶盖,里面冒出‘嗡嗡’声。“这是…蜜蜂?”“不,这是铭烟特别培育的‘弩锋’。”“弩锋?”秦昕眼眸一亮,早有耳闻,却是头一回真见,据穆鹤言道,此弩锋可于百里内觅出常人闻之不到寒兰花粉的气味,上回,呃……“你该记得的。”栖雁斜睨他,“铃儿被绑时,身上便被洒上了特制的寒兰花粉,谁料……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秦昕谦逊道:“在下也着实花了不少心思才遮掩得了。”其实穆鹤配置的香料可混淆所有异味,之后他还是对制出这寒兰花粉者佩服不已呢。“这么说来郑姑娘定是在被害前,往那人身上洒了寒兰花粉?”“嗯。”栖雁颔首,纠正道:“是重制的寒兰花粉,沾身百日不褪,绝难遮掩。”上次之事使铭烟痛定思痛,重配此粉,但想不到在用上时,却是……隐下黯然,“那粉本制成球状藏于她指甲中,如今已不在了。”今日特意去确定了下,果然如此。“你已试过了?” “不错。” 任无影身上无寒兰花粉。“那么那些刺客嫌疑最大了?”秦昕看着她缓缓起身,做下山之姿,一把拉住她的手,眸中露出丝急切,“别去钨启,太冒险了,即使要查此事真相也不用……”“不只如此。”栖雁抽出自己的手,摇首道:“我总觉得有人在操纵着整个局,而我…我再不能坐以待毙。”锥心之痛,自己已无力再受。死,自己从来不怕,只是,不愿再尝至亲之人丧命于自己眼前时的那种无力!所以,即使风高浪急,亦只能顶风破浪!下山前,回眸望他一眼,“无论如何,这回我该谢你。”秦昕站着纹丝不动,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眸中的神采亦逐渐暗淡下来。 栖雁,我与祁洛暄不同,他自幼什么都有,只需明白轻重,懂得取舍,可我…若不争,便会一无所有……自己要的又岂是一句‘谢谢’?攥紧双拳,灰褐瞳眸凌芒又现,天下也罢,你也好,自己要的就决不放手!* * * * * * * * * * * * *一步步地走下山阶,风迎面吹来,秦昕还在那儿吧?连他也劝自己别去钨启么?似乎每个人都这么劝自己。“她…亦望你能真正逍遥快乐。”“雁儿,怎的又哭了?不是答应过娘再也不哭的嘛,别伤心了,娘今日虽命丧此地却并无悔恨,你也不要去恨任何人……你只要好好活着便是娘最好的安慰……雁儿记篆…兰家家风……自…在…逍…遥…心…休…怨……”逍遥么?这是多年来自己一直在努力逍遥着,其实细细想来真有些可笑,当逍遥需要努力时,又岂能真得逍遥?可……“雁儿,你先跟他们去,至多半年,爹一定接你回来。”娘你若泉下有知是否仍可不悔?“燕…燕昔?”“你…你在就…好……”铭烟有何事欲诉?她与暝夜眼看终于能成眷属,却抱憾而终,心中又岂能甘?! 阖上双眼,栖雁默念,娘,非是女儿执着仇怨,实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吾欲活而天不赦! 番外 秋至叶落萧瑟意,最是寒凉无月 漫天风雪,山林岩壁的崎岖石陌上,一清瘦高挑的少年背着约五岁的小丫头艰难的一点点往前‘爬’。真的是在爬!膝屈腰弯,头俯及至地,每个脚印都沉得似他下一刻便会不堪重负,跌倒下来,再行不了一步。可他始终没有倒下,一步完了又迈一步,直到一白发白须的青衣老道出现在他面前。 “小子,别再走了,再往前就到老头儿的玄机谷了,我那儿可不招待外人。” 玄机谷!?这世上真有玄机谷?自己当真寻着了?暗淡无光的眼眸一亮,清瘦少年喘气急道:“莫非…莫非前辈就是玄机道人?” “嘿嘿。”青衣老道一乐,咧嘴道:“想不到你小子到有点儿眼光,不错正是老道。” “太…好了。”松口气,少年不支,顺势跪倒砾尘,咽了咽口水,湿润干涩已久的喉咙,横抱起摔倒在地的小女孩,拜求道:“晚辈秋暝夜正欲前往玄机谷,求前辈救救我小妹。”“唔?” 玄机道人微俯身近瞟了瞟他怀中的女孩,捻须,哈哈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现今江湖竟还有人会使‘附骨蛊’,有意思,哈哈,真有意思。”移目看向少年,眸瞳泛出不似其老迈之龄的精光,“我说小子,你自个儿也中了剧毒,不治的话,嘿嘿……来这儿真单单是为了救妹妹?”明白他的怀疑,秋暝夜涨红了脸,“晚辈知晓老前辈不离方外之事,若能出手相救小妹已是感激不尽,自己区区毒伤是万不敢再麻烦前辈的了1“不错,不错。” 玄机道人微笑颔首,仿若赞赏,突地语锋一转,冷淡道:“只是既知老头儿不管世事,那救一个和救两个又有什么差别?救你和救她又有什么不同?你快带她走吧,别污了我的地儿。”“前辈1 秋暝夜跪正道:“求前辈善心仁术救我小妹一命1“哼!不救就是不救,没得商量。”说罢,青衣旋转,拂袖而去,远远只飘来句,“你爱跪多久是你的事,但休再朝前一步,免得一会儿死在我玄机谷中。”秋暝夜真就直直跪着,不再开口求一字,便这样水米不进,风雨不阻,四天四夜,跪在玄机谷前……玄机谷谷口气候多变,三日一节气,刚至时寒风刺骨,前两日温润如春,到了第五日,却是烈阳高照,金乌神子高高在上,不理凡间疾苦,肆意散着日芒,似要将下界一切晒尽! 难怪玄机谷如此难寻,难怪这儿寸草不生!不知玄机谷里面可也是这模样?但自己怕是看不到了……抿抿干裂的唇,秋暝夜尽力凝聚将要涣散的神思,苦涩暗想,自己八成是要死在此地了,可…可铃儿,粗糙的手轻轻抚上她发烫的额头,幼嫩的小脸不适地皱着。铃儿很辛苦么?都怪自己,年轻气盛,父母早亡,少年接堡主之位却不懂收敛,无端招来心怀积怨者,连累幼妹…… “咳,咳。”喉头一痒,轻咳一阵,竟吐出口血来。“别跪了,没用的。”忽而极轻的稚嫩之言,幽幽响起,却带着别样的深沉,环顾四周,恍惚瞧见一个清秀的男孩儿慢慢从远处走来,素衣清爽与自己的狼狈成鲜明对比。他缓缓走近低下头来,静静看了秋暝夜兄妹一会儿,叹道:“你的毒我可能还有法可医,至于她……”猛然一震,秋暝夜焦急道:“我妹妹她怎样?”男孩儿不答,只摇了摇头,道:“你还是让我替你治好了毒,早些离开吧。” “这么说铃儿…没救了……”秋暝夜像是丧了最后的力气,眼前一黑,只觉天昏地暗,头重重着地,再不知事! * * * * * * * *再次醒来时,自己躺在一间茅屋里,一粉衣小女孩正坐于一边,双手支头看着自己,黛眉凤目,漆点朱唇,不过十岁模样却已隐现艳姿。见自己醒来,她眉眼间露出分喜色,转头对外高声道:“燕昔快进来,他醒了1 进来的却是先时那个男孩儿,他皱眉看了看女孩,再瞟向秋暝夜,见其努努嘴,未待他开口,便道:“放心吧,你妹妹暂时无恙。”秋暝夜一愣,他…他竟知自己欲问为何么?这个孩子,不!或许根本不能称作为孩子吧?不简单碍…“一直到刚才你还紧紧抱着你妹妹呢1女孩眼眨阿眨的,竟是有些羡慕,柔声道:“你真是一个好哥哥。”“不1摇摇头,秋暝夜苦涩道:“我是个坏哥哥,连自己唯一的妹妹也照顾不好,害得她成这副模样。”始终在一旁调药,静默不语的燕昔,突然抬眸看了他一眼,轻道:“至少你已尽力护她,直到最后亦未放开她的手,有时…这便够了。”秋暝夜闻言一怔,转目看向燕昔,他却复又低头捣药,神色如旧无半点起伏。 “那个你爹娘呢?”女孩或许想打破沉闷的气氛,但显然选错了话题。下一刻,秋暝夜整个人似又冷了几分,淡淡道:“都死了。”女孩一下噤声,懊恼不已,欲劝慰些什么,又怕越说越错,求助的望向燕昔,后者拿起木杵将草药置于臼中捣碎,平静得像在闲话家常,“接着,你准备如何?”“准备如何?”面对秋暝夜的不解,燕昔伸出左手,毫不客气地扮指道:“一、那老头你不用指望,别说是你们兄妹,任谁死了,他都不会眨眼。二、除了那老头世上怕无人救的了你小妹,何况她体内蛊虫被催动时日已久,你也无时再另寻高人。三、你的毒伤虽重,我却能医,但你那小妹若要救,只有一成把握,除非……”说至此稍顿,与那女孩对望一眼,女孩眸含肯定意味,“除非有人愿意一试。” “愿意一试?”“不错,‘附骨蛊’我们皆只从书中知晓一二,何种蛊虫,以何为引,催动时日等,略有差异,解法便变。”眸若星般烁亮,直直盯着秋暝夜,“纸上谈兵,难究其理,需试上一试。” 明其意,闭目深吸一气,秋暝夜无力道:“那试完后你是否……”“把握也不过增至五成。”所以,自个儿好好思量思量吧。“我答应。”沉思片刻后,秋暝夜应声道。不论机会有多小,为了铃儿也要一试! 燕昔凝视他道:“你决定了?”“很危险的。”女孩也在旁慌忙道。“嗯。”重重点头,秋暝夜依旧不变初衷。“喂?!谁准你们把人带进来的?”音刚落,门外便响起玄机道人的怒吼。一晃神,人已破门而入立于眼前,秋暝夜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怎样应对为好,看向燕昔,但见他仍自顾自忙活,像是未见就站在眼前狠狠瞪他之人。 待到药草都收拾妥了,才短短道了句,“又不让你救。”气得玄机道人白花花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可瞄着他配置完的药,拿起一嗅,又仍不住露出赞叹之色。“小子果然聪明,这么快就能学以致用,药竟配得丝毫不差。”转念又觉不对,“不管怎么说这地儿总是我的吧?你怎能做主留他下来?1“呵呵。”女孩忽而轻笑,惹得玄机道人拧紧了眉头,“烟丫头,你笑什么?”“我笑碍…”女孩凤眼一转,半带戏弄道:“您老好好瞧瞧这是您的地儿么?这难道不是您和我师父约定的中界之地?要说也归您,得对我师父说去。可惜她这两日不在,要不您等她回来再说?”“你们……”就知道这两个小鬼混在一起没好事!“随你们!哼!我就不信凭你们就能化解的了‘附骨蛊’。”言罢,摔门而去。燕昔却一点不在意玄机道人的怒火,对秋暝夜道:“你先喝了这药,我一会儿带你去见你妹妹,她就在隔壁,暂且被我用金针封了穴,可稍缓‘附骨蛊’发作。”秋暝夜点点头端过女孩递给他的药碗,一口饮下,分明比黄连还苦上数倍之药,在数日滴水未进的他觉来竟似甘甜可口,喝完后将碗重新交于女孩露出抹感激的笑。看着冷冰冰的人居然能笑得令人有丝暖意,女孩不由呆了呆,才伸手接过碗,问道:“我…我们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在下秋暝夜。”十七岁的秋暝夜俨然大人模样抱拳见礼,“不知姑娘如称呼?” “我叫郑铭烟。”小铭烟有些害羞道:“他叫燕昔。”郑铭烟?燕昔?秋暝夜瞧向二人,他们显是住在玄机谷的,但不知是什么身份?尤其是这个自己要以命相托之人,“不知燕公子和玄机道人是?”“我?”,燕昔凉凉答道:“我暂时住这儿,帮忙采采草药,顺便了解它们的用法,陪陪孤独老人,欣赏欣赏他偶尔展露拳脚,有时陪着过两招。”这…这种情形一般该称为拜师学艺吧?秋暝夜有些跟不上燕昔的思维模式,连铭烟亦抽搐了下,这人…还真是…… * * * * * * * *“暝夜哥哥,你…你没事吧?”三日内不断试蛊扎针,服药浴汤,秋暝夜这会儿的脸色委实不比躺在床上的铃儿好到哪儿去。 “我没…没事。”喘吁着安抚面前担忧不已的小铭烟,秋暝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燕昔呢?” “他?他说了句‘说差不多了’,就走了。”忆及方才在把秋暝夜不知第几回扎成蜂窝后,燕昔居然欣慰地笑着走了,也不回头看一眼他的‘试验物’是否安好?哼!真没人性! “暝夜,你妹妹铃儿已然无碍,多休息几日便可。”在铭烟暗自咒骂时,燕昔却慢慢踱来,见秋暝夜醒了直接告知他对其康复最有力的心药。“你去治铃儿了?1“铃儿她无恙了么?1两人惊讶万分地异口同声道。“……”来回扫了眼二人,燕昔未语,眼神却明白地透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铭烟看得气不打一处来,“你医治铃儿竟不叫我同去?万一有个纰漏也好商量阿。” “铭烟,你多虑了。”淡雅逸笑似春日花开,燕昔摇首道:“正因觉得火候已到,我才会在最有把握时前去啊,何况……”两手一摊,模样无辜,“你不是要留下照料‘暝夜哥哥’么?” “你1手指颤抖着指着她,偏想不出辩驳之言。此时,玄机道人却笑眯眯地进屋,拍拍燕昔肩膀,开怀道:“干得不错嘛,小子,‘附骨蛊’都能应付了?”偏首瞟眼秋暝夜,突然像发现什么有趣玩物般咻地凑近,细细观其面色,按了按其手腕,朗声大笑,直笑得秋暝夜觉得五脏六腑都搅了起来,铭烟赶忙捂住耳朵,燕昔似也颇为难受,却只是皱眉,咬紧了牙,不动分毫。须臾,玄机道人停住了笑,眼中尽是得色,眉飞色舞地对燕昔道:“哈哈,小子再厉害到底年纪太小啊1见她蹙额,愈发愉悦,指指秋暝夜,“他毒伤才愈,你竟然在他身上试了那么多回蛊药?哼,纵然回回化解,但肺腑已伤,经脉已乱,元神耗费过剧,即使再怎么休养也……” “也怎样?1小铭烟急急道。“也必得减寿十载。”摇头晃脑,好不得意。屋中其余三人却静了下来。秋暝夜有些沉重,片刻却又展颜道:“铃儿没事就好,本打算赌上一命的,如今…倒是赚了。” “你……”看着他真挚的笑容,推脱之言刹那半句都难出口,撇了头,燕昔转身离房道:“我去煎些药来,你喝了调理下吧。”正看好戏的玄机道人闻言忙跟上前去,嘴里不停咕哝着,“哎?你预备用什么药?雪莲?灵芝?说嘛……”二人出去后,屋中霎时没了声响,秋暝夜望向小铭烟,她正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地,知她难受,上前扳过其身欲加宽慰,谁料……“你…你哭了?”但见她泣痕交错在白白小脸上,秀美凤目红红的,长长睫毛仍挂着晶莹泪珠,秋暝夜蓦得涌上股酸意,她…她可是在为自己落泪?“暝夜哥哥,怎么办,你…你要……”“就十年罢了,没什么的,啊?”“谁说得?十年…十年碍呜……”最后小铭烟扑在十七岁的暝夜怀中,嚎啕大哭,从来不怎么会说话的秋暝夜只静静抱着她,抚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或许命运之轮从那时起早已转动,却未曾留意……* * * * * * * *“大…哥。”揉揉眼,昏睡多日的铃儿终于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瞧见自个儿大哥紧张地在一旁弯腰盯着自己,后面还站着…像对仙童似的小哥哥和小姐姐?“大哥,他们是?”燕昔与铭烟对望一眼,这小女孩到有意思,被紧紧搂在暝夜怀里,不关心自己身处何地,却不住探出脑袋来看他们。“我们…是你大哥的朋友。”燕昔微笑道。铭烟听得微惊,这家伙何时起竟肯承认别人是朋友了么?小小铃儿询问地看向秋暝夜,见其不语,头微点,知是默认,圆轱辘的眼才转了转,瞅瞅周围,“这是哪儿?我怎么了?”“这是我们暂居之所,你病了所以他带你来看玻”“你们不是我大哥的朋友吗?”“是埃”轻摸她小脸,燕昔故作奇怪道:“朋友就不能懂医术了?”“这倒是。”接受力颇强的铃儿点点头,很快同意了这一说法。铭烟低首抚额,为燕昔这般欺骗小孩子倍觉丢脸。秋暝夜却深思地望着正与小妹谈笑的燕昔,即使一句不提,亦明晰自己不愿让铃儿知晓,他果真洞察人心……一副别人的事没兴趣,自己的抉择休要怪人的样子,那补药却一碗碗的逼自己喝,朋友么?冷冰冰的脸慢慢勾起了一个少见的微笑。“那我叫你铭烟姐姐吧。”铃儿不察他人心思,自顾自的决定着称谓,“你便是燕哥哥了。” “什么!?”铭烟惊叫。惹得秋暝夜困惑地看向她,铃儿更是不解道:“我…说措什么了么”燕昔亦是一愣,随即了然,自己始终身穿男装,老头儿又总小子,小子地叫自己,难怪他们会误会……眸光闪烁,玩兴大起,燕昔笑地迷人,“没错,没错,就这么叫吧。”“嗯,燕哥哥。”铃儿高兴道。铭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想说什么终是气馁,一旁垂着头,忽又闻铃儿兴奋道:“燕哥哥,铭烟姐姐,你们好像说书的讲得金童玉女哦,好般配的。”忍无可忍0谁和她一对!我将来要嫁也会嫁给暝夜哥哥的1此言出,屋子里的人皆一愣,连燕昔亦不例外。“我…我是说……”话出口,铭烟才后悔起来,支支吾吾地欲说些什么弥补一下,却是不能,脸愈加红了。“没什么,玩笑罢了。”轻拍两下铭烟的小脑袋,秋暝夜露出兄长的慈笑。铭烟见了却羞恼不已,一把推开他跑了。 * * * * * * * *轻轻抚去落于铭烟坟上的枫叶,秋暝夜追思着往事,一点一滴原来都那般清晰。 “暝夜,你看到了什么?不过是铭烟她夜半找我叙话罢了。可她多年的心意你看不到吗?她多年的付出你看不到吗?你何不回堡转目四望,器皿摆设,花草树木哪样非她的心思?传信草鸮,避毒药蛊是否皆为她的心血?你可知,便是那晚她会来,亦为担忧秋枫堡安危的缘故?” 回首瞭望,这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果然都离不开铭烟的心血,如今…如今她人不在了,这些确历历眼前,是要提醒自己曾错失什么吗?可…可既是自己错了,上苍何不降罪于我,而要让铭烟承受?还是…还是这其实已是上苍对自己最大的惩罚了?十年来自己对她付出的一切视而不见,故而…故而只能对着她留下的一切厮守余生,却再不能见她……铭烟午夜梦回,休入我梦,你还是早些轮回,别在记挂秋暝夜不知好歹之人了,下一世…下一世换我来寻你……—————————————————————————————————————————替小秋作了首小诗的说,纯属娱乐:求医远赴玄机谷,无畏且试金针石。妹愈自短十年寿,深情义重获知交。性冷如秋无月夜,少语错失连理枝,终决相诉心中意,奈何已是花落时。我果然喜欢悲剧人物阿-_- 休道情缘出意料,曾记当时年纪 爹?娘?不知这两个字对别人而言的意义为何,对我来说那只是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两个字罢了。就如我的名字一般‘秦昕’,也不过就是单单两字,从出生那日起,似乎就无一人用哪怕含着一丝温情的声音来唤它,除了大哥……却也是极少的,毕竟他是长子要学的有许多,自是没多大功夫去应付三岁小弟的。曾听奶娘说,‘晞’与‘昕’字义相近皆有朝阳破晓之意,只是‘晞’字常与朝露连着颇有些不祥,当然这话是无人敢多言的……大哥秦晞不过长我四岁,一言一行却皆守礼有寸,上敬孝父母,下友爱弟妹,待人大方有礼,阖府上下无不夸奖,从来不加辞色的爹会偶尔对他微笑,娘更是待他若宝,爱之怜之只嫌不够,呵之护之犹怕不足。我曾想是不是我学他的与他一般,爹就不会对我若即若离,有时竟有些恍惚地看着我,又有时不愿斜睨我一眼,仿佛多瞧一眼,便会为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娘…娘的眼我是不敢望的,那向上微翘无限娇媚的杏目在看着我,她的幼子时,却常常带着种几乎能称为怨毒的目光,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却感到害怕……于是,我开始偷偷模仿大哥的言行,但似乎同样的事,他为之便会受褒奖,而我…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有一回无意听娘在酒后对赫嬷嬷,她的乳母声声哭问:“那个女人!她顶着贤良淑德的名号,却勾引自己的……哈哈哈,嬷嬷你知道吗?院子里的那些女人都是傻子!我才懒得和她们争,争什么呢?名分么?我不屑,况且唯一的正室本就是我!丈夫的心么?他有么?你说他有么?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竟像她?!为什么呢?”赫嬷嬷慰劝:“小姐,不论怎样昕公子都是你的儿子啊?”“不是,他不是我的孩子1嘶声凄厉,使站在门外的我颤抖个不停,骇意,如何也无法遏制的骇意笼罩全声,我毫不怀疑,若我此刻进去,或被娘发觉瞧见,定会被她撕得粉碎! 勉强转身,踮着脚,小心离去,背后却又响起哭哑了的吼叫,如最后一击! “他是妖孽!对,没错,他是魔,是妖,不是我的孩子,不是……”心被血淋淋地撕裂,挖出,原来如此么?当我因一时呆愣,弄出声响,惊动赫嬷嬷冲出屋子时,我的唇却微微勾起。瞧赫嬷嬷的模样,惊恐地睁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此刻的我恐怕犹如阴森厉鬼吧?呵,但我不本是妖孽,魔障么? 这样也好,从此不必再希翼什麽骨肉亲情。心被挖了也好,就此掷于尘土,无心无情,亦无羁绊,牵挂……* * * * * * * * * * * *周冥义之女满岁之喜?哼!我斜靠圆柱,瞧着宾客云集,人来人往,心中冷笑,爹来此怕是欲见见那心心念念之人吧?就如娘称病不来,亦是因不愿见那人一般。“你是昕儿?”正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突然有一身着枚红绢衣,镶珠丝裙,肤如凝脂的柔美妇人弯腰,轻柔地捋捋自己的额发,微笑道:“都这么大了呢,你还记得我么?” 记得!如何忘得了?那张脸与自己有五成相似,若是没有她,若没有她,或许……该恨她的,但那眉眼温柔可亲,那笑满是暖意却不灼人,似乎在那种微笑的注视下无人能继续冰冷…… 可笑,拥有这种笑容的人,竟会姓秦0姑姑。”我听见自己悠悠开口唤道:“侄儿自是记得您的,娘和爹都常常提起您呢。” 话完,我紧紧盯着她,却未见她神色有一分不自然,只是略伤感道:“出嫁之后多有不便,我甚少回秦府,尤其这些年……”微微一顿,忧伤之意愈浓,瞧见我正望着她,又展颜温和浅笑,“难得兄嫂都还惦记着我,昕儿也记着我。”她?莫非她竟不知情么?我眯眼有些困惑,此时,远处走来一兰衣女子,行似风拂,人未近,已觉飒然英气。 “樱瑶,原来你在这儿啊?”巧笑怜兮,美若幽兰。“寒月。”姑姑笑着上前,“你怎的寻来了?”寒月?原来她便是这周府赫赫有名的女主人了。“不是我,是你的宝贝暄儿急着找娘呢。”我这才注意到一个比我还大个一两岁的男孩,从周夫人身后探出,有几分拘礼唤:“娘。” 姑姑上前一把抱起他,点点他小小的鼻子,笑得宠溺。怯!这就是被众人夸赞得天好地好的表哥祁洛暄?多大了?我不屑的想,只是…只是有些涩涩的滋味从胸口溢出……甩甩头,极力忽略这种不适,却又闻姑姑道:“昕儿,咱们要去内堂坐会儿,瞧瞧今日的寿星。”转过头,看见她正与周夫人相视而笑,“你若无事一块儿去吧。”微怔地看着她俩明媚的笑,我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任周夫人走近,牵起我的手,跟着他们一同慢步行向内堂。许多年后回想这一幕,我不由感叹,那时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别人…别人似都有自己的幸福,可我却一无所有,但若那幸福只是镜花水月,一时虚幻,待到梦醒时,曾经的美好便犹如利刺扎得人疼痛不已,或还不如…不曾有过……既注定了悲哀,又何必给人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呢?很残忍的。谁更不幸,却是难较了……* * * * * * * * * * * *小娃娃而已么,有什么好看的?我边走心里边嘀咕,偏首见祁洛暄一脸好奇模样,更是轻蔑,家中六妹秦芳媛和她一般大都是刚满周岁,无聊的紧,成日就会哭,我最不待见了。待到了内堂,发觉里面静的没一点声息,以为是小娃娃在睡觉。谁知入内一看,睡倒是有人睡着,可不是小娃娃却是她的奶娘,至于她……一团被裹得粉粉的小东西,趴在小木床栏上,澈亮盈水的双眼,眨阿眨地瞅着睡熟了的奶娘,肉肉小手努力伸长,轻轻一碰,弄散了奶娘的发髻,她却抚掌,咯咯笑开了。呃……和以往的认知有点不同,这个女娃娃还挺…可爱?“雁儿。”无奈一叹,周夫人上前抱起兴致正高的小东西,摇首道:“你又胡闹了?” 奶娘惊醒过来,慌忙请安,周夫人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让其退到一边,看着那咬着手指,眼神越看越无辜,越瞧越委屈的女儿,翻翻眼,只得道:“下次不可。”此话一出,那粉嫩嫩的小脸立马再度展颜,笑得灿烂,我在旁看傻了眼,这…这是才满岁的娃娃么?似觉察出我的视线,她从娘亲怀里斜瞄了我一眼,那神色是…得意?我眯眼,刚才怎会觉得这小鬼可爱呢?错觉,绝对是错觉0好可爱哦。”祁洛暄却在此时凑上前去,小心地伸出一支手指,放在她手心,她毫不客气地捏紧、摆弄,惹得两位夫人都笑了起来。“暄儿,你要不要抱抱她?”周夫人微笑着将小鬼送到祁洛暄面前,他伸了伸手,却又缩回,似是不知该如何抱才对,好容易接过了手,只见她小嘴撇了撇,若就要哭,又急忙还与周夫人。 没用!不知怎么,我对这个天之骄子的表兄无一丝好感,甚至隐隐有些厌恶。 周夫人眼一转,顾盼生辉,戏道:“难得暄儿心疼人,不如就做我女婿可好?” 姑姑也开口嬉笑道:“寒月此议甚好,这么灵慧的女娃做媳妇真是再好也没有了。”看看祁洛暄一旁早急红了脸,掩嘴一笑,“要不寒月咱们就此下定礼吧?”“定礼?”周夫人微讶,似不解姑姑怎就当了真道:“樱瑶你该知我兰家从不多问儿女之事,这定亲……”“呵呵,九霄环佩琴也不要?”“九霄环佩琴?”周夫人挑眉,接着,缓缓摇了摇头,“九霄环佩琴虽是千古名琴却并不合我用,又何必勉强呢?”“不合用?”素来温柔的姑姑竟露出几分调皮之意,“是不喜爱吧?若喜爱犹如贤弟,只怕便是离了千山万水,隔着百般险阻,你也定要去寻的。”“呵,你说对了一半。”周夫人笑意悠长,“他的人如隔着千山万水,那便是百般险阻我亦要去寻的,但…但若有一日,确信他心已远去,我却只会遥祝他一路好走,从此…两两相忘。” “和你说笑的。”收了嬉颜,姑姑幽幽道:“寒月,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敢爱敢恨,轰轰烈烈,我却……难得你我知音,过了今日又即将各奔东西,我要嫁夫随夫,你要同进共退,今后…再聚亦不知何时了……”周夫人听了,静默一阵,从案上取下一把琴来,轻抚道:“这玉湖冰琴随我多年,乃是家传之物,樱瑶,今日易琴交心,无论他日如何,皆无碍你我之谊。”点点头,姑姑接过琴,两人一时都未再言语。那小娃娃却不耐寂寞,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打破一室寂静。看着红通通,粉嫩嫩的小脸,挥舞着的小手,我的心似有温热的细流淌过,软了下来…… 瞥到祁洛暄紧紧瞅着那娃娃又畏缩不敢再伸手,暗暗嗤鼻,转眼再看向小娃娃,她似觉出什么警戒地盯着我,朝她偷偷阴笑下,我上前拉拉周夫人衣袖,轻声问道:“我能抱抱小妹妹么?” “好埃”未加多虑,周夫人把小娃娃递给了我,我得意得接过满脸不满的小家伙,唔,轻轻的,软软的,如果没有用水做得双眸狠狠瞪着我,必会更可爱些。邪邪一笑,我伸手轻抚樱桃般的小口,乘无人留意食指轻轻掰开柔嫩的唇瓣,只想戏弄下她的,岂料她竟突然张大嘴一口咬了上来,抽手不及,右手手腕被她死命咬住,怒瞪着她,却倔强的不愿将她还于周夫人,就这样毫无意义地对峙着……直至大人把我们拉开,我方撤手,她亦是一副不甘心的模样,仍不示弱地与我对瞪了许久,从此,我右手手腕上多了一抹她留下的痕迹……* * * * * * * * * * * *那日后不知哪来的谣言说祁洛暄已和周府的小姐定了亲,什么父亲为结义兄弟,娘又是闺中好友的,正门当户对,什么两把名琴是定礼的……胡说!全是胡说!我当时就在那儿,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心中隐隐不快,又懒得和嚼舌根的人辩驳,况且…况且这与我何干?只是,心中对祁洛暄似又厌恶了几分……天之骄子?哼!天算什么?总有一日,我要随心所欲,这天亦不能阻我! 岁月流逝,此志未变,最初立志的缘由却逐渐淡忘了……然命运之轮,未因此滑离…原有的轨道……———————————————————————————————— 下部 荒陌古道结伴行 荒芜古道,两匹纤马踏着杂生的野草,迎着夕阳小步奔跑。“郡主。”“嗯?”偏首,瞧见栖雁笑得危险万分,冰凝急忙改口,“公子,咱们还有多久才……” “早着呢。”一句话打破了冰凝微薄的希望,“可天都要黑了呀。”“冰凝。”勒住马,栖雁斜觑她,“你该不会以为出关后,只需一日便可到钨启了吧?” “难道不是吗?”眨眨眼,冰凝惊奇道,要不晚上睡哪儿?无语望天,栖雁深深一叹,也是,冰凝九岁那年被自己从山沟里捡回王府后,似乎就未曾离开过翼城,之前又因口哑遭家人嫌弃,常年被关在家里干活,对外头的事知道的确是不多。 “现在呢,你有两个选择。”想通了前因后果,栖雁宽容道:“一呢,即刻调转马头,往回跑,如此或许还来得及……”“我不要1未等栖雁奇$%^书*(网!&*$收集整理话完,冰凝急急道,自己费了多少口舌才没同箫吟一般被打发回去啊?岂能在此放弃?可……“今夜我们在哪儿歇息?”“露宿。” 啊?冰凝还来不及惊讶,只见栖雁轻飘飘丢下两字后,持缰远去,高呼:“等等我埃”匆忙策马跟上。尽全力方勉强跟得上栖雁的冰凝不住腹诽,瞧郡主这模样!好容易穿了几日女装,如今又……唉,说来自己本想扮个药童,可一套行头穿齐了,盯着铜镜里不伦不类的自个儿良久,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女扮男装也不是人人能为的。正胡思乱想着,突觉栖雁放慢了马速,呼,总算不用那么累了,但…郡主几时变得如此好心了? 凝神望去,见栖雁神色依旧似无异样,只是唇轻轻勾起一个清浅的…微笑?冰凝顿觉寒意,握缰绳的手不觉紧了紧,目不稍斜,却戒备着四周。果然,片刻后栖雁从马背上凌空而起,回身玉笛旋扫,六成的‘云屯飙散’使路旁的枯木丛一片片地倒下,断枝尘沙随飓风卷起,漫天风尘扑面而来,冰凝几要睁不开眼。飓风未停,尘沙未息,栖雁却已坐回马背,好整以暇地悠悠注视前方,须臾,从风中缓缓走出一人来,黑袍蓝带,双目炯炯,若海水幽深,似宝石深蓝。栖雁瞧着立于离她半丈之距的男子,后者也在审视栖雁,但那眼神与其说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倒不如说他是在等待对方的反应,仿若他们早就相识一般。唔?这人的气息似有些熟悉,又似全然陌生,栖雁暗自困惑,那人也不言语,直至尘埃落定,一切复原,再无半点声响,只剩寂静。“你是谁?干嘛鬼鬼祟祟地跟着咱们?”终是冰凝忍不住先开了口。掀唇,男子双目不离栖雁,声音低沉,“我奉主子之命前往钨启办事。” 意为其是在自行己路,而非在暗地跟踪?栖雁挑眉,既是如此却又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走?等等,他说‘主子’?那语气似是自己认识的人?再度细细端详面前男子,森冷之气,鬼魅之息,似曾相识……“阁下是夕影门之人?”蓝眸精芒一掠,三分钦佩,更添七分戒意,栖雁却雅笑如常似是未觉。“郡主好眼力,在下随影。”随影?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影,随影,如影随形……那人的影子么?既如此,影却为何离主独现?定定看着眼前月袍素衣,少年装束的灵秀女子,俊雅悠然下散发着清冷的气息,分明在笑,可那笑却无暖意,又不似主子般冷冽,只是…只是毫无温度……“随影,我要你赴钨启一行。”主子?自己从不离主子左右,为何……“呵,敢假冒夕影门,亦是时候付些代价了。”“若是此事……”何须遣自己前往?“还有…替我护她无恙……”呢喃之语,几不可闻,自己偏生听得一字不差。主子…主子那样的人,终究亦还是动心了么?可为何偏对眼前之人?随影依然无一丝表情,困扰多时的疑虑却愈发重了,像主子那般无情的人,纵然动情亦该为温柔如水的娇语佳人,方能暖其心扉。却怎选了骨子里比谁都冷,心防坚于无形之人?“阁下既有要事,不妨先行。”栖雁谦和有礼地让出道来,随影却咬了咬唇,未动分毫,亦未言一字。冰凝在旁佩服不已,啧啧,瞧人家这手段,哪像自己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才得以跟来……偏首,却见栖雁执缰转马,不再纠缠径自上路,犹豫地回望那人一眼,他仍屹立不动,摇首轻叹,冰凝收回视线,挥鞭赶上。* * * * * * * * * * * * * * * * * *“公子,这会儿随影该到关外了吧?”见主子对满桌的佳肴视而不见,手执杯半晌亦不饮下,小瞳忍不住出言唤回主子的神思。 “嗯。”举杯一饮而尽,小瞳见了想再斟上,秦昕却盖住了壶口,开口似询问又似自语,“豫庄暗宫,半路行刺,如今看来怕是同一人的手笔,钨启…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薄唇懒懒地扬起,“呵,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他们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呢?”咽了咽口水,小瞳不认为自己能答得上,幸而秦昕亦未冀望于他,灰褐色眸瞳微阖,“不论是别有阴谋,还是…与人合谋,都必有所图,有所图便有迹可循。”她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去寻那线头……“公子,此事非随影不可么?”想想随影也真惨,那么讨厌现于人前,偏被派去钨启和周郡主一路,突然闪过一念,公子该…不是有意的吧?“你说呢?”秦昕笑得轻柔,使小瞳一激灵,忙连连点头,“需要,没人比随影更合适了,只是……”皱眉有些迟疑,“公子,以随影之性怕不会在周郡主面前现身,但那样必有诸多不便,这……” “放心吧,那可由不得他了。”哎?* * * * * * * * * * * * * * * * * *这…是怎么了?随影停了步子,抬首四顾,灌丛草木,空旷平原,没什么不对的啊?却…却为何觉着此地阴森,遍体生寒,似有无数鬼魅藏于其中,小心往前踏出一步,咔嚓,正踩在根枯枝上,接着…… “啊1丛中响起震耳欲聋的女子尖叫声,透着惊惶骇意,随影几个掠步跃至,对方却连来人亦未瞧清,就反射性地挥出软鞭。寒芒闪过,随影右勾住鞭子另一头,施力一拉,反将其擒住,左手紧扣住其颈脉,少女发不出声响,纤细双手奋力欲掰开掐住咽喉的‘铁夹’却是不得,随影低头看清其模样,原来是周栖雁身旁的小丫环,遂松了手,任她失力屈身滑坐于地。“咳,咳…你……”冰凝瘫坐在地上,一手指着随影,一手不断替自己顺气,他…他想杀人么? 斜睨她眼,蓝眸沉静,无半点波澜,“她呢?”她?刚喘上气的冰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是问…郡主?”怯,有求与人,还一副神气样,多说一句会死么?郡主也是的,说什么切勿稍动稍离,就往里去了,把自己一人撇在这儿担惊受怕,还叮嘱待人前来,休让其进,这种荒山野岭,谁会…… 灵动的双眼抬起,瞄向随影,郡主指的不会…是他吧?随影见她不答,踏步欲入,冰凝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郡主说不准人进去。”周栖雁吩咐的?正沉思着,但见她缓缓步出,晚霞低垂,染血绯红映照在俊逸 ‘少年’身上,明明迤逦妖冶,却又为清冷之息所覆沉寂下来,适才曾觉得森寒之气似淡泊消散了去。栖雁听得冰凝惊叫急忙飞身而出,待到近处瞥见她应无大碍,才缓了步子,与随影静静对视。 “郡主1 冰凝循着随影的视线转头望去,见到栖雁行来,立时上去抱住她诉苦,“郡主幸好你来了,他…呜…他要杀人家……”递了随影一眼,栖雁淡淡道:“天色将暗,不介意的话与我们一同寻地歇息下吧。”步过随影,后者仍望着不准入之处,出言微冷,“先母安息之地,望勿打扰。” 说完领着冰凝往北而去。 这儿就兰寒月葬身之所?!随影一惊,这么说来…难怪……只是十多年过去了,阴寒之气竟仍不消! ……地府幽冥此间存,‘无回阵’当真存着修罗地狱么?最后瞭望一眼,随影疾步跟上前方两个已远去的身影。* * * * * * * * * * * * * * * * * *福城中随着诸贵客一一离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恬静,望德宫亦不复几日前的熙攘热闹,随之空寂下来。宽敞宫殿中只坐着一华服青年,支额垂首,细长手指遮住跳曳烛火,如玉石雕的英俊面庞却现着抹不去的倦担“殿下。”离木入内轻唤道。祁洛暄闻言,抬首道:“都打理好了么?”“是,都妥当了,我们随时能动身回帝都。”踯躅了下,离木语带疑惑,“殿下您……” “离木,你何时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了?”祁洛暄微笑道:“有什么直说吧。” “您为何依旧对楚家如此礼遇呢?”甚至暗示了会纳楚郡主为皇妃,“不是已知晓了楚家心怀叵测,有意暗中勾结钨启么?”“离木,你看现今天下之势如何?”“天下之势?”“钨启这些年来虽强盛了不少,但内有党争,外有邻近小国墨梏,乾渊等隐忧,只要中原无当年纷争战乱,便无它可乘之机。所以…如今天殒大患实乃四亲王势大,皇权不固尔。”一席话完倦意更深,昔年出生入死的战场至交,为何却成今日之患,父皇…你可亦曾感伤?“如此说来欲固皇权需废除分封,削其兵权?”离木有些了晤,眉却拧起,“可依四家之势如何能依?”“因而借力打力便为上上之策。”“属下明白了。”所以殿下要拉拢楚家,只是……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疲态难掩的祁洛暄,如此行事,殿下分明强逆本性而为碍… * * * * * * * * * * * * * * * * * *蓝眸望着篝火下嚼着干粮,闭目横卧于干草上的素衣少年,怎么瞧都不似一名千金郡主,甚至不像百口称颂的旷世神医,随性随意,无欲无求,不是谁都能为的,可她欲为闲云野鹤,却又不得不再陷泥潭。转首却发现那个小丫环正双手撑着头,定定看着自己,“你的眼睛好漂亮,像大海一样。” 受到难得的溢美之词,随影却是一凛,甚至散出杀气,“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冰凝诧异,直觉在指栖雁,却不知其怎有此念,“我没听谁说,自己觉得不行么?” 哼!转过身,冰凝赌气不再理他,干草铺上的栖雁双目微睁,映着火光望见随影神色竟有些恍惚。记忆中那个人,那个近似疯癫的人在提起兰寒月时总会格外温柔,狰狞惯了的脸露出那副表情却是更令人毛骨悚然。“她曾说我的眼与大海一样……小子,你总有天会明白的,等你遇上这么个人的时候……” 兰暮说这话时眼中满是爱恋,只为了句不知所谓的话?自己从来是嗤之以鼻的,尤其是从他那儿得知的……可真有那么一人对自己说了,却……“大海包容万物亦有所难容,若一人能尽看人世双目却不失清澈,那其慧眼…未必比大海不如。”随影闻言,看向依旧躺着的人。“比得上,比不上……”樱唇勾扬起,“嫌恶或喜爱,其实…不过一念罢了。”轻轻吁出口气,火光照耀蓝眸波光流溢,忽明忽暗,她…她是否在告诉自己,在意眼眸之色与他人有异,其实本是作茧自缚?想来她看自己的眼神…无欣赏,无鄙视,甚至无好奇,只与瞧常人丝毫无异。周栖雁…与兰寒月终究有别……“豫庄之事非全为你们所为,半路行刺看来已有端倪。”清朗之音悠至,栖雁侧过身子,朝向他,“你往钨启是为此吧?”“你的确智谋非凡。”随影神光复杂,无需多言半句,竟料得丝毫不差,善识人心至此,可敬更…可惧,主子他……心中幽叹,“但你亦未说全。”“哦?”遣此人前往,秦昕还另有所图么?直直看了栖雁良久,随影却是转过了脸去,不再言语,使栖雁蹙额,愈加困惑…… 荧荧篝火,风过草丛,三人各怀心思,就此一夜无语。* * * * * * * * * * * * * * * * * *偌大的忆樱宫中却不见侍奉之人,幽暗火苗只映出两个模糊身影。“暄儿他还未动身么?”曦帝深夜未寐,面带忧色,坐于殿中,一紫巾蒙面之人垂首立于下方,“二殿下近日就会启程。”“嗯,暄儿他这次做得总算不错。”平淡的语调却透着威慑,轻吐出句,“尚分得轻重。” “殿下他……”沉闷之音微顿,“自以天下为重。”“呵…咳咳……” 曦帝轻笑声被一阵咳嗽打断。“陛下,您……”曦帝抬手止住了担忧之言,“朕的身体…咳,自己最清楚不过。”沉默片刻,曦帝沉思道:“殷,那位周家郡主是否未回翼城?”被称作殷的男子微愣,接着忙禀道:“是,虽然参将箫吟一路护送马车回去,但只是障眼法罢了。”“障眼法?” 曦帝展眉笑了,仿若一位在观小辈嬉闹的长者,“自古江山代有才人出,后生可畏啊,可惜……”“终究年轻了些。”“……”缓缓起身,曦帝慢踱近窗阁,“殷,不知不觉我们都老了呢。”“陛…下?”望着窗外一轮玉钩,秋季的月总是格外清泠皎洁,“她…的女儿果不寻常……”低眸似隐见月下的樱树林,只是这个季节,便是至尊至贵之地一样难以挽留早已逝去的花魂,那儿唯余寒寂…… 心徒生惶惶,竟有一丝凄凉,移了目去,淡淡吩咐道:“让那边的人随时来报。” “是。”低首,男子躬身领命,无声而去。* * * * * * * * * * * * * * * * * *旭日伴朝霞冉冉而生,晖韵斜洒。冰凝打了个哈欠,推推仍阖着双目的栖雁,瞥见那个‘怪人’早已整理妥当,现在…卯时未至吧?“你…难道都不用睡的?”还未意识时,话已出口。斜觑她一眼,随影未答其言。冰凝才懊恼怎又和这厮说话了,可见其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又气恼起来,起身欲理论一番。察觉其意,随影瞟眼似仍好眠的栖雁,冷道:“不曾入睡的另有他人。” 啊?冰凝不解讶异,栖雁却是悠悠勾唇,“快马加鞭,不日当可抵钨启。”“郡主,你醒了?”“冰凝你又忘了。”栖雁笑得和气,“这里何曾有什么郡主?”“我……”瞅了自家主子两眼,冰凝识时务地撇撇道:“是公子。”“嗯。”栖雁颔首,“你记得便好,从来雁燕代飞,不得见。”雁燕代飞,不得见……有燕昔时,必无栖雁么?随影自晓这番话乃说与他听的,当下直视她道:“燕公子放心。” 主子既遣自己前来,行事自当谨慎,不负所托。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栖雁微微一笑,“燕昔自然放心。”不论秦昕派此人来有何别的目的,多个助力总比阻力好。就在冰凝水里雾里时,两人已暗成协约。钨启…栖雁眺望北边,就在前方了阿…… 初至异邦为异客 “公子,这儿…就是钨启了?”冰凝睁大好奇的眼,看着人来人往,摊子,铺子,吆喝,叫卖热闹非凡。 “我也是第一回来埃”栖雁亦环目四望,看来钨启的百姓中男子多为绑腿,毡帽,褂子之类装束,而女子却喜着绢衣纱裙,倒颇有几分模仿中原贵族千金姿态。呵,曾经的战火血海,其实只有真正置身于其中之人方会记着,其余的…很快便会忘了伤痛…… 所以,战争后不论哪方城民才能再次过上带着笑容的日子,可亦因如此,同样纷争会重复一次又一次……“公子?”被扯了扯衣袖,栖雁回首看向冰凝,后者细细扫了眼周旁,“你说他…还在吗?” 他?“你说随影?”“嗯。”“还在吧。”栖雁闭目凝神,似能感受他的气息,虽然若有若无,但隐隐阴冷之气终是能有所查的。那…为何秦昕在时自己却不曾发觉呢?许是那人气焰太强之故吧,强盛到容不得回避,更难阻绝,就这样霸道地侵入,连闪躲的机会…亦是没有的……“公子,我们接着……”冰凝话未完,只觉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偏首见栖雁忽的眼神微变,定定注视前方。 一名锦衣蟒袍华贵男子在数十护卫,侍从的簇拥下徐徐向他们迈来,街道上的平民纷纷躬身让道,退至一旁,这副光景不由人觉之大有唯我独尊的霸气。待到近了,才看清来者麦色肌肤透亮,鼻梁高耸,双眉浓黑,眸中深隐着难以湮灭的狠厉神光,那是多年血卧沙场染上的,注入的凶芒。 冰凝有些无措地瞅瞅一步步走近之人,再看向自家主子,一刹那的神变早已难觅,眉舒唇扬,温婉儒雅亦提足移向来者,两人对视片刻,栖雁悠然拱手见礼,“在下何德何能,竟劳韶王爷亲自相迎?”钨启韶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道:“神医为我主,不远千里来此,韶自当恭迎。”一脚前迈半步,似让其免礼之态,却不着痕迹地凑至她耳边,用旁人难以听闻之声轻言,“我早说会在此恭候燕昔神医大驾的,不记得了么,雁儿?”栖雁垂眸掠过道厉芒,他却已退开了去。“神医,请。”微笑颔首,栖雁随之而行。* * * * * * * * * * * * * * * *徐风扬飘衣袂,几缕额发轻拂,眉目中现出灵秀神韵,素色衣衫更称其清透逸雅到极致。钨启韶斜眸数次瞟向栖雁,她已不是当年那个稚气未脱,被激怒后会狠狠瞪自己的小女孩了呢。 当年那个女孩静静地和任先生一起埋藏母亲,只对坟行一礼转身便能毫无惧意的,同几乎是害死其母之人上路。一路不哭不闹,但双眼透着倨傲倔强无一丝怯懦,那神情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折其翼,灭其性,所以才有了那个赌……其实,当初可以换一个方式的,哄哄她,说些谎言,如此伤害必定小得多,可他…却用了杀伤力最强的一种,来对付一个不满五岁的小女孩。至今连自己亦不明白为何会那般顶真,或许昔时终究太过年少吧。自己赢了赌,她依旧平静甚至更静了,本有些许歉疚便消散在她的疏离淡漠中,那神色太刺眼,于是总想法激怒她,再后来,便有了箫吟之事。她怕是现在亦不知晓,那日自己是故意带她去俘虏营那儿的,本想叫不知惧意的人懂得害怕,呵,可她似乎永远出人意表……第一次呢,缓缓抚上左手手臂,钨启韶嘴角上翘,自己第一次被女子所伤,还是个五岁不到的小丫头,该气该恼的,自己却只留下了鲮铢,连那道血红亦未抹去。瞥向栖雁,不由暗自轻喟,上次中原一行,十数年不曾开荤的鲮铢,险些便又能尝到自己的鲜血了。纵然她如今锋芒内敛,机谋善断,不复幼时青涩,可骨子里的骄傲实则有增无减。作为女子她从不懂如何惹人怜惜,却往往不经意间,便将身影刻在他人心底,难以忘怀…… 忽而他停下了脚步,抬首向前,朝迎面而来之人微微一笑道:“大王兄。” 大王爷,钨启昊?栖雁挑眉细细打量,器宇轩昂,体魄魁梧,发极紧得束起遮于裘帽下,比起钨启韶来更添一份老练却失于锐气。那时派人追杀自己与娘亲之人就是他了,可对其自己却并无极深的恨意,战场上双方的血流成河又何曾少看?娘与爹共赴沙场时,双手想必亦沾满了不少血污……有时真觉得可笑,怎么会有人认为战争会造就功绩与荣耀呢?战争带来的,从来只有鲜血…和死亡……“九弟。” 钨启昊温和颔首,但或许是身材高大之故,睨视之态犹似傲慢,凌厉目光扫向栖雁,“这位就是九弟不远千里请来,医治国君的神医了?”“燕神医在中原极负盛名。”“哦,神医?该不会徒有虚名而已吧?”“大王兄多虑了。”“多虑?为兄是担心你被人骗了!你能保证这个江湖术士定能治愈国君么?” “咳咳。”栖雁觉得有必要稍稍介入这场兄弟间的对话,“大王爷,医者不过慎使岐黄,以药石抗顽疾,非是神佛岂能为他人之命作保?即是神佛,亦有天理命数一说。”浅笑悠漫,“也难只手遮天。”钨启昊第一次直直细究了面前唇红齿白的俊逸少年,望进清澈无波的双眼里,竟是什么也寻不到。微怔之际,有一内侍快步前来,低首恭谨行礼道:“王后有旨请两位王爷和燕昔神医一同前去内殿。”两位权倾半边天的显贵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复杂微妙。栖雁暗暗冷笑,国君之病这两人怕是无一人真心望其康健的,可偏有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在无把握下,一旦失去了平衡支点,局势定乱,所以眼下这个‘支点’还少不得。只是,这么一来,自己无异于身处风口浪尖……置于风口浪尖这种事若是以前的燕昔,定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可如今…… 不觉前方引路的内侍已停了脚步,抬头看向赤金九龙大匾上书着的‘凤仪宫’三字,栖雁牵动嘴角露出丝说不清意味的笑,钨启韶收之眼底,近似叹息了声,但委实太轻,转眼淹没在了从内传出的召见声中,无人得闻,甚至连他自己亦未听到。* * * * * * * * * * * * * * * *她,现在该入钨启王宫了吧?坐在秦王府花园假山石上,秦昕有些心不在焉地茫然眺望远处,天际云绕雾遮,缥缈不真。 随影无密报至,想来并无意外……若不出意料,这会儿他该布置得差不多了,只是路远迢迢终究不便掌控碍…一旁小瞳见主子这般眉头不由拧起,唉,自打从福城回来主子实是有些怪异,一改往日懒散,几日间便将门内、府中别派他系的桩子尽数拔了去,全无之前嬉戏玩兴,搞得如今上上下下如履薄冰,就怕有什么差池,可这会儿又…在发呆?无奈摇了摇头,待要上前,一只轻巧的花绣球忽得临空飞来,直冲秦昕!小瞳正欲相拦,一道强劲气流卷过,偏首只见绣球已稳稳落于秦昕掌间。“我的球呢?”远处传来稚嫩幼女的疑问。“好像往那边去了。”“不是,是那里。”和着翻草丛,树灌的搜寻声,几个侍女争执寻觅着。半晌后,已气喘吁吁的霏媛郡主才得见到被递到其跟前的心爱绣球,还有……“四哥?”秦霏媛有些怯怯的,母妃曾再三交待要离这位世子哥哥远些,可…瞧着秦昕一脸温和,笑容可掬,小手慢慢伸向握在其手中的绣球……“霏媛1女音响起带着张惶焦急显得格外尖锐,秦霏媛一吓,球落到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疾步而至的秦王妃脚下。“母…妃。”秦霏媛细唤道。秦王妃仿若未闻,双眼紧张地望向秦昕,像为护幼鸟而张开翅膀对抗雕鹰的云雀般将女儿扯进怀中,却不知自己的羽翼,或许根本不足以庇护于她。“母妃。”轻牵嘴角,秦昕却是笑了,缓缓走近,弯腰拾起了掉落在地的绣球,再次递至秦霏媛面前,秦霏媛瞅了眼母亲,见其抿唇不语,接下了球。紧紧盯视着秦昕,秦王妃只觉止不住的骇意,这骇意早积蓄多年,近来因秦晔之死而飙升至极点。“孩儿方从福城归来,许久不曾问安,母妃近来可好?”“……”“看来气色略有些苍白埃”见秦王妃绷紧着脸不答,秦昕却无丝毫介意,语含三分忧愁,俨然孝子之态,“该不是孩儿不在的几日您需要操劳的事太多之故?”“晔儿,已经死了,你……”“晔弟之死我亦甚哀阿,所以……”无意得瞟向窝在母亲怀中的秦霏媛,“所以孩儿实不希望再有类似不幸发生了。”,柔到骨子里的话令王妃浑身抑不住得颤抖起来,“还不够吗!?”压了压即将汹涌而出的情绪,王妃闭目道:“你都只晓得吧?纵然你娘……可我姐姐,晔儿……如今,依然还不够么?” “若无大哥不幸坠马而亡,之后许多事本不会有的。”秦昕漫笑,淡淡道:“有因才有果。” 她…也是因死了唯一在意的长子,才会对付那些侧室的吧?“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1呵,记忆这东西有时还真顽固,那时她近乎狂癫的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清晰如昨。 “你…你现在想怎样?”良久,秦王妃终于费力问出这句话来。“我?”秦昕摇首,“我不想怎样,若母妃能少与娘家来往,为孩儿增添后顾之忧的话,孩儿便"奇"书"网-Q'i's'u'u'.'C'o'm"感激不尽了。”笑着摸了摸秦霏媛脸颊,“八妹乃是秦家郡主,孩儿自当护她安安稳稳地长大成人,将来再为她选个好夫婿。”言罢,不理秦王妃快咬破了的嘴唇,甩袖负手而去。* * * * * * * * * * * * * * * *秀目含贵,黛眉蹙雍,美却不张扬,纵然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穿织锦凤袍,亦透着娟秀文气。 被赐坐于下方的栖雁静静端详着面前这位女中翘楚,眉眼间与祁洛暄有四分相似,只是…那抹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纵是凤凰,越鸟南栖,亦哀鸣也…… “燕昔神医?”柔和的语调却透着别样矜持威严,“早闻神医大名,是韶王爷请你来医治国君的吧,他真是费心了,不过……”温婉的唇线勾起,“我真的放下心来,却是在见到神医后呢。”一抹哀伤隐现柳眉,“神医睿智,无需多言亦明白,本宫如今的处境……”如今的处境?栖雁暗自沉吟,和亲公主,国君素来处处受制,此刻更朝不保夕确当令人掬把同情之泪,只是……高贵的王后缓缓起身,莲步下阶,行至栖雁前盈盈一伏,幽幽道:“国君安危,本宫就此拜托神医了。” 栖雁忙惶恐地俯身还礼,连称不敢,抬首似能见雍贵如斯之人竟盈着几点泪珠。若自己不曾在她稍用权衡之术便轻易遣走两位王爷时,洞悉那份柔弱只是外表,此番动之以情未必不能使自己有所动容吧?可惜……手轻触腰间锦囊,祁洛暄你的心意,只怕……多年身处异邦的权利斗争中心,情势又如此险峻,今日的钨启王后已非昔日你娇柔似花的皇姐,天殒大公主了呢。“请娘娘放心,医者本该济世救人。”一脸诚恳,三分恭敬,三分感怀,更有三分受宠若惊,“何况国君康健关乎甚重,燕昔定当全力而为。”闻言,王后紧紧锁视栖雁,后者淡笑以对,转身回座,朱唇轻启:“那稍后本宫会安排国君就诊,一切就有劳神医了。”栖雁抖袍躬身作礼,俊雅温逸,做领命之态。* * * * * * * * * * * * * * * *这么久了,郡主…不会有事吧?眼见天色愈来愈暗,宫中钨启韶安排的苑阁内冰凝兀自托着脑袋,秀气的脸皱成一团,转而使劲摇了摇头,别自己吓自己,以主子的能耐决不会轻易就出事的才对。突尔一道黑影掠过,冰凝刚欲高呼,对方却像是深知其性般将她的嘴蒙住,嗓音低沉道:“是我。”闻声冰凝停止了挣动,那人也慢慢松开了手。回首,冰凝怒瞪他,这人每次出现都想使自己窒息而亡么?见冰凝只瞪着自己却不言语,来者不禁挑眉,“你忘了我是谁了?”“怎么可能,随影不是吗?”想模仿栖雁的喜怒不形于色,可惜功夫不到家,磨牙声清晰可闻,连带的笑容亦显得有些狰狞,“呵呵,我怕是永世难忘了。”“……”看着又开始沉默的随影,冰凝只觉得心火噌噌得上窜,这人冒险到人家宫里来只是为了装石像么?“你来找郡主?”疑问的句子却是肯定的语气,受栖雁多年熏陶皮毛总是学到些的。“她…还未回?”“是埃”冰凝突然失了气焰,眸中浮现忧色,“都已经这么晚了……” * * * * * * * * * * * * * * * *都已经这么晚了……从国君寝宫慢慢踱出,望向西沉的金乌,栖雁长吁一口气,两侧侍卫俯首行礼,她亦未在意,纤长的指揉了揉额头,径自向前走去。未出十步,突现一片阴影遮住了夕阳余辉,抬首却见一人笑着注视自己。“钨启韶?”一时惊讶,未觉三字已然出口,不待懊恼,却闻钨启韶一声轻笑,“呵,神医见本王在此很惊讶么?”惊讶至不再戴着礼数周全的温雅面具,而直呼其名。未理他的调笑,栖雁微思随即一笑,“怎会。”两人遂相携同行,可半晌栖雁亦未多言一句,无论钨启韶说些什么,她皆微笑敷衍了事。 许久,韶王爷终究忍不住,道:“见天色晚了,我特地来等你,你还不高兴?” “特地等我?”栖雁笑不入眼,“王爷亲自前来果真是因担忧之故么?” “……”“只怕担忧是担忧,却并非担忧燕昔吧?毕竟从国君安危至各方动态,值得王爷费神的事…实在太多了。”转目状似悠闲得扫过或近或远的内侍、宫女,“这宫中四处耳目,在下此时与王爷相携而行的事大王爷与想知道的…还有王爷想让他知道的,必是都以知晓了吧?”“ 王爷先是亲自去宫外迎接燕昔,而后又在寝宫外等候…呵……”栖雁勾起抹嘲讽的笑,此人在中原时,怕便已开始算计自己。“燕昔竟能如此得韶王爷看重,定令不少人为之侧目,是么,韶王爷?”初闻其言,钨启韶脸上掠过一瞬阴霾,待其言完却是笑了,“雁…燕神医,呵,或许吧,但如此我不也将自己与你拴在一块儿了么?”慢慢靠近,咫尺之距,定定看着她,“何不把这当作一种别样的信任?”这样霸气却又复杂的目光似曾相识,脑中不经意地浮现一道身影,“我曾下过盘怕是此生难忘的棋。”不理对方不解的挑眉,栖雁喃喃低声道:“我输了一子,知道为何么?” 以她的才智,能胜其者根本寥寥无几,究竟何人竟赢她一子……此生难忘么?钨启韶突升一股不快,却只淡问道:“为何?”“因为碍…”......“一子错满盘皆输吗?”“非也,神医是败在心不够狠。不然今夜我亦无机缘得见神医,不是吗?” “因为在下比不得对方狠绝,弃废子毫无犹疑,不过……”凝神直视其双眸,“不过我相信王爷在这点上亦不居人之后。” 什么拴在一块儿?若有个万一,此人定会毫不犹疑的便牺牲自己! 张嘴似要辩解什么,却觉无力,若为成事自己的确是什么人都可做弃子吧。偏首,移了目去,“国君的病究竟?”栖雁不奇怪他突然转了话题,但在这儿竟谈及……星眸环顾,此地临湖空旷,一目了然,原来如此!这儿看似毫不隐蔽,但正因如此反而可避免‘隔墙有耳’,毕竟无论再胆大的密探亦不敢明着靠近九王爷,钨启韶。