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红伶

作者：吕希晨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尹幽人，美丽孤傲、性情幽静，总是独来独往，接近这个咬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纯粹为了工作，她是“爱情设计工作坊”的一员。作内容是：诱他爱上她再提出分手，让他尝尝痛心疾首的滋味。她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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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第一章

长江，自巴颜喀喇山滔滔地向东奔流，流经风俗各异的地方，最后注入大海，由西向东横亘，形成无数的分野，分出南船北马，分出南商北政，分出南水战北陆战，也分出富饶的江南苏杭与风波不断的江北中原。

更分出了人文荟萃的差异，自有南北之分以来，历朝历代的人文也有了重大变化，天下文章十中九南，江湖武学十成九北，一代一代下来，似乎成了寻常事，无人生疑。

北武林南儒院，这样的分别在江湖中由来已久，划定了南北差异，也落得一个结论，那就是：北出武林高手，南出著名文儒。似乎，只要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高手，都会被断定是自北方而来。

也不能怪芸芸众生如是想，一说起北武林，嵩山少林、五岳名门的大名便在脑海里浮现，更别提其他林林总总、独树一帜的门派，会出武林高手自属众人意料之中。

至于南儒院#8212;#8212;也不至于让人笑看到哪儿去，一国之治无文儒不成，北方虽重武，却也是历代的宫廷所在、政治中心。朝中高官者，南儒居半数之上，掌管与江湖无涉的天下，属于平民老百姓所处的天下。

天下与江湖，是互存，亦互不存#8212;#8212;互存，系因江湖存于天下之中；互不存，实因江湖非一般百姓所能涉足之地，亦是朝廷所无法掌管之处，它不是天下，却充塞于天下，虽不可见，却在每个江湖人心中。

江湖即是武林，自有一套生存的规矩，没有朝中制定的典章，有的只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铁律，既简单又血淋淋。

古者言“逐鹿中原”，所指的“中原”便是这北武林，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武林仍然不变，依旧是众人逐鹿，且看谁胜谁负；仍然是高手如云，后浪前浪争斗不停。

然，无论江湖与天下两者的差异有着多大的天地之别，里头的人心却是一样的，争名、逐利，而使纷争四起。

朝廷有大位之争，武林亦有；正如同天下只有一名天子，这武林也只能有一个盟主。

自有武林盟主之位起，不晓得有多少武林高手为了争夺盟主之位而忒费苦心，为了宝座而斗尽心机；名门正派、旁门左道，又有谁没有妄想成为武林盟主的野心?

掌握朝廷，管的只是一般平民老百姓；掌握武林，管的可是不寻常、甚或一人能敌百万雄狮的武林高手，哪一边的诱惑较大？

是以，武林始终不平静，始终后浪推前浪，新人换旧人#8212;#8212;

推得绝情，也换得刻不容缓。

步经重重曲折的穿山游廊，越过一处月洞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潭水池，七、八尺宽的石头镶在岸边，里头是碧波清流，油绿的荷叶上嵌着或粉如佳人般羞涩的红莲，或白如月牙的芙蓉。

池上曲桥一座，连接岸边与落在池中央的凉亭。

此刻正值三月江南，春乍暖、花待放之时。

沁风水榭中依旧是筝声不绝，轻柔淡雅如春风，飘飘然的自凉亭内流泻而出，回荡于整座后院，挑逗闻者心。

“你还想在这儿待多久？”远处冷淡的男子嗓音介入绝妙的筝音间，不欢迎之意表露无遗。

“呵，这儿又不是你家，凭什么赶人？”回应的，是在他身旁的一名女子。脸上有着不将来人放在眼里的轻忽，双手擦腰，不怕死地挑上点起战火的来人。“啐，本姑娘爱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你管不着！”

“你不回你的素流斋，待在这儿像什么话！”

“啧，我留在这儿是会脏了地、污了沁风水榭不成？”美目眄睨，她就不信他敢点头。

“污浊之气不该入沁风水榭，坏了一地清静。”

“邢培危　彼邓是污浊之气？“本姑娘是哪儿污、哪儿浊了？你倒给我说清楚!”

“素流斋的老鸨。”棕黑眸子斜睨一眼，轻吐一字：“贱。”

咻的一声，抽鞭声划过半空！直击邢培巍

只见他以大雁俯冲之势低身回了一圈，轻易便躲开。

冷淡的表情上更添一抹不屑的轻鄙，气得人牙痒痒的。

这家伙！

“还是焰哥哥好，人家冷漠无情总比你邢培蚊恍纳俜蔚暮谩！

冷漠无情和没心没肺有何差别？邢培蔚勺叛矍巴崂硪欢训呐人，想不透为何她也能进出沁风水榭，凤骁阳当真是手头没人，连滥竽都能充数了吗？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

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

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

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抒发情怀的低沉吟唱，如潺潺细泉，流荡在百花千草争妍的水榭别院，着实惬意怡然，可惜曲子的哀怨意味浓重，减了分细致光景，添了些寂寥悲伤；美景当中流露苦情，实有惆怅难解、情何以堪之感。

“又开始唱了。”邢培问翘鞠#8562;也是不满。终日弹筝吟诗，极尽无能之事，唱的人不觉有错，听的人是没有知觉，而他这个看的人，则是相当火大。

“骁阳是世上少有的痴情种，你别看人家有情便自己眼红。”哼，嫉妒就说声唱，她季千回会笑他吗？不过就是个没心少肺、没法子谈情说爱的可怜男人嘛！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

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

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

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筝音渐收，吟唱之声峰回路转，最终渐显低沉，而后随抚筝之声收音，还水榭别院一个清静，也还幽美景致一份怡然；方才空气中沉甸甸的哀愁神伤，也因为唱和的声音渐没而烟消云散。

曲罢，邢培尾趴口，不知为何，眉间隐然升起肃杀气息。

“我眼红什么？”

如果感觉不到，她季千回恐怕死一千回都不够呢！“呵呵呵，想杀我可得排在焰哥哥后头喽，邢大侠、邢神医。要知道，你抢了他要杀的人，他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邢培翁手，两尺一寸长的玉箫扬在季千回眼前。“我尚且用不着一个死人替我担心。”

啊，真想杀她！季千回这会儿可紧张了。

“别这样嘛，小女子有口无心，一个不小心说出实话惹你生气，小女子在这儿向你陪罪，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女子失口说出你见人家为情为爱眼红这事吧！大不了以后小女子不再在你面前说你是个避情躲爱的胆小之人就好嘛！”

如果这是她的道歉，恐怕将得不到任何安抚对方怒气的效果。

因为，邢培蔚纳逼因她这一席话而更甚先前。

“季、千、回！”他非杀了她这个嘴碎的女人不可！

“哎呀呀，凤家公子，有人要欺负你美丽忠心的千回妹子啊！”倩影在玉箫有所动作前便施展轻功窜进凉亭，一如以往，在挑衅得令人发火动杀气之后，她便躲在凤骁阳身后等待风平浪静。

先前立在一旁就是为了等主子吟曲暂休，现下危机便在眼前，不躲风避雨逃难的是傻子！

“培巍！狈镦缪艉笑扬掌挡住追进亭内杀气腾腾的男人，眉目之间从未解开的愁随着筝音而散；是真的消散或是佯装，无人能晓，能知晓他心绪的人如今在西厢房内，挣扎于死生一线之间。“别与千回一般见识。”

“喂喂，瞧你这是说啥话，与我一般见识？哼，我季千回是哪儿输给他啦，要他不与我一般见识？骁阳哥哥，这话你可得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不是她别跟他一般见识？哼，看不起女子啊！

“要人不跟你一般见识，就别躲在他人后头寻求庇护！”邢培蚊醒劾涞桑大有“今日不杀不快”之势。

“讨#8212;#8212;厌，想见人家也别说得这么明白嘛，奴家可是很害羞的哩！”娇滴滴的嗓音甜柔，有如蜜桃酿出的酷酒，可惜却渗不入冷极硬极的男人心肠。

“你要是懂得害羞两字怎生书写，这世上就没有豪放女子。”言下之意，她季千回绝不是一般待字闺中的羞涩女子。

“呜……凤公子，你听听，这还是人话吗？奴家……奴家不过是见识比人家多了点，江湖事比人家多知道了些，功夫也比人家好千里远了点，就这样而已，怎堪被人家说成这样?呜……奴家好可怜哪！”

她口中的这个“人家”，在场两个男人皆心知肚明。

邢培沃大锏氖治盏酶紧。“你让开，我非杀她不可。”

“冷焰离开前也说过。”冷焰前脚一走，他后脚便来，两个有志一同的人错开实在可惜。“也许你该等他。”

“喂、喂！”后头纤指戳进凤骁阳肩背，提出抗议：“难不成你在教唆他去找冷焰，好同个鼻孔出气，联手来欺负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柔柔弱弱的可怜烟花女？”

“你不柔弱，千回。”凤骁阳提醒：“先前你说自个儿功夫比培魏蒙锨Ю镌兜摹！

“谁说了？”俏鼻一皱，季千回翻脸不认。

“再不让开，届时误伤，我会义务替你医治。”邢培慰粘龅牧硪皇治兆⊥躞锷闲挂着一块有如女子小掌大小般的红玉这端，刷的一声，箫分两截；九管十节中，一方占一管一节，另一端独占其余八管九节，原来，箫中藏剑。

剑都出鞘了！季千回杏眼圆瞪，她就不信他敢在凤骁阳面前动剑！

他又不是冷焰那无情无义的男人，他对凤骁阳可是死心塌地的尽忠职守、二话不说的。

可也难保这主仆俩会不会早已心照不宣，一块儿暗中使计要她的命！呜呜……就说嘛，当年不该认识他们这伙人的，呜……烟花女的身世已经够悲了，遇人不淑还不惨吗？呜……

“你、你真让他动剑？”

“要不……”凤骁阳抬掌止住邢培蔚牟阶樱侧首问向季千回：“派你去办事如何？”

“行！千千万万个行！”来得不是时候，逗也逗错人，找个名目开溜也是挺好的。“说，要我帮你办啥事？”

“五台山六个月后将举办武林大会以推选下任盟主，我要那块盟主令牌。”

啊？瞪凸了杏眼，季千回盯着足以为自己挡风避雨的厚背，她有没有听错？“你、你说你要什么？”

“北武林盟主令牌。”

她真的没听错？季千回再三追问：“你要武林盟主令牌？”

凤骁阳点头。

“那块烙火玉？”

“没错。”

“为、为什么？”

凤骁阳不答，反而看向邢培巍！芭帙危你可以出手，我会自己小心。”

“等一下！”哪有这门子逼迫法的？“我总得知道为什么啊！凤骁阳，你要我拿到烙火玉只有一种可能，你该不会#8212;#8212;”

知她心中所想为何，凤骁阳笑得怡然。“正是。”

老天爷！“你要我去抢那劳什子武林盟主之位？”她？一介女流？素流斋的老鸨？何德何能啊！“慢着！我是不是中了你什么下三滥的计？”总觉得事有蹊跷！这招似曾相识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冷焰好像就是这么中计入瓮，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沁风水榭去找阎罗令的。再细思，想出这招的主儿好像就是她自己。

“千回，这下三滥的计，出自于你。”凤骁阳好心地给她答案。

果然！“卑鄙。”纤指猛戳眼前人的肩背，恨啊、怨哪！为什么自己会认识这一票人？认识冷焰，行；知道邢培危可以；见过燕奔，无妨；可是，她怎么样都不该遇到凤骁阳这家伙，前头这些人加起来也没他一个棘手难应付。

“培危我让路。”

凤骁阳正要往旁边跨出一步，如他意料，立刻被季千回拉回原地。

“我认栽。”这回自己不服输也难，谁教邢培握馊丝不得玩笑，找人算帐的功夫仅次于冷焰，她可不想同时对付两个心胸比粟米还小、度量跟蚂蚁差不多大的男人。

误踩陷阱，她认了。“我去办便是。”听见收剑声响，季千回不甘愿地走出来，盯着得逞的凤骁阳。“你就巴不得武林大乱吗？要人家去当什么武林盟主?放眼中原，何时轮到女流之辈登上盟主宝座来着？真不知你脑子里装了些什么？”

“正史有武媚娘自秀女而成天下主，野史难道就不能有你季千回摇身一变当上武林盟主？”

“人家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烟花女子，才没那个雄心壮志取得武林霸权。”

“那就由现在开始酝酿。”凤骁阳唇角含笑，却达不到眼底，令人看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凉意自心底冒起。“权势，着实诱人。”

“是吗？怎不见你深陷其中？”哼声回道，对方黯下而显阴沉的神情教季千回惊觉自己一不小心又犯了爱踩人家痛脚的毛病，而且这回还是狠狠地给他踩了上去。

“我、我立刻北上赶赴五台山！”她吓得拔腿直想逃。

“千回。”神色阴沉的凤骁阳语气出奇柔和地唤住她。

“什、什么？”

“你要北上，还有件事想请你顺便帮个忙。”

“有事尽管吩咐。”踩上不该踩的痛脚，探及不该探的逆鳞，现下她只想逃，管他之后是一场怎样的血雨腥风在等着自个儿。

阴沉的俊邪容貌上被与平常无异的怡然淡笑取代！恍似已原谅她先前的冒犯，双唇轻启，慢慢吐出：“找到冷焰，转告他他手中女子便是解药。”

找、找冷焰!?他、他也想要杀她哩！

就知道！她就知道男人心胸狭小得跟芝麻差不多大！这人也不例外。

“有问题？”

“没……没有。”恨哪、怨啊！早知如此，当初见着他自己就该闪到天边远，呜……就说她遇人不淑嘛！

“那就好。”

一个教训，教训她口没遮拦应该足够。

武林，随着五台山上即将如火如荼地举行的武林大会而动荡着，再佐以唐门当家亲妹子不久前遭人强掳，当家唐尧不出一个月便将赏金自黄金五千两提高到十万两，请各方豪杰英雄协寻这件事，更是弄得江湖一番鸡飞狗跳。

看在武林盟主之位者有，垂涎十万两黄金者亦有，当然，其中不乏深知武林中不为人所知的内情而意图有所为者。

整个江湖，因此比以往更为动荡不安，连寻常老百姓也嗅得出几许紧张味道。

不过，芸芸众生，人心难测，其中汲汲营营者不为匮乏，但也有些许不欲不求，只盼游走江湖、快意武林的当个独行侠，不为名、不为利，只为自个儿的顺心。

这样的人，若是武功了得、时时拔刀相助，出手救人无数，必被旁人称之为大侠；要是生就一副经过千锤百链、风吹雨打、餐风露宿的沧桑样，再添点带味儿的出色相貌，那必会被认定是浪迹天涯的侠士；再不，时时刻刻眉心夹愁，郁郁寡欢地独坐一隅者，则必被认定是遭贼人陷害、大仇未报，又不得不浪迹天涯的使客。

江湖，甚至是小老百姓，对于浑身江湖味的人总会多加揣测。

可惜这并不能一体适用，至少，他曲翔集就不是。

他，很遗憾，从没见他动过武，就算有，用“难登大雅之堂”来嘲笑恐还会得到本人的赞同，并附送免费油醋任君加添；也因为武功被公认足以送上“不济”二字，所以无法拔刀相助，亦不能出手救人，不扯后腿已属万幸，故不能称之为大侠。

他，也很抱歉，相貌平庸、乏善可陈，是你逛大街时接连撞到十数次还不一定会记得的人，若有一丝沧桑样，绝对是因为他懒散太久没有梳理仪容所致，是以，构不上侠士的边。

他，更满足不了寻常百姓及江湖人的揣测，双亲健在、天伦齐乐，兄友弟恭、姐疼妹敬，家中亦有些许产业，虽不比江南首富，但在江北也是小有名气。论及陈绍府曲家，江湖人不知尚可，这寻常百姓可不能不知道，一日三餐，可与他曲家息息相关，举凡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其中就有六样跟他家脱离不了干系。

曲家做的是什么生意？不就是杂货买卖，通南北有无嘛！

而商人，最会的除了做生意之外就是做人，与人交恶不如与人交好，前者结仇，后者结利#8212;#8212;是故，家仇私怨，抱歉，他老兄也没有，于是，无法成为浪迹天涯的侠客。

明明是商家子弟，何以会身处江湖?

此事未有人知，也未有人问，更未有人存疑，谁教他无害得像只温驯小羊。

初生之犊进入江湖之初还有人在意，但几年之后没有丰功伟业，没做番大事业，一般人只能落得被前浪轻视不屑，后浪视若无睹，打入冷宫成为无关武林动荡的闲云野鹤罢了。

曲翔集或许正如此类，但他可不比一般闲云野鹤。

饶是出身商贾，所以做人的功夫与他少见的不济武功相比，简直是天高地远之别，其交游广阔，绿林草莽、正派豪杰，各色杂陈，齐而不缺#8212;#8212;闯荡江湖能闯出这种名堂与结果来的人也不多见，是以，他不会落到那般前辈不屑、后辈不敬的窘境。

相反的，他挺有名气，江湖送了个称谓给他，就叫“八面玲珑曲二少”，与民间常称的素流斋八面玲珑季嬷嬷并列；一男一女，一阳一阴，各有千秋，在百姓与武林的地界各据一方，互不相干。

不过，叫他名字的比叫他称号的人多，谁教他别的本事没有，交朋友的能力一流，是故很难让人如此生疏地唤他。

这样的一个江湖人，对于武林，着实无害……

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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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荒山野岭寻无路，欲问，前无行人后无来者。

身穿郁金香草浸染而成的长袖短襦，外衬以珍禽之羽织造成百鸟图案的半袖衣衫及一袭郁金裙的倩影穿梭在无人小径中，莲步轻落于羊肠小径，甚或是伤脚的碎石子路，也不见这道倩影有半丝迟疑，只是一径地赶路，浑然不觉山路崎岖难行，如走平地，且健步如飞。

一般闺中千金哪有本事穿着一身华服在山间行走？

行行复行行，女子脚下仍不曾停歇。

终于，行至三岔路口前，莲足落定。

“哎呀呀，该走哪条路好呢？”季千回托着尖细下颚，无可奈何地瞪着眼前三条岔路。“哪个人那么缺德，把路标给拆了，真是的！”讨厌，先前被冷焰一闹已经碍了她赶路的行程，这会儿又遇上这情况，也不晓得哪一条才能通往最近的徐州城。

行经徐州，之后转至雷京时先回素流斋，整装后再北上直达五台山#8212;#8212;一心想好的路程到这儿却遇上难题。

哪一条才是往徐州城的路？

就在迟疑当头，十来道人影突地窜出草野林间，一下子全立在她面前，挡去三岔路口。

定睛一瞧，来人均是山林草寇装扮，手执大刀或石锤不等。

“各位好汉！为何挡住小女子去路？”

不理会她，其中一名大汉手肘推着身边与之相较之下更为高壮的硬汉。“大哥，这个娘儿好、好漂亮呐！”

“哈哈哈，确实漂亮，做我的压寨夫人正好！”

压寨夫人？季千回抬起莲花指遮唇轻逸娇笑，含讽带讥却对美艳之姿无损丝毫。“敢问各位是何方英雄豪杰？”好、好美！巧笑倩兮，实为一美人兮。在场十来名大汉无不看傻了眼。

曾几何时这山上有这么一个美人胚，天老爷，光是她一笑，魂儿就像被勾走似的。众人迷醉地在心里想着。

“各位英雄好汉，小女子正问你们打哪儿来呢？”看傻了吗？季千回忍不住地逸出笑声，再度炫人眼目。

“咳、咳咳，俺是八窍岭雷风寨寨主。”

“啊，原来是寨主啊！请问摆出这阵仗又是为了什么？”

那还用问？他们草莽山寇拦人难不成只是要打声招呼？“哈哈，美人儿，老子要你当俺的压寨夫人，你放心，老子绝对不会亏待你，绝对会好好疼你。啊哈哈哈……”

“可惜，小女子已有婚配，今生与寨主无缘。”黛眉敛出轻愁，犹似卷帘美人，兀自伤神之姿令人心怜。

“无妨，俺不介意。”大汉说得柔情万千，十分入戏。

季千回险些爆出笑声。这混帐真以为她是瞎子会看上他？

不，更正，是连瞎子也看不上他。天老爷，怎还没到五台山便遇上这等麻烦事？早知如此，她就该让凤骁阳抓燕奔来充当她的夫君，扮成夫妻至少能免去这些麻烦直达五台山，到时再把燕奔丢在一旁参加武林大会，取得烙火玉。

“头子，这娘儿们不说话耶！”

“哈哈！一定是害羞，被头子英姿焕发的模样迷住了。头子，大伙儿替你高兴呵！有这么漂亮的嫂子，兄弟们也很开心，哈哈……”

这票山贼在说啥傻话？回神后的季千回难掩错愕的笑意，嗤笑出声。

本想周旋相识交为己友，可惜对方不走她给的台阶，硬要无知至此，她也只有得罪了。

“头子，她在笑。”

“很美，配俺正好！”

“呵呵呵……”一串玉铃般清脆的娇笑声混入难掩的浑厚内劲充斥在树林间，这癞虾蟆当真想吃天鹅肉来着！

“可人儿，你是不是也很开心啊？当俺的压寨夫人，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值得开心、值得开心！哈哈哈……”

“奴家是笑，在场的各位恐怕连英姿焕发四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吧！”这种样儿也叫英姿焕发？那无盐女都可以倾城倾国得足以赛貂蝉了！

“你、你说什么!?”

