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吴老二

作者：淮南老雁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从厂办校下岗的落魄历史教师李颂，喝醉酒后穿越成为因中风只有几个月寿命的唐顺宗李诵。还好因为害怕打坏了东西要赔偿，一激动恢复了部分身体机能。为了能给自己找一个喝醉酒穿越回去的机会，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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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序 章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求收藏 鲜花）

- 第六章

- 第七章 (收推花)

- 第八章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卷 第三章

- 第三卷 第四章

- 第三卷 第五章

- 第三卷 第六章

- 第三卷 第七章

- 第三卷 第八章

- 第三卷 第九章

- 第三卷 第十章

- 第三卷 第十一章

- 第三卷 第十二章

- 第三卷 第十三章

- 第三卷 第十四章

- 第三卷 第十五章

- 第三卷 第十六章

- 第三卷 第十七章

- 第三卷 第十八章

- 第三卷 第十九章

- 第三卷 第二十章

- 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 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 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 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 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

- 第三卷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

- 第二十九章

- 第三十章

- 第三十一章

- 第三十二章

- 第三十三章

- 第三十四章

- 第三十五章

- 第三十六章

- 第三十七章

- 第三十八章

- 第三十九章

- 第四十章

- 第四十一章

- 第四十二章

- 第四十三章

- 第四十四章

- 第四十五章

- 第四十六章

- 第四十七章

- 第四十八章

- 第四十九章

- 第五十章

- 第五十一章

- 第五十二章

- 第五十三章

- 第一章 噩耗

- 第二章 高崇文

- 第三章 武 学

- 第四章 舆 论

- 第五章 登楼望月

- 第六章 上书与进兵

- 第七章 长短句

- 第八章 又一个不开眼的

- 第九章 迷信、海贸和大葬

- 第十章 近卫军

- 第十一章 脑子坏了

- 第十二章 攘外必先安内

- 第十三章 闹剧

- 第十四章 起 兵

- 第十五章 剑门关（上）

- 第十五章 剑门关（下）

- 第十六章 恐惧与试探

- 第十七章 攻不破的雄关

- 第十八章 没有攻不破的雄关

- 第十九章 报 纸

- 第二十章 春明外史

- 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一）

- 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二）

- 更新

- 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三）

- 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四）

- 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五）

- 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六）

- 第二十二章 幕僚有话说

- 第二十三章 皇帝有话说

- 第二十四章 贞元二十一年的结束

- 第二十五章 永贞元年的开始

- 第二十六章 鹿头关

- 第二十七章 就是比你马快

- 第二十八章 送上门挨打

- 第二十九章 骂阵 劝降

- 第三十章 冲 阵

- 第三十一章 突 破

- 第三十二章 溃 败

- 第三十三章 恶战在即

- 第三十四章 恶 战

- 第三十五章 万胜堆

- 第三十六章 攻守易势

- 第三十七章 龙抬头

- 第三十八章 最无能穿越者（求收藏！~）

- 第三十九章 吓出来的胜利

- 第四十章 定西川

- 第四十一章 选 择

- 第四十二章 还是淮西

- 第四十三章 柿子要拣硬的捏(上)

- 第四十四章 官和钱

- 第四十五章 泉州 山南

- 第四十六章 于頔入朝

- 第四十七章 算 盘

- 第四十八章 吃 肉（下午上架了，最后一章免费章节，请大家多多支持！）

- 第四十九章 我还请你吃过饭呢

- 第五十章 我真傻（求订阅）

- 第五十一章 自 恋（求订阅）

- 第五十二章 顶 缸(求订阅!)

- 第五十三章 小儿子

- 第五十四章 甜 心

- 第五十五章 甜心？田兴！

- 第五十六章 仪 式 （求订阅）

- 第五十七章 结束与开始

- 第五十八章 免税皇帝的罪己诏

- 第五十九章 大刀阔斧

- 第六十章 机 会

- 第六十一章 一张汇票

- 第六十二章 冬雷震震

- 第六十三章 李孝忠

- 第六十四章 乌鸦嘴

- 第六十五章 水利与筑城（求订阅）

- 第六十六章 穿越界的耻辱

- 第六十七章 晋阳危机

- 第六十八章 晋阳危机

- 第六十九章 中国式结局

- 第七十章 劝农五策

- 第七十一章 沸 腾

- 第七十二章 长恨歌(求订阅！)

- 第七十三章 前世恩怨

- 第七十四章 沙陀来了

- 第七十五章 远 志（求订阅！）

- 第七十六章 开 始

- 第七十七章 棉 花

- 第七十八章 干 旱

- 第七十九章 死 地

- 第八十章 生 死

- 第八十一章 也是斩将夺旗

- 第八十二章 意 外

- 第八十三章 反 贪

- 第八十四章 别了，《琵琶行》

- 第八十五章 良 相

- 第八十六章 海外奇谈

- 第八十七章 太子东巡

- 第八十八章 聂隐娘

- 第八十九章 变 性

- 第九十章 马 匪

- 第九十一章 韦丹遇刺

- 第九十二章 蓄 势

- 第九十三章 蹊 跷

- 第九十四章 议 和

- 第九十五章 强 势

- 第九十六章 命 运

- 第九十七章 韩 弘

- 第九十八章 拉 拢

- 第九十九章 伟 大

- 第九十九章 伟 大

- 第九十九章 伟 大

- 第一百章 阳 谋

- 第一章 秋风

- 第二章 乘他病，要他命

- 第三章 丁士良

- 第四章 跟着你，有肉吃

- 第五章 骡骑军

- 第六章 铁血悲情

- 第七章 易 将

- 第八章 捉生 劫营

- 第九章 没到三笑(泣血求订阅)

- 第十章（上） 过山车

- 第十章 过山车(下)（泣血求订阅！）

- 第十一章 炮灰 光棍

- 第十二章 好大一章

- 第十三章 危局（月末泣血求订阅！）

- 第十四章 学好普通话和爷们军

- 第十五章 到底谁喝一壶？

- 第十六章 会 战（上）

- 第十六章 会战（中）

- 第十六章 会战（下）

- 第十七章 弃 子

- 第十八章 怎么还不来呢？

- 第十九章 功亏一篑

- 第二十章 获 胜

- 第二十一章 堕 落

- 第二十二章 围 城

- 第二十三章 孝子

- 第二十四章 雪 人

- 第二十五章 各有算盘

- 第二十六章 内 部

- 第二十七章 变 故

- 第二十八章 兵 变

- 第二十九章 肉体消灭

- 第三十章 又看热闹又赚钱

- 第三十一章 馒头 豆腐 肉(好大一章)

- 第三十二章 各有各话

- 第三十三章 格杀勿论

- 第三十四章 老鱼入大海

- 第三十五章 橐 鞬

- 第三十六章 雪夜狂奔

- 第三十七章 某是吴少阳

- 第三十八章 大和尚有大计划

- 第三十九章 另一种原因(上)

- 第三十九章 另一种原因（下）

- 第四十章 天下还是姓李

- 第四十一章 语言艺术

- 第四十二章 形式主义害死人

- 第四十三章 好生歹毒

- 第四十四章 又狠又毒又臭又硬

- 第四十五章 李愬雪夜袭蔡州（一）

- 第四十五章 李愬雪夜袭蔡州（二）

- 第四十五章 李愬雪夜袭蔡州（三）

- 第四十五章 李愬雪夜袭蔡州（四）

- 第四十六章 淮西的大幕落下

- 第四十七章 大漠沙如雪

- 第四十八章 财赋线到军事线

- 第四十九章 预备役和给民夫发钱

- 第五十章 偶尔露峥嵘

- 第五十一章 耳根子软

- 第五十二章 他要战，便作战！

- 第五十三章 狮子大开口

- 第五十四章 难念的经

- 第五十五章 侯惟清的铁与血

- 第五十六章 天 雷

- 第五十七章 搂草就要打兔子

- 第五十八章 出潼关记（一）

- 第五十八章 出潼关记（二）

- 第五十八章 出潼关记（三）

- 第五十九章 相州之行（一）

- 第五十九章 相州之行（二）

- 第五十九章 相州之行(三)

- 第五十九章 相州之行（四）

- 第六十章 田季安的烦恼

- 第六十一章 黄河的水真清啊！

- 第六十二章 困 城

- 第六十三章 李老太爷

- 第六十四章 流 言

- 第六十五章 应 对

- 第六十六章 暗流汹涌

- 第六十七章 九王会议

- 第六十八章 紫气南来

- 第六十九章 鸡鸣狗盗

- 第七十章 并不风流的逃亡

- 第七十一章 目标：兖州

- 第七十二章 回 归

- 第七十三章 失败的朝圣

- 第七十三章 遇 险

- 第七十四章 小 堡

- 第七十五章 本帅要活的

- 第七十六章 误会 暧昧

- 第七十八章 魏王田季安

- 第七十九章 胸有章法自不慌

- 第八十章 御驾东行

- 第八十一章 洛阳屋贵

- 第八十二章 曹 州

- 第八十三章 说不得

- 第八十四章 下血本

- 第八十五章 打破曹州，一个不留！

- 第八十六章 皇帝知我心

- 第八十七章 投名状

- 第八十八章 门下宰相的责任

- 第八十九章 无 言

- 第八十九章 无 言

- 第九十章　竖子不足与谋

- 第九十章　竖子不足与谋

- 第九十一章 老兵对老兵

- 第九十一章 老兵对老兵

- 第九十二章 击 槊

- 第九十二章 击 槊

- 第九十三章 李愬出马

- 第九十三章 李愬出马

- 第九十四章 擒贼先擒王

- 第九十四章 擒贼先擒王

- 第九十五章 瘟 疫

- 第九十五章 瘟 疫

- 第九十六章 筑厕将军

- 第九十六章 筑厕将军

- 第九十七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第九十七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第九十八章 大王，大王！

- 第九十八章 大王，大王！

- 第九十九章 魏博请降

- 第九十九章 魏博请降

- 第一百章 朕还怕他没什么动作呢！

- 第一百章 朕还怕他没什么动作呢！

- 第一百零一章

- 第一百零一章

- 第一百零二章 定郓州

- 第一百零二章 定郓州

- 第一百零三章 内讧 默契

- 第一百零三章 内讧 默契

- 第一百零四章 兵 变

- 第一百零四章 兵 变

- 第一百零五章 皇帝的阴谋（上）

- 第一百零五章 皇帝的阴谋（上）

- 第一百零五章 皇帝的阴谋（下）

- 第一百零五章 皇帝的阴谋（下）

- 第一百零六章 魏博的救赎（上）

- 第一百零六章 魏博的救赎（上）

- 第一百零六章 魏博的救赎（下）

- 第一百零六章 魏博的救赎（下）

- 第一百零七章 洛北观兵

- 第一百零七章 洛北观兵

- 第一百零八章 内举不避亲

- 第一百零八章 内举不避亲

- 第一百零九章 家

- 第一百零九章 家

- 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上）

- 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上）

- 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中）

- 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中）

- 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下）

- 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下）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活 着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活 着

- 一百一十二章 雁行阵（上）

- 一百一十二章 雁行阵（上）

- 第一百一十二章 雁行阵（下）

- 第一百一十二章 雁行阵（下）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血 战（上）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血 战（上）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血战 （下）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血战 （下）

- 第一百一十四章 隐 忧

- 第一百一十四章 隐 忧

-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登 山

-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登 山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远 望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远 望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局（上）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局（上）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 局（下）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 局（下）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流（上）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流（上）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流（下）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流（下）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 证（上）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 证（上）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政（中）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政（中）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 政（下）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 政（下）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一）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一）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二)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二)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三）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三）

- 第一百二十章 交锋（四）

- 第一百二十章 交锋（四）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五)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五)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六)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六)

- 第一百二十章 交锋（七）

- 第一百二十章 交锋（七）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八)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八)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九）

- 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九）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一）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一）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二）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二）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三）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三）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四）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四）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一）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一）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二）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二）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三）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三）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四）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四）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五）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五）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六）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六）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七）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七）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八）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八）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九）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九）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十）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十）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十一）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十一）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一）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一）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二）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二）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三）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三）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四）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四）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五）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五）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六）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六）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七）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七）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八）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八）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九）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九）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十）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十）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十一）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十一）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一）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一）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二）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二）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三）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三）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四）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四）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五）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五）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六）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六）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七）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七）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八）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八）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九）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九）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十）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十）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十一）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十一）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一）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一）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二）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二）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三）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三）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四）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四）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五）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五）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六）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六）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七）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七）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八）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八）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九）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九）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一）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一）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二）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二）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三）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三）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四）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四）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五）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五）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六）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六）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七）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七）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庙号（一）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庙号（一）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庙号（二）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庙号（二）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遗诏（一）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遗诏（一）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遗诏（二）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遗诏（二）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结局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结局

序 章

西安市第一人民医院（不知道有没有）的手术室里，正在紧张地做着手术，各种各样的仪表闪烁着各色光芒，屏幕上显示这弯弯曲曲的线条。

手术室外，一个胖胖的男子搓着手，走过来走过去，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胖男迎上去紧张地问：

“于大夫，怎么样了？”

于大夫摘下口罩，轻叹了一口气道：

“王总，情况不乐观啊，你这朋友搞不好就成植物人了。最好的情况也是像赵本山小品里吴老二那样。”

王总长叹一声道：“都怪我啊，好好地非喝那么多酒，把来谈判的业务代表给喝出脑溢血了。于大夫，求求你，救救他吧！”

于大夫道：“我尽力吧。”

王总看着于大夫的背影，心里祈祷着：“吴颂啊吴颂，你可坚强点，咱别成植物人，成吴老二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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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安。

太极宫。

太极殿。

大唐贞元二十一年的正月，满目的白色掩盖着这个大唐曾经最为荣耀的地方。刺骨的北风吹过，来来往往的人却似乎没有感觉，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每个人的身上，不管身着紫色、绯红色还是绿色、青色（唐朝官员服色，由高到低紫色、绯红色、绿色、青色），都有一抹白色。天色将晚，只有这些人偶尔抬头望向太极殿的时候，你才会看见他们的脸，你才会从他们脸上看到一抹忧色，但仅仅是一闪，他们就会暗暗叹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这一年，在大唐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一年，因为这一年太极殿的皇位上坐过三个皇帝。其中的两个，成为了先帝。

元旦刚过，过了二十几年苦日子的德宗皇帝李适就在心情抑郁中驾崩了，应当即位的太子李诵命却更苦，身患中风恶疾，偏瘫在床，口不能言，连传达圣意都艰难，何况治理国家呢？正月二十三日，德宗驾崩，太子中风在床，长安城内一度人心惶惶，据说宫里的中使密不发丧，都已经作了另立新君的准备，谁料太子坚毅，居然从病榻上起身，紫衣麻鞋，巡视诸军。建中四年，泾原兵乱时，德宗仓皇逃出长安，正是太子身先士卒，率军断后，因而太子在禁军中极有威望，诸军见新君无恙，士气高涨，人心大定，太子才安然在太极殿于二十六日即位。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新君却因重病未愈，又连日操劳，居然又病倒了。看来今年大唐命该多灾多难啊！就在大家都忧心忡忡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宦官从太极殿后的两仪殿中飞奔出来，跑到西面的掖庭宫内侍省殿里，对一位身穿素服据案而坐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轻声说道：“中尉，皇帝开口了！”

男子神情一怔，这时在周围的一群大臣的目光一齐看了过来。

两仪殿里

吴颂从昏睡中悠悠醒来，抬头一看，咕哝着：天还没亮啊！刚想起身，头就麻酥酥的疼，手脚都几乎不能动。看来是昨晚喝多了。似梦似醒的，连自己的家都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家？不对啊，这不是我家。吴颂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上一片明黄，眼边模糊的有几片白色，远处几支明烛高照，刚想喊老婆，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不在家。

自己现在在西安，而家在苏北。

吴颂出生在苏北的一个著名的穷县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知道家境不易的李颂打小读书就认真，是邻近几个村里知名的“小秀才”，乡亲们都知道吴颂写得一手好字，过年的时候都请他帮着写春联，写着时夸，写好了夸，拿回家的路上夸，贴好了更要对左邻右舍和往来的亲戚夸：“瞧这秀才写的，多好，字多黑多黑的。”说完大家一起夸。

高考时吴颂上吐下泻，发挥不佳，考上了省城一家师范大学的历史系。钱钟书老先生说在大学里是理科生瞧不起文科生,文科里面的瞧不起历史,历史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的,哲学的瞧不起教育系的,而教育系的学生只好互相瞧不起，吴颂一人就占了被瞧不起里的两类：历史和教育。还好这是自己兴趣所在，四年大学，成绩年年优秀，酷爱唐史和唐诗，对学术的研究远远超过方鸿渐，可惜农村出身，没有开银行的老岳父助力，出不得洋，留不得校，上天无路，还好下地有门，分回到本市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在厂办校任教。

别人为他抱屈，他自己却无所谓，觉得挺好。开始也确实挺好，厂子挺红火，吴颂的生活也挺滋润，厂校的学生，也没什么升学压力，大多等着老子退了自己顶上去，念书很多人不会，社会上的事大都门儿清。每天吴颂一进教室，就有学生敬烟。放学回宿舍，一群光棍从不开伙，聚一起三块两块凑份子买猪头肉买酒，日子倒也逍遥自在。

可惜好景不长，厂长换了后，紧跟着换的就是轿车，然后换牌子，换名字（厂改叫集团，厂长改叫董事长）**子，几年一换新厂长成功的换倒了这家全市最大的国营工厂。厂子倒以前吴颂就以其看待历史的眼光看到了厂子的未来，此时的吴颂早已娶妻生子，没有了早先呼酒吃肉的洒脱，为了摆脱困境，吴颂决定趁自己底子还在，年纪还够去考公务员，结果高材生就是不同凡响，一出手就是全市第二名。面试也是一帆风顺，出来后打听自己是整个上午的第一名，于是得意洋洋回家去，抱老婆，逗孩子，哪知一个人要是背起来喝凉水都能塞牙，上午的第一名偏偏就比不过下午的第一名，而且这人还跟自己同一职位。自叹倒霉的吴颂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学会计的进了修历史的单位，从厂办校里转出了自己的档案，回家待业去了。

还好吴颂为人豪爽重情意，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一个程万初，原先是厂里的业务员，跑发家后自己出来单干，业务只在华东一片，却牛气冲天地开了个万国物贸，和吴颂不打不相识，成了酒桌上的好友，当年谈恋爱结婚没少得吴颂的指点，见吴颂不顺，就伸手帮一把，把吴颂招进了自己的公司。在吴颂的帮衬下，程万初的事业顺风顺水，逐渐把触角伸到了祖国的大西北，此次，吴颂就是代表公司到西安来谈业务的。

本来吴颂是个恋家的人，不愿意出差，只是对方的老总毕业于西北师大历史系，也是酷爱唐史和唐诗，上次来洽谈业务和吴颂酒逢知己千杯少，相谈甚欢，双方之所以这么快能敲定合作，与他和吴颂的投缘不无关系。这次公司头次派人前去西安，吴颂当然是最佳人选。于是，带着程万初期待的眼光，吴颂毅然决然地飞上了祖国的蓝天，飞到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古都西安。

对方一见吴颂前来，果然大喜，安排吴颂休息后，当晚就到了一处颇有唐风宋韵的名唤“大明宫”的酒店（纯属虚构），在含元厅里和吴颂不谈公务，只谈爱好，兼及风月。越谈越投机，历数大唐帝王将相，功业风流，脚气痔疮，对方王总笑曰：“你小子，对皇帝一天出几次恭都这么清楚，八成上辈子就是唐朝皇帝。”吴颂自嘲说：“就我这倒霉运气，就是唐朝皇帝，也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旁边美丽的外贸主管关经理一头雾水地问：“唐朝皇帝里最倒霉的？是哪一个？”王总和吴颂两人同时背过脸去，切，这都不知道，给美丽的关小姐一个大大的鄙视。为历史系兼教育的学生在外语系学生面前大长了一回脸。

最倒霉的是哪一个？李诵呗，和我名字同音不同字的那个。

李诵，唐顺宗，说起倒霉来他也确实够倒霉的，历来太子难当，而他是中国历史上做太子时间最长的一个太子，就要熬出头的时候，偏偏得了中风，口不能言，即位没多久，因为他的东宫集团推进改革，被权贵联合宦官发动政变，逼迫下台，传位给儿子李纯，没多久就病死了，除了东宫集团的“二王八司马”这个名词还能让人知道历史上有过一个叫李诵的皇帝外，基本上就湮没无闻了，而实际上他是一个既有雄心大志又有才干的皇帝。所以吴颂说他是唐朝历史上最倒霉的皇帝一点也不冤枉。

于是双方哈哈一笑，继续喝酒，什么时候喝完，吴颂一点印象没有，只记得王总打着舌头神志不清地笑话吴颂说：“你舌头拧麻花了，还喝！瞧你能的，真把自己当唐朝皇帝了。”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来自己现在应当在宾馆里，这个宾馆，到底是在西安啊，连宾馆都修的古色古香，有唐朝风韵，装饰也够上档次，起码七星的，瞧这王总客气的，真够意思。自己老家那儿的所谓现代化宾馆跟这个一比，既没有现代特色又没有古典意蕴，掉渣了，品味啊。但是吴颂现在只来得及发这一点感慨，因为吴颂现在很难受。而和己一起来的小侯却不知道哪去了。吴颂觉得自己现在头痛欲裂，嗓子干痛，想喝水，想喊却又发不出声音来，浑身没劲。想起宾馆床边应当有电话，于是便伸出手去摸，一摸摸到一绺柔软的东西，像是人的头发，吴颂没细想，继续摸，结果就听到一声脆响，吴颂一激灵“瞧这宾馆的装潢，东西不便宜，要是砸了哪一件宝贝可就糟了，咱不一定赔得起。”于是也顾不得头痛，奋力一挣，从床上坐了起来，刚坐起来，就看到一双美丽的眼睛，紧接着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唤，一个穿着美丽宫装气质典雅的女子激动地问道：

“陛下，您醒了。”

陛下？

头脑一阵糊涂的李颂瞧着这个满眼陌生地地方，看着陌生的宫装美女，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啊？”

（初来乍到，敬请砸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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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头脑一阵糊涂的吴颂瞧着这个满眼陌生地地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啊？”

却没有料到这一声“啊”的冲击力大到他无法想象。先是那位离他最近的女士（客房部经理？）猛地一怔，接着就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而后就看到两个站在一边戴着黑纱帽，身穿黑衣腰系白布带的侍应生嘴巴张成了O型，吴颂还没有搞明白自己的状况就看着两个侍应生鄙视开了：“刚还夸这个酒店有品位，什么品味，侍应生穿的跟宦官一样！”

接着看到的是侍应生后面好像有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可惜还没有看清楚，客房部经理就扑到了他的跟前，用颤抖的声音问：“陛下，您刚说什么？您再说一遍？”接着就听到杂乱而轻微的脚步声，两张老脸满脸激动地伸到了他面前，一个老头帽子还歪了，估计都好久没睡好了，满眼通红，同时精光四射，闪地吴颂一阵眼晕，同时暗暗发虚。

至于吗？才打碎个瓷器。

不过看他们着急的样子，好像是自己出了什么事情。

“我这是怎么了？”

吴颂想表达的意思很明确，可是好像自己酒喝多了，觉睡长了，发音器官不听指挥，话说的很艰难，才六个字的句子差点让他背过去。可是听他讲话的人却像听到了什么激动的消息，狂喜的表情让李颂觉得中国队在2010年得了世界杯冠军。吴颂还想说什么，喉咙一阵火热，只得憋住了，不过客房部经理的业务素质真是绝对，一看吴颂的样子，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身后的服务员小姐赶紧送了一碗不知什么上来，经理亲自端着碗，服侍吴颂，乖乖，档次高啊!仿三彩的家伙，比真的还像！客房部经理的服务温柔细致，体贴入微，让吴颂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不错，温度刚刚好，喝完了，吴颂觉得舒服多了，刚想讲话，又是一碗端了上来，是碗粥。吴颂确实也饿了，而且醉酒后喝粥也是吴颂的爱好，于是一碗粥很快的下去了。喝完后还想喝，没人送过来。刚想问，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的客房部经理止住了。旁边的老头拱了拱手，上前把住了吴颂的脉搏，然后闭上眼睛，轻捻胡须。

帅!

比电视里演医生的帅多了。吴颂刚想夸奖，老头就讲话了：

“娘娘，陛下脉息虽然虚弱，却平稳有力了许多，天佑大唐啊！”

声音平静中饱含惊喜，太职业的医生，太出色的演员了。吴颂刚想夸奖，猛然发觉了不对劲。

大唐？娘娘？陛下？你们在说我吗？

看见吴颂满脸的疑惑，客房部经理轻声说道：“陛下龙体本就染恙，刚刚即位，悲痛大行皇帝，又操劳国事，病情沉重，已然昏迷了一日一夜了，臣妾这两日寝食难安，幸好天佑陛下，不但醒来，还能开口讲话，真是喜死臣妾了。”这位女士本来讲话文绉绉的，讲到最后却成了大白话，显然不是一般的开心。两位老头也是，眼屎还没有擦，嘴巴已经咧到了耳边。

而此刻的吴颂却木楞楞地躺在床上，似乎根本看不到眼前人的激动，听不到耳边的话语。此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五个字“这是怎么回事？”本来是六个，李颂对数字不敏感，又一走神数错了。

两位老头到底年纪大，一看情形不对，就换了个脸色，一齐上前对客房部经理说道：“娘娘，陛下刚从病中醒来，不但新病已去，连中风旧疾似也好了几分，真是天佑大唐。只是陛下身子虚弱，还需静养，受不得惊扰，还请娘娘吩咐下去。另外，陛下醒来能言，也需知会相公们和中使知道。我等在此守着陛下。”

只见那女子点头道：“二位所言即是。本宫即刻遣人知会诸位相公。至于各位中使”，只听得她顿了一顿，复又平静说道，“只怕已经知道了。”复转过身，对吴颂行了一礼，道：“陛下，好生安歇，臣妾先行告退。”说罢起身，就要退出去。

越听越不对的吴颂眼见身边的人要走，一时着急，腰腹用力，想要坐起，却又使不上力，赶紧张口大喊：“等等，我要见王总！”原来吴颂想到这可能是王总在带他玩。声音喊出来却没有多大，幸好隔得不远，那客房部经理听到了，惊了一下，忙说：“陛下莫不是要见王先生？陛下龙体未愈，要见等好些了吧。”拽文拽得吴颂实在郁闷，又无话可说，只得把眼神专注在一点上，以求改变这位女士对事物的看法。那位女士果然经受不住吴颂的眼神，叹了口气，说：“臣妾这就派人去请王先生，陛下忧心国事，只是不要操劳了。”便转身对侍应生吩咐了几句，两个侍应生行了礼，退了出去。

然后回过来，对吴颂说道：“王先生一直在宫门外守候，须臾便到。陛下商量国事，臣妾先行避让。来日方长，陛下不要太操劳了。”说完，便退走，在两个跟班女子的陪同下，转过屏风出去。门开了，好像有点冷。

听得这位女士口中说的是王先生而不是别的什么先生，吴颂越发相信了自己的判断，本来惶恐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

这个王经理，昨晚的醉话不会当了真，开自己的玩笑吧？

只是这个玩笑开得…本钱有点大…

看着房间的装潢和摆设，古色古香，价值不菲，看这些工作人员，神情庄重，举止轻柔，也是花大工夫训练出来，王总的公司也只是中等规模。这么大本钱只为开个玩笑，太过了。

难道自己一语成谶，真成了皇帝？而且还是中了风的皇帝？刚刚听那俩老先生的语气，好像得的是中风，要是真成了唐顺宗，那自己只怕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可怜自己从厂办校跳出来，生活刚上正轨，儿子刚上小学，大好的前景，无尽的欢乐…想到这里，吴颂赶紧摇摇头，心里连呸几声，把思路收了回来。

好在吴颂有个优点，想不明白的事一般不太想。心想“王总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理由，等他来了自然会明白怎么回事。既来之，则安之，外面有点冷，还是把身体缩缩，等王总来了再说吧。”于是把问题放在脑后，继续打量起了房间，顺带看了看身着宫装漂亮的女服务生。心里暗叹：“怪不得那么多人要复兴汉服，穿起来果然不同凡响，雍容典雅，好看好看真好看。”

就在吴颂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位大臣顶着刺骨的北风，奋力挣开飞舞的雪花的包裹，在小黄门的引领下，步伐坚定地向含元殿走来，他面容清秀，略显憔悴却精神抖擞，神情激动，两鬓可以看得见被雪花沾湿的花白头发，颔下三缕白须被风吹乱，却毫不在意。大道两旁，几位闻讯赶来的身着紫袍的大臣，冷冷地看着他走过去。其中有个面白无须的，更是面容冷峻。而这些大臣身后的一些穿着红袍绿袍的年轻大臣，却满眼兴奋。

这位确实姓王，他是那位女子口中的王先生，却不是李颂想见的王总。

他是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笔的人物。

他叫王叔文。

王叔文(735～806)，唐越州山阴人(今绍兴人)。著名政治改革家。历任苏州司功，善围棋。唐德宗时，担任太子李诵的侍读，“常为太子言民间疾苦”，王叔文以棋侍太子。尝论政至宫市之失，太子曰：“寡人方欲谏之。”众皆称赞，叔文独无言。既退，独留叔文，问其故。对曰：“太子职当侍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太子大惊，因泣曰：“非先生，寡人何以知此！”获太子喜爱。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顺宗即位后，即授翰林学士又兼度支使、盐铁转运使，他提拔联合刘禹锡、柳宗元、王伾（音【劈】）等人，有意推行政治改革，减免税赋，罢诸道速奉，贬斥贪官京兆尹李实，废止宦官把持的宫市停止盐度使的月进钱和地方官吏的进奉，继又兼任度支及盐铁副使，进一步筹划夺取宦官兵权。

但其改革受到掌握禁军的宦官俱文珍、刘光琦的反对，加上顺宗身体不佳，贞元二十一年（805年）三月，宦官俱文珍等人联合藩镇韦皋、裴钧等人的力量，迫使顺宗立李淳（李纯）为太子，八月又禅位于宪宗，是为“永贞内禅”，王叔文也因而失势，被贬为渝州司户，永贞二年（806年）赐死。王伓被贬为开州司马，不久病死。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及韦执谊等八人先后被贬为边远八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王叔文等人前后掌权一百四十六天，史称“永贞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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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审核通过，不给朵花祝贺一下吗？)

王叔文刚走到两仪殿的暖殿外，正在整理服饰，掸掸自己身上的雪花，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惶恐的声音。只听里面一个宦官惊恐地说：“陛下，您就饶了奴才吧！”接着就是一阵磕头如捣蒜的声音，听得王叔文一愣，心想：陛下虽然平日对内侍不假辞色，倒也并不严苛，今日是怎么了？

王叔文不知道的是，此时殿里的那个人，已经要抓狂了。

原来吴颂醒来后颇为迷糊，被人叫做皇帝只当是王总开玩笑，那“女经理”叫人去请“王先生”后，吴颂就安闲自得地欣赏盛唐风格的室内设计，打算偷师一二回去提升自己书房的档次，并且决定摆个生气的姿势等待王总的到来，逼迫王总为自己无意的破坏买单。旁边地上碎了的瓷器已经被那两个美女服务员收了，边上又换了件新的，吴颂本想把玩，关键时刻摔一下发泄不满，一来自己现在浑身没劲，二来摔了也要赔钱，算了。

渐渐地，吴颂的注意力由室内装饰，转到服饰上，确切地说，是转到两位漂亮小姑娘的服饰上。吴颂一直认为唐朝的服饰是历代最美观的，有一种雍容气度在内，此刻见到如此地道的唐装怎能放过呢？何况唐装里裹的可是漂亮的小姑娘，比TVB的宫女强了不知多少倍。

为了更好地欣赏，吴颂微微动了下自己的头，结果却猛然觉得自己嘴唇上下巴上多了许多东西，勉强用力伸手一摸，居然发现是长长的胡须，而伸出来的手和自己的手也不同，修长白皙的多，这下本来已安心等待“王先生”前来的吴颂可躺不住了，慌忙半坐起来，请穿着宫装的美女递面镜子给自己，一句“美女”加一个“请”字吓得美女当场跪倒，连呼担待不起，死罪死罪，急得李颂更加上火。演戏演得也太像了吧？

还好一边穿着宦官服饰的男子胆子稍大，捧了面镜子过来，一看镜子，吴颂本来就惊恐的心愈加惊恐——拿来的是一面青铜镜。刚想伸手拿过来，后面又过来一个宦官服饰的把镜子举到了他面前。吴颂不看则已，一看便差点昏厥过去，虽然照惯了玻璃镜子看青铜镜觉得不清楚，可里面那张脸却可以肯定，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一万的不是吴颂，长长的挽起的头发略显花白，面部瘦削，线条坚毅，一部长须，极有风范，比吴颂自己的样子上镜多了。而这个人，吴颂越看越像一个人，一个昨晚他还提到的人，那个最倒霉的唐朝皇帝——李诵。上大学时因为对这个人比较同情，所以吴颂作了一番了解，并且臆想了很多次这位皇帝如果健康唐朝会走向哪一步，中国的历史会走向哪一步，因此对李诵的画像也比较熟悉，而镜子中，分明是这个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自己被李诵灵魂附体了？可怜的吴颂，他压根没想到也可能是自己穿越，现在他可不如格罗索那般冷静神勇，因为他是一个人在战斗。

为了证明这只是个幻觉，吴颂请站在边上的那位宦官服饰的人物，掐一下自己的大腿或拔一根胡须下来让自己清醒。吓的那位马上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尖着嗓子喊“陛下，您就饶了奴才吧！奴才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而举着镜子的那位，也慌忙跪下：“陛下一身关乎万民，关乎国运，岂可自加残虐？”

说什么啊？掐一下而已，你还以为是**？李颂郁闷无比，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好不容易把手抬起来，就见又进来一个宦官。跪下来道：

“陛下，王先生到了。”

这句话，仿佛落水人看到的一颗稻草，马上让吴颂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自己到底怎么了，可就要看来得是谁了，吴颂激动地说不出话，还好拿镜子的那位乖巧，忙回头说道：“快请！”才缓解了吴颂的魔怔。吴颂不由得感激地看了这个人一眼，四十多岁，面黑微胖，个子不高，是个有眼色敢担待的人物。

可是，可怜的吴颂马上就连稻草都没有了。

因为来的不是王总。来的是个老头，一个李颂不认识的老头。

看样子快七十岁了，身穿唐代中下等官员着的绯红色官袍，面容清矍，虽暗含忧色却神情坚毅，三缕胡须为老头平添文雅之气。和刚刚见的其他几个人一样，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一见李颂，眼中流露出一股欣喜。

“臣，翰林学士，王叔文，见驾。”

眼见那么大年纪的老人要给自己行大礼，李颂赶紧伸手虚托，但突然想起老人自报的家门，不由又楞住了。伸出去的手不由停了下来。

王叔文，不会吧，顺宗皇帝做太子时的棋侍诏，永贞革新的核心人物，二王八司马的头，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拉风人物。

本来指望来的不是王总，也是王总他爹，这下，全完了。

吴颂的心顿时变得拔凉拔凉的。

难道我真的在唐朝？难道我像xx,xxx，xxxx,还有xxxxx一样穿越到了唐朝？还是我成为了的男主角？难道我真的成了昨晚说的最倒霉的唐顺宗李诵？

吴颂石化中。

王叔文问安后没有得到回应，他是李诵东宫时喜爱的老师，和李诵关系很近，因而有时不太拘小节。抬头一看，皇帝目光呆滞，想起传话的宦官转述的娘娘的话：“大家身染重疾，精神不旺，王先生不可使大家太过劳累。”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自从陛下前日登基后为先帝守灵，突然病倒，老臣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王伾、禹锡、宗元、执宜、凌淮诸位皆是如此。所幸天佑大唐，陛下转危为安，中风恶疾也有好转，望陛下安心修养，待陛下康健，励精图治，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此刻的李颂却如同没有听到一样，愣愣地盯着对面宦官手中的铜镜，望着镜中人头上几缕花白头发，心中却突然冒出一句话：“青山本不老，为雪白头。”

毫无疑问，自己是在唐朝，贞元二十一年，也就是永贞元年。自己是唐顺宗李诵，那个倒霉的皇帝。从周围人的话语看，似乎德宗刚刚去世，“自己”刚刚即位，还有百把天的活头。可怜啊，还有百把天，自己找到新工作后顺风顺水，本指望生活从此上正轨，现在好了。想起李诵因为中风口不能言，吴颂心里更恨了，贼老天，你也太能玩了吧？把我弄得穿越了，连意见都不让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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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王叔文几句话讲完，见吴颂毫无反应，只道皇帝大病未愈，精神恍惚，暗叹一口气。他做了李诵多年老师，常对李诵讲民间疾苦，李诵也对他极为信任，有意革除弊政，重振皇唐。李诵做太子时就欲劝谏德宗皇帝，被王叔文以害怕皇帝猜忌为由制止。本想等李诵登基后，师徒君臣戮力同心，励精图治，建立一番大大的功业，谁料世事无常，李诵在贞元二十年就是去年突然中风，连话都不会说了，德宗病重时也未能亲自侍奉，只至德宗驾崩父子也未能见上一面。据说德宗临崩，呼唤太子，被内侍所阻。若非自己勉励李诵而李诵生性坚毅，支撑着站起来，只怕皇位已被内侍权臣交付别人，没有李诵、李纯父子的事了，自己的理想壮志也会不见天日。此刻，见李诵再次病倒，虽然病情好转，却精神不济，不免一阵心酸。

但是王叔文却知道眼下的形势，现在不是悲观伤心的时候，于是压下心酸，起身，屏退左右，取来了围棋。

当日，德宗逝去已经三日，内侍做主秘不发丧，反而频频招集亲王、宰相进宫，欲另立新君。王叔文正是以棋设喻，激励太子与命运抗争。今天，他要再做一次。

王叔文在棋盘上摆下了棋子，这是他和李诵多次对弈的残局，一边摆，一边说道：“陛下…”可是吴颂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怜王叔文不晓得的是，坐在榻上这个人，不是不懂围棋，只是技术比起他的皇帝徒弟来，相差不可以道里计。更何况吴颂此刻还没有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呢？

面对仍旧一脸木然的吴颂，王叔文不知该怎么办，只得继续说道：“陛下，眼下内侍权重，藩镇势大，外敌环伺，而陛下重病，故内外人心未定，观望者众。前日陛下紫衣麻鞋，出于深宫，军民吏绅，无不欣喜，皆以为新君无恙，大唐兴隆在望，足见人心在唐。陛下身负大唐万民希望，宜自奋发，不可消沉，失内外忠臣志士之心啊！”

此刻的王叔文慷慨激昂，此刻的吴颂却欲哭无泪。

老天爷，你也太不那啥了吧？我这一辈子本来就坎坷，好容易日子有了起色，就被你弄穿越了，穿越也就算了，人家都能穿个国运兴隆或者四体康健的，我倒好弄个穿越还弄到个快死的人身上。皇帝，皇帝有个什么用？再过几个月这个皇帝就要变成太上皇了，然后再过几个月这个太上皇就变成死太上皇了。什么世道！就算我再有能力又能怎么样？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我不甘心啊！贼老天，连个意淫的机会都不给我啊！都怪自己，就不该来西安。我可怜的小月（老婆）狗狗（儿子）！来就来了，好好的我又吹什么牛，喝什么酒！一喝酒成千古恨啊！我怎么回去啊！

怎么回去？吴颂突然想起梁朝伟梁家辉刘嘉玲袁咏仪演的一部电影，梁朝伟穿越的时候是掉进了一个大坑，回来也是经过这个大坑，既然这样，那么自己是不是也…

喝酒？对啊！喝酒既然能穿越，那么喝酒是不是也能反穿越呢？高，我真是太高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试试！喝酒显然不能找王叔文，不过刚刚那个宦官倒是挺上路，可以套套。为了喝酒，先决不能露出马脚来，可是王叔文和李诵相处这么久，怎样才能让他不怀疑呢？

这个问题很难，但是难不倒学历史的吴颂，因为各位穿越界的前辈已经给出了一个屡试不爽的不二法门——失忆。

想到这里，吴颂的情绪陡然高涨起来，本来无神的双眼马上有了神采。正在滔滔不绝的王叔文一见吴颂如此，不禁老怀欣慰，以为自己一席话说动了皇帝，刚想再讲两句就收尾，吴颂开口了：“王总…，不，王先生，您刚刚说的什么？”

王叔文和李诵相处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他这样，还以为是皇帝精神不振所致。只好不辞劳苦把刚刚的话又讲了一遍。也难为王叔文，七十岁的人了，几天没休息好，精神还那么好，情感语调一点没变。

王叔文还没有说完，吴颂就在病榻上连连点头。王叔文显然很满意，刚想再讲，吴颂连忙截住：“王先生”，王叔文拱拱手，吴颂心想（刚刚那个女人还有宦官都叫王先生，看来自己跟得没错），“朕（他倒上路的快！）这几日旧病复发，又悲伤先帝，故而精神很差，王先生的意思朕明白，朕定会振作的。可是——”吴颂摇摇脑瓜，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朕这次病倒，醒来后精神很是恍惚，除了先皇刚刚大行，很多事已经记不得了，很多人只记得名字，已经忘了长什么样了！”说罢，做了一个后世电视剧里失忆的人常做的动作。

谁知王叔文被吴颂这一席话吓得可不轻，七十岁的老人，一个漂亮的后撤步，看了看四周会不会有人听到，然后走上前去，低声问道：“陛下此言可曾告诉别人？”

吴颂没想到王叔文反应这么大，心中暗暗鄙视——无知的古代人，肯定没看过《泰坦尼克号》第二部，《还珠格格》第三部，《流星花园》第二部——虽然吴颂自己也不屑看这样的片子。不过吴颂对王叔文这位历史上著名的改革家却极为钦佩，见王叔文问得庄重，连忙回答到：“如此大事，朕怎会告诉别人？只有王先生信得过，故而一醒来，便呼王先生来见。”

几句话说的王叔文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又是难过。高兴的是皇帝能开口说话，能坐起，感动的是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一如既往，还略有加强，难过的是皇帝皇位因为中风本就不稳，这下又添了脑子里的毛病，对手更有话说了。于是正色道：“陛下放心，此事老臣绝不让人知道。陛下也万不可对他人讲起。”

吴颂忙点头。

王叔文又低声问：“陛下可有其他不适么？”

吴颂见王叔文如此郑重，连忙摇头：“其他都好，便是忘了的人，料想过几天或者见一面便会想起。”吴颂暗笑，能想不起吗？透熟的人名。

听到这里，王叔文才舒了一口气，稍稍放松下来，说道：“如此，老臣就放心了。恐怕是陛下这几日太过操劳了，陛下还需好生静养。只是这几日，先帝大行，陛下病中，重臣们都在宫内日夜操劳，忧心国事，陛下还是振作精神，见上一见，勉励大臣的好。”见吴颂一脸恐惧，知道他怕失忆被揭穿，忙又补充道；“相公们来时，陛下不需多讲话，只要慰勉就可。至于大事，陛下可令有司各具条陈，来日再议。”如此，吴颂才应允了。

于是王叔文出去吩咐召唤各宰相重臣，而吴颂则在殿里设计台本，不至于待会儿出岔子。不多时，门外响起啪啪的声音，吴颂料想是大臣们在整理衣装。少顷，一群紫衣的大臣走了进来。一见吴颂端坐床上，不禁大喜，一个个躬身行礼，口中三呼万岁。

人多嘴杂，吴颂听不清楚，但是有几个名字还是听得他心扑通扑通地跳：杜黄裳，杜佑，郑珣瑜，范希朝，可都是元和中兴的名臣啊，一眼见到这么多历史名人，不由得兴致高了几分，连忙请诸位起身，并吩咐赐座。众臣见皇帝开口能言，不由得大喜过望，脸上阴霾一扫而空，也有几个阴晴不定的，吴颂也看在眼里。

坐不多时，见吴颂面露疲倦，几位重臣忙道：“陛下病体新愈，不宜操劳。臣等先行告退。诸大事，待陛下他日定夺。”吴颂连忙慰勉，口头表扬，再加上王叔文配合，天衣无缝地过了这一关。

大臣们退走后，吴颂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了下来，一股困意席卷而来，便慢慢卧倒睡去。将睡未睡之际，朦胧中多了一个想法：“在唐朝多带些日子也好，起码了解贞元、元和两朝的第一手资料，回去也能做个学术权威，不比那些‘学霸’高强么？”

那吴颂留意的宦官确实乖巧，一见吴颂睡去，马上上前，将吴颂被子盖好，将室内的炭火燃得旺些，又吩咐不要忘了通风。退到殿外，这宦官望着满目的雪白，深吸了一口气，暗道：“大家，咱可是吧身家都压到你身上报你的恩，可休要委屈了咱。”大踏步走去了。

就在吴颂做史学权威美梦的时候，内侍省衙内，几位大佬据案而坐，默默不语，半晌，其中的一位才说道：“诸位，既然人算不如天算，大家不但醒来，还复能言，此是天意。我等还是暂且看大家执政如何。我等深受先帝宠爱，又于国家有功，料想新帝不会为难我等。”

“不错。”坐在此人下手的一个宦官接口到，“就算大家想动我们，神策军也不答应啊！各位还是安心睡去，先帝大行，明日还要操劳呢！”于是众人纷纷称是，起身各自散去。

等其他人走后，刚刚说话的那位转脸问上席的宦官：“文珍，话虽如此，可新帝到底要如何做法，还是要有所防备啊！先帝即位之初，也不晓得我等的好处，视我等为阉祸，直到泾原兵乱，才知我等最是忠心。如今天下安定多年，可不再有兵乱让我等见证忠心了。”

那被唤作文珍的，便是中唐大宦官俱文珍。俱文珍心机深沉，故遇大事诸宦俱问计于他。听得此言，俱文珍微微一笑：“霍公安心，文珍省得，大家若信用我等我等自然肝脑涂地。且看大家如何行事了。天色已晚，文珍还需巡视，霍公也请回吧！”他倒没说吴颂若不信用他们怎么办，言下之意，若不被信用，就要讨个说法了。那被唤作霍公的听了此话，方才放心去了。

等待着吴颂的，是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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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求收藏 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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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黑的早，加上李诵的身体容易疲劳，渴睡，吴颂昨晚差不多6点不到就睡了，睡的早，醒得却不早，这倒多半是因为吴颂身体精神双重疲劳，本来还不愿起来，但是不行，肚子抗议了。

不省人事那么久，昨晚太医只让他喝了一碗粥，不饿才怪。

虽然饥饿，精神却比昨天好了许多。吴颂一醒来，就看到一张阳光灿烂的脸，正是昨日那个上路子的宦官。昨天阴天，看不真切，今天放晴，光线好，才发现这宦官脸上有一道暗暗的刀疤。那宦官一见吴颂醒来，就忙不迭地问安：

“陛下，您醒了？”

这不明知故问吗？看在昨天比较上路子，不和他计较了。而且，自己也是在太饿了，肠子都饿得疼了。

刚想问伙食安排，吴颂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不行，有损天子形象啊。

那宦官一见，心下了然，忙为吴颂解围说道：“陛下，昨晚各位相公吩咐陛下醒来就知会他们，待陛下用完早膳便请见陛下议事，陛下是否现在就更衣用膳呢？”吴颂暗赞，果然是个伶俐人。

于是便点头称善。后面宫女宦官一起上来服侍，扶他起身，擦脸，漱口，更衣，全方位服务，让吴颂狠狠地腐败了一把，暗道：“怪不得那么多人要做皇帝，果然腐败。”

程序完了后，便有内侍布下饭食，那宦官道：

“太医吩咐说今日陛下早起必然饥饿，开了方子，要御膳房熬些葯粥为陛下滋养肠胃。先帝大行，陛下吩咐饭食简单，膳房不敢多做，请陛下查验。”

吴颂点头，饭食果然简单，不过稀粥小菜，只是比普通人家精致许多。因为吴颂大病初愈，这样的饭食倒是颇对脾胃，很快就被喂了一碗下去，吴颂自从三四岁上会用筷子后，就不习惯被人喂了。本想自己动手，奈何现在自己是外来物种，只能向林妹妹学习，不可多说一句话，不能多行一步路，只是林妹妹本来斯文，而吴颂却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惯了的，假装斯文，委实不易。还好自己现在是中风病人，有什么露马脚的地方可以推给中风。这样，一碗就别别扭扭下去了。

一碗吃完后，那宦官又盛上一碗，亲自端了上来，这一碗吃的不似上一碗那么别扭了。只是诺大的宫殿里只他一个人吸溜吸溜地吃饭还是让他不好意思。吃完了第二碗，肚里有了底子，暗想第三碗可不能这样吃了，得文静点。结果等了半天却不见第三碗上来，反而有宦官上来收走了碗碟，提着好多粥，躬身退走了。接着便是一个宫女捧着茶盅上来，请皇帝漱口。

吴颂大急，忙看向那上路宦官，道：“朕今日不知怎地，想多吃点粥。”

那宦官见吴颂诸事都找自己，心下大喜，面上却不显露，却道：“大家，太医昨日嘱咐，陛下重病新愈，用膳不可太多，须慢慢加上。老奴还请陛下为天下计，将养圣体。”

吴颂情知这宦官说的有理，只得忍住五脏不满，漱口。心知暗自忧愁：“连粥都不让多喝，瞧这身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喝酒啊！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那宦官见吴颂面色不豫，知道吴颂不太痛快，便笑道：“大家胃口大佳，料想龙体渐将恢复，真是万民之福，大唐之幸。老奴见着心里都高兴啊。陛下这般吃法，老奴已经二十一年没有见到了。”说着，便举起衣袖拭泪。

岂料吴颂听了却万分紧张，以为这宦官是李诵旧识，而自己这两天却没有任何表现，害怕露了破绽，满目惊疑地望向这宦官。正如一个小偷，正在行窃，自以为掩饰地好，却笑眯眯地来了个人拍着肩膀道：“老李，你真行!”不管说的什么，听得人总会吓出一身冷汗。

那宦官见吴颂吃惊，却不晓得吴颂心虚，只道吴颂已经认不识自己，忙跪下到：“陛下，您不认得我了？我是狗剩啊！”

吴颂茫然中，我庄上叫狗剩的倒有，跟你不像。

“难怪陛下不记得我，这么多年陛下居于深宫，老奴思念陛下也只远远地见过几面。您可记得，二十年前，建中四年泾原兵乱？”

这个…吴颂当然记得。

那宦官道：“那时陛下还是太子，率军据守奉天，老奴只是个小宦官，面上受了贼军一刀，昏迷在道旁，正遇陛下经过，陛下命人救了老奴，还给老奴赐名叫苟胜，若非陛下，老奴这条命二十年前就没有了。那时陛下在军中，与将兵同食，也是这般豪爽。二十年来，老奴时时不忘陛下救命之恩。只是陛下地位尊崇，老奴是个没用的废人，只能远远望着陛下。前日陛下病发，老奴以为还以为…终于老天开眼，陛下上应天时，老奴才可以亲身伺候陛下，一诉衷肠！”说罢，连连磕头。

吴颂这才明白，李诵是个仁义的人，即使这个苟胜是个受伤的太监，李诵在乱军之中也不忍见他死去，救下了他。而这个苟胜，知恩图报，没机会报效能却隐忍不宣，足见不是自称的废材，有些气量担待。

吴颂已经决意既来之姑且安之，先做李诵，让自己活得久些，找机会喝醉酒穿越回去。而要活得久些，眼下最大的威胁就是后宫的宦官。自肃宗以后，宦官擅权，气焰嚣张，李辅国，鱼朝恩，程元振个个不可一世，李辅国甚至对代宗说，要代宗安心该干嘛干嘛，国家大事由他代为处理。德宗即位之初疏远宦官，但泾原之乱被宦官保护逃出后，开始亲近宦官，把神策军的军权都交付给了宦官。俱文珍，刘文琦都是胆大包天的主，李诵没即位就想着另立新君。在吴颂的时空里，几个月后，宦官就操纵了永贞内禅，逼迫顺宗退位。顺宗之后的宪宗削平藩镇，是中兴之主，还被宦官害死。之后的敬宗、穆宗、文宗、武宗、宣宗等等，废立皆由宦官，甚至性命都操纵在宦官手中。吴颂要想活得长久些，必须先搞定宦官。而要搞定宦官，搞定还不能全面剪除，有些事情还是要依靠宦官的。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扶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宦官上位。

想不到，瞌睡就来个枕头。吴颂心念电转，已经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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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于看到花了，多谢各位。如果能有收藏就更好了！）

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会变成百万富翁，一个富甲一方的豪强也会沦落江湖。苟胜这个当年的小宦官现在已经在宫内有些职事了，只是历代王朝不管内廷外廷用人都是一看才能，二看相貌，相貌有时偏偏比才能要重要。苟胜当年乱军中破了相，一直不大受重用，还好为人勤勉，又有些才干，有和他同一批交好的宦官上位后于心不忍，便提他做个小头目，管理大明宫中一处偏殿。后来机缘巧合，德宗皇帝偶尔在宫中散步，见他管理人迹罕至的偏殿也如此用心，大加赞赏，想起久居大明宫，太极宫中也须得力的内侍管理，就提拔他到了太极宫，专管这两仪殿。如此才有机会服侍吴颂。那李诵做太子时，虽然仁孝，又于国家有功，太子位置却并不稳固，德宗曾有数次想行废立，亏得神仙宰相李泌劝阻。故而李诵为人谨慎，并不刻意培植势力，除了东宫官员，外廷没有亲信。所以后来二王刘柳由下臣骤登上位，推行改革，虽然颇受百姓拥戴，却毕竟根基浅薄，威望不高，被权宦权臣轻轻一推，便以失败告终，远窜蛮荒。后人议论多以为永贞革新失败主要原因是顺宗中风，无法提供有力支持，实际上根基不稳骤行新政也是要因。

外廷如此，内廷也好不到哪里。李诵本人对宦官擅权颇有看法，故而疏远宦官并无亲信宦官，就是有，李诵现在也不敢用。李诵早年曾因宫市一事欲向德宗进谏，被王叔文以“太子职当侍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如疑太子收人心，何以自解”所阻。此后一直低调，最近几年德宗年迈昏庸，宠信宦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竟欲把大权尽数交付权宦，李诵大惊急谏，才打消了德宗的念头。却也因此得罪了权宦，德宗病重，宫中有地位的宦官只有一个李忠言支持李诵即位即是明证。来自后世的吴颂不是李诵，不会自认为“君权神授”，凭着皇帝身份就能令行禁止。他很清楚，要想抑制宦官必须依靠宦官，否则，“甘露之变”就是他的下场。而能够依靠的宦官，不就在眼前吗？吴颂决定先稳住他，然后再行试探。

演戏对于深受电影电视浸淫的现代人而言确实是件简单的事，吴颂头脑后仰，嘴巴微张，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是你！当日军情紧急，朕后来便不知你的消息，回宫后还曾几次问起，没有音讯，还道你已死于乱军之中。不想你就在宫内，好极，好极！”说罢哈哈大笑，只是发音器官不受控制，听着有些滑稽。那苟胜却不在意，他曾听东宫的宦官提过此事，又见皇帝提起，不禁感激涕零，也连说托陛下洪福。

吴颂又动容道：“朕本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不想你我君臣今日重逢。足见你我有缘，以后你就在朕的身边吧！”那苟胜久有此心，见吴颂开口，大喜谢恩。又因为吴颂语气亲切，起身时，眼圈已经红了。吴颂又道：“不过自古无功不受禄，要跟在朕身边，须得有一番考验，你可要小心，不要因为在朕的身边就忘了自己本分。”苟胜在后宫多年，自然知道皇帝这是提醒他不要翘尾巴，这倒也合皇帝仁慈心肠，当下发誓云云不提。

言毕，吴颂正为收到第一个准心腹为以后夺权打基础而高兴，就有小宦官报太医侍奉陛下用葯来了，一听此言，吴颂不禁头大如斗。吴颂三十多岁，吴颂学习历史，吴颂知道唐代病了要吃中葯…

一个精致的玉碗，里面放着黑黑亮亮的汤汁，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味道。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中葯。不是吴颂也不是老雁对中葯有偏见，只是中葯的味道委实太自虐了点，在佛家就是净土宗，在丐帮就是污衣丐，几乎每个孩子都有逃避喝中葯的历史。不信你看吴颂，儿时的惨痛经历一下子浮上了心头。但是吴颂不能不喝，第一，他不是孩子了，第二，他要养好身体，找机会喝酒，毕竟身体还有半边感觉麻痹，这个滋味不好受，第三，他要装象…

(此处省略若干字)

暗念着“良葯苦口利于病，喝完了苦葯喝美酒”的吴颂悲壮地喝完了中葯，苟胜亲自端上来茶盅给吴颂漱口，接着王叔文就来了。

王叔文昨晚回去后，见吴颂身体已经好了几分，大喜过望，招集王伾、刘禹锡、柳宗元、韩泰、陈谏、韩晔、凌准、程异及韦执谊等人，通报了吴颂的病情进展并转达了吴颂对大家的亲切问候，本就雄心万丈的太子党成员更是摩拳擦掌，群情振奋。送走众人后，王叔文接着就为吴颂的失忆担心。他知道吴颂既然已经醒来，明日必定议事，第二天早早起来，预防万一。吴颂起身后，他就赶来求见，众人都知新帝宠信他，倒也不觉奇怪。

果然吴颂起身后，早有宦官报与大臣与权宦知道。于是等吴颂吃完早饭，吃完中葯漱口N遍以后，就有宦官禀报，众内外大臣已到两仪殿前殿了。两仪殿地处太极宫后宫，与太极殿相对被称为“内朝”，是大臣们入宫议事之地，也是吴颂暂时的寝宫——自高宗后，政事多移至大明宫办理，如果吴颂够长寿，也会搬去大明宫的。还好吴颂是病人，不必步伐庄重摆出帝王气象，也就不必担心出纰漏了。于是在两名小宦官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李诵病中，众大臣也不过是在御前商量，然后等吴颂摇头不算点头算了，吴颂心知不会太劳累，今日要议之事王叔文已预先告知，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摇头一清二楚，不懂的就打定主意紧急关头装熊。于是吴颂就坐在龙床上听重臣们议事，本来这个“坐”可以改为“卧”的，只是吴颂初来乍到，低调一点很有必要，毕竟要想安稳过日子，这些大佬的支持很重要。同时也好奇这些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想观察观察积累点素材。

属于吴颂的事情果然不多，基本上只有点头，连摇头都免了。吴颂虽然是学历史专业的，但和历史人物相比，在具体历史中还是太不专业了。几件大事，皇陵营造，由太常卿杜黄裳汇报，度支预算，专家是杜佑，防备吐蕃回鹘趁新君新立起事，自有兵部和范希朝等一干老将操心。还有大赦、召还升迁前朝左迁官员等要做的事，都是惯例，大臣们也一一汇报，好让吴颂有个准备。于是整个议事李诵就在点头中度过了。大臣们知道吴颂大病未愈，大半个时辰就把大事议完，各回衙署办公，效率不是一般的高，要起草的诏书自有王伾操作。吴颂也记住了诸位大臣，知道了最老的是贾耽，而杜佑略胖，另一个宰相高郢则文质彬彬，不过也老得可以，还有偏瘦的老头是新任太常卿杜黄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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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收推花)

因为起得迟，议事完毕，已近中午，回到内殿，吴颂只觉得四肢麻痹无力，苟胜忙命宫女宦官为皇帝捶背捏腿。稍后太医过来检查，还是昨天那俩老头，望闻问切来了个全套，而后开葯。德宗颇善医道，而吴颂在那个时空的老丈人也是中风患者，故而知道吃什么葯，于是冒充专家拿了葯方看，果然对路，人参，黄芪，当归等等，都是治疗中风的葯。

昨天那女子又过来了，吴颂已经知道她不是客房部经理而是他的妻子王氏了，王氏出身琅琊王氏，十三岁以良家女入宫，本来是李诵祖父代宗李豫的才人，代宗见她端庄稳重，便赐给了李诵。现在因为还没有来得及册封，身份还停留在太子良娣上。唐朝皇室出身鲜卑贵族，举止行事极有胡风。吴颂想到“自己”的长子李淳的妻子是升平公主和郭瑄的女儿（升平公主和郭瑄就是醉打金枝的男女主角），而升平公主是代宗的女儿，德宗的妹妹，“自己”的姑姑，升平公主的女儿，“自己”的儿媳妇就是自己的表姊妹，这么复杂的关系不禁让他一阵头痛。

吴颂并不习惯有个陌生而且比他实际年龄大许多的妻子，只好装精神不振，王良娣见吴颂用完午膳后，也告辞离去了。

用葯后，诸王来见，诸王知道吴颂重病新愈，不敢打搅，只是走走过场，说说忧心陛下，今天天气很好之类，也有的叔辈和同辈亲王见吴颂精神还好，大胆讲了讲自己和皇帝不得不说的故事，诸如小时调皮等，吴颂听得有趣，便笑笑，众王便跟着笑。然后诸王便请陛下保重告退了。吴颂也不留。只是特别留意了差点夺去皇位的舒王，还有皇长子，广陵王，未来的宪宗李淳。李淳似乎想与顺宗单独交流，见吴颂疲乏，只好带领诸弟——李诵有子二十三人，只来了年长的几个——随诸叔、祖辈王爷去了。

稍事休息后，便摆驾去为德宗守灵。

这是吴颂到唐朝后第一次户外活动。李忠言上午在外指挥众宦官扫雪开道，知道皇帝下午要守灵，连忙赶来，和苟胜为皇帝披挂。在吴颂原来的时空中，宫中惟有李忠言心向太子，向王伾通报了德宗驾崩的消息，使得李诵挣扎起身抢占先机，方才即位。故而李诵进宫后，便信用李忠言。李诵因病不能与外臣相见，在后宫垂帘听政，与外廷大小事皆由李忠言通传。只是李诵甫即位就病倒，李忠言还没来得及调动。上午王叔文来，提及此事，吴颂才下令调李忠言到自己身边。

虽是冬天，但在室内并不寒冷。吴颂身穿常服，本想自己走动，手足却不听使唤，照照镜子，如果嘴斜眼歪，就活脱一唐朝吴老二。只得放弃，在李忠言和苟胜搀扶下步出两仪殿。至殿门，便有宦官为吴颂穿上裘衣，戴上裘帽，把吴颂裹得严严实实。

步出两仪殿，吴颂猛地一激灵，外面果然寒冷。站在殿前远望，精神不由得一震。眼前是一片开阔，两边都是白色，惟有中间一片长长的宽阔的青色，一直通到前面远处雄伟的宫殿。青色两边隔数步远就有一名兵士身着华丽的铠甲执戟而立。兵士背后，有一些身着白衣宦官正在扫雪，见吴颂出殿，忙扔掉手中工具，跪在道边。

这就是唐朝？这就是唐朝！

吴颂心中猛地升腾起壮烈的情怀。身躯站直，双目放出热切的光芒。任何一个现代人站在现代西安唐大明宫的废墟上都会想起璀璨的大唐，想起中华历史上最自豪最荣光的岁月，升腾起对祖先的崇敬，即使是懦夫心中也会生出勇气，何况吴颂现在真的置身在大唐呢？

一股朝圣的感觉充斥着吴颂的胸怀，连如何走下台阶都不知道了。历代唐帝登基，胸中也应当有这样的感觉吧？

从两仪殿到太极殿颇有长路，皇帝行动不便，御辇已经准备在阶下。御辇前，摄冢宰杜佑、太常卿杜黄裳、王伾还有一个老者已经守候在哪里，从通名中知道，那老者是翰林学士卫次公，一个很方正的人，吴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将登御辇时，吴颂忽然停住，对李忠言说了些什么。吴颂上御辇后，李忠言前行站定，运气道：“陛下仁慈，体贴内臣，曰天寒地动，久跪必生关节之病，令内臣起身侍驾。”除雪的多是低级宦官，出宫“翩翩两骑来者谁，黄衣使者白衫儿”的好事轮不到他们，平时动辄受打骂，月钱还需拿出部分上供权宦，饭食不饱，衣衫不厚，跪在雪中四肢已近麻木，忽闻李忠言所言，皆山呼万岁，谢恩起身。小宦官们见皇帝仁慈，有的甚至感动流泪，以为日后日子会好过些。

李忠言又回过身去道对诸大臣行礼道：“陛下说，先帝大行，自身有恙，国事家事俱劳烦诸位，请二位杜大人登辇侍坐。”二位杜大人便是杜佑，杜黄裳。两人都是宪宗元和中兴的名臣，现在连日劳累，吴颂正欲借此机会请他们同乘施恩。二杜果然感动，谢恩坚辞不上御辇。吴颂只得命苟胜传话说有国事咨询，两人方跪拜登辇。

于是仪仗开路，诸力士负辇前行。卫次公，王伾行于后，再后是起居官及其他侍从，宦官宫女。吴颂在上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太极宫景象。二杜情知与皇帝同乘是莫大荣耀，将要写入史册的，而得以登辇是皇帝体贴，并非有事相商，更加感激。

将近太极殿，吴颂忽然远远看到一座高大建筑，白雪覆盖，重檐飞甍，气象庄严，非同一般。一旁杜黄裳以为皇帝有所思，乃道：“陛下可是想起凌烟阁中的先帝画像了？”原来代宗即位后，就以太子李适就是后来的德宗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讨伐安史之乱余孽。平定了安史之乱后，代宗画功臣李适、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像于凌烟阁上，故而杜黄裳有此一问。

凌烟阁?