看着晚霞洒落韵红在俊朗英健的脸上,栖雁竟生出种近似追思之感,十四年光阴,他愈发深沉,谋算一切已然成了习惯,当初的少年狂傲阴沉却依可偶见份真性情,可如今…… 呵,自己又有何立场说他人呢,当年的雁儿尚会出手救下箫吟,今日…即使国君之命真有救,自己只怕也要权衡利弊,幸而……“病已入骨,我可多续他一月之命。”“至多一月?”一阵风吹过,夹着片片落叶,栖雁闭目挡住尘沙。“是。” 玉魂冰心夜已昏 “娘娘。”一名年纪偏大的绿绢秀衣女官小步行至殿内,俯身立于纱幔前,本坐于熟睡国君榻旁的王后对其作了个轻声的手势,小心起身,走出杏红垂幔,使了个眼色,女官会意遣退了其他宫人,陪着王后慢步至外室。“那位神医走了?”平和的脸无一丝破绽,嗓音柔美,不含情绪。“是。”犹豫了下,尽职的女官有些愁虑,轻道:“韶王爷他…亲自来接燕神医的呢。” “哦?”钨启韶狂傲如斯的人竟亲自在殿外等候一名医者?“依旧查不出九王爷是如何识得那燕昔的么?”“……”许久,清冷的宫殿里只响起一声长叹,王后祁佩英怔怔的看着窗外的几株白色海棠,丰姿绰约,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那是…正卧病之人专为她植上的。母后过世未久自己便被父皇远嫁至此,最心灰意冷之时,幸而…幸而有那么一人…… 取下自己得凤冠,挽起青丝,他温柔而笑,“我知思乡之情总是难免,纵百般劝解亦是无用,只说一句从此你我便是至亲之人,有我之处,愿可为凤巢。”他是赢弱的太子也罢,是一国之君也好,在自己心中他只是自己的夫君,唯一可依靠的至亲至爱。曾记他轻搂着自己的肩膀,看着那株海棠,称此花以玉为魂犹似自己,但如今…勾起一抹苦涩弧度,如今学会了弄权的自己早失了那如玉般洁净之魂,剩下的只是…冷硬若冰之心…… “娘娘,韶王爷如此看重那位神医,那……”国君之病由他诊治怕是不妥吧? “季郦以为不妥?”祁佩英冷冷一笑,“至少目前他决不会希望国君有任何闪失,至于那位神医燕昔……”貌似无害,可太过从容得体,知进知退,反不寻常!钨启韶对他是真得看重?哼!若如此岂会大张其事,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沉思片刻,祁佩英幽幽道:“暂时别动声色,我量他不敢对陛下如何,只是……”转首,犀利地看向女官季郦,“你应知父皇钨启安插的人有哪些吧?”季郦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惶恐道:“奴婢…奴婢……”“没什么的。”摆摆手,露出一丝倦怠,“你们季家世代效忠祁氏,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和亲,你陪嫁至钨启,你的衷心我自是信得过。”季郦这才惊魂未定的叩谢起身,只听祁佩英续道:“钨启离中原千里之遥,咱们的人探寻起来,难免有所不便,你明白么?”九龙宫中的父皇,您该不会介意儿臣稍稍借用下您的人脉。 “是。” 季郦俯身道:“奴婢明白,会小心行事不使人察觉。”“佩英……”内室里传来轻轻一声呢喃,王后一惊,连忙疾步进内,国君钨启矾已然翻身将醒之态。 祁佩英坐下,见他缓缓睁眼柔和的看向自己,那么苍白的脸色,却微笑道:“佩英你的面色有些差,是累了么?”回他温婉一笑,泪水却不住打转,不愿他瞧见自己哭泣,轻轻扑进他怀里,倚着唯一可依靠的胸膛。可微弱杂乱的心跳声却清晰入耳,泪终是夺眶而出,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抱着自己的躯体一僵,他未言一句只轻抚自己的背,一下又一下……只愿执手偕老,相濡以沫,苍天…可否见怜?* * * * * * * * * * * * * * *踱至钨启韶的行宫,四处皆是把守的侍卫,栖雁微笑着与正主分道扬镳,由着他目送自己回苑阁。踏入房门,脚一顿,眸微转,对急急迎来的冰凝展颜一笑,回身关上房门。 “可算回来了,公子,你去了好久。”“嗯。”栖雁未多言,在一把桃木靠椅上坐下,凝神审视了圈,对上冰凝不解其意的眼神,抿嘴淡笑,“想必让客久候了吧?”“诶?”就在冰凝诧异时,梁上一道黑影落地,看着抬起蓝眸注视自己的随影,栖雁似是已厌烦了这一日的勾心斗角,开门见山道:“钨启亦有秦昕人的在吧?”随影一怔,不觉直言:“主子在这儿有两间铺子。”“两间铺子?”是暗桩吧?“一间粮店,和一家药铺。”栖雁暗赞一声。钨启粮食不多,需从中原购进,粮店定会有诸多达官贵戚的府邸购货,便于搜集消息,至于药铺,呵,夕影门中既有用药好手,那它的利用价值只怕还不仅如此。获取情报之余,顺道敛财,秦昕,你果然好谋算0冒充夕影门,半途刺杀,应便是在福城环山欲杀任无影之人。”不知过了多久,栖雁淡淡开口,所说的却似与先前并无关联。与她相处多年的冰凝亦未听懂,随影却是领会了,抿了抿唇,若不甘愿,“铭烟姑娘的死亦该与此有关,所以主子吩咐,这儿的人马可由公子调度。”目的一致姑且合作么?栖雁沉思道:“其他不提,钨启中欲杀任无影……”多半乃钨启昊所为,只是……“他的打算为何?”知晓‘他’除了秦昕不做第二人想,随影接口道:“主子之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假冒对方惹点乱子,引他们出来?”冰凝终于跟上了二人的思维,兴冲冲看向随影,后者微点了点头。“计是好计,但处置不当亦可能反陷自己于险地。我有一招可省事不少,引蛇出洞之策不变,不过……”栖雁唇际掠过一丝笑,如夜风深沉而虚渺,“以我为饵。”“郡…主?”冰凝被吓得不轻,喃喃地连称呼的事亦忘了。 蓝眸中闪烁着复杂莫名的神光,看着眼前轻易将自己性命抛出做筹码的女子,淡定而漠然。 以她为饵,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吧,可是主子…主子他怕未必想不到此计,却弃之不用…… “替我护她无恙……”应是不应?一时间,奉命行事从无犹疑的随影踌躇不决。“呵,如今我已然在风口刀尖上。”哼!这多亏钨启韶大力相助,“与其为他人所用,倒不如自行其事来的好。”“对了。”不待随影表态,栖雁已换了话题,以至日后当他被斥责办事不利时,始终无法辩解此事怎样演变而成的。“粮店是吧?”从不知客气为何的栖雁,恭敬不如从命地按某人之言开始调度,“替我查查最近是否有人密密集粮。”“密密集粮?”“嗯,尤其是一些与九王爷钨启韶关系密切,或利益相接之人。”若无料错之所以用自己引开注意,为的是……手慢慢拢紧,垂下眼睫掩去一闪而过的阴晦,钨启韶你我本是相互利用,故而我不怪你,但…你若想寻一牺牲品,却是找错了人……* * * * * * * * * * * * *踏入多年不曾涉足的苑阁,秦亲王瞟了瞟房内格局,镶金雕玉,挂缎铺绸,华贵之极却不显俗,陈设巧思反觉典雅。袅袅白烟伴着极淡的幽香从檀木炉中徐徐升起,在方圆里散开,使他看向坐在紫藤椅上的儿子时,似隔了层雾,看不真切。“世子,王爷来了。”恭领秦亲王入门的小曈出声禀告,坐着的人方如梦初醒般欲起身相迎。秦亲王挥挥手示意不必,自己寻了个位子坐下,瞥了小瞳一眼让其退下,后者却望向秦昕,在他首肯后方躬身退出。 “昕儿。”不愿再计较旁枝末节,秦亲王深吸一口气,平和道:“上次福城之行,据说你与周家郡主相处得颇为愉快?”“孩儿和谁相处……”露出使无数人为之怔愣失魂的笑,秦昕悠悠道:“从来都是很愉快的。” 灰褐色的眸绚光流溢,秦亲王眯眼想探出一抹真意却是不得,“昕儿,你也不小了,若有中意之人,不妨早些定下终身大事。”慈父般的口吻令秦昕笑意更深,“父王说的是,尤其如今连二皇子的婚事都要订了,不是么?” 秦亲王一怔,此事不过两日前才内定,自己亦是刚得到密报,但瞧他模样…竟是早知晓了么?飞扬的眉眼,漫不经心的神情,秦亲王第一次无奈地发觉眼前的儿子…已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了。 “昕儿你……”“父王。”秦昕微笑着轻唤,笑中的了然使秦亲王不觉止住了要出口的话,“纵然有曦帝的扶持,楚家想要做大亦非一日两日能成的,您又何须如此担忧?何况他还须防着前门拒狼后门迎虎,楚家也非善与之辈……这水越混,不是越好么?”“至于周家,以您对周亲王的了解,是能被人利用的么?”“……”秦亲王静默不语,周冥义竟能为那些‘无谓’的东西牺牲挚爱之人,在自己看来不知是可笑又或…可悲?但有一点却能肯定,这样的人决不是能够拉拢的,只是……即使昕儿所言非虚,自己为何依旧觉得他似是在有意维护周家不卷入纷争呢? * * * * * * * * * * * * * * *帝都,木杉宫。“五殿下。”“有什么事求我,说吧。”祁洛彬一边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边不甚在意地对一双剑眉拧在一块儿的离木道:“若无事你不会深夜来此,更不会对我这般恭敬。”“二殿下他……”半晌,离木终是踯躅着开了口,“五皇子你若有空去陪陪他吧。” “哦?”祁洛彬讥诮道:“二哥近来勤于政事我不便多扰吧?”“可殿下常常批阅奏章通宵达旦,这…也未免太过了1殿下分明在自我麻痹,长此以往怎么行呢?“离木。”定定看着兄长的心腹,祁洛彬淡淡道:“你该明白的,谁劝亦是无用。” “五…殿下?”看着少年皇子黑亮的眸,离木微鄂,眼前当真是任性妄为,自己看着长大的五皇子祁洛彬么? “五殿下……”许久,他才深叹道:“您长大了。”祁洛彬微怔,随即回他一笑,“人总要长大的不是么?”“那…若有一日,您遇上殿下今日的处境,又当如何?”“我么?”微垂眼帘,风姿飒然,笑似清风难捉的绝尘身影不期然地浮现,抿了抿唇,祁洛彬听见自己比叹息更低的声轻响在夜色中,“我只愿此生休遇那么一人……”皇宫的另一头,祁洛暄就着月色漫步于御花园中,如玉石雕刻成无一丝瑕疵的脸有些黯淡,深吁口气,不知不觉又将至子时了呢,这些日子时候似乎流失的格外快些,快到似乎什么都抓不篆… 抬头望向天际朗朗明月,不知…她如今可好?出神之际,远处林中忽掠过一个黑影,祁洛暄聚睛凝神,那个身影有些像…季统领?可…… 一个箭步,祁洛暄提气脚尖轻点石地,几个起落,人已至林中,环首四顾,却是黑茫茫一片,寂林幽静。突然极轻脚步声入耳,祁洛暄猛地回身,掌下运力蓄势待发,可来人一身武士官服,小心步近,见其亦露诧异之色,“二…殿下?”“季统领。”调息收回内力,祁洛暄细细打量他,“这么晚了统领如何在此处?” “启禀殿下,臣守备皇宫夜寻至此,听见声响故而前来察探,不料原是…殿下。” “哦?”黑眸盯视着臣下,目光灼灼,“这么说你是在我之后才进得林?” “是。”季赫面无丝毫异样。会开口询问源于自己素来敏锐的直觉,可眼下情形若那黑影是季赫,其断无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换上衣衫,更无需作茧自缚再现身于自己眼前,果然是自己这些日子太过疲乏了么? 沉思片刻,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下,祁洛暄微笑道:“呵,其实也没什么,一时难以入眠出来散步罢了,季统领若无事,便陪我走走吧。”* * * * * * * * * * * * * * *“世子,王爷走了?”“世…子?”秦昕靠于椅背上,双眼紧闭,就在小瞳以为他已入睡之际,轻启薄唇,喃喃犹如自语,“随影他依旧无传信么?”“唔?噢…是。”小瞳不明所以地应声。无传信便是无事,明明很确定的事,此刻秦昕却有些迟疑了,心中隐隐不安,不安碍近二十年来头一回吧?栖雁,默念着这个名字,心绪纷乱,这名字主人的才智曾令他激赏,如今却徒生懊恼。若无过人才智,她便不会如此多变难料,亦不会轻涉险地,善泳者溺于水,尤其…她并不看重自己的命。 他知道的,她从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若能选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替郑铭烟去死,并非重情重义,其实是种自私,因为他们都清楚,有时活着生受比死要痛的多。“世子,听说近来咱们秦王府诸多势力皆遭到打压……”可主子居然对此一点反应亦无!莫非主子当真要美人,不要江山了?忍了数日小瞳终还是将堵于胸内之事道出,却只换来秦昕一笑。“小瞳何须多忧?王府的事自有父王操心,毕竟……”弯着的眼眸深邃,笑得别有深意,“毕竟此刻他才是秦王府之主。”* * * * * * * * * * * * * * *林中更深露重,夜半的风清新却透着寒意。“季统领,你跟着我父皇很久了吧?似乎从我记事起,你便在了。”“是,臣自幼便在陛下身边了。”季赫随在祁洛暄身后慢行,小心斟酌答言。季家世代皆效忠祁氏,殿下分明知晓的今夜何以有此一问?“嗯。”祁洛暄在棵樱树旁停了脚步,伸手抚上树干,带着寂寥的声轻问:“父皇和母后,他们很恩爱吧?”“啊?是…是。”季赫微怔后,显出追思之色,“陛下英明,皇后…皇后娘娘贤德无双,明君贤后古来稀之。”是么?那母后眼中为何总有一丝抹不去的哀愁?又为何临终之际的遗言会令父皇显出不思议的哀痛?“殿下?”察觉祁洛暄神色有异,季赫困惑轻唤。“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母后,她对季统领一门一直都是信任有加的。”连临终之际都曾提及…… “妾身今大限至,唯愿吾皇常安,季氏一门世代忠义,非有大故愿勿弃之,妾身后休大起山陵,劳费天下,但请因山而葬,不须起坟,无用棺椁,所须器服,皆以木瓦,俭薄送终即可,另……” 思及先皇后最后一句遗言,祁洛暄不禁眉宇深锁,母后她常居幽宫实则明达,通晓世事,只是……莫非母后早料到今日之势?!怎会……“皇后…抬爱,娘娘她实是千古难得一见,母仪天下之人啊,唉,可叹天不永寿……” 一旁季赫亦陷入自己的思绪,他似又见到久远的过去初嫁祁家的那个沉静柔和的少女,一颦一笑皆若有安抚人心之力,似乎在她身边就能温暖而恬静……一句轻如蚊鸣的话传入祁洛暄耳中,却使他蓦得一震,“你说什么?1 “臣……”惊醒过来的季赫惶恐不能言语,心虚移目,支吾道:“臣未曾言语,恐是殿下听错了。”“是么?”撇过头,祁洛暄双眸不见一丝情绪,淡淡道:“或许吧。”“天色晚了,请允臣告退。”季赫有些局促的躬身道。“嗯。”挥挥手,祁洛暄不曾看他一眼,随声应道,待脚步声远去,方才转过头来望向黑夜中已几不可见的背影,夜风似依旧轻诉着适才季赫不愿承认之言。“若那日没有那日争执,皇后娘娘她或许便不会郁积于心,病势愈重了……” 争执?母后和谁?父皇么…… 那堪风雨助凄凉 “你说什么?1“我说……”拿起茶几上的瓷杯,栖雁轻噎一口,“国君之所以体弱多病源于在母体时被人下毒。”“你…你确定?”钨启韶狐疑地看向她,仔细研究挂在唇际那朵淡似梨花的笑魇,他并不怀疑栖雁的医术能耐,而是……“为何?”“唔?”栖雁挑眉。钨启韶离座走至她面前,双手撑在栖雁座椅两侧,俯身定定凝视着她,“为何要告诉我?”此事一旦张扬,她可明白自己的处境?抬头对上迷惑不解的眼,栖雁的笑容无一丝破绽,“韶王爷不曾说我们已绑在一块儿了么?燕昔反复思量后深以为然,故而…如实相告。”“哦?”明眸青睐似凈无瑕秽,清润之音近若真诚,不避不躲得直直与你对视,心似有刹那眩惑,沉默在两人中弥漫开来,钨启韶凌厉之气渐渐低了下来,眸中闪过复杂莫名的神光,是疑,是惑,更是恍然……知她必有谋算,但…何妨呢?定下神来,勾唇自成雄霸天下之势,“能得神医相助,本王之幸。”摇了摇头,栖雁幽幽道:“在下不过自助,反倒需王爷维护之处甚多,所以该是燕昔感恩方是。”移了目,钨启韶回座,随手举起案上的酒壶,透明的液体在空中化过道优美的弧度,无声地化在案前青瓷杯中,浓郁的酒香四溢开来,执杯朝一旁饮茶者一敬,“难得良辰,你我又达成共识,饮茶岂不单调,不若…共饮一杯佳酿吧。”“在下不善饮酒,只得辜负王爷盛情,以茶代酒敬上一杯了。”清浅一笑,栖雁悠然品茗。 “不善饮酒?”钨启韶嗤笑,“原来这世上也有你不擅长之物呢?不过无妨……”斜睨蕴着清灵的璀璨双眸,“本王陪你一醉如何?”醉?何人亦曾邀她一醉,她又曾欲与何人一醉?“究竟何时你才愿一醉呢?”“……今夜就让我陪佳人一醉吧。”“你啊,还是等有了能和你共醉之人再喝佳酿至酣时吧。”铭烟……心蓦然贽痛,笑颜未变,眸中却更见清冷,“凡事不可过度,‘醉’之为物,鄙人不喜。”见对方鹰眸微沉,缓缓吐字,“王爷不可。”“如今的情势还是时刻保持清醒为好,不是么?”栖雁起身整整衣袍,“在下先行告辞了。” “该不会……”未曾相拦,钨启韶玩转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道:“雁儿,只是不愿与我共醉吧?”“王爷以为呢?”音未落,人已至殿外。* * * * * * * * * * * * * * * * *“王爷。”栖雁离去未久,钨启韶独坐饮酒,殿后踱出一素衣儒雅之人。“任先生。”抬眸看了他一眼,一口饮尽杯中余下之酒,“你都听见了?” 任无影难得露出愁云,沉思道:“国君之疾若是自胎中而来,多半是当年后宫所为,国君乃是唯一嫡子,份位略低的便是大王爷之母,钨启素有不立嫡,便立长的不成文规矩,那么……” “那么国君之症的真相只要妥善利用,便为我之利器。”杯已空,钨启韶却不曾放下,置于掌心把玩着。“不错。”眼中闪过与那儒雅之气全然不符的锐芒,任无影颔首道:“此事若能证实,宗亲权贵就难以继续支持大王爷,只是时间隔的太久,便是我等推测属实,想要寻获证据亦是不易埃” “哈哈,先生何时如此……”钨启韶仿若听了笑话般,自顾自笑了一阵,才续道:“这世上但凡有的事,任谁也休想随意磨灭。再则,这证据若实难寻获……”厉芒一掠,“本王亦能让其平地生出。”微微一笑,任无影未接言,蹙额疑道: “这周栖雁为何要在此时将此事说出,以其之智不该料不到,此事若走露一丁点风声,她便立时凶险万分!她…究竟意欲何为?”* * * * * * * * * * * * * * * * *“公子,你真的说了?”在殿外等候的冰凝自栖雁出来后便揣揣不安,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小小声轻问道。“自然。”栖雁答的随意。“可……”冰凝还欲再劝,但瞧见自家主子的神色知是无用,无奈噤了声。 栖雁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思犹如浪涛翻滚。秦昕之计,指使这儿的夕影门之人亦做出些刺杀钨启朝中大员之类事,嫁祸给常年爱打着夕影门名号之人,处理的好或还可引其内部互相猜忌,内讧起则慌乱生,届时故意留些线索,诱之自动入瓮。引蛇出洞,好则好矣,只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天时地利方人合,如今在别人地盘上稍有不慎,以大王爷的势力亦会被反咬一口,何况有个心机深沉的钨启韶在旁,而他身后还有个更难测的任无影。 倒不如抛出致命诱饵,呵,屡次出手之人既与大王爷钨启昊有关,那么若有人要揭露一个对其极端不利的秘密,该不会坐以待毙才是。绑在一块儿么?钨启韶或许你确然说对了一半,至少此事就外人来看,的确如此,有了你的屏障,那大王爷即使再想动手亦不能明目张胆,暗中的话……正合我意!缓缓勾起一抹悠笑,“饵已下,待等愿者上钩。”* * * * * * * * * * * * * * * * *“她么?”钨启韶眯眼,似是酣醉之态,“我虽不知其真切盘算,但有一点倒能肯定。”顿了顿,又斟上一杯,“她有意招惹八方瞩目,尤其是大王兄。”“这……”凭任无影高智其实已猜至几分,但真听这般断言还是有些惊讶,随即轻叹:“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一样决绝如斯,连自己亦不放过。”“不是她不放过自己,而是……”钨启韶怔怔盯着杯中水镜,那儿似有虚渺倩影,“而是,她从未有机会能放过了自己。”轻轻一句伴着酒水啜下,却比今日所有所闻所得更使任无影心惊,研判的目光看向钨启韶,见他不知第几次举杯,言带警戒,“王爷,酒多伤身,有一句话她却是说对了,‘醉’之为物,王爷不可,欲谋大事,需时时清醒方可埃”钨启韶闻言掷了酒杯,勾起抹了然的笑,起身走向他,“先生放心,若非本王愿意……”直视任无影,双眸一片清明,“任凭什么绝世美酒佳酿,亦难使本王醉上片刻。”任无影心下略松,愁绪却未能全散。忽而远处飘来锦瑟琴音,似流转缕缕如丝的凄绝悲凉。“操琴者技艺高深,只是太过忧伤。”钨启韶皱眉,“此等琴艺,莫非是王后?” 王后得其母相传,琴技之高,众所周知,绕梁三日犹未绝也。“非也。”任无影却摇了摇首,轻嗟道:“王后之音偏于婉转含蓄,纵叙愁情亦不会如此刻骨。”“那是……”思索半晌,钨启韶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弹琴者必是降雪宫苓姬,她原是大王兄献于国君的。我猜他或许是看国君与王后恩爱异常,故而特地寻了个性情与王后相似的没落贵族女子欲惑君心,孰料国君待王后可谓一心一意,收了苓姬赐予殿阁亦不过是给大王兄一个面子罢了。所以这名美姬便成了弃子,据说独守空闺抑郁成疾。”“原来如此,难怪这曲调恁的悲伤。”任无影轻道。“嗯。”钨启韶点头,却并不以为意。* * * * * * * * * * * * * * * * *“公子真想不到,钨启宫中竟有琴技这样高明之人。”冰凝忍不住赞道。 栖雁却只幽幽一叹,惹来冰凝不解,“公子?”“悲悲切切谁家怨,忧忧郁郁何处音,似将隐隐心中事,弹作凄凄弦上声。”目带悲悯,栖雁叹息道:“这音太过悲切凄凉了。”“是一宫妃。”深沉之音突响于二人之间。瞪着又一次从天而降之人,冰凝不禁再次感慨,这所谓的森严防备对这人而言根本没用嘛! “看来随影这些日子已然了解了不少事呢。”栖雁温雅道。“确实。”随影走近递与她一张薄纸,“这是你让我查的事。”一目十行的看完,栖雁冷冷一笑,微微一抖,掌中之纸霎时化作粉末,散于空中,归于尘埃,钨启韶你果然……“你早就猜出了?”不搭理冰凝好奇至极的询问目光,随影紧紧盯视栖雁,加重语气,“这儿太危险。”“危险,呵,哪里又能不危险呢?”栖雁淡淡笑道,“况且箭已离弦,再回首难。” “你若愿意,夕影门会尽全力护你们主仆离开。”下定决心,随影坚定道。 “你?”栖雁有些诧异,“他遣你来此的目的不是……”“我之前便说你并未猜全。”偏过头去,随影迟疑轻道:“主子他…他其实……” “等等,等等1冰凝摆动着双手打断二人,“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搞得头都痛了耶。 “那张纸上记载了钨启各处大小米行粮店近来的买卖情形,与九王爷利益相接之人有些分了好几家铺子,虽极不明显,但都增大了买量。”栖雁抚额,无奈告知。“所以呢?”冰凝还是不明白,这说明什么?“会集粮通常意味着将有巨大变故。”随影拧眉道:“如洪涝旱灾,又或是……” “又或是…兵变。”栖雁轻轻吐出随影未完之语。“兵…变?1冰凝震惊道。“……”栖雁未答,眸深邃幽暗,难怪在福城时钨启韶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自己的提议,只怕那时便已谋划以燕昔神医为靶暗中调军这陈舱暗渡之计……......一身铠甲的少年走进灰色的帐篷,那里只独坐着一个小女孩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日你就能见你爹,然后回去了。”俯视了她半晌,少年徐徐开口,听不出是何情绪。 “……”小女孩低头未语。“喂,你就没什么说的了?”“我要带箫吟走。”“你1少年气竭,但对上那一脸淡漠的神色偏又无奈,压下怒意,“我说了他归你就不会反悔,你……”见对方终于抬头望向他,他却撇了头去,“这里若四处明枪,中原那儿便皆是暗箭,你自己小心……”见她狐疑地盯着自己,狠狠道:“否则你这性子迟早要吃大亏1说罢,重重掀起帐帘而去。那若有若无的些许真心,原本毫不在意,直至连这一丝真意都被碾碎,才发现自己原来都记得呢。钨启韶,若是永不再见,或许…或许你我还能有一丝稍稍好些的回忆,呵,真是相见不如不见…… * * * * * * * * * * * * * * * * *“王后娘娘您没事吧?”“没事。”抚着燥闷异常的胸口,祁佩英颦眉道:“近来不知怎么常常乏力晕眩,或是太累了吧。”“哦。”宫女点点头,面露忧色。喘平了气,王后启齿轻问:“那琴声可是从将雪宫传出的?”“是,可是扰着娘娘了,要不明个儿派人去说一声,让她以后少弹些悲调。” “不必了。”摇了摇头,祁佩英看着窗外片片落英,“天愈发寒了,苓姬身体素来便弱,将雪宫的用度再长些好了。”“娘娘。”宫女敬叹道:“您真太仁厚了。”“仁厚吗?” 祁佩英恍惚追思道:“本宫幼时常觉自己的母后是天下最贤德的妻子主母,她戴上凤冠后更是母仪天下,千古贤后无人能挑得半分错来,所以我亦曾盼望过自己能与母后一样,只是如今我才明白。”惨淡一笑,“贤后又如何?我与那苓姬其实并无不同,都是可怜人罢了……” 这便是母后你在披上凤袍时毫无喜色的缘由吧?才非福,艳不寿,母后您冰清玉洁,通达世事,终究世俗难留……* * * * * * * * * * * * * * * * *缕缕青烟,幽幽暗香,雪纱女子肤如白玉,纤似弱柳,玉葱十指轻拨琴弦,突然琴弦绷断,少女弯下身子捂着心口,一阵咳嗽直像要将肺亦咳出来似的。“苓姬夫人1端药而入的小宫女见了心一惊,急忙把药放在一侧,上前扶住她替其疏气,“夫人您又发病了?这药也喝了那么许多怎就不见好呢?”攥紧了手,苓姬却是未语,知道这位主子素来沉默寡言,小宫女不以为意,服侍她慢慢喝下汤药。“这药……”乌黑刺鼻的药入了口,苓姬顿觉有异。“哦,这是大王爷吩咐的,别说,大王爷对您还真念着点情分埃”“恩。”无意识的点头,却微露焦色,忽而她目光闪烁,状似不经意的开口,“最近可有发生什么大事么?”“大事?”宫女不解,搔头道:“应该没有吧。”“是么,那就好……”苓姬应声轻至不可闻。“啊,对了1“什么?”苓姬一把抓过宫女衣袖,急切道:“发生了何事?”“没…没。”从未见她失态的小宫女有些骇着了,“奴婢只是突然想起,前几日从中原来了个神医。”“神医?”“是。”小宫女点头如捣蒜,苓姬方才松了口气般失力放开她。“夫人。”瞅了瞅主子的脸色,宫女小心道:“奴婢见你的病一直都没什么气色,要不要去请那神医看看?”“不用了。”“可是……”“以我的身份如何合适去麻烦神医呢。”见自己的婢女仍不死心,苓姬叹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累了想休息会儿,你下去吧。”小宫女无奈只得退下,苓姬轻撂起断了的琴丝,一不留心划出个口子来,鲜血瞬间溢出,可那血红得太深太浓,似隐隐潜着墨色……* * * * * * * * * * * * * * * * *数日后,瑾峙城,秦王府内。“世子,您……”见主子似带怒色地瞪着一张字条,小瞳浑然不知如何是好,喏喏地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么?”刚才不还好好的,挺高兴的接下传信,怎的转眼间就变天了?单手抚额,秦昕轻柔道:“小瞳,至今亦无随影的消息么?”“是。”小瞳觑着主子的脸色颔首,直觉随影要倒霉,想了想小心为其辩解道:“或许…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事吧。”言下之意,不论主子知道了什么,他都不是故意知情不报。 “嗯。”秦昕似是赞同的点了点头,悠喟道:“我手下得力干将竟连事态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唉,是我这主子日常教导不利埃”咽了咽口水,小瞳心里默念,随影我真是有心帮你的,不过看来是弄巧成拙了,你…你可别怪我。“那公子预备如何?”“预备如何么……”再看眼信纸,秦昕轻轻长叹,微阖眼睑,眸露幽思。 * * * * * * * * * * * * * * * * *与此同时,大王爷钨启昊亦是一脸阴沉,而立于他面前瞅着他脸色的竟是当日在福城腰圆背厚,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不记得重温‘福祸相依风将起’那章)。“弥鞨,果真查不到这个燕昔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吗?”钨启昊话含阴冷之意。 “这……”唤弥鞨的中年汉子眼一转,斟酌道:“属下确定那任无影此次去中原绝没有与这些江湖人有什么来往接触。”“哼!这次没,那以前呢?1“以前…以前……”弥鞨低了头去,不敢直视钨启昊怒颜,怯懦道:“任无影已有十多年不曾踏足中原,那燕昔未满二十,应是……”“应是?1 钨启昊一声冷笑,“哦,那你倒说说他一外族人,何以千里而来趟这浑水,相助钨启韶?”弥鞨头低得更低了,推度道:“莫非是为了财势?”眯眼,钨启昊直觉否认,“不像。”“那…属下再去查?”“查?” 钨启昊森然讥笑道:“都已经谣言满天了,再过些日子只怕就该轮到人家来查咱们了1“王爷的意思是?”钨启昊双目掠过杀机,“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弥鞨明了其意,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吩咐他们去做。”“嗯,这次须万份小心,别让钨启韶逮住把柄。”“王爷放心,那人生死在咱们手上,纵使事败执雪亦不敢多言。”“这就好。”淡淡三字,轻轻出口,棋子何须怜惜?自有人血不如水,命不如草…… 北风起兮露结霜 “五日了,也该是时候了。”栖雁凝神望向窗外树丛,钨启位于北方冬季早至,这时节便已然如此寒凉了,清晨枝上薄薄覆了层霜,乍看晶莹剔透,映华生辉,近了才觉寒气袭人,逼压枝叶。栖雁伸手将倚在窗栏边枝杈上的冰霜掸去,阴冷之气从手心蓦得窜上,似通过血液一直冷到了心底,皱眉拍了拍手,喃喃地又复了遍:“已五日了。” 是自己低估了钨启昊的定性?又或是……环目瞟了瞟四周,自下饵那日起,钨启韶在附近的戒备又加重了不少,连随影前来亦有不易了,看来自己得出力帮他们一把。“在想什么?”略透磁性的声在背后扬起,栖雁头未回随口答道:“伤冬感秋罢了。”慢条斯理地阖了窗,这才转过身来,嫣然一笑,“王爷贵人事忙,怎有空来此偷闲?”钨启韶不以为意道:“近来外边风雨声大做,故而来此寻个清静。”“清静?”栖雁不可思议的挑眉,“王爷说这儿?”“呵。”钨启韶轻轻一笑,竟带几分无奈,“难道不是?这儿怕是已清静的不讨你喜了,不是吗?”“前几日,王爷可曾听到一阵琴音?”栖雁不答反问。“哦?你也听见了?是降雪宫的苓姬所奏。”钨启韶亦不再相逼,就接了她的话头。 “那曲子太过悲凉,有道是琴音即乃心音,那苓姬怕亦是薄命红颜。”“嗯,听说她久病缠身……”话出口,钨启韶突起分戒心,看向栖雁的目光中也多了两分凌厉。 栖雁似未有所觉,蹙额露忧道:“果真如此么?唉,弱质女偏遭病来磨,难怪琴声皆是瑟瑟之意。”迎视钨启韶一双鹰目,温雅依旧,“听了她一夜的琴曲总是有缘,不如我前去替她诊治一二,或许有法子也不一定。”“降雪宫地处偏僻……”看着璀璨星眸,里面闪耀着坚定,明白她有意给人下手之机,钨启韶还是问了句:“你一定要去?”问完便悔,明知答案何必多此一问,未等她答,便又道:“我会派人知会一声。”“嗯。”轻轻一应,栖雁似觉气闷转身又打开了才关不久的窗,接着便望向窗外不再转回身来。 钨启韶见状有了些许怒气,提靴欲离,走了两步又停下道:“许多事未必如你所想。”便如我确实有利用你之心,但…但依旧望你无恙。这话说不出口,换了种说法,“便若你爹当年虽然……但其实他亦是关心你安危的,不,应该说他几乎能断定你必能平安才……”“所以呢?”栖雁回首,眼中一片清冷寒冽。钨启韶忽而明白了,这算苦果自尝吗?略带点涩意勾唇,“对你而言,非此即彼么?” 摇了摇头,栖雁远眺窗外碧空,眸瞳映着无际碧蓝,目光悠远,启唇像在叹息,“我不过是不想贪心而已。”“贪心?”钨启韶不解。“嗯。”弃了便是弃了,再多理由又有何不同?“想做个好将军,或是好父亲,亦不过一个选择罢了。这世上哪来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太贪心的话……”钨启韶怔怔看着红唇慢慢念出余下的话,“便会一无所有。”疾步离开,这次再未犹豫停留。 * * * * * * * * * * * * * * * * *“夫人。”小宫女一脸欢悦地进屋,喜道:“九王爷方才派人来,说那位神医午后要来替夫人问诊。”“神医?”苓姬蹙额。“嗯,便是我上回提及的那位神医埃”小宫女兴冲冲道:“听说是九王爷请来为国君治病的,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来替夫人诊治。”“九王爷?”“是埃”小宫女不觉她有异,径自道:“这位神医可是九王爷的贵宾呢。啊!对了1四处瞅瞅无人,方神秘兮兮道:“我最近还听说,这位神医似乎觉出国君常年体弱别有蹊跷,竟是源于昔日太后在怀胎时被人暗下毒手1“什么?1 苓姬大惊道:“不得胡言1“我也听旁人说的么。”噘起嘴,小宫女小小声辩驳,却终是不敢再言。 定了定神,苓姬问道:“你说那位神医午后要来?”“哦?”低着头的小宫女听夫人又对她说话了,忙点头道:“是啊,夫人可要准备准备?” “别的也不必了。” 苓姬淡淡道:“把我留着的好茶沏上也就是了。” “就是碎瓷瓶里装着的?”见她颔首,小宫女俯身告退:“奴婢知道了。” * * * * * * * * * * * * * * * * *“娘娘。” 女官季郦躬身在帘幔外轻唤。闻言,正午休的祁佩英起身,披上黄缎外袍,略整了整道:“进来吧。” 季郦回首先屏退了其他侍从宫人,方掀帘而入,祁佩英见了眉微紧,道:“怎么有什么事么?” “娘娘。”双手奉上金边印花折纸,这通常是中原权贵人家才有的,钨启极少见,祁佩英虽为天殒公主但自嫁钨启后亦甚少用这些个了,不免微微讶异,“这是……”接过翻开,不由脸色一变,手愈捏愈紧,甚至有些抖动,“这…上面说的可都属实?”“是,奴婢是按娘娘的吩咐与皇上在此的人接洽后……”话未完,被莹黄宽袖挥舞打断,祁佩英怒极反笑,“好个燕昔神医1转首对季郦厉声道:“他现在何处?”季郦沉声禀道:“就奴婢所知燕神医似乎去降雪宫问诊了。”“降雪宫?苓姬那儿?”祁佩英素来柔和的唇扬起冰冷的弧度,“呵,他倒有闲情。” “要奴婢派人去召他过来么?”手中握着的金箔折纸被揉成一团,祁佩英沉思片刻渐渐散了怒容,“他是独自一人去的么?” 不明她何以有此一问,季郦还是老实答是。“是么?”祁佩英轻柔低声道:“这便好了……”* * * * * * * * * * * * * * * * *降雪宫,真正身在其中才明白这三字当真名副其实,四周环植着钨启特有的诸多灌木,在易寒的北地犹觉湿冷。端坐在特意加了暖炉的殿内,栖雁手捧热茶,薄薄纱幔后隐见纤弱倩影想来就是苓姬。让坐奉茶后她便不再开言,但以栖雁之能本亦不会有冷场,只是今日之行并不寻常,她特意挑选了此地给对方可乘之机,一路行来却未见有异,不免暗生疑虑,有些心不在焉了。暖炉内呲呲作响,幽幽淡香随着缕缕热气逸出,良久,苓姬终开口打破了沉默,“燕神医,有劳您为苓姬特意前来走这一遭,其实苓姬并无大恙只是自己福薄罢了。”“夫人客气了。”栖雁温婉道:“光这杯沁人心脾的‘凝香’香茶便是万里路亦是值得了。” 苓姬在帘后微微一抖,强笑道:“‘凝香’与一般花茶相似,神医竟只一口便能品出,果然高才博闻。”‘凝香’除了清香绕齿久久不散外还有一特性,便是旁的毒若加入‘凝香’茶后功效大减,自幼铭烟便喜欢这些个玩意儿……浅浅一笑,栖雁掩下惆怅,“听夫人言谈颇有些中气不足,燕昔替夫人把脉寻出就里可好。” “如此,有劳了。”栖雁直觉这位苓姬似乎很紧张,话音也有些颤,这并不仅是性子不喜与人接触之故,她似乎在害怕什么……念头一起,警戒之意立时多了两分,缓缓朝纱幔移步,凝神静听一分一毫的响动,帘纱后一只莹白的玉腕已然伸出,苓姬身旁亦只有一名宫女服侍,殿阁中再无他人。不对!栖雁眸中锐芒一掠,笑吟吟伸出手似要替苓姬把脉,下一瞬却出掌直袭她身旁‘宫女’。那‘宫女’后退一步,栖雁欲逼近,只听苓姬害怕的一声尖叫,攻势便不由一缓,就这一刹那,只见那人已飞旋半空,褪了伪装,裂帛飘落,空气中划过道窄薄清寒的剑光,宛如冰晶利刃纵横而过。 栖雁因唯恐牵连苓姬不敢在此以过力气流相抗,抽出腰间玉笛飞旋气劲之威也随之疾划而去,那人似看出栖雁有意维护苓姬,剑一转朝她而去。这情形似曾相识,脑中闪过道火光,眼前一亮,栖雁脱口而出:“是你?1 那人正是执雪,本想伏在此处攻这所谓神医一个措手不及,不想反让人占了先机,怕被过早发现而伏在稍远些地方的帮手亦迟迟不到,他自然想不到那些人早在欲靠近降雪宫时便被随影带人处理掉了。但他毕竟老练沉稳,在出乎预料的状况下找出对方弱点,燕昔武功虽高此时却未能收放自如,显是顾忌苓姬之故,正想假意剑指苓姬再以‘流雪回门’之招反刺对手,对方的这一喊却令他微怔,高手过招不能差之毫厘,觉出良机已逝,他索性真将剑架在了苓姬脖上。栖雁只得住了手,与他定定对视,看着对方的眼从疑惑,深思,再到惊疑,想他已看出自己的身份,淡淡道:“你没猜错。”“你……”执雪惊讶不已,福城半路惊鸿一瞥,他便知此女不同寻常,但未料到,不,该说常人决料不到,堂堂亲王府郡主竟会和江湖中的神医为同一人!只是,事到如今……“若不想这位夫人有事,劝神医休要轻举妄动。”“我与苓姬夫人今日初识,虽不愿她无辜受累,但亦不至于愿为她丧命,拿她要挟于我阁下却是打错了算盘。”栖雁说的坚定,心下暗自着急,她从不祈别人相助,同样也不愿连累他人,今日之局是她一手策划,与以往不同,苓姬可谓是全然无辜,想她犹如弃妇本已不幸,那夜琴声哀凄至绝,何以忍心再害她性命,可……便在她犹疑之间,那苓姬仿若惊慌过甚不小心一挣,颈项上多了一抹触心的血红!栖雁一惊,但见执雪握剑的手也是一抖,苓姬似是吓呆了只是全身颤的厉害,却未曾像适才那般大吼大叫。 淡淡血味容在幽幽暗香中,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蒸散开来,栖雁突觉心口似有些隐隐作痛。怎么回事?这痛意使许多片断一一掠过,瞧着眼前两个身影,栖雁竟有些恍惚,自己…遗漏了什么…… 大王爷献上的美姬,久病缠身弱质女子,不多见的‘凝香’茶,若有若无的熏香,那道血口,还有……拇指指甲在腕处微微施力一划,以气送血,细细血流便从静脉溢出,再抬头,眼神一片清明,嘴角挂着令人惊心的笑意,“身中‘断相思’蛊毒者最忌受伤出血,不快点止了……” 满意瞧见那两人闻言皆是一颤,握剑者甚至比被挟持者更见惊异焦虑。果然,自己未看错苓姬受伤那一刹,他一闪而过的慌张,呵,自嘲一笑,这回自己当真选了个好地方。 “神医不愧是神医。”轻轻推开架在脖上的宝剑,苓姬镇定自若与先时娇弱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我中此‘断相思’五年,无"奇"书"网-Q'i's'u'u'.'C'o'm"数名医看过,便是宫中的御医也瞧过,均无所查,神医尚未把脉竟已知晓了。”见她目露疑惑,栖雁苦笑道:“非在下了得,只因那‘凝香’茶。”苓姬眸微闪,幽幽道:“‘凝香’有不与旁毒相容得特性,但‘断相思’蛊者之血和着催化迷离之香反会使之变成最厉害的化功散,纵然神医此刻将毒沿经脉随血逼出体外,亦不能即刻恢复…咳……”话未完,一阵巨咳,苓姬弯腰捂住心口,痛得冒出层冷汗。执雪大急,不知如何是好,顾不得栖雁在旁,蹲下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慌道:“姐姐,姐姐你怎样?”姐姐?栖雁微讶,瞧着执雪紧张万分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险境未必是绝境…… “先点她穴位止血,再将杯中剩余的‘凝香’敷在她伤口处可暂缓痛楚。”见执雪犀利的看向她,目露怀疑,栖雁淡淡道:“你还是快些吧,等她体内的蛊毒被完全催动,便来不及了。” 中‘断相思’蛊毒者最忌受伤出血,失血略多便会催动体内蛊毒。见苓姬疼痛难忍,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襟,执雪咬了咬牙终按栖雁所言做了,苓姬遂慢慢缓和平静下来。“你为何还帮我们?”抬头,执雪直视依旧飒然而立,不见窘态的出尘‘少年’。 “她身上的蛊毒是大王爷所为,用来操控你们姐弟吧?”栖雁挑眉反问,以她之智顷刻间便理清了思绪,“若我说…我能解呢?”“你能解?”执雪一震,犹豫之下动了动身子,苓姬颤抖着手拉住他,声嘶力竭道:“不,她…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咳…执雪你快动手,背叛王爷只有死路一条1鲜血已然红了整个衣袖,颗颗汗水沿额发滴落,看出执雪眼底的挣扎,栖雁却是笑了,笑若游丝,但那双眸子却愈发透亮,使人不敢逼视,“你,只能信我。”只能,她说只能?执雪不明其意。“大王爷给她用来克制蛊毒的所谓‘解药’,实无异于饮鸠止渴,这种药便是成百上千我亦能制出,但她若继续服用不出几年必死无疑。”顿了顿,栖雁见其有所松动,续道:“但倘若你愿与我合作,找出下蛊时的引子,我可拔除她血中之蛊。从此……”定定看着执雪,清冷的语调惑人心弦,“永不用再受蛊毒发作之苦。”“执…执雪……”怀中苓姬艰难地摇了摇头,紧紧搂着相依为命的亲人,执雪低头看不清神色。 腕口的血已逐渐凝固,栖雁不动声色地悄悄摸出一根银针扎入神门穴,调匀气息,瞟了眼闭合着的木窗,悠笑道:“你且先想着,三日内给我答复便行。”执雪闻言便知不妥,一抬头就见她身影一晃破窗飞身而出,欲追之,怀中尚抱着苓姬加之心底犹疑,慢了一拍,已不见芳踪。* * * * * * * * * * * * * * * * *“你怎么了?”随影在摆平执雪的几个帮手后便伏在降雪宫附近,因不知殿内状况不敢妄动。谁料,须臾,竟见栖雁破窗而出,腾空速行,他急忙跟上,近了方看清她左袖染血,脸色苍白,力竭之态,不禁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扶住她。栖雁见随影跟来不又松了口气,适才运气逼毒内息大耗,此刻力有不怠,半倚在他身上,苦笑道:“这回当真沟里翻船,神医燕昔竟被人下毒,传出去定要怡笑江湖了。”“你中毒了?”随影一下就抓住她话中重点。“无妨,我已逼出体外,只是内息大耗。”栖雁斜靠着随影,抬首扬眉对上他满脸不赞同的表情,眨眨眼道:“而且这次也算有了意外收获……”“唉,主子怎会……”偏喜欢上你这样的人,后半句轻轻咕哝,听不真切,栖雁皱眉问道:“你说什么?”“……”随影撇了头,不理她。栖雁噗哧一笑,“你这样竟有几分像暝夜呢。”也不知他现在可好……随影见栖雁难得露出真心无伪的笑容,那笑竟让人随之升起股暖意,正怔神间,她却又黯然了下来。“呃……”想说什么劝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远远望见有一人朝这边来了,栖雁站正了身子递了他一眼,随影会意隐去。来者却是凤仪宫的女官季郦,她莲步移来,望见栖雁展颜一笑,这一笑却使栖雁眉头拧起,同样的笑江湖历练多年自己早见过无数次,这笑绝无善意,倒像是等候许久的猎物落网时的…戏笑。 “神医奴婢找你多时了。” 季郦依旧柔柔笑着,“王后有请神医往凤仪宫一行。” “王后?”栖雁温和有礼道:“但不知何事?”“这…作奴婢的怎知晓呢?”笑意更深,季郦轻声道:“您的婢女已被请去多时了,神医还是快些动身吧。”冰凝!?栖雁暗下一颤,心知今个儿避之不过,她能隐隐感受到暗处随影的气息已有些紊乱,是在为自己担心么?勉强微微一笑,栖雁未将翻滚的不安露出分毫,“王后有命敢不相从,燕昔这便前往。” 同病相怜难相惜 天殒唯一的嫡出公主,钨启的王后,栖雁自到钨启后已见了她数次,虽通晓其善弄权谋,但远嫁至这无靠的异邦深宫,若不如此又岂能自保呢?她们都被父亲牺牲于天下大局下,同病相怜之感不禁而生。何况在这虎狼环饲之时,她的夫君却已如将燃尽之烛,莹莹之火眼看将息,倒时她该如何自处,护住她和……那雍容华贵下的悲凉无奈栖雁是最明了的,因而即使立场不同她对祁佩英亦并无恶感,甚至还有些怜惜,但……此刻凤座上高高坐着衣冠华丽的女子,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无半丝暖意,看向她的目光透着阴冷。阵阵凉意从心底泛出,栖雁垂眸,不论远嫁的公主有多可怜,她亦已经成为一位真正的王后了,柔美的花朵若长期生长在瘴气沼泽中,但凡不死终会成毒葩。祁佩英慢条斯理地闻香品茗,斜睨栖雁一眼见其面色极差,心下虽奇却不动声色,启唇比平日更柔上一分,“茶都要凉了,神医因何不饮?”无论是什么茶,今个儿自己也不敢再喝了,栖雁心里苦笑,面上却谦和道:“多谢娘娘关怀。”言罢作势掀了掀杯盖轻抿一口,唇却未沾茶水。“呵,本宫还以为是翼城多产名茶,神医看不上这粗陋茶水呢。”未错过栖雁刹那的震惊,放下杯子,祁佩英眼神渐渐凌厉起来,扬着的嘴角寒意愈甚,“我说得对么,燕神医?或许…该称你周郡主才是。”‘周郡主’三字出口,栖雁不由大震,她竟知晓自己的身份了?!抬头对上那满是嘲讽双目,反镇定了下来,举目四顾,果然宫人侍女早被遣下,显然她无意声张此事,那么…… “娘娘有话不妨直言。”轻轻一笑,祁佩英似漫不经心道:“郡主果然聪慧,本宫不知郡主千里至此,究竟为何而来,与九王爷间又有何协议,但……”掠过一抹狠冽,柔美声音却透着不符的决绝,“但若有人欲伤国君,或以其为利刃本宫决不能容1原来她以为自己与钨启韶合谋!栖雁心中哀叹,也是,周亲王府本该闭门不出的郡主竟成江湖神医还与钨启野心勃勃的九王爷一道,再加上近来自己制造的假象,任谁亦会这么认为吧?如今纵然自己肯解释她也未必便信,可……“娘娘,栖雁与韶王爷之事此间别有内情,周王府更与此毫无关联,娘娘欲知在下必定如实相告,只是说来话长,但不知…我那婢女现在何处?”“说来话长慢慢说又有何不可?反正本宫的时间多的是,就怕……”用丝帕轻拭一只精致的黄金指套,祁佩英低声道:“就怕郡主那位伶俐可人的婢女…等不及。”* * * * * * * * * * * * * * * *有些暗沉的殿阁中,冰凝局促不安的坐着,一个多时辰前有宫人来报说是王后召她前去是关于她主子的事。若是平日她未必领命,管她什么王后,反正她心中主子只有一人,可今日栖雁去降雪宫本是凶险,那宫人一说栖雁有事她不由一慌,急忙跟着他来了,来后才隐隐觉着不对。 那王后就见了自己一面,便命人带自己到此说是等主子前来,殿外把守的数人身材魁梧,却踏地无声,一看就知道定都是练家高手,殿内‘招待’自己的宫人侍女半句话都不说,只是双眼牢牢地紧盯自己,这情况…诡异碍… 但无论这里面的名堂究竟怎样,自己显然被拘禁了,她一个小小婢女自是犯不着别人用这些心思,目标只会是…郡主! 犹记那年灾荒,自己被父母所弃,满身污泥,口不能言,荒郊野岭,盼的不过是在被豺狼虎豹吞食前,能早些自个儿断气,这样或还能少受些痛苦。此时郡主出现了,年仅十二,一身白衣,少年装束,玉雕的手伸向自己,“被人抛弃了么?没关系,若你尚未自弃便随我走吧。”自己以为遇到了神仙,痴痴地看着温婉笑颜,抖抖地握住了那只手,从此改写了自己的卑贱人生。 自己亦曾努力过,央着郡主教自个儿武功,郡主直言自己非习武之材,却还是选了最合适自己的软鞭相授,可即使日以继夜练至满手布满水泡,但亦不过中上尔。故而过去郡主行走江湖不愿带着自己,她心中明白郡主定然是担心其安危,便乖乖留在府中替她打理草药,反正有铭烟姑娘陪着,可如今……铭烟姑娘死后郡主虽竭力使自己保持与过去一般无二,但那眼眸中的那分寂寥却瞒不过始终仰望着她的自己。所以…所以这回才会执意跟来,她当然比不上铭烟姑娘与郡主相伴成人知己难求,甚至不若箫吟知晓郡主不为人知的点点过往,她不过是郡主半途捡回家,被人扔了的小东西罢了。 但便是如此,便是再无能,默默如哑疾未愈般聆听郡主些许忧烦,分享她偶尔愉悦,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使她休要那般寂寞,这…自己总还能做到的!正如箫吟曾幽幽叹息,郡主她的心,从来便不像她自己想得那么硬,她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坚强……可自己现在竟成了拖累郡主,甚至用来伤害她的砝码了么?!不行!冰凝咻地站起身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殿内的几个宫人侍女见冰凝突然站了起来,不由紧张地盯住她,冰凝眼转了转,索性大大方方地朝一个花衣宫女走去,腼腆地笑了笑,似不好意思般小声道:“这位姐姐,我…我有些内急,但不知茅厕在哪儿?”那宫女仔细打量了冰凝一番,没看出什么破绽,便带着她到殿后院中的茅厕。冰凝环顾四周柱栏后有两三个侍卫离得倒也不算近,围着院子的砖墙不过一丈多些自己是定能跃过的,只是要小心摆脱眼前这宫女,且不能引其他人注意……“到了,进去吧。”冰凝正思量着不觉已走至茅厕前,在花衣宫女的催促下讪讪地入内。花衣宫女立于木门外,许久不闻响动,不免有些狐疑,踮脚向里张望,此时却听冰凝在里头似是万分为难道:“这…这可怎么好,姐姐你进来下,我……”花衣宫女皱着眉不知她究竟怎么了,等了多时心下正是疑惑便推门步入,谁知刚进茅厕,后颈一痛,但觉立不稳身子,倒在了地上。冰凝将其打晕赶忙换上她的衣裳,镇定了下心神,走出茅厕,远处几个侍卫瞟了眼见是先前的宫女便不很留心,冰凝乘机悄悄挪至墙边,翻身一跃,眼看就要逃出升天,忽闻一个尖锐的女声大叫:“人跑了,快抓住她1原来那宫女并未完全昏迷,只是有些晕沉,加之怕被灭口故而缓了缓才大声叫了起来。冰凝在墙上见把守的侍卫纷纷向这边赶来,但眼下情形却是不由她多想,咬咬牙,铆足全力施展轻功而逃。那几个守备武功不弱紧追其后,以冰凝的轻功倒也并非没有胜机,但不了解周围环境成了她极大的弱点,王宫本四处雕梁画栋,满目玉台楼阁,辨路极难,情急之下冰凝只毫无头绪地一个劲往前跑,不多时便被两面包抄堵在林道中。“姑娘,你还是乖乖跟咱们回去吧,莫为难咱们,也为难了自己。”领头人话似客气,实则颐指气使。冰凝笑笑道:“大叔真爱说笑,你有见鸟儿飞出笼子又自己飞回去的么?” “哼!你想拖延时间等你主子来救?”为首人不屑道,摆摆手围着的几人便向她逼近,出手欲擒下她,冰凝身形轻盈堪堪避过围击,又觉一道劲风自身后袭来。“劝你死了这条心,他自身难保。”为首人朝冰凝左臂劈下一刀,眼神闪了闪,“你若不想害他便与我们回去。”“呵。”轻笑一声,软鞭出手架住他的攻势,冰凝讥讽道:“我这条贱命岂能与主子相比,大叔,便是哄孩子也该寻些好说辞。”“你1对方被激怒攻势愈发凌厉,又人多势众,不一会儿,冰凝身上已多了好几道口子,不断流出的鲜血,逐渐耗尽的内力,精神慢慢涣散,依着本能旋腕挥出软鞭,听到一声咒骂,勾唇一笑,原来伤的不仅仅是自己埃汗水模糊了视线,隐见银灰的鞭身上染上点点血红,迷糊间冰凝想着这条银丝软鞭是郡主送给自己的,怎得弄脏了呢?郡主……用力咬唇尝到血腥,痛得瞬间清明,自己不能就此倒下! 软鞭轻轻提起,银丝闪着耀目炫光,映照着瑰丽艳红分外迷人,那些守卫也看出自己快不行了,狰狞的面孔不断靠近,现在唯有那招或能有转机,只是啊,只是……“哇,郡主这招叫什么来着?好厉害哦1“骇龙走蛇,不过冰凝你要切记这招威力虽猛,但伤人七分,自残三分,一不留心还要受反噬之力,若非绝境休用矣1现在对自己而言是否可算得绝境?凄凄幽笑,鞭如灵蛇游走,却露浅龙腾渊之势,剽悍大汉们皆瞠目结舌,惊骇到无以复加,难以相信眼前娇小的少女明明晃着身子就要不支,何以能在顷刻间使出这等威力,来不及深思,更无还手之机,只觉身子像被巨蟒紧紧缠住,难以呼吸! 片刻后,威风凛凛的汉子们皆眼青面红倒在了地上,冰凝却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自摇晃着朝前走了几步,但就几步便似耗完了她所有的力气,砰的一声双膝跪倒在了地上,挣扎着欲起身只换得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远远的有个人影近了,她却连转首瞧瞧那是谁的力气也无,看着满地血红,冰凝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终究…还是不行么?* * * * * * * * * * * * * * * *“怎样,周郡主想得如何?”如何?栖雁暗自唏吁,祁佩英之意不过要自己救国君一命,那便‘既往不咎’,可国君之病便是神仙下凡,怕也难有回春之术。冰凝在这些帝脉琼枝眼中算得什么?抓她无非是要告诉自己这儿毕竟是钨启王宫,自己的一切皆在其掌控之中!如今情形处处受制,不若…假意允了,先脱今日困局,反正彼此之间本无信任可言,多一次欺骗又有何妨。意定栖雁便斟酌起用词来,在祁佩英眼中却好似犹豫不决,遂淡淡施压道:“周亲王与外族有不可告人的来往,这事若公之天下郡主以为呢?”“我以为?”始终竭力收敛性子的栖雁听了此言却是笑了,笑的讥讽不已,“我以为那正好让某个为天下付出一切的人看看,这天下又是如何回报于他。”不解她此言何意,祁佩英正待再言却见季郦入内,行色慌忙,知必有事示意她上前。栖雁瞥到季郦凑到王后跟前耳语,若不在意,手却在袖中慢慢拢紧。季郦说完躬身退至一侧,祁佩英紧皱眉头,殿外恰时有宫人通报:九王爷派人来寻神医。栖雁瞟了眼季郦,借机道:“既如此娘娘看来亦有要事,在下今日就不再扰了,反正来日方长。”来日方长?祁佩英勾唇,眼眸幽深,“说的也是,神医便先回去吧,反正…来日方长。” 栖雁仿若松了口气行礼告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出了门便见一侍卫装束的人低头站在那,栖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往前走,直至离凤仪宫颇远才缓了步子,头未回轻声道:“随影你何时成了钨启韶的侍卫?”随影跟在其后低道:“我去见了钨启韶,说我是你的暗卫,告诉他你有危险。” “啊?你……”栖雁有些吃惊,这家伙肯在人前露脸了? 知其所思,咬了咬唇,随影无奈道:“今日太过凶险,你又毒伤未愈,那种情形只有他能帮你。”“嗯,所以他便允你用他的名义来替我解围。”倒真是仁至义荆算了,反正随影从前跟在秦昕身侧从未现身,量钨启韶也猜不出就里至多以为自己多防备了他一分,未告诉他自己有贴身护卫罢了。如今重要的是……“随影你别管我了,快四处探探我担心冰凝出事了1随影窒了窒,沉声问:“为何?”蹙额愁眉,栖雁脸色惨白,忧心忡忡道:“我与那王后话至一半被女官季郦打断,想来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之后她轻易便放我离去,按理即使看着钨启韶的面子她也不该这么简单就放行,尤其正怀疑我与钨启韶合谋时,除非……”站定甩甩头极力保持清醒,“除非这之中有了什么变故,最有可能的便是她手中的砝码已不再了,所以……”快去找冰凝。先在降雪宫身中剧毒,耗内息放血逼毒,加之后又费心神应对祁佩英,此刻已然到了临点,话还未完,栖雁便眼前漆黑一片,晕厥了过去,模模糊糊间一声极轻的叹息,有人接住了自己。 * * * * * * * * * * * * * * * *“季郦,你说那小丫头不见了?可是有人相救?”祁佩英有些疑惑,就凭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么多高手?“我们的人没死的醒来后说并没人帮那丫头,不过……”“不过什么?”季郦低头道:“据说那丫头自己也伤得不清,说不定已经……”“什么?1祁佩英怒道:“本宫曾下令休要伤她性命,你难道不曾告知他们么?” “这……”季郦眸瞳收缩了一下,但因低着头故而未使王后察觉,小心措辞道:“奴婢自是将娘娘旨意转承他们的,只是刀剑无眼,再则那丫头也委实太倔了些……”“也罢。”挥挥衣袖,她早不是会因一只猫一只鸟死在眼前就伤感半日的天真公主了,“就是事情会稍稍麻烦些,还有钨启韶……”祁佩英眯眼,“若不是这些年本宫早摸透了他的性子,呵,还真以为像他那样的人亦会动心呢。”* * * * * * * * * * * * * * * *栖雁醒来时只觉浑身乏力,‘凝香’加上‘断相思’所成的真不愧是最厉害的化功散,就算自己已将毒尽数逼去,但看来至少亦须修养七日,功力才能全然恢复。唉,轻叹一声,抬首却对上了一双鹰目,黑黑的眸子里竟似漾着几缕担忧之意,栖雁收起些微的惊讶,面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掀开丝绸软被,撑着床沿起身,却被拦祝“你现在的状况自己该最清楚才是,不躺也坐着吧。”