“说文一点怕在场诸位听不懂，所以奴家就说白一点吧，那就是#8212;#8212;寨主大人您不妨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堪不堪称得上英姿焕发。”

山寇头子闻言，气得一脸叫髯直打结。“你……好、好样的！兄弟们，上，谁先捉住这娘儿们，老子也不让她做压寨夫人了！谁捉到就是谁的，要不兄弟们一块儿享用便是。”

“谢头子！”

“龌龊。”季千回寒了脸，绝丽的容颜霎时染上如冰雪般的冷冽，添了艳色却冷得让人见了不由自主地却步。

“还不上？”

情势一触即发，就在这时#8212;#8212;

沙沙沙……蔹蔹撄蕖…

自密林突地窜出一道黑影，顿时止住两方的刀光剑影。

“哎呀，怎么走到这儿来了？”手执齐眉棍的男子毫不知晓自个儿已踏入剑拔弩张的战场，抬手齐眉向前远眺。“怪哉，怎么走来走去看到的都是树，却没半个人影？”

这等迷糊样让欲抽鞭应敌的季千回嗤呵一笑，停顿了动作。“若公子向左右望，必会知道人并不少。”她开口提点，在心里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密林中杂草丛生，走路必会沙沙作响！且是与她同一方向，要发现她早就发现了。然而，这男子的脚步声与出现时机相隔不过眨眼之间，想必已在林里躲藏许久，见到这场景才决定现身的。

行经草上而不发声响，必是练武之人，且修为不差。

“是啊，四方乃东南西北，前后左右，真是笨呐。”面露迷糊样的男子依声而行，向右一望。“怪怪，各位江湖好汉怎么站在这里像木雕人儿似的，个个面目狰狞？”

面目狰狞！“你说什么？”十数位大汉齐吼，声势浩大，林间群鸟惊吓得齐飞出密林。

“别这么大声嚷嚷，连鸟儿都被你们吓飞了。”男子抱头哀叫，转往左侧。“哎呀，美人如厮，在下今日算饱了眼福。莫怪有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哪！”鹅蛋脸儿双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削肩细腰、高挑身段，一双眼像极白水银里镶了两颗黑水银似的黑白分明，顾盼神采无不令人心醉神迷。

“公子救命!”探探他斤两吧！撩起水袖半掩面，季千回佯装娇柔怯惧样，亦装作不知他正在打量自己。“这些山贼草寇想捉我当……当什么压寨夫人的，公子救我！”

食指轻抠颊边，迷糊男子懵懵懂懂地问：“你刚才不是感叹自己早已婚配吗？从话中可知你心仪这英雄已久，现下英雄不在乎你婚配身份，愿与你共结连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就是、就是！”十数名大汉再度齐声喊道：“兄弟，好样的！”

男子抱拳示意承让。

这家伙……季千回险些挥鞭劈他。“这位公子，奴家本想息事宁人，无奈这些山贼草寇不善罢甘休，恳请公子出手相救。”

“这#8212;#8212;我很为难哪！”男子直搔头，表情果真如话般为难。

“公子想必文武双全，求您助小女子一回，将来若有机会，小女子定当衔草结环以报您大恩大德。”

“你是真的不想当压寨夫人？”

谁想啊！笨傻子，还不快出手！“不想、不想，求公子救我！”

“当其不想？”

你还要问几遍呐！“当其不想。”

“那#8212;#8212;各位英雄好汉，既然人家姑娘不想，正所谓强摘的瓜不甜，各位就打消念头回去吧！”

“你说什么？”

“别这么大声。”真是的，都说第二遍了。

“兄弟们！不废话，都给我上！”山寇头子这才发现被拖拉许久。他奶奶的！他打家劫舍哪次花上这么久的时辰了！“男的杀女的活捉，听见没？”

“是！”应完声，十来名大汉齐冲向两人。

“这、这怎么办？”

“公子快出手啊！”这家伙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我、我那三脚猫功夫派不上用场啊！”男子的焦急更甚季千回，只差没在原地打转。若有机会，恐怕他的确会这么做。

“那……那你何必手执棍棒？”

“我、我啊#8212;#8212;”躲过砍来的一刀，男子回头拉着季千回便逃。“在山林行走不用棍棒打草惊蛇，万一被蛇咬到怎么办？”

他的棍子是拿来打草惊蛇的？难道她错估他了？“那你干嘛从林子里冒出来？”跟在他后头跑的季千回还不愿承认自己错估，心中仍有疑问。

“我赶了几天路还是在原地打转，累得到树上小睡，直至听见声音才走过来，哪知会遇上这帮凶神恶煞！”他才冤哩！一觉醒来，天地为之变色。“早知道就别太好奇地探头探脑。”

天杀的！听见他嘴边的咕哝，季千回气得肠子直打结。不承认自己有眼无珠、心机枉费也不行了。

“没用！”

“武林高手又不是满坑满谷、四处都有。”男子为自己叫屈。

“放开我！”

“你疯了不成？后头十来个人追杀，停下来命就没了。”

“本姑娘不像你这般不济！”她忿忿地甩开他的手。哼，做事求人不如求己，天老爷，您何苦冒出这活宝让自己气闷？

停下脚步，季千回转身等山贼追上。

“姑娘，你、你吓疯了不成？”

季千回斜睨他一眼，冷言回道：“别小看女人。”

“刚才求救的又是谁？”男子提醒。

“此一时彼一时，要逃就逃，没人拦你。”

“丢下你一个柔弱姑娘逃走？这事我曲翔集怎做得出来？”

“是吗？”倒还算有良心。虽然武功不济，却俨然是个平凡无奇的活宝人物。“罢了，武功不济又不是你的错，虽然修行在个人，但天资也很重要，没那本事就是没那本事，谁也强求不来。”

这个姑娘还真会#8212;#8212;安慰人哪！曲翔集觉得自个儿刚才仿佛不小心跌进刺猬堆中，扎了满身窟窿。

瞧见他欲发作却不能的尴尬神情，季千回抑不住满脸笑意，吟吟呵笑。“遇上这事也非你所愿，先躲到一旁吧!”唉，本来还期待能有英雄救美的事儿发生哩！

无奈哪！武功高强的侠女似乎遇不上能救她脱险的英雄呵！

素手抚至腰间，解下缠腰黑羽缎，竟是四尺八寸长的黑色软鞭，垂落于地静待来人。

不出半晌，十来个大汉的脚步声已至，转眼间黑影幢幢朝她直冲而来。

“姑娘小心！”躲在一旁的曲翔集紧张得叫出声。

就在同时，吧的一响划破半空，立刻听见如熊受伤时所发出的哀号声。

“呜哇哇#8212;#8212;我、我的眼!”

“哇啊……我的腿……”

哀叫声此起彼落，让躲在暗处的曲翔集噤声不语。

该小心的似乎不是那姑娘……

未受袭的其余大汉连忙定睛一看，只见以为娇弱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手执长鞭。那鞭黑得发亮，与白雪相呼映，就像是在雪地上的一条黑蛇。

而这女子把玩的姿态更是让这黑鞭看来俨然就是条活生生的蛇。

“快、快走！”见情况不对，山寇头子赶紧出声吆喝，闪人逃命为先。

“想走？”季千回柳眉一挑，未达眼底的虚假笑容让她的花容月貌看来阴险许多。“门儿都没有。”

劈嘶#8212;#8212;

内劲运至细长黑鞭驱使其划破半空，鞭锋夹刃，所到之处无一不是血光四溅，哀叫连连。

顷刻间，十来名大汉个个倒地不起，尚有气息的所剩不过三、四个。

“女、女侠饶命啊！饶命啊！”

“方才要你们放过我，也不见你们点头呵！”

“这#8212;#8212;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女侠来到这玉皇顶，冒犯了女侠，请女侠饶命、饶命！”

“被你们烧杀抢夺、奸淫掳凉的人可曾这么求你们饶命？”

“这……”

“你们可曾饶过?”

“那……”

“既然如此，又怎奢望我饶人呢？是你们自个儿把自个儿往死路上送，怎怪得了我呢？”巧笑随鞭落，莲步轻移后，原先所在之地已是一片哀鸿，再无生息。

恶人自有恶人治，她无意当恶人，但若被迫做恶人，也怨不得她。

季千回收鞭回头，却不见方才男子身影。

怪了！“姓曲的，你躲到哪儿去了？”

“我在这儿。”

她循声抬头往上望，这男人有没有搞错？“你躲也该躲得好看点，竟然跑到树上去？”他到底是不是男人？

“逃命要紧，哪管得了好不好看？”真冤枉，他逃到树上也错啦？

“噗哧！呵呵呵……”掩唇直笑，季千回被他逗得笑疼了肠子，不得不弯腰。“哎哟，我的肚子……呵呵……”

这人好好笑，一会儿气得她肠子打结，现下又惹她笑疼肚子，真是活宝。

“你笑什么？”慢吞吞地爬下树，曲翔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让她觉得好笑。

垂首望见倒地再无生息的十数名大汉，很难想象他们竟是葬身在一名女子手中。“一个活口都不留。”该说她狠，还是说她嫉恶如仇？一时间他真不知该捡哪个词说。她肯定武功修为不浅，甚至谓之高强也不为过。

北武林何时出现这么一位擅长使鞭的能手？曲翔集想了想，百思不得其解，他这个北方人没听说过有哪号人物擅长使鞭的。

而这时，季千回的声音引得他回神，吐出的是令他哭笑不得的问题。

“你怕？”

一朝懦夫行，百年无胜名。唉，早知道就别膛这浑水，瞧，现下被看轻了吧！曲翔集摸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女侠武功高强，在下佩服尚嫌来不及。”

“油嘴滑舌。”季千回美目含悄地睨了他一眼。“下回麻烦你随便找个树枝什么的去打草惊蛇，免得让人以为你武功了得，是个响当当的大侠。”

大侠二字听来尤其刺耳。真是个呛辣子，三言两语便令人辣呛得几乎溢出泪。

看了看随身的棍棒，曲翔集搔头扬笑，“要真遇上麻烦，多少还可以拿出来充充场面吓唬人嘛！”棍棒还是有它的用处的。

“你可知螳螂的下场是什么样？”

“怎的？”他很有兴趣知道。

“惨死马车轮下。”甜甜一笑，她说得很绝，暗示他少做螳臂挡车的愚蠢举动，自找死路。

曲翔集咳了咳，赶紧转移话题：“敢问女侠怎会出现在这山间野岭？”

“我要去徐州，可惜迷了路。”

“哎呀！你该不会是要去五台山观看武林大会吧？”

观看？“是啊，这等武林盛况不看就可惜了。”呵，她不只看，还要参加，要取得盟主之位呵！

“真是巧遇！在下正好要往五台山去，如果女侠不介意，就让在下为你带路如何？”

“你也要去五台山？”

“当然。虽然在下武功不济，可也不想错过这武林空前盛况。女侠你#8212;#8212;”

“你别开口女侠、闭口女侠成吗？”听来乱奇怪的。

“要不，该怎么称呼？”

“我姓季，名千回，百转千回的千回。”

樱唇绽放如春花般的娇甜笑靥，炫人而不自知，抑或是早习以为常，曲翔集不得而知，但一时片刻间还无法习惯佳人便在眼前的惊艳，会失神，着实不能怪他。

“叫我千回便成。”话语间豪气干云似也不让须眉。

“季千回……嗯，季千回。”曲翔集细细咀嚼她的名，看似颇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百转千回的千回呐！”这是什么样的女子？令人费思量。

“你嘀嘀咕咕些什么？”

“没、没什么。”那出尘的容貌得看惯呐，要不一路上脑子怎么清醒。曲翔集伤脑筋地暗想。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季千回才空出心思打量他。

此人约莫七尺有余，身穿土黄短衣长裤，腰间系了条墨紫带，脚穿外缠绑腿高筒皮履；相貌平庸，称不上丑，也没有一处俊美尔雅，平淡如水的长相，坦白说，就是在夜里挑灯一照也有一、二十个的类型，但是#8212;#8212;

这人虽初见面却不令人讨厌，武功虽不济却能自我解嘲、谈笑风生，见她时除了起初第一眼的惊艳外，再无其他失礼目光，可见为人还算正派。反正她身边正缺一人充当护花者，他武功虽不济，好歹也像他方才说的能充充场面，替她省些被拦路调戏的小麻烦。想来也是，现在要找燕奔不可能，现成的便有一个，虽帮不上什么忙，倒还是有琐碎用处。

物尽其用方能取其利，这简单的道理季千回还懂得。

姑且就这么办吧，心念一定，她开口催促：“那还不走？”

“走，当然走。”曲翔集执棍倚上肩，先行带路。

江湖，说无情是忒煞无情，言有情倒也有情。

瞧！现下不就由陌路转为同行伙伴。

怪哉乎，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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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定是个穷极奢侈、不知人间百姓疾苦的破财败家女。

瞪着眼前好酒好菜#8212;#8212;百味羹、两熟紫苏鱼、排蒸荔枝腰子、锦鸡签、白燠肉、乳炊羊肫，再加上一醴琼花露，一餐饭已逾二百两。

“怎么不吃？”

细嚼慢咽个中好滋味的季千回，这会儿总算注意到同桌人瞪凸了眼珠子的诧异脸色，这才停箸。

“你出身豪门？”

“自小无父无母。”问这作啥？

“你乍获横财？”

“普天之下有几笔横财好发？”这人也得了，净问这些风马牛毫不相干的问题有何用意？“吃饱好上路不是？”

“的确是吃饱好上路，但我怀疑你能安然无恙地踏出这酒楼。”

“为何不？”

“你有银两可以应付这一桌？”

“怎会没有？”

“为什么有？”

“这位公子#8212;#8212;”雪凝织指打蛇随棍上地点上他的胸口，窜至他下颚贴住多话的嘴唇。“你是怀疑人家存心吃白食、喝霸王酒吗？”醇酒芳香自美人樱唇传来，添了点胭脂味、增了点暧昧。

曲翔集直觉地喉结上下一动，咽入尴尬。“你不必靠这么近说话。”

“人家只是想让你知道人家的委屈，谁教你平白无故误会人家！”啐，这些不过是小鱼小肉，敢情他是嫌她招待不周，伺候得不够好？哼，做人要知足才能常乐！季千回忿忿暗忖。“近一点才能说说体己话，不是吗？”

感觉喉间硬块又是困难的一个香咽。“用不着太多体己话吧？”他跟她又不熟，哪来体己话说？

“就知道你瞧不起人家。”黛眉含怨夹愁，看似怨慰身旁男子对自己的薄幸无情，害她枉送芳心一片。“人家……人家闯荡江湖也是迫不得己，你何必这么作践人，欺我如此之深？我好可怜，呜……”

是嘛！就是嘛！干嘛欺负人家姑娘？好端端的姑娘家要不是身世飘零，岂会只身独闯江湖？周边怨恼眼色围剿得曲翔集不知该怎地才好。

他向来得人缘，怎知身边多了个人就全走样？

还是，因为身边的人是她，是这个时而美艳如牡丹，时而冷傲似寒梅，时而柔媚若芙蓉，百花风情汇于一身的谜样女子季千回？

与花争奇斗艳，他这株草就该退隐含羞，别出头免遭连根拔起。“是我的错，我不对，你人美心好，就原谅我这次，下回不敢了。”

“那好，这桌饭钱由你付。”说完，她便径自大快朵颐。

啥!?“我说季姑娘，这也太#8212;#8212;”

“千回，不叫我千回便不应。”这男人怎么规矩就多，也不想想江湖远比民间自在许多，何苦自缚？

“好吧，千回。要我付这饭钱，敢情你打算把我押在这儿做长工抵债？”

“这倒是个好主意。”季千回认真思考这可行性。“虽然我怀疑你能否挑得起一桶水。”

有必要把他看得这么扁吗？“何必门缝里看人？”他苦笑。

“曲公子#8212;#8212;”季千回还他狐媚一笑，虽诱人却是毒花一朵。“小女子压根儿是从窗缝里看你，何来门缝之说呢？”那更看扁人了。她的安抚一点实效也无，只有让人更挫败的份。“现下你想怎么办？”难不成真押他抵债?

堂堂曲二少成了酒楼小厮，这话传出去还得了？他后悔遇人不淑，竟遇上一个破财败家与武功修为一样高强的侠女。

他早知道一般侠女多半清贫，原因之一是溺于练功无暇营生，二是不擅理财又不懂生财，坐吃山空的结果是虽负江湖盛名，日子却过得比和尚尼姑还清贫，接济过不少侠女，他深明此理。

使女之名何等风光，可背后藏的净是无法对人言的清苦。

他以为她衣着光鲜应是特例，但看这等挥霍情状，要不落入清贫也难。

当真开始忧心自个儿了。季千回暗笑在心底，下箸之间更是多了份莫名欣喜，心情愉悦之际，也吃得更津津有味，哪怕这百味羹少了一味，两熟紫苏鱼并未蒸透，排蒸荔枝腰子稍甜，锦鸡签太油，白燠肉肉质不佳，乳炊羊肫并非以武火快炊，还有这琼花露十有三成掺水。“看你还敢不敢再这么　唆追问！”

曲翔集闻言，哭笑不得。“你绕这么大圈子只为了提醒我别太好奇？”

“我讨厌被追问。”那很麻烦。

“你就说这句话便成，何苦拐这么大个弯？”

“谁教人家就爱跟你说话呢!”柔媚甜腻的勾唇抿笑，不心迷神醉的就不是正常男人。

曲翔集呆了呆，连忙灌下杯中琼花露，想灭火，怎知酒助燃气，令他浑身一热，血气上冲颜面，红至耳根。

脸红了？季千回夹起锦鸡签送到他碗里。“吃饭吧，曲公子。”

“多、多谢。”锵、咚、砰。怪哉，拿双箸、端个碗也这么困难吗？他的手就是不听使唤。

还是，该说他的眼不听使唤，所以有如瞎子摸象般想在眼见美人的同时手端碗执箸，因而导致蠢事横生？

“你#8212;#8212;这么看我就饱了吗？”

“我想只要是男人，很难跳脱。”这是身为男子最大的悲哀，无法掩藏对美色的觊觎与垂涎。

“我美？”

“非常。”

甜笑再度浮上樱色桃唇，她献起殷勤再夹一块羊肫到他碗里。

唉，再看下去，就算前有刀山油锅，只要她一声吩咐，恐怕他也会欣然跳入，粉身碎骨终不悔。

色字头上一把刀，慎戒、慎戒哪！

话虽如此，他的眼却无法从身侧的绝丽容颜移开一分一寸，棕眸微眯，似是已神醉心迷。

这人也奇，从来不隐藏对她容貌的欣赏，不假装正经，也不像急色鬼般只想从她身上偷香窃玉讨好处，只是单纯地欣赏她而不逾矩，这曲翔集#8212;#8212;很怪。

一路上她故意弱了警戒给他机会，借以试探他性情，怎知他竟呆如笨牛浑然无觉，每一回就像现在这样，只会看着她纯欣赏，不曾动手。

是他知她武功底子不弱才这么安分，还是真性情使然？

登徒子遇多了，对男人，季千回不能说没有戒心、没有怀疑。

垂首思忖的她忽地抬眼，怎料恰巧对上不知何时落在自个儿身上一双充满窥探意味的锐眸。

一闪而逝的敏锐令她愕然，而这眸的主人亦令她讶异。

她发觉了吗？迅速闪躲四目相对的曲翔集暗暗揣测。

他……有必要再留在自个儿身边一段时间。季千回做出结论。

“曲公子。”甜甜软软的软声呢哝添了许多俏皮捉弄，莲花指贴上曲翔集不算宽厚亦不单薄的胸膛，巧目顾盼，倩笑盈盈。“你不吃这些粗茶淡饭是因为想吃点别的吗？”

“什、什么别的？”别怪他说话结巴不流利，美人在怀还能让脑子有所作用已足够证明他定力深厚，只逊僧人道士一筹。

“好比说是#8212;#8212;”她巧指轻点俏鼻，吐气如芝兰芬芳，“我。”

嗄？

当真有些垂涎。

不，是垂涎三尺。

今朝道消魔长，他甘败下风，择日再扳回一城便是。

女子犹似璇玑图，复杂难解。

她可以为了一餐饭停驻脚步留在徐州城的酒楼里花三、四个时辰，从日正当中吃到夕阳西下，可是却不曾想到天色已晚，理该留宿徐州待明早再起程上路，出了酒楼便往北城门走，停也不停。

然后，让两人落至前无店家可宿，亦无民宅可借的困境。

一男一女漫步山林原野，有皑皑月光、潺潺流水，夜枭呼呼、林叶挲撄菘疑相伴，饶是花前月下，宜情宜画。

倘若不去想起此刻是夜半丑末时分，他会更有闲情逸致。

“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吗？”她不累啊？曲翔集讶异一名女子竟有如此脚程，算了算，他俩已走了三、四个时辰。“在山间夜路行走很容易迷路。”

前头的人回眸筑笑。“有你在，不必担心。”

还具信得过他!曲翔集干笑，“我为一介游民，江湖闲人，怎堪女侠如此信任。”

美目眯起别具深意的探视，托月色昏黄的福，毋需担心被看见。“呵呵呵……”

“你笑什么？”她很爱笑，这是他近日来的发现。

她的笑，非时下闺女捻指掩唇敛眉抿笑，而是近乎豪气干云的爽朗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不吝让众人听闻，亦不怕惹人非议。

江湖上这样的侠女也属少见哪!