吴颂的心紧紧地被这个名字抓住了。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凌烟阁上，记载了大唐多少名臣良将，光辉功业？想及此，一股豪情涌上吴颂心头。边上，二杜也默默凝视，二人性格不同，想法倒一样：“若能入此阁，此身可无憾矣！”二人表情，吴颂俱看在眼中。

有朝一日，我若能重振大唐，必重开凌烟阁。吴颂默念道，浑然已经忘了自己的吴老二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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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负责为德宗操办丧事的摄冢宰是杜佑，因为吴颂的病秧子身份，只是履行了必要的形式，就让吴颂回到了两仪殿。

之后，又先后接见了宰相贾耽，权宦俱文珍等人，商讨了些细碎事务。贾耽已经七十五岁，是靠着实干一步步登上权利高峰的，他六十多岁才拜相，现在年老多病，再加上德宗晚年昏庸，宠信奸佞，已经不再有当年的雄心壮志，只是小心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议事之后，便提出乞骸骨。吴颂知道贾耽年老畏缩，守成有余，进取已嫌不足。故而慰勉之后便许诺为德宗下葬之后准其致仕。贾耽谢恩去了不提。

俱文珍是德宗宠宦，吴颂深知他权力之大，又有些才干，永贞革新时逼立太子，幽禁顺宗逼顺宗内禅就是他的杰作，所以虽然面部肌肉僵硬，依然挤出了笑脸，倒让俱文珍吃了一惊。吴颂大大表扬了俱文珍等宦官在德宗驾崩前对德宗尽心尽力地服侍，并希望俱文珍在德宗丧事期间一如既往地发挥自己的忠诚与影响力，让德宗地下有知也能感到他（们）的忠心。不过吴颂话是好话，表达却有困难，听得俱文珍几乎以为吴颂打算拿他们陪葬，到地下去继续陪伴德宗，心里冷气飕飕，差点当场翻脸。

还好吴颂紧接着表示自己虽然不敢拿先帝的侍臣服侍自己，但自己到鬼门关转了一圈，对生命倍加珍惜，希望能过得比东宫时稍微舒服一些，早些养好身体。仍然希望他们继续恪尽职守，为大唐的稳定后宫的和睦作出自己的贡献，并暗示将为他们颁下恩诏，表彰他们的贡献。言语间似乎丝毫不知道俱文珍们有打算另立新君的恶行。

俱文珍大喜，大凡宦官，生理残缺，最怕的是人瞧不起，故而宦官搂钱都极为厉害，也都热衷权位。当年李辅国地位已经尊崇无比，却仍一心想以宦官身份做宰相缘由就在于此。如今皇帝既不剥夺他们的富贵，反而又示以尊崇信任，俱文珍只道皇帝确实恋生畏死，一如德宗当年，丧乱之后贪图享受，当下表态要一如既往地服务先帝，支持皇上，为大唐为陛下提供坚强有力地保障。

然后俱文珍请皇帝指示那些宦官值得表彰，吴颂道：

“后宫的事，朕并不熟悉，只有一点，当年泾原兵乱时护卫先帝及后来服侍先帝有功者先赏，其他升赏汝等自定，拟个名单与诸位相公商议。另外管这两仪殿的苟胜这两日伺候朕极为尽心，也当给他个权重的肥缺。”

吴颂本想留苟胜在身边，却又怕李忠言不满，况且以后有用得到苟胜之处，便乘机把他安排出去。俱文珍当下满口答应，他并不知苟胜往事，只道皇帝欣赏苟胜只是为着苟胜服侍尽心，心下暗想要把苟胜就安排做这太极宫的总管，即让皇帝满意，又免得苟胜在皇帝身边回大明宫威胁自己地位。他却不知道李诵就是想这么安排的，不过目的与他不同罢了。俱文珍本想趁气氛不错与吴颂再拉拉关系，见吴颂面露疲色，连忙告退，去后宫报喜了。他却不知道，皇帝的布局已经开始了。

连续几日，程序都是一样，李诵（为统一，以后皆称李诵）的身体也一天好过一天。每日的事也渐渐多了起来，也看些奏章，了解状况。李诵深知自己是外来物种，凡事皆托词开口艰难，内问计于翰林学士王叔文等，外请贾耽、杜佑等群臣商议，然后斟酌决定。还好大事不多，倒也应付得过去，还赢得了礼敬大臣，善于纳谏的赞誉。

自李诵醒来后，王叔文、王伾等这几日便频繁进宫。准备推动革新。在李诵本来的时空里，因为顺宗病重，大小事皆出于王叔文，王叔文等由下臣等高位，难免关系协调不好，又有人得志张狂，得罪了不少人，所以行事举步维艰，最后失败，还落了个弄权的恶名。现在李诵诸事能自行决断，凡事并不只依靠王叔文，众臣反倒觉得皇帝不任用私人。而李诵的心中也慢慢地确定了自己的执政名单。

李诵即位后的第一个朝会，李诵在太极殿宣布了自己的人事任免名单。首先是宰相，以太常卿杜黄裳为中书令，杜佑仍为检校司空平章事，中书侍郎平章事高郢转刑部尚书平章事，郑珣瑜依然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准许贾耽致仕，赠太傅。

这个名单说实话李诵并不满意，四人中，杜黄裳六十五岁，杜佑七十岁，高郢六十六，郑珣瑜也年近七十。整个一老人内阁。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过慰情聊胜无，眼下大计是稳定，这几人都是老臣，名望不错，历史上除了郑珣瑜死在今年，其他的都干了好几年，辅佐宪宗建功立业。这样一个宰相班子可以过渡几年。李诵中意的宰相是陆贽、武元衡、裴度。陆贽五十二岁，武元衡四十七岁，裴度四十岁。不过陆贽得罪权奸裴延龄等，被构陷贬在忠州十一年，陆贽忠直，朝中大臣多畏惧他，而且历史上陆贽病死在这年三月征还途中，李诵不确定自己的穿越是否有蝴蝶效应，可以让陆贽活着回到长安，就决定先让陆贽在地方干着，起码少了旅途劳累陆贽可以活久一点。武元衡还要再熬两年资历，裴度现在只是小官，不过李诵有耐心。

接着任命武元衡为中书侍郎，韦执谊为吏部侍郎，卫次公为御史中丞。王伾为左常侍，翰林待诏，王叔文任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又以司勋员外郎翰林学士知制诰郑絪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给事中冯伉为兵部侍郎。以兵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归登为给事中，修撰如故。自己的偶像兼心腹刘禹锡、柳宗元俱为翰林学士。其他勋旧大臣如韦皋、张万福、范希朝等皆有封赏。陆贽、阳城等素有德望的贬谪大臣皆有恩诏下达，或召还，或升迁，朝廷上下皆大欢快。

朝廷上皆大欢快，后宫也喜笑颜开。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权宦俱得封赏，本来还担心新君即位自己权势不保，结果果然如俱文珍所言，皇帝信守承诺，如今一切如故，还有财物赏赐，宦官们怎能不开心？只是俱文珍原以为李诵办完丧事便会迁往大明宫，便把正受宠信的苟胜安排总管太极宫，谁知李诵突然宣布病体难调，移动不便，暂时居于太极宫中，待身体好转再至大明宫，让俱文珍极为郁闷，早知道就让苟胜去兴庆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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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末了，看书的同时不要忘了投票啊！）

暗黑的夜笼罩着院落，天空里月亮隐藏了行迹，只有天边仍有一两颗倔强的星不甘沉落地放射出微弱的光芒。前两日京中绵绵细雨虽已停下，可空气中依然潮气深重，略觉寒冷，大户人家的屋内都关门闭户，一家人或一个人或聚餐或闲谈或饮酒。这是一大片贵族高官的住宅，高大的建筑密密麻麻，却仍有风找到了其中的缝隙。隐约的似乎有歌乐的声音在坊间漂浮，便有人大皱眉头，暗骂道：“不知哪家大胆的权贵，国丧期间这样的明目张胆。”然后，便是“国将不国”的慨叹。敢在国丧期间宴酣歌乐的，必然是权势通天的人物。安史之乱后，皇室朝廷威信日渐萎缩，这些人是越来越不把皇家放在眼里了。

此时发出这样感慨的就有这么两个人。天气微冷，两人却似乎嫌屋内的太热，温度太高，此时正打开了窗户透气。风已不似前几日冷厉，但依然把这两人吹地打了个冷战。不同的是，一个人身后有人连忙上前，为他披上衣服。一个人却依然站立，深吸入寒冷地空气。

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唐的新任皇帝李诵，一个是新任中书令杜黄裳。两人一在皇宫，一在府邸，却都望着暗黑的夜，倔强的星。不同的是，李诵开窗发出感慨是因为看了各位重臣的论政书，李诵已渐渐熟悉了这个时代，对此时唐朝形势的感受比他历史书上看到的真切的多，也就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而杜黄裳，一是因为自己的论政，一是因为耳畔若有若无的歌声。

长夜漫漫，黑色如笼罩天幕一般笼罩了他们的心。忽然，天空似乎为那几颗倔强的星感召，奋力挣脱了黑云的束缚，一片月光洒将下来，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弯，却给天地增加了一片亮色，也给人的内心增添了明亮的感情。

李诵身披裘衣，站立窗前，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到唐朝一个多月了，身体恢复地很快，只是手足还会无力痉挛，说话有时较为困难。李诵心知中风病人心态的重要，故而王叔文、王伾、刘禹锡等屡次进谏催促李诵推行新政，李诵只是拣了其中各方都能接受的比如召还贤臣，放归宫女等实行，而对王叔文等提出的限制宦官权力却没有丝毫回应，对王叔文建议的停发十九名宦官供奉更是一口回绝，宫市依然，五坊使依然。当然，四境之内对新皇都寄予厚望，为了为自己以后的施政积聚人气，李诵也做了一些大事，比如过怕了苦日子的德宗命令四方给自己个人送礼，李诵接受王叔文的意见废除了这一弊政，让财赋都进入了杜佑主持的国库。再比如京兆尹道王李实，酷政残民，李诵放逐了他——以他本意是欲杀之而后快。毕竟他本人就是因为这样的贪官而从厂办校下岗，继而穿越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的，但李诵不能杀他，因为，时候还没有到。李诵的施政似乎是一锅温水，可是温水的中央，李诵分明看到有一群青蛙。望着天空的弯月，李诵知道，快了。月亮有满的时候，水也有开的时候。李忠言见皇帝终于露出了笑脸，赶紧上前低声道：“陛下，夜深天寒，保重龙体要紧，陛下还是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李诵轻轻点了下头，离开了窗前。

而杜黄裳此刻，却还在窗前。

两个时辰之前，杜黄裳心情还很不错。以为明日是休沐日（注，唐朝的星期天），女儿归宁，同来的还有女婿韦执谊，夫人和女儿在后院有说不完的话，翁婿俩也闲谈了许多外孙的事。待家人摆下宴席。一家人团团围坐，倒也其乐融融。就在大家都很开心的时候，管家杜福却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让杜黄裳心情陡然黯淡下来。

原来杜福是杜家老人，忠心耿耿，此时伺候在旁，见大家笑逐颜开也跟着乐呵。杜夫人见杜福辛苦，便命人安下桌椅碗筷，让杜福自去享受。杜福感激，又见众人高兴，就凑趣说了两句奉承话。其实杜福说的并不错：“老爷和姑爷翁婿此次同时高升，外人都道是皇帝天大的恩典，也是我家天大的福缘。下人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出去大街上走路都轻快了几分。外人看我杜府连眼神都与以前不一样了，老奴每天见此，真是开心极了。”可是话还没说完，杜黄裳的面色就沉下来了。他为官多年，喜怒不形于色，对下人也还和蔼，突然如此，吓了众人一吓。杜福自知失言，只是不知为何，只好喃喃去了。一场家宴也不欢而散。

晚宴后，送走女婿——女儿要在家过两日——杜黄裳就一个人坐到了书房，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少有壮志，却仕途不顺。贞元十年，因为得罪了奸臣裴延龄，他十年未获升迁。直到李诵即位，才升他为太常卿，外人却以为他的升迁得力于他的女婿韦执谊，因为韦执谊是李诵在东宫来往密切的少数大臣之一，许多人还以为杜黄裳即将被外放，因为他的女婿韦执谊被认为是新皇即位后宰相的热门人选。可偏偏皇帝选择了他做宰相，中书令，执政事笔，这是宰相之首啊！当年的姚崇宋璟在这个位置上辅佐明皇，成就不世功业，前几日皇帝下令遴选功臣入凌烟阁，二人赫然在列。

想到凌烟阁，本来安坐室内的杜黄裳胸中陡然一阵烦躁。走到窗前，猛然推开了窗，动作之大，一点也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能坐在中书令位置上的人很多，可是，能像姚崇宋璟那样立下不世功业的能有几人呢？想起那日坐在御辇上遥看凌烟阁，杜黄裳更烦躁了。

梦想多年，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可以一展抱负。可是，为相者，最要君臣相得，皇帝的心意，杜黄裳却看不透。皇上身染重病，本来这样的皇上杜黄裳不指望能励精图治，也从没想过自己能当宰相，本就想在太常卿这个位置上终老，可是皇帝偏偏选了他。让杜黄裳经世治国之心复活。皇帝还让自己的女婿写了书法盖了印玺送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是要励精图治的意思了，可是说皇帝励精图治，皇帝却对权宦擅权不闻不问，对方镇无礼也淡然处之，反而优纵宦官，虽然行动不便，宦官安排的游戏也没有错过，连王叔文都常显露不解之色，此时传来的歌乐似乎就来自皇帝目前信重的薛盈珍府邸。说皇上耽于疾病玩乐，无心治国，皇帝却罢免了各地的进奉，收回了盐铁之权，放逐了肆虐的京兆尹李实，召还了因弹劾李实而贬官山阳令的韩愈，委为京兆万年令。并免了京兆农民两年的赋税，一副励精图治有为之君的模样。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听着耳畔若有若无的声乐，看着月儿升起，杜黄裳心中像是悟到了什么，微微一笑，转身开门出去了。

此时，长安城中还有一个人也如他们两人一样对月无眠。此人叫裴度，刚刚奉调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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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丽人行。”唐朝的长安充满了浪漫的气息，每年的三月三日上巳节，长安的市民无论富贵贫贱，男女老幼，都会外出踏青，而外出踏青最好的去处，就是曲江。大唐定都长安近二百年，曲江也繁华了一百余年，大雁塔，大慈恩寺和曲江园林，使得这里成为了长安休闲的最好去处。而中宗时兴起的进士曲江会宴，雁塔题名更是极大的积聚了曲江的人气，也使得曲江成为了大家闺秀挑选女婿的好去处。唐中宗神龙年间，进士张莒游慈恩寺，一时兴起，将名字题在大雁塔下。不料，此举引得文人纷纷效仿。尤其是新科进士更把雁塔题名视为莫大的荣耀。他们在曲江宴饮后，集体来到大雁塔下，推举善书者将他们的姓名、籍贯和及第的时间用墨笔题在墙壁上。这些人中若有人日后做到了卿相，还要将姓名改为朱笔书写。可以说，曲江的盛衰就是唐朝盛衰的体现。安史之乱时，曲江一片荒凉，不见了杨氏姐妹奢靡的踪迹，只有落日的哀伤。肃宗至德二年春天，大诗人杜甫沿长安城东南的曲江行走，旧地重来，触景伤怀，感慨万千，哀恸欲绝，写下了著名的《哀江头》：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诗中的曲江早已没有了当年的丽人，只有一个帝国即将衰亡的愁思。此后长安兵火频频，曲江也不复当年盛景。好在泾原乱平后，德宗姑息迁就藩镇，长安二十余年未逢战事，国家虽然衰弱，曲江的盛况却逐渐恢复过来。前几年以一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名动京师的现任秘书省校书郎白居易进士及第后一时兴至，写下了“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诗句，洋洋自得之意溢于言表。其实白居易当年已经二十七岁，不过唐时进士难考，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二十七岁中进士已经算得上少年得志了。最近据说白校书郎准备参加明年的吏部铨选，忙于策论，已不大写这样的诗了。

今年的三月三日，由于德宗皇帝大行，虽然正好是休沐日，唐时的立法也不如后世讲究，但为避人言语，许多官宦人家都没有出门春游，即使出现在曲江，也很低调。不过百姓可管不了那么多，年年繁忙求衣食，难得有放松的日子，怎么能窝在家里不出来呢？因为少了许多张扬的官宦的缘故，今年的曲江看似不如往年热闹，但是人其实一点也不少，阖家游春的市民，在长安暂居等待来年考试的书生，寻求艳遇的登徒子，无所事事收保护费的泼皮无赖，做生意的小商小贩，还有许多高鼻深目的西域胡人，挤挤挨挨，人声鼎沸，欢声笑语，连水边的新发垂柳都格外有精神。

时近中午，在格外有精神的人群中，有两个头戴乌翅软帽的士人却显得格外另类。两人中一个三十余岁，中等个头，身着白衫，一个二十余岁，身材细长，面目俊朗，本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穿的是崭新的青衫。只是两人现在的扮相根本让人联想不到漂亮，乌翅软帽歪斜，衣服也破了，上面满是污痕，年轻小伙子的脸上还有鞭痕。一看就知道不是在玩行为艺术，而是被哪家权贵给欺负了。

这两人一出现，就马上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个年轻一点的还口口声声骂着“阉货”，若非那个老成一点的紧紧拉住，只怕要冲回去找打他的人算账。旁边醪糟摊上一个正在慢慢品尝的中年人明显听到了年轻人的话，不由得“咦”了一声，转过身来。

此人面相奇特，四方脸，眼光漂浮，纵纹入口，相书上说这样的面相“须防饿死”，这个人眼下明显还没到那个地步，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摊上，和老板招呼了一声，就寻那二人去了。

只是人潮拥挤，那两人在人海中一晃就不见了，却到哪里寻去？只是这人并不着急，反而慢慢向外走去。原来他见二人上下皆是污渍，必然急着回家更衣，所以出得曲江，人流稀少，必然能够寻见。果然，在曲江外的一处驻马处（看马的地方，不知道当时有没有，杜撰），见到二人正掏出号牌付钱牵马（自行车两毛，电动车五毛，马匹是多少？），那年轻人兀自愤愤不平，那稍长者也是面色阴沉。见二人将要离开，那中年人忙道：“二位请留步。”说罢，上前见礼。

那两人听见有人喊，连忙回头，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见对方见礼，连忙拱手回礼。那中年人道：“二位，在下见两位气度不凡，明明是官身，却如何叫人欺负了？”

一听中年人的话，那年轻人眼眶立马红了，刚要诉说，却被那年长者拉住。那中年人一见，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在下姓裴，单名一个度字，河东闻喜人氏。”

话未讲完，那年长者就面露异色，那年轻人却忍不住，拱手问道：“阁下可是新任监察御史裴度裴中立？”

那中年人忙拱手道：“区区正是在下，未知二位高姓？”

那年长者见裴度问及，忙拱手施礼道“原来是裴御史大人，久仰阁下大名。在下不才，姓白名居易，这位是在下至交，姓元单名一个稹字，河南河内人，现任秘书省校书郎。”原来这二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白居易，元稹。白居易后来曾任礼部尚书，元稹也曾拜相，裴度更是三度拜相的中唐柱石，且元稹的去相正是由于裴度的弹劾。不过此三人眼下只是小官，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裴度说道：“今日得见二位才子，真是三生有幸，既然相见，即是有缘，此处往东有一家曹家老店，门面不显，味道却上佳，不如由在下做东，去曹家老店一叙衷肠，如何？”曹家老店还是当年裴度中进士时去过，时隔多年，却依然记得。

元稹衣衫破乱本不欲去，却被白居易捅了下，只得答应。裴度看在眼里，不由莞尔。于是三人便往曹家老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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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周末月末，希望各位加油支持！）

进了店门，果然是个小店面，不过陈设却颇有野趣。那店本来此时是订不到座位的，但裴度料定今日高门显宦不敢出游，此处必有位置，果然靠窗有个雅间。一进雅间，裴度便唤小二来打了面汤，让白元二人净面。注意，这面汤二字，面是指脸，汤是热水，翻译成白话就是洗脸水，不是苏北人常喝的面疙瘩汤。小二伺候着，为二人掸干净了衣裳。此时，白元二人的气也消了些。

三人礼让一番，因为裴度年龄、资历、官职俱高于二人，又是主人，便由裴度坐了上席，二人陪做。少时，小二上来茶饮果蔬，三人便闲谈等候上菜，说了三两句，就扯到了今日的事上。

见裴度发问，原本已平静下来的元稹马上又激动起来，一掌拍在桌上，道：“今日之事，委实气人，阉人嚣张若此，国家岂有宁日？”话未讲完，被白居易止住，接着往下讲述。

原来白居易元稹二人俱是秘书省校书郎，都打算参加明年的吏部铨选，所以今日一早，元稹就过府来寻白居易，商议此事。见今日春风和煦，天气晴好，不像往日阴沉，就动了出游之心。两人本是小官，没那么多忌讳，就一同骑了白家的马前往曲江。今日本来高管显宦出游不多，偏偏被两人遇上了。因道上拥挤，元稹的马挡了一户人家马车的道，便被恶奴扯打，白居易忙上前报出身份，那恶奴却道：“区区秘书省校书郎，也敢在我家面前称道，爷我今日打得就是你！”元稹脾气冲动，便与这出言不逊的恶奴厮打。本来二人是吃亏定了的，幸亏神策军军使高崇文从道旁经过，听得是才子白居易，见那恶奴是神策军中挂了名的，便上前喝止，一问才知道这是大宦官薛盈珍管家的车驾。高崇文好言相劝，薛盈珍管家就卖了高崇文面子，让白元二人道歉了事，元稹不愿道歉，还是白居易低的头。谢过高崇文，回头却看见那恶奴做了个下流手势，元稹大怒，又发现自己的新衣坏了，更是不肯了事，元稹家贫，这新衣是夫人韦氏一针一线做起来的，韦氏出生大族，爱慕元稹才华下嫁，吃了不少苦却从无怨言，所以元稹尤其敬爱夫人，此时更是不肯善罢甘休，被白居易拉着一路走回，接着便是遇到了裴度。

元稹听白居易讲完，又发怒道：“小人得志！一个管家的下人也如此张狂，可想见此阉飞扬跋扈之态，着实可恼！”白居易也摇头叹道：“国家自安史乱后，日渐沉沦，亏得诸先帝英武，群臣效命，才有二十余年安定。今陛下初即位，虽然身体不便，却励精图治，停了进奉，贬斥李实，都是善政。只是中使如此嚣张，恐伤士人之志啊！某虽官职微薄，明日定当上书，为陛下力陈此事，以敕令诸使约束进退。”当时宦官权重，高官皆知自己地位来之不易，畏惧宦官，遇见此事多有忍气吞声者。而白居易元稹此时只是小官，属于热血青年，无所顾忌，只以家国为己任，所以敢如此说。

裴度甫到京师，本来意欲安稳后再行使职事，此时见元白二人说得慷慨，并不因为自己的遭遇不平，反而想到国家大事，心下暗暗佩服。裴度是个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角色，就肃然道：“二位秘书郎高义，真叫在下佩服。二位如此，叫我风宪颜面何存？某位居监察御史，此事乃是分内事，定当上疏弹劾于他等，就是没有今日这事，昨夜那孙荣义府中大摆宴席，歌乐至深夜，如此放肆的事，某也要上书弹劾于他。二位暂且守候，等我裴某明日上奏消息。”越职言事乃是大忌，何况两人微末小官，上书还不知会被丢在哪里。此时二人听裴度愿意为他们上书弹劾宦官，当下大喜，谢过了不提。

这时小二上来布下菜肴，三人便开怀畅饮，元稹心情也高兴起来，频频向裴度敬酒。三人谈论些国家大事，街谈巷议，歌曲，倒也投机，皆暗叹不虚此行。

喝酒喝得正高兴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一片喧哗，三人奇怪，起身至窗前观望，只见一大群人往这边走了来，便走边吼叫喝彩，吓了三人一跳。隐约听到有“打死了公差”“无法无天”“活该”之类的话语，好奇心更重。恰好那一群人走近，三人的雅间正在窗边，元稹一眼望去，被公差绑住往这边走来的正是刚刚那一众恶奴，边上一个官员骑在马上，灰头土脸，满脸怒色。便伸出手去拉住了一个人问，那人却是个看热闹的，看见人多就跟着走，具体情形并不清楚。元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放开。

正要再找个人问，边上一个人说道：“三位官爷，此事小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三人回头看去，却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年约十五六岁，脸上满是灰泥，只有一双眼睛滴溜闪光，露出精明样子。衣衫褴褛，一只手里提着竹竿，下端开裂，一只手里端着只碗，原来是个乞丐。元白二人大皱眉头，裴度却并不在意，问道：“这位小哥，你却如何知道？”

那少年却默不作声，元稹着急，刚要催问，那少年却抬头望天，举起了手中的碗，裴度一笑，知道这少年乞丐是要报酬，便拿出钱袋。旁边的白居易见这少年行事也忍不住一笑，裴度为人乐行善事，见少年可怜，便抓了一把扔入碗里。那少年本想赚个一两文就知足了，哪知匡匡乱响，低头一看，七八文钱躺在破碗里，立马，喜笑颜开伸出手来把钱抓起，胡乱塞到口袋里，满口子地道：“三位大人，如此慈善，他日必定台阁拜相！”刚要继续吹捧下去，却见裴度脸色一冷，忙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大人慈悲，小人看到这么多钱，一时乐晕了头，忘了诸位大人要问的事，该打该打！小人这就为大人们说来。小人名叫赵五，平时乞讨为生，住在城外十里…”

一旁白居易喝道：“拣要紧的说。”

赵五忙点头道：“是，是，是。今日曲江人多，小人来此乞讨，正好见到。那被捉的是薛公公府上的管家，名唤贾虎，当年也不过是泼皮无赖，只是投了薛大人，平日里都在神策军领一份钱粮，仗着官势，无恶不作。今日本想趁曲江人多，调戏些良家小娘子，不想今日韩大人知道曲江人多事多，加派捕快维持。见这般无赖子调戏妇女，便上前阻止。那小娘子真是俊俏，贾虎不舍得放。韩大人是个夫子，却与宫内俱公公友善，故而好言劝说，哪知这些人却把韩大人放在眼里，双方起了争执，一言不合，打死了万年县的公差，韩大人大怒，便下令捉了这些人，厮打一番，那群泼皮便四散逃了，只捉住了贾虎几人。如今正回万年县审呢。不知小人这番话可是众位大人要听的？”

赵五一番话，虽然啰嗦，主要的信息却一点没漏。裴度不觉点了点头。

元稹奇道：“你如何知道我等是官身呢？”那少年说：“这位大人，但凡一行人便有一行人的特征，行商的都是笑模样，精明藏在肉里，行伍的都有戾气，为官的自然也与众不同。”

此刻三人知道情形，并不着急，见赵五这样说，不但元稹好奇，连裴度，白居易也都来了兴趣，想知道这乞丐怎生说法。便问道，官身的学问如何？

那赵五见三人感兴趣，愈发想卖弄，便说道：“小人家中，原是做裁缝的。每每有官员到我家做衣服，我家别的不问，只问是哪一科，多大岁数高中的，做出来的衣服无不合体。原来年少的高中，往往志得意满，走路抬头挺胸，年老高中的，屡经沉浮，锐气殆尽，走路低头掐肩。我家只依次裁减，无不合体。故而三位大人的神情态度，一眼便可看出，三位都是年少高中的。”这最后一句，纯粹是马屁了。裴度见他说的有道理，便又打赏了数十文。赵五更是感激，忙跪下磕头。裴度本来见这赵五头脑清楚，不是一般乞丐，想多问问，元稹却想早点去万年县看看那帮恶人的倒霉样，连连催促，裴度只得挥手让赵五自去。

三人无心吃饭，便会了帐，裴度自去驻马处取马，三人会合，便往万年县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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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李诵这一个多月，比起各位穿越做皇帝的前辈来，真是又舒服又不舒服。说他舒服，是因为他穿越在这个病秧子身上，自己有足够的借口把各种各样自己不愿做的事推脱裁减掉。比如，德宗兴趣广泛，光是各类棋侍诏、书侍诏、葯侍诏就有三十余人。李诵深知治国要专心致志的道理，又担心宦官起疑心，就以自己身体抱恙无心为乐为名把这些人全部裁减掉。比如后宫那么多莺莺燕燕，如果是个种马穿越，必然口水直流，迫不及待，李诵却是无心也无力，毕竟心里还是挂念着自己的妻子，便放了好大一批宫女出宫。后来监门禀报，在宫门迎接女儿的人极多，骨肉相见时哭成一片。李诵也暗自高兴做了桩善事。比如要早早起来的朝会，李诵想处理政事又不想起那么早，便暗示薛盈珍建议陛下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将朝会推迟到了现在早上八点钟这样。

这是舒服的。不舒服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了。李诵不是个书呆子，活泼好动，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大前，乒乓球也是好手。穿越的这个身体，手大臂长，是打篮球的好料，可是现在却是吴老二一般。让李诵内心郁闷的不得了。这年头娱乐活动匮乏，没要NBA，没有欧洲联赛，连中超联赛都没有。没有《亮剑》，没有许三多，没有《越狱》，连《还珠格格》第三部都没有。很多人家的夜生活基本上就是夜生活了，可惜李诵连这样的夜生活都没有。而且名义上的老爹去世，怎么着也不能大摆宴席，歌舞升平，歌罢杨柳楼心月，舞尽桃花扇底风，这样的生活现在是想都不要想。

于是，李诵现在每天能做的事情就少得可怜了，朝会，批阅奏章等等，这是公务。私务呢，就是每天在李忠言、苟胜搀扶下在太极宫里练走，一圈，一圈，又是一圈。李诵知道生命在于运动，要摆脱病魔，早日站起来，只能坚持。文科生大多疏懒，可是对家人的巨大思念使李诵站立起来，风雨无阻地走在太极宫的大道上。由最初的双足无力到能走几步，由走几步就像吴老二一样摔倒，到现在走得颇为安稳，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换来了成就。

他的意思倒是简单，可是没想到身为皇帝，一举一行都不是小事。先是薛盈珍，知道皇帝每天练走后，第二天就到了殿门等候，一见皇帝出来，就上去搀扶，将苟胜挤到了一边。刚走几步，就来了俱文珍，一个劲地问安，瞅个空子就换下了李忠言，最后得到消息的刘光琦只能眼睁睁地干看着生气，眼里几乎冒出火来。等李诵走完休息，才插上去，和其他二人又是捶腿，又是捏肩，手法纯熟的不得了，让李诵暗叹，甚至盘算将来要不要处置他们时手下留情，让他们发挥余热，在长安城中开一间皇家按摩店，生意一定火得不得了。李诵每天本来的意思就是在后宫让李忠言，苟胜等三四人陪着练走，现在可好，每天练走，一大票人跟着，连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孙荣义都天天跑来宫中伺候，有人打伞，有人端茶，有人拿毛巾，甚至有人抬着椅子，牵狗遛鸟，预备皇帝累了时逗趣。

李诵无奈，只得下令这几人排班，一天一轮。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诵的练走范围也从后宫扩大到了外朝。每天皇帝带着一大群人练走的场景，已经成了太极宫中一道亮丽的风景。许多办公的官吏，值守的军士，忙碌的小宦官，看见这么一股奔走的人潮，心里都会肃然起敬，心中暗道：“这就是我们的新皇帝，毅力坚强的新皇帝！”皇帝病弱的形象在他们心里渐渐高大起来。

自从李诵的练走范围扩大到外朝后，许多衙署的办事效率陡然高了起来，没有人迟到早退，没有人喝茶吹牛，都是全神贯注，兢兢业业。陡然高起来的效率让悠闲了十年的杜黄裳连呼吃不消。杜佑等三人更是觉得年事已高，精力不足了。这倒是李诵没有预料到的。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李诵的心情也逐渐舒缓。后宫的生活也不觉得无聊了，因为李诵发现自己身边原来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小女儿是李诵在太液池边练走时发现的。那一天正是大雪过后，银装素裹的天地分外妖娆，正当停下脚步李诵望着远处终南山方向，默诵祖咏的“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时，一声清脆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低头一看，一个浑身素白的小姑娘向她跑过来。小女孩明显刚刚在玩雪，小手红通通的，小鼻子小脸也冻得通红，看见李诵就冲上来咧嘴大叫：“父皇。”张开嘴让李诵看她新换的牙。李诵心头一软，想起自己的儿子换牙时也是如此让自己看。就伸出手搀住了这个小女孩。后来册封后宫及诸皇子，久未动笔的李诵拿起毛笔，颤抖着在“清宁”后面写下了“幼宁”，这个小女孩就成为了幼宁公主。每隔几天，幼宁就会来到李诵的寝宫问安，成为李诵最宠爱的女儿，为李诵的帝王生活平添了几分天伦之乐。

三月初三上巳，正是幼宁的生日。在长安城的百姓涌往曲江的时候，李诵和王皇后及诸皇子正在太液池边为幼宁庆祝生日。

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杨志廉、孙荣义、李忠言、苟胜等内宫有实权的宦官等俱在一旁伺候。今天是皇帝最喜爱的女儿生日，连外臣也多有送礼的。诸宦又哪会错过这样的机会，这几人除了俱文珍，没有权势特别大的，他们大多出身宦官世家，知道自己是家奴，虽然权大，却也要靠皇帝的宠信，否则不知哪一天，就会被别人取代，所以一方面极为看重自己的权力，另一方面也尽力讨皇帝欢心。如今外面的压力已经消失，这些宦官内部都在想如何压过对方，捞取更大的富贵，即使是俱文珍，见皇帝对他不甚感冒，都有人动起了心思。因而出手都十分豪绰，只有俱文珍，只是送了个精致的玩具，不似其他权宦那么暴发户，这让李诵暗自里对俱文珍的评价又上了个档次。心中暗暗想道，果然是个厉害的家伙，有钱却不显露，不过你遇到了我，算你倒霉。

就在李诵出神的时候，一阵喝彩声把李诵拉了回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宦官正在表演蹴鞠，脚法端的花哨。不由也跟着喝了声彩。那宦官见皇帝欣赏，表演的越发卖力。旁边俱文珍见皇帝感兴趣，就说道：“这是老仇家的孙子，几年不见，这小猴子倒是越发伶俐了。”这是在提携后进，培植自己势力。李诵心里明白，便点点头说：“赏他点东西吧！”那宦官表演完了，俱文珍就命他过来，谢皇帝恩。旁边起居官，上去问了姓名，记下来。那小宦官尖嘴猴腮，谢恩的动作确实像个猴子，惹得众人又是一笑。

见众人尤其是幼宁高兴，李诵的心情也高涨不少。唤过幼宁，道：“今日你生日，父皇也想送你个别致的礼物。”幼宁乖巧，忙道：“父皇的礼物女儿已经收到了，女儿喜欢的很。”王皇后说：“那礼物是宫中定制，每个皇子公主都有的，你父皇想送的是别人没有的。”

于是李忠言回头拍拍手，两队小宦官，小宫女缓缓走了出来。到太液池边站定，薛盈珍笑眯眯地跑过去站在前面，举起手来，李诵点点头，薛盈珍手势一动，歌声就飘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原来是现代人人都会的生日歌。李诵以前给自己儿子过生日的时候是每次必唱，这次，把对儿子的爱转移到了女儿身上，一边听一边轻哼着。这歌虽然歌词白话，旋律简单，却纡徐有致，很是动听。连宦官们都听得摇头晃脑。幼宁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

薛盈珍按李诵教的，站在合唱队前指挥，一边指挥，一边做出陶醉的样子，两只眼睛都陷到了肉里。没有注意到远处来了一个小宦官，正在偷偷地向他招手。

按照李诵的要求，把这首歌唱了七遍，因为这是幼宁七岁生日。唱完了，薛盈珍就挥挥手，让合唱队下去领赏，又笑眯眯地跑回来。丝毫看不出这是个贪婪跋扈狠辣的人。回到自己站的位置，回过身来，就看见对面自己的心腹小宦官正着急地招手，不由一愣，想起自己临行前吩咐若非大事不得来打搅自己，心中暗想，难道出了什么大事？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没有注意自己，悄悄地往后退去。

唱完歌后，幼宁的生日会的公众版就结束了。剩下的是皇帝的家宴。诸权宦纷纷告辞离去。李诵也乏了，正准许他们退下，就看见薛盈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上，您要为老奴做主啊！”说完，嚎啕大哭，连连磕头。本已要散去的诸人复又聚拢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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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在哪里？花在哪里？

幼宁正在李诵身边撒娇，却被薛盈珍这一跪一喊一哭吓了一跳，李诵当下心里有些不快，脸色暗了下来。旁边王皇后见李诵有事情处理，忙向皇长子广陵王李淳（即后来的宪宗李纯，本名李淳，被立为太子时改为李纯）使个眼色。李淳会意，便不管嚎啕大哭的薛盈珍，向李诵施礼道：“父皇，孩儿暂且带弟弟妹妹们去等候父皇一起用膳。”薛盈珍是德宗宠宦，连李诵都对他很客气，所以李淳不敢明说，只是在警告薛盈珍，休要坏了皇帝心情。薛盈珍本是假嚎，边嚎边看皇帝脸色。一听李淳这么说，马上止住了啼哭。

李诵不理李淳，却对皇后说：“如此也好，皇后暂且和皇子公主们去别处休息，朕且听听谁委屈了薛公公。”皇后答应，福了一福，招呼众人去了。李淳正想跟着走，却被李诵留了下来，要他一起听听，心里不由得大喜。

李诵知道李淳后来就是著名的宪宗，一手导演了唐朝元和中兴的厉害角色，他知道自己底细，有些事处理不来，就留下李淳，打算听听他的意见，发扬民主嘛。

可是我们前面就说过，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不是小事，都有人看着，有人琢磨。比如说，现在乖乖站在一边的俱文珍。

俱文珍一听李诵的安排，眼光顿时一亮，和俱文珍一样神情的，还有旁边领完赏伺候的姓仇的小宦官。俱文珍眼神一亮是因为害怕。现在李诵虽然对俱文珍趁皇帝驾崩企图另立新帝的事什么都没说，对他也不错，但越是这样，俱文珍心里越感到害怕，害怕不知哪天就有人趁自己失意给自己下葯。俱文珍知道历来皇帝都忌讳这事，说不定哪天就会祸起萧墙。所以俱文珍现在一面拼命讨好皇帝，让皇帝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一方面也在暗暗寻找退路。今日李诵别人不留，单把李淳留下本是无意，在俱文珍看来却是一个非常的信号：李诵有意立李淳为太子。自肃宗以来，代宗、德宗包括李诵都是长子即位，而李淳又恰恰是皇长子。如果能和李淳处理好关系，俱文珍觉得自己的生命要安全的多，当下暗暗决定傍好李淳。那姓仇的小宦官显然也是发现了这点。两人心里都在打着算盘。

见李诵示意，薛盈珍忙从地上爬起来，本来胖嘟嘟的脸上已经东一道西一道的灰痕。看得李诵大皱眉头。当下就有小宦官递上毛巾，让薛盈珍擦脸。薛盈珍擦罢，知道李诵不喜，忙弓腰施礼道：“陛下，老奴一时情急失态，还望陛下体谅老奴爱子心切。”

李诵说道：“这事暂且不提，你且说说出了什么事。”

薛盈珍一听，又扑通跪了下去。见薛盈珍又要大哭，连李淳也皱起了眉头。俱文珍心里也暗暗鄙夷，这老薛，这么多年了，只会这一招。还好薛盈珍这次总算克制住，没有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大家才明白出了什么事。

原来薛盈珍的儿子被人打了！

一听薛盈珍这么说，李诵猛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靠，太监也能有儿子？

虽然李诵是学历史的，但学历史的也不是什么都懂，现在，李诵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因为，周围的人包括皇长子李淳都面色平静，只有他反应最大。见大家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李诵忙作出愤怒的样子，说道：

“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欺负薛卿家的爱子？”

“是啊，那可是咱家的亲骨肉啊！”薛盈珍见皇帝态度如此，眼泪又下来了，哭诉道，“打生下来咱可连一个手指头都没动过，捂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咱这孩子，从小知书达理，各位公公都是看着长大的，哪个不夸咱家孩子有出息?”

李诵听了一阵暴寒，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宦官的儿子知书达理还真是少见，再加上得到诸位公公赏识…李诵看了看周围的俱文珍，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不敢想下去。有出息，欺男霸女出息吧？

果然，薛盈珍就讲到了欺男霸女。

“今日，我府上管家带着几个下人去曲江游玩，碰上京兆万年县的捕快，不守本分，调戏良家妇女。”

只怕是反过来吧？李诵想。

“我府上家人都是老奴一手调教出来的，哪里能看得下去？”

看不下去？只怕真见到调戏良家妇女的，自己不上去凑一份才看不下去吧？死太监！李诵心里一怒，连不专业的太监都骂出来了。

“于是就上前阻止。谁料万年县的捕快仗着人多，反而围殴我家下人。那万年县令韩愈不辨黑白，袒护下人，将我家官家等人抓进了万年县。”

他倒没敢讲他的家人打死官差的事。讲到这儿，大家全明白怎么回事了，定是薛盈珍家人调戏妇女，被万年县捕快阻止，动手挑衅，才被韩愈捉了的。俱文珍见提到韩愈，眉毛不由得跳了一跳。他虽是宦官，却注意在外朝培植势力，因此常常帮助中下等官员和士子，用现在的话讲叫广种薄收，买潜力股，韩愈就是因此和他颇为友善。俱文珍外出监军，韩愈还有诗作相赠，现在还收在《昌黎先生集》里。于是俱文珍轻咳一声道：

“薛公，你且慢慢讲，如何又扯到你家公子了呢？”

俱文珍不说还罢，一说，薛盈珍的眼圈都红了。从地上爬起指着俱文珍骂道：“姓俱的，咱家平日敬着你，却不是怕了你，若没有你撑着腰，韩愈那厮怎敢打我的儿子？”说着，就要上去揪打俱文珍，被杨志廉一把抱住。

俱文珍大怒，这些权宦，那个是让得人的？指着薛盈珍道：“薛公，我敬你一声薛公，你却休要血口喷人。大家在此，你须把话说清楚，不然咱家与你绝不善罢甘休！”本想上前磕头求李诵为他做主，边上刘光琦却以为他要上前打薛盈珍，慌忙一把抱住，一个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就此丧失，让俱文珍郁闷无比。这个没脑子的猪！

一时间，众宦官吵成一团。当教师的，最怕的就是学生吵，李诵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皇长子广陵王李淳见此，上前大喝一声：“皇帝在此，尔等休要放肆!”

宦官们被李淳一喝，又见皇帝面色阴沉，慌忙跪倒磕头请罪。一时间只听到砰砰的声音。李诵琢磨这件事，心里说：“这下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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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各位书友看到这里肯定奇怪，上一章不是说打的是薛盈珍的管家吗？怎么又弄出来个薛盈珍的儿子？

其实不但各位书友奇怪，李诵和老雁也很奇怪。不过，谁叫薛盈珍有个儿子呢？谁叫薛盈珍的儿子非要跳出来呢？不按剧情出场，那就只好打他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安。

万年县衙。

裴度等三人策马赶到万年县衙的时候，因为和赵五啰嗦，又付账取马，没有看到对贾虎的审理，却看到了另外一出好戏。

万年县衙虽然只是个县衙，但毕竟天子脚下，连县令都比别的地方高一级，县衙自然也修的颇为宏阔，在一条大街的里面正中间，很有一番气度。裴度三人策马赶到街口的时候，就看到一群人逃也似的从街里窜出来，冲的三人的马匹险些受了惊，好在三人虽是文人，骑马的功夫也不弱，紧紧勒住缰绳才没有出事，只是马在街心转圈。

好容易把马安稳下来，就纳闷出了什么事。还是元稹年轻眼尖，又是一把抓住一个拼命逃跑的人，三人刚想问，却又泄了气，原来抓住那人正是刚刚在老曹酒店抓住的看热闹的那位。果然，这位这次又是什么都没看到，看见别人跑，就跟着跑，稀里糊涂的又被元稹抓住了，大怒不已，直喊要逃命。三人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放开这个主，任他一溜烟窜走了。三人暗赞，看热闹看到这个份上，真是极品。

现在三人才觉得要有个赵五该多好，虽然略显啰嗦了点，只得策马前行去看个究竟。一路进去，只见地上杂物到处都是，显得刚刚不是一般的惶恐，街上没有一个人，两边人家家家关门闭户，只把眼睛贴在门后小心翼翼地看。三人越发纳闷，也暗自小心，怕有什么不测。

果然刚到县衙门口，就又看到十几个人人窜了出来，不过这群人比刚刚那些人狼狈多了，是连滚带爬地出来，有一位光顾着跑，没注意脚下，一下子绊倒在县衙门口的门槛上，整个人飞了出来，刚好落在三人马前。这人身手却也矫健，立马站起身来，回头指着县衙骂道：“姓韩的，你休要猖狂，待老子回去禀报薛大人，拆了你这县衙，薅光你的胡须，叫你…”话没讲完，就看到迎面一根水火棍抡过来，慌不迭地逃去了，边逃边扯着嗓子喊：“少爷，你现在这里等着，他小小县令不敢将你如何…哎呦…”转瞬不见了人影。

三人面面相觑，心道，这是唱的哪一出？随即翻身下马，向洋洋得意正拖着水火棍往回走的衙役见礼。三人虽是官员，却穿的便装，又不是万年县长官，所以十分客气，衙役见三人书生模样，礼数周全，也知无不言，告诉三人县令韩老爷还在审刚刚的案子。

三人把马栓在拴马石上，整理下衣衫，就往里去，门口的衙役拦住，裴度就道，我等是刚刚这帮恶人的苦主，特来告状。衙役进去禀报，待会出来，道大人传他们，就带他们进去了，倒没有让他们击鼓鸣冤。

刚转过照壁，就听到“啪啪”的声音和“哎哟哎哟”的求饶声。元稹定睛一看，挨打的正是刚刚那帮恶奴，不由大笑几声。被旁边白居易扯住了。

到了堂上，又见到一个人瘫坐在台阶边，双目无神，两眼发直，两腿下渗出一滩水来，传出一股騒臭味，竟是吓得尿了出来。当堂坐着一位大老爷，面色白净，微胖，眉疏眼大，胡须也不浓密，正是刚刚骑在马上的那位官员。

三人料定这人就是万年县韩县令，便握拳见礼。县令见三人不跪，双目一张，甚是严厉，待看清了三人，明白三人定是有功名在身，眼神就柔和下去，命人看座。裴度心里想，这人不错，很有眼色。

当下县令就问：“尔等姓甚名谁，何等身份，来此所为何事，且报上来。”

元稹刚想讲话，裴度就答道：“回大人，在下姓裴名中，这二位一名白乐，一名元微。特来告那薛盈珍府上恶奴横行不法，仗势伤人。”原来裴度乃是监察御史，官小却权重，有纠察百官的职责。他久经地方，阅历丰富，进来就见衙役用刑，不知是否经过讯问，虽然打的是恶奴，也想借机探查一下这县令，便存了暗访之心，故而取三人表字中间一字做化名，相机试探此人。元白二人不解，但是料想裴度自有其用意，故而也不揭穿。

接下来元稹上前，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好，口才也好，说得裴度在边上都觉得那几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虽然那几人只是和他起了摩擦。那县令坐在堂上，也暗暗点头。

当下书吏录写完毕，拿给元稹看，核对无误后，又交给县令。做事甚是严谨。县令又问了元稹几个问题，又传那些打完板子的恶奴来问，又问了人证有谁，便命元稹到一边去画押签字。

裴度见这县令行事颇有法度，不是鲁莽之人，就上前问道：“大人，我等见大人逮捕这帮恶奴时就马上赶来告状，刚到县衙就见大人对这帮恶奴用刑，不知大人是否经过审问，若未经审问如此只怕有违法度。”

裴度话刚讲完，就见边上一个衙役怒喝道：“你这书生好没道理，这帮恶奴祸害京师，调戏良家妇女，更出手打死公差，可怜我那兄弟刚二十五岁，家里落下孤儿。你这朋友也被这些恶奴殴打，你却说出这样话来！对这样的人，讲甚法度！”上前就要殴打，被县令喝住。

县令道：“这位是我万年县捕头，心痛手下兄弟，说话有唐突处，望先生见谅。”

裴度拱手道：“不妨。”

县令伸手止住裴度，继续说：“先生说话不错。我等为官，首要就是谨守法度。韩某并非酷吏，只是这帮人杀害公差，还在公堂上咆哮，说要拆了我这县衙，某依律制裁，先生以为可否？”

裴度又问：“老大人制裁颇为合法，是在下唐突了。请大人及诸位原谅。只是方才又是为何一群人被打出去？”

那捕头指着那瘫坐在台阶上的人，轻蔑的说道：“便是这厮，自称是薛某人的公子，居然带着十几个纨绔来要人，我家大人据理力争，他居然动手要抢，我家大人治他藐视朝廷，干扰政事之罪，将恶奴打将出去，可有不对？”

原来这尿了裤子的就是薛盈珍自称知书达理人中龙凤的宝贝儿子，街面上称为呆霸王的便是。因为父亲权势大，从不知怕是何物。带了十几纨绔正在周围游逛，却见万年县门口围了好大一群人，就很开心地凑过来看热闹，结果发现看的是自己家人的热闹，当下不让，逼县令放人。县令本不欲恼他，抬出俱文珍来劝说，结果这呆霸王历来眼高于顶，自己老子又正受宠，便出言不逊，命人动手顺带薅光县令的胡须。这呆霸王素有清街的恶名，一见他要动手，围观的百姓怕殃及池鱼，发了一声喊，四散逃走。这便是裴度他们见到的第一群人。若是别的县令早吓得腿软了，可是这位却是著名的光棍，偏偏不吃这一套，抡起棍子就打。那帮帮闲都是在街面上混的，倒是见机的快，撒腿就跑。这就是裴度他们见到的第二群人。这呆霸王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当下瘫倒在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裴度听说这样，便道：“如此甚好！”说罢拱手一圈。心下想道：“这韩夫子为人爱民，敢于人事，行事又方，是个好官。可惜得罪的却是薛盈珍这权宦。某倒要拼死保他一保”当下说道：“大人，刚才走了那么多纨绔，在下料定不久薛府必然有众人前来，大人还是暂且躲避的好？”

那县令却是个硬汉，说：“某是天子任命的官员，岂能因为这豪门势大压人就置国家威严于不顾？先生是读圣贤书的人，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一席话说得几人佩服不已。旁边白居易正要上前劝说，就见一个衙役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跪下说道：“大人，薛府起了数百人前来滋事了！眼下人已经到了街口，请大人速速躲避!”