眨眨眼,栖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这厮的语气竟有两分温柔?0咳,多谢韶王爷关心。”栖雁温婉有礼道,就按他言坐卧着,四处瞟瞟是自己的屋子没错,不过……“不知我那护卫安在?”“他?”钨启韶玩味笑道:“不是奉你之命去寻你那丫鬟了么?”随影奉自己的命?修长的手指揉揉额头,隐隐忆起了昏迷前自己确然要随影去找冰凝,那么……猛地抬头,栖雁惊道:“是你送我回来的?”他也去了凤仪宫那儿?颔首,钨启韶很愉快地承认了,见她眉眼掩不住忧色,慰道:“我也派人去寻了,你……”话到一半,又突兀地转头,“你那护卫倒好生厉害,跟于你身旁本王竟未曾察觉。”说着眼底多了一抹深思与…戒备。栖雁若未察其神色有变,状似得意道:“强将手下安有弱兵乎?”秦昕的影子自是了得。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进来的却是随影,他看了眼坐在床边正和栖雁‘谈笑风生’的钨启韶,蓝眸中透着摄人锐芒,转向栖雁,她也正望着自己,双眸平静的表面下正翻着焦心的愁涛,抿了抿唇,再瞟眼钨启韶,终只垂下头摇了摇,未发一言。“没找到么?”栖雁半阖着眼睑,语调也只流露淡淡失望,绸缎被面却被手捏皱了,钨启韶瞥见起身径直向外走,离去前低声道了句:“我…会再加派人手去寻的。”待其离开,少时,随影走至床边,从袖中摸出一物递于始终垂首,怔怔看着被子的栖雁面前,丝丝银芒闪耀,映着点点猩红。“这…这是……”栖雁微微颤抖着接过,手轻轻抚摸,才干透的血迹使人心悚,“这是冰凝的银丝软鞭?1 冬雪已至透骨寒 “这是冰凝的银丝软鞭?1栖雁有些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随影,随影眉头紧紧拧着,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我确实未找到冰凝,因为有人先一步将她带走了,我去时他正在附近等我,或说是等你。” 点点头,栖雁直直地看着那银闪闪的软鞭,只问了二字,“是谁?”“就是上回在半路上动手的领头人。”哦,苓姬的弟弟?栖雁搜索着自己的记忆,那个全身萦绕着幽寒剑气的人似乎有个极美的名字,“执…雪……”“什么?”随影听不明白。“他的名字。”栖雁执袖擦拭着软鞭,想要抹去那触目惊心的血渍。冰凝啊,那个自九岁起被自己领回王府后,就爱一直缠着自己的冰凝,那个常常抱怨着却回回留下替自己种药草的冰凝,那个平日噪呱的不行却又静静听自己诉说的冰凝,那个动不动就要落泪的冰凝,今日…今日却是经受了怎样的恶战,才让这十年来不染纤尘的银丝软鞭沾惹上了血污? 心痛到就要麻木,开口却比往日更加清冷,“时辰,地点?”栖雁竟勾起抹浅笑来,“我说等他三日,看来他已做决定。”眉拢得更紧,随影沉声道:“宫外寒山,人迹罕至。”“好地方。”“你不能去。”随影忍不住略高声道:“万一是圈套呢?他若有诚意便该自己来1 “他亦担心我们会设陷阱。”耸肩笑了笑,栖雁淡淡道:“人同此心,情同此理么。何况…何况冰凝在他手里。” 随影有些着慌,“不若我代你去,那……”“你代不了,你解不了‘断相思’。”手中也就没有谈判的砝码。“可是……”摇了摇头,栖雁敛去笑,肃颜道:“没有可是,我非去不可。”铭烟,一个就够了,若要再受那锥心之痛,倒不如……闭目定了定神,再看向随影,眸中又漾出那自信夺目神采,“你放心,我绝不会看错,那人本不愿为大王爷卖命的。”似雪般的人,冰冷幽寒却透着浓浓悲哀,那是命运握在别人掌心的无奈,“所以他定会选一条能通往光明的路即使那儿布满荆棘,也不会愿意继续留在望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 * * * * * * * * * * * * *第二日,栖雁便随意寻了个借口和随影一同去了寒山。寒山果不负其名,地僻人稀到,山寒水欲冰,松柏染霜立,不闻虫雀鸣。服了‘杨枝水’,‘回魂丹’调息一夜元气算是恢复了不少,可依旧觉得寒气逼人。不过,再寒冷的天气也比不过站在面前这人来的寒意刺骨袭人。呵,功力未复果真麻烦,自己早已习惯即使寒冬腊月亦只着件单衣罢了,可如今……裹紧随影今日特意为她备着的狸毛披风,栖雁开门见山道:“执雪是么?我的婢女呢?” 挑眉,执雪以审视的目光端详随影与栖雁良久,未发一言地转身而行,随影皱眉看向栖雁,后者笑了笑不在意地跟上。林深处,孤立木屋,炊烟袅袅,进得屋内,纵点暖炉亦难挡寒风凌厉,栖雁径直走到木床前,往日精灵少女,此刻昏睡无觉,玉手轻轻覆在洁白的额头上,手下灼热的温度与周遭的寒冷形成强烈反差,使栖雁不觉颤了一下,但至少…至少冰凝她还活着,活着埃“她怎样?”随影见栖雁替冰凝诊完脉,开口问道。摸出玉瓷瓶,喂她吃下一粒‘回魂丹’,栖雁低叹道:“暂时性命无恙,但她内息耗费过度,又遭巨力反噬。”这傻子竟用了骇龙走蛇0需内力深厚者渡真元内息替她打通经脉,助其疗伤方可,且越快越好,时日一久不死也会留下宿疾。”唉,偏自己这会儿……不过,若勉强一试也未必不行……“你不行1看穿她的心思,随影即刻道,这女人不知要量力而为吗!?“我来好了。” “你?”栖雁挑眉,“你可知以真元内息相渡需…咳,需赤裎相对?”自己自幼男装惯了对男女大妨并不在意,可冰凝不同,虽然平日看似爽朗,但自己知道她实是小女儿性子十足的,只怕将来……望向屋内难得有些窘态的随影,连执雪也微微侧了脸去,果然这种事不甚介意的也就自己了,唔,还有那人……脑中跳出一道身影,温泉边的一幕不期而入,栖雁甩甩头,对随影郑重道:“倘若冰凝她介意,随影你可愿娶她为妻?”随影沉默,握紧的拳显出心底的挣扎。确实是太过难为他了,栖雁默默叹息,分明是救人却还要赔上自己一生,也罢,轻轻启唇:“你无需为难,就由……”“以后如何皆由冰凝姑娘醒来后定,我无异议。”随影沉声打断了栖雁未完之语。 栖雁微讶,“你确定?”随影瞟了眼床上之人,再看向栖雁,重重点了点头。* * * * * * * * * * * * *屋内随影替冰凝疗伤,屋外二人坐着静等。执雪皱眉看着栖雁将一广口小瓶打开放到自己跟前,里面冒出‘嗡嗡’声?斜觑那古怪瓶子一眼,执雪开口道:“你为何信我?”果然,弩锋未出,不是他……将瓶收回盖上盖子,栖雁戏道:“因为你的名字好听埃” “啊?”执雪难得有些呆呆的,这算什么回答?“皓雪纷翩,素手轻执。”栖雁伸手轻轻接下飘落的雪花,喃喃道:“人都道冰清玉洁,却不知冰至清未得无垢,玉纵洁难免有瑕,不如雪晶莹剔透,自天宫仙台而来,非凡尘俗物,可惜……”掌心的雪不觉已溶,“可惜故而俗世亦难留之。”看向执雪浅浅一笑,“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古怪,一个杀手却连一丝杀气也无。”执雪扭过头,手中的巨剑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我与姐姐原乃没落氏族,姐姐她才貌双全,却被那些族人像礼物一般献给了大王爷1“而后又被大王爷安插在了国君身边。”栖雁颔首,“却不料国君与王后情深……”这枚棋子便失了用处。“那年我冒着被打死的危险闯入王府求大王爷放过姐姐,恰遇上了冬雪阁阁主,说我筋骨极佳,呵,之后你能猜到了吧。”从那时起自己便成了别人手中的屠刀,姐姐反成了牵制自己的砝码,何其可笑0冬雪阁?”“就是暗地里替大王爷办事的人,阁主精通五行阴阳之理,武艺上亦自有修为。” “你倒还颇为欣赏他么?”栖雁奇道:“‘断相思’想来也是他的杰作吧?”一心救姐,谁料反害之,白雪皑皑,偏遭践踏,终染污浊。“他么?”想起那个异常神秘的人,执雪幽幽道:“我恨之入骨,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才华,别的不说,他那‘气消形幻’高奥的智域功力就非常人……”(不明白的请参阅‘雁现非昔月已寒 ’)“你说什么?1执雪话未完,栖雁却咻然惨白了脸色,眼中隐隐透着震惊,那是绝不相信,绝不愿相信的惊骇。“你…怎么了?”执雪有些讶异她的反应。“没什么。”定下心神,栖雁克制翻滚的情绪,淡淡低道:“你继续说那冬雪阁吧,或许我能找到…寻出‘断相思’引子的方法。”* * * * * * * * * * * * *酉时将至,日已西斜,她为何还未回来?九王爷钨启韶独立高台眺目远望,那一身蟒袍锦衣,在日华下似被渡上了层金色,远观近看皆是英气袭人,但他心中偏生起几分无奈之感,昨日才折腾成那样,今日又一天不见人影,她…唉…… “王爷。”任无影蹬上高台,见他望着夕阳竟有些出神,不觉微微蹙额,复又展平,走至其身后,“已准备得差不多了,等国君……我们的人便能掌控国都,当众揭发当年贵妃(大王爷之母)下毒谋害正有身孕的仁孝太后(国君之母),接着也就是些例行的事了。”例行的事,钨启韶笑笑权利斗争照例的腥风血雨,人脉清洗么?“一切都顺利的话该是如此吧,可是,先生。”钨启韶鹰目定定看着任无影道:“大王兄能只手遮天十数年决非他表面流露那般是个傲慢自大之徒,当年中原战乱他带兵去犯,后见势不能成,又选择了对他最有利之途,若无先生妙计,钨启怕早就是他的了。故而,我们的谋划也未必没有变数。” “嗯。”任无影颔首道:“王爷所虑甚是,臣也思量过,若能得一人相助应能事半功倍。” “你是说……”钨启韶了悟地勾唇。相对一笑,任无影轻轻道:“王后。”* * * * * * * * * * * * *“她应该没事了,你…你怎么了?”随影擦拭着汗水走出屋子,正待说说冰凝的状况,却惊见栖雁血色褪尽惨白如纸,竟是比自己脸色还差,当即怒视执雪,却发现他也是一脸莫名。“没事。”牵起唇角,栖雁笑了笑,却不知如此更显虚弱,“我没事,只是有点冷,对有点冷罢了,我进去看看冰凝。”说罢,不再看他二人一眼进了屋将门阖上。慢慢踱至床边,栖雁就着床沿坐下,伸手冰凝的手交握不知是想温暖她还是温暖自己。脑中闪过执雪说的那些阵法,武功,一切一切本不该再现于这世上,连自己亦不过仅知一二,便是夕影门所使也未可及,秦昕所知不至精髓,可…可那些皆是兰家决不二传之术!这世上唯有一人知,若是他,可怎会是他?兰残阳,舅舅,他为何会与钨启昊有关?栖雁忽然彷徨,是因遭人陷害心有不甘?可以魔君兰残阳之性不该隐忍这么多年,更妄论与主谋之一合作。 还是…还是否当年并非是诬陷?!想到这不由一个寒颤,不…不会娘她说舅舅是被冤枉的,不是么?可若娘也被骗了呢?那娘的人生究竟算什么,而自己…自己究竟还能信什么? 直到此刻栖雁方觉自己以往的漠然洒脱,都定在一个信念上:兰家是无辜的,是被害者,可如果不是呢?为何不曾想过,是因为太确定了么?可凭何如此确定?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自诩聪慧实则信奉的信条却一直是未满五岁时定下,不愿回首不曾回首,就这么走了下去,直到今日…… “小姐。”手下握着的柔夷轻轻动了下,冰凝却是转醒了。栖雁收敛了下情绪,微笑道:“冰凝,你觉得还好么?”冰凝轻轻点头,出口却是:“郡主,我又拖累你了么?”“没。”栖雁觉得喉头有些痒,曾几何时铭烟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其实…其实始终是自己连累了他们的。伸手轻捋冰凝凌乱的额发,栖雁定定看着她道:“你从来不是累赘的,冰凝,从来不是。” “嗯。”展出欣慰的笑容,冰凝用极轻的声道:“那就好。”“对了。”在半晌无语后,栖雁斟酌道:“冰凝,你…你知道是随影救了你吧?” “哎?”冰凝先一愣,而后颔首道:“略…略有点映像吧。”瞧着冰凝脸像血染开般红艳,绞着手指,全是小女儿娇羞之态,栖雁心中已知了个大概,却依旧问道:“冰凝,随影说你若愿意他可与你缔结鸳盟,倘若不然那便罢了,你看呢?” “我…他呢?”咬着唇,冰凝问道。“他?他皆由你定。”“是么?”冰凝不觉有些淡淡的失落,踌躇许久,最后还是言道:“我愿和他定下婚约。” “冰凝,你可想清楚了?婚姻大事并非儿戏。”“郡主,你放心我想得很清楚了,我……”看着栖雁为自己忧心的模样,低了头冰凝的脸色愈发红了,“我愿嫁他自非全因今日他救我而过男女之界……”“我明白了。”轻叹一声,栖雁起身道:“冰凝你此刻身体太虚不能擅动,过两日我会让随影派人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至于随影的事,我会与他说的。”愿你今后永无悔今日所定。 “随影。”出得门来,见两个男人静默对立似乎彼此瞧不顺眼的样,栖雁不由微微一笑, “随影我们走吧。”转身朝向执雪,道:“执雪我这丫环只得再多扰一日,麻烦你了。”随影听了努努嘴,想说什么终未开口。执雪点点头,算是应承,道:“别忘了你答应的,还有五日后。”“自然。”栖雁转身而去,走了良久,随影忍不住问:“五日后怎样?”“去冬雪阁。”“啊?”随影有一瞬反应不过。“冬雪阁乃大王爷暗部。”说着笑了笑,“倒与秦昕的夕影门有异曲同工之妙怪不得冒充你们。”“冒我夕影门之名的就是他们?”随影蓝眸现出锐芒。“不错,且就执雪所言冬雪阁本部其实不过是座楼阁,里面人极少,一则知者甚少,便是大王爷的人也没几人清楚,二则那阁主甚不喜与人往来,长年自禁于阁楼中。”“哦?”随影略加思索,随即微有不屑道:“那冬雪阁既是钨启昊暗部岂有如此简单,只怕里头全是机关。”“不错。”栖雁颔首道:“不过由执雪带我们进去就方便得多了,此刻也无人知他有异心。” “你这么信得过他?”“我信他珍惜他姐姐的性命,再则什么都能是伪装的,但滔天的恨意却装不出。”他提及钨启昊,冬雪阁的神色绝非是假,“利益相同他无需相欺。”“对了。”缓了步子,栖雁踯躅道:“随影,冰凝她愿与你定下婚约。” 随影一震,驻了脚步,觉出栖雁亦随之停下,正直直看着他,似审视,似疑虑,暗道:男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先时已然承诺,此刻犹疑却是不该,可……原本随影从未想过此生会成亲娶妻,故而亦未思索其间真意,这些日子与栖雁主仆这般相处亦为平生首次。早知栖雁过人之处,但近了似才渐渐明白了秦昕因何动情,她看似温和,却围着清冷孤廖气息,看似无情,却将丫环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再难之境也总是咬牙保持清醒理智,似乎忘了她亦只是常人会慌会乱,明明吸引了这么多爱恨,纠缠了这许多恩怨,却偏偏希望漠然以待,只怕最后被伤至深。至于冰凝……想到那个丫头随影有些哭笑不得,你说她没脑吧,实则又有些聪慧,说她胆小爱哭吧,有时却天不怕地不怕的,在自己身上吃了那么多苦头,仍不知远远避开,如今竟还要嫁于自己……想着幽幽一叹,再望向栖雁朗目灼灼,闭了闭眼,道:“在下既已诺便无反悔,冰凝姑娘既然不嫌弃,就此定下鸳盟,只是此刻身无长物难为定礼。”“这倒无妨。”栖雁抬手一下抽下了他的蓝色发带,黑发失缚随风乱舞,随影呆呆地瞧着她笑虐道:“便用此物吧,只是……”话锋突尔转为凌厉,“只是随影你今日既诺了,他日就决不许有负冰凝,不然便是天涯海角我也放不过你。”“我明白。”淡淡三字,随影只觉嘴里满是苦味。“那就好。”栖雁重展笑颜,晃晃手中发带道:“这定礼来日我替你交给冰凝。”说完再次前行,随影无声跟于其后。可叹人难料日后之事,不然冰凝,随影,甚至栖雁都不会如此轻易做下今日决定…憾之终身,悔之晚矣……* * * * * * * * * * * * *再次站在凤仪宫前,栖雁脑中不由浮现冰凝苍白的脸,手攥紧却又在得到召见时松了开来,解下腰间锦囊里面装着的竟是块雕着樱花的白玉卷云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祁洛暄你的情我终是欠下了……——半个时辰前“要我去做说客劝服王后?”眨眨眼,栖雁刚回宫便听闻钨启韶等她多时,还以为他知道了什么,结果却是…… “只是要神医尽医责,将国君之病如实告知罢了。”钨启韶漫不经心道。 “顺便在分析下现在情势,给出适当提议。”颔首,栖雁表示理解,“可王后与我已有嫌隙,王爷如何放心由在下前去?”“神医的能耐我自是信得过,何况…世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不是么?” ......微微一笑,栖雁随内侍踏入锃亮的殿门,也好这王后本要一见的,只是钨启韶你亦该晓这世上同样没有永远的盟友……会在今日见到栖雁祁佩英不是不惊讶的,昨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今日她却主动找上门来,莫非是那个丫头出事了么?栖雁较昨日而言却显得轻松的多,请安问好依足了礼仪,就在所有不了解状况的侍者,宫女感叹燕神医的风采翩翩,王后祁佩英与女官季郦等及少数知情者更狐疑时,温婉有礼的神医轻飘飘开口请王后屏退左右。季郦担忧不已,坚持要让禁卫留在内以防不测,但祁佩英却挥挥凤袖将他们尽数遣了出去,她是堂堂天殒的公主,她是钨启母仪天下的王后,岂惧而失威哉!等殿内只剩下两人连季郦也被遣出时,祁佩英仪态雍容的开口道:“郡主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栖雁展开手掌,那块雕着樱花的白玉卷云玉佩系着丝线坠下摇曳在半空中,祁佩英狭长凤目微缩竟是一怔,栖雁见状扬起樱唇道:“看来公主还记得此物。”称她公主而非王后,只因此玉原是她离开中原时送于胞弟祁洛暄,在自己离开福城时祁洛暄又将它转赠自己,说去异邦之地,或可凭此物得故人照拂,想到当日他诚意拳拳,一片真心今日却反被自己所用,心下不由一紧,面上却平静依旧。“你怎会有此物?”祁佩英收了惊色,淡淡道。“来此前友人所赠。”“友人?”祁佩英挑眉,二弟知晓她来钨启之事,那……“郡主今日才拿出这玉佩想是有事要谈吧。”“不错,栖雁是来请王后与九王爷合作的。”想来此刻若是钨启韶在这儿,听到她如此直白的开门见山怕也要傻了。祁佩英一声冷笑,嘲讽道:“你就是如此证明自己未与九王爷合谋的吗?周郡主果真不同凡响。”栖雁却是温雅依旧,浅笑道:“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王后若想保住自己和……腹中的胎儿,唯此一途。”“你说什么?1祁佩英轰地站起来,手不可置信的慢慢移置腹部,那里已经有她和矾的孩儿了么?细思起来这两月自己确未来月事胃口也差了些,可国君病势遽重,加之自己身子原旧不怎么好便未曾注意,如今……自己该怎样在此风雨飘摇之际护住这孩子?如让钨启韶或大王爷知道了那…… 犀利的眸光射向栖雁隐藏阵阵杀意,栖雁只缓缓摇了摇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语带悲悯,却又偏偏异常残冷道:“没用的,国君之命只余七日矣。”“你胡说1祁佩英不只是震怒又或是害怕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只不断复道:“一派胡言1 “我是否虚言无需几日娘娘自会知晓。”栖雁淡淡一言使原本激动不已的祁佩英忽而静了下来,异"奇"书"网-Q'i's'u'u'.'C'o'm"常之静,仿若在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生气。她自然明白栖雁话中之意几日后国君驾崩,那就能知她所言非虚了,其实她的理智已然信了,甚至虽然她不懂医术,可内心深处早就有了隐隐不祥之感,但她的心却怎样也不愿信,不敢信…… 如何信唯一能依靠的人也将失去?如何信曾言执手偕老之人却再不能牵自己的手?如何信…… 突然祁佩英摇晃着从宝座上冲了下来,一把拉住栖雁的衣襟,死死拉住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声道:“你能救他的是么?你是神医啊?”看着眼前在无半点王后风范的祁佩英,看着那高贵的脸上竟露出深深哀求之色,栖雁的心似软了一点,因冰凝险些丧命的恨意也退了一分,但是呢……轻轻推开惊慌失措的人,栖雁满是怜悯之色,那神色刺痛了祁佩英,那是看着垂死之人无用挣扎的怜悯,“若有法可医,甚至能多延一日我定会尽力做的。”那样自己行事也无需如此仓促了,“可确实不能了,即使拖至今日也已是极限了。”“不能了。”喃喃的,祁佩英松了手像个无助的孩子,可下一瞬却又凶狠道:“国君若死我又岂能让你们好过?”“我们?”栖雁淡淡一笑,“在下一命如何能抵得过国君?只怕累娘娘姐弟失和。”瞥见她一脸讽意,暗自一叹,昔日手足之情今日竟比纸薄,“娘娘还是不明白埃”“哼!本宫不明白什么?”“娘娘可知为何大王爷,九王爷都愿留您薄面,而您亦可在这宫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么?”栖雁悠悠道:“非因你是钨启王后,而在于您原是天殒的公主。”此言出祁佩英的脸一片惨白,是啊,就是这么可笑只因是皇家公主故要离国远嫁,可到头来能依仗的却仍是这公主身份。“所以,与您的胞弟交恶实为不智,尤其是在此时此刻。”见她颓然后退一步,栖雁闭目,“至于九王爷我劝您选他暂为盟友,因为大王爷九成赢不了,更因纵使他侥幸赢了也绝饶不过您和您的孩子,因为他心肠狭窄,也因为他已经老了,而九王爷……”“九王爷钨启韶有王者霸气,若能名正言顺的继位未必会为难我们。”接过栖雁的话,祁佩英自嘲道:“至少暂时不会。”“您明白就好。”躬身作揖,栖雁施礼告退。祁佩英惨然一笑,挥手允了。 转身离去的瞬间,栖雁看向那寂寥孤立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赢弱倩影,心中轻轻默念:对不起…… 祁佩英怔怔发愣望向窗外,那几株白海棠终也经不起寒风片片凋落,谁…谁曾说:“有我之处,愿可为凤巢。”原来…原来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梦一场,梦醒了天下之大,依旧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没有……* * * * * * * * * * * * *栖雁一步步踱回住所,十四年前娘死了,爹舍弃了自己,她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一个人也可。但到了今日才发觉自己原来不是不怕寂寞的,只是从未真正孤单过,往昔有铭烟相伴,之后又有冰凝粘着,可今夜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对自己舅舅的猜疑,以及无穷无尽违背本心的险恶算计。 双臂不禁自己抱紧了身子,是功力未复的缘故么?这一夜似乎格外的寒冷…… 突地前方出现一个高大人影,是…随影?栖雁看着他走近,手臂上还挂着那件狸毛披风。 “夜里寒凉,今非昔比,你总忘了。”随影递上披风,手却顿在了半空,只见栖雁微微笑了,那样的笑从未出现在她脸上,不若往日出尘疏理,绝美而温暖。接下披风,栖雁微笑道:“谢谢你,随影。”真得谢谢你…… 千钧一发迷雾中 “姐姐。”“执雪?”苓姬正在院内独坐,忽闻背后轻唤回首一看,竟是执雪深夜到此不由一惊,“发生何事,你怎么来了?”苓姬有些心焦地上前拽住他的衣袖仔细打量,“上次事败王爷责怪你了么,你还好吧?” “上次的事王爷知晓燕昔亦吃了大亏,我虚言乃因王后突然介入才会失败,他自然无法追究了。”执雪淡笑道。“执…雪?”苓姬已听出他话中有异,执雪怎敢欺瞒王爷,又为何似乎有意挑拨王爷与王后生出嫌隙?“姐姐。”执雪从袖中拿出包草药交于苓姬,慎重道:“你先服此药可抑毒性,大王爷给的从此再莫服了。”接药的手一抖,苓姬颤声道:“执雪你…难道你背叛了王爷?”执雪却摇了摇头,冷声道:“我不过是为了姐姐安危才不得不屈服于他,从未真心效忠何来背叛?”“可是王爷势大……”未等苓姬说完,执雪沉声打断:“我也不瞒姐姐,我已与周…燕昔定计破冬雪阁,至于大王爷,钨启眼看要变天了,他……”顿了顿,想起栖雁曾交代话不二传,虽然他决不会不信任姐姐,但让她为这些烦心也没必要吧?“总之,等姐姐的蛊毒全解了咱们就离开这,要不离开钨启也行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呢?”想到天高任鸟飞的自由生活,执雪露出从未有过的对未来的憧憬,苓姬看着他脸上似散发层薄薄光彩透着隐隐幸福之色不觉一怔。就在她怔愣之际纤手被执雪紧紧握住,冬雪阁的第一杀手带着孩子般的急切,定定看着世上唯一的亲人道:“姐姐你说好不好?”任何多余的话都已经没用了吧?牵起唇角,苓姬浅浅一笑,轻轻犹如呢喃道:“自然是好。” 瞧着执雪闻言雪白的脸上绽出许久未有的真心笑靥,如同熬过无数寒冬的雪莲终于盛放,苓姬心下蓦的一酸,执雪你可知晓我其实…其实……风过灌丛声声作响,似亦在幽幽叹息……* * * * * * * * * * * * * * * * * * * 随影难的一身白色紧身布衫显出矫健身形,回首瞧向同样换上冬雪阁下属衣裳却见纤弱的栖雁,迟疑道:“郡主,我想你还是别去了。”栖雁闻言挑眉,斜目睨他一眼,笑道:“弓已满圆,箭已离弦,随影,此刻焉能回首?” “可是……”随影还欲再劝,却被打断,栖雁知道他担忧为何,淡淡道:“无妨,这几日我功力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其实只恢复八成,但此时不宜明告之,偏首看向执雪,星眸漾水微转,“何况有执雪带着想来并无大碍。”执雪带着几分敬服之意道:“郡主神算,国君之症昨晚骤变,一直昏睡未醒,如今宫里乱成一团,九王爷有王后相助,大王爷自顾不暇此行定然顺利的多。”栖雁颔首道:“正是乱中取胜可事半功倍。”脑中闪过那夜祁佩英绝望的样子,可惜…这世上谁又能同情得了谁?回首,今日旨在出其不意以免引起猜疑只另带了夕影门两名好手,不愧是秦昕的手下除了刚开始略微打量了自己之后便目不斜视,未曾多言一句。“随影,冰凝安顿好了么?”“恩,若有变自会有人送她离开钨启。”“这就好。”栖雁闭目沉吟片刻,似在默算可有遗漏,再睁眼一片清明,双眸澈亮,“如此我们这便去吧。”* * * * * * * * * * * * * * * * * * * “她居然在这个时候不见了?”钨启韶对着把守在栖雁门外的侍卫,大怒道:“你们怎么看守的1几个侍卫原本跪着,见王爷动怒身子俯地愈发低了,心中都不由一阵寒栗,却听一旁任无影淡淡道:“王爷何须动怒?以燕昔的本事,区区几个侍卫自是困不住她的。”钨启韶何尝不知,只是栖雁前几日还毫无异动,偏在这国君病危乱作一团之际突然失去踪影,这绝非巧合她定有所谋,而自己竟连一丝一毫都猜不到,不禁怒由心起故而失仪。 平了平心头怒焰,钨启韶对跪着的侍卫摆袖道:“看守不利顾念情有可原,自己下去领军棍吧。”几个侍卫赶忙诺声,行礼退下。任无影瞟了他们背影一眼,摇了摇头走近正愁眉不展的钨启韶旁,道:“王爷其实燕昔失踪也无大妨,或者说对王爷有百利而无一害。”钨启韶讶异道:“先生此言何解?”“周栖雁此人心思莫测,她若在未必便能掌控。此刻她不见踪影王爷正可借机先发制人,指称大王爷因怕当年事败谋害神医,有王后相助也不惧他反咬一口。再则虽不知她因何离宫但多半与大王爷也脱不了干系,若弄出动静,有个…万一便作实了这罪名,即便不曾也可牵制大王爷暗中势力。” 钨启韶闻言却是一震,那…那她此刻岂非危险万分?“不过以其聪慧,若无万全之策亦不会妄动。”近似劝慰的话在耳边响起,钨启韶抬头看向任无影却迎来洞若观火目光,神光交会,那一瞬有种被看透的不适。扯了扯唇,钨启韶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事事皆如赌局,不过筹码大或小罢了。先生,我们的这一局终于也要开盘了。”唯愿你我都能赢自己的局,雁儿……* * * * * * * * * * * * * * * * * * * 入了冬雪阁里面果真并无许多人,便是遇上侍者、巡卫,但因执雪在其中颇有身份也不敢造次不过例行问句接令之类,执雪毫不慌张一一应付了去。转眼到了内阁,执雪步下微缓,领着他们进了左边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头四处散放着各式练武器具倒像是平常富贵人家的练武场,只是屋内无窗幽暗阴晦关了门竟比子夜还黑上几分。随影当即点上火把,火光一亮众人却比适才更觉心悚,只见那墙上挂着锯、凿、鞭烙上头仍带污浊黑红,墙角堆砌着桎、拲、梏一类酷刑刑具,地上蜿蜒着粗重铁链在这令人窒息的屋子里猩锈味让人几欲作呕! “你带我们到这鬼地方做什么?”随影厉声质问执雪,他常年跟与秦昕身旁再厉害的手段也见识过,倒并不畏惧眼前这些,只是此地看着诡异怕其有诈。执雪脸色未变,显得平静至极,目光缓缓在屋中转了一圈,走向北面墙边摸索着什么。 瞧着执雪望着屋中一切,有种索然无味的麻木,双眸无波无澜若死寂一般,栖雁恍然明白了,走近他低声道:“这是你练武的地方吧?”在这里他曾经历怎样的过往,方有今日的波澜不惊? 执雪一僵,淡淡道:“嗯,没错,这儿有条密道能直接通往阁主之处,而不惊动他人。” “居然有这样的密道?”随影不解,还设在此处不是极不安全么?“知道的人大都死了。”是啊,曾在一起熬过苦练的同伴,即使相残获胜能离开的同伴到今日也都死绝了。慢慢的手摸到一块凹槽,执雪轻轻敲了两下,墙随即往里旋去,众人鱼贯而入。 密道阴暗使栖雁不由忆起豫庄暗宫那时情势诡秘莫测不亚于今日,又有心计深沉的秦昕在旁,却远不似此刻彷徨不安。就执雪相告那日福城他与属下截杀任无影本能功成,熟料突有一蒙面人出手相助方的脱身,反累其部下皆亡,就连他自己亦受了伤,最令他震惊的是那蒙面人身形与数次和大王爷心腹弥鞨接洽之人甚为相似,疑乃天殒与大王爷暗谋者之人,只不解其为何要出手救任无影,而弥鞨得其所报虽曾大怒但终究亦无动静。真相似遮层层迷雾看之不清,铭烟究竟因何被害也一无所知,唯一能推断的便是这些都与十五年前的事脱不了干系!十五年前,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栖雁只记得那一向军情紧急,接着素来恩爱的爹娘开始争执不休,自己从无映像的舅舅突在一个夜晚来寻娘亲,但还未说上几句便与闻讯而来的爹爹大打出手,两人势均力敌相持不下,娘亲见就要惊动外头守军无奈出手相拦,要舅舅速离。等外头军士进内只见将军夫妇对立,眸寒似冰,半晌无言,爹爹拂袖而去,娘亲抱起受惊的自己轻轻安抚,在那一夜自己才知有个舅舅,才知娘亲早与他恩断义决,才知他其实早在自己满月时便偷偷来看望过自己,以及正‘熟睡’的娘亲。再后来爹带大军出关,直到离开那日也未曾和娘亲说上一句话……爹走后不过一月,娘却突然说要带自己去找爹爹,神色慌张连夜启程,到今日也不知娘当日究竟察觉了什么,一路上不断遭人追杀,直至那一日,在那荒凉之地,芳魂永留无回之阵…… 当面前的有些腐了大门被徐徐打开,栖雁心不觉一窒,隐隐见一人影坐于室内帘后,舅舅…真的会是你么?凝了凝神,执雪上前行礼道:“阁主。”“执雪。”深沉的嗓音响起,那人抬首瞟了他们一眼,“你来了,我等你多时了。” 此言一出栖雁等人不由一惊,暗里面面相觑,这话竟是早知晓他们要来?! 那阁主看出他们的惊异,却是转眼一笑,目光一一扫过五人,在栖雁面前微顿,悠然道:“这位想必是燕神医了吧,想不到这些年中原江湖竟出了这等人物,在下恭候多时了。” 栖雁细细打量他半晌,似觉得他不是兰残阳,但幼时只见过其一面一时也不好断定,此时得知行踪曝露,心绪更是紊乱,蹙额未答其言。不料一旁随影却勃然大怒,讥讽道:“冬雪阁第一杀手果真厉害,连演戏的功夫业是一般高明。”他本不甚信任执雪再加这阁主之言直疑是其出卖了众人,另两名夕影门门人亦是此意,执雪只咬着唇也不辩解一句,只是握紧了巨剑。栖雁朗目扫过唇角微扬的阁主,犹自不吭一声的执雪,再移目至满腔怒气的随影,淡笑道:“随影越慌乱时越忌内讧,阁主高明自另有通天本事。”执雪闻此袒护之言不禁朝她望去,随影忍不住道:“事到如今你还信他?1 摇了摇头,栖雁叹道:“我哪里是信他,我信的原是自己。”转向执雪微微一笑,“信自己有识人之名。”音落,她却毫无征兆猛地向那阁主出手,栖雁明白今日既已被识破那此地必早已布下罗网,只有以最快的速度先拿下眼前之人或还有转机,故而之前她一面对执雪说话,一面对随影悄悄作了个手势,此刻随影见她发难立即从另一边合击。那阁主微笑未动忽而在椅边轻轻一按,无数细小铁针密如雨漫天飞来,栖雁急忙速旋玉笛,以气流为屏,随影等人也各自用兵器抵挡,但不多时便有些内力不济,两名夕影门门人武艺最浅身上已多了不少红点只是未及要害,可隐隐泛着晶亮妖冶的深绛色。不好,有毒!栖雁心中大骇,掀袖如飓风席卷,身影如浮云缥缈,使得正是其最厉害的招式‘云屯飙散’,霎时屋中器皿尽毁,桌椅翻飞撞碎于墙,木片破瓷满地,无数针雨才停了下来。 众人缓过劲来,却惊见那阁主依旧坐在适才那把椅子上,微笑依然,只是不知何时移位至了正门边,门一开数十好手涌进,剑刃利芒,耀光刺眼。栖雁慢慢与随影等人退至一侧,低声对受伤的二人道:“快用‘杨枝水’清洗伤口。” 二人闻言立时从怀中摸出栖雁事前给的瓷瓶处理毒伤。那阁主也不阻拦,看向栖雁的目光反露出两分赞赏,笑道:“神医临危不乱,大将之风,不过为人还需审时度势方好。”“审时度势?”栖雁轻念着,转而一笑:“要我反助大王爷对付九王爷钨启韶?” “神医果然聪明。”“可惜阁主却不聪明。”栖雁转了话锋,冷声道:“九王爷怎会行无把握之事,这会儿其兵力怕已调回国都,审时度势四字还是奉还阁下吧。”“什么?1就在他诧异之时,栖雁拔身凌翻而起,手执玉笛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迅疾绚目如流星划过天际,一连三招与以往不同俱都是决绝烈狠招式,又承合得天衣无缝,不容人半点喘息之隙。 随影,执雪等人看得却是一惊,这三招威势太猛竟像是要在瞬间耗尽出招者所有生命! 再看冬雪阁一干下属竟皆呆愣,那阁主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随影最先醒悟,她正是为了要达到这一效果,震慑敌手!执雪亦在此刻明白过来回首瞧向还未关上的密道路口,说不定那才是最安全的,只是…… 回首瞧向少年装扮的女子,凌空飒然,身形似舞,纤弱之躯何来气拔山河之势? 那日中了‘凝香’与‘断相思’之毒绝不可能在今日便已全然复原,适才‘云屯飙散’想必已耗尽功力,如何还能使完这决绝三招,她难道不知何谓强弩之末?“你功夫不错,出手却只有剑气,未含杀意,实在不怎么合适杀手这行当。” “因为你的名字好听啊,皓雪纷翩,素手轻执。”“我哪里是信他,我信的原是自己……信自己有识人之名。”闭目,唇缓缓扬起,罢了……内力透巨剑而出,剑身玄黑,挥出黑影剑气,直逼阁主。阁主内息深不可测竟坐着接下栖雁三招,一旁下属死伤无数,激烈打斗伴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戾气都被引了出来,双眼掠过凌厉杀机,“执雪你果真反了,便怪不得我了。” 执雪未答,只对栖雁轻喝:“快从密道走。”栖雁喘着气方才三招已耗完她最后之力,但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和…答案,此刻闻其言不由一怔,与数十人为敌,再加上那阁主,他岂非送死?时不容其思,随影出手开道,刹那间血肉横飞,他一把拉过栖雁要带她突围而出,岂料背后一道掌风袭来,栖雁急忙推开他,硬生生受下那一掌几要立之不稳!原来在执雪被十数人绊住时阁主突然发难,栖雁摇晃着看向他狰狞的面孔,突闻声嘶力竭的大喝:“住手1众人皆为这近乎凄厉的女音所震,不由偏首看去,只见一柔弱纤柳女子站于密道口处竟不知何时来的。执雪满脸是血惊骇道:“姐姐你怎会来此?1苓姬未答只对他微微一笑,转首对阁主道:“我要带弟弟离开。”阁主眯眼道:“苓姬,连你都要反?” 苓姬凄然一笑道:“我这一生都不是为自己活的,如今不过想留下唯一胞弟的性命罢了,你们原也应允何以出尔反尔?”执雪听出话中意,喃喃道:“姐姐你……”苓姬却未理他,仍旧对着阁主,摊手亮出一黑色物道:“这阁楼上下皆被我安下地雷石,只需引燃一处,牵一发而动全身,便要玉石俱焚,同归于荆”“你1阁主狠意滔滔却强自忍住,笑道:“也罢,念在执雪多年功绩饶他一命又有何不可?”偏首转向执雪,“你休再管此事,便与苓姬去吧。”执雪闻言却大笑出声,望向苓姬神色悲凉,那笑中尽是讽意,却不知是在嘲笑他人又或自己? “姐姐,我是不会跟你去的,今日孤注一掷你以为大王爷能放得过我们吗?便是出了这里又如何,姐姐你蛊毒缠身……况且背信弃义之事,我却做不出1“执雪……”苓姬待要再劝不防阁主突然朝她射出枚流星镖,手臂上一痛,她手中握着的地雷石落地。不料那地雷石原启了封受此巨震轰然爆裂,火蛇窜起,地动楼摇,正应了她先前那句‘牵一发而动全身’隐处的地雷石随之引爆,屋梁纷纷塌落,房柱亦即刻将倾,冬雪阁一干下属见状再无人恋战,全作鸟兽四散。执雪见苓姬明明离密道最近偏生往自己这边走,急忙赶去,大声叫道:“姐姐你别管我快些先离此地1无奈四周太过混乱,人声鼎沸,嘈杂难辨人音苓姬只一味走向他,见他望着自己步履更快,哪里还分辨得清。倒是栖雁在一边本奇怪那阁主因何仍坐着不动,恐他突袭戒备着,却见其神色慌乱已极,倒像是身不由己。此时瞥到执雪情急,她又离苓姬颇近便做个手势要他自行退出,自己却靠向苓姬想带她离开。阁主迫于自己隐藏多时的秘密未能擅动,焦急慌乱间但见栖雁伸手去拉苓姬,觉得今日一切皆是由她二人所起,顾不得许多运尽十层功力隔空出掌,那些梁柱板阁本就摇摇欲坠,哪还经得起这般气劲之威,霎时整个楼台坍塌!栖雁被他掌风所击,伤上加伤,随楼板一起坠落,意识模糊间只听一声怒喝,身旁所有气流抖动了起来,无数哀吼惨叫入耳,她却感不到一点害怕,周身暖暖的无一丝疼痛,强烈到不许人抗拒的气息绕鼻,是谁紧紧抱着自己呢?这气味好生熟悉…… 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是哪儿?好黑,好暗。茫茫沧宇中自己一人孤立,唯有永无尽头的黑暗相伴。想大声呼喊,可…喊谁呢?娘死了,爹丢下了自己,连铭烟也离开了,梦幻中栖雁仿佛又回到了那无助的五岁,叫天不应,呼地不灵,索性蹲下,谁都不喊,只紧紧抱成一团,这样就不会冷了,也不会害怕了……“栖雁,栖雁……”朦胧中,是谁在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如情人般呢喃?幻象中的小雁儿站了起来去寻那天籁之声的源泉,是谁呢?这声好熟,熟到自第一次入耳便不曾忘怀,这音带魔,震着耳膜发烫,一直烧到了心里……阖在柔柔的眼睑下的瞳似在轻颤,月牙般弯着的浓密睫毛随之抖动,栖雁缓缓睁开了眼,入目的是飞扬散披着的发,胜雪白肤,还有…盈满着担忧的灰褐色眼眸。他为何会来钨启?又怎会在此?四目相对,无数疑问,诸多不解,望着那灼耀双眸,栖雁却只勾唇轻轻道了句:“你来了,秦昕。”仿佛她在等他一般,仿佛他本该来此。“你不是素来有的是本事么?”搂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因她转醒的片刻欣喜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怒气愤慨,秦昕低首在她耳边低吼道:“这次你的智谋,你的能耐哪儿去了?竟将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音逐渐变轻,脱了霸气只余沙哑。他不会承认自己在看到她中掌跌落时,那一刹心悸,未作多想挥袖扫开了碍事者,就这样抱着她坠落,不会承认即使被埋在不见天日之地,但感受到她仍跳动着的心便无一丝不安,唯觉庆幸,幸好未来迟一步,幸好……此人尚存,何其幸哉。突然昏暗中传来一声呻吟,栖雁撇头望去隐约似个女子躺在不远之地,她是…苓姬!? 觉出怀中人不安分的扭动,秦昕不知是气是叹:“都伤得这么重了,你还不安分些?”说着抱得愈发紧了些。栖雁明白自己如今的状况全身连一丝力气都无,经脉皆损,肺腑亦伤,若非家传心经与众不同,这一身武功即使不废怕也要大打折扣,聪明如她自不会在此时挣动,牵动伤口就麻烦了。 眨眨眼,栖雁伸手指向苓姬所在,示意秦昕抱她过去,无辜道:“那儿,有劳了。” 她竟正大光明地指使起自己来了?秦昕挑眉,忽而邪魅一笑,将唇近乎贴在她玲珑耳廓上道:“要我费力送你去,给我什么谢礼?”耳边浮着湿热之气,栖雁暗自磨牙,谢礼?这是乘人之危!闭目,栖雁似无限惬意的悠然一笑,“那就别去了,小歇一会儿也好。” “你若真能睡着,也罢了。”一声轻叹,栖雁被打横抱起,一个旋身再睁眼苓姬已在眼前。只见她手臂上插着枚流星镖,不断有黑血冒出,惨白的脸色借着幽光更觉可怖。 “是她?”秦昕讶然道。栖雁抬头看向他,“你认识苓姬?”秦昕皱眉道:“我就是跟着她从密道进来的。”原来秦昕当日接密报后忧心难解便赶来钨启,孰料到了此地夕影门暗桩方知随影已与栖雁来了这冬雪阁。直觉不妥,匆匆前往却不敢擅入,怕反坏了他们之事,正巧遇苓姬行踪鬼祟,便悄悄跟于其后,恐被她所觉故而秦昕有意里的稍稍远些,岂料便是这一刻之差险些要救之不及,幸而只是险些……栖雁勉励伸出右手,两指轻搭在苓姬脉上,蹙额凝神许久,终只撤了手,幽幽一叹。 “她没救了?”秦昕替栖雁轻轻擦去冒出的薄汗,不甚在意道。苓姬原与栖雁一同被掌风所袭,若要顺手拉她一把,也并非不能,只是以秦昕之性又岂会理他人死活?栖雁轻叹道:“这毒镖虽歹毒却并不是无法的,可她体内伏着‘断相思’已久本就凶险万分,如今血流不止被尽数引动出来,又受了掌力摔落此处……”秦昕斜睨苓姬眼,不屑道:“这与你无干。”摇了摇头,栖雁苦笑道:“不过近来愈发有无力之感罢了。”秦昕哼了一声,轻执起她右手按在其左手腕上,栖雁诧异道:“这是做什么?” “让你也替自己把把脉。”能医不自医!栖雁莞尔一笑,从怀中摸出瓶‘回魂丹’来自己服下两粒,再倒出两粒伸至苓姬唇边,秦昕见她吃力,无奈一把夺过塞给苓姬吃了,又输了些内力以助药性。须臾,苓姬一阵轻咳转醒了过来。 “燕…神医?”苓姬醒来,模模糊糊勉强瞧清眼前人有些惊讶道:“你…你是女子?”栖雁闻言低头审视了下自己,发已散,衣衫也有些零乱,假喉结不知何时脱落了,难怪她竟识出自己是女子,却不知她此刻被秦昕拥在怀中姿态暧昧,两人神情更溢于言表才是首因。 苓姬怔怔看他二人一会儿,露出一抹笑来,“千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寻,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咳…咳…神医我好生羡慕于你。”栖雁闻言狠狠瞪了眼笑容得意的秦昕,想说什么,但见苓姬一脸钦羡之意,眼底却满是苦意,回想那夜她琴曲悲凉,再思今日之事,片刻间理清来龙去脉,对着犹如风前之烛的苓姬却难多加责怪,沉默许久,只低声喟道:“你却是何苦?”“何苦?”分明娇美芬芳之姿,却失了颜色,颓然凋落,苓姬幽笑惨淡,道:“我十岁见他正是华衣王爷,英雄战将,一见倾心,芳心即许,之后五载费尽心力学完琴棋书画只为搏君一笑,待等素指扬波奏得妙声,心中唯一愿为其奏曲之人却要将我送入宫闱。”言及此,两行清泪已下,非是轻佻万柳丝,无奈早被东风误。“我想也罢既是此身此心已托,不能伴他左右能助他大业亦是好的。”“士为知己死。”栖雁唏吁道:“可大王爷非你知音,你……”“我不求做他知音,只做一块踏脚石也甘愿了,可是……”此时苓姬方显出些微怨恨之意,“可是他竟连我唯一的弟弟也不放过!要我去劝执雪替他做事,我深知执雪性子,他又怎会愿意?王爷素来不得便毁,执雪宁折勿弯,我却不能见他就这样小小年纪就此完了,所以……” 多年之后栖雁也无法忘记,那一日有个女子花容惨淡,笑得凄美而绝望,她幽幽道:“所以我自愿服下了‘断相思’,护执雪一时安危,也就此绝了心念,了断相思。”“可相思如丝纠缠不清,又岂是,咳……又岂是如此简单便断的呢?咳……”苓姬一阵低咳话都难以续下去,自知大限将至奋力拉住栖雁袖子,急切道:“燕神医这次是我对不起你,执雪他没有出卖你们,是我……”栖雁轻轻道:“我知道,我从未疑过执雪。”“是么?” 苓姬欣慰笑道:“那就好,别…别告诉执雪我先前对你说的,就让他以为我是…我是胆小怯诺背信弃义的坏姐姐,这样或许好些。”见栖雁颔首应允,她缓缓松了手,指向北面,“那儿有个密道入口可达外面,或许…或许还能用……”说罢眼慢慢阖上,鼻息渐弱终至魂散命绝。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栖雁偎在秦昕怀中良久沉默不语,秦昕轻问道:“在想些什么?”“在想……”栖雁眸幽深,神色沉重而复杂,“我在想世上怎会有这么执著,这么痴迷,犹如飞蛾扑火般的痴情。”秦昕闻言一窒,却是无言以答,他们皆是世间难得睿智之人,偏偏情之一字对他们而言却是太陌生,太难解了……* * * * * * * * * * * * * * * *“你说什么?”守在国君寝宫外殿阁内的大王爷钨启昊得报大惊,压低了声也难掩惊怒之色,“冬雪阁塌了?”急急赶来的下属怯怯应声,却也说不清楚。钨启昊直觉不好,待前去一探究竟这儿却是分身不得,弥鞨见状轻声进言道:“王爷此非常时决不能擅离。”言外意自是清楚,国君眼看命在旦夕,这时一走王宫岂非皆落入钨启韶之手? 握紧了拳,钨启昊重重点了点头,但终有不甘道:“你且命禁卫军以安城为名……” “大哥。”话未完,被徐徐而入的钨启韶打断,任无影紧随其身侧,“大哥在此正好,小弟恰有一事相询。”钨启昊挑眉道:“不知何事?”钨启韶淡淡道:“也没什么,不过小弟辛苦寻来的神医今日突然没了踪影,有谣言说是大王兄为了澄清近来宫中的流言请去了,本到也不甚要紧,只是如今国君病重,故而小弟想求个人情,请王兄先让燕神医诊治国君为要。”“是何人胡言1钨启昊怒道,心中明白他这招实在厉害,不但挑了国君之症由来可疑一说,又暗指自己在此危机之时杀燕昔灭口,更可让人联想自己是否有心故意不让其救治国君,但偏偏又皆未直言,明辨不得!钨启韶微笑道:“是么,看来传言有误,日后再好好查查,王兄无需动怒。” 说话间内侍传言,王后要二人进内殿,两人皆是一凛,看来国君真的…… 整整衣袍就要入内,弥鞨悄悄拉了拉钨启昊衣袖,以眼神询问适才吩咐得是否照办。钨启昊明其意压住怒火微微摇了摇头,此时再和燕昔之事扯上关系,无疑是受人于柄,冬雪阁,再怎样亦不过是颗棋子。他二人私下动态钨启韶尽收眼底,唇角不着痕迹的微微轻扬,想起适才得报却又黯然了下去,栖雁…望你无恙才好……无人注意任无影脸色自刚才钨启韶开口起便阴沉了下去,此刻分明不是最好时机,王爷本该等大王爷动手后在行发难,让他辩无可辨,却……王爷,终究还是在意周栖雁安危吧?唉,由来情关最是难过,温柔乡多为英雄冢,看来要多留心了,不能不防碍…* * * * * * * * * * * * * * * *栖雁瞧着素来风流倜傥的秦世子衣衫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四散墨发纠结倍显凌乱,半蹲着,完美的几乎没有一丝瑕疵的手不断敲打着,拨翻着,沾惹无数灰尘,不觉眉目轻扬。 “你还没找到入口?”闻言,忙着四处摸索的秦昕回首,狠狠瞪向斜靠在一边的栖雁,她以为自己为什么会有此刻的狼狈?脚下轻旋,眨眼间整个身躯已笼罩在栖雁面前。咽了咽口水,秦昕的笑素来都有几分邪气,但从未想此刻这般,邪魅到如此压迫,让自己…几乎有点想逃,栖雁不觉往后挪了挪手似乎碰到了什么,还来不及说,秦昕满是灰尘的魔掌已伸到了自己跟前。看着这些日子来愈发清瘦的栖雁,此刻她散了乌绸长发,脸色煞白,衣襟微敞着使人可见那白皙修长的玉脖下隐隐拢着的锁骨,无意识的畏缩,更显出几分在她身上绝不可能出现的‘楚楚可怜’。 确实是不可能出现的,便是此刻那双亮得惊人的星眸亦深藏着几丝不易觉得倔强,秦昕幽深的灰眸闪了一下,下一刻,脸上又露出那痞痞的笑来,两只手轻抚过丝般双颊,留下两道灰黑印记。 栖雁从那巨大的压迫感中醒过神来,才发现面前这秦亲王的世子,夕影门的门主,只是十分孩子气的把灰尘抹在了自己的脸上,一时不知该气恼或好笑,却听那魅惑之音悠悠响在耳边。 “这多好,分明是俗世凡人,身在十里红软,何必整日一幅孤清绝尘,遗世独立的样子。” 栖雁一怔,抬头对上灰褐色的眸子流光炫转,那里深不见底却又如琉璃般纯然。 想说什么樱唇张翕几回终是无言,倒换来一阵轻咳,秦昕有些懊恼地单臂搂过她,轻轻拍着背,替她舒气。“你的夜明珠呢,这回怎不带着?”秦昕没好气道:“那样找起来就容易多了。”天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剩余的地雷石,连火也不能点!栖雁喘着气浅浅一笑,忆起了地宫中相似的场景,她随身带着冰晶石夜明珠是为了防备他,而如今…他却成了此刻自己唯一可以依偎的人。“无妨的。”栖雁笑容诡异,下一刻手指往后轻拨,一面堵了许多杂物的墙竟自行升了上去。 “你早发现了。”秦昕瞪着她,磨牙道。栖雁满脸无辜,实话实说道:“我也才发现,真的。”可惜谎言说多了,信用就会大大降低。深深吸气,秦昕一把带她闪入密道,有什么帐且待先离了这儿再一一算来。 * * * * * * * * * * * * * * * *“娘娘。” 季郦轻唤正专注盯着昏迷不醒国君的祁佩英,局促不安道:“两位王爷已等多时了,这……”满脸焦虑的祁佩英闻言向帘幔外两个身影瞟了一眼,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道:“他们已等了十数年,又岂会差这一时半日?”话出口心底却满是苦涩悲凉,压都压不住地涌了上来,眼眶不觉有些湿润了。“佩…佩英。”床上钨启矾却慢慢转醒了过来,消瘦见骨的手在半空挥舞着,寻找着心念之人。 祁佩英急忙回身,握住了那早已冰凉再无法温暖她的手,“陛下。”“嗯。”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却安抚不了眼前人,凡使她落下泪来,修长手指抹过那连连泪珠,许久,钨启矾轻声叹道:“佩英…你受苦了。”一句受苦两人都明白,这指的不仅仅是费神守候病床,也不单是要去应对那权贵野心,或兼而有之,但又岂是一言半语道得尽的,其中之意何其深哉……摇了摇头,发上步摇随之晃动作声,祁佩英泪眼婆娑,哽咽道:“不是的,矾,能嫁你为妻原我此生之幸。”是么?钨启矾费尽余生最后之力定定看着自己的妻子,不是王后,是妻子。 佩英,你可知在你初嫁钨启时我并非全然真心。赢弱多病的太子,身侧更是前有狼后有虎,若我不显出文质彬彬,懦弱模样只怕根本活不到今日!所以,明知自己命数有限还是答应了那场联姻,钨启需要战后休养生息的和约,自己也需一个有力的后盾。所以,我在成婚第一日起便对你千依百顺,温柔体贴,这样权臣知国君安于闺乐,恬于深情方能放心,这也是我对远嫁异邦的你的歉意怜惜。 可你就如璞玉一般,透彻无暇,我说‘从此你我便是至亲之人’你便信了,真将我当作亲人将一颗真心捧到我面前,使我的心也动了,我说‘有我之处,愿可为凤巢’,你便真将这血腥的王宫当作自己的家,使我亦感受到那一丝家的气息,其实…其实是你一直在温暖着我,让我依偎…… 这些年你忧思愈深,是因为终也逃不过行那权谋算计之事而苦恼么?傻瓜,在我眼中你始终都是最清最洁的玉人,无论何时。本来我想在此刻将真情告知你,如今却不想说了,就这样吧,让我再卑鄙最后一回,让你心中永远留着真挚之情的记忆,或许反也是好的。“佩英,遗诏我已立下了。”“陛…下?”祁佩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畏惧地瞧着伸至眼前的诏书,却不伸手去接仿佛那是催命符。“呵,接下吧,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和我们孩子做的事了。” 钨启矾倾身勉力将诏书塞到她怀里,在她俯着的耳边低语道。他…他知道了?!怎会……就在祁佩英惊讶至极,不可思议地望向钨启矾时,他却又闭眼到了下去。 “太医1祁佩英惊呼,帘外两个身影也不禁晃动。只听太医摇头抖缩道:“微臣无能,国君怕是……请王后早作准备。”祁佩英只觉轰的一声,她的世界塌了,但是……伸手缓缓摸在自己的腹上,那里正孕育着自己和矾的孩子,紧紧握住那道诏书,祁佩英带着几乎坚毅的神色道:“宣两位王爷入内。”她不能就此放弃,为了孩子,不能输在这里! 残阳如血照真章 几乎不能见光的暗道里秦昕紧密而又轻柔地抱着怀中人,一步步小心前行,由她静静依偎在自己怀里,特有的淡雅清香透过拂面的发丝,钻鼻入心,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二十年来无论吞并多少门派,降伏多强敌人也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感受着温暖的体温,听着一下下从坚实胸膛传来的清晰心跳声,那一刻,栖雁似乎觉得外头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大事也与自己毫无瓜葛,明明狼狈至此却一扫多日来的彷徨无助,仿佛漂泊无定的小舟终于找到能避风雨的停泊之处。那一刻,两人皆恍惚的闪过一念,就这样,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呢。可下一刻,不远处传来的吵打声令二人从迷蒙幻境中醒过身来,面面相觑。 栖雁这才发觉按他们已走的路程早该出去了方是,可至今亦未见底莫非…… “咳咳,昕公子。”清清喉咙,栖雁极有礼貌的询问:“你确定在之前那个岔口,我们未曾走错?”“在下与郡主一般,也是第一次来此地呢。”秦昕脸上不见愧色,“何况适才郡主也无异议,不是么?”什么无异议!栖雁简直要不顾风度教养破口大骂,方才见这家伙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挑了左边就走,自然以为他是极有把握的,怎知……果然,不能将这家伙当寻常人般来计较0呵,好了。”秦昕被栖雁怒而不言,暗自赌气的模样逗笑,像安抚小动物般摩挲她柔嫩的脸颊,使栖雁愈发气馁。精芒一掠,秦昕轻笑道:“反正瞧这样子,前面就该有能问路之人才是。” 言毕,秦昕笑意未敛,紫衣翩然,幻如魔影,瞬间便到了打斗声传出之地,轻轻摸索果有一扇暗门,推开一条缝来,里面的情形却使素来从容的二人也不禁微讶。只见屋内随影与那阁主打斗正酣却是落了下乘,眼看不敌,一旁执雪斜卧于地怕也是受了重伤。这…是怎么回事?两人对看一眼,未及细思,突闻随影一声低吼,左腿流下道血流来,却是那阁主人不离座使出飞镖一类暗器偷袭,这门主的历害毒辣栖雁是知道地极清楚的,见他蓄气于掌又待发难,心下一急,本能地摸出两根银针用巧劲射出。那阁主不料此时竟有人偷袭,堪堪避过,掌劲之威转而向暗门处扫去。秦昕单手抱着栖雁晃身入内,另一只手凌空挥出一掌,势若万埃狂风。阁主只觉眼前一花似有无数璀璨流星飞涌而来,形成无数光剑电圈,他本来已有伤在身又缠斗许久加之行动不便又哪里避得过?使出十层功力相抗终还是连人带椅被逼至墙角,勉强定了身亦还是吐出口鲜血来。“你居然在这儿用‘星流霆击’?”见局势已定,栖雁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秦昕,“你知不知道这儿可能经不起这等内力会……”话未完,她却突然噤了音,但见秦昕以从未有过的严厉目光恶狠狠地瞪着她,像是要将她拆了吞入腹中。“为什么?”秦昕无视屋中其余所有人,只定定锁视着秀丽容颜,见她扬眉露出不解,郁愤之情愈深,需要费尽周身所有力气方能克制自己抓住那瘦弱肩膀狠狠摇晃,“我问你为何要使力射那银针,你如今的状况,自己还不清楚么?1“我没用内力,只是靠手腕巧劲。”栖雁被他吼得愣愣的,讷讷解释道。 秦昕只觉一口气堵得慌,低沉道:“这不是重点1他当然知道以她的才智自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最有效的应对方法,可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他就在她身边,她就依偎在其怀里,却没有一丝凭靠自己的念头,即使他千里而来,即使他们正同经患难,这令他倍觉沮丧,挫败还有说之不清的复杂滋味一起涌上,似愤似怨,似苦似涩,犹似不甘。