民间礼教纵使无法全盘约束闯荡江湖的女子，但并非全无限制，只是没有民间来得繁褥而已；但她竟全然无视礼教，想笑便纵声大笑，想逗人就不吝眉目含春带诱，无一丝羞涩，亦无半点勉强佯装，完全狂放，不受江湖束缚。

不管民间礼教，亦无视江湖对于侠女的规范，独树一帜，傲然伫立，多么奇特的一名女子。

她究竟来自何处？师承何门？对她，他实在愈来愈好奇。

江湖后浪辈出时有所闻，但言行举止大同小异，他才正因如此而觉得江湖无趣，怎料竟会遇上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

缘分！他只能归于这两字。

“翔集呐！”

媚声低唤，轻而易举地拉回他沉思的神智，待回神，艳容已近在眼前。

是男人，难免悴然心动，曲翔集震退一步。

见他退步，季千回呵笑，“怕我？”

“男女授受不亲。”他只能端出古人名言佳句以对。

“要真如此，一开始你就不该邀我同行。”现下才说这话不觉太迟？俏眉皱起，颇不赞同。“与我同行，你后悔了？”“怎会？”曲翔集笑得淡然平和。“多识得一名特立独行的女侠，增广见识，在下深觉荣幸。”

一字一句，表面是敬重，实则语中净是疏离生分的客气。这人，并非表面上那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结识为友。将他当朋友的人可真惨，她笃定十个有九个看不出他淡漠疏离的真性情。

淡漠疏离#8212;#8212;这四字令她心头一问，倏然转身。

“怎么了？”不明就里的曲翔集盯着眼前的纤影，不解地问。

“今夜就在这儿休息。”

“这里？”荒山野岭？他诧异地问：“怎么休息？”

“你家的事。”她不高兴！这男人把自个儿封得死紧，连缝也不让人窥探还摆出一脸平易近人的模样。或许为人正派，但心思深邃难测、内外不一，构得上“虚伪”二字。

她季千回最不喜欢虚伪不实的人，哪怕他是正人君子。

“我一介游走江湖的闲人到哪儿都能睡，我担心的是你，这里没民宅山洞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休息？”

“用不着你管。”

“怎能不管。”让她一介女子露宿荒山野岭怎说得过去？曲翔集为难地左顾右盼，在不远处看见树下一片平坦。“我们再走一段路到那儿休息可好？”

“不好。”他的怜香惜玉，她可不接受。

“你在生气？”

“没错，我在生气。”俏目轻瞟，大有“本姑娘就是生气，要不你想怎样？”的挑衅意味。

“原因在我？”

“就是你。”她说得老实。

“可否告知？”

“为何要？”别开脸、转过身，她就是不说。

曲翔集为难地耸肩，双手一摊。“总不能安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吧？好歹让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冒犯了你才好道歉哪！”

“还不知道谁对谁错就抢着道歉？”这个人只会作表面功夫。季千回做出近日观察的结论。“曲翔集，你倒也真会做人呵！”

曲翔集闻言一惊，在眨眼之间便借由开口说话掩去讶异。“有错就要道歉，这是理所当然。”她看出了什么？

“是吗？”她别具深意地一瞥。一路上不会无聊了呵，这人也许是深藏若虚呐，有意思！“就照你说的，我们到那儿休息吧！”

“呃？”没头没尾的火气，也没头没尾地消逝，搞得他一头雾水。

来到平坦处，季千回才正要坐下，曲翔集却阻止她的动作。

“怎么？”

“这地上沙尘多，你这身行头会弄脏的。”说话的同时，他已解下外衫。

“你作啥？”

将长衫铺在地上，曲翔集持棍起身。“这样就成了，请吧！”

说话时抬眼，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竟见月下一株牡丹盈盈含笑，忒是慑人心魂，不荡漾也难。

“你真是怪人。”美目流转，似是含笑，亦有不解，但却更美，美得令人神颠魂倒，令人怦然心动。

雷京，当今朝廷帝都所在，位居江北中心地带，自都城位居冀北的天恩皇朝于末代帝王洪祥十五年因四郡群起推翻江山易主后，后继之朝承天王朝皇帝登基后，即刻下旨将都城向西南迁至雷京，使得雷京在短短一、两年间成为权贵商贾文人武才荟萃之地，繁华盛况尤似江南苏杭。

曲翔集与季千回两人自南熏门入城，转眼间已走进市集，沿路的叫喝声是熟悉的雷京口音，沿路走着，季千回也沿路看着，难免犯上女人家都会犯的毛病#8212;#8212;停在杂货郎台子前挑东捡西。

又在败家挥霍？一路上走走停停，弄得三不五时赶夜路，她竟然还有兴致买东西？

“千回，我们要赶路不是吗？”

“我已经如预期地抵达雷京，并不急着走；你若急，在此分道扬镳就是。”拿起玉镯，她和杂货郎询问质地。

分道扬镳？为何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好像两人不过就是陌路人般。曲翔集听进她不假思索的毫不在乎，心里头觉得又怪又涩。

“怎么？还不走？”季千回像是分神在问，也像催促两人就此分道扬镳。落在玉镯上的美目流转出复杂难揣的精明，却不让任何人窥见。

“你打算怎么上五台山？”

“等我交代些事之后再起程。”

“有人带路？”

她停手，转向他回以一笑，“我会找到的。”语罢，她又陷入各式胭脂花粉之中不可自拔。

呵，她得找些新货样，回去不带些礼，那票姐妹们肯定会尖叫跳脚，说她无情无义，不关心她们。

“我就要这些货样。”

“好的，姑娘稍等，小的立刻为你打包。”杂货郎笑呵呵地道，手上不停忙着。“姑娘人美、天生丽质，经过巧手妆点定会更娇美艳丽。”

“你这嘴还真甜哪！”季千回笑眯了眼，对讨生活的寻常百姓，她从不为难。“就看在你嘴甜的份上，姑娘我再买这花雕木梳，你算算，这些合计多少？”

“不多不少，十两五钱。”

“十五两给你，多的，请你喝碗凉茶。”

“啊，谢、谢谢姑娘。”

“用不着客气。”拿了包好的货样转身，突地看见眼前的人。“你还没走？”

“我也不急。”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想到有人……尤其极可能是一个他不知道的男人将成为伴她上五台山的伙伴，他脚跟就迈不出去，于是，他便跟在她身后穿梭于人群间。

何必急，她还有许多可疑之处待他查明不是？

给了自己这么个理由，他心安理得地停了下来。“离武林大会举行之日还有三个多月，我也不急。”

“你是雷京人？”

“不，在下洛阳人氏。”

“那么在雷京就没落脚处了？”洛阳人氏吗？姓曲#8212;#8212;嗯！

“你是雷京人？”

含笑回眸，她打了哑谜：“可以这么说。”

“那就请多加照顾了。”

“我说翔集哪#8212;#8212;”季千回顿了步子让他跟上自己身侧，刻意贴近，悄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老是靠一介女流照料，不觉太零？”

“谁教我曲翔集啥都不会，要是也像你功夫了得、见识不凡，今儿个在江湖上我曲翔集三个字就不会那么没没无闻了。”

“我就有名了？”她反问。

“快出名了吧？”他揣测。“你眉目之间英气如锋，举止豪气干云不输时下豪杰，颧骨略高，双眸顾盼自有神采，是握权掌势之相#8212;#8212;非富即贵。”

“唷，你也会看人面相？”

“一点皮毛，浅薄而已。”

“一点皮毛呐……”季千回低声轻喃，心思立转，脑子动了起来。

“季姑娘？”怎么又不说话了？最近她常突然沉默下来，脑子像在运转什么却又啥事也没发生，着实让人起疑。

所以他才无法留下这谜样的女子先行到五台山去。

她美、她艳、她武功了得！犹如终年云雾笼罩的庐山，谜雾不散#8212;#8212;着实吸引着他，总诱他想亲手拨开这片朦胧，看清她究竟是何来历，又是个怎样的女子。

“千回。”她提醒，指尖划上他胸膛打圆地绕圈儿。“都这么熟了还改不过来，老要人家提醒。”语气之柔，声调之娇，如蜜酿般令闻者欲醉。

若不是已习惯，此刻的曲翔集哪能这么平静、完美地装出浑然不受影响的模样，悄悄退半步。“下回会记得的，千回。”

愈来愈不好逗弄了呢！季千回心里想着。脸上仍然带着媚笑，不忘柔声回道：“记得就好，要不，人家会伤心的呢！”

“咳，现在我们到哪儿去？”

“不介意就到寒舍一趟吧！”

她是雷京人！曲翔集得出结论。“你家中有什么人？”能教出武功如此了得的人，想必她口中的寒舍里必有高人，曲翔集开始期待接下来会因为她而认识哪些武林高手籍以增长见闻。

他游走江湖，为的也不过如此#8212;#8212;大部分如此而已。

但他这一问，季千回并没有很爽快地回答，水袖掩唇沉思，像在犹豫该说不该。

她的确在犹豫，但并非这种小事。

她该让他进素流斋吗？引狼入室会不会反而碍了她的事，暴露她的身份？倘若他是那人派来的，她这么做不就是自找死路？

但不这样做，无法近水楼台就近探查他的底细，嗯……两难。

她花了这么多时间才在雷京闯出名堂，能因为这个可能成为老鼠屎的男人而坏了凤骁阳精心烹煮的一锅粥吗？

不过，就这样放他离开实在有点不甘心，要不她刚才何必欲擒故纵地等他自己说要暂留雷京？他深藏的馅有什么内容她还没看过哩！

还是要赌赌看呢？

啊！呵，想到了！

“你怎么不说话？”曲翔集俯盯着她出神的容颜。

唉，即便失神，仍然美得令人无法侧目。这一路上他已经为她挡去多少觊觎目光她可知道？

“喝！”近在眼前，只差一寸便鼻对鼻的亲昵让回过神的季千回吓了一大跳，启唇低喘，不料身子一个微颠，轻启的唇滑过他鼻尖。

“呃！”曲翔集突地一震。那份柔软暖润却紧追上来，牢牢贴在他鼻尖，暗地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传至四肢百骸。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化开这场尴尬，陷入沉默。

“两位让让、让让啊！我赶着做生意去哩！”

一道粗声吆喝惊醒恍如在梦中的两人。

“从这儿走。”季千回领在前头。天老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她只觉脸上热辣一片，血气上冲，脑门胀得发昏？

不对劲，很不对劲。按按额际，好不容易她才觉得自个儿正常了些。

跟在后头的曲翔集目光直盯着前头带路的人或者该说是直盯着带路人两处染上朱红的耳珠。

她脸红了？在害羞？

思及此，一抹笑淡淡勾绘在他唇边，似有若无到连他自个儿也无所觉，然心绪却已失措。

只要是男人都会如此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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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叫寒舍？

曲翔集瞪着眼前这幢楼院，困难地咽进一口唾沫。

眼前这一座楼有三层高，朱漆大门、金漆雕梁，皆是奢华颜色，屋檐悬挂一排风不动灯，此刻是午后未时，毋需点灯，故任其随风摇曳生姿。

他第一眼便看见第三层楼的屋檐下有一块匾上头以金漆烫写#8212;#8212;

素流斋

这里是素流斋？雷京第一青楼？

再往下望去，几乎与第一层楼齐高的大门两侧刻写的对子吸引住他的眼。

钿妆罗裙金步摇　琼浆玉酿度春宵　纤指细捻醉芙蓉　顾盼星眸风情俏

锦锻薄纱玉搔头　银烛流光夜不熄　莲足轻点华清池　盈人倩笑百媚生

横批是：流连忘返

他侧首看向身旁女子，一脸的错愕、不信，此刻老老实实映在眼里。

“这里是#8212;#8212;”

“素流斋。”

没听过她素流斋的大名吗？季千回脸上露出不悦。他是男人，竟然连雷京第一青楼素流斋都没听过？

“若我记得没错，素流斋是#8212;#8212;”

“青楼。”她替他说了出口。

“而你住这儿？”

美人巧笑，芝兰轻吐：“怎么？你眼中的侠女不过只是一名烟花女子，心碎了吗？”杏眼锐利地注意曲翔集的一举一动、神态表情，似乎是要细细观察、牢牢记住。

“烟花女子？”他侧首看向她，有丝困惑。“我必须感到心碎吗？”

“至少失望会有吧？”士农工商，商贾阶级被排在最下等，而娼优更是下等中的下等，他近个把月和一名烟花女子结伴同行，难道一点都不会觉得丢人现眼？“我看你还是先行离开，免得落人口实。”虽然无法探底觉得有点可惜，但他也是世俗人一个，怎有可能在知道她的身份后还与先前无异？

蓄意忽视心中一抹飞闪即逝的叹息，季千回双手交叠向他一福，端起老鸨待客的笑脸，“哪日起了吟风弄月的兴致再到我素流斋来，我保证这儿的姑娘绝对让你有宾至如归之感，不过#8212;#8212;要你花得起钱才成呵！”她转身背对他，正欲跨步敲上门板。

“哈哈哈……”

曲翔集没来由的大笑出声，引起往来路人侧目，也止住她的脚步。

季千回回首斜睨。“你笑什么？”

“我笑那个傲视一切的季千回，怎么一到雷京就变了样！”

“此话怎讲？”双手擦上水蛇腰，她倒要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最好是有理由，要不她就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你是素流斋的人又如何？”他不答反问。

“素流斋是青楼，我的出身难道还需说明？”

“你是指烟花女子一事？”

“你是故意的吗？”存心挑起她火气不成？

“千回呐！”曲翔集摇头，笑她看似轻忽礼教规矩，却还有这等心思的矛盾。“我不过是个没没无闻的江湖人，何须在意什么落不落人口实？你护我名声的好意我心领了。要我花上千百银两到素流斋一游，不如让你尽地主之谊，把我当朋友招待。”

“你#8212;#8212;”被揣测中心思，季千回讶然迎视，只见一双眸诚恳无欺地看着自己。

“怎么？不欢迎？”

她愈来愈看不清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季千回觉得疑惑。

乍看之下，他或许平易近人，但任谁也无法参透他性情，所以他外表平易，实则深沉淡漠；可是现下知晓她是烟花女子之后却一反生分疏离，言行举止亦非先前佯装的假象，他是动了其性情，还是又戴上新的伪装？

她该不该让这浑身谜雾的男子进素流斋？

她挣扎着，最后决定放手一搏。

也罢，反正不过几日而已。

竹叶因风摇摆、婆娑作响，枝叶磨蹭，沙沙不绝。

是夜，寂静而阒无人声，佐以竹林向来为百姓口中怨魂盘旋之处、留滞之所，白天里还能行走其中而不惊，到了夜晚，没有人敢多加徘徊，能闪过便闪过，可不想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减了阳寿。

然而，江湖中不信鬼神之说的也大有人在，毕竟这样的一块地方可算是隐密的据点。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雷京可有什么动静？”蒙面人低沉的嗓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没有。”跪在地上的三人其中一个如是回答。

“那么五台山呢？”

“正忙着准备武林大会事宜。”

“那个传言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林盟主查出底细了吗？”

“回主子，没有。”跪在中间的人回答的声音极细极低，十成十办事不牢的畏缩样。

“再查便是，又不会要你的命，瞧你紧张的。”指尖点向最后一个没开口的人，蒙面人道：“你去帮他可好？”

是询问，可手下人回答的方式让人以为刚才所听到的是不容违抗的命令。简短的回以一声“是”，没有第二个字。

还是一样寡言，蒙面人摇头。“能不能多说几个字给我听听？”

“请别为难。”

四个字，也算有所进展。“说笑的，另外还有件事要你们去办。”

“是！”

“去查查曲翔集这个人，只知是洛阳人氏。我要知道他的身家背景，师承何处，有多少本事，江湖中人又怎么看他。”

“他不用查。”

“不用查？”蒙面人回头，黑白分明的眼正因下属的话而熠熠发亮。“你知道？”

“他就是您一直想见的八面玲珑曲二少。”

“他？”八面玲珑曲二少？“原来如此。”难怪捧人赞人的本事一流，辩才也堪称无碍，可惜武功却不济到令人同情的地步。

这样的八面玲珑法#8212;#8212;“被江湖人送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称号，你们说，我该感到荣幸还是耻辱？”

“耻辱。”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可不这么认为。”同样被称为八面玲珑的季千回#8212;#8212;此刻的蒙面人，呵呵笑道：“能利用侠士豪杰谨守的义理与绿林草莽遵循的规矩造成相互制衡的局面，让两方因为顾忌彼此有人会为他寻仇而不敢出手伤他。呵呵，不用一招一式就能制衡两方人马、得两方的心，这样的人是可怕还是可笑？”

可怕！经她这么一说，三人心中均作此想。

他的底细已告解决，现在又衍生另一个新问题，“那他到五台山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

“所以，你们就有差事了，设法查出他到五台山的目的。”

“那雷京的动静？”

“还是要注意，加派人手监视。”

“是。”

“我会沿路留下记号，一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

“还有#8212;#8212;谁!?”季千回警戒收声。

“主子！”

“先退下，这里交给我。”

“是！”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迅速纵身如鹰般四窜而去，融进黑夜中。

竹林里只剩她与另一个暗地潜伏的不知名人物。

听出细碎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来自何方，她立刻追去。

“哪里逃！”循声追逐的同时，她使出长鞭击向可能的隐身处，是探路，也为灭口。

素流斋是雷京第一青楼，宾客来自五湖四海，南北皆有，更不乏高官厚禄之人、江湖豪杰之士，众口攸攸，什么消息得不到？

是以，素流斋明为青楼，实则为天下消息总汇之地，随时有炙手可热且不为人知的消息；关于江湖也好，涉及朝廷也行，只要有消息，素流斋向来都是第一个知道的，无一遗漏。

季千回既是素流斋主事的老鸨，自然是手握天下消息的第一人，手下探子何止上百成千，各方消息尽收于己，传与不传，全看她如何决断。

雷京城外的竹林便是她与手下联络的据点，怎知今夜会有人来打扰。

既然被探知，那人就该死！

长鞭凌厉划破夜空，削了竹枝、折了竹身，依然如灵蛇般利落且没有停止的意态。

一个被追，一个追逐，两方忽然停了下来，足尖各点在一枝青竹分枝上，竹枝因载重而上下晃了晃，随后回稳。

由此可见，两人轻功修为不相上下。

月色萤黄如鹅卵，虽然涣散的光芒微暗，却足够使彼此看见对方#8212;#8212;蒙面的布巾。

因为蒙面，所以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相互对视一会儿，季千回决定先发制人，长鞭一甩，镶有刀刃的鞭锋直袭敌手。

说时迟那时快！来人一个闪身纵入竹林后便再无声息。

一方成功逃离，一方功亏一篑。

趁夜以轻功越过紧闭的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跃在各家屋顶之间，莲足最后点落在素流斋的屋瓦上。

“想不到你也有这么好的兴致到屋顶上赏月。”

一声问候，吓了她一跳。

“是你？三更半夜不待在房里休息，跑到屋顶上来作啥？”

“你不也是。”曲翔集直起上身，侧仰起脸看向她。

月下的姿容，教人难以视若不见。

月东升至夜幕正中，几许柔淡稀疏的月光洒落，点点落在眼前垂首的女子肩上；那娇容、黛眉含带半点惊魂未定，星目微掩，红唇微抿泛白，神态间有着戒备与防范。

显然，对于他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她十分在意；由此可见，她对他并没有放下戒心，尽管两人结伴走了一个月有余。

虽然事实挺伤人的，但她这模样却让美艳的丽颜更加吸引人。

红绢舞袖萦腰柳，碧玉眉心媚脸莲#8212;#8212;任何一个男人见了她，恐怕也会像他一样有如着了迷般无法移目。

“你怎么上来的？”他武功不济，轻功绝不怎么样，如何上来实在令人费解。

“武功再怎么不济，用点脑子总成。”他戳戳自个儿的头。“我借木梯爬上来的，爬到一半还跌了个狗吃屎，这儿肿了一个包。”

季千回走向他并伸出手，曲翔集立刻拉她的手往瘀血处轻按。疼啊！

“噗哧！呵呵呵……”真是个怪人。季千回笑蹲在他身侧，窃笑声不断。“呵呵……”这一笑，瓦解太多防备的戒心。

前一刻明明还很疏离的两人，因为这一拉一扯，距离近了许多而不自知。

曲翔集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肩，再抬头；眼观眼，鼻对鼻，彼此近得气息几乎相通，却又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

双方皆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息，陷入沉默与不自觉的凝视。

她看着、注视着，看见被握在他掌心按上后脑勺的手极缓极缓地被移到他唇边，也等着，待着，想看他下一刻要对她做什么。

“哎呀呀！田大爷您好久没来了呢！小红可想死您了。”

底下拔尖的招呼声如雷贯耳，震醒恍惚的季千回。

连忙抽手藏到腰背，另一手拎起水袖一角跟在后头猛擦。

如梦初醒的不单只有她一人，曲翔集震了震，也回过神来。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相较于底下的生意兴隆，实在是南辕北辙。

也亏得底下的莺声燕语，才提醒季千回眼前摆明的事实。

“千回？”

在这种时候才知道唤她的名实在过分。情动未定，又因为他一声呼唤乍起波澜。“别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8212;#8212;”话欲出口，却倏地咽回嘴里转了个圈，“等会儿下去我再派人送化瘀的药到你房里。”

语罢，倩影自屋顶纵身一跃消失无踪，快得让他出手欲牵制她行动都来不及，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于夜空中。

忽觉伸在眼前的手盈满着莫名所以的空虚。

这只手，先前还握着软玉柔荑转眼间，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手，眸子凝视着自个儿的掌心，呆愣许久。

之后，曲翔集嗤地一声，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原来，心动如此轻而易举，容易得连自己都只有摇头苦笑的份。

薄唇吮触软玉温香犹存的掌心，脸上惯有的迷糊优闲，教不明所以的忧愁苦恼与领悟后随之升起的困惑取代。

行行走走江湖路，从从容容恣意行，

本欲狂放任逍遥，岂料烟花烙上心？

曲翔集必须承认，这朵性似烈焰足以灼人目光的尘世烟花，已在不知不觉中烙进他心扉。

突如其来，防不胜防。

哪怕她身上谜团如雾，哪怕他对她仍一知半解。

情动，有几分道理可言？

这日，交代细节之后，季千回和曲翔集两人又起程赶往五台山。

才自雷京北方封丘门出城不过十来里路，便见七匹骏马挡在眼前，阻碍两人路径。

这阵仗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被挡住去路的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同样困惑。

“纳命来！”突来乍到的数人毫无预警地跳下马，齐声一喝，便没有来由地攻向两人。

“哇，怎么说没两句话就要杀人？”曲翔集抱头鼠窜，忙乱中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怎的，也躲过了两名蒙面人杀向他的招式。

“谁派你们来的？”季千回执鞭迎敌，开口询问。

“杀！”这是她得到的回答。

刀光剑影立现，其间除了运气声、黑鞭划破空气的声音外，还有一个不济事的家伙的鬼叫声。

“你、你们到底要#8212;#8212;啊……啊！”蹲身一躲，曲翔集又成功躲开一记杀招，一个转圈，手执的齐眉棍竟然巧合地送了敌人一拐子，让对方吃了满嘴沙尘。“我不是有心的！”他连忙道歉。

“你有病，人家杀上来了你还跟他道歉？”挥鞭在身前化成漩涡般的圈，如同坚盾挡下四把击向她的利剑，季千回足尖点地，借力施力纵身落至曲翔集身前，手臂一收一放，黑鞭如灵蛇出洞，直击敌人咽喉。

一个毙命。“你们要杀的人是谁？”她和曲翔集之前并不相识，来人的目标只可能是其中之一而非两个，是以她有此一问。

“欲上五台山者，死！”为首者冷冷吐言。

“哼哼，原来是先下手为强啊！”那她就毋需客气了。倩笑一扬，艳中带冷。“说出主使者，本姑娘还会饶你们一命。”