一听此言，满堂震惊。

裴度和白居易对望一眼，心道：“这下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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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旁边的捕头听说如此，马上拔出腰刀来，带着几个捕快，向大堂外冲去，想想不对劲，又跑回来说道：“大人，您还是先走吧，我率几名兄弟守卫县衙，其他人护卫大人从后门走！”

那县令却并不慌张。站起身来，说道：“慌什么！本官就在这里，倒看他们敢把我怎样。”

沉思片刻，那县令便指着薛盈珍的儿子道：“李捕头，你且将这厮和这些恶奴移到大牢，好生看管。若走脱了人犯，我惟你是问！另外，高捕快的遗体你也好生照料，莫要让人污秽了，让高兄弟死后还不得安生！”李捕头眼圈一红，高声答道：“遵命！”声音里却带些哭腔，便带上两个衙役架起呆霸王，拖着一干人，抬着高捕快遗体去了。

县令又望着裴度三人道：“三位可从后门离开，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便命衙役带三人离开。裴度道：“韩大人一心为民，我等岂能忍心独自离开？请大人关闭府门，我等与大人一起坚守不出，料金吾卫不久即到。”县令道：“先生此言本是正理，但是朝廷衙门，岂能为这些纨绔无赖逼迫关上大门？传出去，朝廷颜面何在？”当下命人送三人出去，三人本不愿走，却被几个衙役夹着送往后堂。

待几人往后堂走去，这县令便冷笑了一声，对堂上一干人喝道：“你等都在后堂，千万不要出来，我去会会这帮人。”就命一名书吏搬把椅子放到大门正中。椅子放好，已经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这县令就整理官服，正正官帽，坐了下去。看样子，竟然打算就坐在这里等薛家打上门来。果然是个有胆色的人。

那书吏见状大惊，又说不出话，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县令道：“曾子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韩某不才，却也以先贤的教诲为人处世，你是我的学生，我教你的你怎么全不记得？你且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吾是朝廷任命的县令，他等敢拿我怎样？你速速起来往后堂去，不要作小儿女情状，让人见笑！”

书吏听县令这么说，在地上磕了个头，哽咽着站起来，慢慢往后走去。

那县令却又叫住他，说：“我韩退之今日如果有什么不测，我家长嫂和侄儿就拜托你们了？”那书吏顿时泪如泉涌，说道：“老师，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不敢辜负老师。”那县令挥挥手，书吏遂往后堂去了。

原来这县令就是大名鼎鼎的韩愈。韩愈，字退之，南阳人。少孤,刻苦为学,尽通六经百家。贞元八年,擢进士第。才高,又好直言,累被黜贬。韩愈是个有名的强悍角色，胆子极大，晚年五十五岁的时候还敢单身匹马，冒着风险赴镇州宣慰乱军，史称“勇夺三军帅”，不费一兵一卒，化干戈为玉帛，平息镇州之乱。何况现在呢？

贞元十九年，就是两年前，韩愈刚做监察御史两个月，就上书《论天旱人饥状》，指摘前任京兆尹道王李实，被贬为阳山令。今年二月初李实被贬谪后才被召还。李诵欣赏他是个有胆色，肯做事，能为民请命的人，是文坛领袖人物，又忠于唐朝，这样的人不用可惜，想到京兆豪门甚多，管理很难，就升他做了正五品上的京兆万年令，升了他数级，并赐他一所宅院。他也真勤于王事。前天刚到，昨天就上任，今天上任才第二天，就出了这么大事。他倒是一点不怕。只是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嫂子带大，故而视嫂如母，放心不下，出言托付。

不多时，几个骑马的人带着百余人骂骂咧咧地赶到县衙门口，操起家伙正欲往里闯，却看见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绯红官服的官员坐在大门里，定定地看着他们，不出言语，却有一股凛然正气。众人见此，一时间全愣住了，嘈杂的队伍竟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裴度等三人的马匹，见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慌躁不安，打着响鼻。

大街上，静得怕人。

县衙后门。

裴度等三人刚被送出县衙后门，就听到咣当一声，回头一看，门已经被衙役关上了。元稹忙敲门喊道：“诸位不随我们一起吗？”里面却是已无半点回声。

白居易道：“微之（元稹的字）休要叫喊，他们不会开门的。”又问你裴度道：“裴御史，我等现在改如何办？”一时间，两人目光同时看向裴度。一种被信任的感觉在裴度心底油然而生，他的脑筋急速运转了起来。

后门外，也很安静，只听到裴度踱步的声音。

皇宫里。

薛盈珍的哭诉已经接近尾声。薛盈珍一边说一边抽抽，耽误了不少时间。听得李诵、李淳父子大皱眉头。经过刚刚一事，俱文珍已经愤然告退，只有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李忠言、苟胜等人在一旁，不过也是面无表情。

此时，时间已过去了许久，王皇后差遣的来请李诵、李淳用膳的内官已经来了两次，见薛盈珍还在哭诉，又悄悄退了去。李淳看到，上前告诉李忠言，李忠言又附耳告诉李诵。李诵命李忠言去传话，让王皇后及诸皇子小寿星幼宁等先进餐。

薛盈珍一阵抽抽总算完了，正在总结陈辞：“陛下，那韩愈目无王法，纵容衙役捕快行凶滋扰良民，老奴孩儿看不过，去那衙门讨个公道，那韩愈却不问青红皂白，发签动刑，打得老奴孩儿皮开肉绽，几度昏死过去，陛下，您要为老奴做主啊，啊，啊…”

李诵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他出身平民，对欺压百姓的人极为反感，对一心为民的官员即位佩服。当下内心一团火呼啦啦烧上来，双眉扬了起来，他情知一开口必然冲人，故而不说话，搞不好会破了自己经营的局。李淳见父皇如此，却也不说话。其他几个宦官见薛盈珍这些日子颇为受宠，早已看不过去，巴不得薛盈珍吃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更是不说话。诺大的地方只听到薛盈珍一个人的抽抽声。

这个地方也很安静。

到底由谁来打破这安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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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县衙前，几个薛府的家将本来想趁着自己人多势众，对方惊慌失措之际打将进去，再将公子救出，将县衙打个稀巴烂。可是到了县衙门口，事态和自己想得完全不是一回事。县衙不但没有关上大门，反而中门大开，不但没有人混乱，反而有个人大剌剌地坐在大门口，里面的动静一点也看不出来。面对凛然而坐的韩愈，几个为首的薛府家将反而进退失据，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来那群纨绔泼皮逃回去后，知道自己丢了呆霸王跑回来定无好下场，有个别光棍就远远地逃走，而有些人却是家口都在长安，只得咬咬牙，将自己身上弄出伤来，回薛府报信，添油加醋一番，把韩愈说的如何大放厥词，将少爷打得如何凄惨，自己如何奋力搏斗，如何寡不敌众，说得极其凶险。呆霸王的老娘被说得当时就放声大哭，这女人也是剽悍惯了的，当即一面命人去宫中给薛盈珍报信，一面让家将带人速去救了少爷回来，并狠狠修理那个县令，“打他个七死八活再说。”

本来贾虎被捉，薛府就准备派人去教训万年县，结果现在连少爷都栽进去了，那还了得，当下一边纠集家奴无赖子去万年县抢人，一边派人去宫中寻薛盈珍报信。去报信的人不知事情到底如何，只听逃回来的人说如此如此，故而去寻薛盈珍的时候又不免添油加醋一番，薛盈珍本还是个有城府的人，奈何却这一个儿子，心里宝贝的要命，如何沉得住气？这薛盈珍自得势以来，只有他欺负人，还从未有人欺负过他，当年他在外做监军，想夺节度使兵权，郑滑节度使姚南仲不从，被他构陷了无数罪名，韩全义讨伐吴少诚，领兵吃了败仗回来，也是他遮掩着。权势如此滔天，怎能容得下一个小小的万年县在他头上动土？既然自己不是HELLOKITTY，那就有必要提醒别人知道自己是老虎！

于是薛盈珍便命送信的家人速去万年县衙，要家将们手脚干净地救回少爷，并乘乱弄死韩愈，“务要让人知道得罪某家的下场。”他情知家人打死差役在前，如果再冲击县衙打死县令在后，朝野上下必然哗然，弄不好会引火烧身，当下定计，去皇帝面前哭诉，务要尽力颠倒黑白，让皇帝亲口说出处置韩愈的话语，至于如何处置，那就要看他薛某人的家将手段如何了。只要皇帝说出来，那还不是由他一手操纵？他又盘算，俱文珍和韩愈友好，难免会从中作梗，搞不好此事就是俱文珍嫉妒自己眼下受宠，暗中做得手脚，他本人对俱文珍的地位也是眼馋了许久，不乘此时机一箭双雕岂是他薛盈珍的风格？他又要为家将们收拾韩愈争取时间，于是才一抽抽抽抽到现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催皇帝表态了，才总结陈辞。

可是皇帝的脸色却极为平静，闭上眼睛，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也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才说过“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负薛卿家的爱子”，薛盈珍的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感觉，这个皇帝，似乎也不是HELLOKITTY啊。

认为自己不是病猫的还有薛府的家将们，安静了一会后，队伍里的地痞流氓首先鸹噪了起来，见韩愈端坐府门前，各种污言秽语都说了出来，要韩愈“速速把我们公子交了出来，否则薅光你的胡须，打进去，鸡犬不留”，喊得最凶的，就是那位被门槛绊飞出来的，可是那些泼皮费了半天口舌，却发现如同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一点成效也没有，当下住了嘴。接着，几个领头的家将也终于按捺不住了，因为，薛盈珍派的人到了，手里还拿着薛盈珍的玉佩。

既然方向已经有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这帮人实在不习惯和一个当他们不存在的人打斗，刚刚到县衙门口被韩愈镇住，气势上已经输了一阵，现在更是连气势都提不起来，商量了后，便指派上几个泼皮把韩愈挟持到一边，再打进去制造韩愈“施政不善，导致民变，身死当场”的证据。

那几个泼皮走上前去，却完全没了平时滋扰市坊的气概，刚走到阶前，一直默默不言的韩愈突然开口了：“尔等在长安可有父母家小？”

泼皮中有个嘴贱的，当下回骂道：“干你鸟事！”听得后面数百人哄堂大笑，更有人大声叫好。几个领头的对这种气氛明显很满意，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

哪知韩愈丝毫不理会，反而从椅子上站起，一步一步向台阶下走去，几个泼皮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朝后退去，后面的人也安静下来，想看这个县令要做什么。

韩愈走到台阶下，在人前站定，厉声道：“你们大多数人的父母家小都在长安，如今聚众冲击官府，形同谋反。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岂能容你等如此放肆？若一朝被擒，斩首充军，父母家人岂能幸免？为人子者不能孝敬父母就算了，还让他们不得善终，为人父者不能疼爱孩子就算了，却让他们自小失去父母，充为奴籍，或者流落街头，饥寒交迫，不知哪天就死于非命，试想一下，这是你们为人父为人子该做的吗？”

俗话说，不怕流氓，就怕流氓有文化。这些流氓明显没有文化。被韩愈几句话一讲，人群中不禁一阵騒动。围攻县衙的人中大多数是依附薛府狐假虎威混口饭吃的，打群架时充当背景可以，调戏妇女时充当拉拉队可以，要让他们为薛府卖命，搭上妻儿老小，不可以。打群架调戏妇女这些薛府都能罩得住，真要被定了造反的罪名薛府能罩得住吗？这百多号人里薛府的心腹只是那十几个人，就是这十几号人也被韩愈唬住了。其他人来的时候只是单纯为了跟在别人后面抢人砸县衙拿劳务费，却没有想到有这般风险，当下就有胆小的捂着肚子低声叫道：“借光借光，找个茅坑”屎遁了。

韩愈见人群中騒动，心知自己一席话有了效果，又向前跨了一步，结果薛府的这些人像是配合他一样，一起向后退了一步。韩愈冷笑一声，转身走去，这回倒是没人跟着他走。回到大门里，韩愈转身坐下，沉声道：“你等胆敢上前一步，就形同谋反，必杀无赦！”果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里面主事的几个人急了，高喊着催促众人向前，却无人敢动。里面一个家将急躁，一拳打倒一个泼皮，那泼皮却借机躺在地上，哎呦哎呦高喊自己受了内伤，不肯起来。眼见薛盈珍交待的事无法完成，为首的那个大怒，冲到队伍前面，高喊：“老子上前了，谁敢杀我？你等快随我杀进去，救出公子，不然，休怪某禀告薛大老爷，心狠手辣!”

刚有几个人慢吞吞地迈出一只脚，就听到“嗖”的一声响，再向前看时，那为首的太阳穴上钉着一支羽箭，箭翎还在上下抖动，那为首的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向前扑倒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敢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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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皇宫内，太液池，暖风轻拂，垂柳依依，燕燕双飞，充满了春天的活力。而刚刚池边的人群却消失不见了，只有几个宦官宫女在收拾。

人到哪里去了呢？

人在两仪殿里。

李诵的眼睛已经睁开，嘴巴微微张开，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有一道细细的光亮的东西从他嘴边流出，还好胡须浓密，遮住了部分，群臣也不敢细看，没有出丑。

李淳依然站立在旁边，脸色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眉宇间似乎有些疑惑。

人已经比刚刚多了几个，杜黄裳、杜佑等赫然在列，还有一名武将。俱文珍已经回来，面色依然平静，只是眼梢多了些喜气，再细看还有些凶光。

边上侍立的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等俱是双手搀在身前，低眉顺眼，脸上除了恭顺，看不出丝毫内容。

而刚刚把持了话语权和抽抽权的薛盈珍却瘫在地上，双目失神，满脸震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薛盈珍才反应过来，猛地坐起来，大喊道：“陛下，老奴冤枉啊，这定是有人陷害，有人陷害，陛下休要听了小人一面之词啊！”说着猛地向前扑去，却被两个武士紧紧按住。

俱文珍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薛公啊，咱家可真是没想到，陛下如此信任你，你却以为陛下病体难移，会被你蒙蔽，居然想谋反，真是人心难测啊！”说着，向李诵行了一礼，道：“陛下，臣恳请速诏令千牛卫、忠武卫、金吾卫等加强戒备，令刑部及京兆地方查抄薛家，不要走漏相关人等，速速令神策军警戒关中，以防薛盈珍同党狗急跳墙。”

李诵不由得暗赞一句，落井下石啊，高，实在是高！还未回答，薛盈珍就大喊：“陛下，陛下，老奴忠心耿耿啊，这定是俱文珍这厮见陛下宠爱老奴，陷害老奴啊。俱文珍，你休要血口喷人，当日先帝驾崩，我老薛一力主张迎陛下登基，你这厮却偏要另立新君，明明是你要谋反，却诬陷于我！陛下休要被这厮蒙蔽了！”

此言一出，不要说俱文珍、刘光琦等，就是杜黄裳、杜佑心里都跳了一跳，暗骂薛盈珍这个祸害，俱文珍势大，若是逼急了，保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果然，俱文珍摘下帽子，跪倒在李诵面前，顿首道：“陛下，老奴终于陛下，此心可昭日月。薛盈珍丧心病狂，胡乱攀扯，必定是谋反无疑，老奴请陛下速降旨会审，将薛盈珍案审清，而后明正典刑。不然，老奴怕寒了忠臣和将士的心啊！”说话时，特意将“将士”咬得很重，威胁之意已很明显。此事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等都有份参与，当下一起跪倒，请求速速法办薛盈珍。

李诵向杜黄裳、杜佑、郑珣瑜、高郢等望去，这些人都知道最近李诵宠爱薛盈珍，但杜黄裳、杜佑还是点了点头，建议李诵舍弃薛盈珍，而郑、高二人却装作没看见，显然怕事。李诵心下暗道，此二人过两个月就可以罢相了。又望向李淳，却见李淳也正在望向他，显然怕李诵因小失大。李诵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李淳才轻松起来。

李诵本来还考虑要不要保一下薛盈珍，毕竟他最初的打算是用薛盈珍牵制俱文珍，现在好了，不用考虑了。于是命俱文珍等人起来，挥一挥手，当下宫内侍卫上来，把薛盈珍拖了下去。薛盈珍兀自大喊大骂，声音凄厉无比。边上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等站起来，都知道薛盈珍此去必死无疑，不免兔死狐悲，心里凉飕飕的。而俱文珍却戴上帽子，一脸得意。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正当薛盈珍鼓动李诵查办韩愈时，宫外突然传来了连绵不绝的警鼓之声，这警鼓是太宗时的名臣马周所设，马周为了长安能够维持更好的社会治安秩序,在长安城中的主干道上设立了许多警鼓,如遇上特殊情况,就命人击鼓为信。这么多的警鼓响起，必然有大事发生，于是李诵当即命令苟胜去探探出了什么事，苟胜才去不多一会，本已经离去俱文珍却回来了，看都不看薛盈珍一眼，就躬身对李诵说道：“陛下，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有急事觐见。”当下众人一愣，金吾卫主管长安卫戍，范希朝有急事觐见，难道真出了什么大事吗？李诵忙下令宣范希朝。

不多时，一位白胡子的老将军顶盔贯甲急匆匆地走了来，此人就是范希朝，现官右金吾卫大将军。

范希朝，字致君，河中虞乡人，早年投从邠宁节度使韩游瓌任别将，在四镇之乱中，积战功不断迁升至御史中丞，收复长安后范希朝被安置在神策军中任职。韩游瓌于贞元四年死去，其部将特联名上书请求调迁范希朝继任邠宁节度使。德宗准其奏。但范希朝推荐张献甫代替自己。对此，德宗不仅赞同，并下诏嘉赏。后德宗又任命范希朝为振武(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西北)节度使，并加检校礼部尚书。贞元末年，范希朝年岁已高，不断上表请求还朝。节度使权重，专断一方，很多人贪恋此位，不愿离去，范希朝主动要求去任还朝，使德宗非常高兴，于是召范希朝还朝，拜检校右仆射，兼金吾卫大将军。李诵即位后，知道范希朝是一代名将，又忠心耿耿，永贞革新时王叔文也曾偏重范希朝，就让他担任原职。将自己的安全交到了他手里。

范希朝果然带来了不好的消息：长安城里有人造反了！

此言一出，连正跪在地上的薛盈珍都猛地直起身来，李诵更是奇怪：历史书上并没有记载这一年长安有人造反啊？

这种国家大事当然不能在太液池这种休闲的地方商议，于是李诵就下令移驾两仪殿，并命人速去请当值的宰相，并召其他宰相及尚书侍郎将军等重臣速来宫中议事。还未到到两仪殿，当值的宰相郑珣瑜就到了，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接着，其他宰相以及部分尚书侍郎们也急匆匆地赶到了，李诵宣宰相们进来。然后范希朝开始了讲述。

范希朝的讲述让原本梦想借此机会再往上爬挤掉俱文珍的薛盈珍从幻想的顶峰一直跌落到冰冷的谷底。因为范希朝所说的反叛的地点，正是关押他儿子的万年县衙。所说的反叛者，正是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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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昨天搬家，今天亲戚帮忙拉了根网线，结果无论如何都；连接不上，只好深夜跑到女朋友家里上传，请各位体谅！）

万年县衙，围着县衙的薛府家人望着倒下去的尸体，全都震惊不已，几个已经伸出脚的甚至忘了把脚收回来。坐在大门里的韩愈也惊讶地看着这一切：这明显不是京兆衙门的人能有的身手。

薛府几位为首的家将好歹是跟薛盈珍在军旅中厮混过的，总算有些胆色，马上拔出了腰刀，有一个胆大的挥舞着腰刀冲到前面，对着箭射来的放心张嘴大喊：“来者何人!”结果“何”字刚出口，一支箭又迎面飞来，躲闪不及，竟从口中直射进去，这人当即仰面躺倒在地上，手脚扭动一番，再也没有气息了。薛家的队伍里又是一阵騒动。

“敢动者，死！”还是刚才那个声音，只是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慵懒，而是透露出一股威严。騒动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几个拿着兵器的家将也没了刚才那种嚣张气焰，他们大都四肢还算发达，头脑基本简单，欺负惯了别人突然被人欺负有点不习惯。

“尔等听着，本将军奉命率右武卫平叛，捉拿攻打万年县衙的贼人。若是胁从人犯不知情者速往后退，蹲坐地上，不得抬头。余者，凡手有兵器者皆格杀勿论！”

一听这句话，本来不知进退的人群呼啦向后退去，一时间，街上蹲满了低头的人，一眼望去，五颜六色，煞是精彩。地上掉了一地的木棍、桌腿，甚至还有几把短刀，薛府的几个死硬家将手握腰刀，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突然听到一声弓弦响，立马全把刀仍了，双手抱头坐在地上。

这次却是虚惊一场，并无一支箭射来。几名家将刚想抬头看看来的是谁，万年县的衙役们已经从县衙里冲了出来，拿住了为首的几个。紧跟着衙役出来的是几个身着金吾卫服饰的士兵。接着的一个人，不是裴度是谁？

坐在椅子上的韩愈见事态已经平稳，很是松了一口气，看见裴度站在一边对他笑，刚想站起，却双腿一软，坐了下去，后面出来的书吏赶紧一把扶住。

街头那边又传来一声命令：“众将士，贼首既然已经伏诛，从者既然已经投降，尔等就在街外稍候，免得惊扰了百姓。捉人的事交给万年县衙役去做。本将稍去交接即回。如违军令敢大声喧哗者，休怪本将军法伺候！”这将军好严的军令，没有一个军士敢接口。蹲在地上的地痞们正暗自庆幸见机的早，就听到得得的马蹄声从耳边传来。

几骑人从街头策马而至。裴度笑着上前迎去。为首一人看见裴度，笑道：“裴御史原来已经到了。”裴度笑道：“若非李将军神勇，何以至此？”

那被称作李将军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将军，面色黑红，唇上一抹短须，眉宇间本来疏懒，此刻却有一股勃勃英气，连韩愈看了都赞叹不已。只是这将军说是来平叛，却身着便服，只肋下挟着一张弓，腰下挂着一把剑，甚是吊诡。

韩愈情知今日若非此人，此事只怕不会轻易了结，刚刚他以一人对数百莽夫，精神压力委实太大，所以一放松就软了腿。现在总算站了起来，命令李捕头将外面蹲坐的人十人一队，押入衙内，登录姓名。李捕头领了命韩愈便上请见礼。

那李将军一见韩愈上前，赶紧翻身下马，抢先道：“韩大人适才以一敌百，慷慨大义，端的好胆略，在下佩服！”

韩愈忙道：“惭愧惭愧，若非李将军及时赶到，此事不知如何收场。韩某替万年县上下多谢李将军。”

李将军笑道：“若要谢，就谢这位裴御史好了，若非他报信及时，我等哪里能这么快赶来。”

韩愈方才就心存疑惑，此时一听，转过头去，却见一人双手握拳，口称惭愧，正是方才审案时自称裴中的那位。裴度见韩愈疑惑，就笑道：“请韩大人原谅则个，某实姓裴名度，字中立，忝官监察御史。刚刚事出有因，未能以诚相见，还望韩大人海涵。”

原来裴度等本欲留下与韩愈共同进退，却被韩愈强行送出后门。裴度情知若是真让薛府人打将进来，韩愈非死即伤，且极有可能无处申冤。情急之下，定出奇计，与白居易、元稹二人商定分成两路，一去金吾卫，一去京兆尹衙，沿路敲响警鼓，只道有人反叛，围攻万年县衙，否则，以薛盈珍权势之大，上官们极有可能推诿，误了韩愈性命。西汉成帝时，长安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在城门听人说地震了，一路高喊，狂奔到皇宫，结果造成了长安全城的混乱，何况三个大老爷们呢？于是长安城中的警鼓渐次响起，裴度也在人心惶惶中跑到了右金吾卫。还好两处相距不算远，薛府人又被韩愈镇住，敲完鼓后裴度又乘人不备抢了匹马，赶到金吾卫的时候，韩愈正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和众人对峙。

今日本该是休沐日，又逢节庆，许多衙署都放了假，偏偏金吾卫负责治安警戒，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又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正在衙署办公。听到了警鼓的声音，范希朝大惊，刚想命人查探，就有值班官员来报，有个姓裴的监察御史有急事找大将军，说是有人聚众造反。范希朝当下命人请了裴度进来，询问详情，裴度却说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人传说有乱党聚众围攻万年县衙，意图谋反。范希朝刚要命人去万年县，京兆尹就派人来了，说有一群乱党约有数百人正手执兵器，正在围攻万年县衙，两个秘书省的官员发现，赶来报信，特请范大将军出兵镇压。

范希朝见了京兆尹公文，两相印证，当机立断，准备派人前往万年县救援。可是今日上巳，金吾卫人手大都派出巡街，手下偏偏无人可用，恰巧神策军中有一名将军正在附近，闻说出事，特来金吾卫打听，这将军也是胆大，当下自告奋勇，从范希朝那里借了一把铁胎弓一壶箭外加一口宝剑，连铠甲都没有穿，就带了五六人和裴度一起骑马赶去救援。范希朝又紧急击鼓聚将，分派众将领兵与京兆衙门差役配合四处巡逻，令右金吾卫上将军居中协调，自己匆匆去宫中禀报。

裴度和这姓李的将军只带着五六人匆匆赶往万年县。一路上举着范希朝给的腰牌喝令巡街的金吾卫士兵跟随，将至万年县，居然也得了十几人，两人赶到的时间，只比薛盈珍派来传信的人迟了半息，见韩愈无恙，商定兵分两路，裴度率人从后门入，加强县衙的防守，李将军自带五六人潜近相机行事，剩下的事却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李将军两箭射杀两人，镇住了诸人。

那李将军知道自己人少，金吾卫又服不得乱民，所以故意大声发令，冒充右武卫，好叫人觉得来了好多军队，这一招果然管用，一干人等服服帖帖，毫不反抗，只是找绳子捆绑费了李捕头许多时间，最后干脆一根绳上绑上两个，扔到一边。这将军也沉得住气，待人全绑住了，才告诉韩愈裴度，听得二人赞叹不已。裴度本来就知道人少，为这将军的机智赞叹，韩愈却并不晓得，又是赞叹又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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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近因为搬家，更新时间紊乱，为表示歉意，这两天每天三更。）

人捆好以后，还未派人向上司禀报，金吾卫后援的人马也来了，同来的还有神策军的数十士兵。带队的是金吾卫的一名中郎将，本以为有一番厮杀，结果一到县衙就看到一群人被捆的跟蚂蚱一样，当下松了口气，却又暗暗嫉妒：如此简单的事，功劳全被姓李的将军拿了。他倒也不想想若是他来能否处置的如此干净漂亮。好在李将军为人爽快，并不在意这些功劳，道兄弟们来一趟不容易，功劳大家分享就是。于是皆大欢快。诸人里以这中郎将职位最高，这中郎将又怕再有人来争功，连忙派人回去报信，自己凭空得了功劳，虽然把自己的功劳抬高了一些，但也狠狠夸了李将军韩县令裴御史一番。

当下韩愈把众人迎进去，刚要上大堂，这中郎将就听到蚂蚱里面有人喊他的名字，而且是不客气地喊他的诨名，当下大怒，准备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乱民。岂料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失色。原来薛府的人横行市里，和金吾卫的官员都是极熟，许多后事都是由金吾卫的人帮着做，平时称兄道弟惯了，现在稀里糊涂成了反叛的逆贼——其实他们的作为完全算得上造反，只是平时薛府嚣张惯了，没人敢管罢了——一见来了个认识的，就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马上大声呼喝。

这中郎将一见抓的是薛府的人，头一个想法是“糟了”，头上冷汗直淌，当时就想放人，好在毕竟是在京城里混的，见识较多，没有鲁莽，立马去问韩愈是怎么回事。听了韩、裴、李三人讲述，这将军腿都软了，心道这下完了，得罪了薛府，死都没地方死。他万没想到此时宫里的薛盈珍感觉就和他一样。人既然已经来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心想只有暂时硬撑着，等上司下令放人后再和薛府解释请罪。于是借口尿急，转过去唤过亲兵，命亲兵骑自己的马去追报信的人，要报信的人把关于自己的事迹删掉。前后变化之快，倒把正在梦想跟着主将得些小赏钱的亲兵吓了一跳。亲兵见将军说得郑重，立马出去，策马抄近路狂奔，总算在金吾卫门口劫住了报信的。

这中郎将上得堂来，见韩愈此时也摆开笔墨，准备写公文，忙对三人说道，此事多赖三位大人，自己来迟，什么忙也没帮上，还是不要写自己姓名了。李将军以为这厮嫌功劳小，当下冷下脸来。韩愈裴度却是心下雪亮，知道这人惧怕薛府权势。韩愈最是瞧不起这些人，也不勉强，当下笔走龙蛇，将事情经过原委写得清清楚楚，遣人报上去了。

这中郎将便与三人坐在堂上谈话，心神不宁，不时朝外张望。三人也不理他。直到看见亲兵回来做个手势，才放下心来。当时起身告辞，三人也不强留只是要他把兵马留下，这人当然满口答应，随即留下兵马，只带着亲兵回去了。回去以后即请假不出，在家避祸。

岂料坐等右等不见祸事下来，第二日家人上街，带回来个天大的消息：薛盈珍果真谋反，现在被下在狱里，府第也被查抄。这人当下就懊悔不已。不久又传来消息，昨日平叛有功诸人俱获升赏，这人更是连死的心都有了，对着镜子，连抽自己几个嘴巴，还是郁郁难平，结果真的憋出病来，在家养了许久不提，结果后被人检举与薛盈珍家过往密集，又遇事退缩，姑念平叛有功，不予追究，只是罢免了官职。

数日后，朝廷发布消息，薛盈珍谋反未遂，死于狱中。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一众恶奴也发由万年县追究审理。不过薛盈珍的谋反似乎牵连不广，只有几个和他交往甚密的中层宦官以及神策军中的中级将领被免职。

万年令韩愈、监察御史裴度、秘书省校书郎白居易、元稹，神策军将领李愬等临危不惧，平叛有功，各有封赏。其中韩愈因月前刚刚升职，没有升迁，只是获得了一笔赏赐，加了个虚职，还有吏部考评已先定了上上。秘书省校书郎白居易、元稹也同获赏赐。据说皇帝陛下还亲自询问宰相吏部铨选时能否给二人附加奖励。神策军将领李愬本因父荫做一个散官，皇帝即位后颁下恩诏才入神策军为将，此次表现智勇双全，据说皇帝和宰相们都感叹欣喜不已，连称“将门虎子”，朝廷又得一良将矣。连升三级，调任左金吾卫中郎将。而最让人想不到的，是这次平叛中不如韩愈临危不惧，亦不如李愬机智过人，却升职最大，由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一跃为从六品下的侍御史。据说宰相杜佑以为裴度升迁过速，甚为不解，皇帝却说：“此次平叛，若非裴度及时报讯，又从中参谋，哪里能平得如此迅速。”高郢不服，皇帝却说：“朕以为裴度这样的人才，如此升迁还是太慢了。”

不但宰相们不理解，就是裴度本人也不理解。他二十五岁中进士，至今已十五年，辗转下僚，才做到正八品的监察御史，岂料乍入长安，数日间就升到了从六品下的侍御史。而且此次所谓“叛乱”，完全是他情急之下乱诌，本想拼了自己性命乘乱救下韩愈，岂料却意外的搞倒了薛盈珍。自己不但没被追究，反而获得升赏。裴度一时俊杰，自然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祖坟上冒青烟，而是长安城里的水太深，所以升官后低调地过分，一如意外做了宰相的杜黄裳，上门的贺客一概不见。只有白居易、元稹来寻他的时候，才悄悄地去曹家老店放松一番。

和裴度一样觉得长安水太深的，还有大唐的皇帝，李诵。事情终了以后，出于对他即位以来第一次叛乱事件的重视，李诵在御书房在广陵王李淳的陪同下接见了韩愈、李愬和裴度，询问了事情的经过，了解了经过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大大慰勉了他们一番。在例行的行走时间到了以后，李诵特许他们三人和广陵王陪同。行走完毕后，突然来了兴致的皇帝命人打开了凌烟阁的大门。

进了凌烟阁后，新任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跪倒在一副画像前，泪如泉涌。望着痛哭的李愬，李诵像是对他，又像是对韩愈、裴度，又像是对广陵王以及后召来的杜黄裳、杜佑说了一句饱含哲理的话：时代需要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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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哎呀，这不是俱公公吗？想不到在这里都能遇到您，您可真是无微不至，不过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您亲自来呢？您有多少大事要处理啊…小的嘴拙，该打该打。我说今天早上怎么一起来就听见喜鹊叫呢，原来应在这儿呢。来来，您慢点，我搀着您，哎呀，您客气什么，这是咱应该的。满宫里，不，满大唐谁不知道天下离不了您哪？”头发花白的解玉弓着腰搀扶着俱文珍从墙后面转过来，俱文珍头高高昂起，看都不看迎面而来的孙荣义一眼，手里转着俩铁球——这是从皇帝那学来的，皇帝说中风了转这玩意有利于舒活筋骨，治疗手腕颤抖，就弄了俩玩——背后的墙上写着两字：宫厕。

“哎哟，俱公公，俱大将军，好久不见，您这气色可比昨天好多了。下官这两天弄了点好玩的玩意，想着先孝敬您呢，下午我给送到您府上？下官调动的事，您看…”官员甲点头哈腰地对俱文珍说，俱文珍高昂着头，手里转着俩铁球，哗哗地响，从鼻孔里挤出来几个字：“知道了。”雄赳赳地走了，把还在伸头讲个不停的官员甲和后赶来的官员乙扔在了后面。

“甲兄，您刚刚得了什么宝贝，要送给俱公公啊，指点指点小弟？”乙看着昂起头的甲，谄媚地问。

“这送东西也有讲究，一定要投其所好，你呀，得好好学着，比如我吧，知道俱公公是…”甲突然愣住了，“我给忘了，我昨天刚得到的是一套春宫…”

“俱公公…”俱文珍转着铁球昂头而过。

“俱公公…”俱文珍转着铁球点头微笑。

“俱公公…”俱文珍转着铁球装没听见。

“俱公公…俱公公…”俱文珍转着铁球留下一个背影。

二官员对话。

“子厚（柳宗元字），你喊那阉货干嘛？”一个官员急匆匆赶过来双眉直竖很有怒气地说。

“哦，是梦得（刘禹锡字）啊。你我都是御史，有纠正官员仪表的职责，你没看见那俱文珍屁股上沾着块草纸吗？”柳宗元的人面色平静地说。

“哎哟，别，您悠着点，别摔倒，哎呀哎呀，太帅了！”俱文珍弓着腰大声喊道，满脸的笑容，只是手紧紧背在后面，两只铁球也掉到了下来，砸到了自己小腿上，“咝，到底是陛下，摔跤都摔得这么帅，老奴望尘莫及啊！”

…

自从干掉薛盈珍后，俱文珍每天的日子过得都非常开心，本来还担心皇帝知道了自己密谋另立新君的事，皇帝会翻脸，和刘光琦、杨志廉、孙荣义、解玉等商量连干儿子和心腹都准备好了。结果皇帝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把薛盈珍的案子交给他的亲信负责，自己还是每天照常行走，还添了转铁球的爱好，见到他比以往还客气，还给他进了骠骑大将军。俱文珍吊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干儿子和心腹们也各回驻地了。本来担心自己弄死了薛盈珍，其他权宦们会心存忌惮，给他下绊子，结果一个个平时吆五喝六的人见到他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恭恭敬敬，客客气气，随手还有小礼物奉送。至于外廷那些官员，哼，没有咱他们官位能坐得稳吗？想不到干掉一个薛盈珍有这么大的威慑效果，连往家里送礼的都多了。望着姗姗远去的皇帝，俱文珍握着捡起来的铁球，突然心中有了一种尽在掌握的感觉：就是皇帝，得罪了咱他山河也坐不稳！

谁得罪了咱，谁就得像薛盈珍一样！

俱文珍的头昂得更高了。

数日后，御书房。

受到单独召见的杜黄裳终于讲完了自己的执政构想，很简单，却很难实行。废除苛政，与民休息；加强专卖和提高税收，扩充财源；整顿军备，削平藩镇。讲完以后，等待皇帝表态。

在座的只有李诵，杜黄裳，和起居舍人王叔文。连李忠言都被撵了出去。

李诵端坐在龙案前，两个铁球放在一边，手却还在不自觉地用力。良久，才抬起头，盯着杜黄裳看了一会儿，说道：“第一，前两条朕很赞成，清理苛政的事朕一直让王先生和刘禹锡、柳宗元他们在做。等他们清理好了，朕让他们先送来咱们君臣议一议。”

身后的王叔文站起来道：“遵旨。”

“与民休息朕已经在关中京畿先行，毕竟关中是国之根本。其他地方，渐次实行，卿回去后也与杜相（杜佑）、户部商议一下，列个次序出来。关中既然免了赋税，那么朝廷的用度就要节省，这个也要有方案出来。还有，要令监察御史稽查关中，防止豪门大族为了免税弄虚作假，少了朝廷的赋税。必要的话，可以杀一儆百。”

杜黄裳点头称是。

“至于专卖和商税，朕以为还要维持在现在水平上，不能再加。既然是与民休息，那商税却还要再降一降，否则货物太贵，百姓的生活依然不会有太大改善，生活没有改善，怎么会支持朝廷呢？商税依朕看还是恢复建中年间旧制，由十税一降为十二税一吧。”李诵挥挥手，止住了要说话的杜黄裳说，“朕知道国家现在需要财货，需要的就暂时先从内库里出吧，先帝的内库还是颇多财货的。至于商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穰穰，皆为利往，商税降下来，眼下是会困难点，但朕料想半年后，来往商人必多出以往，财政困难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诸位宰相可以再议，写个条陈出来。”

李诵顿一顿，继续说道：“第二，至于整军，就需要军费，朕以为神策军现在已经有十五万人，不必再行扩充，反而可以适当裁减，兵贵精而不贵多。二十余年战事不多，朕怕神策军已经疏于战阵了。卿执政事笔，可与兵部及范大将军拟个条陈出来，朕的意思，神策军诸军还是要轮换。今年防秋的时候，可以让京师的神策军去边关上阵，调防秋军入京畿守卫。另外，此次薛盈珍之乱，居然有左金吾卫士卒牵扯在内，金吾卫要整顿，可令范大将军兼管了左金吾卫，袁滋嘛，已经罚俸半年，就让他佐之吧。”

身后的王叔文奋笔疾书。李诵今天讲了这么多，居然不觉得累，双手颤颤地捧起茶杯，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第三，削平藩镇，必须整军，而要整军，就要钱粮，要人，要钱粮，要人，就要有新政。卿的思路朕很赞成。”

杜黄裳赶紧起身谦虚一二，心里充满了君臣相得的喜悦。

李诵却也站起来，望着窗外，窗外树影扶疏，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鸟叫，良久，李诵才幽幽说道：“只是，奈掣肘何？”

一时间，杜黄裳激动的心平静了下来，连王叔文的笔也停了下来。是啊，这个掣肘，现在嚣张着呢，该怎么办呢？

杜黄裳慢慢地挺起胸膛，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老臣深受皇恩，无以报先帝与陛下，唯有粉身碎骨，戮力国事。陛下但有驱使，臣莫敢不从！”说完，拜了下去。

李诵和身后的王叔文微微一笑，杜黄裳这个老狐狸，终于表态了。

而杜黄裳也在暗笑，陛下终于把自己当成自己人，摊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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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下午有事，两章一起更了！）

御书房。

李诵正斜躺在龙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在看。在他身后的一张桌子上，坐的是皇长子李淳，头戴金冠，身穿盘龙袍，埋在一堆奏章之中。

兽香袅袅，时令已经入夏，蚊虫甚多，天气也热了起来。父子二人身后俱有宫女摇扇。前面还有个宫女给李诵捶腿。

李忠言悄悄地走了进来，怀抱拂尘，站在李诵身后。站着站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捂住嘴偷笑。听得李诵皱起了眉头，手里的奏章也放了下来。

“李忠言，什么事这么好笑啊？”

“陛下，刘光琦在殿外求见。”

“刘光琦他有什么事，能让你笑成这样？”

“陛下，您有所不知。刘光琦现在这脸哪，可成了猪肝了。”

听说如此，李诵不禁来了兴趣，连李淳的头都抬了起来。不过看着李忠言一脸的神秘样，李诵却把脸冷了下来。

李忠言见此，知道皇帝不喜这样，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刘光琦在宫中的一个侄儿，和俱文珍的一个亲信起了争执。起因是俱文珍最近得势后，手下也跟着抖起来，目空一切，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走路时都要站两个身位。刘光琦的这个侄儿就是走路时被俱文珍的亲信撞了一下。刘光琦的侄儿本不欲多事，偏偏这厮却不识好歹，反而要他道歉。这人是刘光琦的侄儿，自然也不是个善茬，当下争斗起来，把俱文珍的亲信一顿胖揍。其实单挑起来，这人未必能赢，但是偏偏苟胜在一边看到了，于是使个眼色，边上的小宦官们一拥而上拉偏架，嘴里还喊着“别打了，别打了”，结果俱文珍的亲信是打不到人了，自己倒是被人一阵好打。

这厮最近骄狂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叫人抬着到了俱文珍那里，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求俱文珍做主，求的时候却故意略去了这人是刘光琦侄儿的事。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俱文珍当下大怒，下去抽了自己亲信两个耳光，大骂道：“你这个没有用的东西，到处丢咱的脸！”又命人捉去了刘光琦的侄儿，狠狠收拾。

刘光琦闻说自己侄儿被捉了，当下大怒，前去找俱文珍要人，若是两三个月以前，莫说是要人，就是要打人俱文珍也不会说一句，现在俱文珍哪里会给？若不是刘光琦的侄子也行，可现在知道是刘光琦的侄子了，俱文珍怎么能错过这个逼刘光琦低头的好机会呢？刘光琦连俱文珍的门都进不去，无奈，只得低声下气，赔礼道歉，站在俱文珍门外直到俱文珍消了气，才看到他侄儿被人丢出来，只是遍体鳞伤，两只手已然断了。刘光琦又悲又怒，却又奈何不得俱文珍，只得来找皇帝申冤。

“陛下，您看，刘光琦要不要见见呢？”说着，李忠言摸了摸袖中的珍珠，心想，好大一颗啊！若不是当初选了陛下，哪有咱出头之日呢。

李诵瞥了一眼李忠言，没有说什么，拿起奏章继续看。李忠言心里一阵发紧。就连李淳也不解地看着李诵。

看完奏章后，李诵拿起笔，颤抖着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这也是李诵的创造。他自从手能活动后，就坚持自己动手做能做的事情，一方面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此来锻炼自己，至于坚持批阅奏章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坚持把权柄抓在自己手里。可是很多奏章批阅就要写很多字，于是他就借鉴了开国领袖们的做法，在唐朝推行了圈阅制，在奏章上加上了“准”，“否”，“再议”，“留中”，只要不是特别重要的奏章，基本上就是画圈了事，画完后的工作，交给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们处理。

奏章看完，觉得把李忠言也晾够了，李诵才吐出一个字来：“宣。”

李忠言狂跳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一溜小跑到了殿外，心中一阵后怕，要是今天皇上不宣，拿了钱没办成事，刘光琦还不得找个机会怎么收拾自己呢。

望着李忠言离开，李诵挥了挥手，李淳明白，当即起来，施了一礼，转到了屏风后。

“陛下，您要为老奴做主啊！”刘光琦一进来就是薛盈珍做派，扑通一跪，嚎啕大哭。

“恩？”李诵把眼光从奏章上移了开来，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刘光琦。由于薛盈珍的故事，李诵现在对这样的话很敏感。

“你又怎么了？”

“陛下，俱文珍他目中无人啊！”刘光琦抬起头来，满脸通红，显然受了不小的委屈。

在李诵的好言安抚下，刘光琦终于抽抽着讲述完了事情的经过。讲完后，抬头一看，见李诵面无表情，心下大急，又说道：“陛下，老奴是个奴才，老奴的侄儿也是个奴才，但老奴是皇家的奴才，老奴的侄儿也是皇家的奴才。陛下要打要杀老奴和老奴的侄儿老奴没有二话，可是俱文珍是什么？俱文珍也是陛下的奴才啊！他却敢私刑处罚陛您下没有罪过的奴才，他还把自己当奴才吗？这明明是眼里没有陛下您啊！他哪里是在因为私人恩怨报复，他是在挑战皇家的权威啊！陛下，老奴也不是为了老奴和老奴的侄儿抱屈，老奴是害怕长此以往，后宫只知道有俱文珍而不知道有陛下啊！请陛下体察老奴的一片苦心，为老奴的侄儿主持公道。”说罢，又是咚咚几个响头。

这话就讲得很阴险了，和明摆着说俱文珍要谋反没什么区别。明朝正德皇帝宠信刘瑾，不管怎样都不治刘瑾的罪，结果张永一说刘瑾要谋反，一条二指宽的纸就递了出来。这时候，再傻的皇帝都会很激动，何况李诵一直再等一个机会呢？

于是，当刘光琦抬起头来时，透过额头流下的鲜血，他终于看到本来半躺着的皇帝站了起来，不是坐了起来，而是站了起来，不但站了起来，刘光琦还看到皇帝的面部表情很狰狞，皇帝的手在颤抖，刘光琦心想：

俱文珍，你等着，老夫迟早要把这笔账算回来！

透过鲜血，刘光琦的眼中露出了凶光，使得他的表情也同样很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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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眼见抬起头来的刘光琦一脸鲜血，倒把李诵吓了一跳，这死宦官，要出气也不至于这样自残吧？作为一个曾经的人民教师，李诵很是不忍看这样的场面，于是下令外面伺候的小宦官取布进来为刘光琦止血，又宣太医来为刘光琦包扎，刘光琦兀自不肯去，直说要告诉陛下俱文珍是何等样人。这就唤作卖直取忠，这些宦官各有各的把戏，哄得德宗开开心心，一直把他们当忠心耿耿的家奴，结果临死才发现自己的话对这些家奴而言是一点效用也不起。不过李诵却是心下了然，说道：“卿可自去包扎，朕自有主张。如卿所言属实。朕定为你主持公道。”

听得皇帝如此说，刘光琦才挣开搀扶的小宦官，跪下磕头道：“多谢陛下。老奴家世代都是天家家奴，历代皆忠心不二，岂是俱文珍那厮所能比的？望陛下体察老奴家的世代忠诚，为老奴侄儿主持公道。”然后才站起来去了。听得李诵郁闷无比，密谋废帝，骄横跋扈，这样忠心的世代家奴，真是历代少有。

现在李诵已经不是刚来唐朝的初哥了。要是换作当时薛盈珍这么说，他肯定又要大吃一惊。在李诵的大学时代，他可没有听哪位教授讲过宦官居然能一代一代往下传的。经过上次薛盈珍的事情，他专门利用一次闲聊的机会让李忠言、苟胜讲宫内诸为宦官大佬的逸事，才知道在唐朝果然存在着宦官世家。比如刚刚的刘光琦，比如现任神策右军护军中尉孙荣义，都出身宦官世家。这样的世家大都在一代子孙里选择一两个净身入宫。再比如玄宗时的大宦官高力士，不但有子嗣，而且在德宗即位后他的女儿还冒充德宗的生母沈妃，欺骗了德宗思念母亲也就是李诵祖母的纯真感情。

补充一下，德宗的母亲就是着名的沈珍珠，在九十年代初TVB还以她的故事为素材拍了一部《珍珠传奇》很是火了一阵。老雁现在还记得歌词是这样唱的“达礼又知书，备位东宫主。多彩多姿蝶飞舞…”下面记不得了。

作为一个外来物种，李诵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家族在取得权势后还会有一代一代人奋不顾身挥刀自宫，但是他却明白在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下，要为大唐去除宦官专政这个毒瘤难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李诵不知道自己要在唐朝呆多久，但是不管待多久，都要做出点事情来，因为李诵讨厌尸位素餐，李诵热爱煌煌大唐，李诵想用自己的知识为这个自己热爱的时代做点事情，尤其是铲除宦官，这样不管自己什么时候穿越回去，或者再次中风，彻底吴老二，在兴庆宫做植物人养老，都能让屏风后面的李淳为大唐带来一次真正的中兴。

李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父皇。”

李诵抬起手，李淳赶紧上前扶住李诵，让他坐下斜躺在胡床上。李诵挥挥手，伺候的宫女们行礼退下，只留下大唐现在最重要的父子俩，和一旁袅袅升起的轻烟。

“你都听见了？”

李淳点点头。

李诵闭上眼，“说说你的想法。一定要是自己想的，不要因为朕怎么想你就故意迎合朕。”

“是，父皇。”李淳站直身体，退后一步，平息一下心情。“父皇苏醒后，与以前确实有许多不同了。”李淳暗想，这样的事情，以前李诵是从不会问他的，而且答对了赞许，答得不合心意也不会在面上显露出来。自从薛盈珍一事后，李诵总是在很多问题上有意无意地咨询李淳的意见，或者让他谈谈自己的看法，有些机密的奏章甚至也交给他看。这让李淳无比激动。虽然李淳知道自己做太子的可能性最大，但是，还有什么比父皇这种有意无意的栽培更能传递出积极的信号呢？

李淳不像李诵经历过战火，深知民间疾苦，知道大唐积弊所在，但他从小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以太宗玄宗为偶像，有重振大唐的宏愿。面前的父亲的器重，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宏愿有实现的可能。

李淳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现在刘光琦和俱文珍水火之势将成，二虎相斗，必有一伤。自皇爷爷以来，二人势大权重，内外皆有党羽。儿臣恐争斗下去，难免殃及他人，甚至对皇家也会有波及。父皇眼下取的是隔岸观火之计，儿臣斗胆，觉得父皇此举有些行险。”

李诵猛地张开眼，眼神中充满着赞赏。不愧是宪宗啊！这就是当过老师的好处，善于倾听，善于赞赏，不怕学生超过自己。

“你说来听听。”

“是。”见父皇的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眼光，李淳一阵激动，“父皇，眼下大唐，朝廷内忧外患。外者，天下方镇（藩镇）已达四十七处，吴少诚，李师道等不服王化，河北三镇久不来朝，剑南西川盛传韦太尉身体染恙。韦太尉在两川日久，蜀人只知有韦太尉而不知有朝廷，若韦太尉有二三，两川不轨之臣必然乘机作乱。内者朝廷威信沦丧，贞元以来朝臣多畏事，积弊甚多。皇爷爷信用内臣而内臣跋扈。现在父皇刻意骄纵挑拨之下，刘光琦深恨俱文珍，此本是父皇除此弊政的良机。只是”

李淳顿了一顿，见李诵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只是眼下朝廷所赖之十五万神策军，俱掌握杨志廉、孙荣义二人手中，而二人又分别与俱文珍、刘光琦友善，若二人相斗，必各以神策军为奥援，有恃无恐。若局势失去控制，旷日持久，必然滋生祸乱，危害关中，伤及朝廷根本。若二人中一人抢得先手，剪除异己，则此獠必然目中无人，惟我独尊，如此则我皇家无异于剪除一狼，却又被一虎看顾，局势又至糜烂。不若徐徐图之，望陛下三思慎行。”

他最后称陛下而不称父皇，既是以儿子对父亲，又是以臣子对皇帝国家，这就是李淳的聪明之处。连李诵这个冒牌父亲听了，都赞叹不已。

李诵坐了起来，伸出手去，李淳忙上前搀扶他起来，说道：“儿臣胡言乱语，未经深思熟虑，请父皇责罚”

李诵却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向窗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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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

李诵却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向窗前走去。走到窗前，李诵便费力地抬起手来指着一处高大的建筑对李淳说：“你看，那是什么？”

李淳抬起头，双眸射出两道热切的光，答道：“父皇，那是凌烟阁。”

李诵点点头，回过身去，见李诵要转身，李淳忙搀住他往回走。

“自朕登基以后，凌烟阁已经去了两次。而朕的父皇你的皇祖父在位二十余年，去过几次？”

李淳摇摇头。如同代宗喜爱李诵一样，德宗也一样喜爱自己的皇长孙，于是李诵就拿德宗来说事。其实德宗去过几次他也一点也不知道。

“朕知道，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无颜去。你皇爷爷登基之初，疏远宦官，发愤图强，对吐蕃对藩镇用兵连战连胜，那时，他同朕一样，喜欢去凌烟阁，喜欢看着自己在凌烟阁上的画像，追想高祖太宗的荣耀，想象平定天下后也为自己的功臣在凌烟阁上留下画像。岂料祸起肘腋，姚令言带泾原兵作乱，攻入长安，你皇爷爷仓皇出巡，乱兵杀了我宗室七十七位皇亲，惨不忍睹啊！接着李怀光反，你皇祖父几乎以为大唐的社稷就要亡在他的手里了，夜深无人时常泪流满面。当时朕在军中，每见他老人家如此，也是肝肠寸断。那时，你还小，不知道这些。”说着，长吁一口气。绘声绘色，说得如同亲见，李淳的表情也跟着沉痛起来。

“返回长安后，面对死去的宗室，面对失去了繁华的长安，四面如狼似虎的藩镇，他每每自责不已，失去了往日的锐气，甚至沉迷玩乐，刻意逃避。凌烟阁除了图像李晟之外，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李淳感到纳闷，后来我们父子还陪皇爷爷去过几次，怎么父皇说再也没去过？心里奇怪，却不敢说。

此时李诵已经完全投入到了角色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出了一个大漏洞。酝酿了一下感情，继续说道：

“从此以后，朕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发愤努力，重开凌烟阁，完成父皇没有完成的事业，让世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一位英明的君主，让他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可是，朕即位后，想要大展宏图，却发现困难重重。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淳心里有数，却配合地摇摇头。李诵也没打算等他回答，接着说道：

“因为大唐现在如你当初的父皇一样，是一个病人！一个口不能言，体不能动的病人！体不能动，是因为四面的方镇；口不能言，是因为，因为这些所谓的家奴！你明白吗？”

李淳点头。

“现在，大唐病入膏肓，要完全恢复大唐的生机，就需要调养，而要彻底治愈大唐的重病，就需要猛葯。朕现在免了京畿的赋税，就是在为大唐的恢复调养作准备，而朕现在正在做的，是在为大唐剜除毒瘤。为大唐的康复下猛葯。你明白吗？”

李淳点头。

李诵转头面向李淳：“你所说的，是老成持国之见。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远见和大局观，远胜我年轻之时。他日成就必超过我。”这明显是暗示要立李淳为太子了。李淳又是狂喜又是惶恐，跪下道：“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起来，是就是，有什么不敢当的。朕还没有说完呢。”虽然李诵这么讲，李淳却还是不敢站起来。

见一代英主如此，虽然知道自己是仗着是他老子才达到这个效果，李诵心里依然很有成就感。李诵其实对这个便宜儿子并不放心，要知道，李淳由于受宦官和保守派影响，政治主张在很多地方和他爹或者说王叔文等不一样，历史上李淳一上台就放逐了王叔文等人，二王八司马诸人终宪宗一朝，都不被重用，所以刘禹锡有“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一说。但是顺宗的一二十个儿子，看来看去还就只有李淳可堪大用。自己现在之所以时时把李淳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施加影响，也方便王叔文等施加影响。自己现在是个冒名的爹，又多了个身体上的优势，不像顺宗连话都不能说，有条件以皇帝的力量统合各种力量，建立复兴大唐统一战线，为什么不用呢？几个月下来，眼见李淳越来越上路，李诵很满意。

“如果朕还是中风不起，朕会把他们留给你收拾，但朕现在起来了。当朕起来时，朕似乎眼前看到佛光闪耀，一尊金佛对朕说，一代英主，岂可久卧？大唐万民，赖汝拯救。（无耻地欺骗，赤果果的欺骗，不过，谁叫李淳信佛呢，不忽悠他忽悠谁？）又看到列祖列宗似乎在半空中在注视着朕。朕知道，他们期待朕担负起这个责任，复兴大唐。”

“大唐积弊沉重。朕即位后就在考虑怎么解决。朕身体不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去见列祖列宗，列祖列宗让朕醒来，不是让朕无所事事就去见他们的，朕也不忍心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你和你的弟兄们。皇儿的立论出于公心，又很老成，朕很高兴。朕也知道，朕面对的不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羊，而是一群会吃人的狼。怎么做，朕心里早已有数，不会伤及大唐根本的，皇儿只管放心。”其实会不会他也不知道，但刚刚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只有硬挺着。

李淳跪在地上磕头不已，抬起头来时，眼圈已是红了。

李诵见李淳如此，笑道：“你也不必如此。你我君臣父子，以后还是这样，有话直说，并无避讳，军中每道‘打铁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休要学一干假名士酸来酸去。起来吧。”

李淳心中又是一阵感动。起身侍立一旁。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还没到台阶下就停住了。

李诵笑道：“这必然是李忠言。算算时间，该是俱文珍来了。”

果然，李淳还未答话，就听到李忠言尖细的嗓音在外面响起来：

“陛下，骠骑大将军俱文珍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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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五章

“哎，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扇子，艾草编就，东市王大妈的手艺，驱魔辟邪，效果奇佳，客官，您要不要看一看？”

“这位客官，刚从城外采的菖蒲，买一些家去驱除秽物吧。”

“上好的葯材，黄连丸、霍乱丸，孙神仙的葯方子，祛病除魔。不好不要钱。”

“客官，多可爱的小姐呀，买些五彩丝回家缚在胳膊上，又漂亮又辟邪，保佑小姐长命百岁！”

“长安的扇市，果然名不虚传哪。”

“那是当然。皇…黄老爷。要不要给小姐买些彩丝？”说话的是苟胜，他口中的黄老爷，自然就是李诵，能跟在李诵身边的小姐自然就是幼宁了。李诵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李淳，一个却是王叔文。如果有心人细看的话，在他们五人周围，散开着十几人，这些人什么服饰什么行当的都有，只是不肯做生意，只是紧紧围着这五人走，领头的却是李愬。

李诵还未答话，就觉得手上一紧，低下头去，只见幼宁抬着头，两只漂亮的小眼睛忽闪忽闪的，充满了祈求。不觉微微一笑，点点头，苟胜忙去付钱，买了一大把五彩丝回来，看得幼宁开心极了。这时幼宁的牙已经长上了，说话不怕漏风了，高兴地对李诵说道：“多谢爹爹。”露出一口白亮的小米牙。

今日是五月初三，再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现代的传说端午是为了纪念楚国伟大的诗人屈原大大而来，实际上，在屈原大大的传说尚未广泛流传之前，端午的习俗仍因袭于对恶日的禁忌，以保健、避疫为主要原则。到了唐朝，端午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节日，不管是民间还是宫内都重视异常。太宗时，在端午日赐给文官黑玳瑁腰带，武官黑银腰带，玄宗于端午节以衣、扇献于祖陵。而且玄宗时，“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以小角造弓子，纤巧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盖粉团滑腻而难射也。都中盛行此戏。”

李诵显然没有玄宗有钱有情调，作为出身农村的现代人，李诵深切厌恶奢侈的铺张浪费行为。但是端午将至还是让他兴奋不已，一看到宰相呈上的过节计划，李诵就想起了自己儿时的端午节。李诵生活的年代正是传统节日趋于消亡的时代，古代各种盛大隆重的节日如元宵、上巳、清明、端午、盂兰盆会、重阳等等都在工业化与现代化的大潮中失去了原来的韵味，有的甚至仅仅成为日历上的名词，相反许多来自西方的节日却大行其道，圣诞老人战胜了孔子，让深爱传统文化的李诵常常叹息不已。本来国家已经重视这个问题，清明、端午都开始放假，可惜李诵没有等到那一天就穿越了。本来打算趁此良机对自己家儿子好好进行传统文化教育的李诵，只好把教育的对象转移到了幼宁身上。

上次幼宁生日被薛盈珍搅了兴，李诵就想补偿幼宁，于是特地摆驾幼宁寝宫，岂料幼宁根本不要他教育，到的时候幼宁已经趴在王皇后怀里听王皇后讲端午的故事习俗了。自觉来晚了的李诵只得退而求其次，悻悻地想用礼物补偿，问幼宁过节最想要什么，幼宁却可怜巴巴地说听说这两天是东市的扇市，想去宫外看看热闹。李诵知道皇家子孙自幼被禁锢宫中，几乎不食人间烟火，看似富贵赛神仙，却没有自由，可怜得很。而且自己到唐朝三个多月了，一直生活在深宫大院中，每天除了国事，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样的生活对大户人家来说是习以为常，可李诵却险些被闷出鸟来。自己正好借此机会也出去透透气，感受下久违的生活气息。于是欣然应允，召来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护驾，王皇后劝止不住，又见李诵本人安保考虑全面，只得让他们一行去了。

临走时，李诵又想起内定的接班人李淳有了解民生的必要，刚要去宣，却正好李淳来请安，当下叫上，换了衣衫，带上今日值班的王叔文，坐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命令苟胜、李愬开道，悄悄地溜了出来。

马车在长安的大街上奔驰，街上车来车往却并不拥挤，耳边不时传来盈盈笑语，好不热闹。在马车上，幼宁兴奋地掀开车帘，东张西望。唐朝的长安城内南北大街十二条，东西大街十四条。其中，贯穿南面三座城门和东西两面六座城门的六条大街为主干道路，号称“六街。”

南北向的三条大街分别为启夏门街、朱雀大街和安化门街，宽度都在百米以上。其中间的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米，是城内最宽的街道，用多一半大大的话说，如果球员体力跟得上，世界杯在朱雀大街上一天之内完全可以赛得完。朱雀大街之名由皇城朱雀门而来，它北连朱雀门，南达明德门，贯穿唐长安城的南北，是全城的主轴。其中，北段自朱雀门到宫城正门承天门—段，位于皇城内，又叫“天街。”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中“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所吟咏的就是天街景色。

皇城南面，连接着春明门和金光门的大街是东西向的主干街，它与朱雀大街十字交叉，把全城连为一体，使整个皇城和宫城显得气势更加雄伟，形象更为高大。

长安城中东西、南北交错的二十五条大街，将全城分为两市一百零八坊。其中以朱雀大街为界将城区分为东西两部分：西部属于长安县，有—市五十五坊。东部隶属万年县，就是韩愈管辖的部分，本应有一市五十五坊；因城东南角曲江风景区占去两坊之地，故实有五十三坊。

到了东市远远听到叫卖声，幼宁更是迫不及待。不要说幼宁，就是李淳久居深宫，此时也是觉得耳目一新。到了市中，马车刚停下，幼宁就想往下跳，吓得李淳一把拉住，自己却先钻出来，下去先抱下幼宁，又和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苟胜扶着李诵下来。本来还想扶着李诵逛逛，李诵却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弱不禁风的姿态，当下拒绝，自己搀着幼宁走。皇帝意志如此刚强，看得李愬等人暗中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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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六章

几人一路闲逛，幼宁小孩心性，正是好奇的年龄，又在深宫长大，见了什么都要看个新奇，一路下来，倒为幼宁买了许多玩意，李淳早已结婚生子，孩子和这个妹妹差不多年龄，也跟着买了许多，反正都是苟胜掏钱。结果出来仓促，苟胜也没带那么多钱，倒叫李愬贴了不少。

一行人又借着买东西探访，商人们都道自从新皇登基以来，减免商税，又任命韩大人做万年县令，东市的生意好做了许多，许多豪奴原本嚣张，如今却规规矩矩，不敢强买强卖，“不然，韩大人请万年县吃板子去！”韩愈的威望倒要超过东市的市监。万年县只有五十三坊，可如今来东市买货的却要多过西市。听得众人哈哈大笑，李愬听了更是兴奋。

要让一个人迅速完成角色转变是很困难，一个一直处在社会底层的人突然一跃为一个国家的元首，其间巨大的落差就像一个古代人突然变成现代人，光是伦理上的变化就足以让人崩溃。李诵也是如此，虽然现在贵为九五之尊，皇帝的身份也在一点点地改变李诵的气质，激起了李诵心底久藏的英雄梦，但李诵心底仍然有浓厚的平民情结，这种情结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比如现在。

自从李诵成功地在刘光琦和俱文珍之间制造不和以来，这几日刘光琦和俱文珍是天天到李诵面前或哭诉或取闹，让本来沾沾自喜的李诵不胜其烦。今天出来之前刚打发了刘光琦。此刻李诵的脑瓜还生疼的，但皇宫外面的熟悉的生活气息却振作了李诵的精神，眼前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不管穿着如何，气色如何，人人都面带喜色，满怀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希望，一如李诵前世在二十一世纪接触的许多人一样，物质上贫乏，精神上却饱满，生活压力沉重，却坚忍地拼搏，用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和社会对自己的不公。看着来往的人群，李诵不禁想起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生活，神情不免喜悦又恍惚起来。

王叔文见李诵神情喜悦，却不晓得李诵为什么高兴，他做李诵老师，最是擅长抓教育时机，忙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恩泽苍生。建中之后，关中二十余年无战事，人口增长，财富充盈，陛下又先后减免农税和商税，两年休养下来，关中乃至天下民心必然可用，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这即是吹捧，又是激励李诵继续励精图治，不但李诵听了英雄情怀陡长，就是李淳精神也猛地一振。王叔文身着素袍，花白长须及胸，又是软绵绵的吴越口音，说得声音虽大，旁边的人只以为是一个客居长安的博学老儒有感而发，虽听他口称陛下，只以为他在夸奖当今皇帝，哪晓得他是皇帝的老师，而皇帝就在身边？唐时皇家与民间的关系不似后代那么疏远，文人乃至百姓中常常谈论皇家秘闻下饭下酒，不像宋代禁止文士写宫廷诗，也不像明代，演宫廷戏就要杀头，故而一听王叔文称赞皇帝，旁边许多人就喊起了“好。”还有文士要上来攀谈，把李淳、李愬吓了一跳，赶紧阻止。

李诵却是这种场景见惯了的，每年春晚上不都有人高声叫“好”么？不过发乎自然的就是比托们变了味儿的喊声动听，而且百姓叫好就是在给自己喝彩，承认自己是个不错的皇帝，本来英雄情怀陡涨的心越发充满了，手都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不过情绪高涨只是一会儿，马上李诵就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恰巧王叔文发现，以为皇帝出来久了疲乏，当下拉了拉李淳衣袖。李淳醒悟，便附耳请示李诵是否可以回去。李诵点头，当下李淳发出暗号，收队。李愬、苟胜等人都如释重负，只有幼宁恋恋不舍。

回去的路上，李诵却叫李淳带着幼宁与王叔文同乘先走，自己和李愬坐一辆马车，李愬大感意外，却也只好遵命。一路上二人谈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李愬后来只说陛下又问起万年县衙的事，听得同僚们一阵羡慕，都想，这个小子又要升官了，于是对李愬更加客气。李愬的祖父、父亲俱做过左金吾卫大将军，自己又年轻有为，为人豪爽仗义，前途一片光明。身边迅速聚集了一大批少壮的军官，不但是金吾卫的军官，就是羽林卫，忠武卫、监门卫乃至神策军中的许多青年军官世家子弟都主动和李愬结交，李愬在左金吾卫的威望甚至超过了现任大将军袁滋。