看着他灼灼的双眸许久,栖雁轻启樱唇,淡淡一句便浇熄了他眼中几欲沸燃的火苗,她说:“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处处自予,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秦昕心中的火焰就因这淡淡一句尽数熄,化作缕缕无奈,点点怜惜,习惯,需要曾经历怎样的辛酸悲凉,她才在今日如此平静地用上这两个字,唉,暗自苦笑一声,罢了…… “主子。”随影把出腿上的毒镖,立稳了身子,蓝眸扫过秦昕怀中的栖雁看不出情绪,最终将视线定"奇"书"网-Q'i's'u'u'.'C'o'm"在自家主子脸上,声音与往常一般平淡。秦昕微微一笑算是应答,斜睨眼一旁地上同样望着他们的执雪,依稀中似乎有点映像,却突觉怀中人不着痕迹的挣动,低头看去栖雁以眼神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栖雁历来不拘小节,可此刻在人前被秦昕如此亲密抱着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秦昕哪里肯依,反不动声色抱得愈加紧了些,栖雁也只得叹气,待见撇头瞧见执雪正望着自己,脸上不由现出几分悲悯之意,轻轻开口道:“执雪,苓姬她……”执雪一震,神色微显仓皇,似乎已料到了什么,却是不愿相信。秦昕见二人对望颇觉刺眼,又斜觑到那阁主正自行疗伤,扯唇笑道:“原来你便是苓姬临终还心心念念着的弟弟。”执雪方勉强站了起来,听得此言一个踉跄险些又要再跌了下去,只呆呆看着栖雁却见她怜悯之色愈重,轻声道:“她在这下面,你……”未等栖雁说完,执雪就拖着虚浮步伐朝暗门走去,道:“我…我要带我姐姐出来。” 栖雁看其坚决料拦之无用,只叹道:“那你自己多加小心。”执雪回望她眼,微微点了点头便出门去寻苓姬尸首去了。那阁主恢复了元气,眼神闪烁往一边挪了挪不知有什么诡计,只是手尚未及稍动,便又挨了一掌,抬头只见秦昕似笑非笑的睨视他道:“劝前辈休要白费力气,在下决不给人哪怕一丝的可乘之机。”见他有些颓废的半倚在椅中,栖雁恍然明白了什么,道:“你有腿疾?” 那阁主瞟她一眼,并未作答,倒是一旁随影道:“郡主猜的不错,他那把椅子下有滑轮只是做的精巧看不出罢了,房梁倒塌之时,这厮方才乘乱躲入暗道,我与执雪从后跟之不料反中了暗算。” 栖雁颔首,无意间瞥到秦昕,却见其听闻有人暗算自个儿属下不见愤慨,反露出几丝兴味,不由翻翻眼,这人…果与常人不同……转首,目光炯炯看向阁主,栖雁启唇问道:“你并非兰家人,为何知晓兰家家传绝学?” 此言一出,不仅那阁主大惊失色,便是秦昕也是一怔,就见那阁主似自言般喃喃道:“兰家绝学,兰家绝学世上无双又为何会是这般?”忽而眸光射向栖雁,“你又如何知晓的?对了…他唤你郡主,你…你是兰寒月之女?”栖雁也不掩饰,淡淡道:“不错,我正是兰寒月之女周栖雁。”“是么?”那人蓦地咧嘴一笑,仿佛解了什么难题般兴奋道:“这么说来我并未看错,你那三招果然是兰家剑法,可是……”眉头复又拧起,“为何我使起来就总是有偏差呢?” 栖雁垂下眼睑,他没说错,自己虽手持玉笛但那决绝狠烈的三招却乃兰家剑法,自己使出一来起震慑之用,二来便是试他一试,待见他显出惊恐之色,就知此人绝非舅舅兰残阳。 那三招虽然狠绝,但是时自己已是力竭之时,再则自己修习得也并非兰家内功心法,又是头一次用,威力该未全然发挥才是,若是舅舅至多惊讶,但决不会有骇意,只是此人既不是兰家之人又如何知晓这许多兰家绝学呢?栖雁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胸内心潮翻滚,秦昕紧紧搂着她方觉其心脉跳动有变,不觉暗自幽叹,她便是如此,哪怕大山压顶,天崩地裂也不肯示弱于人前,甚至连那双眸亦不见丝毫波澜痕迹,唯一诚实的,怕…就是这心跳了吧。“呵。”一声轻笑,秦昕慵懒开口道:“你或许不知这外面早已天翻地覆了,大王爷这会儿忙着呢,至于阁主你怕也早成了一枚弃子,否则这儿发生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岂会许久也无人过问?” 栖雁不禁瞟向秦昕,那眸中似含欣赏却又蒙着一层薄雾,这人不过刚到就将这里的情势度量得一清二楚,这般敏锐厉害……恍而又想起他的野心也不比谁小,明明早知道的事此刻想来为何竟突觉窒闷?“哈哈,弃子又如何?”阁主大笑道:“老夫正好专心武艺省的麻烦。” 此言令另三人皆是一愣,这阁主竟是个…武痴?栖雁眸一转,亦笑道:“前辈倒真清心寡欲,只是兰家绝学不是人人能习的,这稍有差错非死即残埃”阁主闻言竟是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于是栖雁知道她赌对了,此人双腿明无伤残之患,又有如此深的内力,本不该连行走都不能,执雪既然不知便证明几年前他还是好好的,那如今这般…多为练功出了岔子,气堵于脉血难顺流之故。“你…他……”阁主一时气血攻心先前被秦昕内劲所侵的伤患经发作起来,连吐几口鲜血。栖雁恐他就此丧命却无法探知想知之事了,扔了粒回魂丹给他。阁主接了却是犹疑不觉,只听秦昕冷哼道:“要杀你还需费这些力气么?” 咬牙服下,果然翻腾之血逐渐平静下来,喘过气,阁主望向栖雁道:“你此刻救我也不过想知兰残阳之事罢了,不过我也不白白受你恩惠,就告知于你又有何妨?”栖雁依旧半阖着眼似倦怠之态,手却不自觉地捏紧,只听他悠笑着开口第一句便是,“兰残阳,中原曾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呵,其实早死了,死在十五年前就在你娘兰寒月的坟边。” 舅舅他…已经死了?不是没有料到过的,可是此刻就这样被证实,栖雁心头却依旧浮起一丝不知什么感觉,似涩却未能至苦,似伤却不觉痛,对那人有的记忆不过也就是一个淡淡的背影,还有娘的那句:他曾偷偷看过你……阁主双目微眯,目光竟无焦距,似乎慢慢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那年我和我大哥一同奉命混入大王爷部下‘弯刀七鹰’中取得机密,不料却突然得令去追截周冥义之妻兰寒月,行至荒凉之地竟如中魔一般前无去路,我知其中有古怪故而自请先行探路,岂料走了半晌仍被困原地,我便知不妥,索性席地静坐不再冒险。”勾唇不明意味的一笑,“不知我是不是运气太好,竟然就这样留下了性命。” “那里被我娘布下了‘无回阵’。”栖雁听到自己清冷的声音响起,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脑中浮现的皆是娘亲当日决绝的身影。察觉她的恍惚,秦昕悄悄握住她的手,想将温暖通过自己的掌心传给她,却只换来迷茫的一望,她甚至都未发现自己的素手被人握在了手里。“‘无回阵’,我也是后来方知的。记得我坐着静等忽而划过道白光,树石俱震,我被那古怪烟雾所迷晕了过去,待醒来时模模糊糊只闻打斗之声……”“一人语音深沉悦耳,道:原来是你!为何害我兰家,累我小妹葬身于此?” “另一人却有些暗哑道:我怎会要她性命?都怪你那夜去找她才害她夫妻失和,更惑她去寻什么真相,要不然……”“哼,我不对她说个明白,莫非让他们夫妻俩个就这样不清不楚,连哪日死了也是不明不白不成1“先前那声音暗哑之人仿佛处在下风,挨了一掌,低吼道:此事本来与你兰家无关,都怪你多事,好好当你的魔君不就成了,非要横插一手,难不成兰残阳转了性子要做大侠?” 阁主说到这顿了顿道:“我这才知晓这其中有一人,原来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君兰残阳。世人都道兰残阳行事狠毒灭人满门不留活口,谁料他竟大笑道:什么名门正派,侠士英雄,我兰残阳却做不来,只不过为了你们自个儿私利野心便要白白用我中原百姓士兵的命去换,要让那肮脏的血染红我中原大地,我却不答应。”栖雁被握住的手不由一颤,心中不知是悲是喜,舅舅枉费你这般风骨不失民族大义,却在死后仍担了十多年恶名……随影皱眉,有些疑惑道:“魔君兰残阳威震武林多年,武功难逢敌手,又在上风,何以最后丧命?”那阁主瞳孔收缩了下,似乎又感受到了当年情形的森然,“那时我不过才醒意识也是迷糊得很,这几句入耳便知不妥无论哪方获胜发现我,我都难逃一死!那神秘人若赢必杀我灭口,兰残阳也不会放过追截他小妹之人,思及此我更是闭着眼连气都不敢出,惶然间只听那兰残阳忽而大声惨呼道:‘兰暮!你…你竟然叛我/原来又来一人暗算兰残阳,那声音满是不可置信,想来定是他极为信任之人。”“只听那兰暮道:‘你兰家是对我有恩,却也是为了让我给你做影子,教得也并非兰家正宗武功,但我兰暮非忘恩负义之徒,只要能天天看见小姐我就足以了,可…你竟如此无能,最后还是让她嫁了周冥义/”“兰残阳大喘着气,颤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你那时在旁煽风点火要我阻止寒月出嫁,原来竟是存了这种心思/接着大笑出声,那笑似讥似讽又似悲凉竟说不出的骇人,他笑道:‘可惜到头来你依旧一场空,反…反害死了寒月。’”“那兰暮听这话竟是大震,叫道:‘你胡说什么,为何要咒小姐?’兰残阳道:‘原来你还不知,回头瞧瞧,寒月的坟就在你身后呢。’后来有片刻寂静,想是那兰暮闻言果真回首去看了。” “片刻后,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兰暮竟若疯了一般大呼大叫,什么‘都是我害死小姐啦’。一会儿又连连出手,只听神秘人大呼道‘你疯了/接着又是寂静,这次再无半点声息,竟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影听到兰暮之名猛然一震,转首看向秦昕,但见他垂眸,白皙修长的指卷绕起栖雁的一络长发,薄如蝉翼的唇微微扬起,栖雁扫他一眼,眸中蕴着抹了然,二人皆未发一语。 阁主却未注意三人神色,径自幽幽道:“我又等了半晌确定已无动静,才睁眼从树丛中爬起向外走去,不多久却见一人趴在地上,显是伤重难愈。我缓缓走近在距三步路时,他却突然睁开双眼,双目清明到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早已真气涣散。我惊吓之下停了脚步,他却悠悠笑了。” “他道:‘今日前来原为救小妹寒月,但如今看来我兄妹二人却都要丧命于此。我适才便知枯林中定另有人在,故意蓄了口气等你,想劳烦小兄弟两件事。’顿了顿,又笑道:‘自然我也不会白白要你花这力气。’他一开口,我便知他就是兰残阳无疑,却不语,只看着他,便听他又自顾自的说下去,当时心想这人好生狂妄,这般境地何以便料定我必会帮他?后来才知,呵,那不是狂妄而是自信。”阁主转向栖雁似在她身上搜寻那匆忙便逝的影子,“是傲睨天下的自信。” “他道:‘第一件事多年前我太过狂傲,又对那整日一派正人君子酸儒之人无甚好感,加之兰暮从中挑拨而执意反对小妹亲事,虽则里面有爱妹心切唯恐她卷入天下之争的心思,但若不是我脾气太硬弄到不可挽回之地,今日或许也不至如此。’说完幽幽一叹,‘故而死后愿守在她身边尽不曾尽的兄长之职,倒也不需烦劳起坟,就地火化了将在下之灰洒在她墓旁即可。’” “‘第二件事:当日寒月三击掌断义而去,以其傲骨定不屑再将家传绝学教于女儿,如今我二人皆亡兰家一脉就此将绝,只是那些阵法武功后继无人,你若能寻到寒月之女,她若…若能逃过此劫,就有劳兄弟将兰家遗书交于她吧。’”栖雁听至此眼眶竟有些发热,心中一暖,却又不由莞尔,心道:舅舅到没料错娘自然是傲骨不屈的,所以从不主动教我,只是偶尔‘无意’提起,又或是在用时让我‘不小心偷师’罢了。 其实当时栖雁年岁毕竟还小不过勉强记下罢了,真地加以琢磨学用却是后来的事了。 阁主瞟了栖雁一眼道:“你是否奇怪我为何不曾给你?”随影一旁不屑道:“不过贪心占为己有而已。”阁主笑道:“我不过是不愿上当罢了,那兰残阳说若我愿意他便告诉我‘兰家遗书’所在之地,事后我可凭此诺任意学其中绝学,却要立下誓言不得私吞。这第一件事我便替他做了,将其骨灰洒在兰寒月坟前,只是这第二件,哼,真当我傻吗?我若带了来见你只怕保不保得住命都是问题,周冥义又岂肯放过我,更妄论让我学你兰家绝学了!这兰家内功心法了得。我自没道理白白放过。” 栖雁闻言,蹙额道:“你是说‘兰家遗书’里有内功心法?”阁主微讶,随即颔首道:“不错。”“不可能的。”栖雁却摇了摇头:“我娘曾告诉我兰家心法代代皆是口传,从未留下一纸以记。”那阁主全身骤然颤抖起来,双眼直直盯着栖雁似想看出她是否有何诡计,却只见漠然,他不禁回忆起那人死前嘴角挂着狡點的弧度,说的最后那句,‘休违今日之誓,否则生不如死,此誓必应/ 手慢慢下抚着自己的双腿,突然间明白了为何自己就着心法修习前十年的确武功大进,可从五年前起腿脚就慢慢失灵,直至下半身完全僵硬。兰残阳,好个兰残阳!即使早已身亡却仍要人按照他划好的线慢慢走下去,半点也无偏差……秦昕见他脸色几变心中已是了然,懒懒道:“兰家心法非比寻常,我才习了兰暮那厮算不得精华内力你却已不是我对手了,可见你所学得无一是真,不过枉自费心徒赔一命罢了,竟还为这背信弃义,实是可笑。”阁主嘴动了动似要辩解,秦昕却不理,淡淡笑道:“你别忙着不服,先不提兰残阳之事,我且问你,你说是被人安插进‘弯刀七鹰’,呵,那人如无意外该是任无影吧。那为何你得了‘兰家遗书’反成了大王爷的冬雪阁主?只怕是担心任无影对你太知根底,你获此物终究瞒不过他,你不愿在屈居人下,索性让他人都以为你已死,再反投大王爷麾下。哼,若非你自视太高又贪婪无义,也不会落此下常”秦昕一番话说完,那阁主原本惨白的脸色霎时又涨得通红,轰然厉声道:“你知道什么!我拿到‘兰家遗书’才知‘无回阵’的破阵之法原来是……亏我和大哥视他为恩师父兄,任无影那厮为破此阵竟不惜用我兄长之命去祭阵!我岂能还为他做牛做马?”秦昕听完笑得却是愈加灿烂,也更加讽刺:“你想来也曾对他和钨启韶誓死效忠吧?”满意见他一僵,道:“即是誓死效忠难道不该鞠躬尽瘁?莫非平日说得好听真到要以命救主时却舍不得了?” 栖雁瞟了眼秦昕,知他今日有意灭其志,诛其心,再瞧那阁主失魂落魄再无半分意气,喟叹道:“更何况你又怎知你那兄长并非心甘情愿,士为知己者死呢?”秦昕暗笑,这话似是怜悯,实则却是在助自己,她的心肠柔软也有限的紧。 阁主默默无语半晌,他仿佛又见到不喜多言的大哥微笑的对自己说:“小四,任先生对我们兄弟的大恩无以为报,便是肝脑涂地也是应该的。”是啊,其实一直明白大哥是无悔的,不甘心的…从来只有自己……本就显得老态的外表风扫落叶间又沧桑衰颓了几分,从椅下摸出本书珍视多年小心掩藏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随手丢于栖雁,道:“周郡主虽然迟了十五年,这‘兰家遗书’我终是还于你了。”言罢,慢慢推着车子竟往下去,随影挪动了步子意欲相拦,却见那叱咤一时的人抬头笑得无比没落,只幽幽道:“我今只愿与这冬雪阁共亡罢了,你们大可放心。”随影望向秦昕见他并无表示就让开路去,又见栖雁手微颤着一页页翻着‘兰家遗书’显是内心激动已难以遮掩,连有人将头不着痕迹地枕在香肩上,搁在玉颈处也未留意。随影不自在地撇过头去,想起执雪还未出来此地不宜多留,便下去寻他。秦昕斜瞥到随影离去未动声色,这‘兰家遗书’武林中不知多少人想瞧上一瞧,他却不甚在意,只有些担忧的看着栖雁,她重伤未愈本不宜情绪太过激动。栖雁纤指轻轻翻动着有些泛黄的书页,这本记载着精妙阵法武学,在别人眼里的秘籍宝典在她心中却是亲人留下的纪念,翻过几页便见阁主所言的心法,以她之能稍思就知其大大违背脉络医理只是不易察觉,微微一笑,再往后却是兰家家谱。秦昕瞧见豁然开朗道:“原来如此,这倒非是兰残阳特意为他下套,而是兰家先祖有意误导他人,让非兰家子孙不忍毁了兰家家谱却又难以偷习兰家绝学,这后招备了怕有百年,却让你舅舅临死之际用出,难怪兰家叱咤江湖多年,果然厉害1音落未见栖雁有丝毫反应,秦昕以为是自己的话又使她想起娘亲,母舅惨死的不幸,俯首却见她定定瞧着家谱前一行字发呆。秦昕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却是兰家家风,上书:兰家家风告子孙 自在逍遥 爱恨随心 得失休怨人自在逍遥 爱恨随心 得失休怨人!这十三个字霍然入目,栖雁只觉突然天昏地暗0……雁儿记篆…兰家家风……自…在…逍…遥…心…休…怨……”自己一直以为娘是要叫自己休在像她一般为爱恨所累,故而漠然处世,可原来…原来这才是娘要告诉自己的,爱恨随心!暗自划出心的距离使人难近,却也同时将自己圈在了尺寸之地。栖雁慢慢阖上了双眸,娘的苦心自己终究辜负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秦昕无声的环抱下轻启樱唇,喃喃道:“秦昕。”“唔?”“你以前说的真对,我果然好生糊涂,居然弄错了这么重要的话,还弄错了…这么久……” 秦昕便是再聪明此刻也猜不出个确切来,只顺抚着如墨长发,低语道:“真的很重要么?” “嗯,很重要。”“那样埃”轻柔地抬起栖雁的下颚,秦昕双眸漾着难得的温情,水波粼粼,映着她的身影,“从现在起改过来就好了,不是么?” 执手契阔今宵定 九龙案前有人朱笔轻提,帝王权重,几字便能使山河易色。“皇上。”闻言,曦帝驻了笔抬首看向行礼之人,原来是统领季赫难得他一向沉稳的脸上竟现出焦虑来。 曦帝挑眉问向臣子:“季卿,何事?”季赫垂首禀道:“臣刚得钨启密报,国君钨启矾已然驾崩。” 言毕,抬眼看上位者表情,曦帝神色无一丝波动,不发一言示意他说下去。 季赫随续道:“那国君钨启矾在死前立下遗诏,传位九王爷钨启韶,遗诏留于王后处,宗亲为辅,并请九王爷善待王后和…王后腹内遗孤。”‘遗孤’二字出口,曦帝终微动容,开口却是:“可惜佩英有孕太晚,否则朕也能助她一助。” 季赫沉默未语。大公主是他看着长大的,犹记当年还是祁家主母的皇后第一胎生下女儿,若是别人难免要有些黯然,她却不以男女为意珍之爱之。曾记她看穿自己为其担忧的心思,柔笑着对满脸通红的自己,言道:“季赫,生男何乐,生女何忧?我只要儿女一生平安快乐即可,其实女儿也很好啊,男子的心太大,要装的太多……”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自己是怎么答得呢?是了,不忍见她柔和高贵的脸上淡淡忧思,宽慰道:“大小姐长的秀美,又有夫人这样的娘亲教导自能觅得佳婿,一生无忧。”如今……季赫垂下双眸,心中幽叹,皇后九泉若晓岂能瞑目?曦帝却未留心底下臣子心思几转,喟叹道:“那钨启矾这份遗诏审时度势,顾全大局下护下佩英和她腹中孩儿性命,实乃不易,当初便该知晓他绝非外表上如此懦弱。可叹身子太差,否则韬光养晦未必不能有成。”* * * * * * * * * * *外观毫不起眼,里面却舒适的没有一丝震动的马车内,一名白衣少女倦怠的斜卧着,身旁灵动的侍女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神情有些哀怨,她却连一眼都吝啬给予。纤体微微前倾,轻挑车窗纱幔,向后望去只见尘沙滚滚,钨启此时怕已天翻地覆了吧?只不过……那些已与自己无关了。这一刻,栖雁确实是这么认为的,钨启已远,中原未近,一切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似乎都离她很远,远的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可惜……只是似乎。放下窗纱,瞥眼从钨启上马车起就一副如丧考妣模样盯着自己的冰凝,栖雁翻翻眼,无奈叹道:“冰凝,你要我说几次我没事呢?何况你自己也有伤在身,就这么一直看着我不累么?” “不累阿。”冰凝撇撇嘴,小小声道:“差一点,我就见不着郡主了呢。” 不知这见不着是指她还是自己,栖雁淡淡地笑了,或是兼而有之吧,此行确实凶险啊,抬手轻拂过冰凝额前的发丝,栖雁忽而坐起,清朗的声响起,“停车。”车轮应声停止了转动,在冰凝迷惑的眼神中栖雁撩起帘幔跃下车去。“郡主,出了何事?”随影不解地问。对上秦昕亦满是疑惑的脸,栖雁微勾樱唇,展颜道:“我要去个地方。”见他挑眉,轻笑一声,转身而行,走了几步又停下了步子,星眸灿灿,偏首看向秦昕,“怎样,想一起去看看麽?” 秦昕顿了顿示意随影照看车马,快步跟上前去。随影举目望向远去的二人,再转头看向四周,这里是……“原来是这儿啊,怪不得。”冰凝受不了马车里的闷气,透出脑袋来四处瞅瞅,定眸看向随影,“你也记得吧?”随影点了点头此处,他自然识得,想起那阁主曾说的话,兰残阳号‘魔君’之名却身怀民族大义,奈何……神情不由多了几分肃穆,眺望远去人影,就是那儿埃“没错。”冰凝颔首与随影看向一处,但所思所想显然差之甚远,“就是在那儿啊,你差点掐死我诶。”随影闻言回首看了眼这个已算是自己未婚妻的女子,没有多余的矫揉造作,看似纯真却自成灵慧,果然…是她教出的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啊?”冰凝撇过头去,她不过十六岁年纪,骨子里还是害羞的。 “没什么。”轻轻一叹,随影移目再次望向二人所去之处,“你伤尚未痊愈,外面风大,还是回车里歇着吧。”* * * * * * * * * * *“这会儿,钨启已翻天覆地了呢。”慢慢踱着步,秦昕边闲话家常般道:“国君病逝,传位钨启韶,偏生那大王爷怎样也不服,王后拿出遗诏他都敢说那是伪造的,幸而九王爷早有准备禁军被控方才无奈俯首做小,不过咱们出城门时,听说大王爷连夜离开了国都,呵,怕是回岭城(大王爷势力范围)再谋后策了吧,这钨启太平不了呢。”“怪不得出城时戒备如此森严。”栖雁颔首,似笑非笑地睨他眼,“我原想在毁了的冬雪阁上再多炸两块地雷石,多放一把火,岂会引人侧目至此?”秦昕笑道:“那人不是要和冬雪阁共亡么?我不过成全他罢了。”此人活着终成隐患。 栖雁付之一笑,许久才如自语般道:“我曾怀疑冬雪阁阁主便是舅舅,那日却得知舅舅已死,不知是喜是悲,可是呢,这些日子来反复思量,秦昕。”秦昕看着她回眸顾盼生辉。“幸好不是他,舅舅身亡我哀之悲之,但若他便是冬雪阁主,那又岂是悲哀二字可了。”栖雁定了定神,“真得,还好不是他。”秦昕觉得心像被什么挠了下,痒痒的,这是她第一次愿将脆弱的一面给自己看呢。 她其实很害怕吧,害怕被抛弃,害怕至亲的背叛,害怕许多……栖雁却突然移了目去,幽幽道:“秦昕,这里便是我娘当年布阵之处。” 布阵!?秦昕微怔,顺她目光看去枯灌荆丛一片荒凉,竟无半丝生气,“无回阵么?” 栖雁眸光幽邃,徐徐而行,一步一步落地无声,慢慢地,她走到一块巨石前,长睫微垂,在眼下颤出一层细影,风扬起衣衫,发如墨绸飞扬,一只泛着玉泽的纤手轻轻抚上冰冷的岩石。 “雁儿,别哭了,坚强些!答应娘,无论前路有多坎坷,你都会勇敢面对。” “恩,雁儿不哭了再也不哭了,娘你千万别有事。”“十五年前娘她就将我藏身于此。”轻轻的,栖雁背对着秦昕缓缓启唇,“我在这儿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乖乖听话寸步不移,其实我不怕死的,只是明白一旦稍动了的话,娘的心血就付诸东流,所以一动未动,只能双手合十不断祈求神明,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求神呢。”阖上双眼,栖雁笑得令人心痛,“那次神明未曾庇佑,从此我亦再未求之。”“昕公子可知,我是这世上最不信神佛之人,神乃土塑,佛乃泥雕,拜它何用?呵,十多年前我便知一理,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原来如此么?慢慢走上前去,秦昕伸手搭在有些颤抖的双肩上,“你能平安无事,令堂想必欣慰。” “是么?”栖雁未置可否。“雁儿你放心,娘虽不畏死,却自当竭力保住自己的性命,一来可看护你长大成人,二来……二来再试上一试……当真缘浅吗?”娘你为何失约,您…真得甘心么?* * * * * * * * * * *钨启国君逝世,钨启怕是定有内乱,大皇姐她还好么? 还有…她……“二皇兄。”祁洛暄闻言回头,瞥见祁洛彬从远处飞奔而来,露出浅浅一笑。“二哥。”祁洛彬停在他跟前上下瞅瞅,“你还好吧?”记得小时候二哥和大姐感情比自己还好,如今……“我有何事?”祁洛暄笑得温和随意。“噢。”点点头,祁洛彬暗自一叹,就知道他不会对人诉苦又何必问呢?眼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道:“二哥,近来楚家利用快和你成为姻亲的名号势力大涨,眼看都逼上秦家,你不管么?”父皇也不理。祁洛彬虽然聪明但在政术上毕竟经验不足,祁洛暄黑眸亮如漆点,低语轻笑道:“呵,我呀,只怕他不扩张势力……”* * * * * * * * * * *暮色渐起,苍茫寥廓,孤坟独立。这里曾布下天下第一决绝之阵。这里‘冰月飞雁’与‘无尘公子’曾一决生死。‘魔君’兰残阳曾在此遗言殒命。兰暮曾在此叛主,却又在此疯癫。在这黄土下,自己亲手葬下娘亲。在这黄土中,洒着舅舅英魂所化。栖雁静静望着娘亲的墓碑,上书为周冥义之妻兰寒月之墓,是自己写的,因为她相信这个称呼是娘想要的,无论如何。“我曾来此祭奠娘亲多次,我曾多番查访舅舅下落,却未料……”未料他原来一直都在这儿伴随着娘亲。秦昕望着附近连杂草都难以生长,只有黄沙相伴的孤坟,有谁知那里长眠着位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奇女子?又有谁知这里洒着曾叱咤风云,到如今闻其名仍可使江湖变色‘魔君’的骨灰,却连坟都没有一座?不过人都死了,有没有坟亦无不同吧?此情此景,秦昕也不由感慨,“你娘当年在如斯劣势下可以命换任无影毒誓,你舅舅兰残阳死前能留下暗招,兰家果然皆是人杰,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终是,开先者谢独早埃兰家已是才能出群,耀人眼眸,还不懂自敛锋芒,反要子孙万事随性而为,这样的家族,就算没有十五年前的阴谋,总有一天也必会湮灭于世吧?像是从灰褐色的眸瞳中看懂了秦昕未尽之语,栖雁带着几分嬉笑道:“你忘了么?我体内也流有一半兰家的血呢。”秦昕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几乎咬牙道:“你不姓兰。”眨眨眼,栖雁并没有甩开他的意思,只是很认真的打量着,深深地望进他的眼里。 那里依旧幽深复杂,却少了几分阴冷。那里有着一丝焦急,是为了自己的话么?那总不经心的慵懒双眸何时也有了执著专注?自己又是从何时起,渐渐开始会在这眸中点点温情有所沉溺?因为心中明白这温情只有他望向自己是才有,因为明白他不远千里来到钨启究竟所谓何来。 是啊,其实自己很早就明白的吧,只是故意不去探究,有意让这点点滴滴如指间沙一般划过,不想被围困其中。爱恨…随心么?栖雁与秦昕定定对视,两人皆沉默不语,良久栖雁才移了目去,看向那被握住的手,笑问道:“你还预备抓着多久。”秦昕已从片刻的失态中回过神来,轻轻地抬起栖雁被握住的手,眸中仿若满是深情,似真似假:“自然是握一辈子。”突尔又带上几分阴鹜,俯首凑近栖雁的脸,在她耳际道:“休想摆脱我,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不会放手。”栖雁目光不曾离开交握的手,待他说完,清颜染雪,笑若无痕,“那就不要放了吧。” 轻轻一句容入风啸声中几被湮没,秦昕却突然丧失了所有表情,怔愣原地,竟是呆住了。 栖雁也不言只微笑看着他,悠悠道:“秦昕,记住啊,千万别松手。”因为,一旦松了……压着从未有过的心悸,秦昕沉哑道:“我不会。”像是证明一般,手下握得愈发紧了,他当然明白这人的手能被握住有多不容易,一旦放开怕就在握不住了。“嗯。”栖雁微微点头,瞥了眼母亲的坟墓。可以吧?娘,女儿想试上一试……晚风徐徐吹过,远处马车那儿有人心急如焚,可这儿却显得格外恬静,两人相偎而立,觉不到一丝寒冷。“秦昕。”“唔?”“我曾不断对自己说,我不恨也不怪爹,只是他既放弃我,我便放弃他罢了。可…可我心中其实仍是有怨。”为自己,更为娘亲。“……”“我…还是怪他的。”一片静默,只闻风声,许久,秦昕才从后面抱紧了她,轻轻道:“你该怪他的。” * * * * * * * * * * *“郡主怎么还不回来?”冰凝脸上挂着焦虑,在马车边来回踱步,时而伸长脖子张望。随影摇头道:“你还是进车去吧,她不会有事的。”有主子在的话。“她的伤还没好呢1灵慧双眼斜睨他:“我跟着郡主十年,头此见她受这么重的伤。” “嗯。”随影点点头,以其之能受此重伤确实不易。冰凝在车辕上坐下,双手托腮,仰天长叹:“唉,最可惜的就是害死铭烟小姐的凶手还是没找到。”“周郡主与郑铭烟情谊深厚想必心中一定恨极了吧?”随影沉声道。“哎?怎么说呢?”冰凝认真思索了下,好看的眉毛拧起,“郡主心里自然是有恨的,不过在她心中恨定然不及伤心多,而要寻凶手与其说是为了报仇,倒不如说是因为郡主忧心。” “忧心?”“是埃”冰凝微笑道:“郡主她爱恨之心并不重,或者说不执着,淡然而平静,她曾说死去的人已然死去,悲也好,伤也罢,可活着的人仍要活下去,这是自然的。所以郡主她急着寻出那只黑手,其实是担心活着的人再遭其害吧。” “是么?”随影蓝眸如宝石闪烁,她是为了…活着的人。转首,无意瞥到冰凝雪白圆润的腕上绑着条深蓝的缎带,那…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冰凝的脸微微泛起浅浅的粉红,讷讷道:“这是…郡主给我的。” “嗯。”随影机械地点点头。“在下既已诺便无反悔,冰凝姑娘既然不嫌弃,就此定下鸳盟,只是此刻身无长物难为定礼。” “这倒无妨,便用此物吧,只是……只是随影你今日既诺了,他日就决不许有负冰凝,不然便是天涯海角我也放不过你。”那夜她从自己发上轻松抽走了发带,果然已转交给了……“拿着。”冰凝突然伸出只手来,在他掌心里放了个用丝线掉着的冰晶石坠子。 “这是?”随影瞪着那坠子,再瞧冰凝一副期待的样子,她不会想让自己带吧?这是女人的玩意儿0我自然不能白拿了你的东西。”冰凝一脸不忿,赌气道:“不要算了。” 轻叹一声,随影终是将之挂到了脖子上,冰凝假装不在意,转过脸,眉眼却弯成了新月,偷偷抿嘴笑了。忽而,远处悠悠有两个身影相依而来。“郡主。”冰凝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兴奋地朝二人奔去。栖雁这才从秦昕手中抽出自己一直被握着的手,扶住蹦跳着冲来的小人儿,秦昕不悦地瞅她,却瞧见栖雁唇际浅浅的笑靥,眉目也不由随之舒展。这一夜,绚美如画,虚如幻梦,宁静而美丽。 近乡情怯闻是非 岁暮风寒阵阵,霜结于松层层。可青土白地的操练场上,数千肃容精兵却不断地传着粗气,淌着热汗。“箫参将。”齐声一吼,天为之震,地为之遥箫吟挺立于众军士前,略显黝黑的脸近日似又消瘦了几分,尖尖的下巴更称出威武之气,峻目缓缓扫过每个军士,手中握的长剑映照着白色光芒,灿灿生辉。他一圈巡视下来,竟有股无形的压力,纵使底下皆为坚壮兵士也不禁呼吸微紧,驻目正视,眸泛精光,沉音朗声道:“你们都乃我军三万士兵的精英,所以需比他人每日多操练两个时辰,对此可有不服?”“没有1“再说一次1“没有1“好1重重点了下头,下一刻,箫吟满脸阴沉道:“即是如此纪鹄,郅锡,你二人昨日因何不守军规擅自离位?”被点名的二人先不由一愣,未想昨日早退未满小半个时辰,今日箫参将就已然知晓了,随即出列。箫吟面无表情道:“下去一人领四十军棍。”他身旁一位将领踌躇了下,还是上前低声道:“他二人乃是结义兄弟,昨日是因纪鹄之母病重所以……”四十军棍下去,只怕当场丧命。箫吟面无表情地再看了他二人一眼,未发一语,那将领便知事无转圜,挥手命人带了那二人下去领责。桎齐身为校尉与箫吟较为熟念,心下暗思:总觉得箫参将自福城回来似乎更沉闷了些,执军法亦更严厉……箫吟知其心思淡淡道:“桎齐你该知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桎齐闻言心一跳,又听他道:“我正是顾念他为尽孝道,才从轻发落,熬得过四十军棍便饶了他们这回,要不替之善待其母也就是了。”桎齐遂噤声。箫吟举头仰望,天穹如洗竟没有一朵云彩却白得发亮。“箫吟,你要跟我去钨启?”那日郡主她一眉轻抬,唇上挂着笑却无笑意,“你难道忘了么,箫吟?你是参将而非我的护卫1“……”“你忘了十四年前在钨启的军营中说长大后要守护我中原大地,再不让中原百姓像你一般家破人亡1“我欣赏的是那个即使被打得伤痕累累却不肯低头的少年,所以为他与钨启韶定下赌约,所以回中原后唯一一次开口请托父亲之事,便是让他参军,可如今不过十数年安逸你便忘了当初的信誓旦旦?”......苦涩的笑在嘴边漾开,最终自己还是留了下来。箫吟回眸看向练习射箭的弓弩手,练习戟法的长戟手,气势如虹却是用血泪来换。 郡主…也该快回了吧?正想着,有的士兵一路小跑而来,双手奉上蜡黄信封,“参将您的信。” * * * * * * * * * * * *略带异族风情的清雅茶楼上,秀绝少女倚窗而坐,手执书卷凝神翻阅着。 “郡主。” 冰凝想引起静坐一旁阅书人的注意。拜托,那本书郡主十四岁时不就能背出来了,有必要还看的那么认真么? “唔?”“这福城风景依旧埃”此话一出,暗道声糟,怎忘了铭烟小姐正是在此殒命?自己今出此言岂非挑起"奇"书"网-Q'i's'u'u'.'C'o'm"郡主物依旧,人已非的伤感?小心地瞟栖雁眼,见其神色未变依旧看着书连眼也没眨下,摸摸鼻子,冰凝可不会认为自己的话有被这人漏听的侥幸。沉默半晌,冰凝终是按奈不住,选了个自以为安全的话题。“郡主,你说秦世子他为何一进福城就没了人影?”栖雁拿书的手向下微斜,抬眼瞅了她一眼,抿嘴微微笑道:“秦世子是大忙人自然没有我们那么悠闲。” 这些日子不在,天殒想来发生了不少事,路上偶尔吹进耳里的…传言,亦不知是真是假。 一回中原,是非就到。“郡主,你…不高兴?”冰凝不确定地问。“没什么。”栖雁单手支着窗栏,俯视街上各行其是的百姓,或许是伤还未好透彻的缘故,开口带着几丝倦意,“我只是真得有些累了。”“周郡主?”突然一个醇厚的男音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栖雁觉得略有些熟悉,扭头去看,一高大魁梧的青年大步走近,脸上带着不掩饰的惊讶,和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放下书,栖雁起身的刹那已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唇上只挂着温婉的弧度,此地毕竟有闲杂之人,无意人引注目,故而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偏轻却能使对方清晰得闻,“易世子。” 易雪松适才远远见她,一时诧异嗓音微高了些,此刻见她这般也明白自己又莽撞了,俯首轻咳一声,略显尴尬压低声道:“周郡主,你…怎会在此?”不是早该回翼城了么? 栖雁浅笑,不答反问:“易世子,不是也在此处?”易雪松挠挠头,高大的人竟有些不好意思般,讷讷道:“也是。”一旁冰凝都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栖雁眼角冷冷一扫,使冰凝急忙掩口,自己眼底却亦掩着笑意,“相请不如偶遇,世子不如坐下一起用些茶点吧,”易雪松性子爽利,也不多推让,就她对座坐了。热茶再次奉上,易雪松端过噎了口,瞟到对座栖雁有一下,没一下地掀着茶盖,神色不经意间透出几分慵懒,姿势却优雅到无可挑剔。自己永远也及不上吧?易雪松有几分无奈地叹息。当初,赴福城之宴前,母妃告诉他曾在府上打过擂台风采夺目的神医燕昔就是周王府的郡主,他愣了半晌才在母妃严肃的眼神下明白那不是玩笑。那一刻真的惊呆了,聪明的女子自己不是没见过像小妹,母妃都很聪明,可是……偷偷再瞥向她眼,燕昔或是周栖雁的才智已不能用聪慧女子来形容了吧? 去福城的一路上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外露情绪让人看出破绽,结果惊讶在得知那位宣公子就是二皇子时就全部用完了。他们,燕昔和宣公子似乎很熟念,那…周栖雁和二皇子彼此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么? 一头雾水,自己果真思考不来太过复杂的问题。数日后,听闻周郡主与秦世子一同到了,迷糊的感觉不由愈发深了,秦家怎的也搅了进来? 待见到她却是那日宴席了,她瞧见自己,不见一分拘束,更无尴尬,虽则她必定明白,自己已知晓了周栖雁就是燕昔,在那样清泠澈亮的眼眸下,自己似乎也安定了下来,总算未曾失态。 福城宴后,她匆匆而去,今日却又不期而现,似乎每次她都是这般…来去无踪。 轻抿了口茶,唇齿间流淌着清新香气,栖雁悠悠道:“易世子来此偏远之地想来有要事,不会耽搁吧?”“不会,雨竹的嫁妆我已准备妥当了。”“易郡主的嫁妆?”那个大美人要成亲了?栖雁发现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比自己想得还多。 “对阿。”易雪松不解对方的讶异,“二皇子亲自主婚,郡主你未得消息么?”就算她未曾回王府收到请柬,但也不该一点也不知情吧?“岂会?”栖雁笑得无害,“只是易郡主,不该说公主才是那嫁妆如何需要易世子准备呢?” 易雨竹既然已封为皇家公主,嫁妆自该由皇室筹备。易雪松以为自己之前会错意,点点头,爽朗笑道:“我为她准备的是哥哥给妹妹的嫁妆。” 不是世子,公主,无关家族名利,只是哥哥和妹妹,如此简单。栖雁认真地瞧了眼面前直率到有些缺心眼的青年,曾认为有这么个哥哥乃是才貌双全的美人郡主的不幸,所以才有了险些牺牲她一生幸福的那场比武招亲,不过如今看来…… 俯首掀盖,茶香绕鼻,无论如何,易郡主真的算是个很幸运的人吧,苍天眷顾她至此。 清雅一笑,“你是个好哥哥。”易雪松怔怔看着她优雅翩然,空灵清雅,或许是清减了些的缘故,比起上回见面时清泠出尘,她似乎多了几丝女子的娇美,那不是一套女装便能称得出的,是从眉目间,神韵里,淡淡逸出的…… 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看着一片嫩嫩的茶叶旋转着逐渐沉至杯底,栖雁似无意道:“说来最近喜事颇多,二皇子的婚事也近了吧。”“该是吧,要不然楚家也不至于……不过我们四亲王府素来和睦,如今楚秦两家这般,不好吧?”以为栖雁定然全晓,再加上易王妃曾说两家是世交,易雪松对她毫不设防,将心中的不安说出。 冰凝瞟了眼这位浮上愁色的易家世子,和表情淡淡毫无波澜的栖雁,终于明白自家郡主一反常态‘热情好客’的真正缘由。勾出抹漫不经心的笑,栖雁淡淡道:“世子所虑甚是,有些事却非你我可定又何必自寻烦忧。” 看来传言不假,楚家果然在这些日子吞了秦家不少势力,那他……正思虑着,忽闻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斜眼瞧去,嘴角噙着含义不明的笑,紫衫墨发,灼灼其华不是秦昕是谁?易雪松瞧见秦昕与方才见到栖雁比更为惊讶,简直有些目瞪口呆了。秦昕悠步走近,见礼道:“想不到在此竟遇到两位。”冰凝的眼睁得圆圆的,这…这算‘恶人先告状’还是‘空口白话’?回首再瞟眼自家主子没有丝毫破绽的脸,唇角保持适宜的弯度,吞了吞口水,低下头,悄悄往后挪了两步。栖雁垂眸,看不清神色,微笑道:“果真有缘。”易雪松遂以为秦昕是另一个巧遇,但粗旷如他也不禁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客套两句,又当面邀约两人去参加喜宴就先告辞离去了,临走还回头望了两眼,似仍有些不安心,见两人一派和谐又觉是自己想得太多。冰凝蹭蹭地溜走说要再备些点心,秦昕毫不客气地坐到栖雁身旁,一缕胭脂香气浮过,栖雁微微蹙额。秦昕笑得有几分得意,道:“不想问我去哪儿了?”栖雁挑眉:“你身上有胭脂味,而且…算不得清雅。”秦昕兴味更浓,认真盯着栖雁,似是有所期待般道:“所以?”斜撇着脑袋,栖雁睥睨他眼,状似认真思虑了下:“这种胭脂会用的多为烟花之地的女子。” “那么?”秦昕一眨不眨的锁视着她。“烟花之地,君子不涉足尔。”听不出喜怒,语气一本正经。秦昕灰褐色的眸子更亮。“不过以此为暗桩不引人注目,又可轻易获取消息,即使多去些次数也不过得个风流的名号。”栖雁忽而笑眯眯地瞄向他,“也算是个不坏的点子。”耳边似拂过热气,带来丝轻至难以闻得的叹息,栖雁转过脸却只见秦昕扬眉轻笑。 灰褐色眸中似赞似叹。璀璨星眸中似悟似疑。他们都是聪明至极之人,料事素准,猜得对方七八分,却不知还有两三分便是变数,即使心意相通也非事事不需明言,待明了确是很久以后了。* * * * * * * * * * * * *“三姐,你觉得这匹布怎样?”楚暮荷瞥眼身旁格外亲切的四妹,伸手轻抚绸缎软布,蓝底点缀着牡丹花样,华贵中带着典雅。暮莞素有才女之名倒也相配,但她心中却明白,今日自己这个一向心高的妹妹会这般亲热的拉自己来选布料,绝不会那么单纯。这匹布……“很相配。”楚暮荷展颜淡雅一笑,“牡丹为花中之王,乃是帝王之花,正合四妹。” “哎?”楚暮莞嗔道:“三姐乱说。”楚暮荷含笑望着她反复摩挲着布料一脸满足,现在她该放心了吧?二皇子妃之位自己从无意与她相争,只是……垂下眼睑,自从福城回来,大哥、二哥神情凝重,便是曦帝陛下他明助楚家,甚至这联亲之议也未见其展颜,眉头反而一日比一日紧缩……手不自觉地捏紧,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等待楚家的,究竟是福是祸?* * * * * * * * * * * * *不愧地处边境,栖雁扫了眼客栈的厢房,嗯,和刚才的茶楼一般有股淡淡的异域风情,如果不是自己对外邦的回忆都谈不上美好,应该会欣赏才是。“郡主。”冰凝放下行囊,“你要去参加那个喜宴么?” “当然。”栖雁颔首,说来自己可是那大美人和书呆子的媒人呢。“那我们不先回王府下么?”王爷一定很着急。低头沉思半晌,栖雁的眸飘忽不定,终还是喃喃道:“不必了,反正已给箫吟去了信,该交待的也都交待了。”“……”会担心的不只箫吟埃也罢,郡主这些日子也够累了,还好有秦世子在。想起秦昕,冰凝斜眼瞄瞄对面的厢房,嬉笑道:“你确定和我一个房?”“唔?”栖雁转身,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莫非冰凝你想与随影一间?这个么……” “郡主1冰凝脸涨得通红,狠狠瞪她。而后有些气馁,嘟着嘴道:“郡主,做人要知恩图报才好。秦亲王府如今遇上麻烦,秦世子必然头痛,说来他是为救你才离开中原的,结果偏在这十数日,秦家遭打压,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连易世子都操心,事情决计小不了,您……” 冰凝的话在栖雁的笑睨中逐渐轻了下去,以其对自家主子的了解……果然,只听栖雁一派无限感慨样,道:“女生外向,古之人诚不欺我也。还未出嫁胳膊已拐到那儿了,唉。”“郡主。”冰凝磨牙。栖雁却在下一瞬,收敛的嬉笑,眸似琉璃澈亮通透,淡淡道:“冰凝,你的知恩图报若是指以身相许,怕是我不会,他不屑。至于,秦家失势……”绝不会这般简单。“秦家失势如何?”悦耳的声带着兴味响起,秦昕笑着推门而入。栖雁没有丝毫尴尬,回他一笑,道:“我还在想,你要多久才进来呢。” 原来郡主早知世子在门外,冰凝咬牙,倍觉无力,忽而眼一转,乘秦昕不注意对栖雁做个鬼脸,溜出房去。栖雁嘴角抽了抽,低首叹息一声,便被人从后圈在了怀里,她瞅瞅左右两肩上搁着的胳膊,感受到背后突然增加的重量,撇撇嘴道:“你很重。”抗议未起到丝毫作用,偏首只见可恶的笑脸。哼了一声,索性找了舒服的位子向后斜倚着,反要他承受自己的分量。秦昕低笑一声,双臂收得的更紧些,汲取她发间的馨香。 栖雁放任自己依靠在他怀里,就这样完全倚赖着,似乎也不错呢。“你还未说秦家失势如何?”放软的身子微微僵直,栖雁淡笑:“有你在,秦家真会失势么?”秦昕戏道:“雁郡主竟对在下如此有信心么?”“你的能耐。”栖雁半真半假道:“我自是信得过的。”“栖雁。”秦昕喃喃:“你愿陪我去喜宴我很高兴。”“哎?是陪你去么?”栖雁状似惊异。“无妨,那便算我陪佳人前去。”“呵。”栖雁轻笑一声,掰着手指细细盘算道:“我的功力如今才恢复了六层,冰凝又是大伤初愈,这一路万一有什么坐山断路的,到确实不便。”颔首,朗目轻扬,朝他笑得甜美,“这一路还真要有劳昕公子了。”天际一弯弦月绽浩,银色月华映入两汪秋水间,清澈而灵皓,秦昕怔怔看着她,灰褐色的眸晶闪炫灿,栖雁脸上有些发热,转了头去,一时无语。晚风徐徐徜徉,轻拂起二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结,缠绕。 红绸喜乐掩波痕 “王爷,世子来信……”说什么?秦管事战战兢兢地瞅着自家王爷这几日原本阴沉的脸色,此刻愈发森然骇人。 哗!染香的精贵信纸化作碎片,飞舞飘零。闭目深吸口气,再睁眼,秦亲王眼底有尚未压下的血红,沉声道:“他说不回王府,直接去帝都参加雨竹公主和文相二公子的婚宴。”秦家在各地势力屡遭打压,曦帝又有心扶植楚家,内忧外患之际他却跑得没影,难得来封信,却不知所云!斟酌片刻,秦管事掂量道:“王爷,世子他或许想去帝都亲自探探究竟也未可知。” “唔?”秦亲王敛眉,不置可否。“朝中…林将军,贺尚书他们这些年确有不少失当之处。”最遭的是被人抓住了把柄,还不知收敛,“近来又屡次出头……”虽是王爷姻亲,又是得力帮手 ,这时候却成了拖累。 冷凛的笑浮上秦亲王的脸,“楚家那两个毕竟是毛头小子,若非老夫不愿被人渔翁得利,岂会容得了他们张狂。”被人利用而不自知0至于,林峋他们,唉……”长叹一声,“真到不得已之时,本王也只能狠心折翼了。”眸微闪,秦管事拱手道:“王爷英明,长痛不如短痛。”“嗯。”秦亲王颔首,低眸却瞟见地上片片碎纸,一阵烦闷又不期而至。 * * * * * * * * * * * * * *帝都城外,客栈。“随影。”一声清音,黑影跃下,蓝眸疑惑盯着显得格外愉悦的少女。“呵呵。”冰凝盈盈笑着上前,道:“郡主果然没有骗我。”随影挑眉不解。“郡主说只要我高声一呼,你就会出现了,原来是真的。”这人几日不见人影,虽然郡主说他就在附近可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埃“有事?”随影开口,嗓音低沉。“啊?”冰凝下意识要摇头,但一见那双困惑的蓝眸,立即点点头,支吾半晌,眼一亮,道:“随影,钨启那个大王爷果真举兵谋反了么?”* * * * * * * * * * * * * *“钨启韶这会儿想必头痛。”清秀佳人,银衫飘逸,单手支着下颔,眸中兴味十足。 秦昕笑得迷人,瞅她道:“你似乎和那位九王爷很熟?”毫不客气的点头,栖雁诚实道:“识于幼年,交于患难。”不过不巧,他们是敌对双方。“原来如此。”秦昕面现忧色,“郡主那位幼时好友,这回只怕有大麻烦了。” 幼时好友?!栖雁忍不住嘴角抽了下,倒从未想过自己和钨启韶的关系还能这么称呼。 “不过有一点倒是颇为让人费解,那钨启昊既然举了反旗便该速战速决,他却不乘钨启韶根基未稳挥军国都,反而强占了边境北宜,永河,障启三城。”栖雁直直看着秦昕,神情像个等夫子解惑的学童,眸却若幽潭清冽深邃,“你说这是为什么?”秦昕薄唇扯出淡哂,“大王爷钨启昊有位王妃乃是墨梏国公主,与之结交已久,掌握边境要道便于粮草运输,必要时也易得助不是么?”“哦?”栖雁樱瓣勾扬起,“墨梏只是小国,何况……对着对方抬起好看的眉,栖雁笑意更深。“墨梏国君也不只一位王妹。”* * * * * * * * * * * * * *“哈,这么说来那个九王爷现在该头痛欲裂了呀。”点点头,冰凝拍掌称快。 想起钨启韶,几次对峙,随影浓眉不由皱起,再瞧冰凝一脸欢快,蹙起的额微微舒展,下沉的嘴角复又抹平,“你很高兴?”喜怒会不会太明显一点?“那当然1冰凝兴致勃勃道:“他倒霉我自然高兴。”“……”看起来,爱憎亦极端分明。“喂,谁让他那么坏的1冰凝见随影不作声,以为他对自己的说法不以为然,急忙分辨,讨厌坏人没有什么不对的埃“郡主…曾和你说什么吗?”看得出栖雁郡主与那钨启韶纠葛很深,绝非外人所知。 “呵,你说呢?”冰凝低头苦笑,“郡主素来波澜不惊,对什么都一般淡淡的。”突然得意地扬眉,“幸得我察言观色功夫高深。”再加上箫吟被自己缠着,逼着所透露的,“咳咳,总之钨启韶是坏人1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意气,仿若写着‘我说得没错’几个大字,蓝眸浮上一丝笑意,可转瞬即逝。 钨启韶是坏人么,但钨启昊与郡主她的仇怨又何曾浅?唉,也不知她心里盼望何人得胜? * * * * * * * * * * * * * *秦昕眯眼盯着沉思半晌一声不吭的人儿,瞧她愁眉苦脸,好生为难的样子。 “你……”“我想到了。”栖雁蓦地展颜朝向他,“送给大美人和文书呆的贺礼,那个最合适了。” 秦昕一愣,随即不可思议道:“你…居然是在想这个?”“怎么了?”栖雁不觉得自己有错,看懂他眼里的含义,不在意的挥挥手道:“钨启韶也好,钨启昊也罢,与我不是有怨,便是有仇,理他们做什么,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两败俱伤更好,“总之,经此一役钨启必定元气大伤,至少十数年内无力在对中原有任何困扰了,不是么?” “你……”倒想得开,可万一不能如你所愿呢?不自觉地摇摇头,秦昕轻笑,看来她对这些亦非极在意呢,却未留心栖雁撇过头去眸中划过的一抹异色。* * * * * * * * * * * * * *“三郡主。”侍女为难地瞅瞅根本不朝自己姐姐看上一眼的楚暮莞径自回房,怯怯劝道:“您也早点回屋休息吧。”楚暮荷苦涩一笑,轻轻道:“我还不想歇息,陪我四处走走吧。”侍女还欲说什么,终是噤声默默跟在了后头。瞟了眼静默的侍女,楚暮荷有些失神,是小峨的话这会儿就不会如此听话,定还要喋喋不休一阵,可是她以被自己嫁出去了,现在正怨恨着自己这个主子狠心吧?不过,也许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庆幸自己的好运了……思绪不由回到七日前——“大哥,二哥你们…你们说什么?”楚暮莞不敢置信地秀目圆瞠,带着几分怒意撇了眼一旁安静垂首掩饰着诧异与不安的楚暮荷。“暮莞,长幼有序。”楚亲王说的一本正经,“暮荷比你年长,自该先行婚配。” 楚暮莞还欲再说什么,楚亲王却已转首朝向楚暮荷,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亲切,“暮荷,陛下传诏中说待等公主大婚后,便会正是下旨赐婚,你就留在帝都吧。”在楚亲王,楚将军的殷殷注视,与楚暮莞的怒视下,楚暮荷只垂眸,柔顺道:“是。”长长密密的眼睫遮去了复杂的眸光,是疑,是惑,是猜忌,是不安……暮莞摆袖而去,楚将军笑笑随后前去安抚,留下楚亲王与揣揣不安的楚暮荷。 “大哥。”无言思虑半晌,楚暮荷深吸口气,而后似试探着道:“你…你和二哥是否作了什么决定?”“暮荷?”楚亲王意外的挑眉,犀利的目光射向这个自己忽视已久的妹妹,探究着紧紧锁视她。 ......“你说钨启使者有意与我们合作?”“是,将军。可如今二皇子他……”“哎,就算暮莞当真作了皇子妃,甚至成了皇后又如何,想想秦家!前车有鉴,自家财大势大,才是最重要的……”“这么说来,将军是预备答应钨启了?”“我来之前已与大哥商议过,全看他们能给出什么条件了……”“大哥,福城那儿曾出了事吧。”“你知道了什么?”话音透着严厉与惊疑。“我?”几乎带着自嘲,楚暮荷牵动唇角微微笑了笑,“我能知晓何事?但我知道大哥,二哥素来视暮莞为珍宝,比起她来我便如外人一般,今次却……”“暮荷。”楚亲王尽可能将声音放柔,“你太多虑了。”“是么?”大哥,你们…准备舍弃我了是么?可就算知晓又有何用?自己终究得按着他人布得局走下去。暮莞她现在恨着自己吧?或许像她这般简单爱恨不知就里反而是种幸福,可她的幸福又能持续多久?她在大哥、二哥心中也不过比自己有些分量罢了。清冷的月华仿若能透过胸腔,直射进心里,使心也寒凉起来。纤手有些颤抖抚上胸前,里面藏着气味幽淡的香囊。临行前的那日,自己在供奉爹娘灵位的灵堂哭了一夜,向他们无言哭诉,向他们拜别,却不料……自己竟会无意中发现这样的秘密!该怎么做才好,如何才能使这个秘密成为自己护身的盔甲,而非夺命的凶器? * * * * * * * * * * * * * *“不愧是公主大婚。”“可不是,那公主可是天下第一美人。”“文二公子,好福气埃”“是埃”“是埃”……朝贺之人纷拥而至,钦羡议论之声不断,红绸红缎一片喜气。红妆络绎岂止十里,金银玉帛无上珍宝,莫不显示了皇家对这位外姓公主的重视。 目睹着一箱箱昂贵贺礼被抬入文府,紫衣华贵男子缓缓摇了摇头,对身旁少女喟叹道:“你确定不需要另备份贺礼。”少女奇怪地挑高一眉,凝睇他:“昕公子认为我的贺礼有失仪之处?”“呵呵,怎会?”秦昕绽笑,“燕郡主之礼与众不同,独现高雅,无一丝世俗之气,不过当此时节,准备些雅俗共赏的礼物或许更亦被我等俗人接受不是么?”“嗯。”栖雁颔首,似赞同道:“譬如昕公子的那幅本该早已绝世的名画?果然,是雅俗共赏埃”雅者,赏千古名画,世上难求;俗者,惊千金难买,无价之宝。“郡主的那一支竹笛可是别有深意?”秦昕不免想起往事。栖雁悠笑:“若雨竹公主与文驸马知晓昕公子曾对公主的婚事有何‘助益’,费了那许多心思,明日那千古名画怕当真要作古了。”也不想想自己曾做什么好事!秦昕笑了笑,未答其言,转首瞧着空前盛大的典礼,喃喃道:“果真费了不少心思呢。” 栖雁闻言直直看向他,神光不定,秦昕却低头换上副嬉闹的面孔,调笑道:“成亲果然费事,将来……”狠狠瞪了眼某人不怀好意的笑容,栖雁正欲反唇相讥却突闻炮竹齐鸣。雨竹公主在左右侍女的搀扶下莲步轻移,婀娜步入喜堂,今日天殒第一美人身着一袭金红色绣以飞凤的华绸喜衣,腰束玲珑玉带,玉带腰之两侧再垂下闪闪坠饰,两臂挽着长一丈的红纱锦帛,迤逦于地,头戴精巧凤冠,细细的珍珠流苏摇曳在绝世容颜之前,却掩不住那从内透出的喜悦娇羞,晃了人眼,迷了人心。“以花为貌,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秦昕悠喟:“天殒第一美人果真不假。”言罢瞟瞟身边的栖雁,似期待她对自己溢美之词的反应。不料她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新人,听了自己的话连亦未分神朝自己看上一眼,只连连颔首道:“说得不错,最难得的是这样的美人外柔内刚,自有风骨。”“这是你当初帮他们的原因?”秦昕皱眉,摇头道:“你的心,果然还是太软了。” 栖雁一怔,偏首与他对视良久,复而又移了目去,勾起唇角,笑得缥缈,轻轻道:“或许我只是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吧,她与我一般生来就不由己,就算怎么避,呵,只怕还是逃不掉。” 话出换秦昕一愣,怔怔看着栖雁,却无言可答,无语可慰。两人失神间大礼已过,栖雁突然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抬头望去,远远瞥见了一人,皇子高领服饰,发束得一丝不苟,依旧尊贵非常,只是……黑眸盈着忧虑,却又带着几分热切,灼灼地望着自己。祁洛暄,栖雁蹙额,他何以憔悴了那么许多?秦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哼了一声,轻得连离他最近的栖雁都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脸上却现出抹笑来。“周郡主与秦世子同来么?”祁洛暄徐徐走近,扫了二人一眼,言辞温婉,不失礼仪。 “正是。”秦昕淡哂,仪态合宜。栖雁却不由一旁微讶,祁洛暄知晓自己前赴钨启,当此敏感之期,他怎不说些推委之词,犹如当日遇易雪松般?栖雁自顾想着未留意祁洛暄闻言眸色黯了下,但也只电闪一刹,待栖雁看向他已雅笑如常。 “听闻郡主送了一支竹笛为贺礼。”祁洛暄笑道:“皇妹定然欢喜。”“嗯。”栖雁大力点头,然后瞟了眼身旁的秦昕神情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秦昕自然领会了‘竹笛’定与昔日易王府招亲有关别具意义,但看眼前二人似有默契,心中怫然不悦。