“死的人#8212;#8212;是你！”

话声含怒落下的同时，六把剑直袭向她，季千回一手护住身后的曲翔集，一手挥鞭画圈成盾。

“你快躲到一边去。”真是碍事！

“你以为我不想躲吗？”问题是现下哪儿都不能躲啊！“这里又没树没草，我躲哪儿去？”

季千回分心左右睨了下，才知对招攻守间，所在位置已是山坡一处，除了杂草野花，再无其他遮蔽物。

麻烦！不能且战且退，只好转守为攻。“留在原地。”交代的话刚落，只见一袭倩影飞奔向前，袭向迎面的六个人。怎知这六人招式身手与中原各门各派均无相同之处；除非这几年武林又出新派系，否则不该有她不知道的身手才是。

而且他们所持的刀尺寸与中原不同，相较于中原制式的二尺四寸略短，约莫不出二尺三寸。莫非#8212;#8212;这些人不是中原人士？

“你们是谁？”

“死人不需知道！”杀了他们一名兄弟就别想安然逃命!“杀！”

“啊#8212;#8212;”

“你别鬼吼鬼叫行不行？”季千回一面应战，一面分心向身后的人吆喝。“你是不是男人？这种场面就叫成这样！”黑鞭直窜，运以内劲震开袭向自己的刀光，季千回一个空翻，站稳时六人中有两人击向曲翔集。

“生死攸关，你要我怎么不叫？”曲翔集左躲右闪，狼狈得只差没在地上爬，不过说来奇怪，来人招招杀气腾腾，就不见他被割出一口子，除了衫上的黄土外，再多也没有。

多了个累赘没办法无后顾之忧，眼下先逃要紧。

杏眼瞥过来人身后的骏马，眨眼间，长鞭扫向右侧大石，卷来石块甩向她面前不知何人指使的四名杀手。“全交给你了。”

“什么？你明知我武功不济，你#8212;#8212;”曲翔集说不出话，眼睁睁地看着纤纤倩影在石块分散杀手注意力时自顾自的冲向马群，简直不敢相信她真的做出这种乱没道义的事。“千回，你当真打算留我任人宰割？”

季千回无暇开口，旋裙在半空画出利落的圆，须臾便坐稳马背，执缰的手一扯，转动马首，向陷入混战的曲翔集这方疾奔而来。

“啊，你留我单打独斗就算了，还想骑马撞人！”他是不是看错人、动错心了？她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踩死他！“你#8212;#8212;”

骏马奔驰撞开杀手围起的圈，眼看就要迎面撞上曲翔集。

“啊#8212;#8212;”

“真吵!”长鞭一甩，如蛇般缠上瞪大眼呆立原地的曲翔集腰际。

旋即，骏马扬长而去，留下六名错愕未定的杀手，六人十二目盯着远去的背影，美人驾驭骏马的景象是柔中带着勃勃英气，还有#8212;#8212;

一条黑鞭缠着人随骏马的疾速狂奔被拖飞在半空中。

他们的确听见了男人杀猪似的惨叫声，由近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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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骏马在飞驰十数里后终于停下四蹄奔踏，呼出阵阵热气。

座上的美人儿利落下马，走到后头，蹲下身子。“怎样，一路上愉快吗？”

愉快？曲翔集错愕地瞪着她，做出这种事之后竟然还问他一路上愉快不愉快？

“哎呀？难道还不过瘾，那好，本姑娘就再带你飞一程。”说着，她便欲起身。

“慢着!”再跑一程，那他不死也剩半条命了。“我认栽、我认输，全是我的错成了吗？我不该鬼吼鬼叫成了你季女侠的累赘，就请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小命，小的来日必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季千回神色愉悦地转回他身旁，缓缓解开交缠的黑鞭。

老天，劫后余生的滋味竟是如此美妙！他从不觉得死里逃生需要多么难能可贵的运气，毕竟，自他行走江湖以来，人面广、人缘好，鲜少有得罪人到必须动手的时候，要不就是在没出手前便教身边的朋友拔刀相助去，要他武功有所长进也难。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种平顺的日子在认识她之后便宣告终结。把他拖进她和八窍岭那班山贼打斗的局面就算了，现下竟还来一票见都没见过便要杀他们俩的人，照理说两人该同甘共苦，一同抵御外敌才是；他这个武功不济到家的人都有这般想法了，谁知道她竟然先溜，把生死一线间的危机丢给他一个人独自承受！

如果是打算牵马让两人一同逃离危险他会承受得心甘情愿，谁知道她竟用这种法子！她到底是要救他还是要杀他？竟然用鞭子缠他拖行十数里！

她跟那伙刺客是不是同一路人马啊？

这一路上要不是他左躲右闪，时而借力施力避开石块树木，恐怕早就魂归离恨天了。他到底是惹了她姑娘哪一忌，要这么对付他？

曲翔集慢慢站起来，心有余悸地退离她三步，小生怕怕。

浑身的黄土证实方才的惊险并非梦魇，而是再实际不过的事实，老天爷!他躲那些杀手时跌跌撞撞所沾上的沙土也没她这一趟路来得多。

她对他到底占较多的是什么？敌意？还是情谊？

什么都没有，只是要给他个教训而已。季千回美艳的脸庞闪动得意的甜笑，曲翔集这一趟非人所能领受的旅程令她心绪倏地大好。

他让她变得不再是先前那般笑看人世、快意江湖的季千回，他让她悸了心、动了情、有了牵挂还一副无所觉的模样，看了就气。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的人动情？她虽身为素流斋的老鸨，但并非年迈亦不是貌丑，正因为她超出众人对老鸨的想象，也因为容貌出众，上门追求的官家公子哥儿可也大有人在，偏偏她谁都不动心，就只对他！

根本就相貌平庸，摆明就武功不济，成就不了什么大事业，除了曲家陈绍府是北方鼎鼎有名的大富人家这件事还能跟人说说外，其他压根儿是谈都不用谈。

可是这样的他却令她动心，原因何在？

只是单纯的因为他并不像世间面目狰狞，见到她就色意浮现脸上还装出一副高风亮节、不为所动的虚伪君子？他还是会被她的容貌影响，还是有时会失神露出觊觎之色，跟时下男人并没两样。

惟一不同的，是他的目光只有欣赏而没有轻蔑与亵渎，没有在着迷时还装出一副自命清高不凡、甚至以她烟花身份为齿进而举止姿意轻佻的模样，也没有在相处时还一脸自以为纡尊降贵的样子。

他对待她的方式虽时而疏离，却从不轻蔑；更有甚者，在得知她是素流斋老鸭后，他的态度反而异于常人地更加亲昵，她不懂，至今仍不懂。

然而，却芳心已动。

那一夜错愕地惊觉到在他面前的自己脑海一片混乱，一个轻轻的碰触便教她脸红心跳，要她怎能不逃回房躲起来？

她，季千回，在看过为数不少的名门子弟，甚或皇室贵胄之后竟然是谁也看不上，却对他动了心？

一旦了悟，连自个儿都不信，直问是自己想错还是眼睛出问题，竟挑上了他？

千思百想，最后仍然不得不承认已然动心的事实，只是该怎么说服自己，怎么甘心啊？她耶！她这个众人都说眼界甚高心狂气傲的季千回，竟对曲翔集动了心？天老爷！她浑然不觉自己在无意中已哀号出声。

“该哀号的人是我才对。”曲翔集还在忙着拍掉衣衫上的黄沙。“你看，好好一件衫子坏成这样。”

美目哀怨抬起，被他狼狈模样逗笑，一路被树枝撕裂、教石块磨损的衫子加上一张黄土东一块西一块妆点的脸，要人不笑很难。

“衣衫乃身外之物，男子汉大丈夫净计较这些。”她朝他走去。“不怕人说你小家子气。”

“这不是计较不计较的问题。”曲翔集低头忙着补救自己可怜的衫子，补不了破洞裂缝，至少也得掸掸衣衫上的黄土，边忙边分心应道：“若说衣衫是身外之物不该计较，那世上众生不都该啥也不穿，裸身在街上遛达？”

“你！”他的话教她无法接话，他形容的画面让人不脸红也难。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曲翔集也愣住，脑海里该死的顺着他身为男子的本能，想起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若啥也不穿……

“翔集呐！”柔柔甜甜的嗓音轻轻飘进耳里，美人馨香也随后被嗅进鼻间。

“什、什么？”

“你知不知道垂涎三尺是怎生的模样？”纤指巧点，沿他胸口缓慢往上爬。

“什么模样？”曲翔集恍恍惚惚地应道，已然分心。

巧言软语在他耳畔吐露，不疾不徐地道：“去找个梳妆台照照便知．”

“啊!”恍然大悟，曲翔集愕然退了步。

季千回跟着向前，取出绢帕往他脸上拭去。“这儿都是沙呢!”想起方才他连连惨叫的样子，她勉强委屈自己忍住笑。

曲翔集握住在自己颊边的柔荑，投注的目光充满疑惑不解。

而这一回，季千回并没有抽手，任他将她的手困在他脸颊与掌心之间。

“为什么？”一句话，终于问出口，声调不自知地柔如春阳映热的暖泉，有瞬间醉人的魔力。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要问哪个？“是为什么驾马拖你还是为什么替你擦拭？”

“两者。”他不懂，不懂她到底是气他所以故意欺负他，还是对他#8212;#8212;可能吗?她会对他……

“我生气。”

瞧，果然是因为气他所以才欺负他。曲翔集难掩失望地垂下眼。

再抬眼，他无可奈何地又问：“我怎么气你了？”叹口气，他等着接她季大姑娘替他安上的罪名。“我犯了什么错？”“你的错就是#8212;#8212;”话到嘴边倏地消失。向他明说？不明说？一份突如其来的挣扎让季千回煞住口。

说了又能如何？虽自己不在乎身份差别，但他呢？堂堂曲家二公子不在乎吗？

再怎么拥有天人之姿，再怎么让众人神魂颠倒，他们看她季千回的目光还是抛不开“烟花女子”这四字，就算是他，恐怕也难以挣脱这思维吧？哪怕他待她与一般人无异，时而让她忘记自己的身份。

当友人、同行的伙伴是一回事，可以不顾身份，论情爱，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不是吗？

若她说了之后，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就在她眼前倏地僵硬，回一句：不行！

到时她可能会恼羞成怒地杀了他！心知肚明自个儿烈火般的性情，还是不说的好。

“是什么？”

“本姑娘爱生气就生气，干你啥事？”就这样，别再有其他想望，对自己好，对他也好。

有事瞒他。在她犹豫未果与下定决心的空隙间，曲翔集敏锐地捉住瞬间的真相!她绝对有事瞒他。

季千回抽回手的举动更加深他的猜测。

她想瞒他什么？

“那又为何替我拭去沙土？”她不说，他只好亲自开口问，不信问不出端倪。

季千回看了看他，菱唇抿起倩笑，小鸟依人地偎进他怀里，一如以往的捉弄，“人家舍不得你弄脏脸尺，想想，你这张脸已经够乏善可陈、够不惹人注目了，要是又弄脏，那不就更惨了吗？人家是为你好，怕这一路上你顶着一身灰头土脸难看。”

曲翔集听着她的嗲声娇嗔，心里却有另一层领悟。

她在存心捉弄人还有想转移话题的时候，都会来上这么一招！

从不知道人的外貌能被发挥到这等地步，但季千回让他见识到了。

而究竟是什么事让她想瞒他，他真的很想知道。

对于近在咫尺的这团谜雾，他暗暗立誓：非解开不可！

沁风水榭，依旧景色潋渝，仍然拥有不属于人间的美景。

可惜，重重杀气扼杀一片风光，一名身穿银线绣月白长衫的男子正悠哉地扬扇走在穿山游廊中，自得其乐。

这是男子一年多来首度发自内心的真切怡然，神情愉悦得丝毫没有察觉身后一道浓浓杀气紧跟着。

是没有察觉，还是故意不察觉？只有他自己知晓。

一封短笺在手，读完后，俊美的脸上更是带着深切笑意，仿佛此刻世上已无何事能让他蹙眉不悦，想必这短笺上有令他欣喜的好消息吧！

须臾，他开了口：“培危再不现身就别怪我将你当刺客看待。”

话落，邢培蔚娜艘猜湓谒眼前。“为什么这么做？”

“怎么做？”他也会质问他了？

凤骁阳抿起淡然浅笑看着一向忠心不贰的邢培危等着看一旦自诩忠心的人起了异心，会是怎生的面貌。

“对冷焰，你让他失去心爱的女人；现在，你又利用季千回，要她到五台山取烙火玉，你应该知道五台山的武林大会根本就是#8212;#8212;”

“是什么？”狭长的黑眸有太多的深沉心机，无情地梭巡，足以教被看的人机伶伶的打颤。“培危这与你无关，别多事。”

“我们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你以为你身边还有多少人甘心为你所用？”

他担心也忧心，经过那事之后，他奉为主子的男人性情骤变，已不是他所熟悉的凤骁阳。

“你不也嫌季千回不够格进我沁风水榭？”真奇怪呵，他这么做不是替他挡去季千回，让他永远不会再看见她在水榭中进出，他还有什么怨言？“我替你解决麻烦了，不是吗？”

邢培我⊥罚怎么都无法相信说这话的人是凤骁阳。“这不是你，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我又该如何？”凤骁阳收起短笺，重新扬扇。

“别逼我离开，若你真把我当作朋友，收回成命让她回来。”

“我不，你也别想去通风报信；更何况，不是我浇你冷水，当初也是有你帮忙，千回才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的，不是吗？”

“你……”

“人各有命，这该是千回的劫，无论你怎么阻止都没有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他想要的再单纯也不过，只可惜……“我要北武林，烙火玉是统驭北武林的证明，北武林各门各派莫不以它为尊为首，我要得到它，统驭北武林。”

“但它根本不#8212;#8212;”

“千回会得到。”轻摇折扇走过邢培紊砼裕凤骁阳当真不怕他突然动了杀气动手伤他。

“你怎么能如此笃定？”

“天机不可泄露。”转进通往西厢房的月洞门，这是凤骁阳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究竟，对你忠心的人会得到什么下场？”邢培瓮着月洞门，喃喃自语。

冷焰对他尽忠，得到的下场是永远失去心中所爱的女子，含悲带怨地离开沁风水榭并且不时前来偷袭他，尽管屡次失手却也从不死心。

而季千回对他虽谈不上忠，但至少也将他的话视若圣旨般必遵无疑，可是她将得到的下场又会是怎生的凄惨？

对凤骁阳而言，除了她，他们这伙人究竟算什么？难道只是一颗颗任由他摆布的棋子，伤了、死了都与他无关?

“别逼我叛离，凤骁阳，千万别逼我!”邢培瓮纯嗟陀铩

自冷焰一事后，他对“忠心”二字已然生疑，如今疑虑只有更深，没有减少。

“二、二哥!”

朱门开启，窜出的俏丽女子看清门前站了啥人后兴奋地大叫一声，跑跳着冲进来人怀里。

“哇呜!你这小猪仔还是跟以前一样重哩!”

曲翔集状似使尽吃奶的力气才将益发俏丽的妹子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引她咯咯直笑。

落地后，曲翔喜向门里高声喊叫：“是二哥！二哥回来了！”

她这一吆喝，里头立即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可见来人为数不少。

浩浩荡荡地冲出门迎接的景象教季千回看得瞠大双眸，而他会带她到陈绍府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转眼间，曲翔集已经被围在家人仆役里，与季千回之间隔了道人墙。

季千回在一旁静静看着，脑中思忖着他带她到陈绍府的用意。

他带她到这儿，足以知道他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她得到结论。

或许他防她，但也将她当朋友看，要不怎么会这么做？

粉唇抿起笑意，也许她太过防人、太过多疑，他是真的只想到五台山观看此次武林大会的盛况而已。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与他同行以便就近监视。垂下眼帘沉思的她，再抬起眼时，曲家府里上上下下欢迎曲翔集归来的热切令她明了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一抹惆怅突如其来地窜上心头。

是一家人才会有这番等待与热烈欢迎的场面吧？她想，因为从来不曾有过所谓的家人，所以不知道眼前这一幕有何涵义，只是看着看着，心会泛酸。

是羡慕还是嫉妒，她不知道，但很清楚这与她无关。

她是季千回，是有记忆以来便看尽人情冷淡、利欲薰心的季千回，是立誓要快意恩仇、惟我恣行的季千回，这种温情与她无关。

悄悄离去，也省了道别的言语，与他……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普通女子，还是会对人动心便可，毋需再多。

看着热切围起的人墙和被圈在中心的曲翔集，她且看且退，一步步，原以为可以退得干脆、退得漂亮，怎知道这一段日子相处下来，感情已沉陷得远比自己所以为的还深。每退一步，脚就像灌了铅似的沉重难举，缓慢得像老牛拖车一般，仿佛内心在等待、在期盼他会发现她的离去，出声留住她。

然而，留住又怎样？不留住又怎样？她自问，以往笑看素流斋里误陷情网的姑娘，如今这被笑的主角儿换成自己，才知道动情生爱的人是无法做到真正洒脱的。

怎么回事？她抬手轻敲自己脑门，讪笑自己怎么会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季千回摇头嗤笑，老天爷，她向来自视甚高，不觉得情爱之于她有何意义可言，但是意外遇见他，竟意外动心，意外识情知爱。

这样该足够了吧?看多了素流斋里头的姑娘与寻芳客间，屡屡因身份、门第不符而使得无论再如何坚贞不移、定若磐石的情爱也不得善终，最好最好的不过被收纳为妾，那一场场、一出出的情戏，够她警惕了。

转眼人间土一坯，无关风月无关情。

她有太多事得做，情爱必须抛在脑后，更何况是尚未开始便知结果的情爱。

退离人墙约莫二十尺多，几乎已看不见曲家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也看不见曲翔集到家时一脸愉悦的神情，她转身隐没在人来人往的大街里。

心，像刚被人挖了洞似的直觉虚无。按着心口，莫名的，她竟有了这样的感觉；这样空洞的茫然之于她，陌生多于熟悉，错愕多过难受，她也是普通人，也会有噬人的感受哪！

动了情爱的人便会如此吗？她不禁自问，也想找出答案，可惜无人可供解惑，只好自己告诉自己：是的，动了情爱的人就是这样。

哪怕令她动心的人对她并无任何感觉。

关乎情爱，先动心的那一方注定落败，她认栽了。

或许他在武功修为不如她，但收拢人心的功夫绝对在她之上。

要不，她怎么会被他收拢？

八面玲珑#8212;#8212;这个称号他当之无愧。

而她，并不适合。

“好了、好了，你们就饶了我吧！一路上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回来了，就让我好好休息嘛！”在家人、府中仆役超乎常人所能想象的热烈招呼下，曲翔集赶紧讨饶：“我带了个朋友回来，让我先招呼招呼人家免得失礼嘛！”

“还敢说！”曲家大公子，如今已揽下一家重担的曲翔龙狠狠槌了他一头包。“一出门就不晓得回来，连正经事儿都不做，还敢说辛苦！”不想活了他！

“是、是、大哥，小弟知错，不过咱们曲家有您曲大公子在，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哪里还用得着小弟？翔集惟一会的就是吃喝玩乐，难不成您想让曲家一夕之间由北方巨富成为街上乞丐？要是有志于此，小弟倒是可以助您一臂之力。”

“去！你说那什么浑话！”最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二弟，油嘴滑舌，明明一张标准商贾的嘴，偏偏只会拿来谈天说地，只会拿来结交江湖中人，一点正事也不干。

“二哥，你不是说带了朋友吗？在哪儿、在哪儿？”曲翔喜跎脚眺望。嘻，二哥很少带江湖朋友回家哩，她不能像二哥一样行走江湖、游遍五湖四海，至少能看看江湖中人也不错啊！“是武林高手吗？功夫很好，连你都败在他手上吗？怎么认识的？是不是不打不相识，还是把酒论英雄，相谈甚欢？”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要我怎么答？”曲翔集捏紧三妹的嘴笑道：“是你一心想见的江湖侠女，人不但长得美、武艺高强，也很会做生意，更绝的是人家比你二哥我还会挥霍败家。”

“真的？”曲翔喜眼前倏地一亮。“在哪儿？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她满心期待。

曲翔集向人墙外”指，所指方向立刻让出一条路，可尽头却是空无一人。

“二哥，你说的女侠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千回？”曲翔集走出人墙。她人呢？怎么不见了？“千回？”

“二公子，您在找谁啊？”最外圈的家丁满脸疑惑地问。

“刚才不是有个美艳动人的姑娘站在我身边吗？穿着玄王双色相衬襦裙的姑娘，你看见没？”

玄玉双色的襦裙？姑娘？家丁偏头想了好一会儿。“啊！您是说那位美若天仙的姑娘？”

“是，就是。你记得？”

“怎么可能忘记，那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啊！”

“娇滴滴还用得着你说，她人在哪儿？”

“不知道，一转眼就不见了。”家丁搔搔脑门。“是不是被咱们吓跑了？”静心想想，他们一伙人迎接二公子的阵仗挺骇人的，或许那姑娘被吓跑了也不一定。

走了？曲翔集瞠大眼，不假思索地揪起家丁衣襟，吼出的声音大似春雷：“你看见她往哪儿走了吗？”她走了？一声不吭？

“二、二公子……”

“快说！”

“二弟？”从没见他脸色如此骇人的曲翔龙疑惑地看着他。“放开他，你的朋友会离开与他无关。”

曲翔集依言松手。大哥说的对，千回的离开与这家了无关，但是#8212;#8212;

她为什么连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他带她回府为的是什么她难道猜不出来？

这段日子以来他想通、也决意顾全自己的本心，不论她是何来历，上五台山有何目的，有生以来能让他动念、动心的就只有她一个；无论她是谁，他只想将她留在身边。会带她回来，无非是为了让家人看看她，可是她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这么绝然、这么果决、这么无情？

他在她心里，竟一点地位也没有，就连离开前道别的交情也无？

思及此，一口怒气怎么也压抑不住！

“你去哪儿？”了解他为人的兄长一眼便看穿胞弟心中所想。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能令性喜浪迹天涯的二弟牵动凡心呵，等会儿进屋可得禀告爹娘还有老太爷，他这个如闲云野鹤般的二弟凡心已动，府里要再添个媳妇、多个小鬼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去追她！”他要去追她，无论如何都要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爱与不爱，动心不动心，他都要个答案。

别离……一想到她能毫不犹豫做出这决定，他的怒气便倏地高张。

他要追上她好问个清楚，究竟之于她，他曲翔集代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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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出了城，季千回更笃定自己离开的决定是再对、再好也不过的了。

要不，怎么专心对付眼前这伙人?