当晚，李诵又召见了中书令杜黄裳，在座的只有王叔文，君臣密谈许久。俱文珍这几日被刘光琦天天去哭诉弄得很没底，害怕皇帝要对付自己，派人去探听，原来却是谈端午宫宴及赏赐的事，不由得放下心来。

果然，第二天晚上皇帝招集从四品下以上大臣赐宴时颁下了赏赐，俱文珍排在刘光琦前面，得的赏赐却正好比刘光琦多一级，不由得趾高气扬，刘光琦却在后面暗暗不平。李诵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只是昨天排座位时命令李忠言把他们排在一起，指望看出好戏，二人却举止一如往常，让李诵微微有些失望。

第二天放假一日，长安城里家家户户忙忙碌碌，戴着五彩丝线的小孩满街玩耍，身上散发着刚沐浴后的艾草香味，有的甚至光着屁股追打。大人们忙着清除污秽，用箬叶包粽子，准备膳食。整个长安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皇宫里当然也不例外，没有了玄宗时的奢靡，却多了家庭的温馨。李诵把自己小时过端午时的种种习俗全部想了出来，宫内欢声笑语不断。宫里的粽子也完全按李诵的要求，用芦叶包裹，里面放入蜜饯、鸡肉丁等等，各色各样做了许多，让众皇子公主大开眼界，大快朵颐。这样还剩了许多，李诵就下令包装好送给宰相等大臣，并特地很恶毒地让李忠言给俱文珍和刘光琦多送了一些。

贞元二十一年的端午节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精彩的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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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七章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端午以后，翻越秦岭而来的南风徐徐吹绿了关中平原的绿树，吹黄了关中大地的小麦。李诵站在田野里，不禁想大声赞叹大自然的伟力，人类的伟力，眼前开阔无际的一大片都是焦黄的麦田，麦浪滚滚，如同一条黄色的金地毯，散发出灿烂的光芒，和远处的绿树，头顶的蓝天，以及天边三两个黑点似的行人，构成了一副绝妙的风景画，哪怕最出色的画家也不能勾勒出这幅图画神韵的万一，站在田边的李诵这样想到，一边抬头看着代替他履行祭祀职责的李淳。李诵厌恶繁文缛节，凡是能找人代替的仪式一律称身体不舒服，于是皇长子李淳就快乐并痛着地接受了重任。

随着太常卿出身的杜黄裳一声令下，皇长子李淳装神弄鬼的祭祀仪式结束，整个关中平原也就进入了忙碌的夏收了，整个朝廷的工作重点也转移到了夏粮上来。不管是农业社会还是工业社会，粮食就是社会的魂，百姓的天。伟大的毛大大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在大唐帝国夏粮抢收工作会议上，李诵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剽窃了毛大大地这句绝对真理，要求各部门各机关协同作战，基层（县一级）要深入到田间地头去，组织好夏季抢收抢种工作，保证颗粒归仓。

中书令杜黄裳，检校司空杜佑等先后发言，指出了夏收工作对大唐年度工作计划完成的重要意义。为了显示大唐中央对夏收工作的重视，今年虽然关中农民免赋税，除了皇长子李淳。李经、李纬等皇子，权德舆、卫次公、韦执谊等大臣也被分派到各地，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夏粮抢收工作中去。

割麦，打场，连续多日的忙碌让关中大地的农夫们黑瘦了许多，不过丰收的喜悦却洋溢了每个人的眉梢。今年陛下圣明，爱惜百姓，免了赋税，许多农夫都觉得压在身上的巨石分量减轻了许多，据说明年皇帝还要免税，一个个农夫虽然劳累，精神却极为健旺，每到天黑下工时，就有好嗓子的唱起了嘹亮的歌子，荡气回肠，曲折其意，只是没有了往年的悲伤，多了几分欢快。

许多下乡的官员也感受到了这些歌声里的欢快，虽然劳累，心情却舒畅的很。在地方担任下僚的大多是青年才俊，这些才俊往年下乡都是为了征缴租税，前几年道王李实做京兆尹时，卖粮卖田甚至卖儿卖女的人伦惨剧不知见过多少，残酷的社会现实使得许多青年才俊心灰意冷，而今年田间再次响起的欢快歌声让许多人的心重又温暖起来。嗅着田野里熟透的麦子的芬芳，许多人想，麦收真好。有的官员还和着农人的歌曲，打起拍子，甚至跟着轻哼起来。这些官员里，有白居易，元稹，还有刘禹锡，柳宗元。

当抢收的战役在关中各地进展的如火如荼的时候，长安城里的战役也进行的如火如荼。

首先是长安及附近的各卫。薛盈珍案后皇帝放出风来要整顿军队，最近又听说皇帝准备在夏收后防秋前考核各军将，考核优异的将获得升迁和奖励，本来这消息是到不了下面的，但首先是神策军得到了消息，因为神策军的大佬是杨志廉和孙荣义，二人和宫里的大佬有关系。神策军多达十五万，神策军知道就等于关中大部分军队知道了。而且各军将领大都有亲戚好友家人在长安，而在长安军界的少壮中又有许多人和皇帝最近宠信的李愬关系良好，而李愬经常入宫宿卫，为人豪爽，酒量不好偏偏又喜欢喝酒，于是从李愬那探听消息就简单了许多，消息又从另外一个渠道得到了证实。现在的军队不再是当年开国时的府兵制，而是募兵制，长安附近的军队尤其是各卫，待遇本来就不如神策军，升迁机会小，哪里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虽然天气炎热，军队却加紧了训练。

这样的场景是有人欢快有人忧，老百姓自然是高兴的，有的年老的甚至哭着对身边的人说道：“这样的景象，自天宝后已经五十年不见了。”而各镇派在长安的眼线就不那么开心了。于是长安往各镇的秘密交通线突然间繁忙了起来，路线不同，内容却差不多：皇帝颇有大志。而各镇的回复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夏收和军队的操练，长安城里最引人注目，如火如荼的就要属俱刘之争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人们几乎是见面必谈。而无一例外的，舆论对这二人评价都极其恶劣。宦官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本就不高，何况，宫里出来办事的小宦官传出来的消息，是这两个阉人连皇帝摆的和酒都给掀了呢？

原来前两天端午刚过，皇帝对二人相斗赶到担心，于是命令命王叔文分别劝说俱文珍和刘光琦。

“王舍人，那可是陛下在东宫时最喜爱的师傅啊。您瞧陛下对这两人的事多重视吧？”长安城的酒肆里，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正是那个爱看热闹的仁兄，他被元稹抓了两回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倒是神气，周围围着一群人。

七十岁的王叔文不辞劳苦，奔走在两人府第和左右神策军之间，告诉他们皇帝很关心他们的事，并且皇帝认为再斗下去会两败俱伤，“王舍人说，‘皇上不忍心责罚先帝的侍臣，但是也不愿意二位伤了和气，二位都是皇上信任的重臣近臣，这样下去皇上很为难，不如卖老朽一个面子，给二位做个和事老如何？’”

感觉面子上都很过得去的俱文珍和刘光琦勉强接受了王叔文的邀请，来到翰林院赴宴。

“这两人一开始还说人话，假惺惺地，结果说着说着两人就吵了起来。那个俱文珍大怒之下，竟然把桌子给掀了。那可是皇帝赐的御宴啊！汤水溅了杨志廉孙荣义这二位中尉一身。”

“那两个阉货也不是好鸟，先帝在的时候坏事做少了吗？活该挨这一下。”人群里有人插嘴道。

“那王舍人呢？王舍人可是好人哪。前几日我在东市还看到他，说朝廷中兴在望呢。不过边上有个人真是滑稽，听王舍人这么说手都抖了。”又一个听众说道。

“王舍人也好不到哪里。听宫里出来的小黄门说，王舍人胡子上都沾着菜叶呢，气得浑身发抖，说再也不管这事了。”那胖子又继续说道。

“这两个阉货，当真无法无天。不知道皇帝如何忍他们那么久，莫非也怕了他们？”一个年轻人脱口而出。

“嘘，噤声。这位小哥，咱们说说只当听个乐，何必当真呢？传到他们耳朵里，你须不好看。”胖子不满意地说。

那年轻人笑道：“金二哥，他们哪里知道我是什么角色？你快说来，我等等着呢。”

胖子只得继续：“你们有所不知，皇帝是个仁慈的的君主，因为他们侍奉过先帝因而客气，却不是怕了他们。这事之后，皇帝也大怒，据说俱公公被罚了半年俸禄呢。”

“那刘光琦那厮呢？”年轻人又问道。

胖子还未答话，就听到外边人声如潮，似乎有大热闹，马上停下不讲，侧耳听了一会，突然起身跑了出去，众人本已安静下来，见他如此。不由得一声哄笑。小二却追出去，喊着：“金二，你这厮又没给钱。”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散去不提。出了酒肆那个年轻人却说道：“什么时候收拾了这帮阉货，长安城里就真的太平了。”边上的人点头称是，见远远来了两个长安县的衙役，忙拉了拉这个年轻人的衣袖，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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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八章

连绵不断的鼓声在城中回荡，这是晚上各坊要关门了，李诵知道鼓声应该是3000响，也想数数看到底是不是，但是每次都没有成功，这让李诵不免有些气馁。

李诵现在却并不在数鼓声，而是静静地坐在御书房里，天已将黑，御书房里的灯已经点亮，照得李诵面前明亮亮的。面前放着两叠奏章，却动都没动，手里只拿着一张纸片在默默地看，眉头稍稍皱起。书案前，低头跪着一个宫女，双手托着盘子，盘子里有一只玉碗，碗里是黑黑亮亮的汤汁，散发出与平时不一样的香气。地上是一只瓷瓶的残骸，显示出这间房屋的主人刚刚发过脾气。看来李诵毕竟当了皇帝，不再担心能不能赔得起的问题了。

过了许久，李诵似乎闻到了葯碗里的香气，知道每天用葯的时间到了，问道：“这葯的味道似乎和往日不同。”

李忠言忙笑道：“大家真是心细如发，咱们几个还打赌大家每天操劳国事，察觉不到呢。这是奴才多嘴，跟太医院正说给陛下熬的葯也太苦了些。本来奴才已经忘了，可谁知太医院的陈太医还真就弄了个新方子出来，里面加了香料，把苦味遮了。试葯的也说挺好，本来中午就要给大家服用的。可中午大家火气正大，所以…”

李诵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点点头，李忠言忙上前端起了葯碗。

一个宫女轻轻地关上御书房的门，然后转身，提起地上的食盒，袅袅婷婷地走出去。外面的一个小宦官低声问：“陛下葯可吃了？”那宫女点点头。“你可是亲见？”宫女又点点头。小宦官轻抚胸口：“那咱就可以向皇后娘娘回禀了。陛下自中午发脾气，没有吃葯，皇后可是记挂的紧呢。”说着跟在宫女后面走了，一路上和宫女有一搭没一搭的搭话，说得那宫女吃吃地笑。到得路上，那宫女和外面的同伴汇合，小宦官待她们走后，却没有径直去后宫，反而转身去了内侍省。

刚进内侍省，一个中年宦官就迎上来问：“怎么这么久？事情如何？”

小宦官点点头。中年宦官就带着小宦官进了一间房子。不一会，小宦官出来，出了内侍省，往皇后寝宫去了。手里沉沉的，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一出内侍省，刚走了几步，就哼起了小调。不一会，内侍省内驶出来一辆马车，望着宫门方向去了。

稍后，内侍省对面的院子里也从后门匆匆地出来一个人，却是往两仪殿去了。

那马车在宫门验过，没有问题，就驶了出去。长安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车驶过的声音。在这辆马车之后，又有几匹马出了宫门，方向似乎和马车一致，不过只是远远地跟着。

那马车似乎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在大街上闲逛。只是经过一处大的宅第时，马车上从背光的一面下来两个人，接着就驰走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只是在那大宅的偏门上多了两个人，大热天却摸了个斗篷戴在头上，不时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跟。这时后面的几骑也策马从门前经过，马上一个人似乎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一下府门。府门上写着：俱府。不一会尔，门里面有人出来，两个人就跟了进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人的斗篷已经不见了，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前，前面的人刚要敲门，一个声音就传了出来：

“进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前面的人遂推开门，走了进去。进去后却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里面点着两根高烛。书案后坐着的不是俱文珍是谁？

两人遂一起跪下说道：“参见义父！”抬起头来时，内中一人正是刚刚那中年宦官，他年纪和俱文珍相差不大，却叫俱文珍义父，看来也是个宦官里的不要脸的货。

俱文珍坐在案后，看见两人本来阴沉的面色顿时舒展了开来，用嘴努了努边上的凳子：“登辉、吉士，起来坐下。”两人口称不敢，却也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忙谢了坐下。只是那叫登辉的只敢坐半边板凳，让人看了实在别扭。

俱文珍眼里也是一阵不屑，不过却和颜悦色地问：“事情如何了？”

那叫吉士的颔首道：“禀告义父，大家已经服葯了。孩儿去的葯房。登辉亲自让侄儿去探的消息。”

俱文珍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唤作登辉的看了不由心里一阵害怕，脸上却依然堆满笑容。

俱文珍说道：“你们这个差事办得很好。以后每日都如此，明白了吗？”

二人点点头。

俱文珍又接着说道：“你二人先回去吧，回去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二人好处。”

二人点头称是，起身告辞了。

等二人脚步声远去，房间里突然“吱呀”一声，旁边的书架突然往边上移动，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却是杨志廉。

杨志廉一出来就道：“文珍，咱们弟兄说句真话，如此是否太过行险了？”

俱文珍哼了一声道：“行险？你当咱愿意冒这个风险吗？只是咱们这位大家看起来蔫蔫的，却也太狠毒了点。身子还没好，就算计夺了咱爷们的权。大家，你可真行啊！志廉，你想想，这大家先默不则声装不知道咱们的事，接着用死鬼薛盈珍和咱家争权，咱干掉了薛盈珍，你又抬出个刘光琦来。咱这一争，权就慢慢地被他收去了。等咱手里没了神策军，哪还有咱的活路？若非来了高人指点，咱家险些死了还不知怎么死的。志廉，咱要不这样，这位主现在就这么狠，等将来好了有咱日子过吗？大家，枉我俱文珍想忘了前嫌，好生侍奉你，你却不领情，这也怪不得我薛盈珍手辣了！”

杨志廉说道：“果然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事要不要跟老刘老孙通通气？凭咱们还是势单力孤了点。”

“他们？他们现在巴不得杀了我们。好自己往上爬。他们不仁，我也就不义！谁得罪了我俱文珍，我就让谁不得安生！”俱文珍咬牙切齿地说，听得杨志廉一阵恶寒，“志廉，这事我们两人就做得。等做成了，富贵俱是我们两人的，何必与这两个鼠目寸光的狗东西分享？志廉，你干是不干？”

听着俱文珍的说道，杨志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干！”说罢，俱文珍便道：“那我二人对天发誓！”杨志廉狠狠地点点头。

两人相视一阵奸笑。

赌咒完毕，杨志廉问道：“文珍，不知你说的高人却是谁？能看得如此透彻？”

俱文珍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不多时，门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的文士走了进来，向俱文珍行了一礼，又转头对杨志廉笑道：“中尉大人别来无恙乎？”

见得是此人，杨志廉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吃惊道：“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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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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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此人五短身材，三缕稀疏焦黄的胡须，额头很是宽阔，两只眼睛却极为轻浮，此人杨志廉几乎是年年见到，不由吃惊道：“你如何却在这里。”

那人笑道：“若非俱大将军，刘某早已死在李诵的刀下了！”

原来这人就是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的支度副使，刘辟。那韦皋是个极狠的角色，自入川后，打得吐蕃连战连败，二十余年合计斩首达四十八万，朝廷武将战功无出其右者，故而得以长镇两川。他又善于讨皇帝欢心，德宗对他的信任犹胜李晟，二十余年竟从未改变，官居太尉兼中书令，封南康郡王。使得两川居然有自成一国的趋势，而韦皋最信任的人就是这刘辟。在韦皋长期的栽培下，刘辟隐隐然已经成为两川的第二号人物。这刘辟不似韦皋对朝廷忠心耿耿，长期的军阀割据使得刘辟生出了异心。只是韦皋老来昏庸，经不住这刘辟挑唆，又对朝廷不放心，这次派刘辟入京求取三川地。

三川，除了韦皋现在领的两川西川和剑南外，还有就是山南西道，刘辟入京，正是为了韦皋谋兼任山南西道节度使。说是为韦皋，实际上是为他自己，韦皋身体已经每况愈下，现在甚至已经起了还朝的念头，刘辟请的医生说韦郡王这样下去不出两年必然会死去，所以刘辟要乘韦皋还在，利用韦皋巨大的影响力，扩大领地，为自己培植势力赢取时间。此次入京，刘辟可谓是上下钻营，费尽心机，不但几位宦官面面俱到，甚至宰相宗室中也有人被打通了门路，都送了大礼，指望这些大臣宦官为他说话，这些大臣宦官也是满口答应，要“极力助韦太尉如愿。”

刘辟因此志得意满，自以为三川尽在掌握，岂料却在一个人身上出了岔子。他初到京时就听说李诵宠信王叔文，对王叔文几乎是言听计从，如能让王叔文吹风就能事半功倍，而和王叔文并称的王伾又行为不检，喜爱财货至公然受贿。于是刘辟就厚币重礼拜访王叔文，他知道王叔文眼下年纪已经七十岁，但是官职只是起居舍人，离宰相还有一大段距离，于是假托韦皋的话对王叔文说：

“太尉派某来拜见大人，并将太尉的诚意告诉大人。太尉素来忠心为国，一直仰慕王公，现在王公受陛下宠信，太尉深为王公高兴。如果王公能说服陛下让太尉兼领三川，太尉必定极力支持王公入相。如果不能成功，太尉也一样会有所回报。”

哪知王叔文却是个极廉正精明的人，刘辟的用心他如何看不出来？他并不知道这是韦皋的主意还是刘辟私作主张，但是他知道一旦如此，朝廷的南方会立即多出一个不服皇命的独立王国，本已风雨飘摇的朝廷势必更加危急，于是勃然大怒，端茶送客，将刘辟撵了出去，刘辟本来还无所谓，笑王叔文不通时务，自己明珠投暗，继续留在长安打通关节。谁知王叔文即刻进宫禀报了此事，并劝李诵杀了刘辟。

王叔文本以为李诵听了必然大怒，谁知李诵居然很高兴，立即召集宰相们商议此事。让王叔文不明所以。

高郢以为王叔文危言耸听，诬陷藩镇，如果真杀了刘辟会逼反藩镇。但是杜黄裳、杜佑都说收到了刘辟的礼物，只是以为是韦太尉的惯例，不知道所图竟是这个。高郢当下哑口无言。

只是杜黄裳也以为韦皋功高，又在蜀人中威信极高，如此如果惹恼了韦皋，恐与国家不利，建议遣使入川安抚韦皋，徐徐图之。但是李诵却采纳了王叔文的意见。

因为王叔文是这样说的：“作为外臣，入京而不请朝见陛下，反而大肆贿赂朝臣，此其罪一也；身为臣子，口出狂言，有非分之谋，不臣之心，此其罪二也。陛下应该将刘辟下狱处斩，并遣使入川诘问韦太尉。韦太尉素来忠于国家，朝廷倚之如干城，料想太尉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小人蒙蔽，如果明白过来，一定会遣使入朝谢罪的。如果不杀刘辟，其他各镇见两川如此，必定会更加跋扈，朝廷威信尽失，要制他们就更难了。”

一席话说得在座各位人人动容。

但是李诵做这个决定除了因为王叔文说得有道理外，还因为李诵是穿越过来的。

李诵知道历史上韦皋死后刘辟就自立为节度留后，不遵朝廷号令，逼得宪宗派大将高崇文兴兵入川，连番苦战，才平叛成功。李诵不怕打仗，只是打仗要钱，要粮食，现在自己刚刚建立了威信，与民休息，免了京兆赋税，如果战事一起必然要钱要人，那么征税征兵就在所难免。他可不想因为刘辟而使自己的与民休息积聚人气的方略毁于一旦。刘辟入京在公事上很低调，李诵并不知道刘辟来了，现在刘辟自己送上门来，不由得大喜过望，小样，能放过你么？

当下令值宿的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率兵前去拿人。谁知李诵兴奋过头，忘了宫中还有个人叫俱文珍。俱文珍受了刘辟重礼，又被刘辟点明了自身的境况，结成同盟：俱文珍助刘辟成为韦皋后的三川节度使，刘辟在外握重兵以为俱文珍奥援，一听此信，大惊失色，当下命人前去报信，结果待李愬领兵到时，刘辟已经不见了踪影。搜遍长安而不得，出长安追出数十里也不得，李愬只得委靡不振回宫禀报，气得本来心情大好的李诵率碎了一个大瓷瓶，并严令快马传信沿途各地搜捕。

此事杨志廉早已知道，刘辟的礼物并不少了他一份。他不是蠢人，一见刘辟在此哪还有不明白的？于是转头问俱文珍：“老俱，你可不够意思。吉士、登辉他们干的是不是这小子的主意？”

俱文珍此时已经握起了铁球在慢慢转动，见杨志廉问，嘿嘿一笑，答道：“若非刘大人，谁能想出这奇计来？这葯并无毒性，那昏君本来就有宿疾，只消葯上慢慢一引，将来发作，谁会料到是我们做的？”

杨志廉一听，也嘿嘿笑道：“高，实在是高啊！”说着，转过身去对刘辟说道：“刘大人，为了你，某现在可是拼了性命啊。”

刘辟也笑道：“难道为了杨公富贵，下官不也是拼了性命吗？待刘某返川，必然少不了杨公一份好处！将来大唐朝廷内外，可就要仰仗二公了！”

他这话讲得内有深意，一层是指自己将来占据三川，少不得要靠着俱杨二人，一层是暗指三人如精诚合作，朝廷里将来就是二人的天下。

俱杨二人那里还不闻其弦而知其意，于是三人对视，一起抬头大笑起来。只是俱刘二人的笑声太过尖利，刘辟的笑声太过阴沉，惊得院中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来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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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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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分宾主坐下，俱文珍也不要仆役服侍，自己端起茶壶为二人冲茶，他是杂役出身，这一套做起来甚是熟稔。杨志廉端起茶杯，深嗅一口，夸赞了一声“好”，又问道：“老俱老刘，此计虽好，只是这昏君病发之后如何处理呢？”

俱文珍望了望刘辟，刘辟笑而不答，俱文珍知道刘辟这是在给自己表现机会，见刘辟对自己如此恭敬，又见杨志廉一脸的期待，不由得心下得意：“那昏君病发后一命呜呼自然一了百了，如果又像以前一样，那也好办，我等干脆拥太子继位，将那病夫撵到兴庆宫养老。咱们立他个拥立之功，并乘机剪除刘光琦、孙荣义，将右神策军掌控在手中。立下此功后，我辈少不了加官进爵，又有神策军在握，这样朝廷大权尽在我等手中，外面又有刘使君在三川遥相呼应，我等这辈子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光宗耀祖？”

此刻刘辟只是个支度副使，俱文珍已然以使君相称，听得刘辟满心欢快，虽然连称不敢当，嘴却笑得合不拢。

杨志廉本来也跟着欢快，却忽地想起一个问题：“只是眼下不是还没立太子吗？”

俱文珍不满地看了一眼杨志廉，道：“正是因为未立，我等才有机可乘。我和刘使君商议，待刘使君返川，就说动韦太尉联合各镇，上书请立太子，并诛杀王叔文、刘光琦等奸佞。我二人再联络朝中大臣居中响应，此事必谐。如此太子继位后必然感激我等，将来再扶助他登基，我等自然立下头功。”

杨志廉又问：“那我等要拥立哪位亲王呢？若是能立舒王就好了，舒王和咱们的情分可不是一般哪。”

舒王李谊是德宗弟弟的儿子，泾原师乱时，德宗仓皇出奔，没有来得及带上宗室，结果被乱兵杀了七十七位宗室，德宗每每为此自责，故而乱平后对宗室都特别优待。这个舒王是德宗自幼养大，德宗尤其喜爱，曾经一度动了废李诵立舒王为太子的念头，幸亏德宗犹豫不决，向入宫的神仙宰相李泌咨询，被大惊的李泌以疏不间亲为由劝止。长期的太子生涯及德宗的不信任一直被认为是顺宗郁郁寡欢，最终得了中风的病根。李谊既然有望取李诵而代之，自然也苦心经营。他不似李诵对宦官不假辞色，而是曲意逢迎，故而德宗死后，俱文珍和刘光琦、薛盈珍等第一个想立的，也是舒王，只是没想到世事难料，才百余天，薛盈珍已经死在了俱文珍手里，刘光琦也和他们势同水火。所以现在杨志廉想起了舒王。

俱文珍道手里又握住了铁球：“某何尝不想拥立舒王？当初先帝驾崩时，我等就想拥立舒王，奈何走漏了风声，居然让这昏君知晓，从床上站了起来。卫次公、凌淮、王伾又从中捣乱，才让这病坯子登了基。”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刘辟说，“某倒忘了，走漏风声的必定是李忠言这厮，刘使君回去莫要忘了请韦太尉上书时加上诛杀李忠言，还有苟胜这两个狗杂种！”

苟胜其实和这事并无关系，但是这些宦官俱是心理阴暗度量狭小的人，遇事从不找自己原因，只会迁怒于人。俱文珍嫉妒苟胜得宠，因而要除之而后快。

刘辟忙道：“这个自然。”

俱文珍复又讲到：“只是舒王是这昏君堂弟，就是立皇太弟也轮不到他。我等若强立，必然招致朝臣非议，不可取。眼下只有在这病夫的儿子里挑了。某以为广陵王可立。”

刘辟道：“某听说眼下这昏君最宠爱的是广陵王，常把广陵王带在身边，如果韦太尉及群臣只上书劝立太子的话，某也估计广陵王极有可能被立。只是不知广陵王是否宽厚爱人之君？”

俱文珍笑道：“这个使君放心，广陵王身边某早已安排了人。”又转头对杨志廉说道：“就是那老仇家的孙子——广陵王对咱爷们可比他爹强多了，对咱是客客气气。老杨你可记得，他爹做太子时，那是看都不看咱们一眼哪！”

他把自己的暗线都告诉杨刘二人，是为了表明对二人的绝对信任。二人哪有不明白他这是表明心迹的？当下奉承两句，夸俱文珍高瞻远瞩，让俱文珍陶醉了一把。

杨志廉道：“果然如此，想起来咱就觉得这脑袋长得不安稳。”

俱文珍点点头，继续说：“这广陵王就不一样。当初先帝在时，对咱们就客气，咱们有什么好玩的他都看得上，不像他爹假正经。老仇家的孙子说，广陵王可没瞧不起咱们是阉人，离了小仇子一会儿都不成。可比他爹好多了。”

他说的好多了，可是指好对付多了。杨志廉和刘辟心领神会。刘辟先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咱就回去劝韦太尉拥戴广陵王入住东宫了。只是此事关系我等性命前程，须得谨慎从事，俱大将军能不能有确切地把握呢？”

俱文珍一脸得意地答道：“这个自然。从薛盈珍那夯货下狱那天起，咱就开始关注广陵王了，投其所好，本钱可是下了不少。眼下风声紧，刘使君一时也走不了，不如就在我府中住着，谅没人敢到我府上搜人。这几日某瞅个机会，再去试探广陵王一番，这样也图个万全。”

二人皆点头称善，又密议了一阵，不知不觉时间已是深夜，蜡泪长流，烛光渐渐暗了下去。三人却精神饱满，如同吃了兴奋剂一样。议必，三人对望一眼，又是一阵长长的大笑，又听到了屋外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的声音。三人收住笑声，杨志廉告辞，刘辟自去客房休息，俱文珍也出来准备回房。到得院中，天色已经有些朦胧的白，俱文珍站在走廊里望着房间前的树，和空中慢慢飞回的宿鸟，心里纳罕道：“咱们笑得声音真这么难听吗？”夜色已深，俱文珍无暇多想，挥挥衣袖往院门走去，几个人影倏地从黑暗处显露出来，低头道：“大将军。”俱文珍点点头，两个人闪到前面，把俱文珍护在中间，走出院子去了。

俱文珍走后没多久，树上的鸟又扑棱棱飞起来几只，一道黑影“嗖”地从树上飘了出来，只往外面飘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午夜，长安的大街上，隆隆地驶过一辆马车，夹杂着马蹄的嗒嗒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嚣张刺耳，吵起了许多睡眠浅的人。这些人看了看窗外，不由得骂道：“又是哪家官老爷，连觉都不让我们老百姓睡好。”骂完又倒下重睡，可能是都已进入了梦乡，居然都没有听到外面又有几匹马经过，只是马蹄声很轻很轻罢了。

龙烛高烧，李诵却坐在御书房里，没有入睡。只是出神地盯着一张纸片看。边上放着一碗汤葯，黑黑亮亮的，可能已经冷了，不再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只是摆在哪里，显得颇为妖异。一旁的李忠言已经两眼模糊了，犹自强撑着不让自己打出哈欠。李忠言见夜已深，上前轻声道：“大家，夜已深了，歇息了吧。明日定有消息传来。”

李诵却不搭理他，依然看着手中的纸片，默不作声。房里一片静寂，似乎只有烛光在摇曳着发现嘶嘶的声音。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苟胜的声音在窗外轻轻地响起：“陛下，李愬回来了！”

李诵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口中狠狠地挤出一个字：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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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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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愬身着便服，眉梢上还沾着露水，进来的时候却依然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不过面色严峻，似乎有重大的事情。进得御书房，却看到李诵已站在门前等他，一见到李愬，李诵就说道：“符直（李愬的字），怎么去了这么久，朕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李愬心头一热，忙下跪施礼道：

“微臣无能，现在才探得消息来报，累陛下深夜守候，请陛下治罪。”

还未跪下，已经被李诵一把托住，李愬下跪的力道甚大，李诵手上又没有力气，差点被李愬带倒，幸亏李忠言手快，一把扶住。李愬更是大惊，磕头不止，却被李诵喝道：

“符直忠心王事，何罪之有？还请快快起来。忠言，取朕的衣服来！”

李忠言以为李诵寒冷，慌忙把衣服递来，哪知李诵却上前亲手为李愬披上。李愬刚要站起来，一见如此口中忙道：“陛下，使不得！”又要下跪，李诵笑道：

“符直知道朕手上没劲，拉你不起，就休要折腾朕了。”

李愬无奈，只得讪讪地站起，来，只是身上浑身不得劲。李诵见此，向他身上用劲捣了一拳，说道：

“符直，你为了朕交待的事情，忙了半夜，身上都是露水，外面夜深天凉，想必不好受。朕只是为你披一件衣服，你却在为朕和国家的安危操劳，孰轻孰重，朕知道。一件衣服哪里抵得上忠臣？符直休要推脱，朕还怕亏待了你。”

李愬只得谢恩披了。当下二人至龙案前坐下，李忠言搬来凳子，施了一礼，下去了，留下君臣二人密谈。

李愬坐在圆凳上，抬头一看，见李诵正含笑看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陛下，臣依着陛下的旨意，跟随周吉士倪登辉二人，果然到了俱文珍府上。”

“臣本该即刻回来复命，但此事关系陛下安危，如不探听清楚，臣岂能安心？于是臣大胆，没有及时赶回，而是从后院翻进了俱府中。”

“你进了俱府？”

“是的，陛下。自从陛下委任臣做左金吾卫中郎将后，臣就奉命查探了俱文珍、刘光琦等人的府第，他们府中的形势，臣是了如指掌，俱文珍会见心腹历来在书房，所以臣潜行至书房，哪里料到那里防范甚是严密，臣不敢妄动，结果二人没过多久就出来了。臣还以为空跑一趟，打算回来。”

“谁知不久又有人从外面进来，臣想能在这时见俱文珍的，必然不是常人，故而又潜伏在侧，后来让臣觅得机会，得入院内，听到了书房里面正有三个人，在谈论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弑君篡位！”李愬边说边看了看皇帝。

皇帝却并不显得特别激动，只是扶着龙案站起来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李愬不由讶然：原来皇帝早就料到了。

“符直，他们是怎么商议的？”

“他们似乎在陛下的葯里加了一味。还密谋内外勾结逼立太子，然后待陛下不测之后拥立太子即位。”

“他们想拥立的太子是”李愬迟疑了一会，见李诵不说话，牙一咬，说道，“广陵王！”

李诵点点头，并不惊讶，因为历史就是如此。但是他不想成为宦官专权的牺牲品，他要改变历史。于是沉声问道：

“广陵王和他们有勾结吗？”

李愬答道：“从他们三人的口气来看，似乎只是刚刚结盟，还没有接触广陵王。不过他们在广陵王身边有个暗线。”

“哦？”

“那人姓仇，不过俱文珍没提他的名字。接着里面一个人问广陵王是否靠得住，俱文珍说打算这几日就要试探一下广陵王。故而臣揣测广陵王对此事并不知情。”

“密谋的是哪三个人？”

“俱文珍，杨志廉，还有一个，正是今天逃走的刘辟。”李愬佩服地望着李诵，在他中午委靡不振地回来后，李诵却轻描淡写地说：“卿且放心，他跑不了。”晚上就命自己跟着周、倪二人去俱文珍府第，果然抓住了刘辟的踪迹，还探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可不晓得当时他走后李诵大发雷霆，摔了瓷瓶的事，至于李诵说的话，纯粹是安慰自己的爱将罢了。

“哦，刘辟就在俱文珍府上？现在还在吗？”

“还在，臣听他们说，刘辟这几日就会住在俱文珍府上，等过几日风声过了再走。”

听到这个消息，李诵也是精神一振，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就叫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符直，他可就交给你了。”

李愬起身道：“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就捉了他来。这回臣定不让他跑了。”

李诵摆摆手，说道：“少安毋躁，过几日再去捉他。符直，你打算怎么捉？”

李愬却迟疑道：“臣以为不捉的好。”

一听李愬这么说，李诵顿时来了兴趣：

“说说看，为什么不捉的好。”

李愬起身站起，上前跪下道：“臣斗胆，敢问陛下所图者仅是俱文珍还是所有权宦？”

李诵一听，来了精神，问道：“若是单图俱文珍如何？若是图所有权宦又如何？”

“臣以为刘辟事小，而俱文珍事大。刘辟不过是疏狂文士，借韦太尉势而枉生野心，难成大事。何况即使其一时得志，陛下天军一到，必定束手就擒。而俱氏居深宫，手握军权，朝中又广有势力，方是陛下腹心之患。如陛下所图者惟俱文珍一人，此事须臾可定。陛下现在就可命臣抓捕刘辟、俱文珍、杨志廉，遣权宦统领左神策军，令刘光琦，孙荣义领兵护驾。”

“若陛下所图者不止俱文珍一人，臣以为，现在抓捕刘辟实乃下策中的下策。陛下若图所有权宦，现在正合隔岸观火，放刘辟回两川，使得俱文珍杨志廉以为外有凭依，更加目中无人，陛下再暗扶刘光琦，使俱刘二党明争暗斗，消耗实力，然后使二党俱要依靠陛下，陛下慢慢安插腹心，而后行奇计火中取栗。若陛下现在捉了刘辟，那就要同时捉俱文珍、杨志廉，不然二人必定以为密谋泄露，狗急跳墙。现在俱刘势同水火，俱文珍发难，陛下可借重右神策军平叛，可是俱文珍一旦就擒，那么大权就势必落在刘光琦、孙荣义手中。其一派独大，只怕嚣张跋扈必然更胜以往。如此，非大唐之福，陛下之福”

“臣是武将，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臣世代受大唐深恩，陛下又视臣如腹心，故不敢不以死报国，故而臣请陛下三思。”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已是把李诵当成了可以效忠的英主，又是武将心性，所以言无不尽。说完顿首，李诵却没说一句话，诺大的御书房里又是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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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二章

李诵听李愬讲完，默默地坐在位置上，内心一阵激荡。

二十一世纪最需要什么？

人才。

九世纪最需要什么？

也是人才！

人才在哪里？

人才就在眼前。武能上马安天下，文能提笔定乾坤的人才啊！想不到，自己综合了无数历史经验制定的策略，李愬居然一夜之间就作出了判断。古人的智慧真是不能小瞧。

李诵对李愬的了解大多来自他的名将老爹和人教版课文《李愬雪夜袭蔡州》，印象里李愬只是一个敢出奇兵的大将智将，从来没有想到李愬在政治的眼光居然和他位兼将相的老爹一样毒辣长远。而更为难得的是父子两代都对大唐忠心耿耿，是个可以放心依赖的人。李诵本来就喜爱李愬，此刻更是越看越爱。

当下决定要让李愬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自己将来能不能多活两年，喝酒穿越回去，可全靠他了。

李愬跪在地上，半天没听李诵说话，还以为自己哪里说的不合皇帝的意，就听到李诵呵呵地笑声。再抬头时，李诵已经到了他面前。

李诵把李愬搀起，说道：“朕以为符直只是武将，熟料符直也是谋国之臣。当年朕的父皇多亏你的父亲，才平定泾原师乱，挽救大唐山河，先帝当时感叹‘天生李晟’，朕今天也要说，‘天生李愬’。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然不下于你的父亲。”

李愬没想到皇帝对自己评价这么高，不禁眼圈一红：“陛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诵握着李愬的手说道：“符直是大将之才，朕却让符直做些巡守捉盗，跟踪探秘的事，太委屈符直了。”

李愬大为感动，忙道：“陛下如此信爱微臣，臣肝脑涂地尚不足惜，岂敢说委屈？”

李诵止住李愬道：“符直，屈才就是屈才，不必讳言。朕眼下缺少信任的人，故而委屈符直替朕看守门户。将来朕肃清奸佞后，必然让符直一展胸中抱负！”

如此说，真是披露了自己的胸怀，也将李愬当成了心腹。李愬退步施礼道：“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诵大喜，正寻思要不要像某些的主角那样说几句场面话，外面远远地李忠言说话了：

“陛下，您吩咐的夜宵准备好了，是不是请李将军陪膳？”

这个李忠言果然乖巧，按李诵的吩咐远远守着，他这些日子摸透了李诵的脾气，见夜宵来了，知道李诵礼遇大臣，就顺势卖个人情，谁知卖的恰到好处。

李诵当下吩咐道：“进来。”又对李愬道：“符直辛苦，一夜未得休息。正好朕也饿了，就陪朕吃些膳食吧！”

李愬知道皇帝是怕自己不敢，才这么说，见皇帝如此体贴，心下更是感动，思忖道：“父亲在时，每说太子仁孝爱人英武过人有大志，将来登基为帝，必然是一代雄主，如今看来，父亲的话果然不假。”于是对李诵愈加忠诚恭敬。

于是君臣同时进食。唐朝的君臣界限并不像后世那么严谨，李愬又出身世家又得皇帝宠信，故而也不太紧张。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李诵就让李愬回去休息了。临走时又叮嘱李愬凡事不可像今晚这样轻身行险，李愬自然又是一阵感动。

李愬走后，李诵又召来苟胜问了些事情，之后也乏了，毕竟身体扛不住，就在御书房睡了一夜。幸亏第二天没有早朝，大家又都知道他需要调养，让他多睡了会，但就这样也只睡了三个时辰不到就醒了。

早上李诵又招来王叔文商议此事，王叔文没想到事情复杂凶险如此，不禁呆了一呆。李诵不禁感叹：“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有多强大，只怕是王叔文集团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吧。”于是把李愬的建议当成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王叔文，王叔文听完后，才回过神来，又补充道：

“陛下需尽早把兵权从杨志廉、孙荣义手中收回，不然一旦事态失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形势危矣。”

李诵点头称善，却不明白告诉王叔文此事他已命范希朝、李愬暗中筹备，不是不信任王叔文，而是怕王叔文一高兴会对东宫的老弟兄们透风。他知道自自己登基后，东宫群臣虽然不像他所在的历史里那样招摇，但也已经让许多人不满了，如果再让他们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夺取兵权，保不准哪位一激动就会拿出来威胁别人。他可不想像文宗那样来个“甘露之变。”

前不久充任大行皇帝摄冢副宰、山陵仪仗使的武元衡还专门回京弹劾刘禹锡，起因是刘禹锡为了更进一步，向武元衡谋判官一职，要知道，在先帝丧事中担任职事是有恩赏的，一般都会升一级，位置高的还会加荫一子，所以许多人都盯着里面的职位眼红。李诵知道武元衡难做人，也知道自己这帮太子党个个雄心勃勃，自比诸葛，不甘寂寞，如不疏导加抑制必然生出事来，于是好言安抚武元衡，又召来刘禹锡狠批一顿，问他“是不是朕的后事也要你操心？”这话太过诛心，吓得刘禹锡磕头不止，额头都流出血来。

几人虽然官小，毕竟是最支持李诵的力量，李诵也不忍心打压太狠，又命王叔文带上御赐的葯前去安抚，要刘禹锡及其他数人“高调做事，低调做人，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意思是这个意思，不知道是不是王叔文思想工作做的好，反正几个人都低调了许多，用王叔文的话讲：“年底吏部考评必定都在上上。”让李诵很满意，只有王伾，因为受贿厉害，影响太坏，李诵已经打算让他出点血了。

李诵的心思王叔文哪里猜得到？不过王叔文从惊讶中恢复正常后，头脑马上活跃了许多，又道：

“陛下，刘辟在川日久，其势力必然不弱，不可不防，臣以为可以放他回川，不过要放得有章法，臣以为朝廷现在就可以发出海捕公文，图影悬赏，集镇道口皆派人巡查，务必造得声势浩大，让他知道朝廷抓他的决心，这样在回川时他必定担惊受怕，昼伏夜行，也不会太快。此时陛下可派一能言善辩之臣入川，向韦太尉说明此事利害，这样料想刘辟回川之时，韦太尉即使不缚他入京，也必加以防范。西川到长安路途遥远，那时就算刘辟能说动韦太尉，都中大事已定，局势操控于陛下之手，又何足惧哉？”

李诵不禁暗赞一声：“思虑深远缜密，难怪得顺宗信任，太人才了！”

王叔文又说道：“陛下以身为饵，虽然慷慨，却未免凶险，臣以为陛下不防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听得李诵又是一阵佩服，刚要夸奖他老成，李忠言尖细的嗓音又在御书房外响起：

“陛下，广陵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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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三章

(现在我的主要精力转移到了这边来，本书会越来越好的！)

王叔文不禁奇怪，广陵王不是去凤翔督收夏粮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到了长安?不过见李诵神色平静，知他早已知晓，便不发问。见李诵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就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他的意思和李诵在史书上看到的差不多，就是以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或者左羽林大将军李愿——就是西平郡王李晟的长子，李愬的长兄——充京西神策军行营节度，以韩泰为行军司马，不声不响地把兵权夺了来。李诵知道这个计划是好计划，可惜历史证明是失败了的，于是称赞了王叔文几句，只说要从长计议。听得王叔文面上不免有些焦急。

李诵和王叔文把事情商议完了后，才下令宣李淳进来。李淳现在和王叔文已是很熟，所以李诵也没要求王叔文回避，不过王叔文还是告退了，临走的时候，王叔文忍不住说了一句：“陛下，广陵王…”

李诵以为他怕广陵王会和俱文珍有牵连，就笑道：“这个朕自然知晓，王先生尽可放心，广陵王是不会与此乱臣贼子往来的。”

王叔文补充道：“陛下，臣的意思是此事当让广陵王知道。自薛盈珍事后，俱文珍便曲意逢迎广陵王，臣怕广陵王年轻。”余下的话，他就不讲了，再说下去就是挑拨皇帝父子关系了。

李诵知道王叔文几十年来辗转下僚，饱知人情，从不惮以恶毒的眼光看人，虽然剑走偏锋，但也是为自己考虑，便道：“朕心中有数。”王叔文才退下了。

前不久，李淳被派往凤翔督麦,昨晚却是才回来，京中的事只是有所耳闻，哪里想到俱文珍已经打他的主意了？今早李诵到宫中有关衙署交卸差事，准备向父皇问安并汇报此行相关，却听说昨日父皇大怒，连葯都没用，于是交割一完，马上前来御书房看望父皇。到了御书房，却被李忠言拦下了。

李忠言知道李诵正在等李淳，就笑眯眯地道：“殿下回来了，殿下这一去可是想死老奴了，陛下正在和王先生商谈，请殿下稍候，老奴这就去通禀。”

等了好久，终于看到李忠言笑呵呵地握着拂尘走了出来，看见李淳躬身施礼道：

“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如果说当初只有俱文珍和那姓仇的小宦官看出李淳的前途的话，现在朝廷上下甚至市里乡间都知道，广陵王入主东宫为期不远了，故而朝廷上下对李淳都极为客气，就是舒王李谊见了他，都老远上前拉住手问寒问暖。但这李淳却并不张扬，反而更加低调，为人也比做皇长孙时更加谦和。即使是在唐朝，做人低调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要做太子的人，没有傲气反而谦和有礼，尊老爱幼，笑脸迎人，因而朝野上下包括俱文珍等在内对广陵王的评价更高了。这也是俱文珍他们推举太子时不得不先考虑李淳的原因。

李淳知道李忠言是李诵近臣，这些近臣虽然不起眼，但是对皇帝的影响往往却会很大，而且自己父亲之所以可以坐在皇位上，是在是多亏此人，所以一见李忠言如此，忙躬身回礼道：

“多谢李公公了。本王此次从凤翔回来，别的什么倒也没带，只有两坛好酒，公公如不嫌弃，本王便命人送到公公府上。”

李忠言一听，笑得更灿烂了，如果他是小姑娘，用花枝招展这个词现在肯定很合适。当下谢过李淳，心里想到：“多亏当初咱选对了人，不然，哪有今天的威风？这父子俩都是善待下臣的主，以后有咱的福气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老奴前头引路，殿下请随我来。”

刚进得院内，就看到王叔文笑呵呵的老脸，互相见过礼，王叔文告辞去了。

李淳到得御书房，站在外间，就看到李诵坐在案前，正在批阅奏章。李忠言进去附耳说了句什么，李诵点点头，李忠言就向李淳招招手，李淳早已整好衣衫，马上快步走了进来。

自从李诵登基以来，李淳就常常跟在他身边，天家无情，皇子长成要住到十六王宅，皇孙长成要搬到百孙院，和自己父母的见一面都要很长时间。李淳是长子，颇受父母疼爱，最近跟随李诵的这一段使李淳依稀想起了自己儿时的时光，他这一去二十几天，没有看见李诵，此时见到李诵伏案的姿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温情，鼻子一酸，缓缓跪下道：

“儿臣叩见父皇，儿臣此去凤翔，一去多日，没有侍奉父皇身边，请父皇恕罪。儿臣恭祝父皇圣体安康，仙福永享。”

接着就是一顿首，倒把李诵吓了一跳。王叔文走后，李诵就在想用什么方式旁敲侧击，既能警示李淳，又不至于伤了“父子”感情。此时没想到李淳来了这么一出，听得李淳话中一片赤诚，不由得心中也升起一股温暖，道：

“皇儿回来了。来，站起来，让朕看看。”

李淳谢恩，抬起头来，又缓缓站起来。一张白皙的脸此时已晒得黑红，脸庞也清瘦了很多。人也显得劳累，不过却比以前要精神得多。李诵不由得暗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李淳本来是个娇贵皇子，气质很有，但略显轻浮，现在看起来倒是成熟稳重了几分，多了些飒爽英气。”

于是上前，握住李淳的手打趣道：

“皇儿此去辛苦了。人也瘦了，脸也黑了，手也粗了。”

李淳心中更是温暖，微微欠身恭敬道：

“多谢父皇关心，儿臣理应为父皇分忧。儿臣年轻，在外面虽然奔波，倒也经得住，而且此去儿臣颇长见识，只觉得不虚此行。倒是父皇，大病初愈，又操劳国事，更应保重身体。儿臣早上到宫中就听得人讲，父皇昨日因为刘辟勃然大怒，连葯都没有进。儿臣以为，刘辟只是一个跳梁小丑，父皇一身系天下安危万民福祉，还请父皇以山河社稷万民为重将养身体，休要为这些臣子动怒。”

李淳话里全是关心，让李诵一阵感动，李诵本来就不担心李淳会和俱文珍勾结，以自己现在对李淳的栽培力度，傻子都看得出来将来的太子非李淳莫属，而且上次自己和李淳密谈时已经明确地发出了信号，李淳智商不但正常而且高于常人，自毁前途的事绝对不会做。而且李诵也知道俱杨刘三人结盟的时候李淳刚刚回京，不可能预知此事。不过李诵听他提到葯的事，心里还是不禁一阵不舒服。暗忖，不如现在就警示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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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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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李忠言搬来团凳，李诵便命李淳坐下说话。李淳坐下，却见父皇一脸沉重，似有心事，不由得心下一沉。李诵抬头看了一眼李忠言，李忠言会意，忙悄悄挥手命宦官宫女退下，自己也弯腰后退了出去。出得御书房，马上把闲杂人等撵得远远的，自己巡视一番，便在院中看守。

御书房里，李诵却默默不语。李淳到底年轻，忍耐不住，轻声问道：“父皇，可是俱文珍，刘光琦最近闹得太厉害了？”

李诵却不说话。李淳明白父皇是怪自己跑题了，忙说道：“儿臣此去凤翔，收获颇多。今夏关中大熟，年成极好，且赋税又有减免，百姓甚是欢快。只是往年积累的欠税极多，好年景又怕要还税。所以儿臣想恳请父皇，免除百姓的积年欠税。”

一听李淳这么说，李诵就来了兴趣，“你且说说看，为何要免？”

李淳说道：“父皇胸怀大志，常言，民为贵，又每每对儿臣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而要得民心，就要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儿臣以为，父皇既然已经减免了今年的赋税，何不更进一步，把历年的积欠，不止关中，甚至他地，全部免除呢?”

李诵饶有兴趣地问：“那皇儿可知道百姓历年积欠有多少呢？”

李淳回道：“禀父皇，是五十余万。”

李诵补充道：“是五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一贯（钱）、石（粮）、匹（绢）、束（丝、草）。今年关中免税，如果积欠也免了，朝廷的开支从何处来呢？”

李淳没想到李诵对账目这么清楚，心下不免有些紧张，不过他知道李诵对他的要求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即使错了也不会怪罪，忙道：

“父皇英明，儿臣只是略知大概。大凡财务度支，不过开源节流，自父皇登基以来出宫女三百人于安国寺，又出掖庭教坊女乐六百人于九仙门，又罢免罢翰林医工、相工、占星、射覆、冗食者四十二人，此为节流。父皇初时减免商税为十税一，儿臣还不明白，此次去凤翔，路上见来往客商多于往年，方才明白，税是减了，而来往行商却多了。故而税率虽减，税收却没有减少，反而会增加。朝廷的开支就有了，这是开源。父皇经济之才，儿臣愚钝，此番外出才得窥一二。”

李诵不由得一阵得意。其实他哪有什么经济之才，不过生活在信息爆炸的年代，略知一二罢了。不过古人并不重视总结这些经验，让他占了先手吧。

“二十余年太平，国库内库充盈，此即是朝廷周转开支的资本。儿臣才识浅薄，所知仅仅如此，请父皇点拨。”

李诵道：“皇儿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识，朕甚感宽慰。朝中饱学之士甚多，你要事事留心，虚心请教。”

李淳忙应了。

李诵又问道：“此去凤翔，收成吏治如何？”

李淳道：“今年风调雨顺，百姓都说，是父皇仁德，上苍才感动厚待百姓。凤翔各县的收成都超过往年。如果朝廷再减免他们的欠税，百姓就更会感恩戴德了。”

李诵见李淳念念不忘减免欠税的事，不由笑道：“朝廷自有制度，此事你也去拟个奏章上来，让宰相们议一议。此事王先生正在做，你若要上奏，先去向王先生了解清楚了，不可似是而非。”

李淳闻言才知道父皇久有此心，不由得大喜。又汇报道：“此去，儿臣巡视各县，众官吏皆尽心尽力，皆道，如此他们的官也好做了。另外，也有部分酷吏仍巧立名目，搜刮百姓，被儿臣查处，已报了吏部备案。只是儿臣此去仓促，不能一一明察，儿臣以为父皇还需派遣御史分赴各道，巡查此事，如此，才能让父皇、朝廷的恩泽真正为百姓所享，百姓才能心向朝廷。”

李诵出身农民，对民生疾苦极为关心。见自己选定的继承人也是如此，不由得暗自高兴，心里想：看来以后要多放他出去才好。口中似是无意地说道：

“吾儿如此体察民情，实在是万民之福，大唐之福啊！朕百年之后，亦可含笑去见各位祖宗了！”

李淳闻言不禁大惊，忙伏地道：“父皇春秋鼎盛，虽然染恙，已恢复大半，如何说这些话，让儿臣心惊？父皇励精图治，大唐中兴在望。还望父皇振作，不然于国群臣万民，于家母后母妃及诸弟妹将何以为寄？”

李诵喟然一声，却不正面回答，道：“你可去见了张敬则？”

张敬则时任凤翔节度使，才兼将相，有收复河湟之志，麾下大将野诗良辅、郝玭等武勇过人，吐蕃极为畏惧。李诵知道张敬则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忠勇，所以令李淳去凤翔督麦。张敬则节度凤翔军民，皇长子广陵王至，怎么能不去拜见呢？这样李淳就可以择机与张敬则商谈，坚定他对李诵的支持了。李诵后来还给李淳发去密旨，令其便宜行事，如有必要，可从附近粮仓中调集财物劳军，收凤翔诸军之心。

李淳见李诵问及此事，心里知道必有大事发生。忙回道：“儿臣去凤翔第一天就见到了张大使。张大使精神极好，对儿臣执礼甚恭，还托儿臣向父皇问安，道当年泾原乱中于先帝陛下身边效力，往事仍历历在目。陛下如有驱驰，必效死力。”

李诵呵呵笑道：“朕听说张敬则帐下有大将野诗良辅、郝玭，皇儿可见到。”

李淳答道：“二将儿臣只见到了郝玭，野诗良辅前去巡边，没有见到，只是听说有万夫莫当之勇。郝玭儿臣见到了，文质彬彬，谁也想不到吐蕃竟会以他止小儿啼哭。二将在凤翔军中民间风评极好，堪称国之良将。”

李诵又问：“朕命你劳军，为何不见回报？”

李淳道：“父皇令儿臣便宜行事，儿臣斗胆，没有劳军。”

“莫非张敬则不可信？”

“父皇，儿臣以为张大使极是忠诚可靠。”

“那莫非凤翔大将有问题？”

“凤翔大将别的儿臣不敢妄言，野诗良辅、郝玭都是忠勇有嘉。张大使在军中民间威望极高，诸将也不敢有二心。”

“哦，那是为何?”