祁洛暄瞧出一月光阴栖雁神态中多了些什么曾没有的东西,而让她有次改变的…是秦昕么? 笑着拉出与他人无法逾越距离的她,也终于愿意如此靠近另一个人了,而那个人却不是自己…… 捏了下腰间玉佩,栖雁忽而抬首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祁洛暄一愣,点点头。栖雁对紧盯她的秦昕笑笑,拉了一下他的手而后离去。秦昕有些忿忿地看着二人背影,突闻一人从背后轻唤:“世子。”秦昕转身,愕然道:“秦管事?”他怎会在此?秦管事躬身道:“属下替王爷前来送上贺礼。”“哦?何时送贺礼竟要劳动父王的心腹管事了?”秦昕笑道,那笑却只停留在唇际。 扫了眼人来人往的大堂,秦昕拂袖道:“这人多闷得慌,陪我出去走走吧。” * * * * * * * * * * * * 前堂人来人往,宾客云集,相较之文府后院,就显得宁静不少。风掀袖摆,银色衫裙映着冬日稀淡日华,祁洛暄怔怔看着栖雁,适才一进文府他第一眼就望见了她,在这喜气蓬蓬,热闹非凡之地,更显静雅脱俗,遗世独立。可惜,她却直到大礼已完才注意到了自己。见她秀眉微颦似不知如何开口方好,祁洛暄启唇先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郡主,这些日子还好么?”以他的武学修为纵然不是精通医理,也瞧得出她身形单薄,状若大病初愈,但以她的内力深厚和高明医术怎会突然染上这么重的病?怕是曾受了重伤……“我还好。”栖雁微笑安抚他莫名的焦虑,将玉佩解下,摊在祁洛暄面前,“多谢殿下赠此玉佩相助,如今该原物奉还。”祁洛暄却没有接,只是似若自嘲地勾唇,令栖雁有些不安。自相识起,祁洛暄始终温婉如玉,将真实情绪掩得很深,栖雁当然知晓能令百官诚服的皇子不是简单人物,但……不知为何,虽无法全新信赖,但对他的防备之心却素来不重,似乎他就是理所当然的不会伤害自己。故而此刻他的异常,令自己有些困惑,有些不安……许久,祁洛暄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牵唇笑道:“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来的,郡主不喜欢就丢了吧。”栖雁心一紧,面上却玩笑道:“谁说的,这样难得的宝玉我自是要留下的,就怕殿下日后反悔。”祁洛暄环顾四周,这院内栽种了不少新竹,横条交错,迎立风前。自己与她几次独处似乎皆有竹伴。竹本无心,是否冥冥中早有天意?“那文书…咳,文驸马倒颇有心思。”栖雁顺着祁洛暄的目光看去,感慨道:“这些竹子立根未稳都是新栽的呢。”定是书呆知晓大美人爱竹特意种上的。“立根未稳……”祁洛暄却低头轻轻念道:“确实,立根未稳就难免要多多费心。” 栖雁一惊,偏首捕捉到他眼中一抹精光,心下暗叹:再如何他终究是二皇子,轻易便联想到天殒亦根基不定,所以自己始终不曾想接近,即使他温润如玉看似毫无锋芒。转念又想,那秦昕呢?秦昕…… 回首当年恨无穷 “怎样,与二皇子殿下是否相谈甚欢?”低沉声音震动耳膜,栖雁瞟瞟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也不挣,没好气翻翻眼,道:“还能怎样?你又希望怎样?”正是心烦意乱之时,又有热气熏耳,急躁焦虑,难免口不择言,“还君之明珠,谢君之尺素,增君之慧剑,望君斩相思?”话出口,便觉大窘,再听秦昕低低闷笑,不由愈加羞恼,脸颊竟染了层艳色。 “唔。”秦昕档下她手肘一击,圈得更紧,灰褐的眸弯着,欣赏她难得的羞涩,似嬉闹却又带几分真意道:“你能如此说,自然是好。”栖雁轻哼一声,半晌踌躇道:“秦昕,秦家近来的麻烦是否当真不少?” 秦昕挑眉:“他对你说的?”“立根未稳就难免要多多费心。”总觉得……“他怎会说这些?”栖雁摇头,叹道:“又何用他人相告,这些日子属秦家党系中不少人以各种名目获罪遭贬,真的没有关系么?”秦昕眨眨眼:“你这可是在为我担忧?”栖雁淡笑,竟有丝自嘲之意:“也是,你何曾需要我来操心。”“不需要,可……”秦昕眸若星闪,“可我却希望你能为我忧心。”栖雁心一跳,侧过脸去,暗道:我却不做无谓之事。只是,心头愁云因何不消?* * * * * * * * * * *祁初十四年,正月十七日,皇室外姓雨竹公主由曦帝钦赐完婚招文右相次子为驸马,其规格盛大为世人热道。祁初十四年,正月末,楚亲王府郡主留于帝都,曦帝亲自下诏,为其与二皇子祁洛暄赐婚。 祁初十四年,二月初楚氏兄弟却突举起反叛世所哗然。“我不明白郡主。”冰凝摇头道:“楚家如今势头正当,为何非要在此时举兵呢?”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怕,不是他们想在此时谋反。”栖雁喃喃道:“而是不得不……”“啊?”冰凝不解蹙额,怎么越听越糊涂了。栖雁却兀自凝神,原来是这样,这一切怕从福城始就埋下伏笔了。楚家于福城私会钨启使者却遭人破坏,事情闹得这么大却无丝毫动静,反受扶植。乍一看,扶楚家似只为造成四家不合打压秦家,但楚家早有异心上位者岂会不知?楚家得势必谋,此时秦家遭挤,势受损,又有前隙,心不同,便无忧其合谋。怪不得,会荣恩为雨竹公主完婚,如此保易家无二心。楚家留下三郡主为松懈防心,又岂知帝留楚家之女才是误导!慢慢受紧掌心,栖雁低语:“楚家实乃被诱反之。”且,此局被设于局内的,定不只楚家…… * * * * * * * * * * *手中拿着八百里加急,由钨启新君钨启韶亲笔写的书信,楚家倒是不笨竟倒戈与钨启昊结盟,难怪钨启昊先占边境三城,如此一来兵马粮道皆为其所有。臣子叛乱,内忧外患,曦帝那带着病容的脸上却不见焦急,开口一派温和,“暄儿,这次的事你办的很稳妥。父皇到底没看错人。” “父皇。”祁洛暄眉带微愁:“儿臣总觉得如此行事还是太过冒险。”“风险总是有些的,你无需过于担忧。”可是时间已经不多,“对了那楚家郡主你如何处置?” “软禁于内苑。”见曦帝眉头微紧,祁洛暄恭声道:“父皇之所以诱反楚家,一大缘由便是民心。天殒定国十数年,百废待新,民心向安而厌战,此时先起兵者必不得民心。楚家郡主不过一介弱质女流,便是杀了也无甚益处,不如借此显示父皇仁德。”“仁德么?”曦帝看了自己优秀的孩子眼,那眼神几乎是位慈父,颔首轻声叹道:“也好。近来事多不胜数,暄儿你先下去吧。”祁洛暄躬身告退,曦帝似有些倦怠的望着他退出的身影,喃喃道:“终究还是她的儿子呢。”那仁善之心……“你说是么,殷?”音落殿内凭空多出一人来,黑布遮面沉声道:“殿下仁德。”“呵。”轻笑一声,曦帝幽幽道:“不错,暄儿他将来定能成为仁德的君主,所以朕要在有生之年替他除掉麻烦。”“陛…下?”那声有些动容。曦帝挥手道:“朕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而暄儿……”悠长一叹,“暄儿他若生在皇权已固,天下大定之时必为一代明君,可如今之势……”“陛下,殿下聪慧智谋过人,陛下无需过虑。” 殷恭敬真诚道,曦帝却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明白的呢,殷,不明白碍…” 双眼微微眯起,似看到了许久之前,他以为永远温婉柔顺如樱花般平和到极致的女子头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激动的表情,那双从来只流溢柔波的凤眼也可以亮的惊人。 “我没料到自己的妻子竟如此聪慧,樱瑶,你可真令为夫惊讶了。”“呵。”如花佳人笑得似哀凄若悲悯,“烈(曦帝名祁烈),你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是么?”见自己相伴多年的夫君眸光充斥着疑虑,那笑中苦意愈甚,“我倒宁愿什么都不懂呢。”话音很轻很轻,让人心里痛痒起来,“因为我就算明白什么,哪怕全都知晓,可是呢,有些事我却依然是不会去做的,永远都不会。”暄儿,你毕竟还是你母后的儿子,即使明白不得不为却依旧犹疑,须知当此之时片刻的犹疑都可能是致命的。* * * * * * * * * * *烛光跳跃,空旷的殿内有人负手而立,仰头望月,沉思不觉。“二皇兄。”祁洛彬笑眯眯地走近,轻拍了下祁洛暄右肩,后者却是一怔,如梦初醒般回首:“五弟。” “二皇兄,你怎么了?”祁洛彬奇怪地瞅着他神思不定。“还会有什么。”祁洛暄淡淡道:“楚家的实力比预计的要强太多,又与外敌私通……” “呵,这又非一日两日了。”祁洛彬似是随心一句却令祁洛暄微讶,只听他又道:“父皇运筹帷幄,皇兄又何须过忧?”祁洛暄定定看着自己的小弟,突尔觉得他长大了不少,为何一直不曾留心总当他是孩子了呢?曾被自己呵护在手心的小弟也快十五了,长得越来越高,他甚至比自己更像父皇些…… “二皇兄,你…你是否在担心周亲王之事?”见他半晌无语,祁洛彬小心揣度道:“楚家谋反,又勾结外敌父皇会下诏命周亲王前去平乱也在情理之中。”确实在情理之中,可这话说出口却格外无力,又有谁不知这是在故意削其兵力呢? “其实周亲王并无异心,这父皇分明是确信的。”祁洛暄只觉格外疲惫,否则换了他人还需防其突然倒戈,“可周亲王明明忠心一片,膝下又只有一女。”连子嗣也无,待其百年之后周家便无人可继,“父皇又何必非把周家牵扯进来呢。”祁洛彬未语心中暗叹二皇兄私心使然,要不以其之智焉不知父皇此法原为上佳,削亲王之势,以固皇权,和是否忠心并无相关埃“皇兄你别忘了,周亲王他那个女儿可顶的过十个儿子。”这话像是玩笑,固而祁洛暄亦打算一笑了之,但终究没忍住,似呓语般喃喃道:“她更不会……”“我知道。”祁洛彬打断他,无端有些浮躁,那人似潮脱俗世,可是……“皇兄,她毕竟生在这红尘之中。”* * * * * * * * * * *梅需胜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萼缀于枝头,晶莹剔透,清雅之极别样妍丽。梅树下佳人倚风而立,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斜插云鬓间,半拢半泻,衬得颊若白雪,微扬螓首,眉眼间似带愁绪。秦昕无声踏过落英阵阵,轻柔地将佳人拢在件白绒披风里。栖雁头未回,只瞟了眼披风领口处那双比绒毛更白皙的手,深吸口气,道:“我要走了。” 秦昕不见丝毫讶异,修长手指灵活地将束披风的缎带系好,微笑着将任他摆弄的人儿转过身来,微笑道:“我知道,所以才来给你加衣。”栖雁疑惑地望着他,自己才决定的事,他怎能早早知晓?“你曾说你终究还是怪你爹的。”秦昕喟叹:“会责怪便意味着你不曾真的放弃了这个父亲不是么?”“我……”栖雁蹙额似要反驳,但终是无力垂首,苦笑道:“你果然知我。”之所以气忿难平,只因那人是自己的父亲。“我知道,无论如何你总要去见上一面。”栖雁颔首道:“你说得不错,许多事该说个明白,只是……”话锋一转,语中忧愁之意消散,清冽如常,“无论他作何抉择,他是他,我是我。”秦昕不语只定定看着她,突尔毫无预兆轻托起光滑下颔,俯首吮住芳唇,冰凉柔软的触觉,却混杂着炙热气息。和上次痛彻心肺以至失神的浑然不觉不同,栖雁清晰地感觉那温热如何划过了齿列与自己纠缠,一种麻痹袭来使人酥软。她甚至无力推开秦昕,四肢慢慢瘫软,最后伏在他怀里喘息,灿亮的眸蒙上了层水雾。 秦昕在她耳旁低语:“我会在帝都外桴镇别苑等你。”栖雁原本低着的头抬起,脸上潮红未退,“你的事都办完了?”“你怎知我有事?”秦昕笑问。栖雁挑眉,若是无事何须在多此逗留那么些日子?“我这就走了,暂且替我照顾冰凝。”言罢转身疾步而去。 秦昕默默看了良久,直至起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仍未曾动。许久,黑影一晃,随影立于其身后道:“主子,事情都差不多了。”“嗯。”秦昕转身瞧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笑道:“随影,你有话要问?” 随影垂眸,不解道:“属下不明白,周亲王曾威震四海可见其才智,皇家这般明显的作为,他当真还会奉诏么?”“随影,你可知这世上有人知其该为而不为,亦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秦昕摇头,似乎他这个在解释的人其实亦不甚理解般。如此行事只为大义,该歌或叹?“主子,那么说郡主有意相劝岂非徒劳一场?”“呵,可是她却定要走这一趟。”否则此生难安。再回头远望,秦昕轻叹:“周冥义或乃侠之大者,将之表也。有这么一人是天下之大幸,却注定是…一个人的不幸。”* * * * * * * * * * *三日后,黄昏时分,一匹快马直奔到周亲王府红漆大门口。但闻一声清咤,尚未看清来人,守府护卫手中就多了条马缰,转目定睛看向已飘然跃入王府的背影,唔,似乎是…郡主?栖雁进了王府也不多言直往偏殿而去,冬季满园兰花盆栽大多都已凋零,唯有几盆素心寒兰俊秀挺立。推开殿门,尚未掌灯,夕阳余辉斜洒入空空殿内,显出几分晦涩孤凉来。 “雁儿。”周亲王缓缓站起,望向突然归家的女儿,神情无半点惊异,“你回来了。” 栖雁未答,有点木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距上次离别亦不过两月而已,她的目光却像是在看许久不曾见面之人。见她久不开口,周亲王话音低沉道:“我猜你会回来。”“我也猜此刻父王该在此处。”栖雁终于启唇,缓缓道。周亲王微微一笑,额上沧桑微微舒展,眼中涌上的慈爱冲淡了常年的阴晦。 “我前些日子去了钨启。”见他一震,栖雁便知箫吟终究按自己吩咐未曾将实情告知。 “我碰巧得知了不少事。”栖雁直直看着他,“舅舅已经死了,他是冤枉的,他比起许多活着坐享荣华的人都要清白的多。”栖雁并没看到她所预期的震惊,周亲王除了在听闻兰残阳已死时微有触动,未现惊色,只有层浓浓的悲凉。半晌,周亲王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素心寒兰,重重叹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雁儿。” “你知道。”栖雁失了表情,喃喃重复道:“你知道,什么叫一直都知道?” “雁儿,你舅舅虽与我不睦,但他的为人我却还知道几分。”周亲王顿了顿,续道:“更何况我便是死也决不会疑你娘半分。”栖雁看着他,只是看着他,眼中尽是迷茫。“当大军遭重创陷你舅舅不义传闻出现之始,我便有疑虑,但身为一军将领却无法公然维护于他,我私底下也与你娘说过,让她休要太过心急,待战势稍稳我定会多费心去寻证据。她答应了却难掩黯然,我知道那时她的压力定是非常,后来连军中她都不来恐为我招来话柄。我们亦从无话不谈慢慢地相对无言。”“那夜你舅舅突然现身,当时军中已将他定为反贼,他又不屑为己作辩,数十将士,众目睽睽我不得不与他交手,谁料你娘心急公然出手助他,我……”栖雁后退一步,浑然想起那个爹娘最后相见的那夜。那夜他拂袖而去,娘亲抱着她一夜,说了一夜。那夜娘她未流一滴泪,自己却依旧觉察出那份悲伤已然入骨。“为什么?”栖雁抬头看他,眼神似犀利,又若空茫,“为何不说清楚?为何不再见娘?为什么?”“因为军心生乱乃是大忌。”周亲王抚上胸口,似乎不这么做那里面的心就会痛得跳出来,“那时若让他人知晓军中自己的将领有人私通外敌,军心必乱,我军已然受挫,再动摇军心那么中原百姓……”“雁儿,你娘她在我心中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但…我没料到她会来寻我,更想不到……” “原来如此。”栖雁又往后退了一步,“原来娘从来没有失去过你的信任。” “雁儿……”“原来你们中间并没有我曾想到的诸多猜忌隔阂。”“雁……”“娘她只是输了。”栖雁抿嘴,却是笑了出来,“原来她只是输给了这天下百姓安危在你心中的分量,呵,原来只是输了而已。”栖雁转身欲离,周亲王挪了挪身子,想上前去,却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手。 “雁儿。”栖雁的步子一顿,只闻那曾号令千军,威慑四方的厚重嗓音在后几不可闻地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为父累你年幼丧母,孤雁单飞。对不起,当年在你如斯脆弱时依然做了那个决定,对不起,这十数年来不能解你心结。对不起,不是不明白你此番回来的心意,却依旧不得不……辜负你。“爹,你知道么?”周亲王一怔,她已有十数年不曾这么称呼自己了。栖雁回首,眸光盈盈,唇角微微上扬,却带着苦意,“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三个字,讨厌说,更讨厌听。”周亲王蓦然有些僵硬,“对不起,若不是廉价倒更本不值一提,那么,就必定是已难以挽回了。”“可是,就这三个字娘却到死也没等到,呵,不过那于她原是毫无意义的,无论生或…死。” 默默看着女儿的身影欲行欲远,只有如月般清冷的话仍荡在残阳最后抹余晖底下。 “爹,战场无情,你既已决定就好好保重吧,切莫…再对不起了自己。” 真情假意惆怅深 “季赫,咳咳……”九龙宝座上的帝王脸色灰白,这病十数年纠缠,缠骨绕心,到如今早已深至骨髓了,咳了一阵,服下药茶,望向目露忧心的下臣,皱眉道:“不是说秦亲王已离开王府,为何迟迟不见其异动。” 季赫殷愁苦地瞧着上位者重病缠身还忧思费神,却是无法,摇头道:“秦亲王肯在此时狠心折翼,分明该是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才是,不知为何……莫非,他中途改了决定,想要再观望一番,坐收渔翁之利?”“不可能的,季赫。”曦帝泛灰的唇扯出一抹淡笑:“那个人啊,这世上恐怕再没人比朕更了解他了,他已经等得太久,也忍了太久了呢。”“可,陛下……”“季赫,你是否想说既然已等了这么多年又如何不能再多等些时候?”曦帝笑着打断他,叹息道:“因为没时间了,朕…快要没时间了。”“……”“你以为秦玦苦心经营多年是为了天下么?”“难道不是?”季赫不免困惑。曦帝嗤道:“他若对皇位的执念有如此之深,当年朕这位子也未必会这般容易坐上。” 寂静的御书房里,御案上琉璃灯中的黄色火苗,在幽深的眸子里窜耀,“他想傲睨天下,可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亲眼看着朕失去辛苦得来的一切,像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在他脚下,他对朕那份刻骨的恨意才是其所为之源。”“呵,自半年前朕便派人将朕病重的消息流传出去,这一月来更故意使其在宫内的密探得晓朕将不久人世,原是半真半假,再加上朕近来所为总总,他岂能不上钩呢?”话到后来却从自信满满渐转为疑虑,“林峋刚被以贪赃之罪处死,他该称其下属对朕满腔忿怨,又仍对其效忠时谋事才是。分明已离开秦府,又望帝都而来,怎会……”“陛下。”季赫踯躅道:“这会不会与秦世子有关?”“秦昕?”曦帝挑眉,“朕也暗中留意他许久,可无论花多少人力,探得的结果都是浮华风流的公子罢了。”季赫拧起眉头,“但臣总觉得这位秦世子他…他没那么简单。”豫庄之事就透着古怪。 曦帝却是颔首:“你说得不错,哼,秦家是什么地方?他能在其中平安成人,还坐稳了世子之位,若无能耐是断不可能的。”双眼微眯,“故而,朕原想此人越是深藏不露,越是不得不防。但,可惜……”曦帝勾起嘲讽的弧度,“他竟在如此重要的时候跑去钨启救心上人,枉顾秦家实力遭削。呵,倒是个情种,这点还真像其父。”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么,一样爱美人不爱江山。季赫惊见帝王眼中一抹狠历,忙低下头去,唉,皇上对秦亲王的怨恨其实又何尝浅来? * * * * * * * * * * * * 一身戎装,灿灿盔甲,望着正在整理衣物的挺拔身影,栖雁有那么一瞬恍惚,曾经在钨启的营帐里有一个瘦小少年,满身伤痕却信誓旦旦,不叫那铁蹄在践踏我中原大地。“箫吟。”箫吟猛地转身,竟是有些手足无措,“郡主,您…回来了?”栖雁笑了笑,未答,走近翻了翻他整理衣物的包裹,拿出几瓶伤药放了进去,再递给了他一张折的纸。箫吟打开一看,却是这些药的用法,外加些常见草药特性。接到他的眼神,栖雁微笑,“我原是想交于程老军医的,但……”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无奈道:“想了想还是交于你的好。”箫吟莞尔,程军医看着郡主长大,故而较为随意,自从被他知晓郡主医术了得,每每‘不耻下问’至郡主不堪其扰。惆怅之感似乎有些淡了,栖雁低着头,幽幽道:“箫吟此去多险,你要多多小心,还有…父王他……”箫吟解其意忙宽慰道:“郡主且安,王爷身经百战,今次情势又颇为有利当无大碍。” 栖雁摇头叹道:“箫吟,我所忧所患非对阵之敌。”“郡主是说……”箫吟一惊道:“既然郡主心中明了何不劝阻王爷?”“唉,何尝未思,奈何……”若只为一道圣旨,我可编排数百上千个理由不接不尊,但他为得却是黎民安危…… 他将此看得比娘亲更重,又何论他自己。箫吟慎重道:“属下明白了。”转而想起一事,问道:“郡主,为何不见冰凝?” “冰凝阿。”栖雁顿了顿,双颊竟淡淡染晕,低语道:“我把她留在秦昕那儿了。” 箫吟只觉一阵耳鸣,惘然看向栖雁淡淡含羞,心下有些涩意,更多得却是忧心,开口道:“郡主,你…你可知秦家近来有异。”“你是说秦家屡遭打压?”栖雁秀眉微拢,直觉不简单。果然,箫吟摇头道:“不只如此,据属下探得秦亲王已离开秦王府似往帝都而去,却不知意欲何为。”栖雁心下一惊,想起秦昕约她在帝都外桴镇别苑相会,当时怎不曾注意,既是事已了,他为何却不回府?莫非他竟欲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不,不会,以他之智当晓此时并非最佳良机,可…万一……栖雁权衡利弊无奈猜不透那人心思,又听箫吟告知秦家在自己离开那一月受挫远胜所知,不免内疚,当下心神纷乱竟理不出个头绪来。“郡…主?”半晌静默,箫吟有些不安。栖雁回他一笑,示意无事,踱出门去。抬首望向天上明月,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轻轻一叹,娘曾经多少次在月下替爹披上战甲呢?而如今…伊人渺渺,旅途遥遥,此生谁来知。爹,娘无悔,你也无么?摇摇头,脑中又浮现那人的身影,桴镇别苑么?* * * * * * * * * * *“随影。”蓝眸不由望向一脸苦闷的少女,只见她地抬头望他,一双灵目晶莹剔透,扇子般的翘睫眨了眨,可怜兮兮道:“真得不能出去么?”“……”随影无奈颔首。“连这扇门都不能出?”冰凝再小心翼翼的求证。“……”随影撇过头去,依旧点了点头,冰凝遂发出声哀叹犹如小猫呜咽般。随影唇角难以发觉地勾了勾,转过头来又是面无表情,轻叹道:“不过几日光阴,你且忍一下。”冰凝哀怨地瞅了他眼,无力趴在了桌上,没好气道:“好,好,客随主便。” 安静。沉默。相对无言良久,冰凝终忍不住道:“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看着随影不解的脸,更气不打一处来,“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啊?”“你要我走?”随影皱眉。“你……”冰凝手指颤抖得指向他,终是无力垂下。随影叹道:“我留在此,自是护你周全,以策万一。”“唔?”冰凝抬眸看他,双眸又有了神采,“那世子呢?”蓝眸暗了下去,随影淡淡道:“无需我,主子亦绰绰有余。”主子此刻只怕并不希望自己在吧? 见他神色之变,冰凝凝眸,低思这儿分明发生了大事,究竟为何?唉,郡主不在否则定能窥得其中玄机……* * * * * * * * * * *桴镇别苑外有个身影勘探许久,思虑稍时,朗目微转一道白影飞过墙头,纤足点地竟无半丝声响。几个纵跃,栖雁落在数个阁楼殿宇,屋上檐顶,甚至看到了在耍无赖的冰凝,本欲现身问个究竟,却听出随影话中别有深意,疑虑绕心,双眼微眯望向远处主苑。主苑的地很干净,异常干净,像是刚被冲洗过一般,守卫极少,只留两三亲信,栖雁不费吹灰之力就避开了他们,移身至东面后方开向树丛的窗旁。绢纱红木架的窗子却未关严,半阖着,月华射入,映着四面火烛通明。小心望了望里面竟只坐着一人,宽眉长目,肤色偏白,栖雁并未见过秦亲王,他与秦昕眉宇中也无甚相似,但那身绫罗蟒袍却让栖雁即刻猜出了他的身份,只是…有哪里不对…… 吱一声,门开启,有人端着药盅而入,严寒之时却只着件深蓝单衣,布料极是上乘,样式却甚简单。秦昕!栖雁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故加快,许是此情此景,许是那不知名的不安忧虑。 秦昕走近秦亲王,奉上药盅,微笑着柔和道:“父王休要任性了,您这会儿的身子……还是喝下这药,唉,千年人参王府中也只有两支,您要是连这碗也砸了,那……”秦亲王看向他,眼中竟是滔天的恨意,那恨意翻滚云涌,像是来自灵魂最深处,叫嚣着就要破体而出,却突然偃旗息鼓,归于天地最初那毫无生气的死寂。秦亲王在秦昕微笑的注视中,接过碗一口灌下,再望向那双似乎满是关心的眸瞳,低低道:“昕儿,你如今何必再演这孝子戏码?你不是向来不做任何无用之事么?”秦昕皱眉似是不解道:“父王何出此言?”秦亲王摇头道:“我的武功已被你尽数废去,秦王府内外势力已尽在你掌握之中,如今还这样,不多余么?”栖雁一震,难怪觉得有所不对,秦亲王面色有异,原来竟是被秦昕废了武功。 秦昕的狠历自己一直都知晓的,但……是太久未见他这一面了么?此刻的秦昕看着竟是那般陌生。秦昕状似无奈道:“孩儿也是别无他法,父王你非要在此刻行大逆不道之事实为不智,孩儿也是为王府上下考量,只好对父王有所不敬。”“呵。”秦亲王冷笑一声,笑中混杂着嘲讽和悲凉,“如此说来,为父倒要谢你才是。我且问你,你离开一月却是为何?”秦昕未答。秦亲王用仅余之力握紧了双拳,克制那又骚动的情绪道:“我初晓你是去钨启帮周家那丫头,只道有其母必有其女,那丫头就和她娘一般好大的魅力,勾引你失了心智。原来…那也不过是你的障眼法1秦昕抿紧唇,眼中的温度却一点点低了下去。若在平日有人出言对其母不敬,栖雁必染怒焰,可此刻伫立窗外,只觉寒气从下窜上,手脚冰冷。秦亲王却镇定了下来,喃喃道:“你经营多年,暗中控制了王府诸多势力,但林峋是我的左膀右臂,贺暨乃王妃娘家,却不是你能掌控的。曦帝之谋你早有所料,便有意制造假象,故意给王妃施压,致使她欲在你不在时扩大势力,你再派人暗动手脚,给曦帝可乘之机,算好时候,借刀杀人,除去我……”“父王。”秦昕淡笑着打断他,“他二人和那些部署是父王您亲自下令‘放弃’的,不记得了么?”看着秦亲王不能自抑的颤抖起来,秦昕笑意更深,“若非你狠心折翼,誓死跟随您多年的下属也没那么容易打发,唉,您也委实太过无情了。”秦亲王却是笑了,“要说无情你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场戏你看了多久?你居然能一边和周家的丫头卿卿我我,一边平和地瞅着周家一步步走入陷阱而不相助,以便日后渔翁得利。昕儿,为父好真有些好奇你当真喜欢那丫头么?还是那只是你另一场好玩的游戏?”秦昕脸色变了变,栖雁却未看见,她闭上了双眼,用力使自己平静。以前,纵然天蹋山倒自己也能泰然自若,可如今……栖雁自嘲地勾了勾唇,真是不像自己了呢。“父王。”秦昕挺直了原本弯下的腰,表情复又温和,“您就在此好好颐养天年吧,孩儿会让人在附近看着不叫任何人进来打搅父王。哦,对了……”像是突然想起似的,秦昕续道,“您放心孩儿知道您的心意,待空闲时会来看您,顺道告知有关曦帝之事,可叹您一生斗不过他,不过,人死如灯灭,他寿数将近,死后定在皇陵与姑姑合葬,黄泉之下得以团圆,您何不成人之美呢。” 秦亲王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竟是说不出话来,半晌终忍无可忍沙哑着嗓子,勃然大怒道:“一派胡言!他怎配与樱瑶合葬!樱瑶她犹如樱花纯善洁净又若玉般剔透温润,自幼她便是我小心捧着的珍宝,可恨爹实在糊涂,竟将樱瑶许配给了祁烈!祁烈只知谋图天下,又哪来一丝真心?1 栖雁听着秦亲王声嘶力竭的嘶吼,哪还有半点亲王威仪,长者气度?可提起已故皇后时声音却每每不自觉地柔下来,那般温情脉脉,不像兄妹,倒似情人!这个念头一起,不免暗自心惊,然却远比不上她接着所闻之言。秦昕笑道:“他没有,莫非父王便有?父王你不过是求而不得的癫狂罢了。” 秦亲王却不理他,追思般自言自语道:“樱瑶她性子温和,最喜樱花,以前我年年陪她去看的,后来她成了亲,我虽痛心疾首却也想过只要她高兴就好。可…可恨祁烈得之不惜,为了吞并天下新婚燕尔就一次次把她一人丢在家中,害的樱瑶身子一日日纤弱下去。最不能忍受的是,那个无耻小人竟对自己结义兄弟的妻子动心,这却置樱瑶于何地?1栖雁心咚的一声,难以置信,却见秦昕面色如常竟似早有所料。“樱瑶何等聪慧怎会不觉,却是有口难言。哼,可笑周冥义与兰寒月两人平日一个有勇有谋,一个聪慧过人,竟都傻了般看不出来。”秦亲王话语似讥笑却掩不住那深切的哀痛。 这一刻,栖雁相信无论如何他深爱着皇后这一点确实无疑,虽然他们是亲兄妹,如此太有背伦常,又匪夷所思,但却是真的,只有真爱一人,方能在其离世多年后仍痛其所痛,哀其所哀。 秦亲王撑着椅子慢慢站起,转身望向绢窗,栖雁急忙隐去身形,却再看不见屋内情形,只闻秦亲王道:“对了,昕儿,你难道不好奇,我秦家当年分明受重创却为何还有今日的实力?” 心隐隐的不安,栖雁在那一刻忽而有种想立时离去的念头,却浑身僵直不能动上一分一毫。 “为何?”秦昕的声音传出,居然也带着两分犹疑,他也在不安么?“呵,为何?”秦亲王笑中带着得意,“我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樱瑶,你以为兰寒月为何会突然携女出关,为父也不瞒你,她出关前两日曾与我见面,至于她和那丫头为何会被一路追杀呢……” “够了!这…与我何干?”若是栖雁细听本不难察觉秦昕看似霸道的话暗藏着仓惶,可惜她已无力,也…无心去分辨。 “哈哈……”在秦亲王的大笑声中,栖雁一步步后退,转身欲离,却终是不小碰摇了枝杈,再不踯躅,任刮起的夜风,吹拂她款款飘飞的裙襬,将她吹向苑外。“谁!?”待秦昕一跃而出,却不见半人影,只有飒飒枝叶不停徭役,落叶翩飞,空寂的叫人心凉。 秦亲王通过窗子,望着秦昕神情一点点泄漏着内心的焦虑,再无适才的那睨视天下的傲气,勾唇微微笑着。昕儿,为父今日就教你一事,这世[奇`书`网`整.理提.供]上并非事事都若你所料,如你所愿,尤其是…情。 转头,轻轻叹息,那满屋通明,那苑内昏晦,却是一般,飘散着惆怅。 只愿长醉不愿醒 桴镇临近帝都,故而虽已夜,道上仍不乏来往的路人,但…却不该包括闺阁女子。 路人忍不住纷纷侧目,频频回首,素衣少女清秀绝伦,这个时辰竟然一人独行! 月斜斜的,料峭的晚风不知疲倦的吹拂着秀发,栖雁却并未注意这点,她过往穿惯了男装,从未有过此类麻烦,自然不会留心,何况…她此刻也无神去思量这些,甚至连周围的目光都未曾发觉。 “我初晓你是去钨启帮周家那丫头,只道有其母必有其女,那丫头就和她娘一般好大的魅力,勾引你失了心智。原来…那也不过是你的障眼法1“要说无情你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场戏你看了多久?你居然能一边和周家的丫头卿卿我我,一边平和地瞅着周家一步步走入陷阱而不相助,以便日后渔翁得利。昕儿,为父好真有些好奇你当真喜欢那丫头么?还是那只是你另一场好玩的游戏?”秦昕!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日自己也能仅仅因为一个名字而心痛。如果不是此刻心这么痛,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已陷得那么深。如果不是此刻心这么痛,自己恐怕还不能确定,原来早已动了心,动了情。 舟舫上初次相见,机谋较量,留下一缕青丝,那时秦昕这个名字已经在心上划出了印痕。 豫庄历险,温泉旁自己曾动杀念,却终没能下手。王府相会,揭开彼此神秘的面纱,似近且远。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诉说悠悠往事。铭烟死后那个令人着恼的吻,那个…温暖的怀抱。钨启最无助时,他的突然出现,温情脉脉。娘亲坟前,交握的手……原来,他们已有这么多曾经,这么多纠葛,缠得这么紧,缠得胸这么闷,心痛到不能自已。 或者正因为栖雁每走一步都散出近似孤魂的孤荒冷寂,侧目之人虽多,也不乏无赖之徒竟是无人敢近。但那只是清醒者的人,忽而窜出个一身酒味的人来,栖雁尽自失神竟被他一把抓住了衣袖。 “姑…娘。”借着酒意,壮汉调笑道:“深夜不归,孤身一人想必寂寞我陪你可好。” 栖雁正是心情不悦之时,加之自成人后,从未有人如此无礼对她,怒火攻心。秀眉微蹙,被拽着的手臂一转,那人便被摔了出去,撞上一旁石墙,跌倒在地,两手无力垂着,怕是已断了筋骨。 那人惊骇至极,酒霎时醒了一半,见栖雁朝他走来,连忙跪地求饶,偏偏一动又是阵钻心剧痛,哀叫不止。栖雁往日极少动粗,今日实是郁结于心,见他如此气消了不少,再懒得计较,转身欲走,忽而想到一事,开口喃喃道:“醉了倒也好了。”移目看向那人问道:“我且问你,这酒你却是在哪儿买的?”那人吓傻了,不知她怎问这风马牛不相及之事,莫非还要株连酒肆?直到栖雁不耐催问,他才急急忙忙指了‘李家酒肆’的方向,看着栖雁的背影,几乎要哭了出来,暗泣道:老李,你平日待我不错,我今儿也是身不由己,实在没法子,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招惹这姑奶奶!你…你可千万别怪我啊!* * * * * * * * * * *砰一声门毫无预兆地被打开,冰凝惊得从椅子上跳起。随影却安之未动来者的气息他太熟悉了,只是…挑高了眉毛,不觉讶异主子这是怎么了? 秦昕扫了圈屋内,以克制的声音问向冰凝:“你可曾见过她?”“啊?”冰凝一头雾水,不知他究竟在说些什么。随影皱了皱眉,随即道:“属下一直和冰凝姑娘呆在此处,并未见旁人。”忽而领悟了什么,眼微瞠,“您是说郡主?”“郡主?”冰凝也有也明白了过来,急问道:“郡主怎么了?”摇了摇头,秦昕难得露出不确定的神色,适才发现可能有人,细思之下,当世有这般身手不被自己察觉,又知晓这个地方的只怕是……心不由一阵收缩,不痛却比痛更难受,痛尚能发泄,可这闷到窒息确呼之不出的感觉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究竟有没有人,是不是她,她…听了多少,又打算…怎样呢?秦昕眉头紧了紧,对他而言周家和栖雁从来不是一回事,她自己也总是划清了界限不是么? 他以为把自身与家族分开是他们的共识,但……此时却觉得有些不安。对!没有恐慌,只是…只是有些不安。还有…父王说的话可是真?那么……自己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来刻意不去想,当年的阴谋会和秦家有关,可有又有如何? 他从来不曾在意秦家怎样的,对他而言不过皆不过工具罢了。懊恼的抚额,头一回,秦昕有些无所适从的无力感。冰凝一旁越看他的神色越是心焦,望向随影也是一脸不知所措。秦昕也不理他们,转身推门而出,他要去吩咐侍卫四处搜寻。虽然也未必有用,若她有心避开的话……走至苑中,却不由驻足。她站在那里,清颜染雪,风华似莲,一身素衣浅浅,令人见之心清神爽。幽幽静静缓步而来,一分孤寂,三分清泠,六分倦意。心被什么紧紧捏住了。秦昕大步上前,细细地凝睇她,低声道:“你来了?”说着便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却发现她双手捧着个酒坛。挑眉,诧异。栖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刚买的酒,举起坛子轻轻笑道:“嗯,我特来找你共醉一常” 秦昕迷惑的看着她,他宁愿此刻她冷言冷语,质问谴责,也不要这样…这样平和如初,仿若无事一般。伤在表面即使青紫流血却终不难医,难补,最怕…伤已至深处,外表看来无一丝迹象却是碰不得,摸不着,想治就不易了。“栖雁。”秦昕轻唤道。那一刻,他想揭开这平静的假面,撕开这隔阂,说个清楚,讲个明白,但是…… 说什么好呢?能说什么呢?望着那双灵澈的眼,似乎什么都是多余的。“好。”秦昕拿起栖雁手上的酒坛,亦微微笑道:“我陪你醉这一场,只是光这一坛却是不够呢。”一手牵过栖雁,那笑容温柔的让人心疼,“走,我们去酒窖。”栖雁笑着点点头,两个人像孩子一样,牵着手飞奔在月色下,那般美好。 远处的冰凝和随影看着月华照耀下的一双璧人身影,却是蹙起了眉。焦虑,困惑。* * * * * * * * * * * * * * * *从酒窖搬出了一坛坛好酒,朦胧的月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静湖留下圈圈波痕,踏过袅娜多姿摇曳着的梅林,轻轻落在了苑内‘寄海阁’上。“真是好地方埃”放下手中酒坛,栖雁随意靠着窗口坐下,乌丝淡拂,飘逸飒然。 “嗯。”轻轻应着,秦昕在她身旁坐下,锁视着静雅俊容,思绪悠悠。热切的视线使栖雁如坐针尖,开坛斟满一杯,仰头饮下,酒绕唇齿间,如丝缎之质,细腻融润,似带果味,又嗪花香,入口既有梨甜,又掺橘酸,扑鼻浓浓的酒香偏和这莲之清幽,揉成一段佳酿,熏熏然,沁香入脾。“果然好酒。”栖雁仍不住赞道,一手蓄满,又是一杯。“此乃以数十种花果酿制的百年纯酿。”秦昕看着她不断举杯,摇头叹道:“看来你今日是要决心一醉了,也罢。”说着,也饮下一杯,带着近乎宠溺的神情微笑道:“你想做的事我自然陪你。” 栖雁手一顿,心似也随着停了下,带着迷茫抬起头,看向将霸气和温柔结合得天衣无缝之人。 想做的事都陪自己做么?栖雁微微一笑掩去无穷苦涩,这承诺或许是真,可他亦仍然要做自己不愿见之事,多么矛盾,多么无奈……“栖雁。”一坛醇厚美酒已然见底,秦昕却带着从未有的认真,凝神看着她,“你是我唯一放在心里的人,真的。”所以,秦家也罢,过去的恩怨也好,那些从不在你我之间。“我知道。”栖雁笑靥如散雾开云之清风,却也如风般缥缈,难以捕捉。 我自然明白,秦昕,以你心性这世上之人在你眼中与草芥何异?正因如此,你的情才这般可贵。我不赞同着,却又不自觉陷落沉溺,但……你心中纵只我一人,但终究分量何轻岂能与万里江山,多年宏图相抗?头有些晕沉,心里的郁结似乎也轻了,轻至整个人好似在半空,无处着地,似临仙境。 这便是醉么?怪不得,世人皆喜欢借酒消愁,‘醉’当真可使人忘忧呢。真好。可爹似乎在娘死后就再不曾喝醉过,是…为了惩罚自己么?要自己清醒着,在无穷痛苦思念与自责中生活。“秦昕,你知道么,这是我头一次喝醉呢。”摇了摇头,栖雁想收回四散的思绪,喃喃不觉道:“你要记住,我只寻你共醉了一常”秦昕猛地一震。我只寻你共醉了一常她如月清泠之人,时刻保持着清明,却愿意…该是只愿意与他一醉,在他身边,他的怀中一醉么?看着她,把藏的极深的那一份无奈酸楚,那一份悲哀凄苦尽纳眼中,那一刻,忽觉得很是迷惑,不知是身在梦中,还是神游幻境,如此的迷离无感。若在往日,自己怕要欢喜得疯了吧,这个看似温和实则高傲比自己还过的人儿竟能说出这近乎若誓言的话,便是此刻他亦觉得喜悦之情甚至越过了将秦家尽收掌中的快乐。但…混杂着怎样也无法忽视的不安焦虑。月华下的秀颜若玉般生辉,窗外高挂的弯月落在亮若星辰的眸中,被酒熏染,漾着一片雾般氤氲,似朦胧透着魅惑,却掩了本来的清华澈亮。秦昕灰褐的眸转为幽深,似乎也涌上了醉意,只是……是酒醉了人,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秦昕从来不是君子,虽然他已尽量体贴。搂过半醉的人儿,或是酒的缘故,掌下的温度有些灼人,秦昕俯身带着深深掠夺贪婪地吻上始终上扬的樱唇,气息中透着压抑不安。栖雁先一愣,却没有推开他,似乎…其实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费心去推开这个人,是抗拒不了么? 素手攀上他的颈子,回应他的吻,分享着属于他们的甜蜜和…无奈的痛苦。 得到回应,雨点般的吻细细麻麻地从额头一路落下,栖雁牢牢抓着那紫色衣襟,仿若落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谁都知道,稻草脆弱易断,怎能救人脱离苦海?那微薄的希望过后只能带来更深的绝望。“不要离开,好么?”当耳边响起呓语般的低声恳求,栖雁确定醉的人绝不单是自己。否则,傲睨天下的人怎会说出此等软弱的话?竟夕成欢,今朝有酒,且先醉,莫管明日,是与非!醉吧,且贪这一夕欢愉。醉吧,这一刻,只管眼前人,把酸楚,恩怨,无奈,甚至天下,全都抛诸脑后。 掉落了衣衫,温香软玉,雪肤凝琼,兰芝般的清香缠绵,诱人心悸,酒气熏红了柔颊带出妩媚,足令人溺爱而不释手。盈盈秋水半阖着望着那人,早知晓,早知晓他们不是同路人,但为何偏偏唯有他的怀抱如此温暖,为何只有这个怀抱让自己安心依靠?一滴晶莹的泪,悄悄滑落,来不及滴下却又被人吻去。罢了……孤冬严寒,月冷夜长,一人孤寒难耐,两人便可相偎,只是此夜本是多赐,明朝风雨孤寒且莫问。* * * * * * * * * * 一夜无梦,却又若身处梦中。当第一缕日华透过半敞的窗,射入弥漫着淡淡幽香的阁楼,淡淡轻烟由垂掩着雾纱的内室传出,徐风拂来,吹动垂纱雾幕扬飘,映照出内室床榻上的一双人影。清晨带着凉意的风送来花草清新气息,牵动床上闭目的人儿,栖雁的手微微动了动,似要遮挡这光芒,不愿醒来,却最终不得不睁开眼眸。天终于亮了。所以——该清醒了。侧身支起身子,身旁人的睡得正香,嘴角往上微微翘着,神情没有一丝防备,仿若天真的孩童,再无那些可怕的算计。倘若见到他此时带着如此满足幸福的睡颜,怕是无人会信此人便是手段耸人听闻的夕影门门主。 若不是就在这别苑的一处还住着被他废去武功的他的亲生父亲,只怕连自己也要忘了吧。 他的发还与自己的乌丝纠缠着,缠得那么紧仿若永生永世都不会分离。但是呢……纤纤玉手爱怜地撩起,抚着绞缠的发,却在下一刻蓦然发力,断下一缕青丝,无依无凭缓缓坠落在锦被上。栖雁起身披上衣衫,梳了梳长发,居高临下,俯身再细细看那人,似要将那眉那眼都记个清楚。 牵唇浅浅一笑,仿若游丝,又拌着无穷苦意。秦昕上苍既安排你我相遇,又何必生得我们这样的性子,这般命运是苦是甜? 不悔么?娘,今日女儿终于有些明白了。只是,却恕我不愿重复您的命运。所以,秦昕……再见了。转身而去,竟似无半点留恋。当伊人跨出阁楼的一刹,床上的人却坐起了身,双眸无一丝刚睡醒的迷茫。 骨节分明的指,抚过还沾着那淡淡幽香的枕被,似要将那香气握住,却只捡起那被割断的青丝。 慢慢摸出个香囊来,里面存着初见时她悠笑着留下的断发。本以为缘定今生,却原来发断竟是缘灭情断么?无声一叹,两束发被归置在了一起,有他的,也有她的。* * * * * * * * “郡主。”出了‘寄海阁’未久,却突被一低沉男音叫住,栖雁止了步,转身带着无奈和浓浓倦意,叹道:“随影。”随影衣衫染霜,神色中竟也带着几分疲惫,竟若一夜未眠,几个纵身跃到栖雁面前,手紧紧握着,眉头拧着,一时间却是难以启口的模样。“随影你……”顿了顿,栖雁终是先开口道:“冰凝已与你有鸾凤之盟,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抿了抿唇,随影艰难道:“郡主您果然要走了么?”昨夜随影将事情前后反复想了想,便猜出秦昕会如此失态,定然与栖雁脱不了关系,再加上近日其所为之事,她必是知晓了什么……其实瞒住栖雁随影亦不好受,但…终是无奈…..“那主子呢?”昨夜,他们不是……“秦昕?”栖雁只觉麻木的心又揪了下,却笑道:“不怎样埃”“郡主1相较随影的激动,栖雁显得愈发淡漠平和,“随影,你可知这世上有些人注定不能相携同路?” 清浅的一笑,让看的人不由心疼,“或许他们能一时在一处同赏风景,最终却仍要各走各路,不论那风景多美多好多令人流连忘返,但…道不同终究还是要分离。”“郡主,主子他…他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您……”“是么?”栖雁幽幽一笑,“随影你以为凭他之能,在我醒了那么久后当真会依旧好眠么?” 随影一愣。栖雁笑道:“保重。”飞身而去,徒留惊鸿倩影。“郡…主。”气喘吁吁跑来的冰凝见状跺了跺脚,回身问随影道:“究竟是怎么了?” 随影未理她,仍望着栖雁离去的方向,眼中的复杂令冰凝的心猛地跳了跳。 哪里,是哪里不对?为何突然闷闷的,那般不适?是…因为郡主有一声不吭的丢下自己走了?好似又不像……只是这人原来也有这般表情,全不似对自己的不耐烦……唉,冰凝你究竟在想些什么!?甩甩头,冰凝理理思绪,蹙额道:“郡主她……”未等她问完,随影却已抽身往‘寄海阁’而去,只留一个小小的纤弱人影独立瑟瑟风中。 欲休难休徒奈何 “主子。”随影迈进寄海阁,见秦昕披着单衣,伫立窗前,负手远眺。刚才的一幕,他可有看见?听见随影的声音秦昕却未回头,似连最简单的应答都懒得做,沉静许久才喃喃道:“她终究…还是走了。”“主子,您为何不去留下郡主呢?”随影急道。“因为,她已经决定要走了。”“主…子?”秦昕淡淡一笑,此刻他深深恨起自己探查人心的本事来,若不是一眼便已明了那人的心思,或者还可自欺欺人,但是……兰家在她心中如此之重,血仇便如入骨的刺,她终究还是将自己当作了仇人之子吧? 她曾要自己休要放手,可…可她不愿重复她娘亲的命运,所以……她就自己离去,连选择的机会亦不曾给予!可…自己又该如何选呢?为什么又非要选呢!?“随影。”晨风扬起黑墨长发,秦昕闭目,喟叹道:“我便是追上前去,此刻也是无语。”倒不如待大局已定之时再言吧。* * * * * * * * * * * * *绢裙迤逦于地,额发轻拂隐见敛凝的眉宇,更透几许空灵清雅,那身姿虚渺不真,似出尘仙子。 栖雁远远眺望别苑,似还可模糊的望见那如瑶台云梯的‘寄海阁’。为何突然停了步?自嘲一笑,栖雁你的心深处可是盼望着那人会追来?这么傻,这么举棋不定,如何还是笑看世间名利争的神医燕昔?秦昕,我可以不在意上代恩怨,却绝不能在你身旁看着你一步步实现谋划。 或者,你觉得秦家与你并无相连,但事实中就是事实,你秦家今日的权势浸透着我娘和舅舅的鲜血!而日后你持着这些实现你的野心,我又如何能陪着,看着?所以,就此别了吧。最后再望一眼,寂寥空旷,那人也终是没来挽留不是么?凄凄一笑,旋身风吹衣摆,从此各行各路,相忘天涯……* * * * * * * * * * 离了桴镇,一支玉笛,一身素衣,自在逍遥,似乎又是当日的神医燕昔,只不过…… 许多事变了就是变了,就如铭烟她再不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又如心丢了一块是怎么也补不回的了。一路上不断听闻各类消息。——听说楚家果然狼子野心,竟私下藏匿数万兵马其势汹汹。栖雁抿了口茶,唉,兄台,若不如此他如何谋反?——听说周亲王宝刀未老,大挫其锐气,不久应能与钨启国君亲率之军会师。 栖雁手上的茶碗顿了顿,唔,父王有十数年未见钨启韶了吧?不过何必忧心,当年他们都能合作愉快,更妄论如今了。——听说秦亲王竟忽染疾病抱恙,秦世子为父祈福,施粥赠药,真是忠孝仁义埃 栖雁放下茶碗,唇际勾起含义莫名的弧度,眸中却掠过抹无奈忧伤。起身,搁下茶钱,茶铺外阳光明媚。浅浅一笑,栖雁慢慢踱着步,踏着璀璨日华,看来又是个不错的日子。忽而放慢了步子,唇边笑意加深,无聊了许久终于有乐子上门了。栖雁先在城里逛了三圈,再选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游玩’。晌午,山中凉亭,风徐徐,云飘飘,两个轻装汉子气喘吁吁的左顾右盼,神情焦急。 “噗嗤。”一声轻笑,清悦绕耳,寻声奔向亭外,却仍是不见人影。“你们跟着我?”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确定无疑,两人转头望向凉亭顶上一派悠闲的人,不由相对苦笑。 一人拱手道:“我等并无恶意,得罪之处还望神医见谅。”栖雁支着头瞄着被她整得累得够呛的两人,摆摆手,心胸宽广道:“既无恶意,也就罢了。”若非确实感觉出二人身上并无嚣杀之气,也不会只小惩大戒,“让你们跟着我的乃是何人?” “……”两人对看一眼,一起保持沉默。栖雁边摆弄着头发,边猜度着,他们要跟的是‘燕昔神医’,那该是江湖中人?无恶意,莫非有事相求?时如白驹过隙一点点在寂静中流逝,直到一人姗姗来迟,两人大舒口气,栖雁却是挑高了眉毛,疑惑道:“离源?”“离源。”皱了皱眉头,栖雁轻盈落到他面前,“你找我?”离源点了点头,打发另两人离去,恭敬道:“我已奉令四处寻郡主许久了。” 奉令?栖雁勾起抹笑:“宣偌公子因何寻我?”离源一阵恍惚,似乎眼前的便是怀日楼中初初相见的素衣神医,出尘绝世,但凡世一场颠簸,岂能当真不染上尘埃?咬了咬牙,离源慎重道:“陛下病重,恐怕……”“离源。”栖雁睁大眼,不可思议道:“你不会要我去为皇上诊治吧?” 离源见她亮得逼人的眼隐藏点点嘲讽,无奈拿出封信来奉上,叹道:“这是殿下亲笔。” 栖雁拆信扫了扫,言辞恳切,不掩忧心忡忡,尊贵如他竟也会在字里行间透出恳求之意么? “当真这般严重了?”看着栖雁怀疑依然,离源苦笑道:“郡主当知过去一年来陛下病重谣言不断,近日却反倒少人提及却是为何?”“为防此刻动摇军心。”栖雁沉声道:“此时上位者若有万一定然影响战事。”秦昕等得怕就是这渔翁之利。离源颔首:“不愧是郡主,故而此次寻访神医也是隐秘行事。”抱拳恳切道:“望郡主就算为着十数万正交战的将士随在下赴帝都一行。”栖雁微笑道:“离源,你很聪明。” 为着正交战的将士么? “但是,我也同样看重自己的安危。”一阵刺痛,除了自己这世上又还有谁会全心为我?“郡主1离源单膝跪下,“殿下让属下转告,即是他亲自相邀,郡主若要离去他必也亲自护送。”祁洛暄么?栖雁闭了闭眼,仿若又能见真挚的黑眸定定望着自己,那人从未有为难自己之处。当日主动退还玉湖冰琴,这份用心,她算是辜负了他吧?也罢,就此还了这情也好,何况…那战火中煎熬的还有……再则,哼!孑然一身,来去又岂受他人束缚?* * * * * * * * * * * * * * *连日兼程赶路,从离源口中栖雁得知为防局势有变他奉命暗中监视各地官员,或有势力者的动向,便于祁洛暄掌控,故而在得令后,能这么快找到自己。栖雁颔首,心中不由想到那人,夕影门的作用除了铲除异己也不外如是吧。 离源曾支支吾吾地问她近来可有铃儿的消息,栖雁不解,勘查各地情况难道竟会遗漏秋枫堡? 是故意忽略的吧?也许此刻彼此一无所知反倒好,免得被那许许多多的不得已逼断了情缘。 曾以为离源不是铃儿良人,到现在才发现,谁是谁的缘分,谁是谁的良人,又有谁说得清呢? 淡淡告知曾在近日收到铃儿传信报平安,一切就这么顺其自然吧。待到了皇城大门,见到一脸焦急等候在那里的华贵皇子在见到自己时眼中闪出的光芒,栖雁不禁心一紧,压下无奈的深深叹息。祁洛暄,能帮得我便帮了,只是这世上有些人,有些情却注定要被辜负。 祁洛暄走向栖雁,她今日换上郡主装束,淡蓝的绢裙金丝浅浅绣上,粉色珍珠点缀,只是纵然穿着绸衣华衫,却依旧清雅神采中甚至淡泊疏离更胜以往。无言半晌,两人竟是同时开了口。“我会尽力而为。”“我定护你无事。”两人皆微微一愣,继而相视而笑,似甜却苦。“这位是统领禁军的季统领。”轻轻一咳,祁洛暄替身后的季赫介绍道。 哦?季氏一族世代效忠祁氏,季赫之名也曾耳闻,爹娘都该与他相识吧?栖雁有些好奇地望向季赫,却发现对方眸中正充满着好奇,[奇`书`网`整.理提.供]疑虑等等复杂情绪紧盯着自己,见她望去才移了目。栖雁转了转眼微笑道:“早闻季统领之名,今日得见实乃栖雁之幸。”见了那抹清浅的笑,季赫脸色却有些发白。好像,真得好像!不单是相貌相仿,那眉宇,气韵,一颦一笑都透着说不清的相似,使自己惶恐。 “季统领?”祁洛暄不解皱眉。季赫方才醒过神来,侧身恭敬道:“陛下已等候多时,郡主请。”将那片刻失态收入眼底,栖雁慢步跟随其后。从未见过曦帝这天下霸主,自己父王曾经的结义兄弟。说是曾经,因为她绝不信有人在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后仍会惦记昔日的金兰结义,何况这十数年来他都不曾想起,除了有利用价值时,譬如…如今。可穿过九重宫阙,行过无数回廊,栖雁依旧不由暗自唏嘘,半生拼搏,时时算计,步步相逼,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困在尺寸之地,金砌玉雕的牢笼,失者固可悲可叹,得者又有何幸? * * * * * * * * * “栖雁郡主?”半卧在病榻上的帝王眯着的眼在看到翩然入内行礼的少女时,微微怔愣了片刻。 栖雁抬首在长长眼睫下的遮掩下,打量着面前的帝王,明黄耀眼龙袍,坐拥天下,贵不可及,本该意气风发的壮年,这位人间至尊却缘何比自己的父亲更显沧桑?若父王是被那日日夜夜的思念与愧疚折磨,他可是时时刻刻消磨于权谋与病痛? 相同的是眼底周身抹不去的孤寂苍凉。“父皇。”祁洛暄出声,曦帝方敛神道:“免礼。”侧向栖雁微微一笑,“上次朕见你时你话还说不清呢,时间真快埃”栖雁回他一笑。曦帝盯着毫无半点惧意的眸叹道:“你真得很像你娘呢。”“最不能忍受的是,那个无耻小人竟对自己结义兄弟的妻子动心……”秦亲王的话轰然响在耳际,是真?是假?栖雁看向卧榻上的帝王,那仿若长者的慈善温和后,帝心之深岂止九重? “咳咳…咳……”一阵急剧的咳嗽打断忆樱宫中了各人暗自转动的心思。“父皇。”祁洛暄焦急上前服侍曦帝喝下药茶,转首看向栖雁。栖雁不好再继续作壁上观,俯首道:“请容臣女诊脉。”曦帝颔首,见栖雁倒当真端得一派大家风范,进退得体间不失风骨,幸是女子否则…… 握紧了拳却又松开,撩起衣袖,让其诊脉,微笑道:“周亲王有女如此想必欣慰。” 欣慰?栖雁不置一词,用心诊脉,果然是陈年旧疾,伤至经脉,能到今日还得清明也算不易,不过借来寿数终究不长,若能心绪平稳倒……忽而手不经意的一颤,平了平心绪,再试着把了一次,轻轻按下手腕正中的几个穴位,只见其手心微微泛红,心不可抑制的抖了抖,收回手,垂下眸作出深思的模样,不能在此时泄漏了思绪。 “陛下乃陈疴素疾,只得小心调理。”栖雁听见自己的声音竟是异常平静,“切忌大喜大悲,忧思劳虑。”曦帝点点头轻叹道:“朕明白,可惜有些时候却是由不得人自行决定。” 栖雁道:“这世上本无那么多身不由己,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画了圈子,作茧自缚罢了。”顿了顿,觉得言语过激,深吸口气,温婉浅笑,“陛下且宽心才好。”曦帝一阵恍惚,是谁曾说过相同的话?“唉,一将功成,万骨枯。”“呵,此乃大势所趋,寒月,如此伤感不似你啊,你因知这全是不得已。” “祁烈,这世上本无那许多不得已,有的只是违心而为,但其实那些也只是因为更看重的东西违了本心而寻的借口罢了,只是…借口。”“杀伐动乱祸起无由,说到底,亦不过是人本性中的欲望、贪婪胜了而已埃” 心蓦然绞痛,气似有不怠,耳边是谁在焦急声声呼唤?栖雁看着突然病发的帝王,太出乎所料,只怕他自己也未想到吧?再工于谋人争利,奈何拙于谋天。人从巧计夸伶俐,天自从容定主张,纵使机关算尽,终究算不过天命一定。 手上的银针泛着点点利芒,此刻,只要穴位稍有偏差,那么……“为何不说清楚?为何不再见娘?为什么?”“因为军心生乱乃是大忌。”军心么……可笑还是可悲?怎的,这选择自己竟也要做一次么?“栖雁。”转过头对上深黑的双眸,“拜托你了,你且大胆下针医治,我的承诺过的定然做到。”祁洛暄,你竟以为我在紧张么?你到这时竟还对我这般信任?承诺?谁的承诺?“我会尽力而为。”“我定护你无事。”一刹那犹疑,曦帝却自己缓了过来,只睁了缝的眼扫向栖雁。定了定神,落下银针,紊乱的脉象复又平和。面对祁洛暄的感激,曦帝莫名的神光,栖雁只勾唇一笑:“陛下暂且无事了。” * * * * * * * * * * *“喂,你怎么来了?”栖雁回首,如此没涵养的话在这深宫中除了五皇子祁洛彬实不做第二人想。 瞟了跟在其身后的离木眼,栖雁随口道:“你说呢?”夸张地长长叹气,祁洛彬摇头道:“本以为你够聪明,谁知……”“……”“喂。”斜睇她眼祁洛彬轻轻道:“你…还是快些离开吧。”言罢,也不看她,带着离木往忆樱宫去了。