同样一伙人，由原先七名、被她一鞭夺命只剩六名的杀手再度露脸。

“还以为你们个个缩头藏尾当乌龟去了哩！”正好，姑娘她心情差得很，正需要找人出出气。“看是要单打独斗还是要以多战寡，我季千回眉头不皱，恭候大驾。”抽鞭离腰，她等着。

可惜对方显然不愿接受她的招呼，一声“杀”喝出，六道身影同时袭向她。转眼间，又是挥刀霍霍、舞剑铮铮不停，佐以长鞭呼啸声，一个不慎就是生死一线，情势紧张得教人连眨眼都不敢。

身形快速游走于刀剑黑鞭相击的空隙问，季千回游刃有余，应付得神色自如，反观前来刺杀的六人，个个露于蒙面巾外的眉眼隐隐含有力竭之势，刀招剑式之间添了慌张仓皇，步伐显得杂乱。

突然，六人眉目一对，同时出手抓住舞动的黑鞭，制住律动自如的黑蛇。

“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没了武器，看她怎么办！

长鞭抽不回，季千回不但不紧张，反而启唇娇笑！“呵呵呵……”

“笑什么？”

“自找死路啊，六位。”季千回笑得更娇媚，而其中的妖冶亦不吝于让人看见。“本来，若是舞鞭，各位也许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可惜现在#8212;#8212;没了。”

她的话教人听得阴森。“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季千回不但擅于使鞭，更会使剑。”锵一声，长鞭鞭柄竟与鞭身分离成两截，原本蕴涵内劲的黑鞭离开她掌握后立刻瘫软在六人手里，毫无用处。

而此时握在季千回手里的，是一把二尺四寸长的软剑，银光闪动森冷阴气。

“这把剑可不是普通人能看见的，算你们运气。”话落，剑使，在哀叫声未绝前，季千回已出招收招，落足原地。

顷刻，六个活人已成尸首，笔直倒地。

“我说过你们没有活命机会的。”扯回黑鞭收起剑，季千回重新将鞭子缠回腰间，继续她前往五台山的路程。

茕茕独立在血泊中，这副景象诡谲得让追上来的曲翔集煞住脚步。

他知道她美、她艳，也知道她恩怨分明，但她武功招数间净是腾腾杀气，更甚于男子，所下杀招处处皆无情得令人胆寒。

在他面前言词挑逗、举止轻佻的季千回和此刻伫立在血泊中妖冶森冷的季千回，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他着实看不清。

这段日子以来，他明白她因为知道他武功不济，所以暗中担起守护的工作，自以为不露痕迹，可惜全教他看穿。

只是，他不明白。她合该是挺为人着想的，可却又能痛下杀手，招招毒辣。

实在不懂她呐！然而，却在不懂时悄然动心。

眼前这景象，令他忘了追上来的目的。

是怯懦得想收回满心爱恋，还是因为她冷艳中暗藏的茫然令他心疼所致，让他站在血泊外凝视她而迟迟没有跨出一步？这答案只有曲翔集自己知道。

“你来作啥？”从杀戮中回神，季千回扬起一如以往的倩笑，仿佛方才啥事也没发生，地上也看不见任何尸首似的。

“你没事吧？”

“没，怎么会有事？”

“我不是问你身子有无受伤，而是问你的心。”

他的话，令她气息窒然。

“你的心，没事吧？”他不会看错，不会看错她失神的一瞬间，眉宇间毫无掩饰的落寞、孤绝。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愕然发觉，自己所知道的她不过是人前一面；人后的季千回并非如此快意洒脱。她过得……并不好。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她心慌，没想到他追上她的头一句话会带来这等冲击。

“你懂，可是你故意装作不懂。”

他走近她，而她却首度心惊地后退一步与他拉远距离。

这样还能说他的话错了吗？“若不是说中你心思，你会怕我吗？”

“你、你不待在曲府，追上来做什么？”

“你自掘坟穴了，千回。”

“此话怎讲？”

“我追上来是为了#8212;#8212;留你。”

留她？“你留我作啥？”

“你明白的，不是吗？”他反问，世事从未放在眼里的他，此刻竟怯于先表白自己的情感，只因#8212;#8212;怕她拒绝，怕她将自己推拒于心扉之外。

“你什么都没说，要我明白什么？”会吗？会是她想的那样吗？他动了情？和她一样动了情？

不，不可能！如果世事能尽如人意，这世上就不会有憾恨。“你要我护你上五台山是吧？很可惜，我还有事待办，不能等，告辞！”

“千回！”曲翔集突然一把将她拉人怀中，随即闷哼一声。

待她定睛一看，六人中竟有一人撑住最后一口气趁他俩不备时出手偷袭。

是久没用剑疏漏所致才留下活口！又气又恼的她脚尖挑起地上一颗碎石，飞踢向仅剩的活口，正中眉心。

“你……你没事吧？”为什么要替她挡这一招？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武功不济？知不知道不会武功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地躲在别人身后，安分地不惹麻烦？

他这样护她，要她怎么走得开！

“我……怎么可能没事？”双膝一软，曲翔集乱没英雄气概地倒靠在她身上，借由她勉强撑住自己，气若游丝：“我的背……痛啊！”

“我送你回去！”吃力担负他一半以上的重量，季千回再也藏不住焦急忧心，若不是眼下只剩她能扶他，而她必须镇静才能帮他，恐怕这时心绪大乱的会是她。

“送我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地走了几步后，她答道：“上五台山。”

仍然不改初衷？固执的女人。“那么，我跟你去。”这伤算他白挨。

“你疯了！别忘记自己有伤在身。”

“小伤而已，不碍事。”他扯唇一笑，虚弱得让人心惊胆跳。“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在我双眼所及之处，这一点伤算得了什么？”

“你都用这张嘴迷惑女人？”

“你是第一个。”

“油嘴滑舌，谁信你！”

“信不信由你。”真是疑心病重。曲翔集想，却也觉得她这吃起微醋的模样挺惹人爱怜的。

不过，有些话仍要挑明说：“你仔细想想，空有张嘴却没有出众相貌的区区在下敝人我，如妄想迷惑哪家姑娘实在是痴心妄想、痴人说梦，是不？”

“这话倒是。”

呃，她说话非得这么打蛇随棍上，不留一丝余地给他吗？真是教闻者流泪哪！“唔……痛……”

他突然的喊疼，让季千回觉得难受，偏偏又无法坦然出口，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完全违背自己心意，“不懂武功就该安分躲在人家后头，抢做什么英雄好汉！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我季千回不懂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绝对不会报答你什么的，你听见没有?”

“我没想过要你……报答啊!”背上的伤疼得他说话时而中断、时而喊疼。唉，为何她的性子就是这么执拗、不肯坦然？

他都承认自己心悸的事实了，只有她，明明动心，却始终不承认，何苦来哉？

“曲翔集。”季千回突然的呼唤拉回他无可奈何的心思。

“什么？”

“为什么替我挡这一招？”

会问，是否表示他仍大有可为？“只是心里想着不能让你受伤，哪知自己会以身相护……可就算这样，我也没想过要你报答什么……你不必在意。”

不在意？她怎么可能不在意？“我不会报答你，绝对不会。”她重申。

“我知道。”

“绝对、绝对不会！”她的口气已然像个使泼的任性小女孩却不自知。

“我明白……”曲翔集谅解地配合。

他这个伤员的让她心慌意乱了是吧，要不她怎会一脸忧心如焚？

是得意，也是庆幸。她对他有情呵，呵呵……哈哈哈#8212;#8212;痛！

“打死我都不会！”

“我清楚。”

一路上，季千回不断重复，而他，也不停分神回应，哪怕#8212;#8212;

背部的伤着实发烫泛疼！

之后，季千回被迫停留在曲家数日，离去时，用飞奔逃离来形容还不足以说尽她有多庆幸自己能离开。

这几日，她就像刀俎上的肉，任由曲家人论斤论两，从头品评到脚，无一日中断。这样的热络之于她是何等陌生，偏偏又活生生的在她眼里来来去去，而且还是针对她而来。

不习惯，令她心心念念着离开。

尤其是面对曲家老太爷，那锐利的眸光看得她很不自在，那种自己被监视打量的感受始终不断。

原本就觉得曲翔集这人深不可测，进了曲家数日，她不但探不出他的底，还得到深不可测的不只是曲翔集一人的结论。几乎，整个曲家陈绍府上上下下都很诡异，仿佛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

明明只是北方一处着名商号而已，为什么会令她直觉谜团如雾般摸不清？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尤其是那老太爷在他俩离开前送她的话

所欲者，遥似天涯，近如咫尺。

什么意思？那老太爷到底是何等人物？步履沉稳，中气十足，行走坐立间自有傲骨气度，一点也不像年过七旬的佝偻老叟。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千回……千回？”

呼唤声由远至近，逐渐唤回她的心神。

“什么？”

“该我问你才是。”眼前，一张含笑的脸与自己相离不过几寸。“你在想什么？”

“曲老太爷。”

“你不想我，想老太爷？”

想……俏脸染上红晕。“我作啥要想你？想你有啥用？”

“千回，执意带你回去，宁可不休养生息也要陪你同上五台山，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他付出这么多，她难道打算一直视而不见？

“我只知道你也想上五台山赴武林大会，一看究竟。”

“没错，但这其中#8212;#8212;”

“赶路。”打断他的话，不愿再给他任何机会说出她不想听，或者该说是她想听但不能听的话。

“千回。”曲翔集出手扣住她，显得心焦；她这几日的闪躲让他忍不住心急。

以往还会用轻佻倩笑的艳丽容颜唬弄他借以避之的她，如今却连一朵迷惑人的笑也吝于给予，个中缘由，彼此心知肚明。

照现在这局面，就算武林大会结束后，他们两人也不会有所进展，他怎么可能容许再这样下去!

“千回，我要你做我的妻。”

为免她再度阻止他开口，这话他说得简短、说得笃定、说得毫不迟疑，也说得令人猛地气窒不顺，倒抽一口虚气。

趁她错愕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曲翔集含笑重复道：“我要你做我的妻，你听见了吗？”

“你要成亲？”神智稍稍清醒，季千回问。

“没错。”

柳眉蹙起，她不解的望向他。“这世间有哪个女人肯嫁你？”

棕眸眯起不悦的微恼，压低声音：“眼前便有一个。”

在她眼里，他曲翔集当真就这么平凡无奇得不惹眼？真是哀怨哪！

“在哪儿？”没看见哪！季千回左顾右望。“呵，是哪个女人这么笨，竟肯嫁你为妻？”

扳过她与自己平视，曲翔集一字一字咬牙清楚说道：“你就是那个笨女人。”再躲啊！就不信这样她还能闪躲。

“别净说些笑话，赶路要紧。”她何时应了他，怎么自己会不知道？

托起她的脸，曲翔集终于显露出在嘻笑表相下的认真。“千回，我不在乎你来自素流斋，听见了没？我、不、在、乎，”

不能再隐藏性情，若再继续嘻皮笑脸、故作迷糊下去，只会让她有机可乘，愈逃愈远。开什么玩笑！自己竟然悸了心、动了情，怎么能无功而返？

何况，是在她也同他一般动情悸心的时候？

他直捣黄龙地击中她心里所思所想、不停闪躲的主因令她讶然，却还是淡淡一句：“与我无关。”

“有关。”托起她双颊的手暗施了点力劲，正好阻止她动唇开口，好让他把话说完。“别以为我看不出。”

“你、你看出什么？”

“看出你的心。”一指指着她的心窝，“为我跳动，看出你对我亦有情。”

“你少胡说！”

“你脸红了。”

他一说，她立刻双手遮脸。“哪有？”

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教他不住笑看她突然的憨傻。

可想而知，季千回此刻有多心惊胆战，全然不知自己的举动更显出他所说的话恰恰正中她心思，而他接下来开口的话更是笃定坚决得令人心悸。

“我心意已决，而你也休想逃开。我武功虽比不上你，至少还有一条命跟你搏。”

什么意思？杏眸里透出疑问。

“很简单。”抿唇而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教人看清楚他并非真心扬笑，反倒让人倍感威胁。

她能不能别再听下去？有种预感提点她，接下来的话她是断断不能再听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惜，曲翔集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千回，用武功留不住你我有自知之明，但倘若你想就这么闪躲甚至离去，我会死给你看，就在你面前。”

他怎能这么要挟她？启口半天的季千回此刻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招数不就是女人常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堂堂七尺男子汉竟然也拿来用，还用得这么理直气壮？他到底是不是男人？

“失手？”男子沉重如山峦的嗓音徐徐如风，却令人胆寒。

“是、是的。”

“失手嗯？伤亡如何？”

“据报七名东瀛杀手……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一介女流竟有这等身手？

男子讶异地轻挑眉峰，仍然不露一丝心绪起伏，教跪在底下的人无所适从，既心惊主子会怎生发落，又害怕主子真的发落罪名，自个儿会担待不起。

“是……是的，无一幸#8212;#8212;主、主……”

“请息怒。”伴在男子身后的随从忽地挡住男子刺向地上无功而返者的利刃，跪地直谏：“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若轻易诛杀，教人如何归顺，怎敢效力？”

“留无用之人，不如养一只看门狗。”

“话不能这么说，主子。”随从再提谏言：“会失手亦在主子意料之中不是?凤骁阳手下皆是江湖中人，正因为如此主子才会布下那一着棋，再者，此次失手并非无功而返。”

男子哼了声。“怎么说?”他问，挥手要底下人都退离。

待屋中只剩主仆两人，那名看似随从的男子才开口：“至少探出那女子的武功根基深厚，而她身边的男子不足为惧，甚者，可能成为负担、让她分心，心不专则易乱；我们可以加派人手追杀，让她左支右绌，甚至，可以待他们两人到五台山上再作定夺。”

“是吗?”男子沉声。

“是的。”

许久，这名随从以为主子不会再开口，却忽而又听见主子的声音。

“为什么凤骁阳能让那些江湖中人为他卖命至此，竟让一介女流愿为他夺取北武林盟主之位？”男子深感不解。“无权无势，无名无利，何以教那些人围绕在他身侧如此尽忠？”

“这……”随从低头半天，才又开口：“小的也不知道。”

“凤骁阳啊！一直不曾变过，这世上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所有世间发生的事都是为他精心安排的棋局，不必付出便可坐享其成。这样的人，就算天容地容，我也不容！”容不下他！无论如何他都容不下他！

“就算这天地全绕着他打转又如何？只要我不允，他就休想成为布棋人，休想操纵一切!”无论如何，他绝不允许有他这种人存活于世间，绝不!

“传我命令，九月九日五台山上绝对不留活口!他有本事让多少武林人为他尽忠，我就有本事除尽多少。看是他拉拢人心强，还是我手段硬。”

“是!”随从得令，作揖躬身退下。

一场阴谋，或许早就酝酿在五台山上#8212;#8212;

九月九日的武林大会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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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五台山上，擎天峰顶，一座固若金汤的碉堡高耸参天，人站在它面前，简直渺小得可笑；四周护城河源自口更高处山巅流下的河水，以导引的方式围绕在碉堡周围守护。

连接内外的是一座石门及护城河上约莫五十尺长可拉起关闭的石桥，重量不可小觑，足见连守门人、掌桥人都来路不小，要不，如何关门、开门，放桥、收桥？

“请出示武林帖。”守在桥边的护院挡住季千回两人。

季千回从暗袖取出一张紫金色短帖。

护院审查无误，看向曲翔集，看了好一会儿，退步放行。“两位请。”

这一举动，教季千回疑云顿生。“为什么不叫你出示武林帖？”走了几步，她低声问身边的人。

“我倒想知道你怎么会有武林帖。”武林帖是发给各门各派及江湖名人，他不曾听闻她的名，也不知武林各门派中有她这一号角色，那么，帖从何来？

“呵呵，我是什么人哪！”这问题真是可笑。“素流斋里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自然也有江湖朋友，要得一张武林帖再简单也不过。”

“谁给的？”

“应该说是谁付不出在我素流斋里的花费，所以拿这抵帐吧。”倩笑浮上娇容，季千回顺道提醒他：“我这素流斋的主事嬷嬷从来不做赔本生意，要不，我怎么挥霍享受？”

他聆听得棕眸微黯，声调却持平含笑回道：“别以为将你在素流斋的身份提在嘴边就能让我打退堂鼓，我说过，不在意就是不在意。”

他的敏锐教人心惊。季千回无法抵挡他再一次的表白，连忙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为何你不需出示武林帖？”

双肩一耸，对于她的闪躲逃避，他无可奈何。

想逼迫，但怕她逃得更远，甚至动起肝火不将当日他的要挟放在心里就这么翩然离去，所以他总是暗忍，只要她一闪，他就收手。

铁杵磨针、滴水穿石，总有一天她会面对的吧！只要他不放弃，像鳖紧咬着她不放便行。曲翔集心中一直打着这算盘。

所以，他顺着她的话回答：“可能以为我是你的跟班随从兼保镖吧！”

“你是跟班、是随从！但绝不会是保镖。”季千回乘机馍他一记，借以报复他方才状似柔软、实则强硬的逼迫。

曲翔集只能苦笑以对。自那日表白之后，她对他可极尽任性撒泼之能事，故意使性子好探出他的忍受极限，似乎是打算逼走他、驱离他对她的情动，拒绝他的示爱。

唉，何苦这么勉强自己逃避？他不明白，除了素流斋的身份成为她拒绝的借口外，还有什么事让她不能坦然回应他的情爱？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上躲躲闪闪的，竟然也能相偕来到五台山！除了佩服自己忍耐功夫一等一的好外，他还真不知道要佩服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石桥上，季千回始终不言。

虽不再问，但对于曲翔集的答案她仍心有疑虑。

会这么简单？若是，为何守门的护院见着他时会面露异色？

疑心下，两人来到石门前，两侧是高人以气功刻上石壁的句子，字字满蕴内劲#8212;#8212;

逐鹿争锋

武林问鼎

“这是谁留的字？”季千回开口，问的当然是身边的人。

“谁晓得！”曲翔集可有可无的应道，似是不怎么在意这字，也像是早知道这字存于石门两侧，似已司空见惯。

他的态度更让季千回生疑，但她没问出口，沉默地步入石门。

在一名仆人带领下穿过石门，她才知道所谓别有洞天是怎生风貌；石门后，宽阔的视野教人讶异，百花齐放、百鸟争鸣，恍若人间仙境。

看过沁风水榭的美景，再看堡内风光，前者是独树一格的有心摆设，后者则是浑然天成的巧夺天工，一个是委婉精致，一个是直朴豪迈，相映成趣。

走过前院，便是众人齐聚的大厅，两人一进门，里头先到的人纷纷因听闻脚步声而回头。

先是发出惊叹，而后是一阵叹息，个个脸上表情真实得教人一望即知其个中涵义。

前者是错愕来人中女子的美艳娇丽，后者是对身边护花使者的不认同，感叹鲜花遭牛粪蹂躏的可惜。

季千回噗哧一笑，曲翔集依然无可奈何。

容貌与生俱来，再加以他不会易容术，所以只能老老实实接下这莫名其妙的屈辱，反正，他早习以为常了。

回眸顾盼，引来不少惊愕的啧啧与嫉妒的哼声，季千回趁此机会打量厅里每一个江湖人。

少林方丈空灵大师、峨媚净心师太、嵩山掌门冷岳、泰山王力……各大门派掌门都到场了，身后想必是各门派看重的弟子接班人。看来，不只是老的想要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就连小的也虎视眈眈呵！

打量之际，她无心注意身旁的人正看着她，借由她眸里显露的算计与神色揣测她此刻的心思。

然后，他却为自己得出的结论感到前所未有的错愕。

他知道她上五台山的目的了！曲翔集讶然瞪视全心全意评估时势的她。

目露虎视耽眩目光的，不单是眼前这些武林赫赫有名的门派当家人及其新生后辈，还有他身边娇美艳丽的她。

她竟然有心角遂武林盟主的位置！他不想相信，但事实大剌剌的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眸吐露的意念坚定不移，若是在场有人能撇开对她娇丽容颜的沉溺而清醒些，便能看见两簇握有权势的企图之火灼灼燃在她瞳中。

“权势真如此诱人？”他叹息，上五台山只为看江湖中人为一个武林盟主之位争相竞逐的丑态，怎知身边心仪的女人竟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会是真的吗？依她的性子……疑问，悄悄浮上心头。

“你说什么？”回神后，季千回侧首询问，没有遗漏他失望至极的眸色。

“没什么。”

“是为没有强手出头而失望吗？”她猜着，却与他心中所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是，这一句话却让在场武林中人怒目以对，瞬间，便减了对季千回的惊艳，增添对她的恼怒。

她的轻视口吻伤了他们的面子！

“敢问姑娘师承何人、出自何门何派？”峨媚净心师太首先站出头。

季千回勾起诱人甜笑，拱手回礼。“无门无派，自成一家。”

“小姑娘，瞧你既美又娇艳，擎天峰实在不适合你这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听我江宏的劝，还是快快回家躲在绣房里做女红等婚嫁，别伤了自个儿，大伙儿出手可不念你身娇体弱啊！”

一席话引来众人哄堂大笑，包括站在季千回面前的净心师太都忍不住抿唇勾起浅笑。

“师太，他说的可是咱们女流哪！您还笑得出来，千回佩服。”杏眼锐利一瞥，只见净心师太敛住笑，回瞪出声处。一时间，众人皆惧于净心师太不悦的神色，全都噤了声。

挑拨离间？曲翔集是惟一没有笑声的人。在旁观看一切，自然也听进她说的一言一语，摇头徒叹无奈的同时，也兴起佩服之意。

才几个字，便挑起峨媚净心师太与其他人的芥蒂，很行！

一个挑拨还不够，只见季千回轻移莲步，来到出声的壮汉面前。

“衡山掌门江宏。”她点名，笑脸迎人。

“正是老夫。”江宏趾高气昂地回应，眉宇间净是鄙视。

季千回倏地抿唇轻嗤浅笑，向他一福。“有件事千回想同您说。”