“儿臣以为，凤翔将士是国家将士，劳军当由父皇下旨，儿臣只是不敢僭越。而且，如父皇只劳凤翔一军，其他诸镇得知，必然心生不满，所以儿臣擅自做主，请父皇责罚”

李诵原来是为了收拢张敬则及凤翔军心，以为长安外援，才令李淳劳军，听李淳这么一说，才明白自己确实欠考虑。他倒没有觉得失了面子，反而很高兴。之所以高兴，一是因为李淳不敢僭越，表现了他的忠心，一是因为李淳并不因为要做太子就曲意逢迎他的意思，以国家为重，体现了良好的大局观，也是忠心的另一种形式的体现。于是笑道：

“吾儿不愧为第三天子，此事朕有失考虑，若非皇儿，必酿成大错。皇儿起来吧。”

第三天子是李淳小时候的笑话。李淳幼时，作为皇长孙深受德宗喜爱，一天，德宗抱着他问：“你是谁家的孩子？”李淳奶声奶气地说：“我是第三天子。”他的意思，爷爷是皇帝，是天子，父亲是太子，将来的天子，自己是长子长孙，自然也就是第三天子了。一席话听得他爹心惊肉跳，他爷爷却开怀大笑。从此李淳第三天子的名声就在外了。此刻李诵又把这事翻出来说，显然是和德宗当年一样的心情，不过李淳听了，却又惊又喜，不知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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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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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诵见李淳受窘，就又问道：

“如果朕要赏赐张敬则及凤翔将士，皇儿以为该怎么办呢？”

李淳忙平静下心绪道：“儿臣以为，若单赏凤翔将士，只能收其一时之心，若能连他们的家人一起受恩，不要说凤翔，其他诸镇将士也必定对朝廷父皇死心塌地。”

李诵昨晚到今天已经见了太多的惊喜，此刻也不介意再多一次，就问道：“如何能让其家人一起受恩呢？”

李淳却说：“儿臣妄言，父皇明见万里，早已着手了。各镇军中大都是本乡子弟，父皇免去他们的赋税，已经使他们极为感恩，父皇若能给他们赏赐的同时，再免去他们积欠的赋税，让他们生活除了缓口气，还有望提高，他们更会忠于朝廷。儿臣在长安，从未想到边军百姓的生活是如此贫苦，在凤翔这么多日，按父皇的要求深入田间地头，才了解了民生疾苦。儿臣以为父皇可遣使前往凤翔劳军，以正朝廷之礼，使臣至时，再宣布免除天下百姓积欠之税，可得百姓诸军之心。”

李诵闻言抚掌大笑：“有佳儿如此，朕再无担忧了。皇儿，你回去再写个奏章上来，为凤翔将士戍边请功。”

李淳拱手道：“儿臣遵旨。”又说道：“张大使颇有壮志，念念不忘收复河湟，托儿臣向父皇进言，请父皇准他经营此事。”

李诵道：“如此，朕岂有不准的。这样的话，朕更是要好好赏赐凤翔将士了。”

李淳道：“父皇英明。”

李诵看着眼前这位第三天子，面露微笑，突然站起身来，李淳忙跟着站起来，李诵却上前，一把握住李淳的手，牵着李淳走到龙案前，眼前的父皇是如此慈祥，李淳本已平复的心情不由得又激动起来。

走到龙案前站定，李诵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得窗外有悉悉缩缩的声音，便握了握李淳的手，李淳会意，李诵就从奏章中抽出了一张纸片，递给李淳。

李淳一看，大惊之下，脸色变得刷白，张嘴喊道：“是谁…”刚张口，就遇到李诵凌厉的目光，忙把没出口的“如此大逆不道”吞了回去，换成了“如此高明”，李诵一哂，赞许地点了点头，用目光看了看边上的茶杯。

李淳会意，就伸出手，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俱”字，抬头望着李诵，李诵点点头。

李淳顿时双目圆张，眼中射出一股厉色，低声道：“父皇如何？”

李诵摇摇头，示意无事。

李淳刚要说话，就听见窗户外面李忠言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哪个不开眼的，敢躲在御书房外面？来人，快来人。”话未说完，就又听到李忠言杀猪般的嚎叫，外面一阵混乱，有人在高喊：“有刺客！”李淳一惊，跑到外间“仓琅”一声拔出了挂在柱上的宝剑，紧接着，门开了，几个侍卫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就是被两个人架着的李忠言，此时帽子也掉了，额头上流出一大片血来，甚是吓人。

李诵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的侍卫答道：“陛下，刚刚有个刺客伏在后窗外，意图行刺，被李公公发现，刺客打伤了李公公逃走了。我等担心陛下安危，特来保护。”

李淳神情激动，连声音都变了，厉声问：“谁去捉刺客了？”

那侍卫回道：“白大人带人追去了。”

李诵缓步走出来，李淳刚要去扶，却发现手中握着剑，忙把剑插上，才觉得手中已经汗湿了。

李诵沉声问道：“刺客什么打扮？”

那年轻侍卫一见皇帝垂询，脸上顿时泛出一阵潮红，忙施礼答道：“那刺客穿着小黄门的衣服。”

李诵当下了然，哪里是什么刺客？分明是有人派来探听消息的小宦官，被人发现，打伤李忠言夺路逃走了。便吩咐道：“去说一声，不用追了，以后加强戒备就是。”就有个老成的侍卫就站出来躬身领命去了。李诵又命人去宣太医来为李忠言诊治伤势。还好李诵是病皇帝，太医离不得身边，随叫随到，不久就来来一个，见礼之后，就为李忠言包扎。

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李诵见那个年轻的侍卫还站在那儿，他见这侍卫果敢而有趣，很是欣赏，便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侍卫的脸更红了，不过声音却很响亮：“启禀陛下，微臣李德裕，今年虚十九岁。”

李诵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有认真，不过听这个侍卫这么一说，马上一怔，追问道：

“你叫什么？”

那侍卫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声音皇帝还没听清楚，只以为是自己太紧张口齿不清，心里一阵难过，旋又大声说道：“禀陛下，微臣李德裕，今年十九岁。”

他倒没想到，李诵不是没听见，而是太震撼了！又一个裴度式的狠人哪！不过这个狠人明显眼下级数不够，显得手足无措。不过光看他刚刚的表现，就能知道他潜力有多大了。

既然是只潜力股，眼下就不用太关注了。回过神来的李诵说道：“你今天很好，待会儿和他们几个侍卫一起去领赏吧。回去告诉你的父亲，朕很喜欢你。”

房内的几个侍卫本以为今天免不了要受责罚，没想到皇帝反而要赏赐他们，闻言又是大喜又是惭愧，心里都暗暗发誓不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年轻的李德裕更激动地满脸通红。众侍卫一同谢恩，李诵挥挥手，众人一起下去了。

李忠言此时已包扎好了，李诵见李忠言似乎有话要说，就让太医也退下，太医叮嘱了几句，就告退了。

李忠言此时还坐在团凳上，见皇帝和广陵王还站着，慌忙站了起来，起来又是一阵头晕，哎呀地叫。

李诵见李忠言如此模样，便安慰道：“忠言受苦了，且回家休养几日，若捉住了那厮，定为你出气。”

李忠言却道：“陛下，老奴有事要奏。这哪里是刺客，分明是内侍省才分来御书房干杂役的小黄门，陛下和殿下父子谈话，老奴怕人打搅，命众人离得远远的，查点时却少了这个叫陈什么的，有人说看他到后面清扫，老奴就去找他，谁知却看见这厮伏在后窗根，看见老奴就拍了老奴一下。砸得老奴头晕眼花的。陛下只要一声令下，老奴这就带侍卫去捉，一捉一个准。”

李淳闻听此言更是恼怒，连说“可恼可恼”，李诵却浑不在意，让李忠言回府休息了，又命人叫苟胜来服侍。

接着宰相们听说出事，纷纷来了，李诵本想和李淳再谈谈，眼见没有机会，就让李淳先去后宫见母亲王皇后，叫王皇后不要着急前来，李淳也就告退了。

出得御书房，带着自己的跟班往后宫去，一路上李淳正暗暗发狠，一个里面像是放了蜂蜜的声音迎面而来：

“广陵王殿下，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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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六章

正在暗暗发狠的李淳猛听到有人喊他，忙止住脚步，定神一看，一张谄媚的笑脸正在前方等待着他。这张笑脸本来就让他警惕，现在更让他感到厌恶，可是李淳捏紧的拳头却悄悄放了开来，脸上显露出了一贯谦和的微笑：

“原来是俱大将军，当真好久不见！”

傍晚天将黑的时候宫内传出消息，内侍李忠言为人机警，侍驾有功，赏赐绢十匹，升一级，御前侍卫们俱获升赏。又传出消息说一个姓陈的小宦官溺死在靠近掖庭宫的太液池里。据辨认，这就是上午在御书房意图不轨打伤李忠言的那位。这位小宦官也是出身宦官世家，当晚，他的宫里宫外的家人就被投入了牢房，分他到御书房的倪登辉，昨晚还得意洋洋，今晚就也畏罪在内侍省院内自杀，让许多知道的人摇头不已。

晚上，俱文珍府第，还是书房。夏季的天说变就变，傍晚下起了暴雨，闪电蜿蜒数十丈，仿佛就在人的头顶把天撕裂，而大雨就顺着这裂缝往下倾斜，狠狠肆虐大地，而不时发出的轰隆轰隆的声响，似乎是天的裂缝被雨水冲刷的更大了。

房间里，冷风飕飕，吹得烛火若明若暗，将屋内的三个人的脸也映得忽明忽暗，配合外面的电光，着实瘆人。

一阵闷雷之后，实在忍受不了的杨志廉说话了：“我说老俱，你大雷雨天的把咱喊过来，可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一句话不说啊！”

坐在上手的俱文珍轻哼一声，道：“今日之事，委实意外，咱家也没想到老陈的小子这么不争气，刚过去两天，有用的事一条没探出来，就露了马脚，还连累了登辉。如今昏君那边咱们是不好派人过去了，咱们只有在合计合计，该怎么办呢。”

坐在杨志廉对面的刘辟清清嗓子道：“二位，此事确需要从长计议，小心方能使得万年船。昏君那边，咱们暂且就不派人过去，只要怎么不出纰漏，谅他一个病夫也折腾不起什么大浪来。”

杨志廉接口道：“那也只能如此了。”

俱文珍却不说话。杨志廉知道他心疼自己在宫内的势力，就转移话题道：“老俱，听说广陵王回长安了，你可去见了他？”

一听说到广陵王，连刘辟都来了精神。俱文珍脸色却依然阴沉,道：“见是见到了。可是——”

“那广陵王见到咱虽然客客气气，话也说得好听，可是咱是什么人？从御书房出来，见到咱之前咬牙捏手，看见咱就笑呵呵的一团和气，咱能够看不出来吗？这广陵王一回来昏君就和他在御书房密谈，老陈家那个可就是为了探听他广陵王和他爹谈的什么，才被李忠言那杀才发现的。白白搭上了登辉。咱要是扶他上位，只怕转过头来就要拾缀咱们。”

“小仇子那边递出消息来，广陵王从御书房出来后，口里就念叨‘可恼’，‘可恨’，今日回到自己府里，又下令节俭王府的开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爱玩的主。咱们伺候皇帝的，第一就要想方设法哄着他玩，他若是迷上玩乐，就离不了咱们，他要是不想玩闲下来就会考虑国家大事，考虑着他可就不理咱们了，这广陵王我看咱们不能依靠。现在想来，还是舒王对咱们最贴心。”

一边的杨志廉拍手笑道：“咱早就说舒王舒王，你可还不信。现在吃了一鼻子灰，又想起舒王来了吧。”

刘辟却暗暗心惊，想着，将来咱要是坐了皇帝，这些阉货还真要让子孙提防。不过口上却道：“如此也好，毕竟咱们知道了广陵王是什么样的人，能早做防备。可是现在只怕那昏君立太子也只会立广陵王，舒王虽好，终是旁支啊！万一新君继位和他爹一样，刘某远在两川，他奈何我不得，可是二位就在宫中，只怕有些不妙了。”

杨志廉点头道：“果然如此，老刘，你可有什么妙法？”

刘辟微微一笑，说话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办法倒是有，只是不知道二位可是想永保富贵？”

俱文珍还没有回答，杨志廉道：“那是当然，还要你说，要不然咱做这掉脑袋的事干嘛？”说着对俱文珍道：“老俱，你说是吗？”

俱文珍点点头。

刘辟眼里射过一道凶光，道：“如此便好。二位，某在两川，太尉用兵，常于军中言道，要么不杀，要么杀绝。如今，杀一个皇帝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干脆到时做点手脚，扶舒王上位，我等长保富贵，二位以为如何？”

俱文珍的眉头猛地一跳，杨志廉却惊坐了起来，道：“如此可是谋反了！”

俱文珍一哂，道：“你以为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杨志廉却说：“干掉一个容易，要是干掉两个，傻子也看得出来是咱们做的。再说咱虽然心向舒王，可舒王终究是外系旁支啊。”

刘辟一笑，道：“杨公稍安，自古成王败寇，他李家的山河就来得干净吗？还不是从杨家手里欺负来的。从高祖，到太宗，再到玄宗，又几个皇帝位置做的不是杀兄杀弟得来的？舒王可是睿文孝武皇帝（代宗谥号）的嫡孙，怎么能说是外系旁支呢？谁知道睿文孝武皇帝是不是改了遗诏，将来传位给昭靖太子(郑王李邈，李谊之父，早死)呢？昭靖太子死了，儿子舒王不还在吗？谁说咱们是谋反？咱们是匡扶山河社稷！事成之后，咱们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不要说俱文珍，连杨志廉都被刘辟这一席话说得心动不已，明白过来的杨志廉呵呵笑道：“老刘，还是你们读书人坏啊！做坏事都做得冠冕堂皇。好，好，好！你这么一说咱就明白了，老俱啊，咱好像是记起来了，以前听宫里的老人说过，睿文孝武皇帝好像真的不喜欢先帝呢。”

俱文珍接口道：“是啊，咱也记起来了，睿文孝武皇帝不但不喜欢先帝，还很喜欢舒王他爹呢。虽然先帝对咱们有厚恩，可是咱们可都是大唐的忠臣，天家的忠奴啊，能眼睁睁看着睿文孝武皇帝在天之灵不得安息吗？再说，先帝不也是曾经想过传位给舒王吗？”

刘辟跟着说道：“谁说不是呢？不要说二位大人，就是某一个文士，没有发达时在市井也似乎听人说过呢。咱们两川将士，和二位还有左神策军的将士，可都是对大唐忠心耿耿哪。”

他故意把“忠心耿耿”四个字咬得很重，三人对望一眼，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窗外，暴雨击打得更猛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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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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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半夜，雨停了，不过空气里满是潮气。天上的云依稀飘散，偶尔露出点苍白的光。哪户大户人家的宅里，还能传来呱呱的蛙鸣。清冷的风吹过，给人留下一身鸡皮疙瘩，所以许多人早早就进入了梦乡。就在这时，俱府的旁门突然就开了，从里面缓步跑出两骑，后面悄悄地驰出一辆马车，然后又是一群士兵。接着俱府的门就关上了。这辆马车赫然就是昨晚从俱府出来的那辆。

在俱府不远处的一处空宅的大门下，有一个乞丐装束的人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推推边上的一个人说：“快起来，去报告飞鹰，恶犬出来了。”另一个人迅速爬将起来，往一边飞奔而去，溅起一片水花，不久就消失在黑暗里。

俱府书房里，俱文珍和刘辟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雨已经停了，却又一只不怕冷的蚊子围着刘辟嗡嗡地转，刘辟拿起手边的拂尘，挥了几次都没有挥到，只得自我解嘲地笑笑说道：

“这蚊子，倒不好捉。”

俱文珍也笑道：“好彩头啊，刘使君也就像这蚊子，李诵是拼命想捉，却怎么也捉不到。”

这话是好话，这是比喻用得太粗糙了，不过刘辟却混不在意，反而闻言开心一笑，也不再理会这蚊子，把拂尘往边上一扔，说道：“那还不是多亏了俱大将军，他就是知道我在俱大将军府上，想抓我也没那么容易！待刘某返回两川，必有重谢。”

“呵呵，客气了。刘使君可是打算返蜀了？”

“正是。某在长安日久，难免有宵小在韦太尉面前搬弄是非，某也要回去早作准备。”

“何时动身？某与杨中尉遣人护送于你。”

“如此多谢俱公了。某待过两日见过舒王之后便走。某的人马奉命在骊山等某三日，今日已是第二日，还请俱公派心腹得力人持某的玉牌前去关照，要他们多等两日，这几天时时准备，只要出得长安，某便翻越秦岭而去，皇帝再也捉我不得。”

俱文珍自然满口答应。二人又闲扯了一会，就各去休息了。

如此连续几日都无事。俱文珍只是依稀听说李诵自觉身体已经大好，为学习治国之道，下令翰林学士为他讲解历代皇帝起居注。然后，就是前往各地督麦的皇子大臣纷纷返京。刘辟也乔装改扮，和俱文珍、杨志廉一起外出在西市一个小酒楼内见过了舒王，双方一拍即合，言谈甚欢。会见之后，俱、杨、刘三人自以为得计，在俱府中摆酒小酌了一番，一个个都喝得醉醺醺地方才回去休息。

第二天朝会，刘辟还在蒙头大睡，俱文珍就早早起来入宫了。时辰一到，众大臣峨冠博带，按班站立，五品以上官员手持象牙笏，五品以下官员手持竹木笏，垂首肃颜，缓步入殿。入殿以后，分列左右，接着静鞭三响，宫乐大作，皇帝上殿听政。两边官员躬身肃立，皇帝头戴朝天冠，身着黄袍，腰环龙纹白玉带缓缓进入太极殿。

黄色在唐朝以前本是上下通用，到唐朝才成为皇帝专用的颜色，唐高祖以赤黄袍巾带为常服之后，有人提出赤黄色近似太阳的颜色，“天无二日”，日是帝王尊位的象征。因此从唐朝开始，赤黄色(赫黄)为帝王所专用，黄袍也被视作封建帝王的御用服饰。李诵虽然学习历史，小时却很受电视剧影响，对黄色也颇有一种神秘感。当自己穿上赤黄色朝服后，神秘感依然存在，却也多了一种庄严感，感叹自己终于明白了汉高祖尝到做皇帝滋味的感慨。

李诵站到龙案后，众大臣已经合班站立，在司礼官的号令下稽首，山呼万岁。稽首是“九拜”之一。行礼时，施礼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头至地须停留一段时间，手在膝前，头在手后。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礼，常为臣子拜见君王时所用。

历经了多次朝会的李诵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紧张感，相反举手投足都从容镇定，很有君临天下的气度，虽然手依然会颤抖，但是声音中却多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威严：

“众卿平身。”

“谢万岁。”

众大臣纷纷起身，又分两班站立。李淳等皇子站立左右前列，杜黄裳、杜佑、郑珣瑜、高郢随后。

李诵放了李忠言七天假，留苟胜在身边服侍。此时苟胜上前朗声道：

“诸臣工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宰相杜黄裳率先出班，上奏今年督麦诸事。接着杜佑出班，汇报今年夏季各地粮食产量，以及税收情况。自杨炎实行两税法后，朝廷收入大涨，贞元以后又少战事，朝廷财富积余甚多，今年虽然免除关中赋税，收入仍然足够一年开支，李诵大为满意，嘉奖夸赞了杜佑几句。

接着兵部汇报今年防秋计划。防秋是代宗首创，每年秋季调集军中强健汇集京西，防备吐蕃劫掠。这已是多年形成的制度，只是今年薛盈珍一事后，皇帝重视军队，曾有一次突然驾临北苑军营，对军中懒散风气极为不满，撤掉了那一军的军将，并决定今年防秋调驻京神策军和关中他处神策军换防，往前线去见识一番，宰相们都表示赞同，范希朝、李愿、高崇文等大将也没有异议，俱文珍等当时和皇帝正处在蜜月期，也未多想，就同意了。

当时皇帝本意是调孙荣义的右神策军出京，为防止军心浮动，特意决定多加赏赐，并言明防秋结束就调回长安，有军功必升赏。谁料杨志廉眼馋，求俱文珍游说，换成了左神策军出防。为此孙荣义还和杨志廉闹了一番。俱文珍近来事多，本来已经把这事忘在了脑后，现在听兵部提起，马上头脑一紧张，后又想起调入长安的也是自己的心腹，才把心放了下去。

此事是皇帝和宰相们早就商议好的，故而也没有花费太长时间。接着就是王叔文上奏，道今年风调雨顺，财政良好，足够数年之用，新君登基，恩德理应泽披四方，请求免除各地百姓历年欠税五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一贯（钱）、石（粮）、匹（绢）、束（丝、草）。此事引起了一番热议，中书侍郎武元衡以为今年依然减免了关中及各地赋税，朝廷收入大有减少，积欠可以减少不当免除，但是吏部侍郎韦执谊、左常侍王伾、翰林学士凌淮、侍御史裴度等却表示赞同王叔文，广陵王也赞成王叔文，道：“厚待苍生。”但也有的大臣担忧如此形成惯例，百姓抗税拖欠会成为常事，对这种不知民间疾苦的大臣，李诵予以了明确的鄙视。

于是在杜佑点头说可行后，李诵就下令郑絪草诏。接着广陵王上奏，汇报此次凤翔督麦见闻，谈及凤翔将士忠勇劳苦，数度哽咽，请求皇帝赏赐犒劳凤翔将士，李诵当下应允，并决定以广陵王为正使、劳军凤翔宣慰诸军。以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为副使，韩泰、刘禹锡、陆淳等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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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八章

（女朋友从来不下厨，今天为我下厨下面条，开心之余，决定加发一章~~）

对这些事情俱文珍不感兴趣，他关心的只是自己的权势，连续几日和杨志廉刘辟密谈至深夜，休息不好，站在太极殿里，俱文珍有些神思恍惚，可是猛然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让他不禁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

原来议定劳军凤翔一事后，新任京兆尹王权上奏：“臣启奏陛下，昨日有人匿名投书举报，下午在西市某酒楼发现了前几日逃脱的剑南西川度支副使刘辟的踪迹，京兆派出人手捉拿时已不见了踪影，据酒楼掌柜伙计形容，果然下午有一客人五短身材，略带南音。那书信上说，刘辟依然勾留长安，寄身在长安县某坊某权贵府中，此事臣不敢妄断，请陛下圣裁。”

俱文珍心顿时悬起，眼光向上斜视，看李诵是何反应。

李诵闻言果然大怒，道：“竟有此事，真是好大的胆子！他在何人府上？可经查实？”

王权却唯唯诺诺道：“此人是匿名投书举报，只说在长安县某坊，并未说明在何人府上，臣无法判断其真伪，贸然搜索又大不妥当，此事重大，臣不敢隐匿不报，故而，故而请陛下圣裁。”

俱文珍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当即出班道：“陛下，王大人真是好生糊涂，身为京兆尹，理当治理好京畿，好为陛下分忧，却拿这些未经证实的虚妄之事来烦扰陛下，谁能保证这不是有人别有用心呢？即使有人举报，也应当查实了再报。那刘辟只不过是外臣，见违背朝纲，陛下要拿他问罪，哪里还不远远逃走，怎么会滞留长安，等人举报捉拿他？臣以为陛下应当斥责京兆尹不敢担当，妄信人言！”

王权心中不满，长安县五十五坊，数十万人口，他要是等到查实再来汇报的话，刘辟自然死亡变成干尸的可能性都有，而且那些豪门大族是好相与的么？不过却不敢得罪俱文珍，正不知怎么办，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出班奏道：

“陛下，此事极有可能。前日金吾卫也得临潼县报，骊山北麓有数十西川客商停留已达数日，虽是客商，却举止有武人风范，且随身携带兵器。臣派出暗探窥伺，昨日晚间回报，客商中却有刘辟的随从在内。故而臣也已为，刘辟还在长安城内，只怕有不轨之谋，臣请陛下示下，是否调兵捉拿这些人，并派兵封锁长安附近百里内交通要冲，图影悬赏捉拿刘辟？”

此言一出，俱文珍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太极殿里大臣们也是议论纷纷。

宰相杜黄裳对藩镇乃是强硬派，当即上前道：“刘辟入朝却不觐见皇帝，有大不敬之罪，反而大贿朝臣，有不轨之心，行藏败露不畏罪而去，反而勾留长安，有藐视朝廷之行。老臣以为，当大搜长安，封锁入川大小路径，搜捕刘辟问罪。此事刘辟奉韦太尉之命而来，韦太尉忠心国事，料是为小人蒙蔽，臣以为当遣使入川问韦太尉失察之责，以免骄纵藩镇之心。”

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刚召还担任尚书左丞的郑余庆出班道：“臣附议！”

杜黄裳是执政事笔的宰相，他的话往往能左右许多人的态度，郑余庆是德宗时的老宰相，在朝野也极有影响力，当下许多大臣都表态赞同。俱文珍惊慌失措，忙上前道：“陛下，刘辟虽然不臣，但究竟是韦太尉引用之人，代表韦太尉前来。若贸然下狱问罪，韦太尉必然以为朝廷不信任老臣，恐生怨怼之心，臣以为不如放刘辟自去，再由韦太尉责罚他。”

俱文珍一开口，也有许多人表示赞成。王叔文对凌淮使个眼色，凌淮会意，推推御史中丞卫次公，卫次公早就按捺不住，出班道：“臣有话说！”

李诵点头，苟胜道：“准！”

卫次公道：“臣以为俱大将军此言不妥。自兴元（德宗年号）以来，先帝爱惜苍生，不妄动干戈，故而优裕藩镇，谁料藩镇却不思效忠朝廷，反而愈发骄纵，视朝廷为无物。河北诸镇已久不来朝，二月宣武来报，先帝大丧期间，淄青李师古居然欲乘国丧谋取义成。又有淮西吴少诚以牛皮鞋材遗李师古，李师古以盐资助吴少诚。试问俱大将军，形势如此，如若放刘辟自归，其他诸镇纷纷遣使入朝求兼领，该当如何？臣以为，此风可杀不可长，请必杀刘辟以谢天下。”

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俱文珍无话可答，只得低头退下，目中却闪出凶光。

刚刚征入朝廷的新任考功员外郎、知制诰，李德裕他爹李吉甫出班上奏，道：“刘辟乃是韦太尉幕中要员，此次奉命入京，却不到有司报到请见，反而图谋不轨，理当入狱问罪。只是韦太尉久在西川，若有奸佞挑拨，难免误会朝廷，致使内外失和。为防止刘辟万一逃回蜀中，臣以为应当速速派得力大臣入川，向韦太尉说明刘辟之罪责所在，请韦太尉缚刘辟入朝请罪。”侍御史裴度附议。

当下朝堂中再无人反对，或敢说反对。李诵遂下令范希朝总统搜捕刘辟事，王权辅之。令左羽林大将军李愿领兵前去骊山捉拿刘辟同党。令宰相会商宣慰两川人选。众人一一领命。

此次朝会时间相当之长，苟胜见李诵疲累，又无人再奏事，就请示是否退朝，李诵点头，于是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一场朝会到此结束。

整天时间，俱文珍在宫中坐立不安。想派亲信出宫报信，周吉士等人却都被指派了事，想自己回家，李诵却又派了许多事给他，又有个刘光琦一刻不消停地盯着，俱文珍心中真是八爪挠心，好容易才熬到傍晚出宫回家。

回到家后，俱文珍直奔后宅，走进一个独立的小院，吩咐随从在外守候，就独身一人进去，刚穿过一片竹林，就听到里面传来男女的暧昧笑声。却是刘辟困住院中，除了晚上议事白天读会书，无聊透顶，俱文珍便吩咐挑几个可靠貌美的歌姬伺候他。看样子，似乎正在白昼宣淫。俱文珍一阵恼火，做宦官的最尴尬的就是遇到这些事情，不过却又不能不进，只得忍住气，一脚踹开房门。

里面不出意外地传来了年轻女人的尖利惊叫声，只见里间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正拿起一件物事往身上遮，刘辟却是头发散乱地滚到床下，抽出一口剑来。见是俱文珍，才松了一口气，讪笑道：“原来是俱大将军，倒吓了某一跳。”随手把剑放在桌上，往床上一坐，拍拍女人的屁股，道：“怕什么，又不是外人。”

俱文珍更是恼怒，道：“怕什么？你倒快活，可是祸事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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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十九章

(拉票！)

刘辟本来紧张的心刚刚放松下来，正觉得自己刚刚哪里不对劲，又听俱文珍这么说的庄重，忙问道：“出了何事？”

“哼，出了何事，现在满大街的金吾卫士兵正在长安县捉你呢！”

刘辟却不以为意，笑道：“我当是什么，有俱大将军在，怕什么。”马上却又反应过来，道：“怎么又搜了？”

俱文珍却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剑，道：“好剑，好剑”

刘辟见俱文珍不说话，讪笑道：“也不是什么好剑，大将军喜欢，就送与大将军。某在西川还有更好的，下次送来。”

俱文珍阴阳怪气地说：“刘大人客气了，某说是好剑，可不是想要，而是觉得刘大人的侍卫都死光了，有这把剑防身，还可勉强回到西川。”

刘辟脸色大变，也不计较俱文珍话里的刺，追问道：“俱大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俱文珍冷冷地说：“刘大人在此风流，哪里知道昨日出去怎的不慎，被人发现，露了行藏？临潼县又在骊山发现了你的人马。今日殿上议事，皇帝已经下令封锁百里内的大小道路，严加盘查，由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总领此事，正在大搜长安。派左羽林大将军李愿带兵前往骊山捉你人去了。某倒是能保得你平安，可是你的人只怕现在已经押回长安了。所以某说有这一把剑好防身哪。”

刘辟知道俱文珍是怪他白昼宣淫，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说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那躺在床上的女子见二人有要事商谈，事情又尴尬，早就不顾羞耻，穿上了衣服，她是俱府中人，便到俱文珍身前请安告退，俱文珍冷眼瞟了瞟，这女子十七八年纪，面带桃红，眉眼含春，身段也颇妖娆，怪不得刘辟如此迷恋。见这女子要告退，也不答话，只是轻哼一声，这女子也不敢再问，急急起身向外跑去。衣衫不整，体态婀娜，刘辟不禁又看得有些迷醉，却见眼前猛地一道寒光，那女子却停了下来。接着慢慢地转过身来，倒下地去，胸前猛地涌出一片血光。刘辟再转头时，就见到俱文珍手中捏着一柄剑，热热的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流。

刘辟刚要问，就见俱文珍拿着剑转身向自己走来，当下面无人色，道：

“大将军，不可…”

俱文珍却已经把剑“哐当”丢在地上，从床上捡起不知什么擦了擦手，又回过来对刘辟说：

“刘大人到底是文人，连剑也温柔。在下只是替刘大人试试剑罢了，杀个自己府上的贱婢，算不得什么。这把剑防身不好，待某吩咐人去取柄好的来，赠与刘大人。”

刘辟惊魂甫定，哪里说得出话来？只可惜这么个妙人儿，就这么活生生死了。

深夜，俱府外，中门大开，一身酒气的杨志廉醉醺醺地从大门里出来，拉着送出来的俱文珍的手道：“呵呵，老俱，好酒啊，你小子不够义气，这么好的酒现在才拿出来，不成，我以后得常来常往。”

俱文珍也是一脸笑容：“见外了，我家还不就是你家吗？”一边挥手，接着杨志廉的车夫就把马车赶了过来，杨志廉也不要人扶，摇摇摆摆地走下台阶，车夫赶紧伏在车下，杨志廉就踏着车夫的背登上了马车。车夫起来，登上车，俱文珍高喊着“慢走”挥手送走了马车。然后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冷冷地说了一句“关门”，就扭头走进了府内。

马车里，本来醉醺醺的杨志廉也醒了，探手掀起车帘，回头看看后面跟着的军士，一双眼也正朝他看来。杨志廉嘿嘿一笑，道：“快点！”

车夫甩起响鞭，一队人的速度就突然加快了。

这一切，当然没有逃过路边的几双眼睛。

第二天一早，当各坊开门的鼓声随着皇宫里的鼓声响起的时候，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却难得地早起，来到了长安南面的正门明德门外，说要去军营视察防秋出防准备，守门的将领哪里敢阻拦，当下开门放杨志廉出去，有个眼尖的士兵发现杨志廉的卫兵里有一个人好像身矮腿短，连马镫都踏不牢，当时笑出声来，头上却挨了老兵一下，于是忘了这事，继续站岗，守卫大唐帝国都城的城门。

杨志廉一行人急匆匆地逶迤而去，到得一个寂静的小山边，前面突然转出十几匹马来。在头前开路的军官一挥手，马车及后面的骑兵就都停了下来。

那军官策马向后跑去，骑兵们也跟着向后转去，远远地布成一条警戒线，连杨志廉的车夫也向后跑去，队中却有一骑向杨志廉的马车边跑来。杨志廉也笑呵呵地从车上下来，道：“委屈刘大人了。”

那骑兵虽然身矮腿短，翻身下马却干净利索，一下马，就拿掉头盔笑道：“多谢杨公了，杨公回去，定要替某向俱公、舒王致意。”

杨志廉满口答应，此时刘辟已脱下了铠甲，换上了短衫软甲。杨志廉握着刘辟的手向前走去，那在此等候的十几人中当即有一个牵出一匹马来。杨志廉道：

“这十几人都是舒王的心腹，个个武艺高强，身手不凡，舒王特意派了来护送你回西川。你的儿郎可都是好样的，我可听说在大理寺没一个招了的。这些人也会像你的儿郎一样忠心于你的。此番他们送你回西川，长安是回不得了，我看就跟在你身边如何？你该不会亏待他们吧？”

刘辟正色道：“杨公说笑了，我刘辟岂是这样的人？”接着朗声道：“诸位兄弟以后就跟着刘辟，有刘某肉吃决不少了诸位兄弟一块！”

十几人见刘辟如此说，都在马上施礼到：“多谢大人。”

杨志廉道：“老刘，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就此别过，我可在长安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刘辟也不说话，认蹬上马，坐在马上，看见不远处山下有一颗独松树，举起马鞭道：“有朝一日，刘某定重回这里！”

第二年他果然回到了这里，这是后话不提。

于是刘辟拱手告辞，十几骑簇拥着刘辟，向秦岭而去，却有一个骑士在杨志廉身边停下不动。杨志廉努努嘴，道：“路上若有差池，先把他干了。”

骑士道：“遵命！”见杨志廉挥手，就策马追那十几人去了。

接着杨志廉登上马车，卫兵们聚拢来，掉头向一处军营驰去。

下午回城时杨志廉依然从明德门走，守门的将士中没有人发现杨志廉的队伍里少了一人，除了早晨那个士兵，不过这个士兵也没有多想，毕竟这不是他操心的事。他和许多士兵平民一样，在关心着今天皇帝在丹凤门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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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章

(周末了，各位大大砸票支持啊！)

天空湛蓝无比，纯净的不夹杂一点杂质，抬头仰望，还能看到在远空翱翔的雄鹰。将视线稍稍回收平视，长安城许多高大的建筑都变得矮小了，在许多高大的绿树的簇拥之中，一层层延伸开去，望不到头。低头俯视，下面广场上是挤挤挨挨的人群，正在翘首以盼。四周都有铠甲亮丽的仪仗兵，骑着毛色鲜亮的高头大马，手握槊、斧、锤、戟等兵器，威风凛凛。

这里是大明宫丹凤门上丹凤楼，李诵就站在丹凤楼上。身后是皇子亲王群臣，下面城墙上是百名大嗓门的千牛卫士兵，再往下是跪伏的万民。

李诵第一次来这里是在二月末，在这里宣告大赦天下，诸色榷税并宜禁断。这一次是第二次，他将在这里宣告免除天下百姓的积年欠税。

时辰一到，仪式就正式开始了。大雨之后，天气很热，虽然丹凤门上有风吹过，头上有黄罗伞盖遮着，李诵却身着正装，层层叠叠，热得要命。

这样的苦事李诵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推给皇长子李淳，可是这次，他却坚持要自己参加。

一系列隆重的仪式后，中书令杜黄裳请示过李诵，开始宣读圣旨，李诵站在城楼上，下面万民跪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承九圣之烈，荷万邦之重…二十一年十月已前百姓所欠诸色课利、租赋、钱帛，共五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一贯、石、匹、束，并宜除免。

钦此。

臣中书令杜黄裳

中书舍人郑絪

门下省给事中…”

原来唐朝制度最是严格严谨，为防止皇帝乱政，君权相权相制，太宗皇帝定下制度，不但宰相的命令没有皇帝的准许不得实行，皇帝的命令如果没有宰相附属姓名同意也不能生效。为使得每一项政策法令都能切合实际，尽善尽美，合情合理，往往由尚书省草拟后，经门下省议论认可后，再交由中书省执行。所以圣旨上出现了一长串的名字。

杜黄裳站在丹凤楼上，读一句，下面就有百名强健的千牛卫士兵和一句，声音远播四方，在寂静的天空中回荡。听得人心潮起伏。

门下省给事中的名字还没有读出来，丹凤门下已经人声鼎沸，臣工吏民山呼万岁，城楼下百姓甚至有人泫然出涕。

因为考虑到皇帝的身体，仪式已然简化了许多。宣完旨后，按照预想，百姓就该散去，皇帝在大明宫稍事休息后，摆驾回太极宫。可是丹凤门下百姓却不顾天气炎热，迟迟不肯散去，只是高呼“万岁。”检校司空杜佑见百姓不愿散去，上前道：“陛下恩泽海内，百姓思见陛下圣容，陛下可移步向前。”

李诵听了，点点头，于是缓缓走到栏杆前。楼下百姓仰头看见皇帝，欢呼声更加热烈，但是还是不肯散去。

杜佑道：“百姓思见圣颜，臣请陛下除冠。”

李诵道：“可！”

于是杜佑上前，双手举起李诵头上的太平冠。百姓远远地望见了皇帝的面貌，大呼万岁。甚至有的跪下磕头。

如果是别的穿越者站在这里，必定豪情万丈，虎躯一震，王八之气顿显，但李诵的心里却是一阵苦涩。鲁迅把中国的历史分为两种时代，一种是欲为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一种是欲为奴隶而暂时得到的时代。仅仅是暂时过上了安定的生活，就如此感恩戴德，哪怕五坊小儿依然横行市里，也不妨碍他们最真诚的表达谢意。老百姓的要求是何其的低啊！

李诵的目光由百姓的身上，移到了整个长安城，以自己现在的恢复速度，可能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可能有喝酒的机会，可能就会穿越回去，然后再过百年，百姓们就要堕入战乱的深渊，欲为奴隶而不可得，这座有三百二十五年历史的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也将和大唐一样逝去她的荣光，即使有暂时的复兴，也无法扭转王朝的颓势。作为现在可能拥有最高权力的人？我该不该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面对城楼下欢呼的百姓，李诵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

仪式结束后，李诵在苟胜搀扶下走下下丹凤门，在大明宫内稍事休息后，就登上御辇，返回太极宫。虽然天气炎热，大道两旁却满是百姓，新君继位后德政频频，百姓人心大悦，车驾经过，路上两边百姓皆口呼“万岁。”听着百姓声音里饱含的赤诚，李诵不由得激动异常，本想下令苟胜掀起门帘，向百姓挥手致意，熟料百姓全部跪伏在地上，只得作罢。

回到后宫，李诵第一件事情就是换上便装。除下衣衫才发现连内衫都汗透了。苟胜知道天气炎热，特地命人奉上冰镇茶水。清洗一番后，李诵自觉神清气爽，这时，李愬也到了。

李愬觐见之前显然也清洗过一番，换了一身衣服，不过靴上仍可见征尘。虽然受李诵信任，不过每次见到李诵，李愬依然是一丝不苟地行礼，李诵对此极为赞赏。

平身之后，李诵下令赐座。李愬刚坐定，就汇报起了此行的收获。

“启奏陛下，刘辟今晨被杨志廉夹在卫士中，从明德门带出长安。在城南一座土山下被舒王府出来的人接走，一共十三人，一路往秦岭去了，看样子是要回西川了。”

“舒王府看来能人不少嘛。路上安排的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臣的人远远地吊着，管保叫他每到一处都不得安生，七月之前回不得两川。”

李诵大笑道：“此事多赖符直了。待大事定后，朕定重赏符直及手下将士。”

李愬生性廉洁，不贪财物，却体恤下属，听李诵这么说，忙谢恩道：“臣代诸位将士多谢陛下。”

李诵又问道：“符直最近一身兼数事，也委实辛苦了。朕也很是心疼，不过朕还是要有事用你，只得委屈符直了。”

李愬道：“陛下此言，让朕诚惶诚恐，效忠陛下这是臣分内的事，怎么能说委屈呢？陛下尽管吩咐。”

李诵却不说话，只是问道：“符直世代将门，各军之事应当很了解吧？”

李愬答道：“微臣不才，略知一二。”

“那就请符直为朕说说吧！”

“不知陛下想知道哪一方面的事情。”

“先说说哪一军最强吧！”

“那臣就试为陛下言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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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

“范大将军辛苦了。”

“陛下言重了，老臣岂敢称辛苦。这些日子奉圣命搜捕刘辟，却徒劳无功，老臣惭愧，请陛下治罪。”

“范大将军忠心国事数十年，劳苦功高，何罪之有？区区一个刘辟，何必放在心上。就算他逃回了西川，也有把他捉回长安的一天。范大将军不必自责。”

“陛下，臣…”

“不说这个了，赐座。”

“谢陛下！”

“范大将军从四镇之乱时起，朕就常听到你的名字（漂亮话），大将军屡经战阵，深得军心，又久在边地，可否为朕一言天下藩镇及边地形势？”

“陛下如有所问，老臣敢不尽言？”

“贾老相国，多日不见，精神依然健旺，实乃国家之福啊！”

“陛下，贾耽何德何能，敢劳陛下亲来探望？”

“贾老相国于国家社稷有大功，朕理应亲自慰勉。贾相请坐。”

“陛下请。”

“贾相久在中原，可否为朕一说中原江南诸镇形势？”

“老臣遵旨。”

“杜相（杜佑）经营淮南多年，对淮南、徐州、淮西诸镇形势当了然于胸，不知杜相对有何高见？”

“陛下，老臣惭愧，高见不敢当，不过有些浅见。老臣以为…”

“呵呵呵呵，光进（本姓阿跌，后赐姓李，与弟光颜都是中唐名将）是河东名将，与河北诸镇屡屡交兵，战场之上可有趣事？”

“陛下，战场乃是死地，我军将士忠勇为国，奋不顾身，每每九死而一生，臣每战之后，满耳听到的都是伤者的哀吟，和为死去袍泽哭泣的声音，不敢说有什么趣事。”

“光进忠臣，是朕失言了。请光进为朕说河北形势。”

“陛下举一反三，真乃中兴明主也。若能早定河北，天下太平就不远了。陛下，河北百姓盼望王师已经很久了…”

“茂昭（前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因主动入朝，很受厚遇），前日送去的御酒味道如何？”

“多谢陛下挂怀。此酒味道极好，臣生平爱酒，却从未喝过这样的酒。”

“此是宫中新法，如茂昭喜欢，朕再多送一车与你。不知河北有没有这样的烈酒？”

“陛下，河北偏僻不服王化之地，怎么能出产这样醇美的好酒呢？只有长安才有这样的酒啊！”

太唯心了吧！不过是从后世偷师的蒸馏酒方法而已，跟王化风水有什么关系？

“朕以为，御酒虽好，不要贪杯。茂昭是朝廷重臣，还是留心政务军务为好。”

“臣遵旨。”

“对了，茂昭，如果有朝一日朕让你重返河北，你可愿意？”

（“扑通”）

“陛下，臣忠于朝廷终于陛下，此心可鉴日月啊！臣甘心为陛下驱驰，终身不回河北。”

（“咚咚咚”）

“茂昭，茂昭，茂昭！你误会朕了，朕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让你为朕平定河北，你可愿意？”

“陛下（早说啊！），陛下但有驱驰，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朕就知道，茂昭是忠臣。茂昭入朝已久，河北虚实还清楚吗？”

“陛下，臣世居河北，河北形势，满朝文武中臣敢说臣最是清楚，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陛下，请听臣说…”

“左丞（尚书左丞郑余庆）从湖南来，请为朕说说湖南之事。”

“臣遵旨。”

“右丞（尚书右丞韩皋）刚从杭州刺史入职，可为朕一说江南诸道，尤其是沧海军军民事。”

“陛下圣明。臣以为李琦恐有不臣之心…”

“张老将军。”

“陛下您说什么？”

“朕想请张老将军为朕说江淮军事。”

“皇上，您想吃柿子？现在哪有啊！”

“不是吃柿子，是江淮军事。”

“啊？是什么？”

“陛下，家父年过九十，耳朵沉了，您还是告诉微臣，微臣来跟他说吧！”

“哦，张老将军高寿。”

“吃肉？陛下，家父身体强健，每餐都要吃肉。常自比廉颇，要上阵报国呢!”

…

“陛下，家祖父已经九十高龄，家父也七十了，耳朵背了，您还是写吧！”

“弘宪（李吉甫字弘宪）、弘宪，”

“陛下，山南西道、西川形势臣已经给您分析过两遍了。”

“朕不是问这个。”

“陆相（陆贽）的安危您也问过五次了。”

“哦，陆相现在如何了？”

“陆相现在正在忠州调养，不久即可康复。陛下如果思念陆相，现在就可下诏征召，想使臣到时，陆相身体也该好了。臣想到八月，陆相就能回到长安了。”

“是啊，不知不觉，陆相被贬已经十年了。弘宪啊，国难思良臣，朕现在是越发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了，想多几个人为朕分忧啊。”

“陛下勤勉国事，是大唐之幸，苍生之福。凡是臣子都有其可用之处，只要陛下会用善用，臣子都会为陛下竭尽忠诚的。”

“有道理，有道理。弘宪，你忙你的去吧。”

“臣遵旨。”

李吉甫看着皇帝远去的身影，深深施了一礼。

“德裕，你入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觉得皇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书房里，李吉甫端坐在书案后，透过灯罩，烛光朦胧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疲惫遮去了几分。

李德裕恭敬地站在案前，英俊的脸上多了一丝成熟，道：“禀父亲，孩儿以为皇上忧心国事，勤于理政，礼遇大臣，谋略深沉，是大有为之君。”

“哦。”李吉甫望向儿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一丝赞赏，一丝喜爱。这孩子，快长大了。

李德裕偷偷望了眼自己的父亲，见父亲似在沉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

“父亲，孩儿觉得，皇上好像在谋一局大大的棋。”

“你说说看。”

“孩儿在宫中只是一普通侍卫，许多事并不清楚，这只是孩儿的猜测，从上月宫中陈宦官刺客案起，孩儿就觉得有宫中有许多不对之处。皇上做太子时就有威武仁爱之名，俱文珍跋扈嚣张若此，皇上却一忍再忍，皇上遍行仁政，却对宦官优纵，这都不是皇上的风格。所以孩儿以为皇上有大图谋。”

“你以为皇上谋的是什么？”

李德裕往后看了看，道：

“孩儿觉得，皇上似乎想俱文珍刘光琦及左右神策军一起谋了。”

李吉甫腾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前看了看，把门关上。回到李德裕身边轻声问：

“这是别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父亲，你觉得孩儿需要别人告诉吗？”

“臭小子。记住，此话你知我知，不可入六耳。”

“孩儿明白。”

“下去吧。”

“是，父亲也早些安歇。”

“李某有佳儿啊。”望着李德裕出去的身影，李吉甫笑着自言自语道，眼中满是慈祥，

“只是还是嫩了点，将来磨练一番，成就必定会超过我。裕儿，你不知道的是，以皇上的胸襟抱负，仅仅谋几个阉宦，太小了。没看到皇上最近频频请教问计大臣，都要走火入魔了吗？他所谋的，是整个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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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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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李诵坐在龙案后，正在翻看一本书。一名低级官员站在面前，面对皇帝，却并不拘束，反而精神昂扬。

“微臣柳宗元叩见陛下。”

李诵把目光从书上移开，道：

“子厚（柳宗元的字）来了，平身。”

“谢陛下。”

柳宗元额头在地上轻轻一顿，站了起来。李诵望去，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干练之中流露出一股风流儒雅之气，与刘禹锡相比有别有一番气质，令人不由自主想起历史上对上官仪的评价。

柳宗元是李诵派去迎接陆贽的官员，此刻前来辞行。李诵本来考虑到历史上担任忠州别驾的陆贽死在召还途中，又为了麻痹宦官，不打草惊蛇，这是将忠州刺史李吉甫征调入京，而让陆贽接任忠州刺史。现在既然已经无法扮猪吃老虎，自己又需要得力的大臣，且陆贽身体已经好转，干脆决定一步到位，把陆贽调回替换高郢做宰相，震慑一下俱文珍等人。

对自己得力的臣子，李诵还是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于是把书放到一边，唤道：

“子厚。”

“臣在。”

“此去忠州，是迎接陆大人回朝，一路上务必要小心谨慎，照顾好陆相。”

“臣明白。”

“告诉陆大人，朕一直很想念他。”

“是。”

“去时要快，回来时要慢。陆大人身体不好，朕派了太医去，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听太医的。”

“是。”

“朕派了三百兵士给你，你务必要保护好陆大人。”

“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此去除了要接回陆大人，还要留心沿途民情，回来汇报给朕。”

“臣遵旨。”

“子厚。”

“臣在。陛下还有何吩咐？”

“自己也要保重身体。去吧！”

“陛下保重！微臣告退！”

柳宗元跪下叩首，然后起身去了。

李诵看着飒爽干练的柳宗元，心想：“到底境遇不同，历史上的柳宗元遭贬之后，心境凄苦，连游山玩水都会莫名惊悚，最终郁郁而终。留下了许多凄苦诗篇。此时的柳宗元，哪里有一丝哀怜？官场不幸诗家幸，历来只有人生不顺的人才能写出好诗，现在柳宗元刘禹锡仕途得意，只怕从此以后，历史上多了两个能臣，却少了两个名震千古的大家，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和‘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样脍炙人口的诗句了。”

对于柳宗元和刘禹锡，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只有交给历史去评判了。

自己的到来确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比如薛盈珍，本来应当活得好好的，继续宠爱着自己的呆霸王欺男霸女，几年以后升任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现在却早早死在了俱文珍手里。比如刘光琦，本来应当和俱文珍维持友好关系耀武扬威直到数年之后，俱文珍过分跋扈获罪而死，可是现在，在李诵的刻意挑拨下与俱文珍水火不容，不得不放弃部分权力来寻求皇帝的支持，陆贽，按照历史原来的轨迹，他应该在顺宗三个多月前征召他时死去，可是现在陆贽活得好好的，而且即将返朝。

“老俱，最近可有什么好消息啊？”杨志廉进门就嚷嚷道，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接过丫鬟递来的凉毛巾，揩揩头上的汗，顺手丢在一边，伸手拿过一片西瓜，吹起了口琴。丫鬟见二人有话要说，悄悄退下了。上次死的那个歌姬据说就是因为在老爷面前做了不该做的事，听了不该听的话。出得门去，丫鬟不禁舒了一口气。

见屋内只有两人，俱文珍放下手中的铁球，他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这玩意了，每天都不离身，说道：

“消息某这里倒有两个，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你想先听哪一个？”

这是李诵逗幼宁的话，杨志廉听了，不由得“噗”地喷出一口瓜子，道：

“就算你是那李诵，咱也不是幼宁！老俱，你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先听哪一个？当然是先听好的了。”

“好的吗，就是前些日子舒王和某联系的许多方镇，都或明或暗有信回来，答应一起上书请诛杀李忠言、王叔文等，并册立太子。最早到的是河东和荆南。”

杨志廉将瓜皮丢在一边，一擦嘴，道：“严绶和裴均倒是识相的快。”

俱文珍点点头道：“不过也有几镇不肯，好在都答应默不则声。”

“这样就好，那就不管他们了。不过咱不是要立舒王吗？怎么又要请立太子？”

“那还不是为了掩人耳目。”

“你们哪，不说了，不说了，搞这些事情你们在行，咱老杨是粗人，不懂这个。对了，那坏的消息是什么？”

“坏的吗？”俱文珍眯起了眼睛，道：“咱们的老朋友要回来了。”

“老俱，说你越来越有趣你还真是，老朋友回来这么能算坏消息呢？”

感觉自己被耍了的杨志廉一拍扶手，不满地说，不过看到俱文珍一脸严肃的表情，马上停下了话头，寻思了一阵，不由得吃惊道：

“莫不是陆贽那厮要回来了？”

俱文珍面色阴沉的点点头，道：“今天上午，皇帝派了柳宗元为使，率领三百军士前往忠州宣陆贽回朝，随行的人里还有一名太医，说是陆贽那厮身体有恙，要随行调养。”

“哼，皇帝倒是停宝贝这老陆的。”杨志廉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对了，老俱，那陈太医给那昏君开的方子已经用了一阵子了，怎么还不见效？这太医可靠吗？”

“可靠，当然可靠。那陈太医的父母子女都在某手上，能不可靠吗？”俱文珍微微一笑，又拿起了铁球转，生死予夺的感觉很好，“不发作是因为时机未到。眼下舒王和我等都还没有准备好，刘辟那厮到现在都没有信来，若那昏君现在出了事，白白便宜的是广陵王，咱们只是白忙活一场。咱们要么不做，做，就一步做干净，省得啰嗦！”

听俱文珍这么说，杨志廉也猛地一拍大腿，道：“说得好，咱爷们可不想再烦二遍神，干脆一次送他们爷俩一起上路得了。”

接着又寻思道：“老俱，这个咱就暂且等等。可是刘辟那厮是死是活也该有个信了，皇帝派往西川的使臣可是已经上路了。还有，陆贽那厮，眼下咱得想个法应付。”

俱文珍一攥铁球，道：“想什么想？他不是一直想做忠臣么？咱们君子有**之美，一刀下去，成全他得了！”

这个也是一步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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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新的一周，新的开始。刚打开电脑就看到鲜花满目，爽！要是更多些就更爽了！)

巍峨的群山连绵不绝，山间悠荡着川味十足的山歌。远远望去，即使站在山顶也望不到外面的世界，夕阳西下，给重叠的山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外衣，天空中已经出现了几颗孤星，山风劲吹，吹向山巅的一位老人。

老人年约五十，头戴方巾，身穿青色布袍，脚蹬一双麻鞋，头发花白，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鱼尾纹，三缕长须飘洒，很有儒雅之气，虽然看向远方，可是眼中却一片宁静，口中喃喃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这却是李太白当年被玄宗皇帝赐金放还等金陵凤凰台的旧作了。

“老爷，该回府了。山风大，老爷身体刚好，禁不住。老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重身体要紧。朝廷会记起您的，您看，新皇上一登基，不就升您做了忠州刺史吗？”

这老者正是陆贽。苏州嘉兴（今属浙江）人，字敬舆。大历八年(773)进士,中博学宏辞、书判拔萃科。德宗即位，召充翰林学士。

自任翰林学士后，陆贽就参赞机要，负责起草文诏，甚得朝廷倚重，号称“内相。”四镇叛乱，时当危难之际，朝政千头万绪，大量诏书均由陆贽起草，他疾笔如飞，凡所论列，无不曲尽情理。贞元七年(791)，拜兵部侍郎，知贡举。次年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成为宰相。

执政期间，陆贽公忠体国，励精图治，具有远见卓识。在当时社会矛盾深化，唐王朝面临崩溃的形势下，他指陈时弊，筹划大计，为朝廷出了许多善策。他对德宗忠言极谏，建议皇帝了解下情，广开言路，纳言改过，轻徭薄赋，任贤黜恶，储粮备边，消弭战争。这些建议有些为德宗采纳，化为实际政策。特别是在藩镇叛乱举国动摇的情势下，规劝德宗下诏罪己，为德宗起草了诚挚动人的诏书并颁行天下，前线将士为之感动，有的听到后痛哭，叛乱者上表谢罪。由于他善于预见，措施得宜，力挽危局，唐王朝摇摇欲坠的局面得以转危为安。

陆贽秉性贞刚，严于律己，自许“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以天下为己任，敢于矫正人君的过失，揭露奸佞误国的罪恶。陆贽为相期间，户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龄以谄佞德宗信用，“天下嫉之如仇。”陆贽仗义执言，多次上书参奏裴延龄的罪行。德宗信用奸臣，不听忠言，于贞元十年罢陆贽知政事，为太子宾客。贞元十一年春复贬忠州别驾，至今已经十年了。

陆贽似乎没有听到家人的话，依然看着天边的落日，直到天边最后一缕红霞消失，才转过身来，轻轻地，但有力地说：

“回去收拾行李吧，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要回长安了。”

陆贽想着要出山回长安，可是眼下却有人想进山。越过重重的大山，数百里外的一条山沟里，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缓缓地往上爬，爬着爬着，一个人猛地转身坐下，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道：“奶奶的，不爬了，歇一歇！”

闻听此言，几个人都停了下来，转身坐在斜坡上，有的甚至躺在了茅草上。一个个都是有气无力的，看得出来，疲惫之极。

几人中一个身材矮小的见大家都躺倒不走，慌忙回身道：“大家快快起来，快快起来，休息不得，休息不得呀！”

“最先躺下的那个已经从地上拽了茅草放在嘴里嚼，道：“如何休息不得了？这十几日被人追得东奔西走，狼狈不堪，十二个兄弟只剩了我们四个，马匹钱粮全丢了，还个个身上带伤，这几日更是连饱饭都没得吃，日里只得捉了条蛇，却还不敢生火，现在心里还闹得慌，这是人过得日子吗？”

“就是，就是！”其他几个人也有气无力地应和道。一个脸上有一天新绽刀疤的男子摸着脸说道：

“姥姥!老子们在长安吃香的喝辣的，本以为只是个肥差，谁知道奶奶的这么多艰险。早知道就不来了，害得老子都破了相。可怜老子刚在长安徐妈妈家里找了个相好！”

其他几个闻言都露出了淫荡的笑容，内中一个说道：

“你小子还记得你的相好，老子连女人是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于是几个人一起都笑了起来。那矮子见这几人这时候还想着女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说道：

“各位弟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吃点苦，等到了西川，保证各位弟兄有钱有官有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几人听了这话，却仍然不动，那刀疤说道：“刘大人，你也换个靠谱的，这话你已经说了几次，小的都会说了。到了西川就好，小的也知道到了西川就好，可是眼下连路都找不着，他妈的谁知道西川在哪里？刘大人，你是大人物，是做大事的，小的们只是混口饭吃就行，如今连饭都混不到，眼见要饿死，如何想有钱有官有女人。”

那矮子听了却不答话，心下想到：“这些人如此没有毅力，不如我手下万一，这舒王却把这些废物当心腹，眼见也不是个成事的，好在咱天高皇帝远，只是不要坏了咱的大事就好。”

原来这几人正是刘辟和舒王府众人一行。当日刘辟被杨志廉从长安送出来，被舒王府一行人接着，就带着这十二人往秦岭去，打算翻越秦岭回西川去。岂料才进秦岭，就不知怎的被人发现，遭到金吾卫及乡兵的追杀，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好不容易逃到川陕交界，只剩下七个人，岂料前日又被追上，幸好对方人少，一场厮杀下来，终于乘着大雨逃脱，却连马匹粮食都丢了，被追入茫茫大山之中，只知道西川将近，却迷了路，不知往何处走才到西川，故而这几人都极为泄气。

刘辟虽然不满，却不便发作，只好笑道：“某也知道这一路上连累了诸位兄弟吃苦，各位兄弟有怨气也是应当的，只是舒王殿下吩咐诸位送刘某回川，这停在这儿不走，却如何到得了西川？兄弟们还是起来，道前面找个人问问，说不定就到了。若在这儿久了，追兵赶上来反而不好。”

好说歹说半天，这几人终于休息够了，磨磨唧唧地起来，不清不愿地起来。这次却是刘辟走在前面。望着走在前面的刘辟，那个新科刀疤脸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衣服道：

“德哥，眼下跟着这矬子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去，说不定就困死在这大山里。我等兄弟临走时，舒王和杨中尉不是都吩咐，万一无奈就先杀了这个矬子么？不如我们…然后掉头往回摸去。事出无奈，我们几人不说，舒王不会怪罪我们的。”

说着，伸手做了一个切的动作。

那被唤作德哥的，望着前面刘辟的踉跄的背影，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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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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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太阳已经出来了，但是由于是在深谷里，前两天刚下过雨，很多地方依然雾气弥漫，在山谷的一方斜坡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的尸体，身着短衣，不远丢着把把葯锄，从装束上看，似乎是一个进深山采葯的山民。却不知为何把性命丢在这里。这人死去显然没有多久，因为湿气重，血液尚未完全干涸，一只闻到血腥味的不知名的野兽，悄悄地走了过来。

顺着深谷往里走十几里路这样，有一堆火堆，草叶木柴都是焦黄，但明显没有点燃，四周散落着不知什么鸟兽的羽毛，肚肠之类，还有几个蛋壳在附近。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斜斜地往更里面去了。

再往前走一段，地势就开阔了许多，前面是又一片陡坡，阳光透过树梢静静地洒在坡上，把树叶上和草尖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亮。一只靴子一脚踩到了湿滑的草丛上，立足不稳，一下子滑了下去，边上的人一见慌忙也滑了下去。

躺在地上的正是那新科刀疤脸，掉的地方虽然高，因为是滑下下来，却一点伤也没有，但是浑身没有力气，再也不想起来了，只顾喘着气。

那后下去的却正是那唤作德哥的。刀疤脸见德哥下来，有气无力道：“德哥，我是再也没有力气走了。”

那德哥道：“小三，休要说这种话，昨晚那葯农不是说了么，往前再走一日，便是大路，路上就有驿站，到了驿站，可不就好了么？等咱们把刘矬子送到了成都，咱们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都说西川多美女，说不定就有比你那相好的强上许多的。”

闻听这么说，那刀疤脸才有了丝活气，道：“我何尝不晓得？只是昨夜吃的是那菜农的糠团，如何下得口去？我只吃了半个。今早倒捉得几只不知什么傻鸟，可是光有火石火镰，却怎生也引不着，只得生吃了，不瞒德哥，我现在还恶心着呢，要不躺在这儿，准得吐出来。早知道留那葯农一条命，不定能把火引着了，胜过吃这生的。”

那德哥道：“我有何尝不是，若不是遇到那葯农，昨晚咱们就做了那刘矬子，取他的首级找人去领赏，咱也好回去向殿下交差。”

原来刘辟等人昨日在这大山中转悠，居然误打误撞遇到一个进山采葯的葯农，问这是何处，葯农居于深山，一辈子只是去过在山边的集市卖葯草，哪里晓得这是哪一道哪一县，套问了半天，才说明白顺着山谷出去，就有一个驿站，还有一处西川军的兵营。

刘辟当下大喜，许诺有重赏，要那葯农带他们过去。只是这五人手持利刃，面目狰狞，身上血迹斑斑，又大都是外地口音，葯农只道是外面窜进来的盗匪，死活不相信刘辟是节度使府的大官，不肯去带路，只推说路程不远，自己要采葯，拿刀逼他都不答应，几人只得自己摸去。怎奈刘辟气不过，又担心这葯农进深山会遇到来捉拿自己的人，于是乘那葯农不备，一刀剁翻。几人草草对付一宿，便寻路摸来。

二人正在说着，坡上刘辟的声音响了起来：“二位，还走不走了，再不走今天可就到不了了。”自从知道西川在望，刘辟的底气也足了许多，虽然对这四人依然客气，官威却时不时地显露了出来。

二人有些怨毒地互望了一眼，就从地上爬起，向坡上爬去。

又行走了半日，几人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有刘辟兴致很高，指点巴蜀风物人情，又频频封官许愿，终于哄得几人走到了谷口处。

几人在一片树林里坐下休息，树林边恰有一道山泉，那几个舒王府护卫都伏在泉边，一通牛饮，然后躺倒在地上，刀剑丢在一边，肚皮一上一下，大叫：“爽快！”刘辟却到另一头去寻了条小溪，在溪边以手掬水洗脸，洗完了脸又将软甲脱下洗洗，把衣服上的灰泥掸了掸。

几人在林中休息了片刻，等刘辟回来，就要拄着刀剑站起来。刚刚站立，就听到林子外面有人喊：

“林子里的龟儿子们听着，爷爷的儿郎已经把你们团团围住，休要乱动，不然，爷爷一箭射你个龟儿子对穿。”

几人刚从追杀中逃脱，却遇到这种事情，只当遇了山贼，顿时叫苦不迭，有心要逃，却又不敢。还是刘辟见机的快，忙回道：

“这位爷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我们是进山的客商，迷了路途，马匹财货全丢了，还望通融则个。”

外面“噫”了一声，那个声音又说道：“格老子，龟儿子怎生还是成都口音哩。老子还以为是山南那儿流窜来的山贼。你小子休要在老子面前显摆，装城里人，格老子是韦太尉帐下将官，前两个月韦太尉身边的刘副使路过老子这里，成都话说得比你要地道哩，赶紧把刀剑放下，束手就擒。”

原来刘辟郡望彭城，不是川人，能在西川立足，就在于最会收买人心，遇到什么人说什么话是他特长，听外面人这么一说，就想起前两个月出川入长安时确实在川边一处军营卖弄了几句成都话。马上道：

“这位将爷，这么说你可认得韦太尉帐下度支刘副使？”

“哪个龟儿子骗你不成？刘副使要去长安耍子，还是老子送他出去的呢。”

刘辟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身边几个人也轻松了起来。

外面那军将奇怪，道：“你个龟儿子笑什么？”

刘辟却不答话，那德哥却厉声说道：“龟儿子，且睁开你的龟眼，看看你面前这一位是谁？”

那军将闻言，心下蹊跷，忙喊道：“你们休要动。你们几个随我进去看看。”

进得树林，却看到一个矮人举头朝天，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不是刘辟是哪个？

那军将却只是个边地的低级将领，只在两月前见过刘辟一面，再加上刘辟这十几日奔波逃命，面容憔悴得很，不似当日那般红润，只是依稀觉得像，却不敢认，只是试探道：

“刘副使，莫非真的是你么？”

刘辟本来等这军将见礼，却听得他这么说，心下恼火，却只得将自己的身份证明拿了出来。那军将看了半天，核对无误，却依然不见礼，只是回头抽了身后的小校一个耳光，骂道：

“格老子，老子就说不可能是盗贼，你龟儿子非说是你姐夫亲眼看到。这下好了吧？冒犯了刘大人，赶紧给老子滚出去，叫弟兄们收队。再叫你那倒霉姐夫去医医那双狗眼。”顺便又踢了那小校一脚，将那小校踹翻在地。

那小校本想说“我没有…”就看到那将官在对他眨眼睛，忙把后半截话吞下去，爬起来跑出去了。

“老子饶不了你个龟儿子！”那军将又对着那小校背影骂道，见小校跑出去了，才悻悻地转过身来，换了一副笑脸道：

“卑职参见刘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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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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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自己面前站的人是整个剑南西川的第二号人物刘辟，那军官说话也文雅了许多，不再“格老子”“龟儿子”的乱喊了。