缓缓扬起唇角勾勒苦涩的弧度,栖雁环顾了下四周,樱花早谢,徒留空枝何益,不过愈显凄凉萧瑟。“栖雁郡主。”当栖雁满腹心事漫步于殿外,思虑这是否要‘不告而别’,却突然被声音较细的内侍唤住,待得透过朦胧月色看清那人低着的容颜,不知是庆幸这深宫内廷戒备不若所想的森严,抑或感慨自己识人不明。“咳咳。”此地不错一目了然,无需担心隔墙有耳,栖雁边做出赏花观景的模样,边道:“楚郡主,你怎会在此?”楚暮荷细声低语道:“栖雁郡主一会儿出去时,能否……”“我只怕自身难保,唉,又如何助你?”她明白楚家美人的意思,以其身份自是想离了这牢笼,只是此刻自己能否顺利出去都是未知,实在没什么心思带不相干的人。“无需栖雁郡主援手,只消郡主休要揭穿于我便可。”栖雁来不及答言,便见祁洛暄匆匆而出,直走向她,“多谢你适才救治我父皇。” 未等栖雁说些冠冕堂皇的谦虚之语,英俊的脸焕发异彩若下了决心般道:“如今我亦该实现自己的诺言,送你平安离去。” 落花空寄流水情 望着一路向前不回头的背影,栖雁心中一叹,睿智如他,慌乱过后终是发现了什么吧? 纱袖中修长的指捏紧,紧得那算不得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曦帝之疾源起昔年所受旧伤,气血不顺,经脉尽损,最奇的乃是忽寒忽烈流传于体内的真气,正是这股真气使其伤势反复,纵然当时保下命来,亦逃不了心神耗竭而亡。这种骇人武功自己原来也是不知的,直到…直到看了‘兰家遗书’!上头简略所提,若是不曾猜错着这正是‘噬魂掌’造成的!这么说来…冬雪阁主曾言昔日陷害舅舅之人曾受他一掌,那人可就是曦帝?! 只是……“对了,昕儿,你难道不好奇,我秦家当年分明受重创却为何还有今日的实力?” “我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樱瑶,你以为兰寒月为何会突然携女出关,为父也不瞒你,她出关前两日曾与我见面,至于她和那丫头为何会被一路追杀呢……”秦亲王他难道……娘出关前两日确曾与之见过,这其中究竟有何内情?头隐隐作痛!十五年前真相究竟为何?谁知隐中情,可解心中惑?“栖雁。”栖雁蓦然回首,才觉出祁洛暄显是已换了自己许久了,黑眸漾着浓浓的担忧,甚至遮掩了原本的焦虑黯然。扯动唇角,挤出抹微笑,却只换来一声幽幽长叹。下一瞬,人被拥入温暖的胸膛,栖雁不曾料到素来温文有礼的祁洛暄会作此举动,一时怔愣连推拒亦忘了。不同于秦昕烫到灼人的温度,祁洛暄的胸膛温暖柔和似能包容万物,却…唯独无法温热冰冷已久的心。栖雁恍惚中无意识地低低叹息出声,只觉那怀抱一僵,那双臂似是要愈发收紧却在下一刻松了开来。抬眸,四目相对,他依旧是尊贵不凡的皇子,挂着温和的微笑,栖雁却因那一笑心中莫名一酸。 “前面乃是南门,我已交待过了。”不知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外露的情绪,抑或不愿见她悲悯的神情,祁洛暄转身只留下最后一句,“包袱若是太重,背不动就休要背了,飒然脱俗才是我认识的神医燕昔埃”“栖雁,你自己…且好好珍重吧。”低语在风中几度流转,渐渐染上了冷冬的伤怀之色……祁洛暄头也不回的离去,几个宫女内侍急忙跟上,始终低着头的楚暮荷却磨磨蹭蹭乘机留了下来,自然无人留意。直到出了南门,栖雁才回身看向这个本像花一般娇弱的女子,短短时日竟磨练至此,这般从容镇定。楚暮荷降压的极低的内侍帽取下,见栖雁盯着自己,微微笑道:“多谢郡主相助。” 回头望眼紧闭的宫门,栖雁笑道:“楚郡主唤我燕昔即可。”楚暮荷会意道:“那燕昔也叫我暮荷便是。”涩涩抿唇,“郡主这身份亦不合我也。” 不合适么?何时?在被楚家起兵谋反之时,还是更早?早在被亲人做棋子放弃时?栖雁摇了摇头,喃喃道:“莫非女子生来皆是如此呢?”似问似叹,低若游丝。楚暮荷却是一震,目光不禁也柔了下来,却犹带着一种莫名情绪道:“燕昔也有此感么?” 在她看来,栖雁文采武功皆为人上,岂会如自己一般彷徨无依?栖雁知其所想也不多辩,她素来不喜以软弱更遑论为此争执辩解,只随意一笑道了句:“自然。”想了想问道:“暮荷此次孤注一掷,难道不担心被二殿下察觉?”楚暮荷翘睫微颤:“若在往日我未必如此大胆,但……”飞快睇了她眼,垂眸道:“因为是你,只要你在二殿下的眼里就再看不见他人。”她乃云英未嫁的闺阁女子,此话说得甚轻,说完又是阵静默。栖雁想起适才祁洛暄之举皆落尽其眼中,她又曾与祁洛暄有过婚约,虽然早就不再作数亦难免有些尴尬。半晌,终是栖雁打破了沉默,“暮荷接着欲往何处去?”“我……”楚暮荷突然定定望向栖雁,秀丽美眸凝聚着点点炫芒,“燕昔,又打算去何处呢?” “我?”栖雁有些诧异。“你…可是要去见秦世子?”她如何知晓自己与秦昕的关系?栖雁眸瞳一瞬收缩,忆起了曾作玩笑听的诸多流言,那里面曾有过眼前佳人与他的交集…… 只是,从前秦昕不曾入自己的心故而不在意,之后两人定执手之约又自诩真情相交亦不留心,如今…如今决心要断此情缘时反去纠缠这些又有何益?不错,纵然十五年前之事别有蹊跷,但与他路不同却是一定的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栖雁深吸口气,淡淡道:“岂会?燕昔是江湖中人与王孙公子等何来着许多交集?” “哦?”楚暮荷秀眉微颦,郑重看了她眼点头道:“暮荷明白了,那就此拜别,今日之情暮荷牢记。”栖雁摇首道:“不必了,我本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战火起,世道乱,暮荷你一人上路却要小心了。”楚暮荷浅笑道:“多谢燕昔关怀,我会的。”言罢,楚暮荷急匆匆离去,近似在逃避些什么,在官道附近顾了辆车。这儿离皇宫近有时内侍受差遣,或有急事也常来此雇车,因而车夫见一身内侍服的楚暮荷模样仓促,并无半点觉得不妥,收了银子,就驾车上了官道,笑呵呵回首道:“公公要去哪儿啊?” 压低了嗓子,楚暮荷哑声道:“瑾峙城,秦亲王府。”握紧始终挂在脖子上的香囊,心中默念,栖雁郡主,不,燕昔,对不起了,你很好,真得很好。 不是觉不到她的善意,那善意甚至远胜过亲手足对自己的亲情。不是未曾看到如月般皎洁的人竟会在提起那人时露出藏也藏不住的黯然神伤。 可是…真的对不起了,这或许是我唯一一个能改变自己命运,抓住那只有在梦中才能得到的幸福的机会,所以…对不起了……* * * * * * * * * * * “世…子?”小瞳对着似乎在出神的秦昕轻声唤道。不知为何,这次世子回来后与以往有些不同,唔,并不是为人更冷,亦不逊以往干练,只是…只是那眉眼中偶尔似闪过抹若有若无的黯然,极淡极浅,转瞬而过,就如一点浅浅的水印在宣纸上斑驳开,最终不留痕迹,以至自己至今都不敢确定那是否是自己眼花。唉,世子不言,随影亦不语,自己一个贴身侍从纵使想替主子分忧亦是无力。 “小瞳?”秦昕回眸睨视自己的贴身侍从,不知其为何分神。小瞳忙收敛心思道:“世子,有名宫中内侍求见世子。”秦昕挑眉。小瞳知其意摇首道:“非我门中暗钉,亦…不似奉旨前来。”秦昕露出几分兴致,轻笑:“这倒有趣。”手随意一挥道:“你且让他进内来。” 小瞳领命,吩咐下去,片刻后牢牢低着头的瘦小身影慢慢入内。秦昕不言,静静打量有些无措的内侍,原以为不是有心攀附的就必是有心人所遣,可这般反应却不像胆略过人的了,那又因何而来,倒是颇费思量。压低了帽沿,纤巧玲珑的秀气鼻梁微微露出,楚暮荷偷偷瞥着那人,一身华贵,慵懒地坐着,白净无瑕的手支着俊美无双的脸在琉璃灯下散着别样风华。心跳声鼓鼓作响,即使早已拿定了主意,即使暗自将要说的话练了千万遍,这一刻也全乱了章法。勉强压下将跳跃而出的心,楚暮荷闭了闭眼,几乎耗尽全身的力抬头轻轻道:“秦世子。” 纵使秦昕也不由暗里惊讶,给小瞳睇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退至门外,秦昕才微笑中略带几分疑虑道:“暮荷郡主怎会来此?”楚暮荷本是聪慧之人自然听得出这话中无半点感情,脸色不由微微发白。 当日诗会初见,他风度翩翩,微微一笑便如日华灼人双目,非乃瞧不出他弯弯眼眸中少了温度却依然不由自主地陷落。福城再会,方知那样似乎高高立于众人之上的人也会有执着的神情,也会认真地看着另一个人,心中本就无望的情愫更是暗淡了下去。只是……握紧了那看似柔弱不堪一折的手,虽料到大哥他们会放弃自己,但当真被孤立无援弃于敌人手掌,为那俎下鱼肉,一日日幽居深宫等那一纸诏书时方才知晓自己并未若所想得那么勇敢,害怕,真的满满的惧意如满缸的水不断溢出。想呼救,谁来,谁来帮帮我?但…没有人……连曾唯一贴心的小峨也不在了。直到那温婉如玉尊贵不凡的皇子走到自己面前,以施恩的口气表示自己可以平安的生活在那个院子里,那一刻,自己亦是真的感恩戴德的,比起所谓的家人,已然是敌人的天皇贵胄确要仁慈多了。 然,终究不能安心自己的命就这般全凭人喜怒。亦不甘心,不甘心如沙尘一般毫无价值,甚至连祈望平静这微薄的愿望也在被送入滔天巨浪前而不得苟存。燕昔,你让我这般唤你。你轻易抛弃了郡主身份依然潇洒来去,我被剥夺了唯一依凭,天下之大,已无处容身。 你浅浅忧愁,淡淡黯然,幽幽无奈,做出了抉择,而我…我早已无路…… 所以……“世子乃有大志者,如今这情势。”楚暮荷掩下所有澎湃的情绪,那话音竟格外镇定,“正乃世子可翼展抱负之时。”秦昕惊疑不定,在他心中楚暮荷是知进退,懂礼数颇有文气的女子,但…也就止于此。 从小耳语目染,在他心中女子的计量谋划不过闺阁后院玩权弄术,其实不足一提。直到栖雁突然出现,可对他而言栖雁本是极特别的,清灵的仿若透彻,却又隔雾蒙纱。如今这素来娇弱的楚三郡主不仅离开了她本不可能离开的地方又意外出现此地,更适于出惊人倒不由有几分刮目相看。但秦昕毕竟是秦昕,只一瞬,便浅笑道:“郡主此言何意,秦昕因何不解?” 楚暮荷看着那人浅浅笑意,一派风雅,几分无心之态,那神情却是不久前在另一人身上见到过的,虽然似有不同,但那种相通的气息使她突然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他与另一个将所有心绪皆掩于一笑之人间没有自己立锥之地。尽管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而那个人却远在千里之外。若在以前,只怕暮荷早已知难而退,下面的话自然亦无须再提,但经浮沉,历生死,今日的楚暮荷已非昔日全然小女儿之态。“杀伐战乱祸起无由,世本待豪杰出平天下乱世。”绢丽秀容现出从未有的刚毅,柔美的唇扬起本不属于她的弧度,“世子当仁不让。”秦昕瞧见她眼底的认真,亦收敛了漫不经心之态,淡淡笑道:“郡主抬爱。” 楚暮荷心道:他依旧不愿对我露实。顾不得心中酸涩,楚暮荷直言道:“世子如今已然万事俱备,但民心所向绝非战乱,然,若上位者失道则不然。”秦昕何等敏锐之人,这话已听出几分真意问道:“郡主言之灼灼,想来绝非空口无凭。” 楚暮荷微笑道:“暮荷得先父遗书,指当今九五至尊曾于昔日战乱之时勾结外敌陷害忠良,逼使家父暗里助之,家父无奈违心而为,后反遭其下慢性毒物,暗地留书以告后人。” 秦昕听其言,心一动,为的却非此物若用之得当能,使之适时,起兵将师出有名,亦非此物能给敌手致命一击。对此意外之意外,他只有一念,被害的昔日忠良乃何人,是否…是否便为…… 楚暮荷观其神色,不明其所思却知其心有所动,启唇道:“世子可于周亲王退那钨启与…与叛军之将后将此书昭告天下。”顿了顿,一字一句续道:“周亲王爱妻之名天下皆知,加之其威望经此一役必又大增,届时非但周亲王府再不会与世子为难,凡天下有识之士皆愿为世子所用,天下民心所向者亦非世子莫数。”果然!秦昕省得她言下之意,那遗书所书定与昔日周家之事脱不了关系,那么…那么自己与她是否就无仇怨?再抬眸看向温婉立于前的窈窕淑女,灰褐眼眸微眯,自己以前还真是看走眼了。 “郡主手握此物若此时拿出可助楚家摆脱污名,扭转情势,却为何…不为,反来寻昕?” 楚暮荷一愣,对上那疑虑不降反升的两汪深潭,隐逸许久的情愫夹着辛酸委屈一起涌出,凄然一笑道:“我自是为了自己。”秦昕挑眉不解。暮荷径自道:“世子暮荷非女中翘楚,这一生却只动一次心,只因一人一笑,虽知那一笑参杂诸多算计,甚至毫无温度却依旧动了心,飞蛾扑火,作茧自缚,愚昧否?”秦昕纵然铁石心肠,但他自己动情动心后深知其中苦涩面对柔情款款,深情眷眷不由微动。 “是故我为自己而来,为那一生一次傻至极的动心而来,世子,暮荷别无所求,唯愿此身相托,可否?”秦昕皱了皱眉。一时无言,半晌沉默,针落可闻。许久,秦昕似是下了决心,望向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娇弱少女微微笑道:“郡主冒其险而来,这份心意秦昕感怀,郡主不弃且留下避避风雨吧。”楚暮荷似惊喜抬头,却闻秦昕道:“待等天下安定,郡主…可再觅良婿。” 狠狠咬着唇,一起一落,楚暮荷只觉一阵凄苦,心坠至谷底。闭了闭眼,楚暮荷直视秦昕,却眸光涣散,失了神采,“我来此前刚见过燕昔,她…亲口说无意来此……”“楚郡主。”秦昕依然微笑着,只是眼神徒见两分凌厉,“郡主的好意,秦昕心领,只是……”眉眼弯弯绽出炫华,收尽适才那一分柔和,敛去曾有的怜惜,便是那抹绕身数日的黯然亦不留踪迹,“只是要得这天下民心,秦昕何需他人相帮?”那一瞬逼人气势竟使楚暮荷为之一窒,自己…是否真地了解眼前这人?“燕昔她……”不知是心又不甘,抑或思绪纷乱,楚暮荷无意识地开口,话至一半却又噤了声,心底隐隐清晰,这人惹不得,而燕昔…燕昔怕便为其逆鳞!秦昕却笑了,笑得那般傲然,却偏偏夹杂了一分令人刺眼的柔情,“有些事不是她一人能定的。”拂袖转而淡漠,“就更不劳郡主操心了。”吩咐小瞳先且安顿远道来客,秦昕亦不再多瞥失魂落魄的楚暮荷一眼,但觉心神却舒畅了许多。 正是,秦昕行事何时却要处处顾及他人意愿?再则,露出近乎顽皮的笑意,与那本该格格不入的霸道之气却偏偏结合得甚好,栖雁,曾记否?当初可是你嘱咐我休要松手的呢。 尘封往事何相忆 “你来了?”秦亲王朝来者微微一笑,眸中消散了曾经的尖锐凌厉,如滔天巨浪在数次翻滚后终趋于平静,往日的阴利亦淡薄了去,那神情乍一看竟与秦昕藏其锋芒时如出一辙。栖雁闪过一刹怔愣。此别苑在离去的那个早晨原以为此生再不会踏入,结果不过半月却又涉足。 “王爷似乎早料到我会来。”秦亲王未答,用着恍若长辈般却参杂着诸多探究审视的复杂目光凝睇着素衣翩翩男子装束的少女,许久,极轻地幽幽叹息:“不愧是母女。”栖雁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秀眉,她与娘亲并不相似,否则,这会儿她便不会出现在此,亦不会…离开那人。“王爷那日知我立于窗外?”疑问却用着肯定的语气,这两日她已想明白了不少。秦亲王笑了笑亦不否认,“他让我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多年冀望灭于眼前,我总要回报一二。” 无半点愧疚,甚至尴尬。栖雁吸了吸气,不见动怒,无一丝浮躁,亦只轻轻一哂:“不愧是父子。” 秦亲王莞尔,头一回勾勒出带有真正笑意的弧度,却转瞬而逝。“我当日虽有心误导但所言却非皆假。”秦亲王平静的叙述着,仿佛他所谈的并非不能共天的血海深仇,“当年你娘得你舅舅启示对军中之事有了疑虑,我乘机以受害者的姿态透露她知晓……” “娘聪敏非常,一点就透,担心爹爹安危故而急忙赶赴告知。”栖雁接下了话头,声音平淡而无起伏,“她未必不知你借刀之意,亦未必不查你有心相害,但…却还是去了。” 爹为国为民,明知不可为而为,娘又何尝不是为爹弃生死不顾?秦亲王颔首道:“也是,不然她不会携你同去,若然她真信了我必托我照看于你。” 夜悄悄,月兔西斜。在唯余风声蟾蜍低叫声的寂静中,秦亲王看着栖雁陷入了沉默,这个孩子当真聪明,短短数日已弄清了始末,[奇`书`网`整.理提.供]刻骨深仇却仍能不失理智,了不得呢,只是……扬起淡淡的笑,昕儿,你却要头痛了。“为何恨我娘亲?” 半晌栖雁启唇,用一般平淡的语调,若不细听,觉不出在说那个恨字时的微微波动。爱则愿其生,恨则欲其死。她不问你为何设计,为何故意陷害,使得我娘命丧关外!而问你为何恨我娘亲?恨一个不会妨碍你分毫的人。“我从未恨过你爹娘。”秦亲王却缓缓摇头,他道:“虽则与你爹关系不近,却也曾敬他一心为公无半点私利野心,虽则我早心有所爱,也曾震你娘女中英杰,用情至深。” 栖雁挑眉,她未忘十数日前眼前这个如今平和之人是如何讥讽自己父母的。 秦亲王似看出她心思,笑道:“我未虚言,就是祁烈虽则他后来用了那么多心计,但也绝非是在始与你爹结拜时就存了不堪的心思。”的确,人生若如初见。曾经,或许真的有过肝胆相照,有过赤子之心,只是却慢慢在铁骑兵刃,权谋争利中变了质。 “祁烈所为皆为其野心,我所为却只为一人。”“是…皇后?”栖雁思及上回所闻,试探道。“她不是皇后1秦亲王难得又显出激动神色,喃喃道:“她只是我的樱瑶,我掌中的珍宝。” 栖雁看着他痴狂的神色,虽明晓其武功尽废还是不自觉后退一步。“樱瑶她温婉无争,与你娘一见如故,引为知音。但她却不得不看着自己的夫君对结义兄弟的妻子她的好姐妹露出迷恋的神色,她心中的酸楚有几人能知?”秦亲王瞳中窜着火苗,“所以在我知晓祁烈欲通过楚非(楚老亲王名字)那个笨蛋勾结钨启昊来陷害我时便将计就计乘机将秦家财势由明转暗,可怜樱瑶始终不知她枕边的好夫婿不但对朋友之妻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更要出手对付她的亲哥哥削弱她娘家的势力1“哼!他到会一石二鸟,既对付了我,再转身挑拨人家夫妻关系。”秦亲王冷笑,“故而我便助了他一臂之力,替他做得更彻底了点,将你娘已知晓出关之事传到了钨启,替樱瑶拔去眼中钉1 “我收回之前的话。”栖雁低着头冷冷开口,“秦昕他与你并不同,他虽傲视天下却不会自以为是。”秦亲王挑眉。“你怎知娘我她乃皇后的眼中钉?”栖雁笑的讽刺,“不过是你自己满腔忿怨无处发泄的借口罢了。”“胡说1对秦亲王的激烈栖雁不为所动,“我并不了解皇后,但却很了解自己的娘亲,得她赠琴之人绝不会这般肤浅浮浅。”转身,问明白想知晓的也该离去了。“你…果真喜欢昕儿么?”背后秦亲王又恢复了淡淡的语气。勾唇,素影轻逝,清朗之音消散夜空。“我…望不曾。”秦亲王跌坐回藤椅,脸埋入消瘦的双手中。借口么?......“哥,你为何这么做?”素来温婉的芳容透着寒冽之气。“樱瑶,你在说什么?”状似不解,满面无辜。“哥,你休再作出无辜的模样了,寒月她…是你骗她去关外的,可是?” “……”紧抿双唇,低头无言“为何?你究竟为何这么做?1是不敢置信,是深深悲凉,是沉沉心痛! “为何?樱瑶我全是为你!你难道不知,你那好夫婿……”“住口1怒气,从未有的怒气。“樱…樱瑶?”“你也罢,祁烈也好,你们都是在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1“樱瑶……”“大哥,你是我自幼敬爱的兄长,可……”那咸咸涩涩滑落的是何物?“樱瑶?1瞳孔收缩,满是惊痛,“你…哭了?”偏开对方颤抖的手指,素手执袖抹干泪珠,“我再不会为你们落泪了。” “樱……”“你不值得,他…亦不值得,都不值得……”更鼓作响,惊醒沈于往事中人。千思万绪只合做一个名字——樱瑶。怦一声,门被打开。秦亲王却连头亦懒得抬,只一派清闲道:“你来迟了。”秦昕眸光闪烁,在漆黑的夜里犹如天际星辰。“她果然来过了。”轻轻的,似呢喃的话,仿若在说与自己听。“你们到心有灵犀。”秦亲王语带讥讽。秦昕却仿若未闻,静下来,思虑一番,便猜测她若有疑虑必来此求证,急忙赶来谁知…… 还是迟了一步。那么,接下来……灵光一闪,秦昕转身,离去前回首瞥了眼自己的亲身父亲,一世争夺,半生威名,到头来亦不过荒凉悲景。秦昕从不同情弱者,尤其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即使那人是自己的父亲。但这一刻,心中却隐隐有所感。他未曾仔细研判,否则定能明了,这种类似凄凉同情的复杂感觉,其实原乃前车覆,后车鉴的感悟罢了。可惜,秦昕甩甩头,摆脱这突如其来的烦躁,步入清冷的夜中,不再回头看上一眼。 * * * * * * * * * * * * * * 夜凉如水,寒意侵人。曦帝眉头紧锁,俯身阅览传递来的战况,忽闻轻微的落地声,接着一阵迟疑,踌躇的脚步。 “殷,你也想学季赫替暄儿说话么?”曦帝目未稍移,眉宇间竟是冷然。 “陛下。”殷张了张嘴,终是无奈道:“殿下,他毕竟年轻。”“年轻?”掠过抹讽刺的笑,曦帝抬眸睨了他眼道:“朕在他这个年纪已然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了。”殷垂首道:“殿下自然不能与陛下相比。”曦帝摆手道:“你无须多言了,暄儿就是自出生起太过顺遂了,朕总想他虽性子温和些倒也稳重,只是没想到朕的儿子竟如此儿女情长。”殷闻其语气淡淡却满是不屑,皱了皱眉亦未多言。曦帝长长叹道:“朕若非时日有限,彬儿又委实年幼,也不至为难了他更为难了自己。” 殷一震,陛下此言分明是指若有选择便要放弃二皇子?“陛下此言重了。”“呵。”轻笑一声,曦帝眼眸漾着复杂,“你可知那日周家丫头动了杀机?”她分明看出端倪,却终究未能下手,若其伶俐似母,那一瞬的犹疑该是随了其父。殷急忙道:“殿下定是不知才会送那周郡主离去。”“你错了,殷。”曦帝摇了摇头,“或许那时未知但事后稍思以暄儿的睿智定猜出一二才会急着送那丫头出宫。”殷无言,确实如此。忽而淡淡一笑,曦帝食指轻扣御案,搁下快报,眸中闪过抹异色,声音轻至难闻,似自语般道:“也好。”殷对上那深沉眸光,知上位者定然别有计较,果然听其道:“殷,朕有事要你去办。” * * * * * * * * * * * 北宜,永河,障启三城隶属钨启临近边境,围成三角地带异守难攻,钨启大王爷钨启昊借地势之利分兵驻守,再得楚家相助运送粮草,使得钨启新君钨启韶屡战未捷。后周亲王周冥义奉旨剿叛,然,叛臣蓄谋已久粮道被隔久战不利。主帅周亲王遂决定亲自领兵于后方直击楚军主力,命参将箫吟留守泉城,以防钨启昊率人偷袭。经过战火的洗礼箫吟显得更为干练严峻,这日夜半审视了圈城内驻防确定并无纰漏后,箫参将正襟蹋着有力的步伐踱回府邸,岂料忽而响起一阵轻笑,箫吟眸光一敛,剑锋出鞘两寸,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1回答其怒喝声的依旧是清悦笑声,箫吟紧蹙的剑眉却微微舒展开来。这声音是?素衣少年装束的栖雁落至其跟前,眉眼弯弯,犹如新月,极认真地打量他一番,对上箫吟有些激动的神色,拍拍他肩膀,认真颔首道:“箫吟,你果然又黑了。”“郡主?”素来威武不凡的箫参将难得竟有些呆呆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察觉有异,“郡主,怎会来此,莫非出了变故?”栖雁垂眸,幽幽道:“我正是恐有变故埃”这便是当初娘的心情吧?“郡主?”环目四顾,栖雁牵唇一笑,身形一展,风送浮云般轻盈雅逸,箫吟急忙跟上待到一处荒凉之地栖雁才驻足落下,回身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衫,箫吟才至。“箫吟,数次御敌之术皆是何人所出?”未等箫吟开口,栖雁问道。箫吟一愣,进而解其意抱拳道:“大多对敌之策皆由王爷与军中亲信共同商讨,郡主…莫非疑军中有怀二心之人?”栖雁沉吟道:“看来父王并非没有防备。”难道,当年之事他竟有所查? “郡主。”箫吟见其不语斟酌道:“您可是忧心昔日之事重演?”栖雁一震道:“箫吟你可是得知些什么?”箫吟摇首道:“属下不过知晓昔日夫人寻王爷被害。”郡主与王爷这些年来的心结亦时时困扰其身,“出征以来王爷屡次叮嘱反机密要闻不得于亲信外之人知晓,再加上郡主神色故而作此猜测。” 栖雁低了头,轻轻一笑道:“看来娘和我都是多虑了。”爹虽自己处事原则却并不愚昧可欺,当年丧妻剧痛下他仍能做下果断抉择,何况如今,只是……“蓄谋已久又岂会尔尔?”栖雁眸光清冽,忽道:“父王派你驻守,钨启可有异动?” 箫吟颔首道:“郡主果然洞察先机,钨启昊曾欲发难幸而得钨启韶大军拖延,但……” 栖雁见其为难料来定是战况不利,听箫吟言道大王爷借地势之利以三城为屏摆下极厉害的守阵,使其损兵折将,不由奇道:“任无影当年曾有无尘公子之誉,通晓五行方阵之术竟奈何亦不得么?” 箫吟叹息道:“若是死阵倒也罢了,奈何将士而成之活阵要率军而破就没那么容易了。” 栖雁点了点头,暗道:久闻钨启昊素看不起这些奇门之术怎会摆出如此厉害的阵法?心头一跳,那冬雪阁虽破但为其效忠已久,莫非那阵竟出自兰家?心中生疑,如石落静潭,激起阵阵涟漪,久不能息。* * * * * * * * * *边境荒原扎着密密军帐,炊火烟绕着数万气势如雄之军。高原上一前一后立着两人举目远眺,一人风吹袖摆几丝早生华发不掩昔日雅逸风华,一人金铠银甲,赫赫威仪正当年华。“国君。”任无影依旧不变得从容,眼眸深处却如同乌发中几根突兀的银丝般染上淡淡愁绪,“此战不宜再拖否则势气一再受挫,军心不定。”钨启韶无奈颔首:“不仅如此所余粮草亦不能久已。”回首问道:“以先生之能难道无破敌良计?”任无影蹙额道:“倒并非无法,只是耗损太大对钨启极为不利。”钨启韶沉默无语,确实自相残杀纵然胜了国力亦将大退,险胜与败何异? “那么……”心思转动间,突然一士兵小跑上前跪下行礼道:“小人参见国君,任大人。” 钨启韶挑眉道:“何事?”“有一中原人于营外求见。”“哦?”见国君皱眉,急忙双手奉上一物,道:“那人要小人转承此物。”点点锈斑,轻巧纤细,看似无华,却不知原乃削铁如泥之宝。钨启韶握紧那古旧匕首,只有亦师亦友与其相伴多年的任无影才知其心绪波荡。 “鲮铢。”那是曾伤他的鲮铢。那是曾沾上他鲜血的利刃。那是被他留了十四年又还与那人的…纠葛。“鲮铢?”任无影素无波折的额上难得现出波痕,看不出喜怒的双目注视着钨启韶跨步而去。 * * * * * * * * * * *走出营外,远远望便见倩影飒然而立,衣袂飞扬,长发飘舞,依旧素衣淡雅,只是清澈无翳的星眸平添一份萧瑟清寒,犹如如晨间湖水笼有轻雾。栖雁见钨启韶步步走来,一身闪亮铠甲发出脆响,神情亦随之多了份不可直视的威严樱唇泛起抹浅笑,“国君近来安好否?”简单一句偏她来说就多了半讽半讥,钨启韶心中才不觉而生的悸动霎时沉了下去,笑得豪气张扬:“我近来是否安好自当与令尊一般。”此言直叙如今双方正是荣辱相关,一亡俱亡,一损俱损。栖雁眺眼四处炊烟袅袅,满目皆为军帐,此情此景何其熟哉?轻轻一哂:“也是。”见其不似往日,竟如此便低下气焰,钨启韶反狐疑不定,细细探去,却瞧不出她神色异变。 “钨启的军营倒与记忆中无甚不同。”栖雁自不会不知有人紧紧锁视自己,却只作不晓,径自淡淡道。钨启韶听她言想起昔年往事,这会想来自己当初也已少年竟与幼小女娃计较,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般,假装不在意道:“这些年虽无什么大的战事,但军士却无一日松懈。”回眸看着那曾经玉雕的倔强女孩儿已然风采逸雅,气韵空灵,不由喃喃感慨:“时如白驹过隙,实也无什么是永久不变的。” 她分明幼弱无力,却偏有执拗眼神,灿若星辰。他少年看似老成稳重,心机深沉,却终免不了高傲狂肆。然,本不该的纠葛始于那意外交汇,却…也注定仅止此,鲮铢上曾沾的血也早已干透了。 苍生何罪战火间 花影翩然,落芳如雪随风散出花的冷香,清幽若无,却又丝丝带钩,沁人心扉。 长长的披风遮住了紫色衣袍,掩不住一身逼人傲世之气。“如此说来,用不了多少时日我们便能控制八九成的食粮药草了。” 秦昕语气平淡,仿若 谈的只是家用油盐一般。嗯,当到那时战事也该有个结果,正是时机成熟之时。眉梢末端余光斜睨向某个心不在焉的人,“随影?”秦昕有几分不确定地唤,何时起他竟会恍然走神了?“主子。”有人如梦初醒。“你是怎么回事?”秦昕微笑依然,只有随影能看出那甚至难觅一丝端倪的不悦,“心不在焉几日了。”“……”“该不会……”秦昕带着几分不认真,揶揄道:“是因为冰凝离开的关系吧?” 随影闻之,眉微紧,久久经露出一抹苦笑。秦昕诧异,难道竟被自己料中了?算来随影的不寻常确是从自己命其送冰凝始起的。 随影看出其所思,有些尴尬地辩解道:“主子,并不是您想的那般……”而是——想起,冰凝离去前的…争执么?也算不上吧?随影神色不免又黯淡几分令秦昕讶异挑眉,看来发生了自己不知晓之事呢。 算了,只要不影响正事便罢了。况且,这门亲事是由她定的……仰头看那落英纷纷,翩然而舞,绚丽多姿,迷了人双目,魂消香断,无人惜。 勾唇轻轻一笑,而他的怜惜亦只对一人。* * * * * * * *“这是?”钨启韶细细看着手上栖雁新绘的阵图,心中闪过一念,这…阵术怎与钨启昊所用有些相似?“此乃兰家阵法之一‘浮水’”栖雁淡然道:“国君转交任大人,我想应有用才是。” “兰家?”钨启韶蹙额,疑惑望向她,后者回以无谓一笑,显然不愿多谈,钨启韶亦不愿多纠缠往日恩怨,收下图纸,笑道:“雁儿你竟愿出手相助,难得埃”不怎么认真地说着,想来她也不会稀罕自己的谢意。果然——“正如你所言,现在的局势……”盟友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十五年前的一切重演。”淡淡的仿若叹息的话,就这样轻轻的飘进钨启韶的耳里,心有些痒痒的,想掩饰这异样,他扑嗤一笑道:“雁儿你…何时竟会实话实说了呢?”话出口却依旧泄漏了几分真意。 她居然对自己吐真言?!探究瞧向她无丝毫起伏的神色,不变的清睿眉宇,内敛神态透着点点清冷。 “钨启韶。”直呼其名,令某人心一跳,栖雁却不觉:“我们也算相识多年了。”不知其意,钨启韶颔首,“是啊,你我交于幼年,确实认识许久了。”这话使栖雁想起秦昕曾说的‘幼时好友’,唇角微微抽搐,扬眉道:“所以,彼此皆多分了解,不是么?”何必每回惺惺作态?“再则……”微微一笑,玉葱秀手,纤纤十指,映着关外四处冰霜分外晶莹,突地纤指微动,银光闪过,那亮泽的指甲上竟飞出了长约一寸的银针。钨启韶急忙避过,旋身间见其探手,心道不好,定下身形时缚于腰间的鲮铢已重回原主之手。 “我以为神医的银针乃用来济世救人。”无一丝狼狈,王者傲气反因此激出,“欲要回鲮铢何不直言,何必行此手段?”栖雁睨他眼,是谁曾扣留这匕首十四载的,真敢说啊!见她不答,钨启韶心中豁然明了,这就是‘再则’么?再则…你我纵不为敌,亦断不能为友,从相识起便早已注定了,可是?* * * * * * * * * * * *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依然若昔,奈何……营帐中周亲王正对着两尺多宽的地形图,却神思不在,三分自嘲七分苦涩恍惚一笑,奈何为帅者却已失昨日定天下,平乱匪,退外夷之势。“王爷。”帐外蓦地响起通报之声。闭幕定了定神,周亲王沉声道:“进来。”进帐来的却是跟随其已久的副将谆宇,见主将模样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当年若非有郡主年幼王爷只怕早随夫人去了,只是…只是这些年来王爷活得毫无生气却又与死何差之有? 王爷岂会不知此番‘奉命平叛’定然别有用意,依旧领命而来,除了为国为民,只怕…只怕原也是生无可恋,故而……谆宇一悚,王爷可是已存死志,欲葬身战场亦不枉戎马半生?想至此捏了捏手中呈报,或许……“谆宇何事?”见下属低首而立久不出声,周亲王蹙额道。“王爷,泉城有报。”谆宇上前,将手上呈报递了上去。周亲王接过,边翻边道:“箫吟做得不错,难为年纪轻轻就如此沉着。”翻着翻着,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凝重,眸一点点的暗淡,却又似隐藏着波涛再不若片刻前一般空洞死寂,细细再从头翻了遍,周亲王开口道:“就这些,可…可还有别的消息。”仿若例常询问,拽的过紧而泛着灰白的手指却泄漏了主人不平常的心绪。 谆宇摇了摇头,道:“并无别的了。”顿了顿又道:“只有件小事,据闻箫参将素来军纪严明,对己要求甚高,却在一日晚间军会上迟了一刻,那之间他去何处始终无人知晓,也不知…有否见过什么人。”瞟了眼周亲王的神色确定自己跟随多年的主帅与自己所猜想一般,再加力道:“那之后箫参将便提出了那些新措施。”周亲王只是静静听着许久才轻轻道了句,“是这样。”原来如此,雁儿,你终究不够心狠。你既已决定抽身为何还来呢?谆宇定定看着他神色变了几变,时疑惑,时彷徨,似有缕缕欣慰,却中化作浓浓担忧。 “谆宇。”周亲王转身再次对着那容纳山河的地图,双眼却尽退了迷惘,炯炯生辉,语气沉静道:“命诸将于未时进帐议事。”谆宇垂首拱手道:“是。”王爷生而为国,但如今能使您有生意的却只余郡主了,抬头那人挺直了胸膛,正专注研究着地势,背影一如十数年前,唇角几分辛酸地慢慢勾起,这一刻,谆宇竟不知是何滋味。 * * * * * * * * * “泉城驻守者不过一万之众,钨启昊一旦失了牵制则难以长久。”“郡主的意思?”“箫吟,我……”“郡主难道要去助钨启韶不成?1语气激烈透出浓浓的反对。素衣飞扬,淡淡无波,“非也,我欲助的是你。”回首眺望城门隐隐可见辛苦把守不分日夜的将士,“和冒着危险留于城中的守军。”还有…正面对数万楚军的那人,若此地失守,他必定腹背受敌埃......“箫参将?”箫吟回过神来,“钨启王军欲再次挥军攻钨启昊叛军?”“是。”“可知为北宜,永河,障启三城中哪一城?”“这……”“可还得知其他军情?”“呃……”校尉桎齐见那士兵在箫吟声声质问下额头上已隐隐冒出汗水,不禁暗生怜悯,斜觑眼比平时更肃穆严峻的箫吟,心下猜想此事八成与郡主有关,否则他绝不至失态若此,轻叹一声解围道:“命下士加紧询探。”“是。”士兵肃立,感激的目光投向桎齐。箫吟意识自己适才有些过激,恢复常态道:“你且传令命三军加紧严守。” 郡主……* * * * * * * * * * * ** * *夜朗星疏,钨启王帐内却是烛火通明。“北宜,永河,障启依地势之力一城被攻则其余二城定助之,若同时攻三城兵力分散更防被夹击围于阵内。”任无影再次分析着敌军的情势,对帐中与往日略有不同的气氛视而不见。 “大人所言甚是,然则今已有破阵之道……”开口的乃钨启韶心腹大将,边说边难掩好奇地向一身素衣,一脸漠然,自始至终风清云淡的少年投去一瞥。想着帐中其余六名武将皆思量过之事,这带来破阵之法的少年究竟是?“虽有破阵之道依旧不得妄进。”出言拉会其思绪的乃首座王者,此刻的钨启韶深而不露,一言一语皆藏万钧之势,不怒自威,与栖雁相处时比才是真正王者之威。栖雁淡淡睇了他眼静默依旧,冷眼旁观着帐中数位将领势气一整,那曾因自己而有的诡异之气似霎时淡薄消散了去。那夜王帐中的烛火一夜未熄。那夜钨启王座下的第一谋士一遍遍将攻伐之策复述,似是心无旁骛,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他比营帐中任何将领对那多出的一人更来的不安,他人的局促不安是这陌生人一无所知,而他则是太过了解了。这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甚至逾越了其对战事的忧心。首座上的王者始终显得威严深沉,未满三月,但即使离得再近亦感觉不到钨启九王爷曾有的暴戾之气。他越来越像真正的王者了。第二日,钨启王军浩浩荡荡击鼓出战,北宜,永河,障启三城同时受攻。 钨启昊立于北围烬河,南面永华高山的三城中首永河城巅讥笑:“吾道其有何妙计,不过尔耳。”兰家‘浮水’之阵似流水无形却使人不觉困于其内正适用此处地形,再加军士训练有素三城以三角之状固若金汤。若只攻一方另两城则必出击,届时腹背受敌,三城同时攻则兵力分散正中了其‘浮水’阵法,即使不被困死其中也必定大耗元气。故而钨启王军此番同时共三城,钨启昊反觉正中下怀,孰料片刻后得报三军皆驻于离城十里处却不攻城。钨启昊帐下军士皆惑,九王爷钨启韶十数年与大王爷争权,佐政任无影隐忍相辅,只道必有过人之处,不料竟只会使围城如此伎俩。且不说三城粮草充足,便是北环水南面山的地势亦是围之不住的,而其军分守三处,粮草车马送往费时费力,时日一长军心必散,只恐吾军未损,其军先亡。到第三日驻守北宜城外王军似是已然浮躁先挥军攻之,北宜城守将心道果真沉不住气遂派兵布阵出击,王军立退,那守将亦是身经百战恐为诱敌之计故不追之。隔日钨启昊于永河城闻敌军来攻,届时昨日北宜城之事,认定对方故意诱敌,只命手下副将应敌,打算待其精疲力尽之时再全数歼灭,王军果又败退。待又翌日,障启守将得敌军来攻时已然满是轻蔑,却不料这几日来凭着上两次障眼法王军已将主力全调往障启,所有通信之道已被封死,敌军以迅雷之数攻至城下,那‘浮水’之阵竟不知何时出了个缺口来。急急奔上城楼满眼满目皆飘着代表钨启无上至尊荣耀绣着飞鹰与猛狮的王旗! * * * * * * * * * * * ** * *永河城外。金铠银甲灿灿生辉耀目,身下坐骑亦披着铠镫威武非凡,后随着一万人马,威仪赫赫,骑马于王者身旁的两人却非武将装束。钨启昊得知障启有变,即刻欲前去相助,出城却迎来了此等场面,眉目一挑,钨启韶左侧是几乎从不离其左右的任无影,倒不足为怪,右侧——是他?燕昔!钨启昊不由握紧拳,这已然是他第二回坏自己大事!栖雁自是觉到那道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的森冷目光,低着的脸抿出奇异的一抹笑,若真论恨自己岂非比他更有理由?自己不该更欲其永不超生?只是……娘亲的死究竟却又该怪谁,怨谁?兰家之劫恨怨何寄,何消?曦帝弃义作谋,秦玦推波助澜,钨启外族持刀,兰暮忘恩背信,爹…难辞其咎,而若非自己…若非自己娘若只一人定能避过大难,无需为护自己而立那无回之阵,更不至自尽魂断阵内! 这笔血海深仇,竟是算无可算!再则,算了又有何用?人死灯灭,娘和舅舅已然不会复生,归于尘土,得享静逸,徒留生者继续纠缠罢了。 战场上,刀光剑影间已满是残肢断体,鲜红的血渗入北方大地,将土黄的尘土染红,惨叫声间隙响起却又湮灭在一阵阵的叫杀中。“杀1这一字从钨启昊口中迸出,承载了漫天的怨气,此战若输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可怕数倍的下场! “杀1钨启韶手持钨启历代君主所佩的金色弯刀,那过弯的弧度正如其名‘鹰隼’!赢了此役他才是真正的钨启国主,才能一展多年壮志报复!一将功成万骨枯!栖雁望着钨启自相残杀心中却无半丝快感。他们与自己有着国仇家恨。他们纵使全数命亡于此,亦有百益而无一害。但…满目血红何似曾经?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冰凝?忽而惊鸿一瞥,远远有个身影在离战场数里外山坡上晃过,此等状况本是不该留意的,但那身影太熟,那轻功是自己亲手所授,那人曾伴自己朝夕。栖雁不由讶异万分,冰凝该当远在千里方是,秦昕岂会不作安顿,以自己对随影的了解又怎会由她来此战乱之地?定神再瞧却觅不见那个影子,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眼花,迷惑恍惚间,栖雁惊觉一阵杀气袭来,扭头望去钨启特有的玄铁巨弓已被拉至满园,上弦的夺命之箭遥遥指着自己的方向,开弓的正是钨启昊!就一瞬,箭已离弦,却是两道耀空银芒!钨启昊自己亦未觉同样夺魄之箭亦对准了他,铁制的尖锐,皎洁的白羽呼啸而过。 飞身离马,却是避之不及,栖雁苦涩一笑,竟会出如此可笑的差错,钨启昊正惊骇地望向手中亦握着弓的钨启韶,后者却策马朝自己而来。今日他当可完胜,钨启昊一死其部属自然溃不成军,而自己无论出什么事亦与其无关,栖雁在半空中转过一念,平日笑看着他人做网,他人作饵,未料今日自己做了蝉,倒便宜了‘黄雀’。 但这念头尚未闪过,那对准自己破空而来的利箭竟坠了下去,那本该末入敌守胸膛的箭却插在了那朝自己而来的箭尖上,铁之的箭尖竟被透穿,两支夺命飞箭共坠尘埃!钨启韶,他…救了自己?放弃难得的良机救了自己?栖雁微怔间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将她掳上马去,耳际响起了钨启韶怒声:“你还要发呆到何时?1回过神来, 栖雁仰首望了眼满脸怒容的人,映像中钨启韶从未生过那么大的气呢,至少在自己面前不曾,如今却又是在气什么?钨启韶却是箍禁了放在栖雁腰间的手,远远望见两道浓烟,勾唇一笑,看来障启已然拿下,今日目的亦算达到,毕竟敌众我寡既无法速决则不可恋战,三城失一剩下的难以成阵也就不足为惧了。 与任无影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遂鸣金收兵,只是…若有所思望了眼与其同骑的栖雁,目光深沉寒芒微漾。 风起涟漪何处消 枝头仅剩的几片稀稀廖廖的落叶终奈不过严寒,随风飘落,轻轻掉落在忆樱宫外的汉白玉阶上。 宫内帷幔后躺着的帝王睡得却不甚安稳,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着,仿若厚厚的明黄绸面棉被仍无法遮挡那刺骨的严寒。五色迷雾中,是谁渐渐远离?“烈。”佳人脸色惨白,“你究竟为何…为何那么做?”“咳咳,你在说什么?”“你的伤从何而来?”“战场,你不早知么?”眉目一凛,“樱瑶,你近来是怎么了?”“怎么了?”惨淡一笑,“烈,我原以为你纵然不爱我,却终是有情的,只不过……”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1已是怒火勃然。相较于他的怒火,樱瑶柔和的脸显得格外平静,“我说我早知晓你的心思了。” “我的心思?”“烈,我是你的妻子,你的眼神追着谁,透着怎样的热忱我又岂会不知?” “……”抿紧了唇,在那清透哀伤的柔目下辩驳何其无力?“心痛到极点,我却还傻傻地自慰总算你亦有真情,只可惜…那却不是我。” “……”“寒月那般的人会恋上是自然的,我如此羡她,甚至亦曾暗生过肮脏的妒嫉。”勾起抹嘲讽的笑,却不知是在讥人,又或笑己?“但她那样的人偏偏又是谁都恨不了的。”眼眸中波光粼粼,似是向往,“风华绝代,如莹莹月辉般清冷,又似深谷幽兰清雅不染尘埃。”“你……”万分艰难的开口,望止住妻子的话却是无力。“可…你们却忍心害死她,让那月华湮灭,让那幽兰凋零,你们何其忍心?” “胡说1满腔怒焰终于爆发,“我没有,害死她的明明是你的好兄长,若非他暗中动手脚寒月怎会出关,又怎会……”突然想起什么,“我知道了前日他来看你,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激动地握住妻子双肩,“又是他对不对?他在你面前胡说了些什么?”樱瑶只是安静的望着他,似感觉不到肩头传来的阵阵疼痛,更无觉于夫君不寻常的激烈情绪,盈盈秋水静若井水般再不起丝毫涟漪。就在这样心若死灰般的目光下,祁烈慢慢放下了手,眼中悄悄浮起连自己亦未察的张惶。 这眉目为何不再温柔若水?这神采怎不同于往昔的浓浓深情?这…这不是自己熟识的樱瑶,这不是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习惯了妻子温柔的笑靥,面对如斯神色祁烈但觉一阵茫然,只怔怔听她道:“我自是知晓的。” 知晓?她说自是知晓?是了,她适才声声指责中说的亦是你们,那么……“我没料到自己的妻子竟如此聪慧,樱瑶,你可真令为夫惊讶了。”状若不在意的掀唇,这一刻竟像孩子般赌气不愿低头。“呵。”静谥的外表终出现裂缝,如花佳人笑得似哀凄若悲悯,“烈,你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是么?”见自己相伴多年的夫君眸光充斥着疑虑,那笑中苦意愈甚,“我倒宁愿什么都不懂呢。”话音很轻很轻,让人心里痛痒起来,“因为我就算明白什么,哪怕全都知晓,可是呢,有些事我却依然是不会去做的,永远都不会。”“你……”故意忽略那愈发惨淡的容颜,转身无情道:“你休忘了自己乃为人妻,尽好妻子的责任,将来做好母仪天下的皇后就可,休生事端,免得祸及秦家1背后传来幽幽叹息,“我不曾忘呢,自嫁于你起就不曾,不记得的…一直是你……” ......猛然惊醒,意识似仍未复苏,半睁着眼打量四周,风轻扬帷幔,原本温雅的粉色在浓浓夜色中竟显出凄惶来。樱瑶最后就是在此病故的,若早知…那日她有病在身,若早知她竟会病势愈重,若早知她郁结于心竟会…殒命,那日自己断然不会与她争执……不会的……起身,不顾夜凉风寒,随意披件衣裳走至窗前。冷月孤照,芳菲已谢,冬已至。樱瑶……只是……攥紧了手,忧伤的神色为阴戾所代,秦玦!哼!自以为将心思掩藏的一滴不漏,岂知他每次看樱瑶时,那痴迷的眼神早泄漏那肮脏的念头!那时自己便料到秦家是断不会安分的,先下手为强,方才有了后头一石二鸟之计。 秦玦你设计寒月出关,害她丧命又岂是真为了樱瑶,你早知樱瑶与寒月交好,分明有意为之,事成后便急不可耐的在樱瑶面前挑拨与我,只是你也未料到…….神色不觉又柔和下去,樱瑶,如斯慧智偏心太善,太柔,你一席挑唆之言,樱瑶却是听得明白,想的透彻,终心如死灰,你因她身亡而恨我,又可知你自己亦是凶手?樱瑶……一直温柔如水,柔情脉脉的樱瑶,却有着刚毅的性情,总以为她是因秦家联姻才嫁于自己的,与她不过夫妻之情,可想起她最后的临终之言,想起以往的点点滴滴,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自己竟是从未看透,看清么?曦帝单手抚额,似要挥去千愁万绪,又似要遮挡那侵入心神的不明情绪,深叹一声,转首扫向案上今日战报,慢慢阖上双眼……事到如今,无论是非对错,已无回头的余地,纵是错亦只得…错下去…… * * * * * * * * * * *夕阳斜斜疏疏落在白衣少年如玉脸颊上,映照出点点倦意。栖雁单手支头,斜坐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漫不经心地望着坡下营地正忙生火炊烟四起,大军得胜而归,今夜军营难免热闹非凡,懒懒地靠着树干,眉头紧锁。那个背影究竟是不是冰凝?若是,她又怎会在此?揉揉额头,栖雁倍感困惑,忽而惊觉异声,侧身避过才发现偷袭自己的竟是——一粒石子? “一国之君竟如此……”栖雁在心里暗叹一声,望向树下笑得几分孩子气的人,无奈摇首,这人倒真十年如一日,当年的幼稚举动今日依然。钨启韶却似是十分开怀的模样,道:“雁儿,在思何事?”“我在想是否该谢过今日救命之恩。”栖雁似真似假挑眉道。“若非真心,不如免了吧。”钨启韶轻松跃上,坐在其身侧,一派悠然,“再则,此番若无你相助亦难保得胜,真说起来合该我谢你方是。”这话亦不见几分真意。“国君客气了。”栖雁点头,这谢她收的理所当然,只换来钨启韶近乎宠溺一笑。 不自在的别开脸去,栖雁淡淡开口:“虽然今日得胜却要更谨慎防备,戒骄戒躁才好。” 钨启韶‘噗嗤’一笑,那笑中掩下几分无奈。栖雁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去,却发觉那威严俊逸的脸离自己不足尺寸之距,狭长鹰目定定看着她,似极快地闪过抹黯然。“雁儿。”喃喃一声,没了下文,只若有若无的轻轻飘过的声叹息,疑似风过枝叉。 * * * * * * * * * * *片刻前,立着十数得力部下的厅堂,此刻只余一人。手中把玩着贝壳色面具,魅惑的薄唇微微勾起,夕影门这些年来的经营到底不算白费,如今…差不多了吧,很快就再不需此物遮掩。十年磨砺,剑成之日将至。只是……飞扬的眉掠过一抹暗暗的阴霾,思及前方诸事,秦昕不由深深蹙额钨启昊亦非易于之辈,筹划多年,先夺三城,巧设守阵,那阵术竟如此便被钨启韶破了? 两军交战,刀剑无眼,钨启韶竟会出手救助他人?!上位者无情,只怕便是任无影亦未必能得他相助。那么,那人该是……分明已遣冰凝前去欲阻,为何她依旧参与其中?是冰凝未及赶至,还是……明明知晓她非寻常女子,明明知晓她非人能左右,依旧免不了为其操心担忧,依旧难免为之费心谋思。淡淡的,近若自讽一笑,她却未必会领情呢。明知如此,仍然带着点点甜意,人都道相思最苦,但真得相思时,竟是甘之如饴。 栖雁……秦昕不曾看见此刻他不知不觉露出的微笑竟透着暖意,那是比方才傲凌众人之上,更开怀的多的笑容。手却不觉收紧,无奈地缓缓摇头,栖雁天地间缘何多了个你,事态因你而变,只怕…又有异变……* * * * * * * * *“冰凝。”栖雁眉眼间漾着少有的真挚笑意,那笑令清雅的秀容添了亮丽,“果然是你,我便知自己决无看错的道理。”先前正欲随钨启韶回营,竟又瞥见纤纤背影,遂找了个借口寻来,果然是冰凝不假。 冰凝亦笑,粉色小嘴一噘做出懊恼姿态,道:“人家紧赶慢赶,竟还是迟了一步。” 栖雁轻抬一眉,显出不解。冰凝低头夸张幽叹道:“郡主你上回走后不久,秦世子又回了一次别苑。” 栖雁微微颔首,如此说来他想必已知自己知晓当年真相一事,那么……“是他遣你来的?”玉指捋了捋散乱的长发,似要将千愁万绪一并挥去。 “嗯。”冰凝重重点头,喟道:“世子料郡主得知真情,有‘前车之鉴’必定来此,恐郡主有所损伤,急命我前来阻之,可惜……”说着哀怨地瞅了瞅栖雁,“还是晚了。” 他竟知己若此?他竟还为自己费心?他明知如此,却遣冰凝前来,只因知晓自己唯有对她才肯信任。栖雁慢慢敛了笑,柔肠百转,一时竟不知是苦是甜,是酸是涩,那个人的情自己岂会不知,但总以为聪明如他便是动了心亦断不会太过,总保持着理智,又或是私心里如此期翼着吧。 休要陷得太深,如此伤的不会太重。休要失了常态,如此不致茫然受缚。休要…相爱致深,如此即便有朝一日…亦不会因爱成恨,忿怨难消。其实,自己从未有过十足的信心。爱恨随心……在亲眼目睹娘死的那一刻,已然注定与自己无缘了吧,那兰家昭昭家训终究与自己错身一十五载。“从现在起改过来就好了,不是么?”带着别样温柔的话语犹在耳际,秦昕,你我再见何时?“郡主。”栖雁回过神来,勾唇一笑:“冰凝,既然已经迟了,不如你……”“哼1冰凝嗤声打断:“你不用说了,我不会离开的。”“呃……”不过是数日未见冰凝怎变得如此聪颖?“郡主总口口声声决不会弃我们于不顾,却每每不言一字转身便走,我已经被郡主抛下于多次了呢。”轻轻的说着,冰凝淡淡一笑,栖雁却是一怔,这神情竟是从未在冰凝脸上见过的。 “冰凝……”“郡主,随影他……”咬紧了唇,那粉粉的樱瓣竟红至泛紫,冰凝垂首看不清神色,终狠心道:“随影他当初愿答应那婚约是否乃因郡主之缘故?”栖雁一愣,不明冰凝为何突然问起此事,隐隐觉得此刻挺立眼前的玉人与昔日爱撒娇啼哭的冰凝有所不同,但又不知究竟有何不同,心下暗自思忖,那婚约始于随影救助冰凝,而随影愿为之怕是因秦昕之命。秦昕……若说当日还不甚解,时至今日岂能不明,其如斯安排是为了自己?那么…随影他当初愿答应那婚约是否亦能算作是为了自己的缘故?更奇怪的是冰凝,好好的怎会作此一问?栖雁蹙额道:“冰凝,随影欺你否?”冰凝见栖雁沉思多时不答反问,闭目,吞下自己方晓的苦涩,唇角却硬是慢慢扬起,摇首若叹息般道:“怎会。”* * * * * * * * * *“先生,可是有话否?”远离了喧闹篝火,酒气扑鼻,鼓乐歌舞,钨启韶徐步而行,忽回身问向跟与其后的任无影。 任无影披着件淡淡浅灰袍子,神色不见喜怒,闻言恭敬道:“恭贺国君得胜。” 钨启韶听了却哧笑出声,“何时起先生亦与我打起这等场面上的官腔来?”继而敛颜正色道:“适才我见先生于庆功宴上眉微拢,腹内定有心事。先生于我半师半友,更有先贤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何事不能明言?”他说得诚恳,任无影只浅浅一笑,回道:“国君言重,臣不过略有忧心尔。” 钨启韶知其话中有话,道:“未知先生因何而忧?”“吾忧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任无影答之淡漠。钨启韶知其责怪自己错失铢杀钨启昊良机只不便明言,不恼反诚挚道:“此乃吾之失。”不等任无影回声,再续言增上几分霸气,“先生且宽心,吾当诫骄慎谋,使其知己不过螳臂挡车。” 话至此,任无影亦不得过言,望着不减昔日练达的钨启韶,心中不安却似种子入土般生根发芽逐溢凝重,却只轻轻颔首道:“国君英明。”明月照空,透不过层云低压,黑雾重重。夜风簌簌,只空助黄土飞扬,尘沙弥漫。是夜,几人成眠?数日后,一骑轻尘入得营内,带来参将箫吟截下钨启昊军粮的讯息。栖雁闻之蹙额,以攻为守虽是良策,然箫吟素来沉稳,此番却略显浮躁。 钨启韶含笑,似无意瞥向栖雁,目光别有深意。任无影一片淡然竟不能窥其心思分毫。* * * * * * * * * * *“主子。”深沉的声响起,打断清脆笛音,秦昕修长的指抚弄着精致的紫竹笛。见状,随影想起总持着玉笛得另一人,不由轻轻一叹。“悲夏弄玉笛,月下独思吟。但觉清心魂,代乏识微者,幽音谁与论。”默默吟诵昔日戏虐所作诗词勾唇自讽,那时尚不知她位女儿身,只觉有趣,笛音多灵动,她偏赋之清泠宁静,犹若其人,似近且远,如处雾中,看之不清,反更欲一窥究竟,久而久之,游戏之心尽去,凡作茧自缚,再移不开目去。曾为之叹息,无人解其意,日复一日,心疼怜惜,便欲为解意人。“主子。”随影再唤,递上腊封的密报。秦昕接过,轻使内力,腊受热而化,展而读之,神色微变。随影觉其异常,眉头紧蹙,何事能使主子不安?再看秦昕复又噙笑,似那似失常之色从未有过,如船过无痕,却似蜻蜓点水般在随影心中泛起轻微涟漪。 风吹烛灭暮色深 手中翻转着小小瓷瓶,听着冰凝叙述着各地局势,暗自嘀咕,将冰凝留于秦府的抉择是否是错,怎的短短数日秦昕竟将其训成此等模样?莫怪乎,夕影门坐大,亲王府势力被控,那个人啊,想着不免摇头叹息。“郡主。”冰凝发现她居然走神,瞪眼不满道。栖雁转过朗目,盈盈笑道:“说到何处了?”“哼1冰凝赌气转过头。知其习性,越劝只会越遭,栖雁索性不理她,单手支头,半垂了眸,瞥向瓷瓶,眼眸不免黯然,百日之期将至,凶手却迟迟不曾寻获,铭烟最后一番心思难道就此付之东流? 这却叫人如何甘心?正思量着,帐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冰凝起身微掀帐帘张望了番,回身看着仍静坐不动的栖雁,撇撇嘴,道:“郡主,当真无半分好奇么?”栖雁笑而不语,微微挑起的眉,似问:你说呢?冰凝眼一转,慢慢踱回,嘴里却咕哝道:“我也不操心钨启的事啊,只怕万一与箫吟有关……”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箫吟断不至如此莽撞。”这么说着,栖雁却缓缓立起,走出帐外。冰凝耸耸肩,笑着跟了出去。帐外无数火把齐明,火光如灯河般流动着,耳边不断响着各种杂音。 有人闯营?星眸一眯,栖雁几个纵身至火光齐聚处,一群士兵,边持把,边四处张望着,四周却不见异状。栖雁打量了一圈未见钨启韶人影,倒是任无影着单衣,似弱不禁风,却纹丝不动地伫立一侧。 “任大人。”栖雁望着神色间不透丝毫端倪之人,“不知何事喧哗?”“无事。”任无影答得随意,“宵小之辈闯营罢了。”宵小之辈?栖雁淡淡一笑,她不认为普通的宵小之辈会劳任大人大驾。忽而一道黑影掠过,动作之迅捷只带动微微清风,数十近在咫尺的兵士竟无一人察觉! 栖雁几不可见地勾起唇角,望向任无影正对上隐着深光的双眸,只相视一瞥,任无影衣袂飘拂间亦不见了踪影。栖雁笑了笑,那般身手决无可能与箫吟有关,正欲转身回帐,却听得‘嗡嗡’之音,下意识低头一看,瓷瓶口的塞子竟不知何时已然松了,然‘努蜂’培之不易,若无寒兰花粉,纵然不受拘束亦不会振翅而离,那么……那么……顷刻间,栖雁只觉双手微微发颤,连小小瓷瓶亦险要握之不住!垂首,握紧双拳,电光火石间离地飞身而去。铭烟,此乃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 * * * * * * * * * *“季统领,来了么?”季赫揣着忐忑不安入殿行礼,近日事务繁忙,陛下病体违和,二殿下且代朝纲,正是无暇分身之际今日却遣人唤他入内殿,但他自知无事需禀,那么所谓何来?待入的殿内见祁洛暄微笑如常,眉宇间却透着份诡异,不觉更是心惊。“二殿下。”祁洛暄颔首,命其免礼,拨弄着手中已有些泛黄的纸,似是极随意道:“近日诸事繁重,多得季统领不辞劳苦分担许多。”这话不着边际,季赫愈发惶恐,只得谦逊两句敷衍,他素知这二皇子看似温文却绝非物主张之人,今日怕是……“说来季统领跟随父皇亦有十数年了吧?”季赫垂首,谨慎道:“是。”祁洛暄微微笑道:“吾亦知季氏一门效忠,即然如此……”话锋一转,突现锋锐,“何故擅自扣押周王爷呈报请军粮之奏折?”季赫咬紧了呀,竟隐隐浮现抹痛苦的神色,却仍不语。祁洛暄看似凌厉实则内里纠结亦深,倒也不逼问,敛了锋芒又若闲话家常般道:“记母后在世时曾多番感念统领忠义照拂,那年战势严峻,秦家大败之时母后于后方得晓五内俱焚,幸有统领守护在则。”