“什么？”她的话令江宏好奇地向前。

美目看向他后头，别具深意地一笑后，低声道：“您大弟子林佑欠我素流斋的一千五百两尚未付清，您既为人师尊，自然得代他垫还是不？”

什么!?江宏怒目回头。

“师、师父……我不是故意的！”一名男子忽而跪地求饶。

“说!素流斋是什么鬼地方？让你欠了一千五百两！”气如洪钟足以震人内息，可见江宏功力匪浅。

而素流斋名字一出，在场不少人皆面面相觑。

“唷！您不知道素流斋是什么地方哪？”这下可有好戏瞧了，嘻。季千回火上加油，在一旁敲边鼓地替老英雄解惑：“不就是雷京闻名的第一青楼嘛，嘻嘻。”

此言一出，更是气得江宏脸红脖子粗。“你、你这逆徒！是存心污我衡山的名是吗？竟然给我到那种地方，还欠下一千五百两！你#8212;#8212;我非打死你不可！”

“呵呵呵……”娇声倩笑地退步，季千回目光梭巡众人，只见被她眉眼扫过的人中有不少纷纷退后，更是笑不可抑。

似乎是想起素流斋的老鸨是她了吧？看着那些曾到过素流斋的武林人士个个视线走避、尴尬难堪的脸色，季千回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走到曲翔集身边，她似有意又无意地朝他一笑，“这便是江湖人呵！”说话的神情既嘲弄又轻蔑。

语罢，她便回头要接待的小厮带路至碉堡为人安排的厢房。

今朝，不消三刻钟的时辰，素流斋季千回已使各门各派尽知，且印象深刻，也让曲翔集临时多了份差事。

季千回由小厮带路进厢房休息约莫一刻钟后，曲翔集才跟着来到门前。

“千回？”

门里的人应声开门，却不让他进入。

“千回？”他不明白她的用意。

“乘机调停，以彰显自己的人望！你可真会做人呐！好一个八面玲珑的曲二少。”

“你知道？”他并不太讶异，自己曾带她回陈绍府，家中有人脱口而出教她听见也不意外。

“你以为天底下有多少个人姓曲？”

她的话意不像是在他家听闻他的身份。“你是何时得知？”

“你进素流斋之后。”

“消息来自何处？”

一点一滴，仿佛知道彼此所拥有的谜团已到不能隐瞒的地步，所以，一问一答，皆没有再刻意隐瞒什么。

“素流斋有的是消息流通。”

难怪厅里众人神色并非全然羞窘，原来有些是心知肚明素流斋藏了不少武林消息，甚至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江湖秘辛。

她的来头着实不小。

“怎么？知道我的事之后吓傻了？”冷冷看进他每一分表情，季千回倔强地不愿承认自己已被他讶然沉默的回应伤害，宁可挺直背脊，佯装一脸毫不在乎。

由此便足以看出她心高气傲到何种程度。

真是逞强，曲翔集在心里苦笑。他明白，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惜不能明说；要是戳破她的伪装，只怕到时连扳回一城、得到她心的机会都没有。

衡量之下，他决定放过这回逼她的机会，以退为进。

“没事就回你自己的厢房去。”

“你这样就算独占鳖头当上武林盟主也无法让人心服。”

他出言相劝，惹来她更多的错愕。

“你#8212;#8212;”他怎么知道她此行目的？骇然退回房里，她的目的何其深钜，布满争权夺利丑态，他怎么能看?怎么能让他看!“你怎么知道我#8212;#8212;”

她的心慌、她的失措，只为知道自己竟以在权势中争逐的丑态存在于他面前，以着这般的丑陋心思，这样足以让他鄙视的姿态!

原本，素流斋的身份与他曲家陈绍府二少的身家背景已让她想不自惭形秽都难；现下，相较于他的淡泊名利，她这副追名逐利的样子更是令自己羞耻至极。

老天爷！他为什么会知道？

“你的眉、你的眼，都这么说着。”曲翔集踏进房，关上门。

“骗人！”

“是真的。”他逼近她。

而她，接二连三地往后退，他愈跟，她愈退，一直到纤直的背脊顶到墙，退无可退。

而曲翔集更是趁此机会以双手将她箍在他与墙之间。“我不只一次说过爱你，因为爱你，所以总在细读你眉眼间的神态，甚至可以说，你的眼神、你的眉只要一动，我就能看出其中涵义；正因如此，我才知道你上五台山的用意。”

“所以？”挺直身，她恨不得自己能嵌进墙里，也不要这样暧昧地时有时无地碰触到他发热的胸膛。

感觉……好奇特。季千回觉得自己的身子隐隐窜起一股燥热，像有把火在心窝处烧灼。

“为什么非要盟主宝座不可？”拥有素流斋的她与武林根本无关，为何要争夺这个位置？

她伸手推他，却发现推不动，反而让自己的手被里进一双大掌中，抽也抽不开。

“放开我的手。”

“先说。”曲翔集毫不妥协，没得商量的霸道既突然也突兀。

什么时候他也学会霸道了？季千回抬眼凝望，心底又萌生疑问：还是他本就霸道，只是从不外露？

她敢说，后者的揣测恐怕才是真的，他一直都戴着面具见人，不是吗？“你放开我！”

“说完才放。”

“因为我贪心，我爱追名逐利，我想权倾武林、手握江湖，这样不行吗？”被逼极了，她忿然出口：“怎么？见不得我争名逐利的丑态是吗？后悔自己眼拙看上的不但是名烟花女子、青楼老鸨，还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是吗？放开我！不准你再碰我！”在被伤害之前宁可先行自己伤害自己，虽然痛，但因为是自己给的，她甘之如饴。

因为……若这些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季千回不确信自己能否挨得住，所以，她宁愿先行自伤，也好过被他所伤。

心性高傲、脾气如火的她很清楚自己无法忍受来自于他的蔑视。

“我是见不得。”素手在他掌心里一缩，她眼底闪过的受伤令他疼怜，可她的心高气傲又令他忍不住失笑。

为免她太过受伤，他赶紧敛笑，“我的见不得是见不得你再这么说谎下去。千回，我不信你爱追名逐利。”他眼里的她专好快意洒脱、无拘无束，怎么可能给自己找麻烦来争夺盟主名位困住自己？

“你最好相信。”别再说这种令人心喜的话！天啊，天知道要她抗拒他有多艰难？她一日比一日更想任他圈进怀里，更想受他千呵百护，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想望让她的拒人于千里更难落实、更难贯彻。

可不可以别再用这么深情的音调、柔和的眸子看着她？她受不了，也快抵挡不住。

然而，曲翔集却没有放过她的打算，浑然无觉自己的逼近对她是种压迫。

“可惜，打死我我都不信你会自找罪受。千回，你以为你自己快意江湖、恣意惟我的性子我看不透吗？”不觉太小观他曲翔集了吗？

杏眸微睁，满满的是不信与错愕，更闪烁着惊喜。“你……”他看穿了她？他竟看穿了她？

他信她，信她并非迷恋权势的俗世凡人！他懂她，懂她快意江湖、恣意惟我的心性？

她从不知道他了解她，始终以为他对她不过是容貌上的一时迷惑，不过是短暂如昙花一现的惊艳迷恋，然而，他的懂，却击溃她自以为是的认定，才知他看的不单是她的容貌，还有她的心性。

契合#8212;#8212;这两个字倏然跃上心头。

契合……她想起当年初见凤骁阳与其心上人相拥赏景的一幕，那时心中倏然萌生的也是这两个字。

季千回眸中难掩的惊喜眩惑了他，这是她首次泄露自己对他的情怀，不管原因为何，一直以来隐藏在心底那股认定她对自己亦有情却时而会涌现的不确定与不安！这会儿全教她此刻表露的情样挥去，落下了心头大石，定了心。

他更因那晶亮闪烁的眸子失了控，缓缓俯首。

“你想做#8212;#8212;”

开合的唇，被轻柔且缓慢压下的温唇触及，断了话语。

只是轻触，为何会盈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甜蜜？

只是四片唇瓣相贴，为何心里却涨满令人心醉又疼痛的柔情？

只是嗅进一丝属于对方的气息，为何会令人震慑、感动得想落泪？

尚未表明心迹，亦未相拥入怀，为什么互属与契合的情爱会强烈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仿佛期待了许久许久，久到不知道心已麻木无觉，久到只是这样的亲昵就足以让自己心头泛起隐隐的疼痛！

沉醉闭上的眼帘轻掀，彼此都看见对方情动湿润的眼，愣愣的不知该怎么开口，或者存疑着该不该开口打破这份难得的柔情蜜意。

也许没有下一回……

思绪停驻在这念头上，抬起眼凝望着彼此的身影，没有人愿妄动一分，没有人敢开口出声。

只愿君心似我心，可谁也抓不准谁的心，不安地揣测彼此所思所想，明知道当面问是多么容易的事，问了也就不必猜测、不必揣摹，却也难在难以开口。

是以，两人皆任由不安感流窜在彼此之间，揪得自己的心频频泛疼，折磨着自己也折磨对方。

甜馨的香气缭绕在周身，久久不散，随着轻微呼吸飘然四散。曲翔集抑不住情动，再度俯首吻住诱惑他的红艳朱唇。

怀里的人不曾拒绝，事实上，也无法拒绝，她整个脑中浮现的只剩他温暖、厚薄适中不寡情的唇；那唇瓣还隐隐透着她的胭脂香味，她从不知自己的胭脂有这股香味。

悄悄吟出难掩的喘息，岂知这轻微的举动竟惹来燎原烈火，焚烧自己。

轻触的双唇无预警地微启，曲翔集毫不犹豫地攻城掠地，舌尖抵住微露的贝齿，在她错愕出声前探入，堵住意料中的惊呼轻吟。

甜馨香气间如火燎原般，焚起焰火般红的热浪席卷两人。

“信我……”曲翔集松口，气息既深且浓，夹带着无法掩饰的激越，面颊微微涨红。“正视我，别诓骗我，诓骗自己，那会伤了你自己。”不说她的逃避会伤他，他只在乎她，不愿她一逃再逃，苦苦凌迟自己。

呼吸之间，仍带着一丝属于她的胭脂香氛，她早间习惯的，如今经过他咀嚼酝酿之后竟要命得醉人，教她屡屡迷醉，险些忘形。

“别逼我……”同样气喘不休，季千回觉得自己的咽喉正受烈焰焚灼，干热难当，连声音都像哽在喉头似的气若游丝。“我不能！太多事得做，我不能允你，不能信你，不能……”不能的事太多，归咎到最初，她不该遇见他。

她的不能将他自亲昵的漩涡中拉起。“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闻言一惊，她扬笑轻道：“为我自己。”

“不可能！”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假思索。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她欲推开他，却发现推不动，此刻的他就如同磐石般稳固地伫立，移不动分毫。

“凭我懂你。”他无法再嘻皮笑脸，也没办法再一脸风轻云淡，她的闪躲着实急坏了他。“我懂的你绝不可能会为自己做这些事。你不爱权势名利，只想遍游江湖，快意徜徉。你，季千回，绝不是权势薰心的世侩女子。”

“你看错了！”她心惊，他每回的敏锐就是她心惊胆战的时刻。他为什么要懂她？为什么要看穿她？为什么要动情于她？

她宁可……宁可只有她动情单恋，这样便不会在有他的回应自己却不能受的痛苦中挣扎。

“我是，我的确是！我习武就是为了扬名江湖，而想扬名立万就要权倾武林，这就是我所想的！”

她的信誓旦旦却得到曲翔集噗哧一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言行不一啊！”她怎么说的跟做的如此南辕北辙到极点？“若是这样，早在几年前你季千回的大名便已传遍江湖、响彻武林，何必等到今日？”

“你……”

“千回，雷京城的百姓都说素流斋的季嬷嬷八面玲珑，说笑自有一套，难缠得很，怎知今儿个遇上我这个在武林上被称作八面玲珑的曲二少却不济用了？”

被他的话一激，季千回气得挣开，一手扬掌向他挥下。

清脆一响，震慑的……是出手掴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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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为什么不躲？”眼见掌印逐渐由浅至深、泛红，毫无防备的曲翔集甚至咬伤了嘴，血丝自唇角流出，季千回不禁破口大吼：“你为什么不躲？”

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忍不住倨傲的脾性动手，也不敢相信他竟连躲都不躲，默默承受她挥出的掌。

“你要我躲？”掌掴他的人是她，要他躲的人也是她，曲翔集扯出涩笑，她真是个矛盾复杂的女子是不？“是你的掌，要我怎躲得开？”

“你是傻子吗？要是哪天我要杀你，难道你连躲都不躲？”

“死在你手上，无悔。”语气中的深情、直视她坚定不移的眼眸，在在吸引着她、逼迫她臣服认输，要她败在他的锲而不舍之下。

“你、你气死我了！”这一次，因为怒气加深，她猛力推开他，她则因为自个儿的力道而退了几步，绊到椅脚。

“千回#8212;#8212;”曲翔集见状，倾身欲救却已来不及，让她狼狈跌坐在地。

想也没想过自己在他面前会馍态尽出，季千回瞠着杏眼，恍似在梦中未醒。

她这突如其来的娇憨模样，令曲翔集忽地噗哧窃笑。

先前两人的不快，被这突来的画面冲淡许多。

他笑她！他竟敢笑她！听闻笑声的季千回一回神，又是恼怒又是羞愤。

“你笑我！”她气吼，媲美河东狂狮。

“失、失礼#8212;#8212;哈哈……”

“曲翔集！”他还笑！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季千回觉得自己好委屈。

一直闪躲却敌不过他如网般的纠缠，百般刁难却无法让他死心放弃，现在就连伤他他也不躲，是故意的吗？要她失绪、要她自责、要她厌恶这般躲躲闪闪，明明动情却怯懦得不敢言明……

为什么出现在她面前的人会是他？为什么动情却得抑爱的人是她？为什么？“呜……哇#8212;#8212;”当场，季千回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千、千回？”强忍住笑声却听见她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曲翔集一时搞不清状况地失了神。

“呜……哇……”丢脸！自懂事以来从没这么丢脸过！都是他，都是他害她这么丢脸的！“呜……哇呜……”

“千回?”蹲在她身侧，曲翔集轻戳她哭得发颤的手臂。“怎么突然哭了？还哭得#8212;#8212;”这么令人目瞪口呆。

娇美艳丽的佳人该是潸然泪下，珍珠滚滚，自有一份令人心折的楚楚可怜；而她却哭得像个不经事的孩童，声声嚎啕，甚或还不断踢脚。

但别有一番风情呵！让人想笑又不禁油然升起疼惜爱怜。

她美、她艳、她处事恩怨分明，而且任性如孩童。曲翔集凝视佳人的目光异常柔和，有如浓淡适宜的怡人山水墨画，哪怕此刻俏人儿哭得像个孩子般狼狈。

他大咧咧的坐在地上，双脚大开以便自己将她搂进怀里安慰，还不忘轻声呵护。

“不痛不痛呵，没事的。”

“都是你啦！人家明明就丽质天生、倾国倾城，都是你害人家这么狼狈，都是你！”愈想愈觉得自己委屈，心痛不单只有他受，她也是啊！为什么不放过她，硬逼她承认自己的情动？

丽质天生？倾国倾城？“这话自个儿说也不害躁?”

“这是实话，自己不说让谁说去？”她抬头，哭红的眼像枣子似的微肿。

“我说啊！”大掌贴上她的脸颊压向自己胸膛，曲翔集含笑道：“像你这般丽质天生、倾国倾城的美人哭了多可惜，一双柔媚杏眸哭红哭肿就不好看了，嗯？哭了喔！”

“噗哧！”他……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呵呵……她破涕为笑，樱唇总算扬起迷人的笑痕，微红的眸中半带委屈、半含歉意地略抬，看着他。

“不哭了，嗯？”曲翔集腾出一手，抚去她满脸泪痕。

“嗯……”抽气哽咽地收回满心委屈，季千回沉醉在他低声温柔的呵护中，渐渐的，心中那份委屈因他的柔情而轻淡不少，她这才知道原来委屈这么轻易就能平复，只要有他的全心呵护。

瞬间，被呵护的暖意热烘烘地环在周身，烧融着她；就像隆冬冰雪遇见夏日烈阳般，化成一滩柔情水。

“爱我并不可怕。”

搂她入怀，曲翔集深情款款地将唇贴在季千回耳畔低语：“像现在这样倚在我的怀里不好吗？觉得不舒服吗？会讨厌吗？”

她无言，该怎么说呢？若不是他出声，自己早已迷醉在这片胸膛里不知天南地北，早已昏昏沉沉得不知凡尘俗事？

她该承认，坦言自己早已陷入情爱中狼狈地挣扎不已吗？垂首的她迟疑着，困惑地抬眼，一望便见他颊上泛红的掌印。

心有不忍，她是结结实实地下了重手，以为他会躲的。

抬手贴上他微肿的颊，她哽咽地问：“疼吗？”

“不疼……”他压住她的手，因为触及脸颊，不禁发出疼痛的低嘶，旋即苦笑，“虽然很想这么豪气干云地跟你说不疼，但是很疼，真的很疼，你用尽力道掴的一掌若说不疼，实在有损你的颜面。”

“呵！傻子，这跟颜面有何干系？”服了他，他的言行举止和她对男人的认定全都不一样。

男人，在面临危急之际该挺身而出才是，哪怕眼前是龙潭虎穴也要硬撑；而他，逃得比谁都快，老是要她出手相救。

男人，该是不容人轻蔑死要面子的；而他，完全不要脸，老是把武功不济挂在嘴边，仿佛这才值得拿来说嘴似的。

男人，就算受伤也应强忍不该喊痛；而他，叫得跟杀猪一样，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受伤。

这样的他、这样的他#8212;#8212;

偏偏这样的他却能拉拢她的心，让她动情。

“打得不疼岂不枉费你武功修为如此之深？”

“你！”欲辩无言，季千回只能白他一眼，拿他没有办法。“真服了你。”

“这是否表示你认了。”

“认？认什么？”

俏脸飞上两抹红晕，她那难得羞怯的模样令人神往。

可现下不是迷醉的时候，要是待会儿她又改变心意怎么办？

于是，曲翔集急起直追，“认我啊！”

“认、认你什么？”

“认我是你的夫，这辈子能在你身边的男人只有我一个。”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还真敢说！季千回转身，食指猛戳他胸口。“你、你除了出自大户人家的身份外还有什么？相貌平庸、武功不济、油腔滑调、漫不经心，为什么我要#8212;#8212;”

挑剔的唇被吻住，想再说话也没有机会。

在她眼里他还真是一文不值呵，曲翔集品尝愈来愈容易让自己上瘾的芳甜，直到气息将尽才饶过她。“偏偏你就爱这样的我，是不？”

这种话他也敢说！季千回瞠大杏眸，被说中心思的她久久无法成言。

“看看，一双眼都哭红了。”他边说边吻上她的眼，顺道伸舌舔过眼下未干的湿意，很心疼。

“曲翔集……”在怀中享受甜蜜柔情的人儿突然开口，语带迟疑。

“嗯？”

“我还是要参加武林大会，取得盟主之位。”凤骁阳交代的差事不能不办，她相信这份差事自有用意，否则他不会要她暂离专司监视雷京举动的素流斋。

所以，她必须要完成任务。

“好啊！”

曲翔集应得干脆，倒令她有些意外。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了。”也许一开始相遇，他要的是她身后隐藏的仿若谜团的答案；但现在他无所谓，因为他要的是她的人、她的心，而不是谜团的答案。“我要的是你，不管你是何人、为谁办事，都与我无关，我只要你。”

他的话，得到她甜腻醉人的倩然巧笑。

是的，他不在乎，所以无论她做什么、为谁而做他都无所谓，只要知道令她动情的人是他就好。只是#8212;#8212;

“千回，此次武林大会有些诡谲，最好当心点。”

诡谲？她嗤笑，“难道还会有假？”语毕，她倚进他怀里聆听一直想听的心音。

怦咚、怦咚#8212;#8212;这是他的心，在自己枕躺的胸中跳动着。

在坦承之后，那股从察觉自己心意以来的沉重感，突然如风吹烟雾般飘散得无影无踪，这份解脱后得来不易的舒畅让她暂时不想再思考任何事，只想偎在他怀里闭上眼稍事休息。

曲翔集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瞧着她满足的艳容半晌，一手托颚沉思。

眉宇间，一抹沉敛的敏锐充塞其中。

离上回武林盟主宝座之争已事隔九年，这九年中，象征武林盟主地位的烙火玉曾多次出现在北武林各地，最后一次则是在前朝与新朝战火绵延时，烙火玉出，号令天下英雄侠女群起推翻旧朝。而当时无论是名门正派还是绿林盗寇，莫不遵令而行，遂使新朝得以成立。

而这事至今约莫两年，期间再也没人听闻烙火玉出现江湖的消息。

可虽有烙火玉不间断地出现，盟主的脸却鲜少人见过，曾参与九年前武林大会的人或许还有些印象，毕竟不少人都是现任盟主的手下败将，只是向有交手过的人询问盟主是何面貌，恐怕答案会和没交手过的人一样，皆是#8212;#8212;不知道。

因为，当年争夺盟主之位时，现任盟主是获打算金盆洗手退隐江湖的前任盟主允准得以蒙面参加，是故，谁也不知道现任盟主是何许人也。

而此次武林大会的召开，众人以为可以一见盟主真面目，岂料见到的却是九年前主持武林大会的点苍派掌门何振。他只向众人转告盟主交代他的事宜，并展示烙火玉以证实盟主的确授权予他之后，便宣告武林大会正式开始。

擎天峰顶，在碉堡最靠近山壁处是让武林英雄对招比画的场所，四周杂草不生，只有中央约莫五十尺见方、有半个人高的擂台；台前有块高起约三尺，大概能让三、五个人站在上头的圆台，周边则环绕着参天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刻有刚劲的字句，与在碉堡外见到的字迹相同，而负责主持的何振就站在圆台上。