“刘副使大人，您不是去长安了吗？却如何到了咱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

刘辟冷冷地道：“这是军机大事，岂是你能问的？”

那军官忙点头哈腰道：“是，是，您刘大人是大人物，是韦太尉身边的顶梁柱，咱们西川剑南哪个大人娃儿不晓得？适才那龟儿子谎报军情，格老——不，末将回去一定狠狠修理那个哈娃子。”

刘辟本来心里极为愤怒，不过眼下却不好发作，也不是发作的时候，况且还要收买军心呢？只好一把扶起这个军官，忍住怒气露出个笑脸道：

“将军请起，不知者不罪，刚刚那个小校也不要责罚了。将军勤于公务，待本官回到成都，定要向韦太尉举荐褒扬将军。”

那军官一听刘辟不但不责罚他们无礼，反而要保举奖赏他，当下脸上跟开了花一样，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看见刘辟一行人刀剑带血，衣衫残破，一脸菜色，知道几人必定饥饿，忙说道：

“副使大人一路辛苦了，不如随末将一起暂时回军营歇息，待末将去报知上官来接大人。末将营里才打了一口野猪，正在锅上炖着，末将斗胆请副使大人和几位上差去尝上一尝，顺带换件衣服，还请副使大人和几位上差千万赏光。”

他倒不知道这几人是什么人，不过见这几人神情倨傲，又和刘辟在一起，干脆抬上一抬，那几人久在京城，虽没有什么官职，却觉得自己见过市面，也忘了自己刚刚如何恐惧，一个个脸冷在那里，瞧这军官不起。此刻见这军官这么说，起初还想矜持，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只得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刘辟。

刘辟对这几人本来很是不满，此刻见这几人如此，心下更是鄙夷，不过自己听着军官一说，腹中顿时如几十只手撕扯一般，难过起来，只好笑道：

“如此甚好，那就请将军前头带路了。”

那军官见刘辟接受了邀请，更是高兴，忙命人把自己的坐骑牵来给刘辟骑乘。西川多产矮马，刘辟骑在矮马上，倒也相得益彰。

八天以后，打听明白朝廷并没有派使入川的刘辟终于把吊着的心放了下去，快马加鞭赶回了成都。其实他经营多年，即使朝廷遣使入川他也不怕，只是毕竟剑南西川现在当家的是韦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得成都后，刘辟早已打听明白，韦皋眼下往峨眉山礼佛清养去了，并不在城内。

刘辟知道韦皋不在成都，也不急着去峨眉求见。一路奔波逃命，委实疲累，于是先回来自己府第休养。进了府后，把舒王府四人交给府中管事的，嘱咐好好款待，严加看管，自往后宅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辟就轻车简从，往峨眉山去了。去时还有些忐忑，等到数日后回来时，却端的好气色，隔着多远人们就能感受道刘辟的好心情。

可是一进府门，刘辟的好心情就没有了。

刚到中堂，还未来得及洗去征尘，管家就怒气冲冲地来告状了：

“大人，小的不管那几个人是不是您救命恩人，也不管他们多大的来头，小的都要说，小的实在受不下去了。不管怎么样，您都要管管。”

刘辟眉头一皱，道：“谁告诉你他们是本官的救命恩人了？他们不过是陪着我一起回来罢了。说说，他们怎么了，我定为你们做主。”

“大人，原来是这样。这样小的就放心了。自从您走后，这几位爷开头两天还不错，可是第三天开始就吵吵着要见大人您。小的回您不在，他们就拍桌子踢板凳，要酒要女人。”

“你给了吗？”

“您临行前吩咐要小的好好看顾，小的哪里能不给呢？特地从官妓里挑的好货色，可这几位爷，喝醉了就要女人，要就要吧，又鬼喊鬼叫，半个府的人都能听见。”

刘辟一笑：“看不出来，这几个废物倒能折腾。”

听到刘辟语气里并不是很在乎这几个人，官家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说道：

“若只是这些也就算了，这两天有吵着要出去。您是吩咐不让他们出去的，他们就对家人又打又骂，打伤了好几个呢。”

“哦，你们还手了吗？”

管家道：“大人您吩咐要好好招待，小的们再没规矩也不能还手啊。”

看见刘辟很满意地点点头，管家又说道：“这是这些人骂得太难听了。”

“随他。”

“还扯到了大人您。”

“说什么？”

“说要不是他们，大人您怎么能够回到成都？到了成都，却连面都不见一个。还说当初在深山里他们捉到蛇逮到鸟都是先让大人您来，现在下人却不懂得规矩，说您管教无方。大人，蛇和鸟是什么意思？”

听到蛇和鸟，刘辟脸上的肌肉猛地抖动了一下，胃里一阵难受，却强忍住，一句话都不说。

管家见刘辟不答，也不再问，继续说道：

“这两天就更不像话了，居然调戏起府里的丫鬟了。昨儿晚上三娘房里的杏儿从后院走，被那刀疤脸拦住不让走，还说什么大人您答应他们要官有官，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府上的女人随便挑，要杏儿别不识抬举，杏儿不从，那厮就动手打，把杏儿脸都打肿了，衣服也撕破了，要不是发现得早，还不知出什么事呢。小的担心，那几个家伙不认识小姐们，这样下去，连小姐们都敢冒犯了。”

听管家这么说，刘辟腾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确的说应当是蹦了起来，背着手踱来踱去。想到那杏儿是自己看上的通房丫头，还有自己的几个女儿，刘辟的火气已经腾腾上来了。

管家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赶忙把自己的嘴闭上，垂手站在边上等刘辟吩咐把那几个砸碎剁了喂狗。

刘辟去突然转过身来道：

“吩咐厨房，老爷我今晚在后院明月楼上摆酒，款待几位客人。”

管家本以为刘辟会收拾几人，闻言吃了一惊，张了张嘴，就要说话，可是看到刘辟严厉的目光，却什么也没说，作了一揖，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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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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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半轮明月已斜挂在空中，疏柳掩映着池塘，空气中漂浮着荷花的清香。刘府后园的明月楼此时已经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着布菜。

后院的一个小院落里，舒王府的几人正在整理装束，准备出席刘辟为他们准备的晚宴。到底是休养了多日，个个面色红润，身上衣服鞋袜都是新的，山沟里的落魄样子一扫而空。只有那个小三，脸上的刀疤已经结了痂，一张本来英俊的脸变得狰狞了许多，眼神有些阴沉。

舒王府的几人这几天在刘府锦衣玉食，赌钱玩女人，把在山沟里十几天的怨气通通发泄了出来，只是本来打算到了成都后好好出去逛逛，潇洒一番，结果却困在府里不得出去，心里恼怒，只得仗着护送刘辟回来有功，又是舒王府的得力爪牙，谅刘辟也要礼让三分，于是每天找碴生事。听说刘辟回来，几人本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颇为担心，但管家却来说刘辟晚上要宴请他们，于是又得意洋洋起来。

那德哥却说：“我们兄弟这几日闹腾得也够了，现在那刘辟回来，该是我们忙正事的时候了，不要忘了临来前舒王殿下的吩咐！”

几人这才醒悟，忙应了声“是。”那德哥又转头道：“小三，你这几日最不像话，你昨日调戏的那个丫鬟可是刘辟最喜爱的三房屋里的。待会见了刘辟，务必要道个歉，面子上圆过去。”

那新科刀疤脸闻听德哥这么说，不由得嬉笑道：“德哥，我如何不知道利害？只是那小娘皮委实风騒，一双勾魂眼一瞄，就把我魂给勾去了。本来还想刘副使把那小娘皮赏给我，如今只好作罢，道歉得了。可怜我的魂是回不来了。”

几人听了一阵怪笑。算算时间该差不多了，正好下人来请，几人就径往明月楼去了。

到了楼上，只见楼前的灯笼已经雪亮，管家笑吟吟地在楼前等候，道：

“各位，我家大人已经在楼上等候了，请上。”

几人推让一番，仍由德哥为首，走上楼去。

管家站在楼下望着几人嚣张的背影，冷冷的一笑，道：

“什么东西！”

到得楼上，只见刘辟已经站立等候，几人忙上前作揖道：

“我等见过刘大人！”

刘辟手上却拿了把扇子，把扇子一挥，笑眯眯地说：

“哎，这么多礼作甚？刘某这一路多亏各位拼死护送，才能安然返川，只是这几日某去韦太尉处公干，慢待了各位，还请各位体谅。今日刘某略备薄酒，聊表寸心，各位务必尽兴。”

几人以德哥为首，忙道：

“不敢当，不敢当。这是我等分内之事，刘大人太客气了。”

刘辟道：

“当谢的就要谢，各位不要推脱。刘某这两个月不在家中，很多下人坏了规矩，不知这几日，刘某家人可有得罪之处？告诉刘某，刘某一定重重处罚”

那德哥忙道：

“刘大人客气了，府上家人礼数甚是周到，并不曾慢待我等。倒是我等，惹出了不少是非，请刘大人处置！”

说着，德哥向刀疤脸使了个眼色。

那刀疤脸见德哥使眼色，忙上前一步跪倒，道：

“刘大人，小的不是人，小的昨日喝多了酒，一时猪油蒙了心，冒犯了府上的大姐，请刘大人责罚”

刘辟混不以为意，笑道：

“方兄弟客气了。惟大英雄能真本色，刘某也是性情中人，休要说这种话。一个下人而已，只是有些姿色，自古英雄爱美人，如果方兄弟喜欢，刘某就把她送与方兄弟如何？”

那刀疤脸连道“不敢不敢”，脸上却满是喜色。刘辟呵呵笑道：

“我等是共患难过来的，再推脱就见外了，刘某可是要生气了。”

几人本以为要花一番口舌才能化解这风波，没想到刘辟如此好说话，不由得个个大喜过望，又暗暗羡慕刀疤脸，心下想道：早知道我等也去搞她一个。刘辟哪里不知道这些人心思，又说道：

“刘某府上还有这样姿色的还有几个，如果几位不嫌弃，刘某就一并替各位操办了如何？”

几人心下更是高兴，心想，虽然吃这一趟苦，却也不白吃。嘴上连连恭维道：

“刘大人大人有大量，他日必然分疆裂土，入阁拜相！”

入阁拜相刘辟不感兴趣，但是分疆裂土却挠到了刘辟的痒痒穴，当下咧嘴笑得如石榴一样摆手道“言重了，言重了。”

那德哥见刘辟开心，不由乘机说道：

“刘大人，那舒王那边…”

刘辟笑道：

“好说，好说。来来来，各位还站着干吗？入席入席。”

说着，自去坐了主席，其他几人推脱一番，也入座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上气氛已经高涨了起来，脸色微红的刘辟放下酒杯，道：

“舒王和杨中尉有言在先，各位到了蜀中就跟随刘某。刘某心下十分高兴，只是刘某庙小，不知各位可否愿意屈就？”

几人忙道愿意愿意，那刀疤脸喊得最凶。

刘辟举起扇子道：

“如此，刘某就放心了。眼下有一件差事，放给别人做刘某不放心，想请各位出马，不知几位可否愿意？”

那刀疤脸刚要先喊，却被边上一个人抢了先：

“大人，休要对俺们说请字，如此就是不把俺们兄弟当自己人。但凡大人一句话，俺们兄弟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皱一下眉头就是婊子养的!”

几人赶紧跟上，把胸膛拍得咚咚响。刘辟呵呵笑道：

“如此，刘某可就有劳各位了？”

几人纷纷说道：

“刘大人但请吩咐。”

刘辟道：

“好!几位真是快人快语，刘某就喜欢这样的爽快人。刘某要派人去长安送一道公函，还有几封密信到舒王殿下还有俱大将军杨中尉府上，思来想去，几位是舒王府故人，又熟悉路途，最是合适不过，本以为各位一路辛苦，想多休息几日，会推脱不去，那想几位英雄，再三担当，不愧是舒王府出来的英雄。来，刘某再敬诸位一杯！”

说罢，一口滋了下去。果真是宴无好宴，那几个人却没料到是这差事，全呆了。

刘辟放下酒杯，道：“刘某可是已经下去了，几位怎么不喝？莫非是嫌这酒不好？”

那德哥迟疑了一下，见众人都看着他，只得硬着头皮道

“大人，不是我等推脱。我等刚从关中杀出来，如今再回去，小的怕被人认出，误了大人您和殿下的大事。”

几人纷纷应和。刘辟笑道：

“原来各位担心这个。不妨，各位不知，刘某已经禀明韦太尉，各位眼下已经是我剑南西川节度使韦太尉府上的军官了，又是入京公干，拿着节度使府上的关防文书，还怕查验么？再说，此行还有人同去，刘某只是不放心他们而已。莫妨事，莫妨事，此去最多三十天就能回来。等各位回来，刘某就送各位洞房！”

几人没奈何，只得应了。刘辟极善调节气氛，一通连哄带骗，几人果真就相信回来升官发财搂女人了，只喝道月满西楼，才熏熏而归。

几人走后，刘辟叫了管家上来，道：

“都准备好了么？”

管家道：

“小的已经吩咐了下去，管教这几人死无葬身之地！”

“恩。今晚去三娘房里。”

“是。”

此时，千里之外的长安，李诵却在看着几份奏报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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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半个月前，就在刘辟要走出山沟的时候，李诵的案上摆放着两堆奏章，一堆是好的，一堆是坏的。

好的大多和今年的收成有关，风调雨顺，关中各地的粮食产量都高于往年，而且由于免税，粮价也有所下降，府库依然充盈——按照计划，官府用现钱和实物换购了大量粮食。陆续送来的河南、河东、河西等地的消息也不错。李诵很感谢老天爷，虽然把他一脚踹到这里，却没有赶尽杀绝。

而坏的是他的计划出了纰漏。而出纰漏的原因不在于他和他的信臣们考虑不周，而在于他刚感谢过的老天爷。

玩了他一把把他送到唐朝来的老天爷又玩了他一把。

病根还在刘辟身上。

李诵的计划里，是放刘辟出京，让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麻痹，然后让李愬部署追杀，拖延刘辟返川的时间，同时派出大臣入川去见韦皋。整个计划可以说天衣无缝，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费了好大心思终于把刘辟安全的送了出去，几个人在长安就安分了许多，专心等藩镇上表，同时训练军队，安插腹心。李愬对刘辟的追杀也很顺利，一进秦岭就把刘辟追到了深山里。李诵的使臣礼部侍郎、刘禹锡和柳宗元的老师权德舆也依期从长安出发前往成都。本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是这个时候，老天爷觉得不好玩了。

于是老天爷就下了一场大雨。下雨本来没有什么，可是这雨下得实在太大了。大得使一路追到巴山的李愬手下失去了刘辟的踪迹，也使得秦岭山洪爆发，阻挡了权德舆的行程。

于是李诵在焦急的等待里，收到了权德舆的奏章；于是在权德舆等待山洪退去的时间里，刘辟找到了回川的路。

看着眼前的奏章，李诵暗暗想道：难道这一场刀兵真的无法阻止吗？

李诵长吁一口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知道历史上韦皋死后刘辟就占据两川，唐宪宗派遣大将高崇文历时九个月才平定这次叛乱。李诵知道，如果权德舆不能赶在刘辟之前到西川之前劝说韦皋，那么回到了西川的刘辟就足以影响韦皋的判断，按照历史原来的轨迹发展下去，这一场战事就无可避免。李诵不想自己旨在固本培元的新政被这一场叛乱所耽误。

如果这一场战事无可避免，就让它的破坏减少到最小吧！深吸了一口气的李诵作出了决定，沉声道：

“李忠言！”

“在。”

“宣当值的中书舍人来见！”

“遵旨。”

第二天上午，几匹快马冲出明德门，只往秦岭方向而去，这是去宣权德舆回京的使者。

不久之后，又有几匹快马冲出明德门，不过这次去的方向却是忠州。出去的原因是两个时辰之前杜黄裳的进谏。

杜黄裳对李诵说：“老臣以为陛下多虑了，即使刘辟有异心，但是韦太尉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韦太尉治蜀将近二十年，若要谋反何必等今日？陛下只消命令权德舆待官道修通，再前往蜀中宣旨，韦太尉必定会把刘辟这逆贼绑缚长安。”

杜黄裳这话一半是宽慰李诵，一半也是事情确实如此。虽然其他几个宰相也这么认为，只是李诵心情却依然高兴不起来。他知道韦皋不会谋反，可是刘辟会，而且很快就会，但是难度就在于怎么让这些宰相们明白，同意他的调兵计划。宰相们虽然支持皇帝，但是也有自己的思想。连李淳、李愬都以为皇帝之所以要杀刘辟而后快，只是因为刘辟大逆不道，何况这些宰相呢？

难道要我告诉你们我是从21世纪穿越来的，因此我知道韦皋活不过八月，然后刘辟一定会谋反？

头疼不已的李诵看着等待他回话的几位宰相，清一清喉咙道：

“各位相公，朕自然知道韦太尉不会谋反，可是韦太尉今年已经六十岁了，常年征战，身体必定有隐疾，朕害怕韦太尉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剑南西川就会为小人所趁。”

李诵这么一说，几位宰相脸上可就挂不住了。这四个宰相里，最年轻的杜黄裳都已经六十五了，杜佑都过七十了。皇帝这么说，是在嫌我们老么？

好在李诵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补口道：

“韦太尉从军数十年，大小数百战，虽幼于诸位相公，但身体必定有隐疾。朕这些日子读太宗实录，想起当年胡国公秦叔宝，虽然九十高龄，但是早早就不能上马征战，万年气血不旺，自述说是年轻时征战失血过多所致。朕由此想到韦太尉，不知韦太尉会否和胡国公一样。”

李诵这些日子倒是在读历朝皇帝实录，但秦叔宝的事却不是太宗实录上记载的，乃是李诵在大学里读唐朝，在张文成的《朝野载》上读到的。这几位宰相都是饱学之士，如何能不知道，但这时候却不是指责皇帝读野史的时候。还好杜佑老成，知道只是皇帝无心之言，解围道：

“陛下思虑果然周全，韦城武（韦皋字）倒是真未必如老臣康健。老臣听说韦城武每年都要去峨眉山静养一段时间呢。”

口头上的承认只是给大家台阶下，并不代表宰相们同意皇帝的判断。尴尬场面过去后，杜黄裳依然说道：

“年上韦太尉遣使入朝，老臣还打听了一番，说道韦太尉如今身体极好，骑得烈马，开得硬弓。”

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听得李诵极为郁闷，太无知了，太愚昧了，身强力壮突然心肌梗塞、中风的多了，你怎么就没看见呢？可惜李诵不是真的李诵，如果是真的李诵，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难道朕中风前骑不得烈马，开不得硬弓吗？”李诵的时代唐代的史料已经缺失很多了，他不知道李诵究竟如何。（绕晕了吧？嘿嘿）于是，李诵就只好另辟蹊径，说道：

“万一韦太尉被刘辟蒙蔽，不肯缚刘辟进京怎么办？”

这倒是个问题。杜黄裳沉思一阵，道：“有了，韦太尉素与陆相公（陆贽）友善，今陛下虽召还陆相公，但陆相公还在忠州，使臣前往忠州不久，不如现在再遣使往忠州去，或可路上截住，命陆相公修书一封劝说韦太尉，此事必谐。”

陆贽的威力天下闻名，其他几个宰相也连连称善，李诵也觉得这是一条可行之计，于是立即命令李吉甫拟诏，不多时，诏书一挥而就，用印之后，就命人宣诏去了。但是李诵还是坚持召回了权德舆，他可不想让这样一位三次知贡举，门生遍天下的一代文宗失陷在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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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花非花，雾非雾！）

傍晚，李诵想起白天对几位宰相的说的话虽然无心，却极为欠妥，不利于团结，毕竟现在朝廷中老臣确实不少，难免有人会会错意，有人会从中兴风作浪，于是命李忠言取高洁坚贞之意从御书房里选了四方上好的白玉镇纸赐给四位宰相，四位宰相也都谢恩收下了。

不过第二天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御史中丞卫次公，侍御史裴度、窦群先后上书进谏，裴度的谏书里直接引用了诸葛亮《出师表》里的名句道：“不可妄自菲薄，引喻失义。”李诵只得乖乖道歉，又下令表扬卫次公、裴度、窦群等人。

几天之后从秦岭传回来一条好消息，一条坏消息。好消息是秦岭的路修通了，坏消息是权德舆不见了。

原来权德舆临行前，皇帝曾经专门接见了他，向他指明了此行的任务以及意义所在。权夫子在断路之前面对爆发的山洪急得团团转，在上完奏章后，听到当地官员说有一条小路可以翻越秦岭时，权德舆稍作思考就作了决定：放弃车驾，轻装前进。在派护卫探路之后，权德舆就脱下官袍，带着十几人入山了。等李诵派出的使者到达秦岭时，权德舆已经走了两天。这使者也是和权德舆一路货色，不完成任务不罢休，请当地官员代为上奏之后，沿着大路追去了。权德舆到了哪里，现在还不知道。

这个时候的交通通讯水平只能依靠马力赶路，依靠人力找人，李诵没有办法，只得下令再派出一位使者去传达命令，找到权德舆就把他带回来，找不到就人力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天之后，李诵派出去的第一位使者终于回来了，带回来的好消息是找到了权德舆，一行人安全翻越秦岭，路上还打了一只老虎，使者找到他时已经到了川陕边界，坏消息是权德舆认为已经到了西川边上，没有再回头的道理，写了一封奏章托使臣带给了李诵，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理由。此时李诵手上已经拿到了李愬的密报，刘辟已经逃回了西川，李诵只得苦笑一声，道：“等到权侍郎到得成都，刘辟只怕已经给韦太尉灌好迷魂汤了。”暗想是不是周老虎那只老虎被权德舆打了，把奏章放在一边，命李愬加派人手入川，暗中保护权德舆，并默默祝福权德舆好运。

几天之后忠州传来了柳宗元的急报，内容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在柳宗元抵达忠州前三天，陆贽在忠州城外山上遇刺，中了一剑，而且凶手的剑上有毒，好消息是有家人拼死保护，附近又有山民经过，认得陆刺史，上去打跑了刺客，而且陆贽在忠州十年，无所事事，而忠州又多病少医，于是整天忙着研究医道，进山采葯，给人看病，居然随身就带着一种疗毒的葯草，性命已无大碍，太医正在给他诊治，只是回朝时间要推迟了。柳宗元文笔极好，看得李诵出了一身冷汗，只得下令柳宗元暂摄忠州刺史，要求他务必保护好陆贽。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刺杀陆贽的是那些人，眼下却又没有证据，不能发作，李诵不禁恨地咬牙切齿，又担忧权德舆的安危，李诵终于有一天为一件小事大发雷霆，情绪激动之时，一头倒了下去。

对于俱文珍和杨志廉以及舒王来说，好消息是李诵的发病证明了陈太医的葯方有效，坏消息是陈太医暴露了。

唐代的医学水平相对而言还是很低的，出于现实需要，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有空闲的都会研究医道，于是就有了一大批相对精于医道的人，比如刚刚去世不久的德宗皇帝，比如刚刚遇刺的陆贽，就是其中的佼佼者。由于新君身患中风，于是今年太医院特别从民间选拔了一批在这一块有点研究的郎中进入太医院，专门服侍皇帝康复。偏巧有一位这一天当值，拿了葯方来一看，乖乖不得了。这位刚进入太医院，根本就不知道太医院的水有多深，立马就报告说葯方有问题。

其他几个太医不信，结果这位就较了真，把葯理葯效什么的分析了一遍，更主要的是这位偏偏还就遇到过这样的事，于是杜黄裳请示皇后同意，派人去找陈太医来问话，可是找到时陈太医已经冰凉，一根绳子挂在横梁上，死去多时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杜黄裳命人去找陈太医时，俱文珍就在一旁，当时就暗示手下人去做了陈太医，结果还没动手陈太医就畏罪自杀了，俱文珍觉得这人真是乖巧极了，开心之下，义愤填膺地骂了这太医几句，并狠狠训斥了太医院的院正。最后李诵竟悠悠然醒了过来，将院正革职查办了事。

回到府中的俱文珍和杨志廉偷偷找来舒王，暗暗庆祝一番，又大骂这新来的太医多事，三人只得另外合计了一番。

三人不知道也懒得知道的是这个太医是如何入选太医院的。也不知道李诵现在正在后宫握着手腕，笑着对王叔文说：

“不知道王先生从哪里找来的医生，不去演参军戏真是可惜了。”

王叔文笑道：“这是臣的一个老友，生性诙谐，最是爱装模作样了。”

于是君臣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王叔文走后，李诵一边走动，抖着手腕，一边自言自语道：

“装吴老二还是满辛苦的。”

旁边李忠言听了却一头雾水，暗忖道：“状物落儿是谁？莫非是边军里的胡将？看来咱要留心留心了。”

两天后，从凤翔劳军回来正在路上的皇长子李淳听说父皇又发了病，带领百名侍卫快马加鞭回到了长安。当天晚上，李诵在御书房召见了李淳，李淳问安后，汇报了劳军的有关情况。

李淳回到长安的第二天，长安城里市坊间又出了两条消息，一悲一喜。悲的是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王叔文的老母去世，丁忧回家了，喜的是宫中传出消息，要立广陵王为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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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冲榜拉票！用你们的鲜花把我掩埋！）

御书房里，王叔文伏地哭泣，七十岁的老人伤心成这样，让李诵不由得心里也一阵发酸，想起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父母亲人，

“陛下不以臣老迈，信任微臣，微臣感激涕零，一心肝脑涂地以报朝廷陛下，老母病重也未能日日亲侍汤葯，实在是不孝啊！老母临终前，思念山阴故里，老臣恳请陛下恩准老臣乞骸骨，送老母灵柩返乡安葬！”

自古忠孝难两全，在现代社会很多时候都会出现强忍丧父、丧母等之痛坚持工作的情况，当事人会被称赞为舍小家顾大家，高风亮节，被高调正面宣传，可是在古代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是不孝，有违名教，是要被唾弃的。一般官员遇到这种事都要丁忧服丧三年，比如李愬就丁父忧为父亲实实在在守了三年孝，而且是依照古礼为父亲守陵三年，守完陵之后才应德宗皇帝征召入朝。遇到这种情况国家必须无条件支持。当然如果国家有特殊的紧急情况可以将丁忧的官员召回，称为夺情，比如曾国藩，丁母忧期间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就被夺情起复。

现在摊子刚刚铺开，李诵实在不想放王叔文走，王叔文也知道眼下的形势不是回家办丧事的时候。但是王叔文根本就不够夺情的条件，现在天下暂时太平，没有紧急情况，而且王叔文眼下只是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并非宰执重臣，根本就没有夺情的借口。王叔文很明白这一点，如果自己不请去，马上俱文珍一党甚至连不在局中的卫次公都会上书弹劾他，于是早早就上表丁忧请去。

李诵也明白如果不让王叔文丁忧后果会很严重，只得叹了一口气，在王叔文的表章上圈了个“准”字。

现在王叔文是特地来辞行的，辞行时作为一个老臣又按惯例“乞骸骨”请求退休。望着这个六个月来对自己尽心尽力辅佐的须发皓白的老臣，李诵心里实在是有些不舍，但是又无可奈何，只得酸酸地道：

“王先生请起。王先生操劳国事，无法侍奉高堂，朕也感到万般愧疚。只是王先生是朕股肱重臣，须臾离身不得，还请王先生节哀顺变，待王先生守孝期满，还请王先生继续为国操劳。”

手一挥，李忠言就让人送上了李诵的赏赐，王叔文叩恩之后，就告退而去。三日之后，王叔文扶灵千里返乡。历史上王叔文并没有这一举，从长安到山阴，就是今天的从西安到绍兴，路途山水纵横，何止千里迢迢？毕竟是七十岁的老人了，李诵非常害怕王叔文会吃不消，却又无可奈何。

王叔文的去职，让俱文珍开心不已，自从被刘辟点醒之后，俱文珍就仇视李诵身边的每一个人，每天都在思考如何去除李诵的左膀右臂，现在李诵最信任的的王叔文走了，走的如此轻而易举，让俱文珍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一回到府中，俱文珍就开心地大笑起来：“舒王殿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舒王李谊四十岁上下，是个玉树临风的老帅哥，长得神清气爽，一团喜气，难怪会得到德宗的喜爱。见到俱文珍，李谊也微微一笑：

“俱大将军春风得意，难道也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两人相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李谊道：

“本王最近新得了头猎鹰，甚是雄健，听说俱大将军喜欢养鹰，本王就送给俱大将军。”

俱文珍哪里喜欢养鹰，不过他也知道舒王必定是有后话，于是笑道：

“如此，某就多谢舒王殿下了。只是不知这鹰有什么癖好？”

“这鹰嘛癖好谈不上，就是认准了一个猎物，就死活不放手，甚是让本王喜欢啊！”

俱文珍会意，笑道：

“难怪舒王喜爱，这样的鹰某也甚是喜欢啊！”

心里却想道：“把本大将军当成鹰犬？哼，还不知道谁是谁的鹰犬呢。”

第二天，中书舍人滑奂上书弹劾左常侍王伾贪鄙，经查果然属实。这滑奂原来与刘光琦友善，得刘光琦抬举一路升迁，又通过刘光琦认识了俱文珍。俱刘决裂后，滑奂思量再三，还是俱文珍根深蒂固，前途无量，就一脚踢开刘光琦，投进了俱文珍的怀抱。此次出手显然是俱文珍授意，要对亲李诵的势力发起总攻了。

李诵以为王伾是东宫旧人，侍驾有功，打算从轻发落，骠骑大将军俱文珍廷议时慷慨激昂，以为大不可，皇帝无奈，只得下令贬王伾为凤翔节度判官。俱文珍等自然又是弹冠相庆一番。

不料刘光琦对滑奂背叛自己一直恨得牙痒痒，这次突然很聪明地找准了时机，命令自己的门人上书又弹劾滑奂贪鄙弄权。滑奂仗着俱文珍的势力胡作非为，行为恶劣远胜王伾，刘光琦此次发动的上奏有真凭实据在手，裴度等人纷纷跟着上书弹劾，于是滑奂也就跟着王伾倒了霉。俱文珍前两天刚刚在朝会上强调了国法的严肃性，这次就只得吃了个哑巴亏，眼睁睁看着滑奂被贬到了忠州，做起了忠州司马，受陆贽调教去了。

而尝到了甜头的刘光琦显然也具有猎鹰的品格，对俱文珍党羽穷打猛追，依附权宦的有几个屁股上干净的？刘党的弹劾几乎是一弹一个准，据说皇帝李诵都在后宫夸奖正在给自己捶腿的刘光琦，笑他“练成了弹指神功”，于是刘光琦门下的弹劾积极性也跟着空前高涨起来。

俱文珍和舒王、杨志廉哪里肯吃这个亏？于是发动了一轮声势浩大的反击，依附刘光琦的也没有几个好鸟，于是双方的斗争陡然尖锐起来。刑部尚书同平章事高郢的工作量陡然上涨，连呼吃不消，七天之内告病了两次。而吏部尚书同平章事郑珣瑜也频频头晕，多次在朝会上发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以王叔文王伾开始的去职风暴如火如荼，本来人满为患的朝廷多出了许多空职，无奈之下的皇帝只好破格越级提拔人才。新任考功员外郎、知制诰李吉甫转任中书舍人，而三月刚由监察御史升任侍御史的裴度接替了王叔文，出任起居舍人，半年不到，又升了两级。接着刚扈从广陵王从凤翔回来的刘禹锡因功升任礼部员外郎，凌淮升任吏部员外郎。

七月十日，皇帝以高郢、郑珣瑜体弱多病，多次上书请去，再三挽留之后，命二人去平章事，各守本官。二人明哲保身，眼见局势变幻莫测，得以脱身，自然开心不已。七月十一日，故相郑余庆以尚书左丞同平章事，二度拜相。皇帝登基时是四个宰相，现在半年光景就换了两个，顿时让人觉得局势动荡，要出大事了。现在离任宰相两人，补进却只有一个，虽然宰相并无定额，德宗时一度多达二十几人，但是还是有许多人猜测下一个宰相是谁。其实很多人都猜得到，这个名额，是留给陆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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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今日第二更！）

时值盛夏，毒辣的太阳高挂在空中，虽然是在深山中，也让人感觉难以忍受。官道旁的茶棚里，由于来往客人稀少，小个小孩伏在茶桌上，以手支头，昏昏欲睡。坐在另一张桌上的老人突然站起来，走出茶棚向路的拐弯处望去，似乎来了什么生意。果然远远地官道上拐出来几骑快马，马上的人显然急于赶路，并没有在茶棚旁停歇，骑马人吆喝的“驾驾”声此起彼伏，一转眼又拐没了。老人看了看消失的背影，口中道：“又是公差，咱们忠州这几日还就热闹哩。”

此时的忠州刺史府，代刺史柳宗元正在公堂上处理公务，忠州处于大山之中，山多林密人少，民风淳朴坚韧，再加上两任刺史李吉甫、陆贽都是勤政爱民，精明果断的人物，忠州政事清减，一片兴旺景象，政务都处理的干干净净，柳宗元这个代刺史实际上无事可做，每天和陆贽在一起谈论朝中大事，天下形势，请教政务，或者吟诗唱和，所获果然也是极多，对陆贽的敬佩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陆贽对这个后进也极为欣赏，鼓励指导不遗余力。

估计差不多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柳宗元想到马上又可以和陆贽讨教，心下一阵激动，正打算命小吏值守，自去后院拜见陆贽，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的叱咄声：

“闪开、闪开，快、快！”

几骑快马踏着石板路冲到刺史府门前，几个官人大汗淋漓地从马上翻身而下，将马交给忠州刺史府迎出来的差役，问道：

“刺史大人可在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几人就向公堂冲去。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公堂上的柳宗元，却呆了一呆，显然并不知道柳宗元已经代行刺史事，还好内者有一个是随柳宗元来的军官，忙作揖道：

“柳御史，某等幸不辱命，前来交差。”

其他几人也道：

“韦太尉有信回给陆刺史，不知陆刺史现在何处？”

柳宗元道：

“几位辛苦了，半个月前陆刺史不幸遇刺，身中剧毒，暂时由柳某代行刺史职权。”

几人这才明白，又上前见礼。柳宗元虽是代刺史，却知道这事干系重大，忙吩咐书吏去请陆贽，就带了几人往后堂去了。

后院里，陆贽正在紫藤架下乘凉。此刻陆贽的气色虽然比出场时要差上几分，但精神却好了许多。天气炎热，陆贽也就去了外衣，躺在藤椅上，边上放一壶凉茶，手里拿一卷书，夫人坐在另一边为他剥着水果，嘴里说道：

“自从新皇登基，月月叫家人收拾家当，说下个月必定回长安，收拾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一连半年，只是升了刺史，也没见到新皇的诏书。好容易见到了，可好，还被人刺了一剑，险些丢了性命。也不知道你图个什么。”

陆贽是吴人，一口五月软语从夫人口中说出来，虽然含着嗔怪，陆贽却听得很是舒服，也不生气，笑道：

“陛下不还是想起我来吗？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分内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你不也日日想着回长安吗？”

陆夫人叹了一口气道：

“哪里能不想呢？整整十年了，也不知先帝怎生好狠的心。将老爷你贬到这个荒凉的地方，全然忘了你的功绩。”

“话怎么这么说呢？臣不言君过，先帝也是为奸人蒙蔽。当年若非先帝赏识，吾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哪里能十年拜相，做了许多大事？”

陆夫人刚要说话，就听到管家在院子外面道：

“大人，柳大人派人来请大人去后堂议事。”

“哦，去告诉柳大人，稍候片刻，本官就到。”

“是。”

陆夫人知道这是公事，就不再说话，起身去取了陆贽的外衣来帮陆贽穿好，道：

“老爷新伤未愈，不可操劳了。”

陆贽却不答话，整理好衣冠出去了。夫人自叹了口气，命下人把东西收拾了。

到得后堂，柳宗元正在门边守候，一见陆贽，忙道：

“陆相，你可来了！”

峨眉山玉皇顶上，云雾缭绕，明显这一天不是好天。此时的峨眉山还只是佛道两教的清修之地，不是后世的游览胜地，故而人烟并不很多，只有两个老者，负手仰望天宇。

一个年纪较大的老者呵呵笑道：

“侍郎大人，真是不巧，今天又是阴天。本来侍郎大人入川一趟极是不易，韦某又与大人谈得投机，有心留大人多住几日，怎奈权侍郎还有要事要做，只好失礼，等来日韦某到长安再去拜会权侍郎了。”

“哎，这说得哪里话。韦太尉操劳国事，权某奉圣命前来，本该速来速回，却打搅了太尉这数日，权某心中即是有愧于陛下，也是有愧于韦太尉啊！”

“权侍郎言重了。不多留你这几日，韦某也不敢就有把握送侍郎大人安全出境。现在一切安排妥当，可以送权侍郎回京了。可惜本想留权侍郎一同观赏过峨眉的日出，再让权侍郎带着满腹美景回长安，也不枉权侍郎乔装改扮千里迢迢入川，点醒韦某这痴人，不料天公不作美，只好留待来年了。”

原来这两人正是韦皋和权德舆。权德舆在川陕边上接到了李诵召他回京的诏书，知道刘辟已经返回西川，若是换了别人，一准就回去了，可是权德舆稍稍一想，就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乔装入川！于是请使者回去禀报皇帝，自己带着数人乔装成云游四海的老儒生，贩夫走卒，混进了西川。刘辟本来命令守将一有朝廷使者的消息就禀报于他，在剑阁也安排了心腹将领，熟料左等右等不见朝廷使臣来到，以为使臣已知难而返，谁料权德舆却蒙混过关呢？

权德舆打听得韦皋正在峨眉山礼佛清养，于是带人直奔峨眉而来，韦皋并不扰民，因而权德舆上山也极为容易。可是进山容易见韦皋难，权德舆又不敢亮出身份，如此盘桓了几日，终于在一天早上韦皋带着薛涛外出散步之时，“偶遇”了韦皋。

韦皋拍拍手，一名年轻的将领从浓雾中走了出来，抱拳道：

“末将韦武见过王爷、侍郎大人！”他叫韦皋王爷，却是因为韦皋被封为南康郡王。

韦皋道：“权侍郎，这位韦武将军是韦某的亲兵将领，数立战功，就由他护送权侍郎返回长安，并代韦某向陛下请罪。韦某请罪的表章已经拟好，还请权侍郎转呈陛下。”

权德舆道：“韦太尉国之重臣，又律己如此严厉，堪称我辈楷模。此番韦太尉只是为小人所蒙蔽，陛下必不会怪罪韦太尉。”

韦皋长叹道：“韦某一念之差，险些酿成大错，请立太子诛杀诸大臣的表章已然在权侍郎来之前发出了，即使陛下不责罚韦某，韦某又有何面目去见陛下呢？不说了，权侍郎回朝后务必为韦某上奏陛下，刘辟此贼，韦某必定亲自缚他入朝请罪。另外恭贺陛下起复陆相公，国家重获良相。待两川事毕，韦某就请旨还朝，还请陛下早日派遣新任节度使入川。”

权德舆拱手道：“权某敢不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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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在韦武的护卫下，权德舆依然儒生打扮，手握素扇，抱拳告辞。韦武也换了一身装束，卸下铠甲，扮成一个普通武士，向韦皋下跪施礼后尾随权德舆而去，不久就消失在云雾里。

“令公威震三川，手握雄兵，蜀中官员无一不是令公所赏识提拔，川中百姓无一不以令公为万家生佛。令公要拿刘辟，为何如此小心翼翼呢？”

问话的正是薛涛。薛涛，字洪度，长安人，生于大历五年，本是官宦人家出身，幼时随父亲躲避战乱入蜀，八九岁时就能作诗，八岁时候父亲指着院子中的树吟诗，道：“庭除一古铜，耸干立云中”让薛涛续下两句，小薛涛张口便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其父大为惊讶，想不到女儿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才气，又觉得女儿诗意不详，恐将来会沦落风尘，过着迎来送往的生活。果然父亲死后家境贫苦，薛涛不得不在十六岁那年堕入乐籍。

不久韦皋奉命镇守蜀地。韦皋不但武功赫赫，而且文采风流，战时统兵上阵，奇兵迭出，杀得吐蕃连番大败，连大相论莽热都被他生擒。闲时劝农劝商，大力发展经济，与蜀地一干文人名士诗酒唱和，领一时风气之先。成都之所以现在成为全国最休闲的城市，只怕就肇始于韦皋。

上任没多久，韦皋就在烟柳歌舞之地发现了薛涛，对薛涛极为宠爱，甚至任命薛涛做官。薛涛当时年纪很轻，不自觉也没上没下起来，被韦皋一怒之下罚往松州，明白了自己境况的薛涛不声不响地前往松州，却在途中写了十首著名的离别诗，差人送给韦皋，不久韦皋就下令召回了薛涛。

现在的薛涛已然三十五岁，不复当年的青春可爱，也早已脱去了乐籍，成为整个大唐都闻名的女诗人，行事举止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轻浮跳脱，事事都能为人考虑，多了许多成熟的风韵，因而韦皋依然很愿意把她带在身边。

见薛涛这样问，韦皋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薄雾里的群山，薛涛自知问了不该问的话，忙收口不言，静静地站在韦皋身后。

良久，韦皋才长出一口气道：

“人心难测哪！”

韦皋在蜀人心目中的形象既英武非凡，又儒雅蕴藉，和诸葛亮一样，是近乎神一样的存在。据说韦皋满月时，家里为给韦皋祈福，招集僧人会食，有一个面貌丑陋的胡僧不招而至，韦家的僮仆嫌弃他，给他一张破席子让他坐在院子里，这个胡僧也不讲究，就坐在了那里。等到筵席开始后，韦氏命乳母把婴儿抱出来，请受邀请而来的僧人们祝福婴儿健康长寿，这个胡僧不等人请，自己走上台阶，对奶妈怀里的韦皋说：

“别久无恙乎？”

韦父本来怕他吓到婴儿，结果婴儿却面有喜色，于是就奇怪地问：

“我们家这个儿子生下来才一个月，为什么大师您说别久呢？”

这个胡僧却说：

“此非檀越之所知也。”

韦皋的父亲越发奇怪，坚持要这个胡僧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个胡僧才说道：

“此子乃诸葛武侯之后身耳。武侯当东汉之季，为蜀丞相，蜀人受其赐且久。今降生于世，将为蜀门帅，且受蜀人之福。吾往岁在剑门，与此子友善。今闻降于韦氏，吾固不远而来。”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是韦皋治蜀多年，果真如故事中所说一样，保佑蜀地万民，因而韦皋在蜀地声望之高，不逊于诸葛亮。韦皋本人也因此礼佛甚敬，每年都要去寺庙布施一番。

在蜀人心目中，几乎没有韦忠武王、韦大使、韦中书令、韦令公、韦太尉做不到的事情，薛涛不是蜀人，却也深被蜀人影响，此时突然见到韦皋心事重重地感慨人心，心里不由得似被什么揪了一下，猛地一紧。

薛涛刚想张口宽慰韦皋，韦皋却猛地转过身来，道：

“收拾一下，准备回成都。”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那我们上路吧！”

“等等，老爷，您真的要微服潜行回长安？”

“有劳夫人了。韦城武信上所言极有道理，人心难测，那些奸佞当初既然能把我排挤出朝廷，如今也会极力阻止我回朝廷。如果阻止不成，就会像前不久一样，派人来刺杀于我。陆某今年已经五十有三，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多少时间能报效国家呢？陛下既然召我回朝，必是有大事委托于我。我岂能在此安坐？思来想去，还是韦城武依所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好。”

“可是…”

“放心，我又不是一个人走。我走之后三天，柳大人把政务交托给佐官就会启程，柳大人走后，家里的事你就可以安排了。记住，不是咱家的东西不要带走，借官府的一定要还给官府。”

“老爷，您就放心吧，多少回了，我能不知道吗？路上千万当心。”

话还没有说完，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陆相公！”

陆贽转头一看，原来是柳宗元，就说道：

“原来是子厚。子厚，老夫一走了之，担子可全都压到你肩上了。后续的事就拜托于你了。”

柳宗元正色道：

“陆相休要说这种话，护得陆相周全，这是陛下在宗元来之前再三嘱咐过的，是宗元分内之事，宗元在陛下面前是保证了的。陆相敬请放心，此行虽然凶险，柳宗元一定尽力周旋，不负陛下和陆相所托。”

陆贽道：

“子厚老夫当然信得过，只是此去凶险，子厚也要当心周全自己啊！”

柳宗元一阵感动，道：

“陆相放心，宗元一定处处当心。”

陆贽点头道：“如此就好。来，拿过来！”

陆夫人将一个盒子递了过来，陆贽捧着盒子，道：

“子厚，此是老夫多年为政为文的心得，这些日子与子厚朝夕相处，见子厚才学德识俱佳，老夫甚是感慨，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假以时日，子厚成就必然不下于老夫。如果子厚不嫌弃，待你我回到长安后，子厚就做老夫的门生如何？”

柳宗元没想到陆贽对自己爱护若此，陆贽望重天下，成为陆贽门生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见陆贽有此意，忙跪下道：

“宗元蒙陆相不弃，见过恩师！”

陆贽扶起柳宗元，开怀一笑，道：

“得徒若此，快哉快哉！如此，那老夫就先行一步，我等在长安相会！”

柳宗元躬身道：

“恩师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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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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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中传来隐隐地雷声，一场大雨刚过，天空中正在酝酿着下一场大雨，空气明显清爽了许多，可是杨府地后堂却依然让人感到压抑。

“废物，真是废物！还有脸回来，回来，回来干什么？连一个老匹夫都杀不掉！”杨志廉大发雷霆，道，“一个个还想着升官发财，做梦吧！”坐在杨志廉另一边地俱文珍面色阴沉，却一句话也不说。

在他们面前跪着两个人。

说罢，端起一只茶壶，对着茶壶嘴就往嘴里吸茶，却没防茶水是热的，被烫了一下，只得狠狠地把茶壶垛到了桌上。

内中一个身材高大的见另一个人战战兢兢，一句话也说不出，忙道：

“中尉大人，中尉大人，小的们没能完成大人交付的任务，任凭大人责罚！不过这次失手不是小的们无能，而是…”

“啊，啊，中尉饶命！”

原来是杨志廉见这人居然还敢还嘴，顺手把茶壶给摔了出去，却溅到另一个人身上，把他烫得不轻。

杨志廉见手下这么不成器，更是恼怒，正要发作，一旁俱文珍却阻止道：

“老杨，且听听他如何说。”

杨志廉于是就把已经要弹出地身子又坐回到椅子里，喝道：

“别嚎了，尽丢我的脸。你且说说，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本中尉如何收拾于你！”

听杨志廉这么说，那被烫的赶紧止声。那身材高大的继续说道：

“不是小的们无能，而是事出意外。本来已经刺中了陆贽，剑上又有毒，陆贽此次本是必死无疑，熟料他居然随身带有葯草，又有山民帮助，才逃脱此劫。小的们本来打算是潜伏忠州，伺机再度行刺，不料此事后，刺史府的防范严密异常，那柳宗元又率领三百士兵奉旨赶到，陆府的家人又都是死硬之人，收买不得，所以至今没有下手的机会。”

“那你们怎么还敢回来！其他两个人呢！你们虞侯呢？”

“我等之所以敢回来，是因为探到一条重要的消息，虞侯才命我二人先行回长安报讯，他和陈二才继续盯着。”

“哦，什么消息？”

一旁的俱文珍悠悠问道。

“十几天前，长安又来了几个信使，之后陆贽就往西川发了一封信，小的们刺探得知，这是写给韦太尉的。虞侯觉得这事事关重大，所以派我等回来报信。”

“哦，居然有这种事？”

李诵发给陆贽的乃是密旨，只有李诵和四相以及李吉甫知道，二杜和李吉甫都是支持李诵的人，自然不会走漏风声，郑、高二人虽然胆小怕事，这等军国大事也不敢乱说，所以此事俱文珍和杨志廉并不知道。闻听这人这么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吃惊。

俱文珍给杨志廉使个眼色，杨志廉就笑道：

“果然是条重要的消息，本中尉错怪二位了。”

“小的不敢当。”

“你们一路上也辛苦了，下去到账房领赏，明日一早就回去，帮我带个信给你们虞侯。”

“是。”

两人起身退出后堂。

望着堂外阴沉的天气，杨志廉道：“老俱，这二人一来路上就耽搁了不小时日了，此刻陆贽那老匹夫只怕已经快动身了。他身边有柳宗元带着三百士兵卫护，不好办哪。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不得长安呢？”

俱文珍一笑：“这还不简单吗？杨中尉大人！”

听得俱文珍喊他杨中尉不喊他老杨，杨志廉当然知道俱文珍想得什么，道：“咱的神策军能轻易调动吗？”

俱文珍道：“谁说要调动神策军了呢？难道汉中的三条道上就没有山贼吗？”

杨志廉道：“你个老俱，尽打我的主意，此事可是极有风险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就能给什么吗？”

“你要什么，我就能帮你向舒王那个草包要！”

“呵呵呵呵，你个老俱，果然有你的。罢罢罢，咱老杨就吃这么一回亏吧！”

俱文珍却没有跟着杨志廉笑，而是幽幽说道：

“眼下陆贽事小，可是刘辟事大呀！刘辟虽然已经说动韦皋，可是陆贽这个老匹夫一封信就能让韦皋杀了刘辟。这十年里，韦皋可是每年都上书请求起用陆贽，甚至威胁先帝要用陆贽取代自己呢，这两人关系可不一般哪！”

“是啊，咱倒把这个事给忘了。当年，姓陆的代先帝写的一封罪己诏可抵得上数十万雄兵呢！要是陆贽在信里提这么一两句，这刘太初（刘辟字）可不妙啊！”

“这个你倒不必担心，刘太初在两川经营多年，韦皋要动他也要费一番心思，他是没有近虑，却有远忧，罢罢，正好他手下昨日来了长安，还是修书一封让他们带回去吧！”

一听俱文珍这么说，杨志廉的火气又上来了，道：

“老俱，都说你聪明，心眼多，可是咱们算计别人算计来算计去，现在怎么看怎么是被人算计了。这一段和刘光琦互相弹劾，咱们的手下可是被贬谪了不少，还有这上表请立太子的事，那三镇的使者可是离长安还有一段路呢，而李诵却马上就要立太子了。这事如果做不好，只怕不但三镇，而且其他各镇都不会再听咱们的了。”

原来俱文珍、杨志廉、刘辟还有舒王等议定由俱文珍、杨志廉居中联络，发动各地节度使上表请立太子，并借机弹劾王叔文、李忠言等乱政，各镇大都在讨价还价后和俱文珍、杨志廉达成一致，其中犹以河东和荆南最为积极，刘辟回到成都后，迅速蒙蔽了韦皋，韦皋震怒之下，剑南西川的表章也就率先上路了，接踵而来的就是河东严绶和荆南裴均的表章，就在几人以为得计之时，李诵却在上次病发之后，突然宣布要立广陵王李淳为太子，这不啻于打了俱杨二人一耳光，等太子立了以后，请立太子的表章才到，三镇节度使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能对俱文珍，杨志廉有好脸色吗？这样二人名声一臭，各镇知道二人镇不住局面，还会买二人的帐吗？

想到这里，俱文珍也是一阵窝火，心里一阵烦躁，腾地站起来道：

“咱还真小看了这个病皇上！他还真会顺势而动！”

杨志廉坐在椅子上，拿过俱文珍的铁球把玩着，道：

“谁说不是呢？”

转了几圈，俱文珍猛地抬起头来道：

“老杨，检阅诸军快开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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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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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廉苦笑一声道：

“老俱，你以为现在长安各军现在还在我们的手中吗？”

“如何？”

“老俱，还是坐下说话吧，你绕来绕去把我眼都绕晕了。老俱啊，你虽是大将军，却是在宫中办差，对军中的事也太不了解了。”

俱文珍闻言只得坐下，道：

“难道有什么变故不成？”

“你有所不知，历来皇帝都害怕大将拥兵自重，先帝也是如此，故而泾师兵乱之后，先帝就先后收回了李晟的兵权，对浑瑊、马遂等人也多有猜忌。因为咱们窦公公、霍公公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就把神策军大权交给了二位公公。就是这样，神策军也被先帝分为左右二军，看似公平，却是为了二人两军相制。”

俱文珍道：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咱爷们之间一向和睦，直到孙荣义这杀才不识抬举，非要跟刘光琦穿一条裤子。”

“谁说不是呢？本来先帝在时，就故意地让左右神策军互相掺人，从前是窦公和霍公，现在是咱和孙荣义。咱的左神策军里有孙荣义的亲信，他的右神策军里也有咱的亲信，两军里面也都有跟咱们都不对付的家伙，不过都被咱们前几年给远远地派到外地去了。”

他说的前几年，正是德宗年老昏庸那最后几年。

杨志廉继续说道：

“本来这样一来长安就成了咱们的天下，可惜先帝驾崩，弄了这么个坏水做皇帝，老俱，早知道咱们当初就该死挺舒王。”

俱文珍点头道：“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这几个月，李诵又开始向咱们左右神策军里掺沙子。老薛，薛盈珍本来做着右神策军护军副使，出事之后，那厮的亲信全被拔光，咱本想趁机塞点人进去，孙荣义不让，也想自己塞人，结果白白便宜了李诵，虽说调出了李愬，却从外军调了几个愣头青进去。孙荣义那厮现在为什么跟在刘光琦后面？就是因为右神策军他现在快掌控不住了，没有了军权，谁还买你帐？只好趁现在把尾巴夹起来。前几日考评各军，他右神策军凭什么得的第一？就他那点料子，还不是靠着新进的这班将领。有右神策军在，咱们左神策军的底气就弱了不少。而且，现在十六卫也有所扩充，十六卫咱可掌控不了啊！”

“也不知道李诵这病秧子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刺头，郭令公的重孙子，浑令公的外孙子，还有上回要往我军里塞个叫阿跌光颜的，说是谁谁谁的小舅子，哦，对了，那个太原的胡将叫什么舍利葛旃的，被咱退回去了，咱说，他姓不好，姓阿跌，咱点将时不得叫他阿爹了吗？死活不答应李诵。孙荣义那厮那时想捧皇帝卵子，就把这厮接收了去，结果没两个月，被这厮折腾得快疯了。”

“连孙荣义的小舅子想进军营溜溜马都被他打了一顿，若不是边上人认得，就被这厮一剑给刺死了。孙荣义找他，他梗着脖子说军令如山，军营是随便进的么？他上头有人，孙荣义还不敢惹毛了他，只好打掉了牙齿往肚里吞。现在他右神策军的大门都不归他管了。”

“老俱，你是不知道，咱现在只是这样硬扛着，待到右神策军被那病皇帝握在手里，我的左神策军只怕也就保不住了。前几日考评，我的左神策军许多亲将都是中下。待到检阅诸军后，防秋再和边军对调，边军来得虽说也是咱的亲信，终不如现在的可靠，咱们门下那么多人，见风使舵可比上阵杀敌厉害多了。到那时长安城里可就没咱什么人了。”

听着杨志廉诉苦，俱文珍却不说话，只是试了试茶水，见温度已经合适，就端起来抿了一口，道：

“这样说来，孙荣义现在表面风光，内里日子却是很不好过。不如哪天咱们约他出来，大不了分他点甜头。”

杨志廉叹了一口气，道：

“老俱，你我多年的交情，咱就直说了，薛盈珍那事你做的太绝了，连人家独子都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右神策军薛盈珍在前，孙荣义他还敢跟咱们合作吗？”

俱文珍依然不急不躁，慢腾腾地说道：

“难道咱们只有坐以待毙吗？”

杨志廉见俱文珍依然不表态，不由得着急起来，转过头盯着俱文珍看，熟料俱文珍刚好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看着俱文珍目光里的一丝嘲弄，似乎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一般，不由得心下一虚。

御书房里李诵斜卧在榻上，李淳恭敬地坐在他边上，神情比以往还拘束了许多。

没有做太子的时候想做太子，可是梦想真要实现了，却畏首畏尾起来，历来太子难当，通往麟德殿（东宫正殿）的路历来不好走，从麟德殿通往太极殿的路更是不好走。李淳熟读史书，知道自大唐开国以来，倒在这条路上的，远的有李建成、李元吉（隐太子，息王，死于玄武门之变）、李承乾、李泰（太宗太子，被废）、李弘（高宗太子，孝敬皇帝，被自己的亲娘武则天毒杀）、李重俊（中宗第三子，后立为太子，谥号节愍太子，发动宫廷兵变被诛杀）、李瑛（玄宗太子，被废杀）等前辈，险些倒在这条路上的，近的有自己的曾重祖父（曾祖父的父亲）李亨，还有现在在自己面前的父亲，李诵。历来天家无情，为了权力父子兄弟相残之事屡见不鲜，何况现在大唐内外交困，即使继位，也有大压力呢？

李诵自己没当过太子，但是从史书上也知道太子有多难当，难的到最后逼得康熙不敢再立太子。见李淳如此，笑道：

“皇儿，两日后就要入主东宫了，各项礼仪都纯熟了吗？”

“禀父皇，这几日礼部的官员日日教习，孩儿已经纯熟了。”

“嗯。皇儿是我大唐的储君，一定要在群臣万民面前表现出一个储君应有的风度气质，让群臣万民看到你就倾倒于你的魅力，相信你是一个合格的储君，未来是一个出色的皇帝。”

在现任皇帝面前谈继位是个非常需要胆量的行为，有这个胆量的往往死得很惨，于是李淳慌忙跪下，惊恐道：

“父皇春秋鼎盛，万寿无疆，儿臣愿永远侍奉父皇。”

李诵摆摆手：

“你我父子之间讲话，休要如此拘束。万寿无疆，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古往今来，可有不死的皇帝？”

李淳当然知道没有，但是李淳不敢回答。

不能强求古人有和自己一样的思想水准，于是李诵继续说道：

“秦皇汉武都求长生不死，结果如何？还不是一命呜呼？皇儿，你要记住，不管是做太子还是做皇帝，《论语》里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寿命的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这个位置，给大唐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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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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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这个位置，给大唐留下了什么？”

李淳若有所悟，喃喃自语。

李淳道：

“历来太子难当，就是朕做了二十余年太子，一直小心翼翼，也有两次险些被逐出东宫，可是朕却逆来顺受，从不怨恨，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儿臣不知。”

“其实很简单，将来你也会明白的。所谓爱之深，则责之切。历来皇帝都希望自己挑选的太子尽善尽美，而这个尽善尽美的标准又全然存乎己心。可是做太子的大都会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并不会和皇帝一直保持一致，所以帝王和储君之间往往会发生冲突。”

李淳悚然道：

“百善孝为先，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教诲，凡事三思而后行。”

李诵道：

“你会错意了，朕并不需要一个只会人云亦云，唯唯诺诺的储君。你应当有自己的看法。如果说朕和以往的皇帝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朕希望自己的储君不但将来即位后超越自己，就是现在，也能敢想敢说敢做，显示出不一般的地方。你要记住，你的父皇是一个开明的君主，不会因言废人，朕之所以立你为太子，看重的也是你的见识魄力非同常人，希望你做好朕的左右手。”

“多谢父皇赏识，儿臣愧不敢当。儿臣必定竭尽所能辅助父皇。”

“好。京兆万年令韩愈你可知道？”

“儿臣知道，此人正直敢言，敢于任事，才干出众，而且诗文俱佳。”

“不错。此人有一篇《师说》你可读过？”

“儿臣惭愧。”

“你应该去读一读。里面有一句话说道‘师不必尽如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又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确实真知灼见。由此推知，做儿子的不必事事不如父亲，做太子的也不必事事不如皇帝。”

“父皇雄才大略，巍峨若泰山，光耀如北斗，儿臣不敢望其项背。”

听李诵这么一说，李淳不禁大吃一惊。这一通议论简直石破天惊，自古都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唐人虽然开放通脱，也没有游离于这一伦理之外。因为农耕时代的成就取得主要依靠的是个人的经验，需要循规蹈矩而不是推陈出新，李淳虽然有自己的思想，但是只是相对而言，没有从个体上升到群体的高度，而且李淳这半年眼见自己父皇殚精竭虑地谋篇布局要做好大唐这篇，许多见识和措施都超过他的认知范围，心里早已对父皇佩服的五体投地，现在听自己的父皇这么一说，有好似有些道理，如同被雷击一样，不由呆住了。连当值的起居舍人裴度都呆在那里。

李诵见李淳呆住的样子，笑道：

“这个道理，是朕读了这么多的帝王起居注，还有结合自己二十余年太子经验才悟出来的，你可以慢慢体会。韩愈此人极有见识，你可以多与他来往。另外杜司空正在写的大著《通典》，乃是一部厚今薄古之作，你也可以常去讨教。”

“儿臣遵旨。”

“朕希望将来百年之后，在地下遇见先帝，可以告诉先帝，我的太子比你的太子要强。好好去做，不要让朕失望。”

“父皇…”

望着李淳离开的身影，李诵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暗想：“太子入职教育总算完成了，只是不知道这种教育对他以及后来的太子会有多大影响。”要想改变一个时代，首先要改变能影响这个时代发展的人的观念，这是李诵的想法，他现在做的，就是为自己将来万一不幸或者有幸穿越回去早作安排。这半年来他对这个时代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感情，眼下既然自己有影响这个时代的能力，为什么不尝试着做一做呢?