季赫才不透其话中之意,但亦料今日难以善了,躬身道:“此乃臣份所应为。” 素来礼术周全的祁洛暄竟抚掌而笑道:“好个份所应为1抓起泛黄的纸丢于他,季赫捡起细细看来起先一脸莫名,待见落款期日,再细审一遍,不由神色大变。只闻祁洛暄冷冷道:“统领可否告知,为何父皇的亲信,统领你能一边护卫母后与各内眷,一边前往北方军营甚至在战前见了楚亲王,莫非有分身之数么?”‘分身之数’四字入耳,季赫不由一颤,艰难地抬守却万不敢对上那像极了皇后,一贯温和,此刻却正燃着熊熊烈焰的黑眸。祁洛暄不再向他看上一眼,转过身去,双手负于后,难熬的寂静遂弥漫开来。 季赫万分凝重低头深思,却瞧不见似乎完全站了上风的祁洛暄神情更比他痛苦十倍,他怀里正揣着一张被其揉捏了,却又铺展开来,撕碎了,却又重心粘上,欲视而不见,最终却读了无数遍,乃已逃离的楚暮荷托人辗转递进,由离木亲手交付的楚亲王的遗书,那薄薄一页纸,却瞬间就使他整个天地崩塌!父皇,总以为放弃一切,牺牲一切,全为天下的父皇,居然曾行通敌叛国之事! 那么母后所付出的一切,姐姐一生的不幸,还有自己……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所谓何来? 天下安宁是假,稳皇权,保久治非真,余下的…不过丑陋的私心贪念,与被粉饰装点得野心罢了!原来这所有的一切,自己自幼所知所学所用的一切不过是场谎言!原来兰家的覆灭,周家的不幸竟是自己最尊敬的父皇所为!原来…原来自己与她从一开始便是…无望。* * * * * * * * * * *任无影无声静立一侧,看似不着意,双目却聚着深光紧紧盯着打斗正酣的二人,紧蹙的眉透着丝丝疑惑,实不明淡漠如她为何突然出现与黑衣人动手?片刻前她分明连一旁坐看都不屑的不是么?“阁下究竟何人?”栖雁终抑制不住开口问道,手下却是未停,晶莹透彻的玉笛泛着刺骨的寒光在冷风中送至其吼间。黑布掩面,浓眉透着凌厉杀气,那人手中的剑以撼山震地之势挥下,似燃烈焰! ‘铮’一声,剑与笛交,如火烈焰缠上胜冰寒芒!任无影站着纹丝不动,神色淡淡,似不曾在意,手却愈捏愈紧。周栖雁,今日的周栖雁只怕更胜其母当年!剑招至钢至烈,似可劈开苍穹!笛影玉般温润,虚幻缥缈!那烈焰烧得人睁不开眼,似连四周的空气亦为之沸腾,冷光清辉却兀然一转,挑向那遮掩着真相的面巾。那人避之不及,苍莽退开,黑色面巾已慢慢落下,舞在风中!栖雁未知自己竟会有如此惊异之时,便是知晓舅舅乃死于曦帝之手时亦未曾! 只是,眼下,那蒙面黑巾掉落的一刻,栖雁却惊得顿了一顿,直至黑衣人寻隙逃离亦未回过神来。“郡主。”直到带着些许嘲讽的声响起,栖雁方晓今夕何夕,回首看向淡扫眉峰露出少见的讥诮,“郡主平日讳莫如深,今日难得,竟出手相助。”栖雁听懂了他言外之意,自己突兀跟来,意料之外得出手,再大意使人逃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莫怪任无影暗生怀疑。“大人,若言吾与之有何瓜葛,唯血海深仇尔。”栖雁冷静开口,她直言以告,至于信与不信便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任无影闻言象征的点了点头,不致一词。“但不知可何有损伤?”栖雁无暇去理任无影的态度,此时她需要知晓更多方能决定如何是好。 “来者欲窃机密,甚至对国君不利。”任无影说着带上几分凌厉,但神色深邃却是瞧之不清。 这么说,栖雁缓缓阖上双目,自己最忧心的事果然成真,曦帝显与钨启昊同盟,无论十五年前,或…十五年后。第二日。栖雁理了一夜思绪决意与钨启韶相商,却得知其一早已然带两万士卒离营,说是前方战事有变。 有变?莫非钨启昊有异动?在昨夜闯营之后?栖雁沉了眸,这么巧。任无影盯着她每一丝变化,闪了闪眸瞳,淡淡的语气却像是压抑着什么般道:“国君离去前嘱咐臣告知郡主切勿擅自离营,免受损伤。”唔?栖雁疑思愈重却强掩下,只微笑点头作谢,任对方探究的目光刺入眼底不起丝毫涟漪。 * * * * * * * * * *“随影?”揉揉眼,甫见到心上人兀地出现,冰凝惊喜间微微带嗔,待想起前次不欢而散,硬板起脸不叫欢欣之意流出。随影望了望四周,皱起眉,问道:“郡主呢?”这下不用硬装了,冰凝的脸不觉一僵,心头才冒出的喜意霎时冻结,低了头,轻声喃喃道:“原来你是来寻她的。”“冰凝?”随影未听清楚其言,却也隐隐查觉她神色有异。“没,没什么。”冰凝摇了摇头,甩去黯然,这才回道:“郡主出帐去了,我亦不知其去向。”抬头见随影难掩失望,勉强道:“许少时便回,你…要等她么?”随影眉头拧得愈紧,此地乃钨启军营不宜多留,自己倒是无妨唯恐在此纷乱之期为栖雁带来麻烦。“近日可有异样之事否?”想了想,随影踌躇道。异样之事?冰凝思及昨日有人闯营,但…郡主并为多提,虽然回来后一直愁眉不展的,那可算是异样之事? “冰凝?”随影有些忧心,今日冰凝是怎么了?见其一脸焦躁,冰凝不觉心越来越凉,是啊,他对自己说话永远是那么不耐烦地,若无郡主,他或者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吧?牵了牵带着苦意的唇角,冰凝木木摇头,心不在焉道:“无。”如此……随影拿出封信来递与冰凝,“待郡主回帐,你需亲手交之。”冰凝瞟了瞟信封上无一字,状似不经意道:“此信乃世子所书?”随影奇怪地点点头。“那…你呢?”千里而来,不留一字,专为人做信差么?随影更古怪地瞅她。冰凝觉得愈加烦躁,说不出翻搅在腹内的感受为何?似是安心,却又夹杂着说不清的心疼。 这人啊这人,何苦?自嘲一笑自己又何苦?斜睨他依旧等着自己答复,冷冷道:“我会亲手交于郡主的,你且宽心吧。” “嗯。”随影看她冷淡的样子似不愿在多言,想起她临走时声声质问自己,是否为郡主方才应婚事,不由无声的动了动嘴。本想解释一二,此刻看来……罢了,此时本非良机。待冰凝再回神望去时帐中只余其一人,仿若那人从未来过,一丝痕迹亦无,只有留在手中被紧紧捏住的信。* * * * * * * * * * *善战者皆晓,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明将当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只是,能做到却少之又少。秦昕如白玉般无暇的手懒懒遮掩着前额,未经束缚的发飘散下来,[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眼望去似无所事事的世家公子一般无二。任谁也猜不到这样懒散的贵公子会与血腥残暴的夕影门门主是同一人,更料不到纵然势力再大亦不过江湖草莽的见不得光的邪魔歪道能在暗处逐步吞噬各地势力,控制了近乎最近要的粮草命脉。 多年部署等的便是如今,自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栖雁当初便料其在钨启设店别具居心,但亦紧猜准十之一二,或者说她猜少了仍是秦昕的作为,更不知在中原大地上如这般米行粮店十之有六与其脱不了关系,剩下尚有不少受其操控影响。 秦昕其实早些年便有了相当可怕的实力,只是他还要等,等秦王府皆入其手,待这天下自乱。 他享受着看戏的乐趣,在这逐鹿天下的舞台上好戏粉呈。他要的是无半点瑕疵的完胜,他素来贪心,他要得到很多却不预备为此付出代价。 但……亦有些超出其预料的,譬如此刻他明明已再三告诫自己不需要,却仍乘着马车驾往充斥着风霜刀尖,血腥战乱的边关的缘由。是啊,真的不需要,更不合宜。自己该留在那锦衣玉食之地,远远地瞧着这场好戏进入最有趣的一幕,更何况尚有些最后亦是最重要的步骤需完成。然,唇悄悄勾起,分明知她并非莽撞之人,分明已遣随影前去,分明…… 再三的计划,理智的告诫竟胜不了心中毫无缘由的那一点点不安。唯恐她有万一,即便…只是万万分之一。所以,那能轻易谋算整个天下的头脑就不顶用起来;所以,在随影离去不足四日光景,便以看查战事这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说服自己,坐上了马车。* * * * * * * * * 手中握着箫吟传来的前军密报,栖雁柳眉紧锁。楚军遭败,周家军不急攻反将之围困,确实是好办法,最主要如此自己的实力不易被削弱,看来…爹也担心着吧。从来狡免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曦帝能容四亲王坐享荣华,安稳逍遥,实乃情非得以,他需要其互相制约,而如今平衡已然被打破,那么……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下一个唯恐便是周家!故当此际爹才会尽力保存实力吧。这么想,栖雁不由觉得有些怪怪的,在她记忆中父亲决不是会权衡自身利益的人,纵然内心深处当真触摸到那个可能,那个他终究不放心自己的可能,却…已不愿深思。爹是不愿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受池鱼之殃,又或……罢了,这样就好…就好。只是如此一来定要粮草不竭,曦帝岂会看不明白爹的心思,又如何不从中刁难? “郡……”瞧着在帐内来回踱步的栖雁,冰凝犹豫着想要开口,袖内的信屡次欲拿出,却又迟疑,就在她上前欲言之际,栖雁却猛地停下身来,使其抚胸一惊。“难道……”栖雁的惊讶之色,却不在冰凝之下,联系近日总总,曦帝遣人来此,钨启韶冲冲离营,这一切,只怕……“冰凝。”“唔,阿?1正兀自冥思的冰凝蓦地抬起头来,不知栖雁因何唤她。幸而栖雁亦心不在焉,与其说在与她说话,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若是你此刻会做什么呢?”“……”以曦帝与钨启昊间的联系,与周家的过往,此刻……倘若是我当此际定怂恿钨启昊在此战况不利之时,避开与钨启韶大军正面交锋,反攻泉城。箫吟兵弱多半难抵,后方失守又可影响主帅心智!那么,这些…亦都说得通了。曦帝虽与钨启昊联盟却不望外族得利,有意遣人入内,明着相助,暗中露出破绽,钨启韶与任无影何等人物,定能使其计……然,其却不会相助。钨启韶此刻离营,多半欲乘钨启昊出兵之时攻其后方。曦帝他要得便是如此借助一方势力消除另一方,只怕他唯一算漏的便是秦昕,想起那个傲睨天下的身影,勾唇笑的似苦似甜,枉自心计算尽,到头来亦不过空为人做嫁衣。定了定心神,栖雁看向冰凝,微微一笑,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啊?”冰凝一愣,郡主思索了半晌此刻当是有了决断,怎会说这……狐疑地望去,栖雁却仍是淡笑,冰凝望着那无数次温暖自己的笑,此刻却觉得心微微有些冷了,郡主她并不信任自己呢,是啊,她说着不把自己当下人,却始终不曾向对铭烟小姐般信自己。 想起那个千里而来只为替人传书的傻子,不由暗暗好笑,这就是他们的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想着,想着,那袖口中的信却是被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推了进去。“冰凝?”栖雁终觉异样。“唔?”回过神来,冰凝又是一笑,“郡主说的是天不早了,是该早些歇着了。” 栖雁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终未深究。当一个人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的一切已然映在脑中时,那么即使有日他露出陌生的笑靥,亦…将被忽略……确实时辰已晚,暮色已深,外面…天已经很暗了。 竹死桐枯凤不来 晨曦初临,温和的朝华射入却未能驱散冬日寒意。冰凝揉了揉眼慢慢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份已然有些褶皱的信,清晨的凉风吹进,她不由一缩,人似霎时清醒。未及穿戴仔细,只披了件薄衫便匆匆奔向里帐,只是……飘拂的帘幕内空无一人,卧榻上被褥整齐的折叠在一侧,显出昨夜未曾有人安寝,平整的榻上醒目的放着一张信笺。薄薄的一张,轻飘飘的,冰凝却似乎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将之拾起。短短四行,只道自己有要事需办,要其速离。要事?冰凝突地涌上一阵不祥之感。偏偏在此时才发现那短短的信笺中淡淡的语气却透出浓浓的关心,一次次不告而别后隐藏的是深深关怀。自己怎么会忘记了呢,那个近似末日的时候郡主微笑着伸出的手。一遍遍不厌其烦的亲手教导自己读书写字,习武种药。冰凝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几案才站稳,怎么会模糊了曾经刻骨的记忆? 为何会有那一刹的动摇迷惑?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如果…如果郡主出了什么事的话……这么想着又忍不住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突然想起似的,拿出秦昕的信,待拆开却又不由犹豫,正进退维谷间忽闻背后传来深沉的嗓音,“这是怎么了?”随影一到便困惑地见冰凝一人独立,似在颤抖,心下蓦地不安,隐忍出声,只见其转过头来有些湿润的眸中盈满着无措,恐慌,以及深深的懊悔……* * * * * * * * * * *“你……”白色的衣衫于自天上飘落的鸿毛大雪融为一体,清泠容颜上似覆着层薄霜,却称得一双星眸越发澈亮,“阁下并非统领季赫。”看着眼前一般无二的相貌,栖雁无一丝不确定的断言道。 “在下季殷。”沉沉的嗓音,穿着与冰雪截然相反的墨黑衣衫,季殷看着从容如常的栖雁,事到如今她当晓自己中计,为何神色竟无半点慌张?知其所思,栖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当了此时此刻怎会还不明白?钨启韶的突然离营,季殷的突兀出现,以及……环顾四周,四面刀剑,处处杀机,原来如此,总担心旧事重演,总忧心曦帝与钨启昊勾结,却忘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钨启昊只怕至今未知吧。”栖雁笑问,还不知与他合作多年之人今已背弃盟约。 季殷神色一凛,随即又似放下心来,眼中明白透着,没用的,即使你大声说出也无人会信。 栖雁颔首赞同,确实,无人会信曦帝与钨启韶才是……真正的同盟。* * * * * * * * * * *“季赫1季赫一身武装仓惶进殿,见曦帝印堂发黑双眼竟似迷蒙未醒,谨慎道:“陛下出什么事了么?” 曦帝也不知听进了不曾恍惚的摇了摇头,幽幽道:“朕昨日作了一个梦。” 季赫垂头不语,恭敬道:“陛下被梦魇惊着了,可要喧太医开安神药汤?” 曦帝却摇头道:“并不算得什么恶梦,只是…只是一些以前的事。”季赫遂不敢多言,见曦帝缓缓起身走至案前,眼神却依旧朦胧似在看着遥远的地方,又似什么都不曾看一般,喃喃道:“朕昨日梦见了二十年前与周冥义在山庙中初见,误会对方便是当地的山贼,大打出手。”曦帝说着说着不由笑了起来,那笑容竟使得带着病痛的脸咻然一亮,驱散了集聚多时的乌云,可季赫见了却只觉异常辛酸,咬了咬牙道:“臣记得误会解开后,周…王爷还和主子一同去剿了那帮山贼。”那是自己随侍在侧如何不知?“是埃”曦帝笑道:“之后,当地百姓感激我们送上财物全被冥义推了。”自然,自己亦不在意那点东西,“只留下几只鸡鸭烤着吃了,喝了一夜的酒。”“陛...下?”见曦帝笑容慢慢掩去复又成昔时恍惚之态,季赫不由忧心道。 “季赫,梦醒后朕便想究竟为何会梦见那么久之前的事呢?”分明早就忘记了阿?曦帝闭了双目,话说得极轻,仿佛依旧身处梦境,“忽然而又觉得会不会这转眼一瞬的二十年方才是一梦,梦醒了我仍不过是平常的世族子弟四处云游,与冥义一见如故,结义金兰,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共话平定天下,救黎明苍生……”可如今自己却在这九层宫阙谋划他父女性命……听着自己是侍奉多年的主子用近乎怀念的声调说着往事,甚至到后来连自称都用了‘我’字,季赫突觉悲凉。神色一整,曦帝转首不见迷状,问道:“殷,还没消息么?”听得曦帝提起早已在族谱中被抹去的名字,季赫一怔,道:“尚未。”忍了忍终耐不住握紧了拳道:“陛下,若陛下此时反悔还来得及。”“季赫1曦帝高声打断,接着淡淡道:“卿逾矩了。”季赫单膝跪下,曦帝却并无问罪之意,似喟叹道:“来得及?季卿今日怎如此天真?开弓从无回头箭,早就来不及了。”顿了顿,轻轻复道:“自十五年前起,就已来不及了。” 季赫一颤。早就来不及了……此言如此耳熟,多日前殿下也曾说过。“乘还不迟?季叔,我一直便是如此告诫自己的,却不知…其实已然迟了,很久之前,在怀日楼中就已然迟了,早就…来不及了……”* * * * * * * * * *冰刃在空中划过,划出银光,栖雁清冷的声随之响起:“铭烟是你所杀?” 侧翻,掠出季殷攻势不减,“只怪她听到不该听的话。”自己就下任无影与之合谋,谁料竟发现被其听了去,当下无奈只得亲自动手将之除去。季殷暗卫之首武功甚高,加之早早在此布局又片的钨启昊派部属相助,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栖雁见其说的平常怨愤之余难免有失。身中一掌,口中一阵腥味,栖雁却只兀自一笑,钨启昊欲拿自己威胁守城之军,却不晓来相助的季殷却只欲取自己性命,若只是持自己以胁或尚有万一之法,可若…自己当真死了,思及过往栖雁还真无把握箫吟是否会在冲动之下与钨启昊短兵相接,让他人占那渔翁之利。栖雁平日行事谨慎,但反计谋皆万般思虑,无奈此次情景勾动前因,总想着防备曦帝与钨启昊串谋,实不曾想十多年的合谋一朝被弃。那日季殷夜探如今看来也不过引自己落网的诱饵,可叹她竟以为任无影因此对己生疑,不晓其与曦帝方才真正是早就勾结,算定自己必回城,怂恿钨启昊在此布下罗网,再由季殷痛下毒手,待自己死后箫吟等不知就里只会怨恨钨启昊,说不定还会与钨启韶联盟,如此岂非羊入虎口?越思越想不由心头越发焦急,这里周围布着各式阵法,鼻间可闻幽幽暗香,处处伏兵,闪闪箭头隐隐可见,未曾动手想必钨启昊无意要自己性命的缘故,只是…在此等环境想要脱身却是难若登天,更别说眼前还有一身手不在自己之下的季殷。慢慢不觉内力不济,栖雁勉强定下神来,然胸口处阵阵发痛,之前为掌风所袭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右手一挥卷起尘沙阵阵,人若飞雁凌空而去。季殷正攻势凌厉,见其突然撤身,不住骂道:“郡主这般人物竟临阵脱逃,岂不贻笑大方1 栖雁身形不缓,只淡淡道:“让他们笑吧。”季殷深知栖雁轻功厉害,眼眸一闪挥手命人放箭,无奈所埋伏的皆是钨启昊亲兵得命万不得已方可出手此刻不尽有些犹疑,季殷立以传音之法道:“弥鞨此时还不出手莫非当真功亏一篑?1 弥鞨乃钨启昊心腹,此次以之为首。弥鞨咬牙挥手霎时万箭齐发,密密麻麻地在雾沉沉天空下破风而去。幸得栖雁轻功卓越,移动身形堪堪避了,但速度亦不得不慢了下来,心中暗道:一群傻子为人作嫁不算,还自掘坟墓!见季殷愈发近了,却是无法,正在此时,突觉身体一轻,整个人竟被人护在怀中,扭过头去一看,一张温和的笑脸近在眼前,栖雁忍不住低呼:“祁洛暄?1季殷更是惊得进退不得,怔愣不已地看着绝对不该出现的人,讷讷不敢置信道:“二殿下?” 季殷醒过神来见祁洛暄带栖雁坐上一匹早已准备好的马,连忙赶上去阻拦道:“殿下,您这是……”祁洛暄瞟了他眼却是出奇的平静,道:“你便是季叔的双生兄弟了,二十余年来我竟未觉。”说着温柔地看了眼满脸疑问的栖雁,淡淡道:“我们要走,殷叔欲拦否?”素来沉稳的季殷当真被这突现的乱局搅得心头大乱,却见不远处人头涌动,本暗伏的兵士纷纷往此而来,暗道不好,定是先前所说的被弥鞨听去,此人心思深沉恐怕……再望向一脸温和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决绝坚定的祁洛暄,只得无奈让开道:“殿下速离。”宁可计划不成,亦不能让二殿下有失。祁洛暄颔首,在栖雁耳边轻道了句:“坐好了。”便急忙驰马飞奔。另一边,弥鞨带人赶至反被季殷阻拦,不由抬高眉毛道:“季殷你这是做什么?” 季殷冷冷道:“计划有变。”弥鞨怒道:“这岂是你一人决定的1说着拔除腰间弯刀,人却是往后退了几步,他素知季殷武功厉害此刻翻脸自己断不是其对手,但要其放弃退回是万万不甘,更何况季殷此刻翻脸也难以善了,这么一想凶光一闪,命人即刻启阵放箭。耳听得风中夹着异声,栖雁便知其有意破釜沉舟,若迟片刻被围箭阵之中片当真插翅难飞了,急道:“他们启了箭阵,时不宜迟,速往西行。” 祁洛暄应声调转马头,数十支飞箭呼啸掠过,祁洛暄身子一顿,随后握紧缰绳,那宝马也似有灵性般在此险地未曾乱蹄,健步狂奔。天愈发阴了,雪零零星星地飘落贴在脸上,被体温烘热,化成了冰水,蜿蜒着流,慢慢从脸上滴落,渗进衣领中,栖雁只觉冰地透心不觉一缩,立刻护着自己的人拥地更紧了,紧到她能清晰地听见那温暖胸膛里传来一声声的心跳。“祁洛……”心跳声伴着马蹄声以及逐渐园区的厮杀声,使栖雁亦慢慢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直觉有什么不妥,正待开口却被人打断。“栖雁。”“唔?”栖雁欲回头望去,无奈祁洛暄双臂箍得太紧竟是无法转身,只听他在耳边有些迟疑地问道:“铭烟姑娘…是殷叔杀的么?”栖雁咬了咬唇,道:“是。”长长的沉默,良久祁洛暄才轻轻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父皇害你娘丧命,害你舅舅背负了十数年恶名,害你父女失和,连你的知己良交亦因此……真的对不起,如果可能我定一一弥补,但……栖雁久不闻其声,恐妻自责,道:“这本与你无关。”铭烟……想起那时时带笑,娇嗔着与自己嬉闹的人,也只能短短道了一句,剩余的话被堵了下去,再无法出声。“栖雁,还记得怀日楼初见你时,只觉那白衣少年气韵脱俗,锋芒内敛。而后又感之玩世不恭,悠自嬉笑于世间,待用心欲探出一二,却反而愈见迷惑了。”再开口,祁洛暄却说其不相干的话来,栖雁秀眉微蹙,心中那隐隐的不安越加重了,但偏说不出所以然来。“刚见到你时,那白衣少年似乎始终俊颜挂笑,无论何时皆是如此,就像在昭告世人其一直都活的舒心,玩得开怀,可再亮的星辰亦难免有暗淡之影。你许是不知自己转眸的刹那,被藏得极深的寂寥会若流星一现,几不可觉得悲悯更扣人心弦。”“祁洛暄?”“所以我忍不住时时探究,夜夜思索,你究竟在悲什么?悯什么?看似如同仙人悲悯尘世,可那份悲伤却又近于芜自哀怜,但转瞬间,这些寂寥,悲悯又消失于无形,就像从未存在一般,只余下化不开的苍凉……”祁洛暄的声渐渐轻了下去,栖雁却一无所觉,完完全全的愣在了那里,她想起了怀日楼中初识,想起了月下赏竹,想起了错身之约,想起了那夜他奏曲还琴……哪一次自己不是带着三分疏远,七分防备?哪一次自己不是小心试探,谨慎处之?可结果一次一次,他却是至诚相待,而自己不仅辜负了他的真心,还伤他至深! 这么想着,栖雁只觉那胸膛烫得灼人,竟是再难以安稳坐着了,用力转过头去,想说些什么,却不料前一刻还明明紧紧握着缰绳撑在自己身侧的手突然就松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祁洛暄竟是晃了晃摔下马去!栖雁一惊,连忙拉住缰绳停下马来,跳至其身侧,但见其面色灰白,嘴角处殷殷可见褐色血渍,这光景竟像是中毒了,连忙将之扶起,手伸到其后背却发现上面赫然插了一支钢箭! 莫非是之前过阵时中的,他竟一声不出……栖雁定了定心神,忙以内力逼出细细察看伤处,“奇怪,这箭上分明无毒。”四周血亦未变黑,想来钨启昊本不愿取自己性命,自然不会在箭上抹毒,但…他分明又确实中了剧毒…… 抬起他手腕,正欲再替之把脉,却反被握住,抬头一看,正对上祁洛暄含笑的眼,“你醒了,还好么?”栖雁急急发问,祁洛暄却是不答,转首看了看四周,这才放心道:“这里差不多应该安全了。” 原来他之前一声不吭,便是为了带自己离开险境,栖雁不知是什么滋味,只从怀中摸出两只小瓷瓶来,道:“先别说这些了,我要立时替你清毒治伤。”祁洛暄摇了摇头,微笑道:“不用了,我中的乃皇家密毒‘幽魂’,中者一刻殒命现在已然迟了。”“胡说什么1栖雁怒道:“我一定能治的。”见她竟若孩童般龇牙怒斥,祁洛暄如此伤重亦不由莞尔一笑,紧紧握住她欲挣开替自己治疗的手,道:“你可曾闻先时阵中满是幽香,那便是‘幽魂’了。‘幽魂’对常人无碍,只是闻其香者在半个时辰内不得受伤,否则必定救无可救毒发身亡。”栖雁一愣,随即明白了,定是季殷唯恐万一布下‘幽魂’,如此只要自己受伤便会即刻毒发身亡,钨启昊那边的人不明就里或者还会以为自己不愿为人质故而自尽,先时他之所以一见祁洛暄便即刻放自己与之离去,一来是惟恐他有半点损伤,二来……想到此,栖雁不禁摇头道:“不对啊,我曾中季殷一掌,受伤远比你早为何却无事呢?” 祁洛暄闻言竟满脸欣慰甚至带着浅浅欣喜之色道:“可记得我曾赠你的玉佩?” 栖雁点点头,从怀中摸了出来,正欲拿给他,祁洛暄却连忙紧张地要她重新佩好,而后道:“此玉极为特别,虽称不上百毒不侵,但却可防我皇家数中密毒,幸而你一直带在身上故而无事。” 幸而你一直带在身上……栖雁见他一脸欣喜的模样,心中却似有把钝钜在慢慢的拉着,那种痛一寸一寸的,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如此在下必备美酒佳肴,恭候神医大驾。——说这话时的真诚笑靥。包袱若是太重,背不动就休要背了,飒然脱俗才是我认识的神医燕昔埃 ——笑着说着宽慰的话。栖雁,你自己…且好好珍重吧。——负着许多不便出口的话,只化作一句‘珍重’。“祁洛暄……”看着眼前气息越来越微弱却仍旧紧紧握着自己手的人,栖雁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祁洛暄似乎已经很累了,却仍然奋力睁着眼似想要最后看清她的样子,听见‘不值得’三字却是笑了,“栖雁,怎会不值呢?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真实。”“唯一的真实?”“是埃”唯一不是因那所谓的责任,不是因那被修饰的谎言,不是因那所谓的天下,是自己凭着真心真正唯一爱上的人,唯一的真实……“祁洛暄1见他嘴角溢出血来,栖雁不禁低呼道。祁洛暄却不甚在意般,只定定望着栖雁,犹疑着却又恳求般道:“栖雁,若…若有来生,我再不要生在帝王家,你我…你我休要如同今生这般,好么?”他在恳求自己许下来生么?栖雁心头大恸,看着那充满恳切的眼眸,想着自己欠他如此之多,真的,真的就想答应下来,可是……“祁洛暄。”话出口,却是,“若真有来生,还是休要再见了吧。”今生纠缠已如此痛苦,来生何必再会,倒不如不再相逢,你亦可真正轻松快乐的过一辈子。 祁洛暄听了这话一愣,眼眸好似连那最后一点光辉也黯淡了下去,嘴角却仍挂着笑,喃喃道:“休要再见了么?会这么说,果然是你呢。”果然是你啊,是第一眼就让自己动心的,与众不同的人……栖雁死死咬住唇,那种麻木的钝痛越来越厉害,眼逐渐模糊……祁洛暄伸手扶上她的脸,接下那温热的,晶莹的泪珠,“这泪是为我而流的么?” 栖雁不答,他却像得到什么珍宝一般,把借住泪滴的手放至胸前,浅浅的勾唇,一派满足道:“这…也就够了。”栖雁忍不住伏在他肩头凝咽着,祁洛暄已然看不清四周情景,手慢慢的摸到她的脸,用最后的力气在她唇边轻轻的印上一吻,然后永远的阖上了那对深黑的眸。风雪里,栖雁听着风过耳际,阵阵仿若悲凉,飘荡在邈远的天地里,犹若亘古就在红尘袅绕萦迂的千年梵唱,空寂而苍凉。那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突然似是感应到什么她缓缓抬头,望见停在不远处直直看着他们的紫色身影,不知他来了多久,那紫色裘袍上已覆上了一层冰雪…… 可知因爱生忧怖 “国君,剩余两城已然收回,钨启昊如今溃不成军,不过苟延残喘。”听到这本算得上天大喜讯的钨启韶却未显一丝半点喜色,使帐下军士面面相觑,无不暗下嘀咕,国君用计除去叛贼竟连自己这些个最为亲信的臣子也没透露,此刻又看不清半点心思当真是君心难测,国君越来越高深莫测了。只是,国君英名也算好事,但…别一言不发,这下去要追击或是别的,总要下令才好埃 任无影看了眼面色深沉的国君,再望向无所适从的军士,微微一笑,温和道:“此番剿逆能获全胜多亏诸位将领同心协力方能成事,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钨启昊余孽尚需铲除,故诸位除重新布署城防外,亦不能松懈对其追击。”说着偏首,恭谨道:“国君觉得可是?” 钨启韶,淡淡扫了他眼,再回头看向一般臣子,勾唇道:“任佐政所言甚是,诸位当各司其职休要懈担”众人垂首应诺,得示意后纷纷退出,皆觉今日国君有些古怪,但此番钨启韶奇计得胜大大立威,亦无人敢多言。众人退出后,钨启韶与任无影对坐,一人阴沉静默,一人却是一脸无畏。 稍顷,终是钨启韶沉不住气先开口道:“此番能得完胜皆亏先生计谋,钨启昊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曦帝会在最后关头出卖与他。”任无影温和依然,垂手道:“只怪他这么多年也不明人心,王乃大势所趋,曦帝也是开国霸主怎会不知,自无逆势而为之理,何况……”任无影顿了顿,勾起意义悠长的浅笑,“何况,如此这般合作多年的盟友曦帝亦未必愿留。”钨启韶心知其所言甚是,然心中郁结终没什么好脸色道:“只是曦帝再老谋深算也料不到自己的儿子竟会哺育自己同心,反破坏其谋划,听说楚家也大势已去了。”任无影低头看不清神色,似喟叹道:“那位二殿下出使之时也曾见过,气度非凡,从容睿智,却想不到……”这席话分明别有所指,钨启韶暗暗捏紧了手,与其却仍是无所谓般道:“为何先生先前与我商议时未曾提起对周郡主设伏之事?”任无影悠笑道:“国君先行领军出营布置后,臣方与季殷商定的,未及告知国君,是臣之过。” 钨启韶紧紧盯着他看了半晌,任无影不闪不避更无丝毫愧色,若那些将领此刻进来便会知先前的气氛实在算不得什么,连此刻这般让人窒息之感的十分之一亦无。静默许久,钨启韶终是未再说一语起身离开。* * * * * * * ** * *“……钨启韶大军可算得上已得完胜。”箫吟说着看了眼一言不发坐在一侧看着手中玉佩的栖雁,再回头瞟眼窗台边支着头看不清神色之人,只觉说不出的压抑。王爷带大军去抗楚军,城内留守军士本来不多,今日钨启昊却突然率军偷袭,城内留守将士不由慌了手脚,钨启内乱汽本不该前来,否则定腹背受敌,此举实属不智,可越是如此,越令人不安,果然待其兵临城下亦不见钨启韶动作,大家正是惶恐之际,幸得……到此不由再次看了眼墨发飞扬,站立窗边之人,想不到他会遣兵相助,更想不到这小小城内他亦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下如此这些人来……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窗边的身影挪了挪换成了更舒服的姿势,一贯慵懒的声扬起,“箫参将有事?”箫吟霎时回神,抿了抿深色的唇道:“末将在思秦世子莫非有点豆成兵的神术?” 秦昕嗤笑,不置可否。“皆处理好否?”沉默许久的栖雁终于轻轻启唇,使得屋中二人的目光立即移向她。 深吸了口气,箫吟回道:“郡主放心,属下已将二皇子…之事快报呈于朝廷,二殿下…暂停于冰房待朝廷派人来再……”栖雁点点头挥手打断了箫吟断断续续的话,几不可闻道:“如此……”箫吟望了眼二人但觉局促之极,忽闻外头不知什么声响道:“属下出去看看。”言罢,见栖雁依旧毫无反应,叹了口气缓缓走出,踏出门口前仍不住又回头一望,屋中二人一人茫然沉思,一人阴晦莫名,手不由紧了紧,郡主……再怎么不甘心,能解开郡主心结得也不会是自己……站直了身子,昂首藏起所有情绪,二皇子身亡战势突变,在这人心慌乱之际自己身为留守主将切不可再焦虑外显。烛火跳动在幽静的屋内,栖雁定定看着静静躺在手心中的温玉。这块玉雕着柔美的樱花,白玉卷云,前往钨启前祁洛暄一片至诚相赠,自己乃亲王之女私访外族,他非但不加疑虑反赠此玉,雨竹公主婚宴,有意还之,终还是无奈收下。无奈,他的情感并非不知,只是自己除了感激更多的却是…无奈……只是想不到,明明总觉得温和的情感原来那么深,就如此玉,原以为不过一件挂饰,至多算得上个信物,不料……“此玉极为特别,虽称不上百毒不侵,但却可防我皇家数中密毒,幸而你一直带在身上故而无事。”笨蛋……哪里值得,哪里值得……秦昕站在一边垂眸看着栖雁怀着悲痛的神色茫然地瞧着手中的玉,薄薄的唇轻轻上翘,“第二次呢。”“唔?”栖雁抬头看他,也是今日第二回与他视线相触,雪中相望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似乎就回避着那双灰褐的眸。秦昕用深邃的眼直直看着她的双眼似要一直看到她心里边般,语气却还是一般轻浮,唇角带笑,道:“我说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流露出这种神色呢。”上一回是郑铭烟死时,一样的悲伤,这回自己却无力相慰,更无法像上次般相依相慰,这一步之遥,似是如何也跨不过般…… 栖雁偏过头去,再次从那深邃的眼眸下逃出,尽可能无谓平静道:“也是你第二回见我哭吧?” 秦昕没作声,收回了支在窗台的手,慢慢踱出屋去,走至门口,一手扶着门拦,轻轻道:“不是呢。”“什么?”栖雁一愣,有些不解的开口。秦昕却未答顾自离去。踏出门,树叶在微风中起伏,风不大却透着瑟瑟寒意,呼出的气亦全化作了白烟消散开来。 栖雁,这并非我第二次见你哭呢,还有一次,就是那一夜,你我相溶的那夜,你也曾掉下泪来,只是你已不记得了,又或是那夜当真…醉了……* * * * * * * * * * * * * *箫吟寻声来到中院见冰凝两眼通红,手握银丝软鞭,四周遍地断枝残叶,满院一片狼藉,冰凝爱哭,她两眼通红并不奇怪,可这等景象……皱了皱眉,箫吟上前道:“冰凝,出了何事?”冰凝这才留意到箫吟,却是低了头抿唇不语。箫吟眉头皱得更紧了,冰凝自幼在周王府长大,他见她的时间比常常出外的栖雁更多,一点小事她能大哭大叫,像此刻这般安静太不寻常,只能说明定是有了了不得的大事。 “冰…凝?”箫吟实在想不出何言可慰就见冰凝转身逃一般的跑开。冰凝无力承受箫吟忧心的神色,如果…如果箫吟知道了自己所行,决不会再为自己担忧…… 郡主把自己带回王府,自己才得获新生,才有了如亲人般家人关心,可自己…… 那一刻究竟为什么会犹疑了呢?明明从未有过一丁点背叛郡主的念头…… 手中的银丝软鞭在月辉下泛着银色幽光,犹如长满银鳞的灵蛇一般,那时候自己的心中是否亦钻着一条毒蛇?慢慢无力地萎顿在地,已经迟了,郡主她差点就……二皇子也因此殒命,郡主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一声叹息轻轻扬起,冰凝看着黑色的下摆走近,心一跳,有些颤颤的抬头,果然随影海一般的蓝眸正望着她。冰凝带着愧疚低下头去,只听深沉的声在上响起,“那封信,虽然迟了,现在还是去拿给郡主吧。”“诶?”冰凝不解的抬头。“迟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埃”随影轻叹,至少…让郡主了解主子他用心绝不比人少,只是…天意弄人……* * * * * * * * * * * * * * * * * * * 转眼过了五日,这五日时光秦昕与栖雁相邻而住却极少见面,即使偶尔遇上了亦不过互看一眼,连话也不曾多的。不了解两人的也慢慢觉出其中有丝不对劲出来,毕竟风流倜傥的秦世子与礼数周全的周郡主彼此间居然这般失礼实是反常,至于了解二人的若箫吟,随影等也只得暗自着急罢了。 其他人暗自焦急,偏当事人成日做出无事人的样子。世子平日懒懒散散,无论何等大事皆一副戏耍模样看得一干属下心头痒痒,又偏无论何事都比他人认认真真做的不知好上多少倍,故而也由不得人不服。这几日秦昕的心腹下属却觉得古怪的很,自家主子每日天一亮便来督工,时不时的还亲自将谋划的每个细节一一与他们商议,他们一个个紧张的大气不敢出!还有件怪事,他们帮助收成将领守此泉城得到众人爱戴,借此逐步掌控泉城,说来箫吟也算个人物竟一无所觉般任他们蚕食,周郡主更是不闻不问,只是有时路上遇着了,似笑非笑地朝他们一瞟,使被瞟着的人一日坐立不安。最最古怪的还是自家主子,以主子的聪明本该皆在掌握的,以前更重要的事亦不见主子这般上心,可这几日主子常常询问起城中情形,甚至有时一日要反复提起,在得知一切安好后不见喜色,眉宇中反露出一丝焦虑,仿佛谁没有来破坏他的计划,又或前来找他理论,让其心有不甘似的。主子‘偶尔’散步时常常路过周郡主所居之处偏偏又不再靠近,周郡主则正好相反,往日爱四处游走的性子这几日却甚少出门,说是养伤,但屋内烛光往往深夜不熄,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有何事需日夜思索呢。栖雁确实在思索,从未这般用心的深思,衣袖中放着冰凝给她的那封迟了的信,她看了五遍,每日翻看一次,然后静坐沉思,冰凝递给她时双手不住的颤抖,那双曾经瞪大望她的眼低垂着,不敢直视,她明白的,然而现在她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和力气去顾及这些了。这几日她想得很多过去,现在,还有…将来。祁洛暄的死,她感激着,愧疚着,同时又深深震动,人生这么多错过,这么多遗憾,这么多时不待我,而人的双手能握得住的却太少太少……她不愿重复自己母亲的命运所以总是在伤害到来前先堪堪避开,她觉得自己不曾做错,长痛不如短痛,但……“这…也就够了。”莹莹白雪中在自己怀中闭目的人,为何自己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却仍旧纠缠,为何在这无果的纠缠中他能那般满足的阖上双眼?“别伤心了,娘今日虽命丧此地却并无悔恨,你也不要去恨任何人……” 娘临死亦是无悔,莫非这才是情?让人无怨无悔,甘之如饴……栖雁冷眼看着秦昕布署最后一局,她或许还不了解‘情’之一字的真正含义,但却清楚地明白自己所向往的将来,所以…是不是该下决定呢?栖雁静静思索了几日,直到那一夜,她原以为多数已赴幽冥的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季殷?”栖雁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你竟无事?”曦帝手下的第一暗探当真强到这种程度,能以一挡百?“郡主希望在下已经死了么?”知晓她恨自己杀害郑铭烟,季殷开口,眼中却满是深刻的懊悔,哀伤,“只因在下早先下了‘幽魂’才能逃过一劫。”自己得‘幽魂’相助方能脱身,可若早知二殿下会因此殒命,他宁愿死的是自己。栖雁知道他的心思,弯了弯唇角,却是道:“如此,恭喜。”季殷拽紧了拳头,看着眼前不见半分恨意的栖雁,世上怎么能有人用最平淡的样子却把最利的刀插在别人心上,竟还能清冷的看不出一丝恶意?栖雁依然是不温不火的样子无视于对方的忿怨,她不执着于仇怨,并不表示她忘记仇怨。 季殷沉默无语,栖雁也不催,他既然深夜孤身而来定是有事的,那么总要说的,只是侥是栖雁这般定力听完后也不由大惊失色0五皇子落入钨启韶手中?1季殷脸色死灰般泛着青,“五殿下本欲追回二殿下,阻其犯险,不料……” 原来祁洛暄从季赫处得知曦帝所谋,不顾其劝阻前来,五皇子祁洛彬知晓后心知不妥,他人劝说恐无用,故而亲自赶来相阻,不料非但未及,反倒身陷敌军。栖雁深吸了口气,若早些时候钨启内乱未平倒也无妨,那时钨启韶断断不至背约与曦帝,此刻却难说了,最紧要的是现下天殒只剩下了这一位皇子若再有个万一,那就……揉了揉额头,栖雁想到秦昕他若知晓不知是为这天赐良机而喜,或又觉得如此天下来的太容易而觉无趣呢?其实,他在意的不过是游戏的过程,天下未必是其真正想要得,怎么就不明白呢?扯唇一笑,带着自嘲的苦意,又或者不明白的是自己,还是放不下……“郡主?”季殷见之出神唤道。“阁下前来,不是想让我前去相救吧?”“在下以为二殿下尸骨未寒,郡主当不忍心殿下在九泉不安。”挟恩以报?“何况若非为郡主之事,二殿下不会前来,五殿下也就不至如今了。”栖雁笑道:“可若非圣上费尽心机,阁下行事周到,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会是如今这般不是么?”“……”“说来托阁下之福,栖雁的伤还未好呢。”“……”“再则,便是我愿意相助一人之力又能做些什么呢?”五殿下被擒这消息在此时是无论如何不能外泄的。“……”良久,“郡主是否对在下的话有所怀疑?”栖雁微笑,“只是未信。”今日是,明日否,尔虞我诈,实是难信。“若非逼不得已,在下也不会前来。”季殷说者跪在地上,“今日所言确实句句属实,更何况此刻再蒙骗郡主也已无用。”栖雁挑眉。“泉城中有秦世子在,钨启大局已定,连楚军也已被平……”“楚军被平?”栖雁惊讶。季殷更惊讶,“郡主不知?周王爷不日凯旋。”想了想,沉声道:“那郡主想必也不知周王爷曾一度军粮匮乏,是二殿下擅用金令逼手下官员开仓,再亲派亲信离源压粮解王爷之危的吧?” 栖雁不作声,她确实不知,箫吟连其父已然获胜之事也未透露,为得怕就是自己知晓其中波折愈发难过。祁洛暄……又欠你了,怎么现在才发觉欠你如此多呢?季殷说的简单平实无波,但只要稍稍想想便明白,曦帝是一心要置周家或者说是四亲王于死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内耗,为此不惜与外族联手逼父王应战哪里能轻易放过,军粮短缺是谁授意不问自明,祁洛暄有意相帮,却遣离源送粮,可见朝廷官员他无一人能放心,竟不得不用上伏在江湖的暗子……栖雁垂眸,恩怨为何偏偏如此纠缠呢?“郡主,可否相助?”沉闷的语调打破其思绪,启唇栖雁轻轻道:“待我想想。” 休怨明月照鸿沟 案几上放着一盘棋,黑白交错,下棋的却只有一人。“五皇子?”秦昕仍是一身紫衣,墨发飞扬无束,灰褐色的眸却有些黯淡不复往日的光彩,即使这突然的消息亦不曾使其振奋,轻轻落下一枚黑子,绝了白子半壁江山,“确切么?”随影道:“确实无疑。”“哦?”听不出什么情绪,再落一白子断黑子后路。“这是大好良机。”这么说着,随影的语调却平直的无一丝起伏。“确然。”颔首,秦昕终于抬头,笑瞅随影:“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过去随影素来只将所得告知,从未多一子评价。“过去主子自有主张。”依旧无起无波的话令秦昕挑眉,“现在我便无了么?”“……”随影不答。“你怕我糊涂?”今日的秦昕似乎格外计较。“不敢。”随影淡淡道:“我只怕主子看不清。”看不清,辩不清,空有智谋却不知自己的心意。“哼1秦昕嗤声,黑白二子眼看布满了棋盘,“吩咐下去准备一日后动手。” “主子?”随影总觉得这话竟是有些赌气的意思。秦昕却顾自起身,一拂袖琉璃棋子散落满地,自己布局自己破,输赢皆是自己,这棋下的无半点意思。见秦昕拂袖而去,随影叹息着摇了摇头,无奈蹲下身子将棋拾回棋盒。暗室里,纤纤素手放下了机关,隔绝了本一目了然的屋子。“箫吟,你特意安排他住地这屋?”栖雁偏首对身边始终屏息的人道。“是。”“……”“郡主?”“你做得不错。” 栖雁微微一笑,笑中隐见萧瑟,“季殷千防万防还是瞒不过他分毫。” “郡主。”箫吟拱手,道:“恕属下直言,那曦帝坐帝位未必比得上秦世子。”口中不乏咬牙切齿的意思。“所以你放任秦昕控制边境?”栖雁笑了笑,道:“非是他合不上帝位,而是……” “什么?”箫吟不解其意。“他若不是秦昕,我才不管谁坐那九龙宝坐呢。”喃喃的,栖雁说的苦恼。 箫吟却觉得今日的郡主反不若之前迷顿,似是放下了什么显得轻松许多。 是夜,栖雁回到屋中,静静等候约定的人。季殷果然如约而至,“郡主是否已做决定?”栖雁颔首道:“我助你一臂之力。”季殷喜道:“多谢郡主,不知何时?迟了……”“迟不了。”栖雁抬头看着窗外寒月,“一日之后。”* * * * * * * * * * * * *日升日落,一日光阴逝去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这一日,栖雁依旧闭门不出,秦昕依旧深夜不归,两人仍不曾见面,众属下则似乎都更繁忙了。 很快,约定的日子到了。“主子。”“唔?”秦昕忙了一夜未归,才回屋,尚未入室便闻背后声扬起,“随影?”回身看着眉带忧色的属下,秦昕挑眉,“事情进行的不顺利?”多年布署,各方权势已然逐步渗透,再加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之际,不应该啊?“事情很顺利。”随影道,话中却无半点喜色,至少秦昕听不出来。为什么呢?秦昕有些不解明明筹划了那么久的事,用了那么些心思,如今快要达成了反倒无当初的心境,就连一些兴奋喜悦都未曾觉,只觉也不过稀松平常,为什么呢?“随影你有话在喉未言?”甩开一瞬的荒谬念头,秦昕锁视着今日神色有异的下属。 随影顿了顿方道:“属下昨日见到箫吟,他的样子有些怪异。”那个样子,仿佛慌恐担忧至极,几次走至主子门前又偏偏不曾叩门便离去,实在…不寻常。箫吟?秦昕一怔,这话在暗示什么?“还有呢?”“没有了。”没有了?嗯,没有就好,可心里好似反倒更不安了?“栖雁…她呢?”“郡主?”主子已有多日不曾提郡主了,仿佛忘了这么个人,随影摇了摇头,结果其实片刻未离心吧?“未见郡主离房。”“哦?”望了眼远处隐约可见屋子,秦昕踌躇,欲提步,却又转身推开房门回了屋,随影跟在其后只是叹气。进了屋,秦昕随意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有敲打茶几着,倒像是在掩饰心理的不安,忽而节奏的音哑然而止,灰褐色的眸停在方桌正中的棋盘上。“随影,你昨日可曾进过房?”“未曾。”不明所以,随影照实道。“棋盘呢?”“啊?”随影更糊涂了,顺着秦昕的目光才发觉那日被自己收拾好的棋子布满在了黑玉棋盘上,“怎么会……”秦昕起身走近,白玉般的手轻扶过黑玉棋盘,眼眸深邃看不出思绪,良久,轻轻道:“去把箫吟找来。”* * * * * * * * *钨启,永河城。线条坚毅的俊彦微扬,钨启韶凝神看着壁上的地图,飞扬的浓眉时紧时松,忽而双眉一敛,脸色微沉正要开口,银芒划过,钨启韶一愣,鲮铢离其颈项不过两寸,而手握鲮铢的人不是栖雁是谁? 钨启韶看着墨发银衫,神情淡漠的人却是一笑:“这是你第三次用鲮铢对着我呢。” 栖雁不语。“我们…又是敌人了么?”钨启韶说得有些苦涩。“难道你我不一直都是么?”栖雁反问,“五皇子在你手中?”“你为他而来?”似问又似叹息。“他兄长以命救我。”栖雁语气淡淡的,钨启韶偏觉得其中有莫大的讽刺之意,“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从未有心害你,你会信么?”瞟了眼那似是诚挚的眼,栖雁淡然道:“是么?”她不信!钨启韶突然急切地伸出手来想要握住那如玉柔夷,却因那紧握的鲮铢,那冰冷的眼神,又硬是忍住,只急道:“我不知,真的不知。”不知任无影他竟会有意陷你入险地,险些丧命。 栖雁淡淡的语气,无一丝波动,看向那傲气凌然从不屑解释的君主或许是头一次这般垂下头,低声下气克制自己的脾性焦躁着分辨,只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自己果然是冷酷的人呢。自嘲一笑,勾着樱唇轻轻道:“若你早知便会阻止么?会弃如此良机,如此妙计么?” 钨启韶一瞬僵硬,所有沸腾的血液在那刻好似冰封,自己…会么?望了眼墙上的地图栖雁道:“可记得我曾告诉你人不能太过贪心么?”我不过是不想贪心而已。贪心?这世上哪来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太贪心的话…便会一无所有。“太贪心的话便会一无所有。”回忆起当日的对话,钨启韶喃喃道。“内乱方平,此刻有他想不是太贪心了么?”栖雁冷道。“你……”钨启韶正欲说什么,忽闻外头杂乱之声猛然明白过来,“你来此只是想拖延时间,把人引过来是不是?那五皇子所在之地,你一早便知,早有人前去搭救了,是不是?” 栖雁直直看向他,道:“是。”“你1“钨启韶你和我说这么久的话,难道不是因为早有人前去通报,你难道不也在拖延时间等人来此么?”若非如此,这计划还不好使呢。“我……”钨启韶一瞬间整个人黯然下去,栖雁瞥了他眼收回鲮铢转身欲走,把人都引来赢得时间便可,她无意在此刻另起战端。“等一等。”钨启韶也不拦她,低头幽幽道:“就因为我们是敌人么?”所以彼此无缘…… 栖雁不若往昔装作不解,摇了摇头竟是笑道:“也许因为我太过自私吧。”所以自己相守之人的心她可以不独占,却不能屈于任何其他之后,[奇`书`网`整.理提.供]她不要有那么一天,自己是可以被牺牲的,果然自私阿……“自私?”钨启韶看着她笑靥如花,怔怔不甚明白。“是埃”栖雁依然笑着,只是那笑容却似多了份惆怅,“也因为你的情不够深……” 低沉的音消散时,屋中已空无一人,徒留冰冷的鲮铢插在钨启韶背后的地图上,泛着幽幽寒芒。 * * * * * * * * * * “……郡主吩咐之后全凭世子作主便可。”箫吟面无表情地说完这最后一句,素来沉稳的随影却已然焦躁之极,偏首欲问秦昕,却在看见那俊彦的刹那丢失了自己的声音,那张从来漫不经心,时时勾勒戏笑的脸此刻一丝表情也无,那双灰褐的眸中不断流溢异彩,似要卷起滔天巨浪把一切湮灭!看着这样神情的秦昕,随影不自觉地浑身发寒,想说的固然出不了口,若不此刻他连一步都动不了定然会不受控制的退开。“她自顾决定去报恩情,却把其他一切留下交给我?”秦昕问得很轻,话中竟隐隐透着恨意。 箫吟却不为所动,倒不是他比随影更有勇气,而是他远不如随影了解秦昕,听了秦昕的话,漠然中带着讽刺答道:“世子何出此言?掌控一切原本难道不是世子所求?郡主不过是早晚要走的,在走前还清欠人的恩情本也无不妥吧。”秦昕握紧了拳头,四周的气流让久处军中的箫吟直觉危险,随影也是紧张万分,秦昕却忽然松了手,不发一言轻轻抚过棋盘上的棋子。箫吟的话其实无措筹划了许久等的原是这么一天,什么都安排好了,一声令下数年心愿便可达成,可偏偏这个时候,这原本让自己引为最大目标努力的心愿似乎…又不那么重要了…… 黑白二子其势正当,孰胜孰败只看下一步怎么走罢了。秦昕勾唇一笑,栖雁你看似大方由我决断,其实不过将难题丢了给我,所以若选错了痛苦悲哀悔之不及的也会是你,真是…自私碍…秦昕静静的看着棋盘,忽而想起他们初见那次亦曾对弈一局,自己赢得不彻底,她输得倒得意,想着不由轻笑一声,拾起枚白子放在手中微微摩挲,不再迟疑落下。* * * * * * ** * “郡主。”季殷见白色身影出现眼前终于吁了口气。栖雁轻轻点地,几个纵跃落到他们跟前,平静的扫视一圈,少了几个死士,低头季殷身侧直直望着自己的正是五皇子祁洛彬,此刻的他不复曾经的孩子气,却也并不若受了惊吓,神色镇定气派高贵更胜曾经的祁洛暄之上。“走吧。”祁洛彬移开目道。栖雁颔首,正欲带其离开却听到一阵刺耳角股低鸣。“是钨启人追来了1季殷大惊:“怎么会这么快!?”祁洛彬看了眼季殷再回望栖雁,见她垂下眸神色不明。栖雁算了下时辰与自己推测倒无甚差异,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欣慰或是不安,果然如此,任无影你果然不肯放过我……* * * * * * ** * 空寂的房中,钨启韶坐在铺着皮革的椅上,怔怔瞧着手中鲮铢,想起它曾刺入自己臂膀,想起那个曾经倔强的女孩……呵,你不想让这鲮铢再次饮你的血吧,九王爷,钨启韶?再会后,记忆中的女孩已成秀绝少女,一身银衣出尘似仙,澈亮的星眸总是直视你从不闪避,却清冷如斯……本王陪你一醉如何?凡事不可过度,‘醉’之为物,鄙人不喜,王爷不可。该不会,雁儿只是不愿与我共醉吧?“自私,情浅……”喃喃回忆着栖雁的话,忽闻外头角股低鸣,钨启韶猛地起身,厉声道:“怎么回事?”守在屋外的侍卫急急进来,单膝跪下道:“国君有何吩咐?”钨启韶问道:“因何鸣起角股?”侍卫万分诧异国军竟不知情,小心道:“任大人奉王命追捕奸细,追拿逃犯。” 钨启韶一掌拍在身前案上,怒道:“他奉谁的王命!?”侍卫惊骇不敢言语。钨启韶吼道:“说1侍卫颤声道:“任大人…任大人他说受王命建钨启盛世,所以……要派人追任大人回来么” 钨启韶一团怒火霎时冷了下去,是谁曾以性命相托,是谁信誓旦旦建盛世于天下看? 先生勿忘曾许诺待我为王时,助我共治邬启国。先生在我心中非其他可及,务必保重! 多年明枪暗箭,百般图谋,自己才从不受重视的王子到今日,难道要功亏一篑? 那侍卫跪在下侧,只觉冷汗淋淋,这点着火炉的屋子竟比寒风呼啸的外面更冷了,惶恐地抬头瞟眼,却被所见吓着,惊呼道:“国君您的手1钨启韶低头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紧紧握住鲮铢的利刃,苦涩勾唇,任鲜血再次染红十四年不曾开荤的鲮铢,妖异刺目。整个人似站不稳般跌坐回椅子,仿佛受伤的不是手而是脚一般,钨启韶看了眼仍跪着待命的侍卫,他听见自己开口,让两个字沉沉逸出唇:“不追。”这世上哪来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太贪心的话…便会一无所有。因为我太过自私…也因为你的情不够深……* * * * * * * * * *雪地映射着冷冷的寒芒,银衣少女带着俊颜沉静的少年飞跃其中。“这会儿季殷说不定已然死了呢。”一直安静的祁洛彬突然开口:“你高兴么?” 栖雁未看他一眼,淡淡道:“我现在只关心他能挡得了多久。”虽然,季殷会死不能不说在自己的计算之内……“哼1祁洛彬冷哼一声,看向那张冷清依然的脸突然带着些许恶意道:“秦昕现就在泉城吧?他居然看着你来送死,呵,看来秦世子对你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栖雁心下一黯,却是不答。祁洛彬语带怒意,愤恨道:“你的眼光实在不怎样,如果是哥哥的话,如果哥哥还在的话,绝不会坐视你一人犯险。”见栖雁默然无声,祁洛彬怒意更重:“我真不明白,哥哥他明明比那个秦昕好那么多,你……” “别说什么立场对立,什么身份使然,我看你和秦昕之间的问题绝不少到哪儿去,可是…如果是哥哥他会处处替你着想,决不会……”“我知道。”终于看了眼因怒气涨得通红的小脸,栖雁微微一笑:“你喜欢琴么?” “啊?”祁洛彬一愣,只听栖雁喃喃道:“琴棋书画以‘琴’为首,贵胄儒雅之士所好,千百年来被誉为管弦之首,高雅之物,相较之下,笛可折竹而制,牧童可吹,实在差太远了。” 祁洛彬眨眨眼,似乎仍旧未懂,直到多年后他仍然记得在雪地中飞跃的少女,墨发飞舞,银衣飘扬,轻盈飘渺得不似真人,仿若要化羽而去,却带着深深的惆怅,轻轻道:“琴真得很好很好,比笛好太多,可惜…我一开始就没喜欢上……” 往事已去莫重来 “这里究竟……”咽下口水,祁洛彬万万不愿示弱,可这儿……十丈之内无半丝生气,枝枯地裂,连杂草荆棘都泛着焦黄,黑沉的烟雾弥漫,即使洁白若雪,晶莹如霜在此亦染上一层黑灰。祁洛彬不畏鬼神此刻却不由阵阵发寒,下意识的伸手去拉栖雁的手,碰到温热的一瞬又被电着般的缩回,心里暗骂自己没用,偷偷抬眸一望栖雁却似浑没注意到他一般,只用着说不清的神色望着四周,心下不明的不安起来,祁洛彬再次伸手一点点地悄悄拉住了银衫的袖子,栖雁终有所觉,低头对他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一步步带着他向前走去。踏上枯枝裂土,此地改她一生。这儿是你爹曾搭营之处,按五行奇门之道所选占有地利,娘一会在此摆下一阵,以逸待劳等他们前来,待打发了他们,咱们再上路寻你爹可好?步履沉重难行,娘亲殒命于此。娘今日虽命丧此地却并无悔恨,你也不要去恨任何人……你只要好好活着便是娘最好的安慰…… 四季怨气不散,舅舅英魂可安?死后愿守在她身边尽不曾尽的兄长之职,倒也不需烦劳起坟,就地火化了将在下之灰洒在她墓旁即可。景依旧今非昨,执手契阔记否?你还预备抓着多久?自然是握一辈子…休想摆脱我,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不会放手。那就不要放了吧……秦昕,记住啊,千万别松手。因为,一旦松了……我不会。