而惟一可坐的便是凿穿山壁、独踞高处离地十尺有余的石台，可惜，现任盟主并未与会，所以空无一人，只有烙火玉独置在上头。

此时晴空朗朗，万里无云，擂台上是武当与崆峒的代表，各有千秋，一时之间还难以看出谁胜谁负。

混在各门各派中观看的季千回与曲翔集两人，似乎不像周遭人那么专心。

“既然是为了决定谁是下一任武林盟主，为何不见现任盟主出面？”季千回提出质疑，目光不时看向盟主宝座上的烙火玉。

烙火玉与一般玉石并无两样，观察许久，她还是想不透凤骁阳要它做什么。

“何振说过盟主有事，授权他主持，不是吗？”曲翔集应道，眼睛看的是在站在圆台上的何振，若有所思。

“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左思右想就是觉得奇怪，季千回偏首，发现曲翔集的目光直射向圆台。“你在看什么？”

“对点苍派掌门何振你知道多少？”她消息灵通，知道的应该比他还多。

“点苍何振，为人正直果敢、性格朴实，并非习武奇才，武功在同门师兄弟中并不起眼，但因苦学有成，自创穹苍刀法，加上为人正气凛然，深得派中人望，故能承袭掌门之位，至今未有丑闻传出。”

他收回视线，落在她美艳的容颜上，颇感兴趣地问：“你认为他真如同你方才所言的那么正气凛然？”

“当然不。”季千回挑眉，不假思索地道。

“哦？”他倒要听听她有何高见。

“没有人能绝对正气凛然的。”她笑眯起眼，言谈之间眉飞色舞的模样像极了一团诱人的艳火。

而他，便是情不自禁扑向火源的愚蠢飞蛾，被烈焰灼身却无法逃脱，完全陷入她的美好之中，忘了倾听时该有的专注。

“没有人能完美如圣人，他也是普通人，自然不例外。”落了结语，却发现问的人神智涣散，她敢打包票，方才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耳里。“唉，我刚才说了什么你可听见了？”

“你说你爱我。”

啥!?“我可没这么说。”果然没听见！“不想听就别问，害人家浪费力气跟你说了一大串。”可恶！竟敢捉弄她。“你的意思是你不爱我?”他问，心伤难掩地皱起眉。

“我没这么说。”顾及四周人群，季千回只得尽量压低声音。

“那是爱我喽？”真好，拢起的眉舒展开来。“我就知道你爱我。”满意地咧嘴而笑，他伸出双手圈她入怀。

“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竟然#8212;#8212;”

“你好美。”

三个字，阻断她的抱怨，倏地，只见俏脸染上天边红霞。

“你有病。”挑这时间、这地点谈情说爱，不是被烈阳晒昏了头就是有毛病。

“不管你刚才说了什么，总之，你并不相信何振的为人就是。”

美目赞同地投向他，忽地想到#8212;#8212;“翔集呐！”

似曾相识的挑逗倩笑让他毛骨悚然。“有事？”

纤纤细指不顾众人的存在，以教人垂涎的娇媚恣态爬呀爬的移至他喉间，指尖轻搔上下微动的凸起。

“旁、旁边有人在看。”立场对换，曲翔集终于知道方才她尴尬羞窘的感受尝起来滋味如何。

“你是不是故意转移人家的注意力，好让人家别计较你不把话听进耳里的这回事呀？”

“不、不是。”

“真的不是？”

指尖抚上答话的唇，曲翔集倏地觉得口干舌燥。

“嗯？”

“一、一半是。”在美人攻势下，很难不招供。

她就知道!“你欺负人！”

“可这也怪你啊。”

她的杏眸圆瞠。“你、你自己做错事还怪我！”

“谁要你炫了我的眼，让我失神无法专心听你说话。”

“我怎么个炫你眼了？”她双手擦腰，大有“最好说得出好理由，否则本姑娘绝不饶你”之势。

“你太美，美得让人心神荡漾，很难专注。”

“你#8212;#8212;”她哑口无言。看看左右，幸好所有人都专注在擂台上，没有人分心注意他们俩。

“还气吗？”

“你#8212;#8212;”

正想开口之际，身边突然响起“啊”的一声，引起众人惊愕。

同时化去两人浓情蜜意的氛围，目光一致地看向擂台。

那是#8212;#8212;

如箭矢般大小的黑影划过擂台上方，笔直地落在何振的脚跟前，引起众人惊呼。

能将这等大小的东西射过长空准确地落在目的地，可见来人功力匪浅。

而有一双如鹰般好眼力的季千回，早在那黑影划过长空时便看清楚那是什么，她黛眉蹙起，不解地低喃：“怎么会？”

“千回？”察觉她神色有异，曲翔集轻扯她手臂。“怎么了？”

“那是冷焰的索命符。”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索命阎罗冷焰？”

“没错，就是他。”季千回点头，视线梭巡过擂台却不见人。“怪了，照理索命符出，阎罗即现才是，怎么回事？”

当她正在思索之际，众人又哗的一声，随着长空黑影乍现。

黑影直袭向点苍派掌门何振，瞬间两人便打了起来。

因这一幕感到满头雾水的众人只是留在原地茫然互望，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说他该出现了。”季千回勾起浅笑自言自语，冷焰的出现让她忘了曲翔集还在身边。

“你认识冷焰？”曲翔集扳回她的视线，凝色问道。

“事到如今也用不着瞒你，我跟冷焰很熟。”

“熟到什么地步？”

“你在意？”

他重重点头。“我在意。”

季千回望着他，苦涩一笑。“不管话说得多好听，你仍然介意我烟花女子的身份对不对？”

她是打哪儿来这种想法的？“我在意是因为我吃醋。”

“吃、吃醋？”她傻眼，都怪他答得太过坦荡。

一个男人猛灌飞醋竟还说得这么义正辞严!

“信我好吗？”从没将她的出身挂在心上，偏她自个儿记得死牢，这样的执拗真教人脑筋伤透。“相信我，无论如何相信我这件事。我从不在乎你是何出身，就像你不在意我的平庸一样。”

“你不平庸。”她释怀一笑，素手抚上他因不悦而蹙起的眉峰。“在我眼里你很特别。”

她的话得到曲翔集心满意足的俯首一吻。“信我这点，好吗？”

“嗯。”她颔首，心下最后一丝不安与怀疑消融在他的飞醋狂欲之下。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认识他了吧？”

“待会儿再说，现在我只想问清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嗯。”知道不是冷眼旁观的时候，曲翔集点头同意。

“你要去吗？”知道他武功不济，轻功自然也差劲到家，是以她有此一问。

“当然。”

“那抓紧我。”

有机会搂佳人入怀，曲翔集乐得双手圈紧如水蛇般的纤腰。

天！季千回猛翻白眼，拍着腰上他的手背。“你这样要我怎么施展轻功过去？”

“那就让我带你过去。”他笑道。不该再瞒她了是不？已确定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现下也该是坦白一切的时候了。

“咦？”他带她？“你的武功差劲到家，怎么#8212;#8212;”

话未竟，身子已被他带上半空，一跃便是十尺高。

他……他的武功不是#8212;#8212;

季千回霎时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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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足尖安然落于圆台，四平八稳。

曲翔集松开手，不过还是没有忘记扶住陷入一片错愕呆茫的季千回。

他偏首，不禁失笑。看来一时半刻间，他身旁的佳人是没有办法管事了。

“两位停手。”他出声，两把剑的剑尖恰巧互击在他面前。

须臾，何振手上的剑竟碎裂成段。

“冷焰！”听见碎裂声倏地回神的季千回先是怒然往旁一瞪，但思及现下不是算帐的时候，她忍下被戏弄的恼怒，转向冷焰。“为什么要杀他？”

“他该死。”冷声冷调，毫无温度的应话让人听得心寒。

“总要有个理由吧。”她又问。“是不是骁阳命你#8212;#8212;”

在听见骁阳两字时，冷冽眸光愤恨地射向她。“不准提他！”

“你要给我杀他的理由啊！要不然，这武林大会里高手云集，倘若没有理由，你杀了名门正派的掌门，惹恼了他们，怎能安然离开擎天峰？”虽然收到他不少索命符，但心知他没有杀她的念头，长久下来，其实已有一段情谊在心中；是友非敌，她当然在乎他的安危。

冷焰哼声。“他心里有数。”

曲翔集看向连连退后的何振，发现他神色慌张中隐约带有心虚。“何掌门，你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何必心虚？”

季千回往前跨步，何振却心惊胆战地退了好几步，险些掉到台下。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我#8212;#8212;”

“纳命来！”冷焰一喝，闪动森冷寒光的龙泉剑无情地击向他。

“冷兄！”情急之下，曲翔集出手，仅用两指便夹住龙泉剑身，挡住冷焰攻势。

眼见此景，季千回怒火更炽。

他不只有武功，还出奇得好，甚至在她之上！噢，这可恶的男人，骗她骗得何其惨烈！

别气好吗？我会解释的，信我。看向怒气冲冲的季千回，曲翔集眸光歉然地吐露出这等讯息。

就看你怎么解释！哼的一声，季千回别开视线前留下令他安心的回应。

他早知道，她虽性烈如火、任性自我，却很明理。安然一笑，为她，也为自己的眼光感到满意。

“放手。”毫无情绪的极冷声调夹带戾气。

“待我问明事由，自会给冷兄一个方便。”毫不松指，曲翔集赶紧回到正题上。他知道眼前之人武功匪浅，自己挡不了多久。“何掌门，事到如今，你最好是说实话。”

淡然语气里显露厉声责问，自然形成一股压迫人的气势，不容小观。而其中夹带的深厚内劲，要逼得何振喘不过气。

气血翻涌下，何振突然发狂地仰天狂笑。“哈哈哈……我#8212;#8212;我是武林盟主！烙火玉非我莫属！它是我的，武林盟主的宝座也是我的!”

他的发狂，令在场所有人愕然。

“哈哈哈……只要我效忠，为他立功，你们每一个人都得跪在我的脚下！称我一声盟主！除了当今天子，我就是惟一霸主！武林盟主！哈哈哈……”

效忠？立功？季千回闻言，从他纷乱的话里实在听不出半点讯息，看向曲翔集，只见他也是一脸困惑。

恐怕只有冷焰的面无表情算是特别了，就不清楚他是因为知情所以不困惑，还是根本不把他的话听进耳里。

“冷焰，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与我无关，我只要杀他。”杀戮#8212;#8212;冷焰脑海里只有这两个字，仿佛只要除去这二字，他便只剩一具无情无绪的空壳。

他的爱已不在人间，徒留灵魂何用？

“杀！”戾气暴出，龙泉剑呼应主人的愤恨铮铮悲呜。

“我是武林盟主，我命令你不准杀我。哈哈哈……”何振狂笑，飞身跃向山壁上的盟主宝座。

烙火玉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还有武林盟主的宝座……苦学数十载，他所受的苦、所担的折磨为的就是这个位置，数十年来从未改变，而今天他的梦、他一生的目标就在眼前，就在#8212;#8212;

施展轻功跃至盟主宝座执起烙火玉，何振疯癫狂笑，“我的！哈哈哈……终于是我的了！烙火玉、武林盟主，惟我独#8212;#8212;”

疯狂的瞳眸倏地瞠大，他低头看着刺入自己左胸的剑身，视线沿着银光向前看去。

“你、你敢杀#8212;#8212;武林、盟、盟主！”

就在这时，烙火玉自何振手中滑下！落在地上碎成数片。

他的武林梦……他的烙火玉……他的……

“该死，便杀。”毫无情绪亦无温暖的声调，冷冽得如寒天冬雪。

龙泉剑收，鲜血成珠滴落，丝毫不沾剑身。

“啊#8212;#8212;”与曲翔集相偕追上前来的季千回看到地上碎成数片的烙火玉，不禁惨叫：“我的烙火玉！老天爷，碎成这样人家怎么交差？讨厌！你死就死，干嘛拖一块石头下水，都是你啦！”到后来，她只能怪罪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何振。

啊，怎么办？“凤骁阳会让邢培卧琢宋业模呜……”她怎么会这么命苦？

陪在身旁的曲翔集，到此时才真正明白她此行的目的。

她不是要争盟主之位，而是为了烙火玉。

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她果然如他所想的并不在乎名利权势这点，着实令他雀跃不已。

“在他动手前，我会先杀了你。”

记恨功夫堪称一绝的冷焰寒声道，也扯回曲翔集差点因柔情渐生而恍惚的迷蒙。

“喝！”季千回赶紧缩到曲翔集身后。现在知道他功夫不差，自己就不用这么强出头了。“你要动手找他，我、我不理你。”开玩笑，才短短数月不见，他的武功就变得这么强，要她怎么打？

可惜，冷焰收剑入鞘，似乎无意与曲翔集交手。

“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跳出内墙，季千回得意笑着。

冷眼斜睨，冷焰开口，仿若冰天雪地般的寒意顿现。“用不着我动手。”

曲翔集和季千回疑云立生。“怎么说？”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询问。

哼哼！留下两声寒笑，冷焰纵身一跃，如流星般划过天幕，消失无踪，快得让他们阻止不了。

就在这时，守门人边跑往比试场边，边以其深厚内力一路传达讯息，声如雷鸣#8212;#8212;

“不好了！一群人上山围剿擎天峰了！”

擂台上、擂台边，均陷入一阵议论纷纷，看来混乱。

“果然是陷阱。”曲翔集低喃。

“陷阱？”身边的季千回侧首，昔日因他所生的谜云又重新浮上脑海。

“没时间向你说明，眼前最重要的是解决围剿之事。”

知道他说的没错，季千回也点头，并不急着要他澄清一切。

她的明理换来他蜻蜓点水的一吻。“就知道爱上你绝对没错。”

坦言的情愫让她连耳根子都觉得热。“现下都什么时候了还玩！”

“苦中也得作乐是不？”话落，他一手勾住她腰身，飞纵至擂台中央，运起内劲吼了声，声音响彻整片比试场：“雷公达！知不知道来人是谁？”

守门人雷公达已奔至擂台外，抱拳半揖，同时回应：“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还答得这么大声？”这守门人也真够憨的，季千回嗤笑。

这时候大概只有她能安之若素了。曲翔集侧首，她的镇定相较于台下纷扰不休的名门正派，来得更令人激赏。

回头看向雷公达，他又问：“有多少人？多久会到?”

“数千人，大概一刻钟后将兵临城下。”

“数千？一刻钟？”台下众人愕然出声。

“数千是几千哪？”季千回忍不住插口：“一千多也是数千，九千多也是数千，依你估算到底有多少？”

雷公达看了看曲翔集，直到他向自己点头，他才回答她的问题。“依小的估算，约有六千。”

六千!?抽气声此起彼落。

“堡内有多少人？”曲翔集问，一边暗忖江湖中谁有本事能调动六千人，堪比大军压境！

“除去不懂武功的奴仆，不到三百。”

“不到三百！”台下众人齐呼的声音大有昏厥之势，听了就觉好笑。

名门正派，武林高手哪！季千回讥讽地想着。

“千回，江湖上谁有本事号召六千人齐攻？”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季千回挥手便道：“就算是现任武林盟主也不可能有这本事，除非是#8212;#8212;”她倏地收口，杏眼圆瞠，脸上有着恍然大悟的惊愕。“啊#8212;#8212;凤骁阳！你、你害死我了！”为什么是她？可恶！她怎么这么倒霉？

“千回？”不解她突然的鬼哭神号，曲翔集扣住她又叫又跺脚的身子，一脸疑惑。

直到季千回附在他耳畔嘀咕，同样的惊愕立即浮上他的脸。

“怎么会？”

“八九不离十。”天啊、地哪！她为什么要认识凤骁阳那讨命鬼？恨啊、怨哪！

就在错愕之余，阵阵杀声传来，离碉堡尚有段距离。

“趁现在还有逃命机会！”底下有人发出撤逃意见，立刻有人呼应。

“逃还叫名门正派吗？传出去岂不贻笑江湖！”

性烈的净心师太喝道，随即有人回应。

“命都没了还管贻不贻笑江湖！”

“死有轻如鸿毛重如泰山，惜命遁逃非君子所为！”

命重要还是颜面重要，此刻成了众人争执不下的问题。

“翔集，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眼见这团混乱的季千回不解地问。

“他们只是一时心乱，加上群龙无首罢了。”

“是啊，现在烙火玉成了碎片，现任盟主不知道死到哪儿去快活逍遥，这票人又吵得不可开交，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

托起无可奈何的小脸，曲翔集含笑落吻。“我们还要成亲，怎么能死？”

“我也不想啊。”季千回黛眉轻挑，露出娇如牡丹的艳笑，更是醉人。“翔集啊！”

“什么？”这时候又端出这妩媚娇俏样做什么？曲翔集心生警惕。

“听说……这烙火玉是千年火岩，坚硬无比，而且玉石中央有火焰纹路如火烙印，故而名为烙火玉。”

所欲者，遥似天涯，近如咫尺#8212;#8212;她终于明白离开陈绍府前曲家老太爷话中玄机，怒气正逐渐酝酿发酵。

“是吗？”

“可是#8212;#8212;何振手里那块烙火玉碎了耶！”方才情急之下她才会失了分寸，现在想起手下曾传来的消息，虽然不认为事情有巧合到这等地步，但是江湖事谁说得准。

杏眸带媚，诱人中隐含算计阴火，始终看着她的曲翔集困难地咽了口唾沫。

她美、她艳，处事恩怨分明，任性如孩童，但她也精明得像狐狸。

“盟主，请快下令救救大家!”雷公达不愧是雷公达，情急一吼，立即让比试场内鸦雀无声。

果然！怒气窜上美眸，她倒要看他怎么跟她交代!

“盟、盟主？”

底下有人发出惊呼，也有人立刻抱拳作揖。

“怎么可能？”当然，还有质疑者。“你有什么证据？”

曲翔集颇有忌惮地看向季千回，如他所料地瞧见地双眸含怒。

唉，气得不轻哪！

“嗯哼？”再藏啊、再瞒嘛！看他能瞒她到几时。

“咳、咳！事情结束后听我解释可好？”暗扯她衣袖，他倾身细语，却得到佳人哼的一声回应。

“唉！”叹了口气，曲翔集伸手从怀里取出烙火玉，运劲传声：“以天地为凭、烙火玉为证，我曲翔集九年前自各位手中争得此玉，换句话说，我也就是现任盟主。之前情非得已未能表明身份，还请诸位前辈见谅。”

“怎么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头雾水的众人又是议论纷纷。

“够了！”忍不住火气，季千回决定了，就找这票名门正派出气。“大难临头了还吵什么吵？要争盟主之位、要抢烙火玉也要有命去争去抢才成！名门正派、武林高手，没了命也不过是白骨一具，黄土一坯！”

几句话，登时浇熄场内的心浮气躁。

心情好多了！吼完的季千回回头朝错愕的曲翔集一笑。“现在，是你的事了，武、林、盟、主！”

这四个字，听得好刺耳哪。曲翔集听明白她话中的尖锐，苦叫在心头。

她真的真的气得不轻。

“来来来，今儿个算是大伙儿有缘，莫老头我初来扬州，适巧此时此刻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咱就来说说这江湖事给各位客倌听听，说趣儿谈笑呵！”

说书的高声一个吆喝，茶店里的客倌莫不引领而望。

可不是吗？他莫老头行走江湖数十载，有什么江湖事没见过、没听过！这一代新人换旧人，代代皆有才人出的江湖，没他这个老江湖四处打混动嘴，哪能让这票平民老百姓知道劳什子江湖趣闻新鲜事？

“来来来，听得出神得给点铜钱让小老头儿我活口，所幸说这江湖新鲜事让各位客倌不单饱了口福，也饱了耳福。小老儿我行走江湖数十载，啥事没见过……”

“又来了！敢情老头儿你是要混时辰是吧！说正经的，要不咱爷儿们就不听你说江湖趣事，让你一个铜钱子儿都赚不着。”

啊啊啊#8212;#8212;怎么这样？“大爷您行行好！给小老儿一点活路，不过就是说书嘛，来段前曲儿让小老儿风光风光也算是好事一桩，何苦这么性急是不？”莫老头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弯得他腰疼背酸，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坐回长板登几。“这扬州人就是不比杭州人有耐心啊，唉！”想想，撇开好死不死遇见索命阎罗冷焰本人现身茶店，差点吓出他莫老头的尿之外，上个月在杭州大说特说这索命阎罗的江湖轶事前那一段长串儿的闲扯，也没见有哪个爷这么不耐烦的。看看这扬州的爷儿们，唉，江北人怎么性子急躁如厮？

“喂！臭老头儿，你再不说，爷儿们带人走啦！”

“说、说！这不就要说了唱！”

“那就快说啊！”

“行！小老儿就来说说九月九日五台山上武林大会的事。”嘿嘿，有兴趣了吧?想听了吧？哼哼！他莫老头说书，有谁不想听的。

“快说，这武林大会到底发生啥事？”感兴趣的客倌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他来。

“爷儿们稍安勿躁，待小老儿一个一个为各位客倌讲清楚、说明白。这话说九月九武林大会其实只是一个幌子，背后却藏着天大地大、惊涛骇浪、可怕至极的阴谋呐!”

阴谋!客倌们个个相观地追问：“什么阴谋？”

“要知道啊#8212;#8212;”莫老头故作神秘地向前倾，压低了嗓音。

入迷的客倌们也跟着向前倾，专心聆听。

哎哟，这扬州人相较于杭州人，还真容易入迷哪！他老头儿才讲几句话而已，呵呵，真是一等一的好啊!

“咳、咳。各位客倌们要知道，小老儿接下来要说的可是武林人士才知道的秘密啊！”

秘密！这两个字教客倌们个个亮了眼。

“小老儿活到这把年岁，看的事多便透彻了，过去举办的武林大会可不像这九月九的武林大会所发出的武林帖这般多。”

“怎么说？”

“嘿，这武林大会实则很少有的，除了武林盟主交替外，就只有天下动乱时才会召开，偏偏这九月九#8212;#8212;想想，现在新朝初起、天下太平，何须召开武林大会？”

“说不定是盟主想退隐，换人做做看。”众客倌中有人猜测。

“错！”莫老头斩钉截铁地道：“方才所言是第一个疑点，第二个疑点便是之前所说，这武林帖可不像咱们市集随处都有的提瓶卖茶郎，想拿武林帖得有资格啊!”