看见裴度仍然在一丝不苟的记录他的言行举止，虽然知道皇帝不能看自己的起居注，但是李诵不由得对裴度是如何记录自己的感到了一丝好奇，又见裴度严肃，于是笑道：

“裴爱卿辛苦了，可否让朕看看记的是什么？”

裴度一听李诵这么说，忙从座位上站起，正正衣冠，来到李诵面前跪下，道：

“陛下吩咐，微臣敢有不从？只是制度所在，臣不敢逾越，请陛下体谅。”

李诵本来只是想与裴度开开玩笑，却见裴度如此严肃，就差指责自己不懂规矩了，刚刚教育太子所获得的成就感马上荡然无存，不觉有些不快，道：

“如果朕非要看呢？”

裴度朗声道：

“那就请陛下罢免臣的起居舍人一职，并将臣贬窜远方，不然，臣还是会上书言君父之过的。”

“朕过在何处？”

“陛下是有为之君。当明白帝王起居注的目的在于为后来的帝王提供治国的参考，为历史留下真实的记录。而要做到真实，史官必须不受干扰，独立记录，董狐、太史公之所以被称为良史，就在于他们能够独立真实地记录历史。帝王看了起居注，如果不满意对自己的记录，必然会横加干预，篡改史书，如果史书可以随意篡改，那历史对于帝王的震慑意义就会消失，许多帝王就会肆意妄为，大臣以声名劝谏，帝王就会说，史书由朕决定。过去太宗强索起居注，尚且为臣下弹劾，并立誓不再干涉。臣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在陛下身上发生。”，

历史上皇帝大臣历来重视自己身后的评价，就如一个平民百姓重视自己的名声一样，唐太宗看起居注也确有其事，不过太宗并不买史官的帐，看到写玄武门之变时直接批评道：你们把朕写得太好了。但是被弹劾之后，太宗也确实保证不再看起居注。

想到这里，李诵猛然醒悟，中国历朝的历史之所以被认为大多真实可信，不就在于有这样尊重历史的制度，有这些正直的有职业道德的史官吗？想到自己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学生，险些扮演了历史的罪人，成为张廷玉纪晓岚等一样的人物，不觉一阵羞愧。道：

“若非爱卿提醒，朕险些铸成大错。朕当如太宗立下规矩，后代帝王也当如朕。”

裴度顿首道：

“陛下知错能改，国家之幸。”

李诵让裴度起身，又问道：

“裴爱卿，朕刚刚一席话卿以为如何？”

见皇帝垂询，裴度忙垂手肃立道：

“陛下见识高卓，臣自愧弗如远甚。但是，臣窃以为陛下略有不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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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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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裴度的话让李诵极为吃惊，立太子之前李诵就想到唐朝东宫的血腥传统，他和李淳接触久了，觉得李淳比他任何一个学生都可爱，害怕李淳这样一个有作为有朝气的人变得和自己前身一样畏首畏尾，微小谨慎，以至于心情郁闷，憋出了中风，也害怕将来李淳身边形成了利益集团，会身不由己地走到自己的对立面，所以特地对李淳进行入职教育。他对李淳说的这番话可是酝酿了好久的，现在裴度嘴上说略微有些不妥，可是从表情上看是根本就很不妥当。裴度是这个时代杰出的人才，李诵很想听听裴度有什么真知灼见。

“裴爱卿为何这么说？”

裴度道：

“臣深受陛下重恩，故心中有所疑惑，必为陛下言之。陛下，岂不闻老子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陛下关爱储君，为殿下传授为太子之道。殿下仁孝，自然牢记于心。陛下的话固然是至理，可是陛下，您想过没有，此话出自陛下之口，一旦为有心人得知，必然会借此兴风作浪，蛊惑愚夫愚妇。既然做儿子的不必事事不如父亲，做太子的也不必事事不如皇帝。那么有心人当然也可以说皇帝不是事事都如常人，那皇帝还有何威信？”

“百姓皆知高祖立国乃是符合天命，陛下乃是老聃后裔，皇唐以道家为国教，得国可谓上承天运，下顺万民，即便如此，立国近二百年来，叛乱不止，如今更是方镇割据，屡有不臣之举，陛下天命正统所在，却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若为不臣之贼子得知，互相传播勾结，则皇唐危矣。故臣请陛下三思而慎言！”

裴度说话声音并不激昂，一口山西官话听得还让人很舒服，可是李诵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又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了！

裴度所说的实际上就是宣传，是愚民，现在大家都宣传李家是天子，是代天巡守万民，即使是不服统治的藩镇名义上也尊奉李家是皇帝，是正统，是君权神授，所以大家都知道这是底线，都遵守这条底线，暗地里不管闹得怎么凶，都不会触犯这条底线，反而会在面子上去维护它，现在皇帝自己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势力强大的有心藩镇稍加延伸，连历代造反者所必用的造神都免了，舆论上就立即对李唐，至少是对李诵不利了，这样，天下大乱就不远了。

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焉。李诵突然想起了这句出自藩镇的名言，突然觉得脖子凉飕飕的，眼前浮现了伏尸千里，流血飘杵的惨象。又想起李淳天分极高，悟性极强，万一哪天觉得自己碍眼，会不会也朝这个方面想呢？想到李家历来有发动流血政变的传统，李诵的脖子更凉了。怪不得皇帝都自称孤家寡人，连最亲的人都说不定会对你动刀子，皇帝难做啊！

一句话都能让人产生这么多的联想，皇帝还真不是好当的。自己一心想改变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可是太超出时代的东西…为了安全，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讲了吧。已经讲过的，还是要尽量缩小知情人范围，尽量往君权神授上靠拢。

存在即合理，萨特这厮，果然有些道行，李诵想到。

想明白了的李诵就对裴度说道：

“多亏裴爱卿提醒，朕鲁莽了。爱卿是朕近臣，此后还望爱卿多加提醒。”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必定恪尽职守。”

心情的起伏太大，出了这么大纰漏，李诵的心情一下低劣起来，感到浑身无力，就挥一挥手，让裴度退下了。

第二天，礼部员外郎刘禹锡来到裴度家里，传达皇帝口谕：裴度忠心国事，奏对得体，特予以褒奖。

同日，裴度上书论为君之道，李诵阅后用颤抖的手写下一个大大的“善”字，并下令赏赐裴度一个警枕以示嘉奖。

从谏如流历来是明君的标准，现在看来，李诵离明君是越来越近了。郑徇瑜罢相不久就称病不出，于是吏部便由新任宰相郑余庆代管，郑余庆很快的进入了状态，并且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官员的考评纪律松弛，而且对官员的考评的标准现在也很模糊，不适应时代的要求了。

于是，郑余庆马上上书请求制定考评官员的明细标准，看得李诵不由得又赞了一个大大的“善”字。一千多年前，唐人就已经有制定公务员考核标准的意识了！其他几位宰相也极为赞同郑余庆的意见，于是李诵又下令表扬郑余庆，命郑余庆牵头组织此事。

七月初十日，皇帝就已经降下诏书，立广陵王李淳为太子，并且下令改李淳名字为李纯。诏书是这样写的：

“万国之本，属在元良；主器之重，归于长子。所以基社稷而固邦统，古之制也。广陵王淳，孝友温恭，慈仁忠恕，博厚以容物，宽明而爱人。祗服训词，言皆合雅；讲求典学，礼必从师；居有令闻，动无违德。朕获缵丕绪，祗若大猷，惟怀永图，用建储贰，以承宗庙，以奉粢盛。爰举旧章，俾膺茂典。宜册为皇太子，改名纯，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前一阵俱文珍、刘光琦两大阵营的互相攻击因为敌我置换比太高，所以在李诵册立太子的诏书下达后，双方已经很默契地暂停，长安的官场上渐渐趋于平静，而对裴度和郑余庆的奖励，又使观望的官员们把精力重新投入到了政务上来。在册立太子这件大事到来的时候，好好表现吧，有一部分官员是这样想的。

喜庆的气氛迅速溢满了长安，尽管天气炎热，许多重要的建筑却显得极为精神昂扬，百姓的脸上也挂满笑容。

七月十四日，这一天，韦皋在成都大宴僚属，刘辟、薛涛等当堂赋诗，一片歌舞升平景象，陆贽出斜谷到汉中，准备翻越秦岭，晚上在一处客栈歇息，他不知道的是客栈对面的驿站里，住的是奉旨巡视西川却“因病”不得不返回的礼部侍郎权德舆，大家都知道，权侍郎在陕边病了二十几天呢。在秦岭对面，是从长安返回成都的刘辟使者，再往北就是长安，长安城里有一批奉命到各地去的使者。

他们要去通报册立太子的大事。当天上午，李诵驾临大明宫宣政殿，正式册立李淳——不，现在应该叫李纯了——为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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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今天第二更，鲜花在哪里！）

杜黄裳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宣政殿里回荡，李诵高高端坐在龙椅上，神情安详，丹陛下，身着杏黄色礼服的李纯跪伏于地，身后是两列身着朝服的大臣勋贵。舒王李谊的脸上努力挤出了微笑，可是僵硬的肌肉却显得抽搐，而俱文珍和杨志廉却高拱双手，面色平静。

“册曰：‘建储贰者，必归于冢嗣；固邦本者，允属于元良。咨尔元子广陵王淳，幼挺岐嶷，长标洵淑，佩《诗》《礼》之明训，宣忠孝之弘规。居惟保和，动必循道；识达刑政，器合温文。爱敬奉于君亲，仁德闻于士庶，神祇龟筮，罔不协从。是用命尔为皇太子。于戏！维我烈祖之有天下也，功格上帝，祚流无穷，光缵洪业，逮予十叶。虔恭寅畏，日慎一日。付尔以承祧之重，励尔以主鬯之勤。以贞万国之心，以扬三善之德。尔其尊师重傅，亲贤远佞，非礼勿践，非义勿行。对越天地之耿光，丕承祖宗之休烈，可不慎欤！’”

册令宣读完毕，杜黄裳激昂册令收起，交给身边的礼官，随后退回本班。礼官将册令收入锦盒，交予另外一名礼官，嗣后，此锦盒就将送到东宫。

李纯谢恩完毕，登上丹陛，李诵走下龙椅，握住李淳的右手，高高举起，众大臣在杜黄裳、杜佑的带领下，拜见太子，李纯本来就气质高雅，英姿勃勃，此刻杏黄色龙袍在身，更是虎躯一震，王八之气顿显，接受了群臣的跪拜。随后，李诵回到龙椅上坐下，李纯也在丹陛上为他准备的黄椅上坐下。

紧接着，杜黄裳再度出班，宣读第二份诏书，主要内容是为祝贺册立皇太子，减免囚徒的罪罚，颁布百官恩赏以及任命太子的老师：

“惟先王光有天下，必正我邦本，以立人极。建储贰以承宗祧，所以启迪大猷，安固洪业，斯前代之令典也。皇太子某，体仁秉哲，恭敬温文，德协元良，礼当上嗣。朕奉若丕训，宪章前式，惟承社稷之重，载考《春秋》之义，授之匕鬯，以奉粢盛，爰以令辰，俾膺茂典。今册礼云毕，感庆交怀，思与万方同其惠泽。自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已后，至七月十四日昧爽已前，天下应犯死罪者，特降从流，流已下递减一等。文武常参并州府县官子为父后者，赐勋两转。古之所以教太子，必茂选师傅，以翼辅之。法于训词，而行其典礼，左右前后，罔非正人，是以教谕而成德也。给事中陆质、中书舍人崔枢，积学懿文，守经据古，夙夜讲习，庶协于中。并充皇太子侍读。天下孝子顺孙先旌表门闾者，委所管州县各加存恤。”

陆质就是陆淳，为了避太子的讳，改名陆质。

紧接着，告祭太庙，又封李纯的弟弟李经等二十余人为亲王，李纯的长子李宁等六人为郡王，才结束了册立太子的仪式。这几日长安阴雨不断，册立仪式开始时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等太子就位，忽然云开雾散，册立仪式之后，又驾临丹凤门，此时艳阳高照，古人迷信，以为太子的册封顺应天命，对李诵李纯父子更加拥戴了。

回到太极宫后，太子率领自己新封为亲王的弟弟，以及新封为郡王的六个儿子前来谢恩，李经等人又带上了自己的子女，李诵历来喜欢小孩，不过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孙子”还是吃了一惊，顿时想到明朝末年不事生产需要国家财政供养的龙子凤孙多达六十万，不禁想到：“六十万，好多的人力啊！好在唐朝皇室并不像朱元璋那样出身贫苦，害怕自己的子孙受饿，所以硬性规定皇家子孙不得做官也不得做事，不然需要朝廷多少的钱粮啊！”于是怀念起计划生育的国策来，不过古代生育水平低，多子多福是人人都相信的至理，李诵也无可奈何。

赐宴以后，太子和众亲王或者回到东宫，或者回十六王宅，闹了一天的李诵终于安静了下来。李愬也求见，开始汇报这两日的重要事宜。

“陛下，羽林卫的士兵已经出发前往斜谷了，统兵的是新调任左羽林卫中郎将的郝玭，左羽林大将军命令他们务必安全接得陆相公回朝，不然提头来见。”

左羽林大将军就是岐公李愿，李愬的兄长，不过李愬公事公办，只称呼官职。郝玭是凤翔军名将，吐蕃对他极其畏惧极其怨恨，吐蕃赞普下令能杀郝玭者，赏金百两奴隶千人，虽然任务艰巨，却仍然有不怕死的寻上门来，连续几次，张敬则无奈，以为现在边境无大战事，若郝玭出了差池，得不偿失，便奏请调郝玭入内地，李诵久仰郝玭大名，欣然准许，将郝玭与左羽林卫一中郎将对调，命其随宣慰诸军的李纯回长安。郝玭虽然不愿意，也只得跟随李纯回去，却把野诗良辅羡慕了不轻，直道郝玭去长安花花世界潇洒。

到了长安后，却不料李诵为了演好昏厥戏，装了多少天的病，又加上最近事务繁忙，没来得及接见郝玭。前两天，李愬亲自带人在长安外抓捕杨志廉手下前去忠州传令的那两人，却逃走了身材高大的那一个，只抓到另一个，那厮虽是软蛋，却很会撒泼，死活不肯说是什么差事。李愬来汇报时，受到李诵指点的苟胜坏坏地给他出了个阴招，果然奏效，招供此去是为了伏杀陆贽。李愬大惊失色，忙入宫禀报，李诵于是命令李愿派人前去接应，李愿手下旧将在长安多年，关系太多，而此事又机密，只得命郝玭领兵，长安规矩多，郝玭巴不得出去撒回野，于是欣然领命而去。

此时李诵想起来，不由得笑道：

“最近太忙，倒是忘了郝玭将军。有郝玭去接应，陆相必定无事。等他和陆相一起回来，再奖赏他吧。”

又对李愬道：

“符直，你的飞鹰卫越来越能干了！”

李愬起身道：

“多谢陛下夸奖！”

原来薛盈珍之事后，李诵为掌握忠于自己的兵马，借机令范希朝整顿左右金吾卫，裁汰老弱病残，招募精壮，勤加训练，本来是命李愬协助此事，后来又因思及薛盈珍一事自始至终不在自己掌控中，事态发展只能用机缘巧合来形容。自己虽是皇帝，却没有真正终于自己的班底，没有可靠的情报来源，于是又暗令李愬以金吾卫为基础，挑选家世清白，年纪较轻，精明能干，熟悉人情世故的人，于左金吾卫中组建了飞鹰卫，专司查探，监视俱文珍、杨志廉以及舒王的人手，以及追逼刘辟的人马，都出自飞鹰卫。

李愬是沙场厮杀的能将，干这些事情并不在行，只是李诵一时没有可信任的人，只得交给李愬，并将自己一鳞半爪的理论传授给李愬，亏得李愬能干，不过两个月，飞鹰卫已经初见成效了。不过套用一句话，李愬做这个毕竟不专业，一时的疏忽，还是导致了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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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新的一周，期待中······）

天气已经凉爽了许多，可是秋老虎依然肆虐。大道旁绿树葱茏，田野里依然有农人在劳作，这样的一副田园景象，让道边的一群人中的几个不由得走了神，在心底暗自酝酿诗句。

长安城明德门外二十里，长亭外，一群人肃立古道边，有几个正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人群的最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着紫色袍服，一个穿着绯红色官服，穿紫袍的接过身边的人递来的毛巾，正在擦额头上的汗，而穿绯红色官服的落后穿紫袍的一个身位，正伸长脖颈向远处望。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不多时来到近前，马上人停住马跳下来跪下道：

“禀郯王殿下，权侍郎已到五里外！”

闻听此言，站在郯王身后的人纷纷站直，抖擞精神，又有官员上前检查仪仗仪容，不多时，远远地就望见了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往这里走来。

来的正是返京的权德舆，而在此等候权德舆的是新封为郯王的李经，和权德舆的门生下属、礼部员外郎刘禹锡。李诵因为权德舆此去跋山涉水，又孤身犯险，所以命令郯王代替自己出城二十里迎接，以示嘉奖恩宠。其他的人只知道权德舆因为翻越秦岭时受了寒气病了许久，所以皇帝表扬他忠心王事，给与特别礼遇，却不知道权德舆已经不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回来。

权德舆的车驾很快到了近前，他已经从邸报上知道了册立太子的消息，前两日已经命人快马将贺表送进长安，也知道李经被封为郯王，此时掀起车帘，看到外面的李经，忙在仆役搀扶下下车来，见礼道：

“老臣权德舆参见郯王殿下！”

李经只比李纯略小一些，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风神散郎，见权德舆如此大礼，忙上前一把扶住，笑道：

“权大人何必如此多礼？老大人此去一路奔波，甚至翻越秦岭，以致累出病来，不但小王为大人担心，佩服大人，就连陛下也感慨大人忠诚，故而命小王代他老人家前来迎接权大人归京，不知权大人身体安否？”

权德舆一路颠簸，很有几分憔悴，果然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见李经转述皇帝的关心，忙回答道：

“多谢陛下挂念，老臣惭愧，此去劳而无功，有负陛下所托，真是愧不敢当啊！”

“权大人不必如此自责，陛下道，刘辟小丑，跳梁不过几日，权大人国之良臣，若有什么意外才是国家的真正损失呢！”

权德舆闻言一阵感动，李经又笑道：

“听说权大人翻越秦岭时还打了一只大虫，真是允文允武，堪称我辈楷模啊！”

于是众人一阵大笑，权德舆素来是文人，此次也英武了一把，见李经这么说，也觉得极有光彩。

和李经叙谈完，边上刘禹锡上前见礼道：

“见过侍郎大人！”

权德舆与他有师生之情，故而见到权德舆平安归来，不禁心下高兴，因是公事，不便行私礼，所以权德舆也是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当下众人见礼之后，刘禹锡就请郯王殿下和权德舆上车，前往太极宫见驾。众人排了次序，依次前行，迎接的官员中有人发现权德舆一行中有一个奇怪的老人，神情虽然平静，却显得较为激动，在人群中很是突兀。

“奇怪，真是奇怪。”

“张大人，您奇怪什么呢？”

“哦，王大人，我寻思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哪个？”

姓张的官员刚要指认，老者已经消失在起行的队伍里了，只好若有所失的放下手臂。

将近宫门的时候，姓张的官员突然失声叫道：“天哪，莫非是…”

“莫非是什么？”

姓张的官员看看周围的盯着他看的官员，忙把话吞回去道：“莫非我早上出来衙署的门没关？”

其他官员闻言，便暗暗鄙视，你区区一个绿袍官员，难道还有自己专门的衙署？连这样的事都一惊一乍的，还好意思在咱们堆里混！便把头扭了回去，这人见众人不再看他，才舒了一口气想到：

“他老人家回来怎么会夹在权大人的车驾里？”

此时，御书房里，李诵和诸大臣正在议事，现在发言的正是杜佑：

“陛下，太仓现在有米八十万石，贮存已经十五年了，东渭桥有米四十五万石，支给诸军诸军都不情愿要。今年大丰收，臣想请求暂时停止北河转运，在靠近河的州府和籴二十万石，以救农伤之弊。”北河指今内蒙古澄口以下黄河段,和籴原指官府出资向百姓公平购买粮食。杜佑的建议是暂时停止由太仓拨付转运军粮，改由政府在沿河州府收购新粮作为军粮，这样军队不会因为吃陈粮而不满，也能通过购买粮食避免谷贱伤农。

建议是好建议，只是唐中期以后﹐和籴逐渐成为官府强加于百姓的抑配征购。朝廷陆续设置“和籴使”﹑“和籴副使”等专职官员管理和籴事务，和籴往往通过各府县按散户配人的方法强制进行。不仅没有公正的价格﹐而且在付值时多以“杂色匹缎”充数﹐使民户又受到一层剥削。

今年关中免税，为了保证朝廷粮食储备，已经行过一次和籴，为了保证执行力度，许多督麦官员直接转为督察官员，在严厉的督察之下，虽然尽力保证了百姓的利益，可是行政成本却上来了。因此杜佑此议一出，马上引起一番争议，有人赞成，就有人反对道，如此太仓里的陈米如何处理呢？也有人反对是害怕侵扰百姓，眼见争议不休，李诵下令将此事交给百官讨论，朝会时再议。

大小事务又谈了一些，李忠言通传道：

“陛下，权侍郎已经回京了，正在宫门侯旨，请问陛下是否现在就宣权侍郎觐见？”

当时官员外出，因为交通条件有限，时间长，路程远，总是很累人，所以一般返京后会放他几天假再接见，只是权德舆此行干系重大，李诵虽然知道事情已经搞定，仍然想尽早见一见权德舆。不过李诵还未说话，杜黄裳就提醒道：

“陛下，权大人此来辛苦，陛下还是准他休息一两日再行召见吧！”

提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尽量按平常的形式操作，李诵马上反应过来，应允道：

“权侍郎一去多日，颇为辛苦，朕倒实在是想见他，也罢，就命权侍郎明日未时入见吧！”

李忠言遂到宫外通传。不多时，御书房里的议事也结束了，众大臣纷纷起身告退。

李诵又留下杜黄裳、杜佑、郑余庆等，召来兵部尚书王绍、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孙荣义、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等，商议几日后检阅诸军事以及防秋军布防事、军饷军粮供给事等。

之后，皇帝又单独召见了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奉命即将回任义武军节度使（义武军领易定二州，曾称易定节度使）的张茂昭，赏赐良马宝带及女乐二人。晚上又赐张茂昭宴。接着紧张的一天就在李诵看到御书房外幼宁的小脑袋时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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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一天没回来，晚上回来一看，成绩好惨啊！看你们的了！）

第二日下午，李诵在两仪殿单独接见了权德舆。

“臣，礼部侍郎，权德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呵，权爱卿平身。爱卿此去一路辛苦了。”

“谢陛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岂敢妄言辛苦，倒是陛下，臣在途中听说陛下龙体违和，颇为陛下担忧，如今看到陛下一切如昔，臣喜不自胜。还望陛下多加保重，勿使臣下抱忧。”

现在大臣一见到李诵就请他保重身体，这已经成为惯例，李诵已经习以为常，故而笑道：

“朕虽然不如权爱卿能跋山涉水，杀得猛虎，依然睡得着觉，吃得饱饭，自己觉得倒是比以前强健许多了。”

这又是拿杀虎事件开玩笑了，权德舆不由得讪笑道：

“臣手不提四两，哪里有本事射杀猛虎，不过是靠手下将士勇猛罢了。陛下身体康健，便是万民之福”

李诵笑道：

“哪里有那么玄乎！”

权德舆道：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举止上应天命，下荷万民，非是臣妄言，韦太尉也是这么说的。”

谈着谈着，两人的谈话就进入正题了。李诵肃然道：

“韦太尉可好？”

“韦太尉身体强壮，精神健旺，诸事皆好，只是忧心国事，为陛下担心。要是知道陛下无恙，韦太尉必定开心地笑起来，饭也会多吃两碗的。”

“呵呵呵呵，权爱卿真是会讲话。韦太尉和你都是忠臣。事情都办好了吗？”

“谢陛下夸赞。禀陛下，韦太尉知道实情后，悔恨不已，臣走时，韦太尉托臣转告陛下，必亲手将刘辟这贼子捆绑入京谢罪。臣一走，韦太尉就从峨眉返回成都，只是信用刘辟多年，刘辟在剑南西川根基已稳，韦太尉需要徐徐图之，连臣出川，都依然是乔装改办。”

“委屈爱卿了。”

权德舆拱手道谢，继续说道：

“韦太尉还道，如今陛下励精图治，深谋远虑，大唐中兴指日可待，他年事已高，不堪驱驰，待刘辟事了，就将请旨还朝，请陛下早日选定新剑南西川节度使人选。”

“哦？”韦皋在剑南西川二十年，治镇时间之长世所罕见，虽然屡建奇功，但是毕竟年生日久，部下难免生不臣之心，就算没有刘辟这事，李诵也会将他召回。节度使位高权重，不啻于一方土霸王，所以节度使往往会恋栈不去，像范希朝、张茂昭这样自请入朝的节度使，更是少之又少，朝廷也一般会给予特别优待，此时听权德舆说韦皋自请入朝，心下却不免疑惑，沉吟许久，道：

“韦太尉可有合适的人选？”

权德舆道：

“韦太尉说，他察人不明，险至祸乱，请陛下自定。他只有一个请求，道他在两川，租税颇重，蜀民虽然安乐，但仅够温饱而已，请求陛下如在关中一般免两川赋税。”

这就是无条件地交出剑南西川了，李诵不由得大喜，道：“韦太尉公忠体国，果然不假。此事容易，待关中两年之后，便免两川赋税。”

权德舆见李诵高兴，也展颜道：

“陛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韦太尉因为为小人蛊惑，已经上了一道表章请立太子，并妄言诛杀大臣，韦太尉追悔莫及，故而又拟了一道表章请罪，由其部下将领韦武携带，已经随臣同到长安了！”

李诵更是开怀，道：“如此更好了，朕一定要好好嘉奖韦太尉。前日剑南西川、河东、荆南三镇表章同时入京，朕就知道必无好事，正愁明日朝会如何应对，韦太尉二表一道，必教奸邪无路进退!那韦武现在何处？”

“回陛下，韦武现在臣的家里。”

“好，明日上朝，你把他带来。”

“臣遵旨。韦太尉还托臣祝贺陛下，道陛下起用陆相公，朝廷重获良相！”

李诵本来很好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来，道：

“可惜好事多磨，陆相公在忠州遇刺，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长安呢！”

权德舆惊讶道：

“竟有这等事？”

李诵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封奏章，递给权德舆道：

“这是柳宗元的奏章，朕一直放在这儿，想到此事心下就一阵难过！陆相公为小人进谗言，贬窜荒远，将要召还时却又出了这等事，真是命运多舛！”

权德舆双手接过奏章，看罢，道：

“陛下，臣回京路上遇到一个异士，善于测算，臣试了一下，果然屡中不爽，臣就请他随臣一路回长安，现在住在臣的家里，陛下既然思见陆相公，不如召来一问。”

子不语怪力乱神，对于这些奇人异士，李诵历来是抱着将信将疑敬而远之的态度，不过权德舆试闻名天下的文宗，言之凿凿地说出这番话来，不觉让李诵顿生一股好奇心，便道：

“果真如此，那就宣他晋见吧！”

权德舆微微笑道：

“陛下，此人世外高人，寻常人不得一见，行事也有些怪癖，陛下遣人去请务必要恭谨客气，礼数周到！”

李诵越发好奇了，便命李忠言去权德舆府上请人。

自己又和权德舆谈些两川风物人物，沿途见闻，不久，李忠言回报，大师人已经请到，问陛下是否马上召见，李诵道：

“有请！”

于是太极宫中的官员宦官就看到一名黑纱遮头的男子随着李忠言一路走到了两仪殿，纷纷指指点点，猜测这个神秘的人是谁。

李诵依照权德舆的要求，站在殿内等候，却见到一个遮着黑色面纱的人对他行礼道：

“山人见过皇帝陛下。”

李诵听他讲得一口吴越软语，又自称山人，心道，莫非又是一个想走终南捷径的道士吧？心下有些不齿，又想揭穿此人，便冷冷地道：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阁下黑纱遮面，莫非有甚玄虚在内？”

一听李诵说出这两句诗，权德舆和那黑纱男子明显都吃了一惊。黑纱男子道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陛下锦心绣口，好诗意，好诗意啊！”

一口吴越口音的官话，端的好听，不过李诵却心惊胆战了一番，这是宋朝苏轼大大的诗，怎么现在就从我口里蹦出来了，李诵脑中浮现出两个大大的字“剽窃”，心里默念道：

“苏轼大大，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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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放血求票！）

李诵回过神来，见这位高人透过面纱正在朝他看，就说道：

“这位高人一向在哪里清修？可否让朕一睹庐山真面目？”

那人笑道，

“陛下，有何不可？”

说着，除去帽子，摘下了上面的面纱，李诵仔细端详这个人，五十上下年纪，皮肤白白的，胡子长长的，有点熟悉的样子，却不认得，瞥见权德舆在边上一脸奸笑，心道：

这是何方大神？看似与我的前身很熟悉。糟糕，难不成要露馅了？王叔文不在，可没有人来为我遮掩失忆了1

正寻思着，手心不觉沁出汗来。见权德舆和此人都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自己，渐渐地眼中由期待变成疑惑。看来要出绝招了!李诵当机立断，决定搏一把！

于是，只见李诵睁大双目，张大嘴巴，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这人，道：

“你…你…你是…你莫非是…你怎么在这里…”

说了半天，就是不说你是谁，权德舆和这高人见状，果然疑惑尽去，以为陛下惊喜过度，一时说不出话来，那高人遂一撩袍服跪下道：

“罪臣…”

刚说出两个字，李忠言就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杜司空他，杜司空他…”

“杜司空他怎么了？”

李忠言一口气终于喘匀了，道：

“杜司空他晕过去了！”

杜司空就是杜佑，一听杜佑晕过去了，李诵也顾不得这神秘高人身份了，忙下令准备车驾前往政事堂探望，李忠言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出去。两仪殿里又只剩下了三人，那神秘高人道：

“陛下，杜司空吉人天相，想必不会有事的。”

…

等到李诵赶到政事堂时，太医已经救醒了杜佑，只是杜佑现在仍然头晕目眩，起不得身。杜佑素有会计名，兼职判度支盐铁使，这几日为和汆事忙得不可开交，湖南淮西又报来洪灾，要朝廷赈济，度支副使潘孟阳只是靠家族人脉广才四十岁不到做到了户部侍郎，度支副使，做不得实事，杜佑只得又把担子挑起来，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一下子禁不住，病倒了。

在李诵本来的时空里，杜佑虽然兼任判度支盐铁使，但是实权掌握在副使王叔文手中，杜佑其实还不忙什么，可是自己穿越来了后，杜佑就正儿八经地管上度支了，现在这样，完全是累出来的，让一个七十岁的老臣管如此费脑力的事务，想到这里，李诵不由得一阵内疚。

太医正在给杜佑扎针，李诵就坐在椅子上关切地看着杜佑，杜佑心理素质还是相当过硬的，脸色还是像李诵来之前一样殷红，可能如果有心电图的话，才能看出他的内心有没有起伏激动。几针扎完后，杜佑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了些，气息也匀了很多，白胡子不再一抖一抖地颤动了。

于是在太医把针拔掉之后，杜佑就挣扎着起来要向李诵施礼，吓得李诵忙道：

“司空安卧，司空安卧！”

杜佑一坐起，就又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一头向下栽去，边上太医忙一把扶住，慢慢让他躺下去。杜佑此时只觉得头脑肿大，青筋突突的跳，似乎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心里极为害怕，也乖乖的让太医扶他躺下了。周围人等又是一阵慌乱。

“杜相公，感觉如何？”

“头晕得厉害，胸闷，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头颅里挣出来一样！”

“高血压，高血压！”李诵喃喃地说道。

李忠言耳尖，问道：

“陛下，您说什么？”

李诵却站起来道：

“武侍郎，传朕口谕，除去宰相和太医等人，其他人等一律离开政事堂，政事堂百步以内不得有人声。”

中书侍郎武元衡领命，马上提起袍服，一溜小跑出去安排了。李诵又道：

“李忠言！”

“在！”

“去取两坛玉壶来，蒸馏之后送过来！”

“遵旨！”

玉壶就是李诵闲来无事，为以后反穿越作准备，命苟胜在宫中探索开发的高度酒，苏北产好酒，李诵虽是文科生，但却出生酒乡，从小耳濡目染，许多穿越界前辈靠酿酒发家的事迹他也曾拜读过，于是经过数十次实验之后，终于得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批高度酒。据李诵亲口鉴定，酒精度已经超过42度，由于李诵善于喝酒但是不善于品酒，估计误差度在3度上下，这样已经远远超过了唐朝酿酒的平均水平，领先时代数百年之多。李诵甚至很yy地想，这会不不会是像四大发明一样载入史册呢？

李诵本来想用自己的名字给酒命名，结果遭到苟胜的强烈反对，叫皇帝酒更是不可能，李诵很郁闷地举起酒杯，在苟胜的严密监视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看着清澈的酒泛着晶莹的光，远远传来幼宁背诗的声音：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当时灵机一动，道：

“此酒就叫玉壶吧！”

此名一出，人人叫好。当时的酿酒技术不发达，酿出的酒中往往有渣滓，渣滓多的就是浊酒，称为“醅”，浊酒滤过渣滓少的就是清酒，就是清酒中也能看到不少绿色的小渣滓，如同一个个小蚂蚁一样。还好唐朝人浪漫，混不在意，依据酒的形象给这样的酒起了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叫“绿蚁。”白居易《问刘十九》中就写到：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而李诵的玉壶却极少渣滓，酒质清亮，入口醇香，很快喝倒了许多号称“海量”“八仙”的酒场名将，成为许多达官贵人的最爱，称为大内之宝，简称内宝，张茂昭喝过以后就念念不忘，赴镇之时李诵赐她女乐，坚持不要，要换玉壶。李诵本来很兴奋地想批量生产，帮杜佑狠狠地赚他一笔，但是现实很快击碎了他的梦想，这个时代都是粮食酿酒，而粮食最主要是用来吃的，酿酒，尤其是酿制这样的酒太耗粮食。于是只得一声叹息，将梦想收入高阁，少少酿一批作为宫宴及赏赐之用。

不多时，蒸过的微微泛着热气的酒端了上来，拍开一闻，起码六十度。李诵道：

“好，估计该够了！”

于是命李忠言将酒倒入盆中，一股酒香在政事堂弥漫，宰相和太医们都不由得翕动了鼻子，不知道李诵想干什么。李诵将随身带的金刀取出，放入盆里，过了一会，唤过太医道：

“来，洗手，洗完手给杜相公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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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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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听此言，政事堂中几位宰相都吓了一跳，杜黄裳刚要上前询问，太医却反应了过来，轻声问道：

“陛下，您的意思可是给杜相公头部放一些血出来？”

“正是，杜相公面色殷红，自觉头脑肿胀，明显是头部充血，如不将头部血放出一些，只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几位宰相才明白过来，一听是要给头部放血，郑余庆忙说道：

“陛下，正所谓对症下葯，杜相公年事已高，气血不足，此法看似对症，不知是否稳妥可行，若血放多了，只怕杜相公性命也不妥当。况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臣以为大可用他法。”

杜黄裳不说话，不过从表情看却是很赞成。眼看杜佑脸色好似越来越红，李诵心下一阵焦急，不容置疑地说道：

“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太医用酒净手。李忠言再倒一盆，自己洗后给杜相公擦拭两颊耳垂，这便是消毒。太医从耳垂下刀，给杜相公两边各放出半盅血。”

郑余庆还欲再言，杜佑哼哼着说话表态赞同了，郑余庆只得保持安静。

太医领命，却不忙着净手，反而转身从自己医箱里取出了一把镶银的小刀，放入酒盆中。那边李忠言净手完毕，就给杜佑擦拭消毒，然后，太医取出刀来给杜佑靠外的耳垂下开了一个小口，李忠言拿着茶盅等在下面，血就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太医又转到另一边，又有个小宦官捧着茶盅跪在那里。

…以上内容纯属虚构，切勿模仿…

血一点一滴地滴下来，杜佑的脸色也慢慢好转，不再像之前般红得吓人了。见状，李诵和杜黄裳、郑余庆等都松了一口气，杜黄裳低声问道：

“陛下，如此一来，杜相公势必要将养休息了，不知杜相公事务该由何人代管？臣和郑相都不习会计。”

这倒是个棘手的事情，财政历来都极为重要，必须找个信得过又善于财政的人管理，度支副使潘孟阳是没那个才干，谁来接替杜佑呢？

这时杜佑放血已经完毕，太医正给他清洗创口，酒洗在上面滋味真是难受，疼得杜佑顾不得形象，白胡子一翘一翘的。杜黄裳压低了声音说，本不欲他听到，杜佑却已经听到了，笑道：

“杜遵素为何小气哉？陛下，老臣残躯确实当不得大用了。今朝中诸臣，善理财者首推兵部侍郎李巽，李巽理财，犹胜老臣，臣请以李巽代臣为度支盐铁使，盐铁扬子院留后程异为淮南等道两税司，如此，不出三年，朝廷财政必然大有改观。”

李巽素来忠直，与陆贽契合，程异是东宫旧臣，二王八司马之一，李诵欣然大悦，杜黄裳、郑余庆也以为善。于是李诵道：

“杜相公是谋国老臣，朕暂时离不了杜相，朕以为杜相公可暂且归家休养，遥领盐铁事，以李巽为盐铁副使，如何？”

几人都无异议，于是传令中书舍人王涯拟制，又命车驾送杜佑回府，命那太医日日登门，做杜佑专职医生。

那太医领命，收拾器具。郑余庆奇道：

“陛下此法，闻所未闻，不知可否赐教下臣？”

李诵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脸上一阵挂不住，道：

“这那是西域秘法，朕早年随先帝巡狩奉天时偶尔闻之，详情已记不清楚了。”

那太医却接口道：

“陛下，这如何是西域秘法？当年高宗皇帝屡犯头疼病，蛆国公王修便以此法为高宗治疗，又留下鸭脚树叶泡茶的秘方，流惠至今呢。”

蛆国公？王修？鸭脚树叶？李诵望着太医，顿时睁大了眼睛：

你小子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第二日朝会，由于杜佑病倒，领班的宰相只剩下杜黄裳、郑余庆二人，和德宗时动辄二十几个宰相相比，委实显得不够壮观。

李忠言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太极殿回荡：

“众臣工有事出奏，无事退朝！”

快半年下来，他是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了，李诵也是，只是李诵知道今天朝会上必然有一场风波，神情不似往日般轻松。

果然，有司官员出班道，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河东节度使严绶，荆南节度使裴均遣使入朝，这几日先后抵京，各有表章奉上。不多时，表章送上，李忠言接过，打开看后便放在手边，凝神沉思，却不说话。

俱文珍见李诵不言语，就出班道：

“陛下，臣等职分所在，当为陛下分忧，不知三位节度使大人表章上写了什么，可否让臣等知道，也好参谋一二？”

这是再逼李诵公布表章上的内容了。李诵冷哼一声，道：

“有何不可？李忠言，念！”

李忠言弯腰接过三份表章，转身上前，放两份到身边小宦官手里，打开第一份大声诵读：

“…陛下哀毁成疾，重劳万机，故久而未安，请权立皇太子监庶政，候皇躬痊愈，复归春宫。臣位兼将相，今之所陈，乃其职分。圣上远法高宗，亮阴不言，委政臣下，而所付非人。王叔文、王伾、李忠言、苟胜之徒，辄当重任，赏罚任情，堕纪紊纲。散府库之积以赂权门。树置心腹，遍于贵位；潜结左右，忧在萧墙。窃恐倾太宗盛业，危陛下家邦，愿陛下即日奏闻，诛杀斥逐群小，使政出人主，则四方获安。”

李忠言一开始读的时候声音洪亮，渐渐略带怒意，倒后面声音都颤抖了。

第一份奏章的意思是陛下您因为因哀痛亲人谢世而身染疾病，每天又为处理纷纭繁重的政务而加重了烦劳，所以这么长时间身体还没有康复。您还是暂时别玩了，休息休息，立个太子帮您处理军国大事吧！您现在就像高宗一样得了病，居丧而不肯发言，将朝廷大政交托给臣下，但是所交托的人选并不适当。被人蒙蔽，任用小人，这几个人都不是好鸟，还是请您把王叔文、王伾、李忠言、苟胜这些人咔嚓了吧。

表章出自南平忠武郡王、检校太尉、中书令、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所以奏章里说“臣位兼将相。”韦皋为刘辟蒙蔽，只道李诵不能亲政，故而在表章里请立太子，并请求让太子监国，斥逐王叔文、王伾、李忠言、苟胜等人。外臣妄言朝堂大事，而且事关皇帝大位，言辞行为已经接近大逆不道了。

听完奏章，朝堂上已是议论纷纷，王叔文丁母忧扶灵返乡，王伾月初已经被贬为凤翔节度判官，太子人选早已定好，数日前已经册立，而且皇帝好好的，每日亲政，对百姓惠政不断，人情大悦，民心大悦，朝臣中除了少数知情之人，都对韦皋为什么上这封奏章迷惑不解。

李忠言权力欲望极小，知道李诵不喜，所以并不太过问政事，强撑着把韦皋的奏章读完，就觉得天要塌了，刚要下跪申辩，李诵就道：

“把另外两份也读完！”

李忠言于是把另外两份读完，发现这几份表章内容居然大同小异，当下不由得精神一振，朝臣们的议论声更大了。连李忠言都发现其中有问题，朝臣们能发现不了吗？

李忠言刚把表章交到小宦官手里，准备下跪请罪申辩，就听到朝堂之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陛下，臣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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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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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诵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中书侍郎、大行皇帝摄冢副宰、山陵仪仗使武元衡，武元衡四十余岁，是中唐有名的大帅哥，刘禹锡的诗歌人们都知道写的好，实际上当时人们对武元衡诗的评价还要超过刘禹锡。武元衡本来应该在督建山陵，想不到因册立太子回长安这几天倒是连续赶上了好几件大事。武元衡性格温润，此刻却怒发冲冠，高举象牙笏，李诵见状，止住了准备发言辩白的李忠言。事关太子之事，李纯也坐立不安，准备表白，见李诵不让讲，只得忍耐。李诵看着武元衡，道：

“准！”

武元衡遂出班撩起朝服下跪，动作端的潇洒，将象牙笏放于地上，稽首之后，起身道：

“陛下，此事蹊跷，必有非常之谋在内。三镇远隔何止千里，表章内容却大同小异，口吐狂言，藐视朝廷，而且先后而至，臣以为，必有奸佞居中策应！三镇妄议朝政，诽谤大臣，臣以为，陛下当严词拒绝，遣使诘问三镇是何居心！否则，朝廷颜面何存？威信何在！”

武元衡和杜黄裳一样，是个对藩镇的强硬派，这次因为是三个藩镇一起上表，才稍微客气一点，要是一个藩镇上表，他早就建议捉拿节度使下狱了。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兵部侍郎冯伉是李诵在东宫的老师，此时见武元衡挑头，也跟进道：

“臣以为武侍郎所言极有道理，先帝优待方镇，三镇却不知进退，枉顾君臣之礼，有失人臣之道，臣以为当查出始作俑者下狱，以警示天下！”

吏部侍郎韦执谊出班道：

“臣以为确实当如此。陛下可命捉不良人”

中书舍人李吉甫出班道：

“臣附议！”

裴度出班道：

“臣附议！”

礼部员外郎刘禹锡出班道：

“臣附议！”

刘禹锡出班赞成武元衡，倒是让武元衡没想到，这时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可。三镇远隔千里，上书却交踵而至，所言也大差不离，说明三镇所言有不谋而合之处，称陛下沉疴难起臣也不答应，要斥责三镇妄言，可是至于奸佞乱政，说不定有些道理呢！”

一位依附俱文珍的侍郎出班奏道，接着，就有几个依附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交好的大臣出言附和。本来王叔文扶灵返乡，王伾出京，太子已立，三镇的表章按杨志廉的意思派人截住算了，免得丢人现眼，俱文珍却脑筋一转，计上心来，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干脆闹得再大点。舒王也很赞成，只有杨志廉不明白，怎么才能闹得再大点。

“哦，道理在何处？”

李诵冷冷地问道。他穿越以后能说话，能走动，事事亲政，因而王叔文并不像在历史上那样坐翰林中专断独裁，惹得群臣反感，反而襄助李诵行了许多善政，故而朝野上下对王叔文印象都不错，李忠言、苟胜也比俱文珍、刘光琦低调许多，这几人自然也说不出几人有什么过失，只得嗫嚅着只把王伾受贿，刘禹锡求取官职说了出来。王伾外放，只有刘禹锡在朝，刘禹锡本已改过，却不料此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摘，听得刘禹锡顿觉面上无光，心下愤愤不平，对武元衡本已经平息的怨恨陡然复苏了起来。

武元衡却奏道：

“陛下，臣以为刘员外郎虽曾有私心，却于国事无大碍，且刘员外郎办事干练勤勉，实是能臣干吏。臣以为几位大人以过往之小节定人臣之优劣，所议极不恰当，有失公允，难免伤及忠臣之心。”

刘禹锡却是没有想到武元衡会为他讲话，心下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连当事人武元衡都为刘禹锡说话，这几位大臣的弹劾顿时无力了许多，只得唯唯诺诺，退回本班。杜黄裳却又出班弹劾这几位大臣不识体统，为藩镇开脱，无为人臣之德之能。几人被痛打落水狗，只好看向俱文珍，向俱文珍求助。俱文珍却闭起眼睛，假装没看见。几人无奈，只得再次出班请罪，李诵道：

“该如何处置这几人呢？”

郑余庆出班奏道，某某可为某某，某某可为某某，全部降职远调了事，李诵当下准奏。几人只得免冠叩头谢恩，失魂落魄地站回本班，一时间强硬派在朝堂上占据上风。

俱文珍见火候已道，心想：老杨，你不是不知道怎么想把事情搞大吗？咱老俱做给你看！

于是出班奏道：

“陛下，这几人不识体统，有违人臣之道，合该如此处置。只是此事肇始于三镇，不知三镇该当如何处置？”

这就是俱文珍毒辣之处了，他要的就是强硬派占上风，为了刺激强硬派，甚至不惜自断股肱，抛出了几个弃子来，然后自己再扇风点火。既然这几人都被如此处置，那对三镇的处置能轻了吗？这样三镇可就没有时间怨恨俱文珍和舒王了，只怕急火攻心之下，举兵叛乱都做的出来。

果然此话一出，朝堂上就陷入了安静，既然处理了这几人，那对三镇的处罚势必要重上加重，若是一镇也就罢了，可是如果此事真是有预谋，三镇保不定会同时作乱，韦皋位兼将相，若是登高一呼，淮西、缁青、河北、临海、横海等不臣之镇必定响应，或者乘火打劫，难免又酿出一次建中四年的四镇之祸来。

武元衡沉思片刻，双眉一挑，刚要说话，李诵就开口道：

“俱大将军有何高见呢？”

俱文珍慷慨激昂地说道：

“臣没有什么高见，只是忠心王事。臣以为凡是有不臣之心，图谋作乱的，都要严加处置。臣同意武侍郎的话，要遣使赴三镇诘问，另外为防三镇真有不臣之心，臣以为可以令京兆捉不良人暂收三镇家属。不知陛下和太子诸为大人以为然否？”

俱文珍冠冕堂皇的话一出口，果然有许多热血大臣附和。李诵高坐龙椅之上，心道：

“俱文珍，果然是没把的，你好毒啊！”

真要按他说的这么做，遣使诘问没有什么，可是一旦让素来号称“不良人”的捉不良人将三镇家属收押，三镇就算没有异心也必定举兵逼迫朝廷。当年安禄山起兵造反的导火线正是杨国忠这个蠢货杀了他留在长安的长子安庆宗。更恶毒的是，俱文珍临了很谦虚的问皇帝、太子、群臣的意见。皇帝可以不表态，但是三镇表章牵涉太子，虽然他们的表章中没有具体指谁，李纯为了洗清自己，也必须斩钉截铁地赞成俱文珍。

李纯手心出汗了，李纯不但手心出汗，而且出离愤怒了。就在李纯悲壮地准备出班时，杜黄裳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三镇必不是存心如此，必有误会在内。”

杜黄裳是强硬派的代表人物，他这么说，群臣当然明白是为了替太子开脱，归登、陆质刚要赞成，俱文珍阴恻恻地问道：

“杜相公为三镇开脱如此急切，可有证据？”

一个证据问倒了一群人，连李诵也不自觉地轻捻胡须。权德舆看到皇帝轻捻胡须，高举象牙笏出班道：

“臣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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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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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德舆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俱文珍不由得问道：

“你有何证据？”

权德舆道：

“韦太尉曾亲口告诉我，他发这份奏章是为刘辟那厮所蒙蔽，对此追悔不已，打算亲自入朝向陛下请罪。”

一听权德舆这么说，朝臣们就更奇怪了，权德舆不是到了川陕边上就病倒了吗？怎么能见到韦皋呢？

俱文珍也是心下疑惑，刚要发问，眼皮却突然跳了一下，心里也莫名有一种惊恐，定了定神，略带嘲讽地说道：

“权侍郎，你不是开玩笑吧！谁都知道你根本就没有入川，如何见得到韦太尉？韦太尉又是如何亲口告诉你的呢？莫非是你病中韦太尉托梦与你的？”

俱文珍这话说得如此刻薄，实在是不应当，因为权德舆天下文宗，三知贡举，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如此讥诮权德舆简直就是得罪了权德舆的所有同年、门生，得罪了大唐未来几十年的部分宰相、各部尚书、各镇节度使的老师。不过，谁叫俱文珍只是个宦官，没有那么长远的眼光呢？

没有眼光的还有好几个，听俱文珍这么一说，顿时就有人笑了出来，刚笑出来，就发现周围的人的愤怒鄙视的眼光，于是赶紧把嘴巴闭上。

权德舆却混不以为意，高举象牙笏，明着对李诵，实际对所有不知情的人说道：

“陛下，臣在川边病倒是假，暗中入川会见韦太尉是真。”

俱文珍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本来可以通过手下人发问，他却控制不住自己要自己问：

“权侍郎，你是朝廷使臣，怎能弃朝廷仪仗暗中入川呢？如此，朝廷体统何在，颜面何存？”

权德舆却说道：

“俱大将军，在太极殿上问在下要经过陛下的同意。陛下，臣弹劾骠骑大将军俱文珍御前言语失状！”

李诵见权德舆拿架子，微微一笑，道：

“准！”

俱文珍无奈，只得拱手施礼给权德舆道歉。权德舆暗暗给俱文珍碰了个钉子，心下暗爽，躬身对李诵道：

“陛下，请允许臣将首尾经过慢慢说来。”

李诵道：

“准，爱卿可慢慢道来。”

权德舆道施礼：

“谢陛下。”

转过身来，权德舆清一清嗓，道：

“陛下，诸位大人，权某奉圣谕入川，为韦太尉言刘辟反状，本应全朝廷体面，正大光明地入川，之所以暗中入川者，实因为道中在秦岭遇雨，被刘辟抢先入川。刘辟入川后，便命人封锁盘查入川道路，在剑门安插腹心将领，故而，权某不得已，微服潜行入川。请问俱大将军，权某这样做，不可以吗？”

俱文珍没想到权德舆不依不饶，当下就要大怒，只是想到大事未定，只得强压住火气笑道：

“权侍郎误会了，俱某只是心系朝廷，不了解实情罢了，并非有意怀疑权侍郎。请权侍郎包涵。”

权德舆却像没听到一样，转身对着李诵继续说道：

“陛下，臣入川之后，打听得韦太尉在峨眉山清养，于是昼夜兼程，赶往峨眉山，几经周折终于见到韦太尉。只可惜刘辟早到一步，韦太尉的这封奏章已然发出。韦太尉追悔莫及，故而托臣代为上表请罪，道必然亲自缚刘辟入京请罪，又道经此事无言再镇剑南西川，请求陛下择良臣代之。为见信于朝廷，特遣麾下亲将韦武随臣持表入见。”

群臣这才恍然大悟，这个权德舆，不简单啊，不声不响把事情办了，刘辟大概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了，路上还顺便打死一只老虎，看来以后得叫他“权老虎”了。俱文珍听了却是心里冰凉一片。

李诵明知故问道：

“韦武何在？”

“禀陛下，就在殿外侯旨。”

李诵一拍扶手，道：

“宣韦武入见！”

李忠言也来了精神，高声道：“宣韦武晋见！”

不久，韦武就来到殿前，按权德舆交给的礼节，高举韦皋的表章过头顶，弯腰走进了殿里，头也不敢抬，找到权德舆告诉他的方位，在殿边跪下行礼，道：

“微臣韦武奉韦太尉之命进表请罪，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请陛下明察圣断！”

说着，就把奏章高高举起。接着，自有小宦官上前接过表章，交给李忠言，李忠言接过表章，又双手给李诵奉上。李诵看罢，连道：

“好，好，好！韦太尉果然忠义！”

韦武听见李诵这么说，心下一块大石终于实实在在落了地，顿首道：

“陛下，微臣临行前太尉再三叮嘱，务必为两川官吏将士百姓表达对陛下朝廷的忠诚不二之心。只因刘辟党羽甚多，韦太尉要留在成都徐徐图之，故命微臣先行入朝。请陛下体察韦太尉和两川百姓官佐忠诚之心，莫为奸佞小人蒙蔽！”

说罢，以头顿地不止。李诵见韦武离自己太远，就对李忠言示意，李忠言大声道：

“韦太尉忠诚，朕已尽知。韦武起来回话。”

韦皋不请求杀他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底气。

李诵合上奏章道：

“众位爱卿，对于此上书事还有不明白的吗？”

群臣躬身道：

“臣等尽知！”

俱文珍也被迫随声附和。

李诵道：

“既然如此，就请俱大将军为朕一言。”

得了便宜还卖乖，俱文珍无奈，只得说道：

“陛下，臣以为这必是朝中有奸佞欲行不法，故而与刘辟内外交通，蒙蔽诸节度使，欲使内外失和，威胁朝廷，挑起事端。居心叵测，令人发指。”

“俱大将军之言，甚合朕心。朕一时还没有想到朝中有奸佞，且奸佞用心如此险恶。李忠言记下，稍后赏赐俱大将军。诸位爱卿，那此事该如何处理呢？”

俱文珍闻言真想抽自己嘴贱，上前谢恩却有想到这必是李诵故意说了气他，当下内心更是暗恨，却努力做出笑脸。杜黄裳见李诵装模作样，俱文珍强颜欢笑，心下可乐，知道该自己出场了，就出班道：

“陛下，臣以为三镇虽受蒙蔽，不知者不罪，但是三镇藐视朝廷已成事实，却不能轻轻放过，臣以为，当追究三镇节度使罪责，罚俸半年，褫夺所加职位，以示朝廷法度。”

所谓褫夺职位，就是要将几人的虚衔剥夺了。比如韦皋，就可以褫夺他的检校太尉、中书令衔。这个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反正俱文珍是配了夫人又折兵，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李诵瞥见俱文珍糗样，内心洋洋得意，又道：

“韦太尉在表中称年老体弱，以致察人不明，请求入朝。言辞恳切，朕拟准许。不知如何抚慰老臣，又何人可以代韦太尉？”

本来只问该如何抚慰韦皋就可以了，李诵太高兴，一顺嘴连任命谁接替韦皋都说了出来。杜黄裳以为李诵有意如此，道：

“既然如此，臣以为可以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为剑南西川宣慰大使，前往两川宣慰，去韦忠武王太尉衔，加韦忠武王太保衔，同平章事入朝。可以袁滋代为剑南西川节度使。”

郑余庆出班道：

“臣附议。”

太师、太傅、太保是为三师，太尉、司徒、司空是为三公，杜黄裳的建议就是惩罚韦皋非礼，去掉他的检校太尉衔，表彰他忠心为国，实授予他太保衔。由三公改为三师，又去掉检校二字，实际上还是肯定了韦皋的卓越贡献，如此安排，任谁也挑不出话来。这本来就是商量好的，李诵当然也不会否决，只是本来商量的使臣是权德舆，新任节度使再议，李诵一顺口问了出来，杜黄裳以为他想合并同类项，就举荐了袁滋。

袁滋才干尚可，只是李诵学历史知道袁滋历史上就被封为剑南西川宣慰大使，结果畏惧刘辟不敢入川，被宪宗撤职，内心不想用，但是又想到历史上袁滋做剑南西川宣慰大使是在韦皋死后，刘辟自立的时候，想来现在韦皋活得好好的，不会出现这种丢人的事情。又问道群臣，群臣见二相意见一致，也没有反对的，于是李诵就准了杜黄裳所奏。

事情到现在顺风顺水，李诵不由得志得意满。群臣的表情也很是轻松，只有俱文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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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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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一了，朝堂上下都舒了一口气，毕竟刚开始的时候听闻三镇上书，群臣都以为少不了一场干戈，忧叹大唐多灾多难，此时祸事消弭，倍感轻松。李纯不须辩白，就洗去了自己的嫌疑，更是开心不已，出班建议李诵奖赏权德舆、韦武。李诵准奏。因还有要事商议，就令韦武退下领赏，朝后到袁滋处报道，在左金吾卫中补一个官职，待袁滋启程，随袁滋返川，韦武谢恩去了。

想来已无大事，李诵刚想宣布对李巽、程异的任命，一个声音传了上来。

“陛下，臣有本上奏！”

出班的正是中书舍人李吉甫。李诵笑道：

“准。”

“陛下，昨日杜相突然病发，宰相乃是陛下左膀右臂，朝廷柱石，今杜司空病养，而陛下圣体有违，仅有杜、郑二相主持朝政，臣以为力未免有所不逮，臣请陛下精选能臣为陛下分忧。”

李吉甫这话一出，李诵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要说李吉甫这人也真是胸怀开阔，他当年为官的时候，被陆贽贬为忠州刺史，等到陆贽被贬为忠州别驾，家人都惶恐不安，陆贽本人也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岂料陆贽到了忠州，李吉甫并不视他为属官，反而仍然以宰相礼见之。陆贽一开始以为李吉甫只是故作姿态，结果李吉甫一如既往，毫不懈怠，经过接触，两人遂成为至交，入朝后，李吉甫更是三番四次请求让陆贽还朝。于是李诵故意问道：

“李爱卿，杜司空位居宰相，又兼管度支，身兼数任，不知李卿以为何人可以代替？”

一听李诵这么问，有几名位高望重的大臣立即树起了耳朵。杜佑病发后，打他这个位置主意的可不止一个人，户部侍郎、度支盐铁副使潘孟阳更是激动，只要一步，天下财权可就掌握在他手里了，想到这里，潘孟阳不禁偷偷看了眼李诵，又偷偷看了看李吉甫，最后将目光转移到了俱文珍身上。

而俱文珍的神情也明显比刚刚振奋了不少，注意到有人含情脉脉地朝他看，俱文珍心念电转。

李吉甫果然说道：

“陛下，度支事臣不甚精通，只知道当今朝臣，除杜相外，兵部李侍郎最善度支，其次盐铁监程异。至于其他政事，臣以为故相、忠州刺史陆贽最为合适。陆大人久在中枢，天下重望，陛下前不久又下令召其回京，臣以为正当其时。”

李诵不禁暗赞，都推荐李巽、程异，可见英雄所见略同。潘孟阳却一阵失望。

李吉甫话刚说完，俱文珍就出班了，这一次是规规矩矩请示了李诵才说话的，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陆贽去相已经十年，久在偏远之地，朝中事务根本就已生疏，况且陆贽现在远在忠州，朝廷事务头绪万千，岂能因人而废事？度支事臣以为李巽侍郎固然擅长，然而兵部此时也是事务繁多，检阅诸军及防秋在即，臣以为当让李侍郎安于职守，可令现户部侍郎、度支盐铁副使潘孟阳代杜相公为度支使，如此，则各司其职，政事条畅。”

大家都知道俱文珍居心不良，但是这一番话偏偏说得在情在理，几乎无懈可击。要让李巽管度支，兵部眼下的事务怎么办？让陆贽做宰相，陆贽去相十年，政事是否依然纯熟不论，他现在人在哪里？总不能等他来了朝廷再开工做事吧？闻听此言，不仅潘孟阳自觉大权在望，就连几个尚书都觉得此番入相有望了。

可惜这只是几乎无懈可击，为什么说几乎呢？

因为兵部尚书王绍出班了。王绍说：

“陛下，检阅诸军事及防秋事兵部早已具好方略，此事给事中归登自始至终参与，极为熟悉，可令归登暂代李侍郎事。至于潘侍郎此次防秋潘侍郎负责军饷粮草筹划，倒是一时脱不开身。”