不过月前的事,怎么现在想来却好似已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似乎回不去了呢? 心突然有些发痛,右手抚上胸口,仿若要安抚不听话自己加快了节奏的心一般。 “你怎么了?”一直拉着栖雁的祁洛彬立时察觉有异。“没事。”微笑着摇了摇头,栖雁将他牵至一块巨石后,“十五年前我便躲在此处……” “啊?” 雁儿,娘已然在此布下了无回阵,你一会儿去藏于巽位那儿一巨石之后,记住待娘启动阵法后,切不可稍动0我一会儿会在此布下阵法,切记,待我启动阵法后,不可稍动1“你究竟在说什么?”祁洛彬焦躁不安终于爆发出来。栖雁平静依然,“他们就要追上了,我带着你决计逃不过,不如在此布阵等他们前来。” “就这样?”似乎没有破绽,祁洛彬却疑虑难消。微微一笑,栖雁不答,转身前去布阵,“记住,即使我…有万一,发生任何响动三个时辰内决不可妄动。”这是一场赌局,赢得话,我们就能双赢,愿我们都有好运。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深深的担忧终于不加掩饰地溢出祁洛彬的双眸,说什么万一,怯!你一定要…好好回来碍…* * * * * * * * * * * * *“大人,这里……”为首的将帅也算身经百战,刀下亡魂无数,可站在此诡异之地还是不由全身发颤。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阴森森的,叫人心里毛得厉害。任无影瞟了眼身边显出惧意的将领,再回头看了眼五百茫然不安的将士,没想到她居然会在这儿再次布下‘无回阵’。无回阵……“有去无回留魂阵,地府幽冥此间存。”喃喃地,任无影轻念道,一刹那间,他想起了‘弯刀七鹰’满身鲜血自相残杀的狂态,想起了小三最后那个屈膝大礼,想起了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想起了那个虽衣破发散,面染泥尘,气韵却依旧犹如月华般清冷高贵的女子,想起她决然的神情,想起了那个毒誓……我今对天盟誓,必护送兰寒月之女栖雁至其父之手,保其无恙,决不乘机扣其为质,否则我之主必断肠而亡!自己并没有违背誓言,许多年来他都这么告诉自己,但隐隐间总有些不安,当年的那种做法确实不曾违誓么?因为不安,所以格外在意,但为何…国君他偏偏会对周栖雁动心呢?任无影阖上双目,兰寒月,这…莫非就是你的诅咒?“大人?”将领见任无影迟迟无动静,忍不住出声轻唤。“高将军。”任无影睁开眼,双眸绽着精芒,“你选十名死士随我进去。” “十名?”姓高的将领皱眉道:“可要多带些人手。”任无影摇头道:“无回阵非比寻常,人多了亦不过白白祭阵罢了。”姓高的将领听其言方知其中凶险,垂手道:“属下明白。”“另外。”任无影顿了顿,眉头拢紧,肃颜异常,“我会做万全准备……若我无法平安出来,你务必不能让这阵里的人活着离开。”* * * * * * * * * * * * *“主子。”快马加鞭赶来却只见满地血污,黑衣人与钨启士兵交叠着横倒于地,随影立时下马,弯腰伸出两指放于横倒在地上的季殷颚下,周围还倒着数十尸身,收指,随影起身对秦昕摇了摇头。 秦昕握缰的手不由紧了紧,迟了么?又迟了么?至少,栖雁不在此,她……转身策马飞驰也不理身后的随影与一众下属能否跟上,自己从来是不失算得,但…已有了先例……得晓曦帝与钨启韶许有勾结,明明即刻让随影带信而来,要她休入圈套,可偏偏那信竟会未入其手。匆匆赶去一路上都不敢去想她会不会……不敢,从来没有过不敢,可那一刻真的不敢去想,她会怎样,见到她安然的一刻,却只觉的茫然,因为是另一人用命救的她,她正抱着以命相救之人,还为他掉下了泪……她曾说她答应娘亲永不落泪的,所以明白眼泪对她意味着什么。祁洛暄,自己的表兄,生来的敌人,他甚至从未想到要与自己相争,即使他爱上栖雁后亦然,但自己原是不怕人争的,谁都不怕,自信不输谁来,却迟了一刻,输给了不曾争锋之人。 此后,栖雁怕是终其一生亦不会将之忘怀,他用自己的生命在她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那一刻只觉满腹郁结之气无处发泄,心中隐隐竟生出恨意来,恨曦帝任无影设下计谋,陷栖雁于险地,更…将他们陷于窘境。他甚至恨自己为何迟这一刻,就算明知栖雁对他只有歉意,就算明知…但自己终究是迟了一刻,救她的人,以命换她的人是他,这将是永不变的事实。风呼啸耳后,秦昕方觉近日的郁结远比不上此刻的心焦,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迟了…… 马蹄飞溅,秦昕却突然拉住缰神停下马来。“主子,怎么了?”急急跟上的随影见状诧异道,不快点的话……秦昕不理,他也不明白为何突然勒马,举目四望,“这里…离一个地方好近……” “主子?”随影见秦昕脸色越来越差,不知究竟何事。秦昕,这里便是我娘当年布阵之处。你娘当年在如斯劣势下可以命换任无影毒誓,你舅舅兰残阳死前能留下暗招,兰家果然皆是人杰,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终是,开先者谢独早埃 “是那儿……”那个埋葬兰家仅剩儿女的不祥之地。“主……”见秦昕神色慌张调转马头,随影只得跟上,这个方向……秦昕咬紧牙,这样才能使濒临崩溃的理智在巨大的骇意下维持下去,栖雁,你不要…千万不要有事,不要让我们重复你爹娘的错过,重复曾经的悲哀……你忘了么?我体内也流有一半兰家的血呢。你不姓兰!千万不要在我做出决定的这个时候,如此残忍……* * * * * * * * * * * * 迷蒙幻境仿若瑶台偏生阴气阵阵又如临幽冥,立在迷幻之地看着身姿飒然旋飞而落的人影,任无影有一瞬惘然,眼前的皎皎身姿似与十五年前的人影重叠。一样皎若明月。一样出尘若仙。一样洒然自若。一样寂寥忧伤。一样……然,仍有不同,不一样的…是什么呢?任无影看不出,猜不透,抓不住,摇了摇头,晃去一时怔然又恢复了山崩于前而不变的一贯样态,青衣淡定岁月亦未能减去其气韵,犹若最寻常的书生学者仿佛没有一丝危险。 栖雁看着他轻轻的笑了,娘当年直至临死也无恨意不知与最后敌对之人是任无影有没有关系呢?他这个人还真怪得很,明明三番两次逼你入绝境,偏偏看不出对你有一丝恶意,不是掩饰,不是假装,是真正的无,他要除去你只因你妨碍了他的大计,只因他认为不得不,就这么简单。 “无回阵。”任无影开口轻念,“阵如其名决绝如斯,郡主再布此阵看来决心已定。” 栖雁临风而立,衣衫飞扬,听得此言转了转眼,眸若星辰,启唇道:“大人明知此阵决绝毅然而入作了决定的当是大人才是埃”决定了么?任无影勾起难得有些惨淡的笑,十五年前兰寒月无奈,苦涩,却又决绝的话回荡在耳边。 ……无回阵从无共存,只有同死。为了那个自己牵着手看着成人的王子,为了共同的志愿,为了他抱负得成用自己的性命替他除去最后的障碍,最令自己不安的隐患又有何防?兰寒月,虽不得不与之为敌却是自己平生唯一敬佩的女子,可惜当年负你所托,今日更要在你安息之地杀你女儿,那么留下自己的命就算作陪吧。栖雁看着他的神色愈发坚定,摇了摇头叹息道:“钨启韶没有相阻,你便该知他心意又何必咄咄相逼至此……”转而一笑,“罢了,若非如此,我还真为难呢。”最后一句说的极轻,任无影不曾听见,只皱眉道:“依如今形势秦家夺取天殒是迟早的事,若留下你必成后患。”栖雁哭笑不得,任无影精明半生怎么偏偏在此事上如此武断,他凭何认定秦昕取天下后自己会留在其身侧,又为何认定自己必会对钨启不利?栖雁自然不知在任无影看来以其和秦昕的情愫,周家与秦家利益结合又是正当怎么看都无差错,再想到往昔之事暂且不提,单单自己算计栖雁多次害她入险境也只有仇怨决无恩义,更何况她对钨启韶的影响力如此之大自然是万万留不得的。右手举起玉笛,起势,银丝衣袖随风而荡,栖雁唇际仍勾着一缕淡笑,身体四周却霎那间为气流所围,风浩荡,似欲飞举。任无影立时凝神,看似纹丝不动实已运内息与掌中。阵中两人,一华罗青袍,一素雪银衣,两厢峙立,凝如山岳巍然。素屡迅移,栖雁身形如幻,只觉浮云蔽日,薄雾轻漫看不真切,侥是任无影也不由惊讶,知她这竟是将五行八卦纳入步伐之中,不到双十年华便能做到此等地步,着实令人瞠目。 然,任无影也非等闲之人,一瞬惊讶后,便即刻出手,使得是‘无影迷踪’,用得乃十成功力! ‘无影迷踪’是任无影自创绝学一样涵盖着五行奥妙,论内力,栖雁资质虽高却终究与任无影年岁差之甚巨,何况她不过重伤初愈又耗费布阵。气旋流动,寒意浮涌,栖雁身姿灵逸似轻絮飘飞,衣袂飘展,以‘云屯飙散’化解其攻势。 这样下去不行!栖雁星眸一闪,袖底映着寒芒,十数支银针飞出,“即使阁下赢了也要为我殉葬,本来正是你大展抱负之时不觉可惜么?”清冷的声音却似带着别样魅惑。任无影眼见飞出的银针在空中时聚时散,竟好似越来越多有千根不止,伴着寒意,直袭周身,知其中必有幻术,索性闭了双目,凭耳力一一击落。“欲乱我心神?”任无影再睁眼一片冷然,“令堂当年已然试过。” 言下之意,她既不能功成更妄论是你?栖雁微笑道:“大人难道不知‘今非昔比’这么一说么?”任无影颔首道:“确实‘今非昔比’,昔日我须顾及阵中韶王子,今日已无此忧,何况阵外尚有我五百兵马。”* * * * * * * * * * * “你们是何人?” 姓高的将领喝道,一边审视着突然出现的数十中原人,看样子都会武艺,当对上为首的紫衣人灰褐的双眸不觉为无形的气势所震,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手移至腰间刀柄,但他身后有五百之众,对方不过数十人,想到此他又挺起了胸膛,“说,你们究竟是何人?” 紫衣人却不曾理他,灰褐的双眸狠狠盯着散发幽冥之气的前方,眸色逐渐加深蕴藏着风暴,这气息,这阵型,难道…难道她当真……“喂!问你们是谁聋了么?1 姓高的将领不耐厉声道。紫衣人正是秦昕,他斜睨了姓高的将领一眼,那眼神与看草木无异,翻身跳下骏马,身后的下属见状亦纷纷下马。不理那五百敌军,不顾身后下属,秦昕兀自走近阵门。“站住1 姓高的将领上前一部拦住他,被视若无物的恼怒使其顾不得什么大将之风嘲讽道:“这前面被人布了无回阵你懂么?”这其实亦不过是任无影适才说的,“想死你尽管进去1这么说只不过为了出气,任大人不曾交待过能否放人进去他还真不敢做主。秦昕却真的停下脚步,看向他,问道:“你说这儿布得乃无回阵?”轻柔的声音却使人不寒而栗,那将领尤不自知只道他怕了,笑道:“那是自然。” 秦昕这才扫了眼那肃立着的五百军士,“任无影进去了?”“你怎么知道?”那将领这才警觉起来,谨慎的盯着他,“你们到底什么人?” 随影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上前提醒道:“主子,无回阵一起有死无生,您…不能进去。” * * * * * * * * * * * *“差不多了。”任无影近若叹息的出声,看着眼前仍不露丝毫狼狈之态的栖雁,淡淡摇首道:“重伤初愈,郡主能坚持到这会儿已是不易。”坚持到这会儿?栖雁想笑却笑不出,胸口处隐隐发痛自知是耗费内息太久已引动了旧伤,抬头望了眼西落的夕日,已然这个时辰了么?那么…自己赌输了?不会!这么想着,矫捷身影凌空跃起,银衣飘展尤若雪舞,姿态优美与招数的决绝成鲜明之比,整个人都放好似化作一把在雪中飞舞的利剑。任无影不由心下诧异,但随即殓神,这招若在内息充盈时使出必然威力无穷,可周栖雁此时用这招却若流星一般看似夺目,实则如强弩之末。脚下移步,任无影避开锋芒,接下这夺目一招,眸中闪过冷光,左手突地一翻,袖底暗藏青锋,寒光一掠,利刃如青霜直刺入栖雁,栖雁不料素来不使兵刃的任无影竟会袖底藏剑,胸口被刺穿的一刹反掌逼开任无影,人若飘絮一般落于尘埃。任无影后退两步,口中涌起一股腥甜强压了下去,知道自己定伤得不轻,抬眸看向倒在地上之人,神情依然桀骜淡漠,却难掩无力惨败,鲜红的血染在银衣上渗入雪地间格外妖冶刺目,闭了闭眼,深吸口气移目望向不远处的孤坟,这次…真的结束了。* * * * * * * * *满地映红,哀叫声亦已消停,所谓修罗地狱不外如是。“主子,全解决了。”沉沉的嗓音禀报着,秦昕却连回首一望也无仍直直站着任风撩动发丝,任脚下鲜血流淌,任红光映入眼底。随影看了眼堆积成山的尸身,再带着点忧心望向秦昕,他自不会为死去的五百钨启将士难过他担心的是没了能打发时间的事秦昕无处发泄会不会…是否会失去理智进入那‘无回阵’,时间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所以在把敌军尽数歼灭后反而比先前更难熬数倍,鲜血滴落的声音,弥漫开来的血腥,甚至风过耳边都像在诉说着煎熬与不耐。忽得一直注视前方的秦昕猛地一僵,喃喃道:“阵势减弱了。”那么主阵者…… 突然袭来的恐慌令亲新紧握的双手不住颤动起来,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她一直有办法化险为夷的,她智谋过人怎么可能会出事?随影也发现了不妙,在众下属询问的目光下,他克制住自己的焦虑,对一步步走向阵门的秦昕道:“主子,无回阵起后,非入死门者亡尽,主阵者无法撤之,您…您就算进去也是……” 无回阵的决绝不止对入阵者而言,主阵者不杀尽阵起后入死门之人不得撤阵,也就是说若有同伴欲入内相助也不得与主阵者同生!秦昕停下脚步玉般的手此刻拽得发青,闭目,再睁开一片血红,他用傲睨天下的声音不屑道:“不就是个阵么?能布就能撤。”“主…子?”随影见到那般近乎疯狂的秦昕不由怔怔无法反应,其他下属更是完全不能动弹,等回过神来紫色的身影已消失在眼前。* * * * * * * * *任无影提起薄如蝉翼的剑一步一步走向只能勉强支起上身的栖雁,神色间却并无快意,有的只是一种执著。栖雁半躺在冰冷的雪地中血不断的涌出整个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看着任无影带着近乎执拗的神情走近,料多言无益。要愿赌服输么?淡淡一笑,自己果然不是娘呢,说什么不悔,真的,真的有点…不甘心。 慢慢地举起染着血红,映着寒光的剑,任无影带着深沉的眸光俯视栖雁,只要再一剑就能结束了,起手,却突闻风声大作,森森阴寒,不由手下一顿,兰寒月是你在看么,闭目,任无影不知对谁轻声喃喃道:“对不起。”寒剑猛地刺下,却在下一刻‘铛’的一声被飞来的石子折断,恍惚间栖雁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秦…昕?”栖雁眨眨眼,明明是自己布得局却在这一刻有些不敢置信,他真得来了? “是我。”收紧双臂,秦昕不愿被她发现自己的手仍在不可抑制的颤抖着,看到刚才的一幕他以为,他真的以为自己的心在那刹那停止了跳动。一旁的任无影勉强支撑站着,手捂着胸口,秦昕救走栖雁的瞬间出手相袭,那力道只怕不止十层,嘴角旁不管怎么克制依旧不断溢出深红的血来,伸手抹了抹,看着秦昕小心翼翼地替栖雁点穴止血,旁若无人的替她了伤,摇了摇头道:“秦昕,你可知无回阵只有同死而无共生?” 秦昕小心地拥着栖雁力气轻柔的仿佛臂弯中的人经不起一点分量,确定她无性命之碍才长长的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嗪着血渍的任无影,一眉轻挑,冷笑道:“那又如何?”“如何?”任无影看着相拥的二人皱眉道:“难道你不明白么?主阵者与闯阵人不能同生,莫非秦世子当真痴情如斯,欲以命换命?”栖雁伏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了冰冷的自己,每次都是这样,很奇怪,能给自己温暖的总是这个本来最不可能的人,所以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慢慢的恋上这份温暖。 以命换命?她不需要阿,被留下的人活在冰冷的世界背负着总总,其实才是最痛苦的,她很自私不愿背负那重量,一次一次,娘,铭烟,还有祁洛暄,若可以,她绝不会选择作被留下的那个。 “以命换命?”秦昕嗤之以鼻,“我才不会做那种事,不就是一个阵么,总会有办法的。”说着勾唇带着抹邪意的笑道:“等会儿我先送大人一程,待任大人到了九泉幽冥我们有的是时间谋划出路。”任无影抿唇不答。把头埋在秦昕怀中的栖雁却轻轻开了口:“如果真的没有办法了呢?”“啊?”秦昕似是不解,低头只闻栖雁幽幽道:“本来这阵乃兰家家传绝阵,百年来都无破解之道……”“呵。”秦昕笑着打断了栖雁的话:“这样的话,那没办法了。”蹙额似是苦恼无奈,灰褐色的眸却盈着笑意,“这样的话只好委屈雁郡主与我共赴黄泉了。”执起纤纤素手,玩笑的话偏认真异常,“记得么?我说过的要握一辈子,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亦不放手,你…休想摆脱我。”没错!上穷碧落下黄泉自己也不会放手,祁洛暄虽为她而死,但一直牵着她的手走下去的却是自己,也只有自己!从来不知道一句威胁的话也能让人感觉如此沁甜,栖雁唇角上弯,从温暖的怀抱中抬起头来,一双眸亮亮的,仿佛有星辰落入秋水,映出一个人怔愣的脸。笑意更深,栖雁费力将柔柔的樱瓣凑到他耳际,轻柔的话语,伴随着热气吹进秦昕的耳中,“我原想骗任无影不料连你都骗了,真地看不出来么?我布得根本不是无回阵。” “不是无回阵?”秦昕呆呆得问。栖雁微笑着颔首。“不是无回阵?1秦昕磨牙,狠狠瞪视着怀中的人,如果不是她已然身受重伤自己决不会轻易饶了她!说什么原想骗任无影,她根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想到自己片刻前的告白,磨牙的声更重了些,这人,这人,终究只俯身抱紧了她。“不是无回阵?”一旁的任无影不禁惊呆。栖雁偏首朝他一笑,“任大人不曾想过么?这里地势虽好但比这儿更好的也不是没有,为何我偏偏选此布阵打搅娘亲与舅舅亡灵?”见任无影呆立一旁,栖雁续道:“因为只有在此布阵,你才不会注意到那些许差异,娘死于无回阵,故而我曾予以研思,这阵很像无回阵但还是有别的,威力就远远不如。”说着莞尔一笑,“也只有布在此处才能让大人先入为主,将大军留在阵外孤身而入。”“你……”任无影想说什么,终是无以为继只颤抖着嘴唇站在原地,听栖雁的声飘来,“任大人你弄错一事,无回阵是决绝之阵,可惜栖雁并非娘亲,从来亦非决绝之人。” 秦昕抱起栖雁,不是无回阵自然能撤去阵法,哼,对了还有个小子等着他们呢。 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对任无影笑得灿烂,“任大人阵外那五百军士我已送了他们一程,本要让大人去与他们相会的,不过…现在倒也罢了,大人是聪明人想来不会再寻无谓之事。” 任无影听闻秦昕竟灭了阵外五百将士震惊得无以复加,神色惶惶的看着渐渐远去的二人,还好看样子秦昕是不欲夺取江山了,否则有此外敌钨启定无一日安寝。周栖雁……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玩弄与掌上么?竟成了别人的试金石。深吐了口气,透过层层风沙,任无影望向那依稀可见,已在此独自孤立了十五年的坟影,兰寒月,周夫人,你在天有灵,该当瞑目。* * * * * * * * * * * *“你没想过万一么?”闷闷得声传出,秦昕抱着栖雁不满道,适才有多凶险,若是晚了一步,又或是自己根本不来她预备怎样?栖雁淡淡道:“我和自己打了个赌,赌你会来。”赌他会选自己,赌漫漫人生自己无需独自而行。“若是…你输了呢?”秦昕不知她怎么敢拿自己的命冒如此风险,自己至今还在后怕,为她后怕。碾然一笑,灿若朝霞,栖雁伸手抚上他的眉头似想将它抚平,“可是我赢了。” “……”“秦昕?”“幸好…你赢了。” 今日既来且珍行 酉时未至忆樱宫中却因挂满厚厚的帘布而显得晦暗压抑,两只紫金香炉镂刻成麒麟形状,眼如铜铃,张牙舞掌,威风凛凛,此刻因曦帝病重而未点任何香料,殿中摆着五只大碳炉正灼灼燃着,虽是冬末殿中的温度却高如炎夏。虽如此半卧在榻上的曦帝依旧覆着厚厚的羽被,短短几日脸颊整个削了进去,曾绽着精光的双眼连一丝光彩也无只布满着红红血丝。已是几日未眠?曦帝勾起抹涩意的笑,却连这抹苦笑亦在勾起的一瞬便黯淡了下去。暄儿……手紧紧握着昨夜方拟的昭书,灰白的十指无力收紧,忽而闻得一声,“父皇。”曦帝猛地抬头只见祁洛彬微微笑着走近,“原来是你。”祁洛彬脸上表情有一瞬凝滞,然后当作不曾听到那句轻语,微笑道:“父皇病着本不该多加叨扰,只是…有人求见。”曦帝挑眉,自从叛军被平又与钨启定下和约后自己病重已多日不曾见众朝臣,幸得此番彬儿回宫后懂事许多朝政也处理得当总算安慰,此刻是何人竟劳他亲自传报?祁洛彬见曦帝神色中明显的疑问却是不答,使了个眼色宫人躬身纷纷退下,曦帝恍惚中觉得有什么不妥,想开口询问才发现祁洛彬也不知何时退了下去,殿中寂静至极使得慢慢踏入殿阁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是谁呢?近了,那个人走进殿门一步步靠近,曦帝勉励支起身子,眯起眼欲看个究竟,这个身影好像很熟悉,有很陌生,步伐有力,气宇轩昂,他是……“周…冥义?”来人不跪不拜,飞扬的浓眉没入带着银霜的发鬓间,双眼直直看着曦帝,叹息般道:“大哥,别来无恙。”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却使曦帝一震,许久也只是喃喃道:“是你。”* * * * * * * * * *“殿下。”出了忆樱宫的祁洛彬沿着九曲廊漫步入御苑却在途中被叫住,停步,回首,祁洛彬悠然笑道:“原来是季统领。”看着眼前一身正装,神情似笑非笑的尊贵皇子,季赫一阵恍惚,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从小看大,性子顽劣,总长不大,让人操心却又格外可爱的五皇子么?“季统领?”祁洛彬出声打断季赫的冥想,没有错过少年皇子眼底闪过的不耐,季赫急忙躬身道:“殿下,让周亲王单独觐见陛下,这…是否不妥?”“有何不妥?”祁洛彬状似不解,“周亲王与父皇是八拜之交,前些日子才平乱军功绩卓著,皇兄故世父皇病重,让他觐见开解开解,不是正合适么?”“可是,殿下……”“殿下1远远的跑来的人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离木。”转过身,祁洛彬看着大步流星跑来的人扬起笑,站在一侧的季赫察觉出这抹笑比之先前要真心的多。“季统领宽心好了。”“啊?”祁洛彬边走向离木,边轻声道:“周亲王是不会有什么大逆之举的。”* * * * * * * * * *“冥义,贤弟。”曦帝坐起身,维持着王者的尊严看着他,“我们十数年未见了。” 周冥义神色莫名的点了点头,“确实十四年了,自从…寒月离开后。”冥义,与其漂泊江湖行侠仗义倒不如我们一起结束这个乱世吧。结束…乱世?怎么了?没什么,只觉大哥的志向果然比我要高多了。冥义,你不要妄自菲薄么,我们兄弟一心一定可以的。哈哈哈……当年是谁意气风发,三尺青锋震退了群雄?当年是谁肝胆相照,金兰结义誓言同生死?对望的一刹却似光阴流逝了数十载。“我……”没有用帝王的尊称曦帝开口满是疲态,“我当年就猜寒月的事,也许你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十数年避而不见,越是知晓越是难以安枕,他们夫妻情有多深,相对的怨恨就该有多重,担心着报复,十数年未见异动反而更不安心,所以…无论如何亦不能放过周家。 知道么?周冥义压下心中的苦涩,不是没猜到,而是强迫自己不要去猜,因为那层遮掩一旦撕去自己又当如何?起兵谋反,让刚刚安稳的百姓再陷战火,让好不容易平定的乱世在自己手中再起么? 娘她只是输了…原来她只是输给了这天下百姓安危在你心中的分量,呵,原来只是输了而已。 雁儿……真的,对不起……“为什么?”一字一句,轻轻的,周冥义问出十多年来的疑惑,“当年,大哥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明明已是胜利在望,明明不需要与钨启合谋的,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呵呵……”曦帝垂首低低笑了出来,“为什么?”声音蓦然提高,“若是换作你妻子娘家势力雄大,自己的义弟在军中的声誉又远远超过自己,这皇位你能坐得安稳么?1 周冥义默然,随后轻轻道:“若换作十数年前我不会疑你分毫。”当年的周冥义震得很简单,既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又为何要相疑?曦帝一愣,随后笑了,“是啊,你一直是那样的直率爽朗。”自己因而与之相交,又因而暗生嫉恨,嫉妒他总是义薄云天不为私利,嫉妒他能得妻如此一个眼神间心意互明,嫉妒他身周多的是重情重义之人,可自己呢?自己的妻子不过不出房门的平常闺阁女子,自己的那个姻亲怀着龌龊的心思,易亲王因义拜服他,楚老亲王当年却是为利而攀附自己,怎么这样不公道呢?不断想着比着怨恨就无端重了起来。虽然如此,但是……“若不是十数年前兰残阳多管闲事,我本来不想拖周家下水的。” “若当真如此以大哥的智慧定还有别的解决之道,不是么?”周冥义摇头叹息,原本以为滔天的仇恨,原本被背叛的失望,此刻竟能说的平常,时间真的能磨灭一切,曾经的义气,曾经的仇怨,再相见甚至谈不上什么恩怨纠葛,只觉不尽的疲倦。碳炉烧得正旺,呲呲出声,曾几何时月下火堆旁两人共把酒言欢……大哥想不到转眼你就要娶妻了,听说未来大嫂贤惠出了名的,真是恭喜埃 呵呵,冥义你也快成家立室吧。啊?这样我们将来有了儿女,说不定还能结成亲家。这个…呵……望着病态毕露的曦帝,周冥义用上抹自己亦未察觉的怜悯不知是为人还是为己,大哥,如今你痛失一子,我有女离心,人生一世你我究竟所为何来?慢步走出,今日来不过想为这十数年恩怨做个了断,如今才发现原来还是多余,出殿门前,周冥义淡淡说了最后一句:“你知道么,大哥,当年我本和寒月说定待天下平定后便将手中兵权尽数交了给你,俩人结伴逍遥再不问这些的……”* * * * * * * * * 御苑里,祁洛彬姿态随意的坐在廊下,将手中的鱼饵一颗颗悠闲地丢入湖内,引得湖中锦鲤纷纷跃出水面,鱼尾摇摆,带起丝丝水珠,日华下炫目得仿若彩虹,又旋即落下。 离木在旁张了好几次口,却始终未曾出声,简单如他也隐隐觉出祁洛彬的改变,只时不时地偷偷瞟眼站在后面的倩丽女子。“楚郡主。”许久祁洛彬才半侧过身子悠悠启唇。已站了良久的楚暮荷不由悚然一惊,定了定神,望向少年皇子,俊秀的面容,自成的贵气嘴角嗪着悠漫的笑,加之少年特有的气息,在那一瞬,明知不可能楚暮荷依旧有了那么一刹他会善待自己的错觉。“楚郡主是我二皇兄定下的未婚妻,不必如此拘礼。”带着悠笑祁洛彬似是出言安抚紧张异常的楚暮荷,却令之更加惊惶。他不提自己乃叛逆之后,不提自己将含着真相的遗书交给二皇子使其远赴边关,最终……偏偏提起早已作废的婚约,楚暮荷咬紧贝齿,她虽有些聪慧却毕竟生长闺房还远远不足,然这些日子诸番波折使其敏锐,她未必了解祁洛彬暗藏的真意却在那一瞬感到了危险,立时作了决定。 只见楚暮荷一俯施全礼,而后道:“罪女乃逆臣之后罪孽深重如何敢高攀皇子之尊,污皇子清明?唯愿余生修行,诵经念佛为二殿下在天之灵祈福。”这番话说完离木不由睁圆了双眼,这楚郡主才多大年纪从此就静坐佛旁吃斋念佛了?那不是一辈子都完了么?祁洛彬挑眉,似是也有些诧异,偏首细细打量了楚暮荷番,在其冷汗几乎要沾湿了罗裙的一刻,方微笑道:“既然郡主有此心,也好。”离木园园大眼瞪着一派轻松的祁洛彬,后者只是挥挥手命人将楚暮荷带下,待楚暮荷下去,祁洛彬突然将手中鱼饵尽数扔进湖中,冷冷笑道:“她倒聪明。”离木讶异道:“殿下?”祁洛彬起身喃喃自语道:“也罢,让她殉葬只怕哥哥不乐意呢……”说着,起身不理呆立的离木负手而去。二皇子祁洛暄三日后出殡,现正躺于冰棺中,停于其昔日宫殿沐华宫中。 出了御苑,慢行,沐华宫前是一片才栽植未久的竹林,而他的主人甚至无缘得见其夏日茂盛时的风采。踏入竹林,转眼已是夕阳西落,天空中云彩映着晚霞溅艳多姿,太阳的余晖洒在祁洛彬的身上,敛去挂着整整一日的笑容,拖着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寂。忽而响起一阵琴声,是谁?祁洛彬初闻大怒,二皇子薨,宫中不得闻管弦之声是谁敢在沐华宫附近弹琴好大的胆子!林中疾步而寻,心却渐渐平静下来,这琴弹得很一般实在称不上个好字,从琴音中可晓其指法并不熟练,但幽细清泠别有意境,恬澹随心,心积平和间透出丝丝伤怀,是真心的毫不做作的伤感。此刻令看了诸多假情假意的朝臣与后宫嫔妃嘴脸的祁洛彬格外感到安慰。 或许…是个真正为二哥离世悲痛的人吧,祁洛彬这么想着怒气渐渐平复,林深处,琴声愈发清晰,纵身而上,立于高耸的竹枝上看个究竟,终于见到了弹琴者,祁洛彬却大感愕然,怎么会是她?随后释然会在此时不顾礼节,胆大妄为的也只会是她了吧。飞身轻跃至静坐弹琴的人跟前,那人却不理径自挑弄这琴弦,直至一曲毕方才整了整迤在地上的纱裙,抬起头笑道:“五殿下轻功进步神速,看来如今再下树无需他人相助了。” 祁洛彬涨红了脸,平复的怒气又节节攀升,“你还敢提1狠狠瞪着眼前清秀佳人,想起那与之外表全不符的恶劣性子,没好气道:“你还来做什么,不快些和你的秦世子一起逍遥快活去1 一身银衫,绣绝容颜,栖雁面不改色,“逍遥快活也不差这几日。”“你1祁洛彬深吸口气,总觉得不论何时和这女人在一起总容易像孩子般生气。 栖雁起身瞥了手中的琴,回望背后宫厥那人正在里面长眠,叹息道:“当日他邀我弹奏一曲,我却不会…今日总算补上了。”祁洛彬这才发现那如玉十指上满是细细伤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弹奏一曲,不是聪慧便可的吧?“二哥一定很高兴。”在栖雁的诧异中祁洛彬低着脸轻声道,很高兴你终于也肯为他花这些心思力气。微微一笑,栖雁放下琴道:“我走了。”“等等1祁洛彬叫住她才发现似是没什么要说的,支吾间瞟见被搁下的琴问道:“这琴……” “留给他。”微笑着说完,银衫一掠,凌空而去。“又剩下一个人了么?”祁洛彬呆呆望着消失的倩影,回首看向独留地上泛着寒玉光泽的琴——玉湖冰琴。上前拾起,祁洛彬快步入沐华宫中,不理着丧服宫人的行礼,轻轻走近冰棺端详了眼闭目安然而睡的祁洛暄,将手中的琴小心放到了他怀中,和九霄环佩琴一起静静的放在那儿。 * * * * * * * * * * *你知道么,大哥,当年我本和寒月说定待天下平定后便将手中兵权尽数交了给你,俩人结伴逍遥再不问这些的……“咳…咳……”曦帝揉了揉额头想起周冥义临走前说的话,心中泛起一股近乎无力的迷茫,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呢?如果自己没有多做那些事,也许冥义早就和寒月去逍遥江湖,得到周家的兵力自己亦无须担忧皇权不固,还有樱瑶…或许她就不会去得那么早。如果那样就不会有十数年的纠葛,恩怨越缠越紧,暄儿他……手中那份诏书毅然被紧握着,然,曦帝却有了动摇,移目最近的碳炉曦帝的手不住颤着一点点,一点点将那份诏书伸了过去,却被突然的一声“父皇”惊到,手一抖诏书滑落到了地上,柔润的黄绫在地上滚着,直滚到了黄缎靴子下。祁洛彬捡起地上已经散开的诏书看了眼,扬起唇似笑非笑:“父皇,立此遗诏当真即使九泉之下也不愿放过周秦两家么?”曦帝低下了头,不能不说他方才已经后悔了,但王者的傲气不许他在自己儿子面前认错,“咳…怨仇已深……”费力吐出几个字,似辩解,又自慰。祁洛彬笑道:“这些就不用父皇费心了。”“你……”终于觉察出这个儿子的古怪,曦帝瞪大无神的双眼却无力多言,只眼睁睁看着他笑着缓缓走近碳炉,将那份掷了进去。祁洛彬随手拿起一旁的火钳拨弄着碳炉,看那烈火将明黄的诏书吞灭,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神色,“父皇,我原以为哥哥的死对还是有所触动的,虽然母后死时你一句话都不曾有,虽然你冷漠地看着姐姐哭着上了嫁车,虽然对我这个没什么用的儿子你从来不加言辞,但我还是以为,呵,我真的以为你还是有感情的,至少对哥哥,你辛苦栽培了那么多年的皇子有那么一丝。” “……”曦帝努努嘴,却说不出话来,不知是完全没了力气,还是受了惊,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结果……”祁洛彬勾起嘲讽的一笑,“哥哥还未下葬呢,你甚至连死都不放过他用命去换的人。”叮一声抛了火钳,祁洛彬起身,恢复了仪态得体的皇子风范,“您不用担心了,天殒就安心得交给儿臣好了,儿臣会做得很好。”微微一笑,不理曦帝明显的有话在口,祁洛彬躬身道:“儿臣先行告退。”就转身退出了宫殿,甚至连头都没回。曦帝看着祁洛彬的身影消失,殿内又恢复了死寂,无力的倒回卧榻上,神色前所未有的枯败,闭上眼匆匆一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放过却什么都抓不住,眼前光越来越暗,身子反轻了起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沉沉的压抑,缠绕十数年的病痛都逐渐远去,整个人飘了起来,慢慢飘进了那无边的黑暗,他却不觉得害怕,在那黑暗的尽头他好像隐隐见到了一个粉色倩影,站在樱花飘落的樱树下,向他回眸一笑,无限温婉,“烈,樱花都开过了,你怎么又来迟了呢……”祁初十四年,三月,曦帝驾崩,五皇子祁洛彬即位。祁初十四年,楚家叛兵被平后,周,秦,易三亲王先后归兵权于帝。“殿…呃,不,陛下。”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再叫错,离木咽了咽口水道:“您…早知晓周亲王会在见先帝后交还兵权么?”不会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吧?“……”新帝祁洛彬慢条斯理的品茶,当然是一开始就算计好的了,还用问?“还有您亲自去秦王府…呃,慰问秦亲王后他怎么就……”据说突然间一夜白头,形如枯槁,离木怀疑的眼不断瞟着新帝。“……”为什么?自己不过告诉了他母后死前最后的遗言罢了,再厉害的人只要攻其软柱便会一败涂地,父皇过去实在太不高明了,他要赢秦王本是多容易的事啊,因为…母后的心在他那儿埃看着离木呆呆的样子,祁洛彬心下叹息,离源怎就放下离家下任家主的位子入赘秋枫堡了呢?害自己身边只留下这么个既噪呱又没脑子的傻子0对了,还有还有您是怎么猜到,不出十日箫亲王定主动交出兵权的?”离木满眼的好奇,语气中不乏钦佩。“……”易家本来便弱,易世子又不是合适的人才,楚家被平,周秦两家兵归皇室,易家郡主早早封了公主,自是乐得交出兵权以求保全。祁洛彬斜睨离木一眼,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看来自己要多留些心照看这心腹,省得他哪日不明不白就被人卖了。* * * * * * * * *青山绿树,飞鸟鸣,霜雪化,冬将去。翠山下,大眼小厮跑得气喘吁吁,“主…子……”“还是不见人?”秦昕不顾小瞳喘息未停径自打断,道:“不会啊,算算日子也该到了。”月前,他和栖雁决议各自了解未了之事再见,后得知周亲王还了兵权上此山修行,便约她在此等候怎的还未到?偏首才发觉下属弯了腰大口吸气,不屑道:“就这么几趟便喘成这样?”换作随影定不会如此? 想到曾形影不离的人,秦昕不由喟叹,那个冰凝自己糊涂,心觉愧疚留书而去也就罢了,随影居然请辞说要去寻她,若是真动情也是应该,不过若是为了什么道义……......“你的丫环果然与众不同,竟敢逆主行事。”语气讥讽,却暗藏怒意。“冰凝不过一念之差,走就走了,你别再找她麻烦。”“哼,你原谅她了?”栖雁颔首,见其挑眉,道:“冰凝会有一念之差我亦有过,所以我原谅她,只是…再不能像过去般信她了。”秦昕晃了晃头,话是这么说可她总难免牵挂,随影去寻也好,她亦可安些心。 瞟了小瞳眼,秦昕悠哉道:“再去看看。”啊?小瞳欲哭无泪,短短一个时辰自己已跑了数十次了,怎么这么命苦。正无精打采的再次转身没走几步远远见了个人影,好比久旱逢雨般,两眼放光,欢呼道:“主子,郡主…郡主来了1 秦昕远眺,果然不假几个纵身跃到来人身前,见栖雁一身素装,腰间斜插着一支玉笛并无多余行囊,挑眉,栖雁微笑着与他漫步上山,见小瞳背着诸多东西劳累万分的样子,打趣道:“没法子,谁让我没有这么好的跟班呢。”小童兴匆匆的脸顿时搭了下去,怎么连未来夫人也这样?轻轻握上栖雁的手,知道她最喜用无谓的样子来掩饰,秦昕微笑道:“上去吧,周王爷就在山上的草庐里。”点点头,栖雁缓缓而行,走至半山腰却停了步,几次欲再行还是作罢。“怎么了?”秦昕不解。栖雁摇首道:“还是算了。”说着,躬身,轻风袭面,发丝飞转,衣衫翩翩,朝山上隐约可见的草庐拜了三拜。 一拜,谢过养育恩重。二拜,父女情虽浅,终究相依过。三拜,父弃红尘,儿行天涯,此别过后,再会恐无期。三拜毕,栖雁对秦昕笑道:“走吧。”* * * * * * * * * *行尘慢慢,二人结伴而行。片刻后,秦昕终忍不住问道:“事情…都了解了?”栖雁颔首道:“新帝将周家原先的下臣安置妥善,武官仍由箫吟统领并无什么不妥不过遣散些下人罢了。”秦昕要问的其实并非这些听她提起,没好气道:“祁洛彬那小鬼不过在笼络人心,别告诉我你看不出,也不知对我那个爹说了些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也不见他崩溃至此,那小鬼居然一夜间就办到了,以前竟连我都看走了眼。”不过,秦昕勾起抹得意地笑,幸好自己留着任无影的命,外有强敌,小鬼多多费心吧。看穿他的心思栖雁满是无力,这人怎么就见不得天下太平呢?亮晶晶的眸一转,栖雁笑道:“秦昕,你听过玄机谷么?”“玄机谷?”秦昕讶异,怎么没有听过武林传说中的神谷,“自然听过,怎么?” “那是我从师之地,你…可想去看看?”栖雁不动声色的诱拐。原来她师出玄机谷,难怪过去怎么也查不出,秦昕最喜有趣事物,越麻烦越好,便知栖雁别有用意依然笑道:“自然。”栖雁婉然一笑,“那我带你去吧,我正好也会去看看师父。”两人各怀鬼胎,达成一致。风飘过,天气真好。一盏茶时间后。“栖雁。”“唔?”又怎么了?“你把琴留给他了?”“……”他不会一开始就想说这个吧?“你以后是不是都不在弹了?”想到某人日以继夜的学琴只为弹一曲于一人,秦昕心里难免不舒服。“嗯。”栖雁很爽快地点头。“……”秦昕更郁闷了。良久,“秦昕。”“嗯?”有气无力。“我以后不再弹琴。”“……”已经知道了,用得着强调么?“我以后呢。”栖雁抽出腰间的玉笛轻笑,“今后我此生只吹笛。”秦昕应了声,转过脸,许久,唇角慢慢向上弯起。(全文完) 番外 圣诞节特别番外 成亲 身上穿着红色的绸缎喜服,金丝作绣艳丽到极致,栖雁本不喜过于张扬的颜色,此刻却仍不住泛着点点暖意,红色或许当真是温暖的颜色吧。轻轻披上的霞帔,华美柔滑,加上精美绝伦的刺绣、流光溢彩的镶嵌、摇摇颤颤的流苏,凸显雍容华贵,从来不多钗环的头上闪耀着绚丽别致的凤冠,璎珞其间,旒珠镶嵌,中间镂空,名匠巧功,最耀目的是中镶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清冷而炫艳犹如皓月。这凤冠霞帔原是铭烟的师父华前辈欲待成婚之日穿的,可叹当年不知何故,她与师父间只 落得今日这般一同不问世事,退隐幽谷,比邻而居,却…不得相亲……正想着手骤然落入温暖的掌心中被包覆住,红色头巾遮挡了视线,却挡不住彼此满满的甜意。 这…或许就称之为幸福。幸好,这漫漫人生之路你我终得执手与共。幸好,我终穿上这嫁衣,你我终未擦身而过。冬去春来,正是霜雪化,细雨降,微风拂,百花争艳,良缘终成。洞房栖雁素来自认为是极具耐心的,然…让新娘独守空房三个时辰会不会太过? 独坐床头,栖雁头一次有几分后悔带秦昕来此玄机谷,本想让这天下第一狂傲之人在老怪物手中尝点苦头的,又或是他有能耐的话,让老怪物吃点亏也该有趣,结果…怎的…… 唉……轻轻一叹,暗道自己当真傻了,那老怪物唯恐天下不乱,却偏要做什么世外高人,难得玩具送上门岂会有半分收敛?要不……不等了,自己先安寝吧?栖雁不无心虚,毕竟是自己招来的,如今却将他撇在一边,但…真得很累了,从来不知道成亲居然有这么累!所以……手慢慢伸上,拉住红盖的一瞬却被牢牢握住,红巾被轻轻挑开,眼前是秦昕似笑非笑的脸。 栖雁暗骂自己竟分神至人近至此亦未查,脸上却扬起笑。当真笑颜如花,秦昕不由眼神暗了暗,今日的栖雁不似往常清清淡淡,点红了朱唇,画过柳眉,凝脂如荔般的肤上染上薄薄的胭脂分外娇丽,在秦昕眼中便是那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易雨竹亦不能及其一二。“娘子,等累了么?”轻柔的开口,秦昕始终不是好唬弄的,他被那怪老头和老妖妇整地头昏,而自己的新婚夫人竟打算独自安寝了?“呵呵。”栖雁满脸无辜地笑道:“我以为夫君今夜不打算来了。”先下手为强,独守空闺责不在己身。“原来如此。”秦昕了解地点点头,一派了然道:“娘子竟是责怪为夫来迟了么?也是,洞房一刻值千金。”说着手慢慢解开华美霞帔,隐露曲线优美的锁骨,热气熏上柔颊,声亦暗哑起,“你我就休在浪费时间了。”啊?栖雁对这突来的变化一愣,随即醒过神来不由有些微僵,上回有了醉意加之彼时心境才…… 这会儿……咽了咽口水,眨眨眼,道:“我今日很累了。”这是真话。秦昕笑的迷人:“为夫亦是,但洞房花烛之夜岂能不行夫妻之礼?这岂非慢待了娘子?” 栖雁再眨眨眼,正欲再说些什么,唇却已被湿软堵上,失去意识前听到最后一句让其磨牙之语,“为夫出力,娘子…歇着便好。”喜讯洞房第二日,秦昕就欲携栖雁离去,无奈两个老人家却不好打发,于是乎拖了又拖,直到一月后的某日,始终作壁上观的栖雁一声不吭地带自家夫君出去散步,接着犹如黄鹤一去不复返。 秦昕微笑地望着坐在一边喝茶的栖雁,状似深情款款的样子,道:“原来连玄机谷此等世外之地竟也备了暗道。”而她早早得知居然睁眼瞧着自己忙活了一月!栖雁瞥了他眼,环顾四周,闲闲道:“我亦不晓夫君有此庄院。”早知他定有不少产业,但随便到一处穷乡僻壤也能有间别庄,未免过分了吧?不过,对望一眼,两人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这也好……不等秦昕开口,栖雁抢先道:“夫君可知为妻为何急着离谷。”秦昕心里直嘀咕,面上却笑道:“你我夫君一心,自然所思相同。”说着上前搂住栖雁一同坐在红木椅上,形迹暧昧。栖雁这回却是不动如山,任那魔掌上下其手,只点点头,反将纤手覆上,下移至腹部,口气随意道:“只因我忧心再过几个月,便无精力应付师父他老人家了。”秦昕手顿了下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栖雁笑着,眼眸一转,问道:“夫君,你说咱们将来的孩儿取个什么名字为好呢?”秦昕蓦然僵住,终于确定自己没弄错这话中的意思。呆了半晌,直直瞪着栖雁仍旧平坦的小腹,一言不发。在秦家长大,秦昕从不懂何谓骨肉天性,何谓血缘至亲,在其记忆中每每当父亲的某个妻妾有了身孕后紧接而来的便是些阴谋手段,一尸两命之事更是平常,所以…怀孕二字在他意识中与危险紧紧相连。栖雁本是很期待他讶异之态,此刻见他这般却有不知为何,思着是否要开口,秦昕却猛地起身,扶栖雁坐下,转身往外走。栖雁中忍不住道:“秦昕,你…这是要去哪儿?”“找大夫。”看着秦昕头亦未回地快步而去,栖雁支着下颔,沉思是否该提点智谋无双的昕公子,他妻子本是神医这个事实?不过……嘴角向上翘起,泛着藏不住的暖意。还是…算了吧。 生产 装上了厚厚帘子,抵住哪怕一丝风侵袭的屋子里,两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四五个样子伶俐的丫头此刻面面相觑,最尴尬的莫过于睁着一双大眼的侍从。小瞳几分无奈地瞟着自家主子,几次开口想说什么,终是惟命是从惯了,难以起唇,只是…… 不能再拖了,时辰差不多了!心一横,小瞳战战兢兢,小心开口道:“主子。”“唔?”秦昕端着茶碗,一副悠然。“这屋里都准备妥当了。”所以您是不是也该离开了?秦昕却似不解,只随意点了点头。小瞳只好硬着头皮,再道:“主子。”“唔?”秦昕抬头,声音多了几丝不耐。咽了咽口水,小瞳勉强扯出抹笑来,这是郡主…哦,不对,现在该称夫人了,这是夫人教的,若是身处危地,或临于可怕气息氛围中,自觉难以承受不如一笑以对,当可倍加镇静平稳,看着夫人一贯作风应该很有用方是,怎的自己这么做一点效用也无,反而更紧张了,因为对方是主子吗? “夫人即将生产……”这是产房,您该出去了。小瞳颤颤说完,看向秦昕挑高一眉,不由心头亦惊的一跳。昕却似恍然大悟般颔首,周围人还来不及松口气,就见他愈加不耐得瞥了眼小瞳,疑惑道:“即如此,你怎么还不出去?”众人皆冷汗淋漓,心中明白这位爷是不打算离开了,小瞳更是欲哭无泪,含着最后微薄希望将双眼转向纱幔后的人。一声嗤笑打破屋内的静默,许是觉出小瞳的哀怨之情,无声看了许久闹剧的栖雁终出声,道:“好了,秦昕你且出去吧。”秦昕撩起帘子走进,看着躺在床上微微有些汗湿的栖雁,眼神不觉柔和,话却仍是一贯的狂傲不羁,“娘子,还不了解为夫么?那些俗理理他作甚。”什么产房不吉,胡扯! 栖雁莞尔,轻声道:“为妻是担心,若夫君执意留下他人就无法安心了。”瞧瞧从产婆到丫鬟个个僵硬般的紧张,此人岂能留下?眼中温度一降,环顾四周,见众人果然瞬间僵直肃立,再对上含着戏虐的莹莹如玉双眸,无奈点了点头,转身退出房去。小瞳感激躬身后也随之退了出去,屋里女眷这才松弛下来各忙各事。栖雁想了想命丫鬟泡杯参茶来,却不想丫鬟去案上倒茶时无意一瞥,竟发觉秦昕适才喝得那杯茶早干涸多时了。栖雁噎着参茶听着丫鬟连连称怪,唇角不由上翘,看来让他出去果是对的,最紧张的…并非这些丫鬟仆役呢。生子“半个时辰了。”小瞳小声念叨着,不住伸长头张望着,“怎的一点动静也无?” “主子,您说夫人不会有……”转首望向秦昕,却接到一个冷冷的眼刀,硬生生将尚未出口的‘事’字吞了下去。秦昕冷眼瞧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直,瞟了眼紧闭的大门,喃喃道:“她不会有事的,那么多次险境她都可无恙,只是一次生产罢了,岂会……”万分肯定的话却偏偏没了往日气势,仿若自慰。* * * * * * * *“夫人?”“怎么了?”栖雁笑得温婉,低头轻抿一口参茶,回首继续……看书?那两个产婆乃秦昕特地从别地请来都是极富经验的,见此情景亦不由目瞪口呆,一般说来她们自是希望孕妇休要太过紧张,如此有利生产,但…这位夫人会不会太镇定了点?! 觉出周围人尴尬惊异的视线,栖雁只得无奈的放下书,先前停产婆言道离生产之时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便想着翻翻书给孩子起名作个准备亦好,谁料……罢了,反正时候也差不多了。见栖雁躺下,两名产婆方安下心来,忙碌起来,这家主子到是给了重金,但怎的夫妻俩人性情都忒的古怪。一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您当真一点儿也不紧张么?”生产可并非儿戏! 紧张?栖雁微不可见地挑眉,手轻轻抚上腹部,笑道:“岂会?此乃我头次将为人母呢。” 说一些都不紧张定是谎言,不过…她可是神医燕昔呢,何况,经历了那许许多多的事…… 自己定然不会有事的,因为,有人碧落黄泉都不会松手。* * * * * * * 又一个时辰后。门外秦昕负手立于树下,小瞳低着头离他有三尺之距,即使如此亦能感受到那阵阵阴寒之气。 突然门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小瞳瞪大眼瞧向‘吱呀’一声,被打开的门。 秦昕僵硬地转过身来,就见一个产婆笑眯眯地走上前,道:“恭喜老爷……”话未说完,就见眼前没了人影。小瞳无奈摇摇头给了赏钱打发了呆愣的产婆跟着进了屋,却见主子站在门口处死死盯着丫环端着的一盆血水。秦昕默默站着,记忆中其父有几个小妾便是在这一盆盆血水中,一声声惨叫中,一声轻飘飘的难产中,丢失了尚在豆蔻年华的性命!故而,适才那产婆一说恭喜,他只觉全身一松,这表明栖雁她确实无恙,这就够了,甚至无暇却听新生的孩儿是男是女就径自进了屋,却没想甫一进屋就瞧见那一盆血水。深吸口气,秦昕往里走瞧见了那半阖着眼,额法湿湿粘垂着的栖雁,她正聚精会神地垂头盯着一个被包裹的小东西看,那是……悄悄走近,俯身正对上回眸一笑,扶住虚弱的妻子,秦昕温柔的在栖雁的额上映下一吻,她真的没事呢。像是看懂了他的心事,栖雁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至此秦昕才将心完全定下来,瞟眼被包裹着的小东西,怎么…皱皱的?“秦昕,他们都说女儿像你。”为何自己看不出来?“女儿?1秦昕大声道,随即在栖雁疑问的目光中心虚的笑,原来是女儿阿,只是…哪里像自己来着,怎么觉得比较像个小猴子?不待栖雁发问,急忙转移话题,伸出双臂道:“我抱抱吧。”栖雁挑眉看了他眼,然后恶作剧般的把小东西塞进他怀里。可怜秦昕抱着软若无骨,完全没有分量的小东西,一动不敢动,完全僵在了那儿。 真是千年难逢的一幕,小瞳忍不住笑出声来,立即被秦昕狠狠瞪住,立时收了笑,学主子岔开话题道:“夫人,您和小姐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之前在外面听见您的叫声,主子担心得……” 话还未说完,小瞳就觉得这点着火盆的屋子突然寒气逼人,浑不知一句话得罪了两个好强之人。 栖雁朝他微微一笑,接着转过身去闭眼,她现在很虚弱,这帐且留着。秦昕把手中的女儿递给产婆,然后亦笑着望向都快哭出来的贴身是从,正巧,接着自己到有不少空闲。 此情本堪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 看着熙熙攘攘来往的行人,兴盛的集市,多样的卖品,比前些年更多食粮,我有些欣慰,更多的是自傲——作为一国之君,背后的侍卫有些紧张,毕竟微服到偏远的小城,是有一定危险的,幸而这些年钨启还安乐得很,与天殒特算和睦。我在子民心中算得上是仁君,不但多次免税,连先王的遗孤都照料得极好,那日内侍来禀报太后生下了女儿,钨启的公主,我笑了,很真心的,虽则不在意,但能不必染上自己亲侄的血总是好的,我对小公主极好,不在意她刁蛮任性,女孩子任性点无妨,在一定范围内,非嫡子正出,我的亲母身世不明有人传是中原人,只有我和父王知道她是中原前朝皇室,这本该尊贵的地位却因战乱亡国变成了禁忌,所以我成了地位最低等的王子,不是因为父王不爱娘亲,从他来说也算用心了,但想要在宫中活下去,母亲只能默默无闻,我亦然。没有什么背景走到今日,坐上钨启王位所花的心思决非一般可比,任无影我的军师功不可没,我们相扶走过,他的能力,杰出才华以及他的忠心都是我最好助力,我们几乎没有摩擦,几乎。 驻足,我被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吸引了目光,慢慢走过去,她抬头看我,晶莹的眸迷了层雾惹人怜爱。“走失了么?”我问,看衣着是中原的孩子,这里常有些中原商人往来倒不奇怪。 她点点头,很委屈的样子,我在自己发现前已经伸手把她抱起,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睛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了逗她我在旁边的摊上买了一串糖人给她,然后她笑了,先前快掉下的泪水一瞬间就消失,眼睛晶亮的像星星。我有些无语,怀疑她是特地蹲在糖人摊旁的,不过闲来无事再次陪她等她爹娘来寻好了。 “几岁了?”我轻轻的问,后面侍卫看着我,我知道他们一定在想今日我怎么这么有兴致。 “四岁。”女孩掰着手指告诉我。四岁啊,我看了眼她,和她初次见面时一样大,当然眼前的女孩要快乐多了。 雁儿……多久没有想到她了呢?从任先生铩羽而归,那五百军士全数被诛,我身为一国之君,全军统帅却暗暗松了口气时,我就知道先生的忧虑不是没有理由的。明明亲口说得‘不追’,临到头来仍然忍不住为她无恙开怀,拿不起又放不下,这怎么还是我呢?太贪心的话,会一无所有。她说的,所以面对跪下向我请罪的先生,我微笑着将他扶起,带他走向山颠,然后用她留下的鲮铢歃血为誓。“此后吾心唯天下大业。”这是我的誓言,在先生安慰的眼神中将鲮铢扔下悬崖,在心中默默告别,鲮铢三次饮我血,此后…雁儿当真别了。......第一次见到她,不到五岁的女孩儿倔强的眼神,不屈的性子,小小年纪却敢于我争锋,看着她的眼神就忍不住去惹她,欺负她,现在回忆起来未免幼稚。于是那半年成了她的噩梦,却成了我奇特的回忆。之后,听到她的消息我总会淡淡记起一个小女孩倔强的双眼,第一个伤我的女孩。 她说:“因为你的情不够深。”是不深,从相见起,十四年间我留下的也就是淡淡的影子。然后,再遇。再遇时我暗自庆幸自己装扮成了无名小卒,这样不会有人发现我的失态,记忆中的女孩已成了如此绣绝脱俗的少女,我不由怔愣惊艳,易容而来的我只远远望着她,她被先生的到来吸去了所有注意力,没有留意到我的目光,再然后,有些坐立不宁的去等先生与她交谈的情况,不算太以外的得到了拒绝。所以我只得选择第二条,与曦帝联盟,不过当得知郑铭烟死得一瞬,我惊讶不已,急急问先生可是他下的手,看着他摇头心里突然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松了口气。 她突然相约,我隐隐有感陪先生前去,果然她已看穿了我的身份,当鲮铢架上我的颈项,我心底竟暗暗作笑,雁儿,这像不像十五年前,你也是这样为了箫吟拿它对着我。达成协议,我言回钨启等她,并不只是说说,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真的在等她,带着点点期盼。 她来钨启后,我却不知不觉陷得更深,这是天神对我不断欺骗的报应么?看着她努力寻找真相,我有点不安,郑铭烟的死多少与我有关,然,知她身处险境又立时赶过去,从她的蓝眼护卫中把她夺过,抱着她回殿阁疗伤。她说:“我们始终是敌人。”所以,我明明不想伤害她,却不得不多次欺骗,甚至在最后的那一役中背叛。我能为了救她放过杀死钨启昊的天赐良机,却不能为她放弃谋划多时的计划。最后一次相见,我终于问出了口,我问:“就因为我们是敌人么?”所以彼此无缘…… 她却摇了头,她说:“也许因为我太过自私吧…也因为你的情不够深……” 我明白她要不含杂质一心一意的感情,而自己给不了,一直以来自己有的也不过是淡淡的思念,幽幽的心绪,她不要,我却挣脱不出。如果,在初见时我给的是温暖,而不是伤害,结果会不会不同?如果,在再会时我已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作出别的抉择,结果会不会不同? 如果,最终我选择的不是背叛和欺骗,结果会不会不同?可惜……勾起抹自讽的笑,这世上从没有如果。不知不觉间过了半个时辰,抱在手中的女孩突然挣动起来,从我的怀里挣开,跳下地,向前跑扑到行来的女子怀中,叫道:“娘1那女子身后跟着紫衫男子异常俊美,我却只扫了一眼,然后不由自主地定定看着那女子,是她,几乎未改的容颜甚至还多了几分光彩,更显秀美,明明已为人妇,发却未盘起,依旧简单的披着斜插着玉钗,她过得很幸福吧?那小女孩,她的女儿,说了什么,她抬头朝我看来,一刹讶色,而后平静依然温然一笑,我不自觉地回她一笑,笑中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她转头巧笑着对紫衫人耳语,那人就是秦昕吧,说来虽久闻其名者却是自己地议会与他面对面的相见。秦昕听完她的话,挑眉看向自己,扬起抹笑,把手搭上她的肩头,毫不讳避的示威,我暗自嘀咕果然和传言的一样目中无人,这还是在我的地盘呢。她牵起女儿的手,最后朝我致意后,转身和家人一起离去,我站在原地,静静的,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我与她似乎就是这样,相逢,却不得不背道而行,不同的也不过是我停的时间比她久,多些时候看她的背影罢了。想着,轻轻一笑,转身,徒留那个影子在心中,不知这会又得花多少时间去刻意忘怀。 end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