“什么资格？”

“各门各派掌门、武林高手、侠客义士#8212;#8212;这等身份才能受邀参加武林大会，哪是一些阿猫阿狗可以随便参与的！”

“喔！”茶店里一片了然声。

“冲着这两个疑点，九月九的武林大会可就怪了……”

接着，莫老头又是激动、又是兴奋的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仔细道来，而竖耳倾听的客倌们随着故事的高潮迭起，个个神情专注。

说到关键处，莫老头兴奋地站上长凳，振臂说道：

“就在这千军万马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冲上五台山，直达擎天峰，抢进这武林大会所在的碉堡时，只闻得震天价响的喊杀声，在堡内各门各派的武林高手，莫不挥刀舞剑，以一人抗百万雄狮之势奋勇迎敌。要知道啊！这堡内高手不过百人而已，这一百对一万，可说是实力相差悬殊!”

“就是、就是！”客倌们气血沸腾地连呼啧啧。“后来呢？后来呢？”

“哼哼哼……想当然耳，这武林高手可个个都是双手撑起半边天、双脚踢尽尘世浪的高手啊！哪里会怕这一万有余的乌合之众，就这么血战七天七夜，到了第八天#8212;#8212;”

“怎么样？第八天怎么样？”

“哈哈哈！第八天只见一条血河自擎天峰流下，百名高手昂然伫立于碉堡前，个个目光灼灼，神色自若，而这万名乌合之众嘛#8212;#8212;”

“怎样、怎样？”

“不就是那条血河了嘛！”说到这儿，口干的莫老头向店小二讨了杯粗茶。“哈！武林高手出招就是不同凡响啊!”“是啊！是啊！”底下是一片赞同欣羡的叹息声，众人仍旧迷醉在平民百姓不可见闻的刀光剑影、刺激狂放之中。“噗哧！哈哈哈哈……呵呵呵……”娇声倩笑撕裂莫老头苦心编织的武林豪情网，使客倌们自梦中惊醒。“嘻嘻嘻……哈哈……呵呵……”

“谁？是谁？”颜面挂不住，莫老头气得忘了自个儿年纪不小，咚地一声便跳下长凳。

呃！麻疼自脚底板往上窜，害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唆。“谁？是谁在笑？”

“是姑娘我。”

甜笑未减，佳人绝艳的姿容吸引住众人目光。

“姑、姑娘啊！”方才的英雄气概如今转了个弯成气短，莫老头微酣醉在美人娇容上，老眼微眯。“你笑什么啊？”“我啊，笑您老净说些天马行空的谣言，这九月九日五台山擎天峰上的武林大会会结果可没那么紧张刺激呵!”媚声轻言，可也让茶店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此话怎说？”他莫老头说的哪儿会错！“姑娘你可别胡说。”

“呵呵，您啊，只有一件事说对了，这武林大会的确是幌子，不过，最重要的部分您说错了。”

“啊？什、什么事？”

“第一、是三百人对六千人，不是一百人对一万人；第二#8212;#8212;”螓首微倾，他甜笑后轻道：“根本就没有您老说的激战，六千人马进入空无一人的碉堡无功而返，结果啊#8212;#8212;是无聊得闷死人呵！”

“啊？”她、她怎么知道？莫老头跌坐在地上，向来尖锐的老眼抬起，扫过眼前美艳姑娘的纤腰，只见她腰间挂着一块中央像被火烙下印子的玉石。

中央被火烙下印子的玉石。“你、你……”

老天爷！不会吧！这、这等事又教他遇上！

烙火玉!那眼前这姑娘不就是武#8212;#8212;

“算您眼尖呵！”美艳女子自水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长凳上。“这赏你的，别客气。”

“玩够了吗？”一名相貌平庸的男子双眸含笑地走至女子身后，忍着笑问道：“可以起程了吧？”

“也好。”

纤手勾上笑容满面的男子，不难看出眼前一对男女彼此深厚的情意。

两人深情凝视了会儿，便相偕离去。

至于跌在地上的莫老头#8212;#8212;

“武、武、武……”

武了半天，还是啥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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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走在城郊，季千回毫无来由地突然松开每日行走时一定会缠在曲翔集臂上的手，停下脚步。

感觉手臂一空，曲翔集回头，果然不出他所料，美艳的娇容挂着至今还无法释怀的怒气。这怒气，她总算是想要发作了！闷了近一个月也真难为她了。

“还在气啊？”他走回到她身边。

“当然气啊！”吞忍了近一个月，待事过境迁成为江湖轶事后才发作已经算她客气了！难不成他还想要她的怒气也事过境迁？想得美!

“你一直在骗我！说什么武功不济，哼，前任盟主是你那曲家老太爷，而你自小习武，天生一副练武骨架，不管是内功心法、各门各派精华全让你给学会了；说什么江湖闲人，结果呢？你以二十岁的年纪打倒各门各派取得烙火玉当上武林盟主，还说什么名不见经传？哼！”她数落着，纤指毫不客气地直戳眼前宽厚的胸膛。“还说上五台山只是为了旁观武林大会，其实呢，是为了查明真相！哼，你行、你厉害、你洞烛先机！看穿这一切假象，成了江湖人眼中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而我呢？东忙西忙，傻憨地一路上护你救你，我、我真是枉做好人！”

“别哭。”担心她又耍赖搬出哭招，曲翔集赶紧搂住她，又吻又哄：“我是情非得已。要是让江湖人知道当年赢得盟主之位的是个二十不到的少年，谁会信服？我隐藏身份为的就是这点；而武林中人向来群龙无首，倘若不能有个带头者，各门派之间的勾心斗角便无人调停，一旦纷争起，动荡不安的局势必会祸及寻常百姓。本来我只想作我武功不济的曲二少，若不是此次情况危急，我也不会表明身份。”说到底，若不是当天她在大会上逼他出示身份，他也许会用另一种方式解决此事也不一定。

但这话决计不能出口，免得落了个污陷她的罪名，再惹佳人怒气。

“是啊，是啊，您委屈、您可怜，奴家被蒙在鼓里是应该的。”知道他宠她、惜她，所以季千回便打蛇随棍上地益发骄纵蛮横不讲理。

“你不也瞒我很多事？”要算帐，大家就一起来算个够。豁出去的曲翔集扣住她往自己胸前带。“你在暗地里派人查我的身份，又瞄我素流斋的事，还瞒我你上五台山的用意#8212;#8212;”

“还敢说，那夜跟踪我的人就是你对不对？早识破人家身份还故作懵懂。”

“那夜我头上的包是货真价实。”

“那是你一时情急绊了脚跌倒所致，是你自己笨！”

他认栽，但既然要算总帐；那这事一定要算。“你还瞒我一件事，而且非常重要，至今，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原谅？“呵！这话该我跟你说，明明就是你错的多，还想考虑原不原谅我？荒谬！”拿乔一哼，季千回别开脸就是不理他。

“千回，你不想知道你瞒了我什么吗？”

他的问话引回她的目光。仔细想了想，自个儿好像没啥事瞒他了啊！

既然这样，她到底还瞒着他什么？“我还瞒了你什么？”

“你瞒着我你爱我这件事。”

他一说，惹得她挣扎地想要离开他怀抱。

“你的逃避闪躲让我追得好辛苦。”

“我……”无话可说，季千回困窘得只想退离，躲开这么亲昵的相拥。

可惜，已经全都露馅的曲翔集自然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故作怯懦样，双臂不移半寸地紧紧扣住她。

“放开我！”

“很难。”今生今世，要他松手，难如登天。

为什么风水轮流转，换她被他治得死死的？

可恶！愈想愈恼火，干脆不出声让他抱个够便是。

“千回？”

哼，不理。艳容转向左。

“千回？”

哼哼，还是不理。俏颜忽而转右。

“我爱你。”

呃……原本应在天边的夕阳红霞，忽而落在眼前白皙嫩颊上，红艳炫目。

“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是衷心，亦是承诺，一生不悔。

嗯！螓首低垂，埋进他看不见的肩窝。

“你呢？你爱我吗？”

废话!粉拳捶上另一边肩膀，他口口声声说能看穿她，既然如此，何必硬要她说！这种话她才说不出口哩！

“千回？”

“嗯?”埋在他肩颈的人儿发出问声回应。

“其实，我还瞒着你一件事。”灌饱了甜汤蜜汁，应该可以抵消接下来她可能会有的火气了吧？曲翔集心想。

还瞒着她一件事?她抬头，杏眼微眯地直盯着他，眼瞳里的危险意味教曲翔集缩了坦白招供的念头。

但是，这件事等到达杭州就瞒不住了，瞒得愈久届时她火气愈大。

“你还瞒我什么？”

莺声燕语，只要是正常男人听了都会骨头酥软，但是曲翔集却感到自个儿似乎距魂归离恨天的日子不远，他太熟悉她媚眸柔声里含带的危险。

“千回，你说你要烙火玉，我也给了你了是不？”他松手，退开。

“嗯，那又如何？”她上前，进逼。

“所以当我说#8212;#8212;我认识凤骁阳，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季千回停住脚步不再向前。

“千回？”

“我怎么可能#8212;#8212;”柔声媚笑半晌，杏眸忽而怒瞪。“不、生、气！”

长鞭抽离腰际，朝最远处的树枝一缠，季千回纵身顺势如流星般翩然而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叹了口气，曲翔集蹬脚施展轻功追逐。

最后，曲翔集是窜入一处不知名的宅院，循着身影消失的方向在曲折蜿蜒的穿山游廊处找到人。缓下脚步悄然走到她身后，他知道她一定感觉到他已经追了上来，只是没有再躲而已。

曲翔集双手自后头往前一扣，掌背相叠在她腰前，搂她入怀。“不气了？”

“不是不气，但仔细一想，说不定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有可能是同病相怜的人，太早动怒实在没有必要。“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哪儿？”刚开始还心惊她怎么会误闯民宅，现下听她一问，曲翔集心里有了底。

“沁风水榭！凤骁阳就住这里。”

“是吗？”

“你不知道？”他不是说他们俩认识？

“我与他只是一面之缘，见过而已。”只是那一面令他印象深刻。

“知道吗？”

“什么？”

“我在想#8212;#8212;”在他两手间转身！绝色容颜扬着轻笑。“你家老太爷恐怕早知道五台山上即将发生的一切。”那曲老太爷可是前任盟主哪！

啧，瞧瞧这曲家，明的不过是平民商贾，最多也只是顶了个北方大商号的名号罢了！有谁想得到，接连两任盟主竟全出自曲家!

好一个曲家！好一个平民商贾啊！

而提及他们之所以去夺取武林盟主之位的缘由，说出去肯定气得那票汲汲营营的江湖人士吐血。不过是为了使江洪安定，好让他们南货北运能更加顺畅无阻，多赚点银两充实银库！噢，一家子净是钱鬼！

“什么意思？”浓黑的眉因她的话微皱，出声拉回她有些怨怼的心思。

“意思是#8212;#8212;只有我们两个傻瓜被蒙在鼓里，事实真相你不知我不知，而凤骁阳和曲老太爷却知道。”杏眼精明一闪，推敲出这结论。

“你仔细想想，凤骁阳若不知情，怎么会要我为了取烙火玉而上五台山？他之所以派我去，为的不是烙火玉，也不是武林盟主的宝座，而是假借这些名义要我阻止一场可能导致武林灭绝的杀戮，所以，他一定知情；再者是你家老太爷，我们离开陈绍府时他对我说‘所欲者，遥似天涯，近如咫尺。’直到你示明身份我才知道这话的意思。我要的是烙火玉，若他不知情，又怎会暗示我烙火玉就在近如咫尺的你身上?”

愈想愈觉得自己这一趟五台山跑得冤枉，原来烙火玉一直在她身边；傻千回、笨千回，早知道就在身边，她也用不着中凤骁阳的计跑上五台山，还差点得搏命上演一场杀戮之战。呜……她竟然带着烙火玉几乎跑遍整个江北！

她一提，曲翔集像被打通七窍似地目光一亮。“的确，如果不是这样，他老人家也不会要我上五台山。”

“是他要你上五台山一探究竟？哼，那就更有嫌疑了。”沉溺于推测揣摹的兴奋中，季千回不见身边人转移到她身上后便不再移开的目光。直到唤了他好半天也不见他回应，她才侧首看他。“叫了你半天都不应……呃，你干嘛这样看我？”

在她腰背的大掌突然一压，迫她向前紧贴上厚实的胸膛。

倏地，一把火烧上季千回的脸，只觉一片火热在双颊燎烧，直上耳根、脑门。之后绵延不间断的轻啄缓吻，更教她思绪失控。“曲、曲翔集？”

“不管是被蒙在鼓里或被设计利用都好#8212;#8212;”

听见这话，季千回气得抡起粉拳捶他肩膀。“你这滥好人！”

“若不是这一趟，我怎会知道世上有你季千回这样一个奇女子？”

“呃……”才刚要发作责他太好心的季千回，却忘了欲脱口而出的娇嗔话语，杏眸讶然含羞地望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

“难不成你宁可不要遇见我？”她的表情真是伤人哪！

“如果有缘，用不着这武林大会，你我也见得着。”

“哦？”曲翔集很是期待。无视礼教的她对于情爱实则如平民女子一样，拘谨不轻言情爱，这会儿倒是开了窍呵！可惜，他似乎期待得太早。

“你是男人呗，是男人就会上青楼寻花问柳，我素流斋远近驰名，你一个阔气的曲家二少要上青楼自然不会寒酸的委屈了自己，所以总有一天你我会在素流斋见面的。”

曲翔集险些抱着她一同跌到地上，垂头丧气地将脸埋进她的肩颈。

“怎么？我说错了吗？”

错！大错特错！真想吼醒她。对情爱，她怎么能这么笨拙？亏她在素流斋看过不少风流韵事，怎么一点都不晓得融会贯通？

“千回……”他唤得有气无力的。

“怎么了？”

曲翔集抬头，“如果我是专上青楼的寻芳客、纨绔子弟，你会看得上我吗？”

季千回想了想后点头，“说得也是，我绝不会看上一个胸无点墨、目光如豆、一脸色相、无所事事的破财败家子弟。”

“所以，我们不能在素流斋见面，要不然你就看不上我了。”他相貌平庸已经很难吸引她注意，再套上一个败家子弟的帽子，只怕招来的是她的极度厌恶，更别提想将这抹尘世烟花烙进自己生命中了。

愈想愈觉得他话说得对，她回应：“是啊，那样我也不会爱上你。”

“是啊，也不会#8212;#8212;”她、她刚才说了什么？倏地一惊，曲翔集亮起灼然眸光。“千回，你刚刚说了什么？”会是他听错吗？她刚才说了#8212;#8212;爱他?

不觉得自己说错什么话的季千回则是一头雾水。“我刚才说了什么?”

狂喜不足以形容曲翔集此刻心中的雀跃，天！以为自己早接受她不会坦然言爱的性子，怎知她说爱竟说得这般突如其来，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翔集？”真有毛病了是吗？

素手探上他额头，立刻被抓进厚掌中。

“你说你爱我！”

美眸愕然瞠视。“我爱你？怎么可能？”她怎会说出这么丢人的话？

“你说了！”她又说了。呵呵……

“我哪有?”意识到自个儿刚才说了什么，季千回愣了下，噗哧一笑。

艳红双颊，菱唇含笑，眼眸流转盈盈情怀，令人情不自禁俯首，想含住娇俏的樱唇。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不过

“两位在笑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介入两人一方天地的声音，来得可其适时啊！

沁风水榭，如今景色不再悠美似三月。

入冬时节，虽因地处江南，气候尚暖，但还是有些花草不堪微寒，照着时节凋零，树上的叶不是泛黄就是凋落，稍微顺应一下冬临时万物肃杀之气。

别院中，也因此有些景色萧然。

即便如此，仍然给人一种与世隔绝、超脱物外的感受。

凉亭内，为了隔绝微寒冬风，自亭顶铺落透明如蝉翼却不透风的薄纱，亭内还置了装满烧红石炭的火盆。

微寒冬风呼啸，三道人影在亭中谈了许久，其间总回荡着悠然筝音不歇，作为陪衬。

“真想不到你会这么做。”一曲终了，凤骁阳执杯品茗后淡笑道：“天算不如人算，人算不如自算呵！”就算是神算天机，也有疏漏之时，果然掐指论算不过只能拿来参考。抑或是他能力日渐衰退，才会频频出错？

若是这样，他必须加紧脚步了。

“说到这才有气。”浑然不觉凤骁阳异状，实则也怪他神色如常所致，季千回喷了声，不满地瞥向身旁搂着她的曲翔集。“多孬啊!竟然带着三百多人，而里头足足有三百人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掌门、高手耶！他这个盟主还带头领他们藏身山壁后的秘室，足足藏了一天一夜直到那六千人无功退返，其气死人了！什么各门各派的掌门、江湖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全缩在秘室里等人家退兵！”

“避其锋芒也是兵法之一。”曲翔集觉得自己被怪罪得很冤枉。

“都由得你说，反正结果就是窝囊嘛，一点都没有扬州茶肆里那老头说的那么刺激精采。”事起事落都这么平淡无奇，一点也不像江湖上的快意恩仇。“你自个儿逃命逃成习惯就算了，干嘛要一票子武林高手跟着你逃？”

“武功不是练来以强凌弱的。”拉她坐上大腿，曲翔集耐性安抚。“何况，真的交锋对峙，有利的不一定是我们；再者，就算胜，恐怕死伤也很可观，各门各派掌门当家难免会有所死伤，一旦发生这种事，门派中夺位争权的事情便会层出不穷，届时又是一场武林动乱，这非我所愿。”

“最重要的是#8212;#8212;”凤骁阳放下白玉瓷杯，轻笑道：“若让武林人士知道这六千人来自何处，恐怕将是另一场生灵涂炭。我倒认为曲盟主行事有方、令人激赏，骁阳佩服。”自绝于名利之外的人才能做到委婉退避而不怕丢失颜面，当年一见便知他深藏不露，几年下来的确更加沉稳。

“说笑了，在下不过是怕死而已。”曲翔集笑道，俯首垂望似乎还有点火气的佳人。“还气吗？”

“不气了，只是#8212;#8212;”顿了话，她转头没好气地瞥向一脸悠哉怡然的闲人。“哼！人家在外头拼得你死我活，就你一个窝在这儿享清福。”愈想愈不平，季千回娇声嗔道。

原来，她已释怀擎天峰上的事，挂意的是看不过有人闲适度日，却还有办法教江湖动荡不安。

“呵呵。”这千回还真是爱计较，的确够格进曲家门当商贾妻。“就当我是苦尽甘来，让我优闲一段时日又何妨？”听他这么说，她季千回还能怎样？噘嘴，虽然不满，但也只能接受，谁教一句“苦尽甘来”就挡了她的唇枪舌剑。

半晌，凤骁阳执壶为两人添注新茶，边问：“曲老太爷可好？”

曲翔集抱拳谢他问候之意，并笞：“他老人家依然健朗。”

“那就好。”凤骁阳又动起十指，弹奏新曲。

之后，三人不再言江湖尘事，因心中各有一把测世度量的尺，静坐亭中赏景观色，瞬刹间，似已与红尘隔绝，与世无争。

“嘿！大伙儿怎不等等我，就在这儿清闲享福啊？”

清朗带笑的声音豪迈也不客气地像大斧砍树般毫不迟疑地杀进亭中，驱散这方宁静悠闲。

“你出现时一定要这么大声嚷嚷吗？燕奔。”倚在曲翔集怀中差一点就舒服得闭上眼寐眠的季千回被这声音一吓，不满地瞪着窜进亭中的俊朗男子。

筝音也随后停下，只留绕梁余音。“你又来迟了，燕奔。”

“咦？”燕奔愕然。“我又迟了？”

“你这家伙老是来迟！”才刚在暗地里向曲翔集附耳介绍来人的季千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插话。老天爷！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这回迟了一月有余。”凤骁阳含笑提点。

“啊？”俊朗的脸垮了下来。“我错过什么？”

“留住培蔚氖被。”凤骁阳道，口吻依然轻松故我。

咦？“他离开了？”

出声询问的除了燕奔，还有季千回。

难怪！难怪进沁风水榭到现在啥事也没发生。

“本想要你赶来留他。”

“要他赶来沁风水榭？”季千回呵呵笑出声：“天！你叫只乌龟从扬州赶来还比他燕奔快哩。”

“你怎么这样说？”燕奔哇哇大叫，抗议啊，这么贬他。

“无妨，早晚要走的人，留他也不过是想拖些时候。”凤骁阳执起刚温好的杯注入茶水，示意燕奔坐下，一同品茗。“说你迟其实也不迟。”

咕噜一口灌进温热茶水，燕奔因他的话而双眉微扬。“怎么说？”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有件事让你去办。”

有事儿做？燕奔圆眼倏地一亮，兴致勃勃地问：“啥事？啥事要交给我？”闲云野鹤当太久，最多也不过是跑腿办杂事，都快闷坏他了。

在旁二人，也颇感兴趣地倾身向前。

凤骁阳不负众望，低声说明。

听完后，三人表情各异#8212;#8212;燕奔丢了兴致，季千回则是眸光灼亮，只有曲翔集还算正常，不觉得有何特别，只是酝酿一番思量于心。

须臾，无视礼教、快意洒脱的笑声回荡凉亭。

“哈！呵呵！哈哈哈……嘻嘻嘻……”好、好狠啊！竟然要燕奔去办这事？呵呵……嘻嘻嘻……明知道他……

“千回？”曲翔集收臂扣紧笑得差点滑下他腿的俏佳人，面露不解。

这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季千回强吞回笑意，贴在他耳畔悄声细语。

不一会儿，曲翔集也噗哧低笑出声。

燕奔则先是怒瞪那对嘲笑他不幸的鸳鸯，真想拿根棒子打啊！他气得牙痒痒的。半晌，他苦着一张脸转向下命令的凤骁阳。“不可以换吗？”

“非你不可。”

多让人失望的答案哪！

“活、活该，呵呵……谁要你老是、老是迟了一步，好差事都教人领去，这事当然就非你不可，嘻嘻……”没想到认识凤骁阳的人中，她季千回还不算最倒霉的，呵呵！

天欲亡他，一雷劈来，他燕奔绝对二话不说迎头接下便是，何必这么折腾？

早知如此，他干脆迟到底，不来就是了，呜……

#8212;本书完#8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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