王绍的话直接打开了李巽到盐铁监任职的大门，关上了潘孟阳的进身之路，潘孟阳不由得怒火中烧，双手捏得紧紧的，一时走神，突然听到李诵叫他：

“潘爱卿，你可有异议？”

潘孟阳慌忙出班道：

“臣无异议。”

答得如此爽快，不是他平时为人，群臣都感到诧异，李诵道：

“好，潘爱卿能以大局为重，朕很欣慰。如此，朕就任命李爱卿权知度支盐铁使了，李爱卿，汝可担得起我大唐财赋这副担子？”

李巽出班道：

“陛下让臣担得起，臣就担得起！”

李诵大笑：

“李卿快人快语。你可有什么要求？”

李巽道：

“臣请以盐铁扬子院留后程异为淮南等道两税司，助臣一臂之力。如有程异之助，臣敢保证三年之后，朝廷财政增加一百万缗。”

此言一出，朝廷上下一阵吸气声，一百万缗可不是小数目。先帝在时刘晏也没达到这样的水平啊！李诵却知道这不是吹牛，真是英雄识英雄，杜佑、李吉甫都这么推荐，能有错吗？何况历史书上写着呢，不但超过，而且是超过刘晏主持财政时一百余万缗，当下道：

“如此，朕拭目以待！”

李巽躬身道：

“臣多谢陛下信用。”

当下李诵令翰林学士草诏。此事一了，就该讨论宰相人选了。李诵刚问完，郑余庆就出班奏道：

“陛下，臣以为陆大人国之良相，并不存在政务生疏的问题，昔者姚崇去相多年，玄宗不以为其生疏，用以为相，果然天下大治。只是陆大人远在忠州，却是无奈。”

刚刚俱文珍之所以力挺潘孟阳，是因为这一次朝会他损失惨重，赔了夫人又折兵，事态在这样发展下去，还有谁敢依附他？没有多久他的势力就所剩无几，只能任人宰割了，潘孟阳虽不是自己亲信，却是自己外围力量，总好过亲陆贽的李巽做这个位置，于是极力反对，而且自觉理由充足，没想到最后还是让李巽做了此职。此时听到郑余庆这么说，虽然驳斥了自己，却也提到现在陆贽山水相隔。俱文珍和舒王手下没有有宰相声望的人，这个职位就不再想了，只要不给陆贽就行。

“其实给了又如何？只怕给了他他也没有命做！”俱文珍暗想，只是心里实在厌恶陆贽，不愿他得势，今天又连输两场，不想再输了。

结果李诵笑道：

“既然诸位臣工都以为陆贽可以为相，山水相隔又有何难哉！”

俱文珍差点笑出声来，有何难哉？就算你任用他做宰相，只怕你见到的也只是他的尸体！

谁料李诵却招招手，演起了哑剧，俱文珍想，难不成你真能通神，招招手就招来陆贽了吗？却见群臣都扭头向外望去，就跟着一望，这一望不打紧，却险些把眼珠子掉出来！

身着绯红官袍，昂首阔步走进来的不是陆贽是谁？

今天一天自断股肱，丢掉了外朝的心腹却没能挑起事端，丢掉了度支盐铁使的位子，现在又看见陆贽安然无恙，俱文珍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

杨志廉的手下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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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啥也不说了，埋头更新！）

原来昨日入宫的所谓世外高人，正是陆贽假扮。杜佑出事之后，李忠言准备好车驾之前，陆贽对李诵说道：

“陛下，杜司空吉人天相，想必不会有事的。如今可虑者，是杜司空病倒之后，必然有人觊觎杜司空的职权，陛下要早作防备。”

之前李忠言进来之前，李诵就已听他自称为“罪臣”，暗忖这必是某地获罪官员，又实在不知他是何人，就问道：

“果然如此。只是卿如何与权侍郎到了一起呢？”

陆贽道：

“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便将自己在忠州遇刺以及寄信与韦皋，韦皋劝他微服潜行之事简要说了一说。他这么一说，李诵哪里还不知道面前的是陆贽？想不到瞌睡就遇到个枕头，李诵不由得大喜过望，权德舆接上道：

“无巧不巧，因太子已立，臣想应早日回京，就早早起来准备出发，偏巧陆相公也打算早走，带人从对面客栈中出来，被臣一眼看见，几乎不敢相信。待陆相说明原委，臣便请陆相与臣一路回京。”

既然事情已经清楚，李诵因杜佑发病而来的压力去了一大半，杜佑宰相事可由陆贽代行，可是度支事该怎么办呢？李诵问计于陆贽，陆贽道：

“李巽精于理财，可代行度支盐铁事。”

恰巧李忠言车驾备好，李诵就权德舆、陆贽二人出宫，明日听宣上朝，陆贽于是蒙上面纱，随权德舆去了。

此时陆贽大踏步入得殿来，上前稽首道：

“臣忠州刺史陆贽奉诏见驾，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爱卿平身。”

“谢陛下！”

本来昨日李诵打算赐陆贽紫衣，陆贽却道朝廷制度所在，不敢逾越，于是依然穿着绯红色的刺史官袍上殿，此时陆贽身着绯红色官袍立于殿内，让许多认得他的大臣，感到不适应。许多人想：

他本来就是应该穿着紫袍的啊！

果然，李诵问道：

“众卿，陆爱卿勤勉政事，忠诚耿直，有大功于社稷，汝等知乎？”

群臣道：

“臣等尽知。”

连俱文珍也身不由己俯下身去，口中喃喃，只是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不久，朝会结束，皇帝留下杜黄裳、郑余庆、陆贽、王绍、高郢、权德舆、武元衡、韦执谊、李巽、冯伉、潘孟阳、归登、韩皋以及俱文珍等内外大臣议事。

稍后，诏令连续传出：

陆贽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复相。

原兵部侍郎李巽转任户部侍郎，权度支盐铁使，盐铁扬子院留后程异升江淮等道两税司。

兵部给事中归登暂代兵部侍郎——这样兵部两侍郎就全是皇帝老师了——归登原来所兼国史修撰暂去。

吏部侍郎韦执谊暂兼国史修撰。

权德舆加银青光禄大夫，赏赐若干。

陆贽复相当日，李诵就向陆贽咨询为君之道，陆贽却反问李诵道：

“陛下是想做大有为之君，还是想做守成之君，还是想做周幽汉灵隋炀那样的君主？”

这一句话就问得李诵脸上挂不住，道：

“朕当然是想做大有为之君了。”

陆贽就道：

“陛下即位后，广施仁政，泽披万民。这样做只能算的德上仁德守成之君。陛下要做大有为之君。那请陛下先从罢宫市、五坊小儿做起吧！”

宫市是指宫中有需要买外面市场上的物品,令有关官吏主持这件事,向市场上的卖东西的老百姓买所需要的东西,随时给出价款.贞元末年，要钱不要脸的德宗皇帝派宦官来主持这件事,这些宦官压低价格来买老百姓的物品,出的价远低于物品本身的价格.甚至于在贞元末年不出示公文证件,直接设立quot;白望quot;(意即在市场上左右望,看中东西就拿,出价不高于本金)进行白抢。这个组织当时有数百人之多，可见为害之烈。

五坊唐代为皇帝饲养猎鹰猎犬的官署。五坊小儿是对五坊人员的蔑称。当时有一批宦官在五坊当差，因其仗势虐人，百姓恶之，故称。韩愈在《顺宗实录二》：“贞元末，五坊小儿张捕鸟雀於闾里，皆为暴横，以取钱物。”

意思就是在乡里张罗网捕鸟雀的五坊小儿，都做些残酷无理的事，来夺取百姓的财物。五坊小儿为非作歹，搞得民怨沸腾，有把罗网张在人家门前不许进出的，有的张在井上不让人打水的，谁要是接近，他就说：“你惊吓了供奉鸟雀。”就痛打人家一顿，拿出财物来顶罪，他才离开。有的聚集在酒饭店里大吃大喝，酒足饭饱吃完就走，有的店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前去要酒饭钱，多半被打骂；有时候留一袋蛇作抵押，说：“这些蛇是用来捕捉鸟雀的，现在留下来给你，希望你好好饲养，不要让它们饿着了。”店家害怕得罪，请求可怜可怜他，才带着蛇离开。

五坊小儿和宫市一样，都是德宗时留下的恶政。历史上顺宗一即位就罢五坊小儿、宫市，使得百姓人心大悦。李诵穿越来之后，因为对宦官集团定下了骄其志、夺其权的策略，所以没有马上罢免。虽然行了一系列仁政，但是五坊小儿仍然横行市里，百姓依然苦不堪言。而且在陆贽看来，五坊这个机构的存在，很容易使皇帝玩物丧志，所以如今陆贽一复相，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马上罢免宫市、五坊小儿只是李诵骄纵宦官的权宜之计，现在俱文珍、杨志廉已经发觉了自己的图谋，那为什么还不干脆把宫市废除掉呢？陆贽一提出，李诵就愉快的答应了，只是李诵虽然不会打猎，但是相信适当的田猎会使人保持活力，所以对于陆贽撤销五坊的请求搪塞而过，只是同意罢免宫市，遣散五坊小儿。当天，宫里又传出了旨意：

罢免宫市、暂停五坊。原白望人员和五坊人员立即遣散，从九仙门出宫。其中如有扰民尤甚，横行不法的，命万年县立即捉拿问罪！

旨意一出，长安沸腾。宫里哭声一片，内侍省殿外跪满了老少数百名宦官，请求宫内大佬做主。枢密使刘光琦躲在房内不敢出来，而俱文珍却笑眯眯地对群宦道：

“诸位，各位在宫中多年，俱某也实在不忍心哪，只是陆相公新回朝，劝说陛下下了这道旨意，俱某说不动陛下啊!”

“多谢俱大将军，只是我等服侍先帝多年，皇上不能如此待我等，我等去找皇上收回成命。”

“哎，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们的脑袋能比羽林卫的刀快吗？出了宫又不是没有活路，陆相从忠州回来，只带了三四个家人，皇上在安国坊赐了他那么大一座宅院，正缺人呢…”

当时有悟性高的就纠合众人出宫后去安国坊找陆贽算账，结果才出九仙门，就被早已得知消息守候在此的长安百姓瓦砾伺候，当场打死一人，伤者以百计，监门卫士兵抬头向天，装作没看见。有几个侥幸逃出，依然不死心，到陆贽安国坊宅图谋不轨，被金吾卫当场查获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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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贞元二十一年七月末，秦晋高原已送走了夏的炎热。长安城外，凉爽的秋风吹拂田野，令人十分舒适。日头向西，便有劳作农夫在树荫下歇息，或讲古，或说些乡里轶闻，或说些夫妻间的笑话。也有商队见长安在望，停下歇息，讨口水喝，也参与其中。这年三月，新登基的皇帝罢黜了酷吏京兆尹道王李实，抄没了他的家产。李实任京兆尹数年，跋扈骄横，贪虐不法，即使遇天灾也不肯减免赋税，反而强征暴敛，把好好的首善之区弄得民生凋敝，深为京兆百姓所恶。皇帝明察，处置了李实后叹息道：quot;:京兆为李实荼毒，民不聊生。quot;:所以降下恩泽，免了京兆两年的赋税。此举，愁煞了管度支的宰相杜佑，却乐坏了京兆百姓。

皇帝又将商税由德宗时的十抽一降为十二抽一，据说此举让杜佑连辞职的心都有了，皇帝却道：quot;:无钱，裁减些用度即可，若失了民心，却向哪里寻来？且朕这场大病，侥幸能够康复，实乃上天恩德，正当厚待百姓，以德治国。料想苍天垂怜，不会薄我皇唐。卿且拭目，朕料半年后赋税必满。quot;:杜佑只得勉为其难。眼下，树阴下的商旅农夫谈的正是此事。

quot;:（陕西腔）皇帝有钱的很，额听在长安城里做生意的王二癞子说，皇帝天天吃馍，炕上堆地可全是锅盔哩！怪不得免了咱庄户钱粮。quot;:

一个少年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抠着脚丫，一边无限憧憬的说。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下。

quot;:你个瓜娃，王二癞子那是哄你哩。quot;:一个大些的青年说道，quot;:王二癞只去过长安一次，还是夏上官府没有收赋，去长安见世面，手里攥着俩钱，一天没敢花，出来到镇上吃了碗凉皮面，回来就吹牛说要去长安学做生意，被他爹捏着棍子追打，道，‘好好种你的地是正经，如今皇帝免了赋税，休要想七想八。将来防秋军中边庭上一刀一枪立个功劳做个军官也强似做那削破头的商人‘。quot;:那人学得惟妙惟肖，关中民风剽悍淳朴，历来瞧不起商户，闻听此言，众人一起大笑。

不过关中人虽瞧不起商户，对外人却也客气。因而边上的外地商旅也凑趣道：quot;那这位王小哥却为何要学我们行商呢？quot;:湖广口音。

那青年望了行商一眼，不太情愿地回答道：quot;王二那厮，只是见东西市里商铺遍地，货物万千，听人议论皇帝大人降了商税，财货好赚，只当做个商人就受用不尽了吧！quot;: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那群行商也跟着笑。

行商中又有人问道：quot;:眼下已经快八月了，防秋军该到京西了吧？quot;:

防秋是代宗首创，每年秋季调集军中强健汇集京西，防备吐蕃劫掠。当年长安曾被吐蕃占领，京兆百姓受其荼毒，对吐蕃恨之入骨，也对防秋之事格外在意。内中一个老成者知道行商担忧兵祸，说道：quot;诸位客人只管放心，京西防秋军早已到了。前日驻军于此，端的剽悍。小老儿随乡老前去劳军，说道此次连神策军都动了。县上的大人还道，本来前些年吐蕃已吃崔太尉（崔宁）、韦太尉（韦皋）打怕了，只是今年新皇上继位，前一阵又有重病，怕那吐蕃不自量力，前来送死，所以特地调动大军，规模还胜过往年。皇上说，此次如果吐蕃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quot;: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只是笑声不如以上爽朗了。杜甫《兵车行》道：quot;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啻犬与鸡。quot;:关中子弟尚武，却并不好战。新皇登基后蠲免赋税，日子刚有盼头，此时若要打仗，谁心里都不痛快。正在此时，远远地从长安方向跑来十几匹快马，马上人正是军人服饰。众人便都停下话语望去，又认得服色的便道，这是羽林卫的士兵。那行商见歇息已久，又搅了众人的兴，忙道要赶路，催促众人道谢后去了。

那几骑近了，众人一见，心下暗地喝彩：好威风的将军！只见当头一将，年约三十，头戴紫冠，身披轻甲，面色黑红，唇上一字胡须，目光炯炯，有一股凛然风采。跟在李愬后面的却是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官，身着绯衣，面容沉静，脸部棱角分明，一看就是个坚毅角色。后面一骑身负黄绸包裹的长剑，怀抱小旗，小旗被风吹开，只见上书一个李字。十几骑皆是面色黝黑，只是默默打马，转瞬都过去了。农人们暗自猜测这是哪位将军，却猜想不到，也起身劳作去了。只有那说皇帝满炕锅盔的少年还在呆看，脑袋上又吃了个栗子。

你道那将军是谁？那将军却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父子两代良将，皆为大唐立下奢遮功劳。那将军姓李，单名一个愬字。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故太尉、中书令，西平郡王李晟。李晟当年在边关屡次击败吐蕃，平定内乱也立下大功，当年泾原兵乱，李晟节制各路兵马，率军收复长安，军纪严明，深得长安居民爱护，后来图形凌烟阁。新皇帝也曾率军与叛军作战。登基后，有一日思念先帝，重登凌烟阁，看见李晟等画像，感慨道：quot;:当年若无勤王诸功臣，我父子安得在此？quot;:于是下恩诏褒扬各功臣，图形浑瑊、马遂、韦皋、陆贽等功臣画像入凌烟阁。并下令召当年诸将子弟擅军事者入禁军。李愬本来做一个闲官，皇帝特地调他入神策军任职，并厚给赏赐。后来又调到左金吾卫任中郎将。皇帝对李愬极为信任，李愬世代受唐室恩泽，更加感激涕零，成为皇帝腹心。此次防秋，皇帝以为多年不习战事，恐将士懈怠为由，调左神策军出防奉天，李愬即请命出征。本来打算随军进发，临行又被皇帝召见，赐宴春明门。故而留宿京中。后来宰相又召他入政事堂咨询方略，所以遣亲兵向范希朝大将军告假，到现在才赶往军中。

此次秋防，皇帝下令故邠宁节度使、老将范希朝为忠武大将军，总统诸军，率左武卫进驻奉天，并下诏将于八月初一亲至军中检阅。当李愬傍晚赶到自己的军营时，“范”字大旗已然高高升起，鼓声隆隆，是诸军正在操练。

将近军营，值守的军士刚要横槊向前，李愬已双腿夹紧马腹，那马长嘶一声，竟人立而起，，后面十几骑也同时收住，端的好骑术。只有那文官收马不住，一直到军营前才停下。看起来好像李愬等倒是他的护卫。

当值军官刚要厉声喝问，那文官却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厉声道：“圣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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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感谢YY徐从起点赶过来追捧本书。本书在17没有章节名是出于排版考虑。在起点发的新章节是试更，现在正在修改中，再几天就会和大家见面的。)

时光倒回到三天前，陆贽复相，遣散白望和五坊小儿的当晚，杨志廉宅院。

杨志廉本是个没有文化没有品味的阉人，受身边一些所谓善于“望气”的江湖术士的调唆，仗着德宗宠爱，霸了一座前任宰相的旧宅。整个宅院的布局外围开阔浑然，内院玲珑精致，树木葱笼，望气之人说这是能招纳锁住富贵的格局，于是，杨志廉搬进来后强忍住自己的爱好品味，一切如旧，让第一次进入此地的舒王看了内心只感叹这么好一处地方，便宜了杨志廉这个胸无点墨的草包，真是明珠投暗。

舒王到后院时，俱文珍已经先到了。看到舒王进来房里，杨志廉俱文珍忙拱手道：“舒王殿下！”

李谊忙回礼道：“俱大将军，杨中尉。”又转头对俱文珍道：“天色一黑，本王就命人避开不良人的耳目匆匆赶来，想不到俱大将军比本王来得还要早。”

舒王本是要夸奖俱文珍，可是俱文珍却表情严肃，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是道：

“为舒王大业，俱某敢不尽心尽力？”

不良人就是捉不良人，顾名思义，就是捉拿存心或行为不良的人，是唐朝的特务组织，头目称为“贼帅”，武则天当政时期，在一代酷吏来俊臣、周兴等的熏陶带动下，捉不良人也迅速作出了不逊于现代特务组织的成就，查出谋逆案无数，捉不良人平时也为非作歹，做了许多不良事，所以百姓干脆去掉捉字，一语中的地称之为“不良人。”

李诵穿越之后，孤单单地来到这个危险重重的环境里，不敢信用已知的力量，于是以取信大臣为借口暂停了捉不良人的活动，同时命李愬暗中在金吾卫中组建了飞鹰卫。但是不良人作为深入人心的老牌特务组织，拿着朝廷拨款，不用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实在可惜。于是在俱文珍、杨志廉有所惊动之后，在长安市面上销声匿迹许久的捉不良人又粉墨登场了，李诵的想法是既然已经打草惊蛇，那就干脆把蛇惊得更猛烈些吧，于是不良人的重新亮相就是一高难度作品，监视舒王和俱文珍、杨志廉。

宦官由于人所共知的生理心理问题，对黑暗中的事物往往有着高度的兴趣和警惕，俱文珍和杨志廉作为中生代宦官中的旗帜性人物，怎么可能在长期的经营中忽略捉不良人这个与自己对脾胃的职业呢？

于是捉不良人一开始运作，俱文珍、杨志廉和舒王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在狩猎场上，他们叫猎物。这对一直以猎人自居的三人无疑是一个极大的侮辱，但更是一个极大的震动。如何协调一致，在这场游戏中改变角色，成为真正的猎人，就是这次三人聚会的中心议题。

由于时间紧迫，没过多久，客套仪式就结束了。杨志廉早已屏退左右，三人正式开始了密谈。

一坐定，俱文珍就顺着刚才的话题道：

“舒王殿下，老杨，今日之事你们已经知道了。今日朝会上，某本想设计挑拨外藩，夺取度支要职，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事事不成，反而使支持我等的南衙大臣去了一半，且陆贽那厮居然潜行回京，重新拜相，照此下去，外朝将自成一系。下午陆贽那厮又和那昏君沆瀣一气，使出毒计，驱逐宫内采买和五坊内侍八百余人，如此，我北衙也将不保了。”

杨志廉道：

“是啊，殿下。后日我左神策军就将调出长安，到那时，只怕昏君一声令下，咱们就成了案板上的鱼喽。我老杨为了舒王水里火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到头来只怕会身首异处，做个孤魂野鬼了。”

舒王来之前，二人早有定计，此时二人一唱一和，将形势渲染地艰险无比，只为从舒王手中套取更大的承诺，谁叫舒王势单力薄，只能仰仗他们二人呢？舒王到底是皇室出身，虽然被二人吓得一愣一愣的，面上却一点也显露不出来，只是端着茶盅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有心要罢手，却知道皇帝已然怀疑，即使现在罢手，换得暂时平安，将来也是死路一条，历来谋逆者难有好下场，只怕自己到时满门都不剩下一个。想及此，手里的茶不由得泼了出来，看得俱杨二人一阵皱眉。

不过舒王虽是中人之才，却是惯会察言观色的，如何看不出来二人居心？心下暗恼什么时候了，二人还要坐地起价，眼下却又只能依靠二人。只得顺手把茶盅往小几上一顿，咬牙说道：

“局势凶险若此，本王实在是多谢二位扶持本王至今。若是二位害怕，我等就此收手，将来事发，本王一力承担，绝不拖累二位。若是二位看得上我李谊，愿意扶助本王，本王就在此立下毒誓，昔者王马共天下，事成之后本王就仿先贤成例，与二位共天下，颁下丹书铁券，保二位世代尊荣富贵。”

舒王的承诺已然超过了俱文珍、杨志廉二人的期许，二人不由得对望一眼，杨志廉拍案作声道：

“舒王说哪里话来！如此说就是看不起我老杨了！舒王仗义爱人，我老杨为舒王大业纵使押上身家性命又如何？舒王莫要灰心，我老杨左神策军虽然调出，手里却依然有五百死士，三千心腹，纵使杀他个血流成河，也要拼死助舒王登上大位！”

俱文珍也道：

“俱某不似杨中尉兵多将广，不过今日遣散之人，某已暗中收拢精壮，只消杨中尉发给兵器就能上阵杀人，这些人经下午一事，都心存怨怼，只要舒王稍加慰勉，若是有事必然为舒王出死力，宫中大小执事，俱某使得动的仍有半数。此外，俱某府中亦有精壮家丁二百，自俱某以下，尽供舒王驱驰。”

当时藩镇割据，互相征战，又要防备麾下做反，故而各镇节度使往往从军中挑选精锐，称为牙兵，厚给赏赐，高饷精甲，以为自己凭仗。京中虽然不必如此，俱杨二人仍然暗自招纳豪杰无赖，以备万一。此时这么说，就是把家底交出来了，舒王早有夺嫡之心，手下怎能无人？于是大喜道：

“二位果然是本王福星，本王暗中也有力士三百，可堪一用！”

当年节愍太子李重俊为韦后武氏兄弟所迫，矫诏率左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等谋反，只率三百余人，就杀武三思等，险些夺位成功，此时三人手中效死之士千人，只要谋划得当，胜算极高，何况三人天时地利与人和俱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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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又是周末了，感谢从起点过来追捧的朋友们！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二天，诏令吏部侍郎韦执谊，兵部侍郎冯伉，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于明日在明德门外十里亭送剑南西川宣慰大使袁滋出京赴任。当天袁滋入宫觐见，李诵亲自慰勉，便赏赐袁滋一匹良马，一条玉带，袁滋谢恩后，慷慨激昂，指陈西南形势，听得李诵暗暗点头，果然有些道行。

当日检校右仆射，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受命出任京西行营节度使，韩泰为行军司马，主持防秋事宜，此时河南等地防秋军已经入关抵达京郊，各军主将奉命入朝觐见，赐宴后，范希朝率众将入宫辞行，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赫然在列，皇帝各有赏赐。随后，范希朝就命众将领各自回营，明日往奉天行营点将议事。

下午兵部接到军报，驻京左神策军一部已经先行抵达凤翔，凤翔军一部正奉命往二线调动，不日抵达奉天行营。这支凤翔军主将野诗良辅，本不愿此时入京，故而得命后仍然率军出击，居然击杀吐蕃军数百，张敬则苦笑一声，令他顺便入京献俘，才磨磨蹭蹭地来了，路上接到兵部两道严令，才将行军速度提了起来。李诵下令待凤翔野诗良辅军抵达，便杀牛宰羊，全军更换新衣，入京献俘。

当日，以左金吾卫大将军袁滋已剑南西川宣慰大使入川，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任京西行营节度使故，命令郯王李经暂领左右金吾卫大将军，刚刚入朝的夏绥节度使韩全义辅之。韩全义是个屡战屡败的庸才，当年讨伐吴少诚，一败涂地，丢尽了朝廷颜面，不得已招降淮西镇，复了吴少诚官职，使得藩镇愈发嚣张。回朝后害怕被治罪，幸亏薛盈珍百般包庇，才让先帝说：“此番召得吴少诚来归，不算无功。”没有制裁他。

后来到了夏绥，韩全义依然不改常败将军本色，屡屡丧师，李诵忍无可忍，又怕他调唆军中作乱，只得将他调回，安置到早已被范希朝、李愬整顿严整的金吾卫。好在韩全义历来被视为薛盈珍心腹，薛盈珍事后他也敢上书为薛盈珍辩白，只是薛盈珍早早被俱文珍害死在狱中罢了，嗣后俱文珍为除后患，请求李诵罢免他，被杜黄裳劝止。此番让他入金吾卫，不用担心他和俱文珍勾结，又命李愬严加监视，谅他不会翻出泡来。

当日下午李诵在杜黄裳俱文珍杨志廉孙荣义等人陪同下入左神策军犒劳出征将士，又到右神策军视察，孙荣义命右神策军将士演武，将军阿跌光颜百发百中，大放异彩，李诵亲自为他颁下赏赐。又命令太子李纯、宰相陆贽、郑余庆、兵部尚书王绍、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尚书右丞韩皋等大臣犒劳巡视长安诸卫，经过一夏天苦练，诸军果然军容严整，气势昂扬，将士俱黑瘦了不少，也强健了许多。

诸军中尤以左羽林卫操练最狠，羽林军本来世家子弟及纨绔极多，被李愿这五个月操练下来，就有许多人受不了，纷纷称病，李愿也不管，请示李诵后，请病假超过两日就勾销军籍，永不再用。人指责李愿练军方式古怪，不合常例，李愿就抬出李诵来回说这是皇上的旨意。期间考核数次，裁汰竟达数千。缺少名额经李诵同意，于关中失地流民中招募补足，自成一军。

流民失地本来衣食没有着落，饥一顿饱一顿，突然当上了待遇优厚的羽林军，个个都玩命训练，生怕考核不过关，被一脚踢出去，连老婆孩子都没法养活。

关中尚武，农夫稍加操练就能上阵，何况李愿按照李诵提供的后世练兵方法勤加操练呢？短短数月，这支新军已经形成战力。成军时间虽短，却已有精锐架势，李愿也颇为此骄傲。诸军暗自羡慕，称为西府军。

左羽林卫示范在先，其他各卫岂敢落后，训练也极为玩命，忠武卫甚至有军官中暑热死。不过这样一来，长安诸军确实精锐了许多，以致许多军官出营后还忍不住要秀秀拳脚肌肉。

明日就是月末各军的演武日，此次皇帝重视，将演武日搞得极为隆重，各军准备也极为充分，劳军大臣走后，各军主将又聚集将领，再次强调明日事关本军荣誉，务必全力以赴，各将军回营后自然也如此训诫军官士卒。各营中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当然，跃跃欲试的不仅是诸卫军人，还有其他一些人。

第二日清晨，就在诸卫大将军抵达各自衙署，准备出发到北苑的时候，就发现兵部的郎官已经比他们先到了，郎官带来的命令很简单：

今日演武暂停，推迟至明日举行。

原因很简单，也很意外。本来老人最熬不过的是寒冬和酷暑，不料酷暑过后，号称一辈子没得过病的年逾九十的老将张万福昨日夜里无疾而终。天子伤感老臣凋零，下令停朝一日，并亲往张府致哀。

张万福是宿将，大器晚成，四镇之乱时屡建功勋，是和李晟等人一道图形凌烟阁的功臣，为人诙谐忠直，七十余岁时奉诏入朝。贞元十一年宰相陆贽被奸臣裴延龄勾结内侍权宦进谗言罢职之后，群奸兀自不罢休，继续构陷陆贽，先帝大怒，准备将陆贽下狱，谏议大夫阳城率风宪官员在宫门为陆贽请命。先帝在奸臣挑唆下愈发气恼，打算将阳城等治罪，那时张万福已经八十岁，闻讯拍马赶到，大喊主明臣直，有这些大臣是国家幸事，率领众人在皇宫门口高喊“和平万岁，和平万岁”，先帝哭笑不得，只得赦免众人死罪，只是远远地贬谪。陆贽等人性命因而得以保全。

众将军听闻张万福死讯，又听说皇帝也亲去吊丧，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也径往张万福府上去，远远地看到招魂幡已经挂起，府前道上挂满了白幛，却看到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大大的圆物，上面挂满白花，左右各有一幅字，问道先来的才晓得那是皇上所送，名叫花圈，两边的是皇帝亲拟，太子手书的名唤挽联。又知道祭书果然由陆贽撰写，而神道碑皇帝点名让京兆万年令韩愈起草。

不久，连定于今日上午出京的袁滋也前来致奠，皇帝又降下许多恩遇，真是备极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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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一大清早，随着长安各坊的警鼓随着皇宫的鼓声“咚咚”响起，又一天的生活又像平常一样拉开了帷幕。只是今日与往日不同的是，朱雀大街上出现了一辆与其他马车反向而驰的马车，车后跟着数百兵士，这辆马车上坐着的就是新任剑南西川宣慰大使袁滋，他带着随行士兵将从明德门出长安，在城外与其他随行官员汇合之后，前往城南十里长亭接受众官员送别。

因为两川富庶，自知道袁滋要入川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后，贺喜找门路想随袁滋入川的人这两日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府门，袁滋欣喜之余也是不胜其烦，故而李诵一催促，就动身出发。

到得十里长亭，韦执谊、冯伉、李愿已经在此守候，作为袁滋下属的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自然也要前来为老长官饯行。此行乃是肥差，故而袁滋兴致勃勃，谈笑风生，其他几人也是连连劝酒。边上乐师照例奏起王维的《阳关三叠》，袁滋一碗酒尽，起身道：

“时辰不早，各位大人自有公务，袁某也该上路了。在此谢过各位。”

其他几人也各有公事，便不强留，各说上几句“一路顺风”“多多保重”之类吉言之后，就送袁滋登车上路。此去宣慰两川，袁滋所带各种赏赐财货颇多，随员也不少，故而护卫士兵也是很多。几人一直到袁滋一行人远去，才各自离去。李愿李愬兄弟忙于公务，即使见面也是匆匆，正好借此机会相聚，就命人牵了马，兄弟二人慢慢往无人处随便走走，自有亲兵为二人远远隔开闲杂人等。

“符直，都准备好了吗？”李愿负手随意地往前走，他作为嫡长子，一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唐代世家对作为家族继承人的嫡长子的教育尤其严格，李愿长成后又随父亲在军中，作为少帅一言一行都万众瞩目，故少有放松的时候，现在和弟弟在一起，很是随意，刻下虽然知道决战将临，依然很是享受。

“大兄，都准备好了。只待陛下一声令下。”李愬毕恭毕敬地答道。李愬乃是李晟庶出的儿子，母亲身份低微，早早死去，被李晟正妻，也就是李愿的亲生母亲养在房里，所以李愬对大母极为孝敬，大母死时，李晟也特许他以嫡子礼守灵，对这个大兄，李愬也一直尊敬有加，执礼甚恭。历史上李愬就是因为替李愿带兵出征病死在军中，英年四十八岁。

“袁滋这厮，倒是逃过了这一场祸乱。”望着袁滋一行人远去的方向，李愿不由得感叹道。

“袁滋此人圆滑，又与俱文珍杨志廉关系密切，留在长安，必然按兵不动，首鼠两端，所以陛下也以为不如放他出去。”李愬接口道。

“符直之才，胜为兄十倍。不知符直以为此次胜算几何？”

“禀大兄，为将者要务在算无遗策，其他尽人事，听天命，不可苛求。陛下也每常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若要小弟估算，小弟不知能说几成。但是陛下此次确实可以说算无遗策。若无意外，大事必谐。”

李愿点点头道：

“为兄也是如此认为。只是临事越近就越心神不宁，符直，你可知为什么？”

李愬沉默了一阵，道：

“今次陛下信任我兄弟，托付大任于我二人，一旦事败，只怕于我李家就是灭顶之灾，如果事成，我兄弟二人是元从功臣，父亲又有再造社稷之功，只怕功高震主，有朝一日陛下不再信任我兄弟等，再有小人挑拨离间，我李家只怕也会有旦夕之祸。”

当年四镇之乱，文赖陆贽，武赖李晟。当时局势之凶险，泾原兵叛于前，赶来救驾的李怀光复叛于后，令德宗几乎以为唐室山河不保，幸亏李晟统率诸军，力挽狂澜，复定李唐社稷，当时德宗感慨：“天生李晟，特为大唐山河而来。”对李晟之信任一时无两，先后封为西平郡王、中书令、太尉，出将入相。

不料日后德宗猜忌功臣，恰李晟与宰相张延赏不和，当年吐蕃议论，“唐之名将，惟李晟、浑瑊、马遂耳”，于是设计以和谈之名邀三将前来，设伏杀三将。张延赏公报私仇，不顾李晟反对，怂恿德宗同意吐蕃的和谈要求，结果三千余唐军忠勇将士中伏，全军覆没，与会的浑瑊重伤，抢了一匹马逃了回来。

事后，张延赏自然因为他的器量狭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过李晟、浑瑊、马遂等人也心灰意冷。浑瑊每遇德宗下诏斥责，就高兴的说：“上不疑我。”马遂做凤翔节度使时，郝玭外出巡边，发现某处进可攻退可守，可以筑城遏制吐蕃劫掠，回来禀报马遂，马遂正打算派人筑城，就有人劝他说：

“令公您功劳已经如此之高，还如此进取，不要让人认为您不满足呢。”

于是马遂马上取消了筑城的计划，这座城池到现在还没有建起来。至于李晟，更是自请将军队隶属神策军，彻底交出了军权。李晟家的宅院树木葱笼，一片氤氲之气，有善于望气之人说这是帝王之相，吓得李晟忙把满院的树砍得干干净净。

此时兄弟二人这么一说，马上想起了家中当年砍树之后满院光秃秃的场景，一时都无话可说，竟安静了下来。

良久，李愬才道：

“父亲素来忠义，也以忠义教我等兄弟。弟不知道以后事情如何，只知道现在陛下视我兄弟为腹心。陛下是个仁德的君主，他对百姓的仁爱作为，只有太宗、高宗才有过。俱文珍杨志廉等摄高位而误国家残百姓，陛下言此即为民贼。陛下胸怀大志，有大志者岂能无容人之量？故而弟我即使事情不成，也不愿枉顾陛下恩义，堕了父亲一世英名。大不了此事终了，弟就去职闲居，保全我李家吧。”

李愿闻听李愬这么说，不由得动容道：

“符直不愧吾家好儿郎，为兄无话可说。如此，我等兄弟就待明后日齐立功勋了！我兄弟当尽力王事，勿坠家声！”

李愿伸出手来，李愬也伸出右掌，兄弟二人对掌之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留下一串爽朗笑声在原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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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上午有事，起大早更新！)

因为上次和李愬谈到将来的任用问题，李诵就一直在想由谁来接替李愬执掌自己的秘密组织，思来想去，眼下只有苟胜合适，既对自己忠心耿耿，做事又有分寸，虽然知道剪除俱文珍等人之后，再委以宦官侦查众任，此举必然会遭到朝臣反对，但是崇祯皇帝自毁耳目，结果对朝政失控的事使李诵也不放心把如此重任交给自己不信任的人，大不了低调一点吧，李诵这么想。

于是这十几日，李诵和李愬沟通之后，就开始让苟胜慢慢熟悉飞鹰卫，熟悉的结果让李诵不得不感慨为什么明朝用宦官掌握东西厂，在他看来，苟胜在宦官里算是郑和、怀恩一类人物了，可是一接触飞鹰卫，就发现了其中在运作体系上的许多问题，和李愬商量后禀报李诵作出了改进。

苟胜对侦查的天赋，让李愬一阵轻松后又感到有些恐惧，有疑惑而不说出，对李愬而言不是人臣的行为，于是找个机会对李诵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毕竟，武则天时期的天罗地网离此才不过百年。李诵大大夸奖了李愬一番，对李愬讲明了自己对飞鹰未来的规划，李愬这才放心。

也正是因为苟胜熟悉了飞鹰的运作，才让李诵放心地交付了李愬一件差事，在范希朝军中给他安排了一个职务，让他独挡一面。本来李愬昨日就应当随范希朝前往奉天京西节度使行营，不过李诵因为许多计划还要最后一步完善，于是找个借口留下了李愬。

果然李愿李愬兄弟刚到得明德门，就见到一名金吾卫军官在城门口守候，传达了李诵的口谕，兄弟二人当即分道扬镳，各往自己去处。

此次演武被李诵安排在北苑，在《贞观长歌》上看到北苑足够空旷，居然能藏万余兵士，李诵心向往之，在商议检阅诸军时就动了北苑的心思，果然兵部报上来的方案也是将此次演武检阅安排在北苑，李诵当时就龙颜大悦，说了个“准”字，杜黄裳微微觉得不妥，却不知不妥在何处，众人面前也不好说话，此事就这么通过了。

今日是演武之期，李愬到达太极宫之后正赶上李诵的车驾要出发去大明宫，由于各卫都要参与演武，演武将持续两日，之后检阅诸军，在大明宫给五品以上军官赐宴，因为北苑紧靠大明宫，这几日，李诵都将住在大明宫。赐宴之时，就是起大事之时。此次因是盛世，故而依照礼制，随行人等颇多，王皇后，太子李纯，郯王李经、舒王李谊等宗室亲王，杜黄裳等朝廷大臣将悉数前往。大明宫本就是各衙署办公之地，因为李诵穿越之后暂住太极宫，一些重要机构比如政事堂才暂迁到太极宫，如今再迁回去倒也不会影响国事。

见李愬赶来，李诵当即命令李愬跟随车驾，前往大明宫。李忠言已经先行前往大明宫安排，将太极宫里亲信宦官悉数带往大明宫。

沿着春明大街，过玄武门到得大明宫，因为事先早已安排妥当，并未花费太长时间各人就各就各位。李诵处理了一些政务，就召来李愬、苟胜等，又商议了一番。

伴随着冲天的鼓声，演武正式开始了。演武开始的时候，李愬正在出宫，走到玄武门时，就听到鼓声响起，李愬心猛地一紧，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回头往北苑跑去。

待李愬到达北苑时，演武已经开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好在李愬随身带有腰牌，守门军官也是官宦子弟，平时就跟在李愬后面混的，当下客客气气，连腰牌都没有验，就放李愬进去了。

李愬到得演武场，就看到旌旗招展，黑压压的士兵全部席地而坐，万人的演武场，居然不闻人声，只看到几位军官正在比试箭术，偶尔听得破空箭声和不时响起的“中红”声。

古时军队演武，不外乎军官的个人武力表演和士兵的阵型变换。今日只有半日，所以依照惯例，先进行的是军官比武，现在进行的是第一轮，各军各出一名军官比试箭术，十六卫和左右神策军一共十八名军官出场，至于早年的东宫六率早已名存实亡，只能作壁上观。

射术分成立射和骑射，只听得演武场嗖嗖声不绝，马蹄声哒哒，听得李愬心里痒痒，他最擅骑射，恨不得自己也上去射上两箭。

不多时只得最后两名军官，其中一个豹眼环眉，却是个胡将，李愬认得正是昨日大放异彩的右神策军突厥将军阿跌光颜，而另一个却也是自己认得的，左忠武卫的郎将王大海。

此时诸军都知道已是最后时刻，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全部站起摇旗呐喊，端的威武雄壮，尤其是神策军和忠武卫士兵，都希望自己的将军获胜，喊得尤其狂热。看得李愬一阵出神，心想有朝一日，要是能率十万兵驰骋疆场，了却平生所愿，该是何等惬意！

回过神来，李愬摇摇头，顾不得看二位将军的比试，急匆匆往皇帝的看台走去，正寻思要找个认得可靠的侍卫去找苟胜来，就看到面前一个侍卫，投伸得老长，正在看二将比试，有不敢大声喝彩，表情很是滑稽。

这个人最是合适了，李愬一见此人就想到。原来这侍卫正是李吉甫的幼子李德裕。当即上去一巴掌拍在李德裕肩上，把李德裕吓了一跳，以为长官查岗，见是李愬，知他是皇帝身边红人，却更加紧张。李愬却没有说他，只是叫他如何如何，李德裕应了一声忙一溜烟去了。

不多时，苟胜急匆匆赶来，把李愬带到一处密室，听得李愬说了几句，大惊失色，忙让李愬暂侯，自己出去了。

到得看台上，二位将军的比试已经结束，结果阿跌光颜技高一筹，力压王大海箭术夺魁。阿跌光颜本非京将，从河东调入，故而诸卫将士都不乐意看到阿跌光颜胜，倒不是因为他是胡将。只有右神策军欣喜若狂，连孙荣义都开心不已，觉得面上有光。

李诵现在宛如到了古代的奥运会赛场，实在没想到竟然有如此神乎其技的表演，看得开心不已，只觉得大开眼界。突然觉得后面有人扯他，回头一看却是幼宁。

箭术三甲已经出炉，正整顿衣甲，准备上前接受皇帝赏赐，抬头一看，却不知皇帝去了何处，阿跌光颜等三人不禁呆了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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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本周最后一次拉票！)

幸好，不多时皇帝就又出现在了看台上黄罗伞盖下，李忠言扯开嗓子，令阿跌光颜，王大海等三人上前领赏，李诵亲自为三人颁下赏赐，并勉励了三人数句。阿跌光颜胆大，抬眼偷看了看，注意到皇帝似乎有心事。

紧接着就是比武，军官各骑战马，手持木棍，棍上沾白粉，互相攻击，规定的时间内击中对手点数多的获胜，这也是李诵的首创，历来刀剑无眼，他可不想在演武场上误伤大将。在事先宣扬下，军官士兵们自然知道这是皇帝爱惜将士性命，心里都道皇帝仁德，演武的军官们虽然手里拿得不是真家伙，却也知道皇帝在注视自己，并不懈怠，打斗依然精彩。

军中武术不似江湖，重在短时间内取得杀伤，一招一式大都简短直接，许多时候都是一招定生死，有的将领一生心血往往就在几招上，比如程咬金，愣是用三板斧砍出个混世魔王的尊称来。因此比斗虽然精彩，却很简短，不多时胜败就已分出两轮。看台上的李诵和杜黄裳、王绍、李愿等交流了几句，就见李愿站到台前运气道：

“陛下以为诸将经过两轮比试，体力消耗巨大，特恩准诸将休息半个时辰再战。”

自有千牛卫士兵卖力地把李愿的话传送出去，参加比武的军官自然感激不尽，各军将士皆三呼万岁，然后坐在原地休息。为使士兵们不至于失去兴致，李诵特令各军挑选士兵中的力士，举行传统的力士比赛，胜者各有赏赐。士兵们观看比赛的时候，皇帝和太子，王公大臣等自去各自休息的地方休息。

半个时辰后，比武重新开始。毕竟休息了一个时辰，不但李诵恢复了精神，就连军官们互相的比武也精彩了许多，不再三招两式决出胜败，连李诵都觉得热闹，连连叫好。

结果出来后令人大感意外，夺魁的又是阿跌光颜。第二名是右武卫的一名参军。看台上不觉一片啧啧声。王大海因为马失前蹄，第三轮一开始就被淘汰，站在一边兀自不服气。

军官比武之后不久，李诵传下诏令，阿跌光颜勇冠三军，授左千牛卫中郎将，继续在右神策军效命。王大海等军官各有赏赐升迁，今日表现优异的军官特许入宫值宿。右神策军、左忠武卫、右武卫护军中尉、大将军各有赏赐。

嗣后各军除了左羽林卫奉命驻守北苑外，相继开回营地。

李诵旋即召开御前会议，会上，兵部尚书王绍出示了最新的军报，经过简短商议后，根据兵部急报，李诵下令左神策军退出演武检阅，明日尽数按原计划开往武功，赏赐如故，令左羽林卫明日接替左神策军防务，入驻玄武门，和右神策军一起守卫大明宫。令右神策军今晚接替左神策军值守玄武门，左神策军值守将士回营打点行装。杨志廉虽然惊骇，却只得和李愿一起领命。

黑夜慢慢降临了。

黑夜降临之前，玄武门附近人喊马嘶的左神策军终于安定了下来。交接的时间降至，右神策军前来换防的部队也沿着夹道来到了玄武门下，却发现城门居然早早关闭，领军将领忙命士兵喊门，结果城头守将却道：

“陛下口谕，我等今日继续值守玄武门，右神策军的弟兄们请回。”

“可有陛下手令？”

“告诉你是陛下口谕，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右神策军的领军将领大惊失色，忙命人去请示住在营中的孙荣义，今日赐宴，孙荣义喝了不少酒，正晕晕乎乎的，一听如此，吓得酒都醒了。玄武门出事就等于皇帝被包了饺子，俱文珍杨志廉的动静他可清楚着呢，于是一边命人准备攻城器械，一边亲自带人打马来到玄武门外。

到得城门外，却发现自己的右神策军已经开进了玄武门，领军的将领道：

“中尉大人，左神策军那帮家伙不知好歹，属下叫骂了一阵，命他拿出陛下手令来，否则就以谋反论处，那些家伙哪里有手令，分明是怕打仗，赖着不敢走，自知理亏，便开门让我等进去了。”

孙荣义刚刚急得连尿也没来得及撒就赶了来，此时听说无事，当即把领军的将领骂了一顿，好歹看这个将领是自己心腹，终于停下来，命令自己带来的人马在宫外守候，又骂骂咧咧地带着几名亲兵和那将军驱马往玄武门里走去，准备找个宫厕方便一下，然后入宫去告杨志廉一状。

“陛下早就看杨志廉不顺眼了！”

孙荣义这么想到，走进了黑乎乎的门洞。

穿过玄武门二十几米长的门洞，要到玄武门里面时，孙荣义刚想问为什么灯也不点一个，就听到后面“吱呀”一声，接着就是“轰隆”的巨响，回头一看，玄武门却已经关上了。吃惊的杨志廉转过头来，就听到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

“老孙啊，好久不见了，咱特地来送你一程。”

说话的正是杨志廉，孙荣义刚想问为什么说来送我呢，就觉得一阵晕眩，却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话来，眼前也没了杨志廉的影子，只看到一个没有头的身体站在自己下方，刚刚领他进来的将领手里握着一把刀，好像刚刚才施展过。

那个身体，穿的好像是咱的衣服！

孙荣义头脑里有很多想法，最清醒的却是这一个，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玄武门外的孙荣义亲兵一见玄武门大门突然关上，情知不妙，忙驱马上前，结果就感觉眼前一亮，看到本来黑乎乎的城楼上灯火一片通明，一阵箭雨射将下来，亲将忙命人去催促攻城器械，不多时，大队人马赶到，里面数十名士兵扛着十几具长长的云梯到了城下，云梯显然好久没有用了，怎么看都是陈旧的样子，闻讯赶来的护军使却不管这些，命令士兵攻城，忽然就听到城头一声喊：

“孙荣义谋反，某已经奉陛下命令杀之！”

说话的正是杨志廉，接着城头高竖起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的，正是孙荣义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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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城门下护军使见孙荣义人头已经挂在玄武门上，已然失了分寸，不知该停下还是继续进攻，倒是孙荣义的亲将头脑清醒，道：

“护军使大人，这必然是杨志廉矫诏谋害中尉大人。他必然想篡国谋反，既然他没有圣旨，那如今陛下还在宫中，没有被他控制。我们必须攻破玄武门，救出皇上，不然杨志廉抢了先手，必然逼陛下下诏书落实孙中尉的谋逆罪名，那时我等就是附从谋逆，到时我等满门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那护军使闻言，马上催动人马攻打玄武门。玄武门乃是在长安城内，关中又二十余年太平无事，城楼上并没有备上滚石檑木之类守城器具。但是玄武门建筑时就考虑到卫护皇宫之用，建的极为高大，周围又平坦开阔，实在易守难攻。

此时右神策军仰攻玄武门，虽有云梯，却攻来不易，一时双方胶着在玄武门前。

皇宫内，李诵正在含元殿批阅奏章，突然听到皇宫北面传来喊杀声，不由得大惊失色，正要派人去问，突然李忠言苟胜带李德裕等一干侍卫闯进来道：

“陛下，大事不好，杨志廉作乱占据了玄武门，不放右神策军进宫，双方正在交战，一支叛军杀往后宫来了，已然杀到门前，白将军正领着侍卫们和士兵阻挡。陛下速速随我等暂避。”

李诵心下极为震惊，却沉声问道：

“皇后和太子在哪里？”

“奴才已经命卫士去请了。”

“值宿的宰相学士们呢？”

“奴才不知，喊杀声是往后宫来，宰相学士们知道消息，可能已经暂避。”

“李德裕，你带两个人去待漏院看看，务必把宰相和学士们都带出来，不要让乱兵伤了一个。”

“是！”

李德裕领命转身而去，李忠言见李诵反而将人分走，忙喊道：

“陛下！”

却被李诵喝止：

“慌什么！苟胜，左羽林卫呢？”

“左羽林卫驻在北苑，闻讯赶来也要经过玄武门，绕路也得要大半个时辰。陛下快随我等走。”

不由分说，苟胜命两个侍卫架起李诵往丹凤门逃去，又遣侍卫仗剑前行开路，遣侍卫通知阿迭光颜等且战且退。

丹凤门距离大明宫最北的大殿紫宸殿也只有1200多米，离含元殿更近，不多时，李诵一行人就来到丹凤门下，丹凤门上早已亮起灯火，王皇后、李纯以及李经李纬幼宁等俱在，杜黄裳正在门下守候，楼上楼下士兵手握兵器，正严阵以待，李诵心下稍安。李忠言从后面匆匆赶来，手里居然也握着一把剑，见李诵等站在丹凤门下，不禁大为着急，对守门军士大喊道：

“快，快，快打开丹凤门，让陛下出去！”

军士刚要迟疑，杜黄裳已经高喊：

“不许开门！”

对李诵道：

“陛下早已在宫内外布下重兵，现在逆贼提前发动，陛下无马，即使出城也走不了多远，不如据丹凤门而守，援兵不久必然到来。”

李诵当即道：

“杜相此言正合朕意。丹凤门守将可在？”

边上转出二人来，道：

“臣等在！”

却是奉命值宿的阿迭光颜和王大海。李诵问明丹凤门只有士兵百人，当下命令阿迭光颜和王大海领这百名士兵在丹凤门前列阵，又对守门将士一番慰勉，道：

“诸位奋力杀贼，富贵不然不少诸位。”

李诵登基后数次驾临丹凤门，都是颁行仁政，士兵们对李诵极为忠心，听见李诵这么说，士兵们更是士气高昂，高喊道：

“为陛下而战！”

李诵极为满意，道：

“朕在城楼上看诸位杀贼！”

说罢自己带着杜黄裳等登上丹凤门。朝北望去时，叛军的火把已然过了含元殿，料得自己的侍卫们已经力战而死，不由心中难过，一阵默然。

城下士兵早已列好阵势，德宗因为泾源兵乱时禁军居然溃散，靠着霍仙鸣、窦文场领着一百多宦官保护才逃到奉天，因此对禁军的训练极为重视，驻守各门的都是各军精锐，阿迭光颜将楼下士兵排成三排，前排士兵持盾，中间一排持弓，按单双排列，最后一排持长枪，自己和王大海手握长弓，站在军前，又高喊楼上熄灭灯火。

叛军很快已到丹凤门前，前面数十人骑着军马，来势极快，阿迭光颜对王大海笑道：

“王将军，日间因为比武规则所限，比试未能尽兴，请看我为王将军射当先一人！”

说罢张弓搭箭，“嗖”的一声，当先一人应弦从马上摔下。叛军不禁一阵騒动，边上王大海也不答话，拉开长弓就是一箭，又射倒一人。接着阿迭光颜低喝道：

“单数放！”

十几支箭射出去，叛军阵型密集，马上被射倒一片。双数刚要再放，却被阿迭光颜止住，叛军又往前一冲，阿迭光颜待单数箭已经装上，又喝了一声：

“双数，放！”

叛军已有防备，此次杀伤不多。

此时叛军将领看见前面黑乎乎似乎有几排士兵，知道前面遇上劲敌，忙约束住部卒，不多时，俱文珍、杨志廉策马来到军前。知道前面有弓箭手，远远地勒马站立，李诵在城楼上依稀看见似乎有两人并骑而立，接着就听见杨志廉高喊道：

“陛下可在丹凤门上？孙荣义、刘光琦谋反，臣发兵诛杀，特来护驾，请陛下撤下士兵，让我等见驾。”

见楼上无人答应，又高喊一遍。李诵低头见楼下阿迭光颜举起右臂，知道阿迭光颜已准备好，就在城楼上回应道：

“来的可真是杨卿？请举火让朕一观。”

“好，臣这就举火，请陛下也举火让臣一睹圣颜，以安将士之心。”

城楼上李诵咬咬牙，稍稍往旁边站了站，命人点火，苟胜远远地将火把点起。

杨志廉见楼上火把点起，却看不见李诵在何处，自忖自己站的远，就命士兵在面前举起火把，以取信李诵，刚举起火把，就见到眼前两道细长的线冲来，心道“不好”，却躲闪不及，两支箭先后而至，将杨志廉射死马上，杨志廉的身体晃了两晃，从马上栽了下来。

叛军中早已安排下神箭手，待李诵现身就射过去，见对面射箭将杨志廉射下马来，也不暇细看，张弓往楼上射去，楼上刚点起的灯火应声掉下，接着一阵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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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今天下午补拍婚纱照,刚刚才回来,更新迟了,抱歉!)

丹凤门下，俱文珍刚刚因为没有出声逃过一劫，饶是如此，身上也吓出一身冷汗。见得杨志廉被射死，底下士兵不禁一阵混乱。不过俱文珍到底是俱文珍，见城楼上灯火掉下灭掉，微有騒动，忙大喊道：

“昏君已被射死，大家奋勇向前，为杨中尉报仇，事成之后，少不了大家富贵！”

城楼上却传来李诵的声音：

“谁说朕被射死了？神策将士，都是朕的爪牙，现在杨志廉已经伏诛，尔等速速退回营地，朕既往不咎！”

能到这里来的，基本上都知道是为了什么，李诵的话只是振奋了守门士兵的士气，而俱文珍、杨志廉带来的人，听见皇帝在此，自己人数占绝对优势，眼见大功即将告成，此时听俱文珍这么一说，本来因为杨志廉被射死而有些涣散的军心又被鼓舞起来。

俱文珍于是命令几个亲随上来收了杨志廉的尸体。杨志廉的心腹俱文珍都也熟悉，当下指令某位将领带队冲锋，百余神策军精锐就又冲了上去，前面太窄，也不用骑兵，直接就让步卒上，此次不像上次毫无防备，被对方射倒一片，自有将领分派一队人马上前，放箭压制对方。

阿迭光颜本来以为射死杨志廉就能乘乱掩杀，不想暗地里还站着个俱文珍，功亏一篑，来不及懊恼，对方就已经开始冲阵，于是令刀盾手举盾，弓箭手也不分单双了，射完后立即退到后排，令王大海带他们分左右两列上城。

果然一射之后，弓箭手刚退下，长枪手刚上来，对方就已经冲到阵前，阿迭光颜早已将弓箭交给亲兵，站在阵前，抽出腰刀，眼见一个将校模样的高举长刀，冲到自己阵前，格开长枪要往里冲，阿迭光颜觑个空子大喊一声：

“杀！”

一刀下去，将这军官劈成两半。

弓箭手上楼后，城下守军只有六十人，比对方弱了许多，此时阿迭光颜一刀将对方军官劈成两半，鲜血溅了己方士兵一身。守门士兵多没有上过战阵，只有打架斗殴出血的经验，对方冲上来只是机械地按照军官指挥去举盾，出枪，许多士兵虽然觉得自己并不害怕，但也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此时见阿迭光颜如此神勇，当下精神大振，一起发了声喊，握紧了手里的兵器，迎上了对方。

因为地方狭窄，双方上的人都不多，很快就失去了原有的阵型，混战在一起。俱文珍身边带了杨志廉的牙兵，还有穿着宦官服侍的自己的家奴，还有小宦官，足有六七百人，俱文珍估计自己胜券在握，只惧怕援军赶来，又分出二百多人去把守皇宫各城门，又派人去宫中捕杀王子大臣，又派周吉士带人出城去迎接舒王入宫，又对余下的士兵道：

“士众将士只管上前，计首级算钱，活的升官，死得荫子厚葬，都有重赏。”

此时，城楼上已经安稳，又点亮了灯火，刚刚那几支乱箭射落了灯火，射伤了苟胜，却没有伤到李诵。李诵听得楼下俱文珍叫嚣，知道必然有一番恶战，命人将苟胜送去疗伤，又怕血腥场面会给幼宁心里留下阴影，命几个侍卫宫女宦官护送王皇后带着幼宁到楼中。就下令将灯火点亮，亲自在城头为士兵助威。

李纯担心楼下会有冷箭射上来，要拉城下俱文珍知道阿迭光颜、王大海善射，躲到阵中，令士兵高举火把，将城下照得通明，衬得整个大明宫其他地方黑得妖异。只有北面玄武门火光照出一片天地，远远地传来喊杀声，宫里许多地方都熄灭了灯火，看不清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些牙兵家奴，大都骄横颟顸，敢造反的又大多光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多时，尽管有王大海带人在城上不时放冷箭掩护，守门士兵还是被逼得往后退了许多。只剩二三十人，有的叛军甚至开始往城楼上冲，被城楼上的弓箭手挨个点名销账，李纯、李经等几个早已抽出了自己的佩剑，站到了李诵两边。

阿迭光颜见情势危急，劈翻了自己身前的叛军，不禁大喊道：

“诸君，长安虽大，陛下就在身后，我等已无路可退，只能拼死向前！”

对方早已注意到阿迭光颜，见他停下讲话，就有一支箭直冲他而来，阿迭光颜刚反手用刀背磕飞了这只暗箭，就看到两支长枪直冲胸口刺来，好个阿迭光颜，说时迟，那时快，一侧身让过枪尖，伸出胳膊把两支枪夹在肋下，顺着枪身就刷下去一刀，那两个偷袭的士兵只想着将枪抽回，没想到抽它不动，阿迭光颜还有这么一刀，措手不及，只听得两人一起惨叫，抱着胳膊乱跳，被阿迭光颜暴喝一声，上前横着补上一刀劈为四段。

阿迭光颜随手转过一支长枪，使劲送出，将一名舞刀冲上来的军官刺穿，就左手持枪，右手握刀，冲上前去，枪挑刀劈，当者无不辟易，守门军士士气大振，竟将对方逼了回去。

城楼上，李诵见己方将士伤亡大半，只是靠着阿迭光颜武勇，才遏制住叛军，这样下去，对方只消一次再进攻，势必就能登上城了，眉头大皱，唤过王大海，低声嘱咐几句，王大海当时愕然，随即领命去了。

少时，王大海急匆匆来到楼下，与阿迭光颜低语数句，阿迭光颜忙命令守门士兵集结在两边登城的梯道口，刀盾手与长枪手搭配，三五人一组，与叛军拼杀。城楼上，李纯下令放完了箭的弓箭手也抄出自己的兵器，随自己守住道口。

俱文珍在楼下见刚刚功亏一篑，严重影响了士气，又见迟迟不能冲上城去，心里急躁，牙一咬，手一挥，自己的二百家奴就大声吆喝着出列上前，一个个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步步为营，向前压去。这一次，城楼上没有放箭压制，叛军知道楼上箭本来就不多，现在看来已经放尽。见对方只剩数十人，只消咬紧牙关，己方就能冲上城去，大功告成，富贵得享，士气又高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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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今天更新第三次！希望明天有更多的支持！）

不多时，双方就又冲撞到一起，守门军士三五人一组，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互为犄角，阿迭光颜自己则带着几名强健军士，在组与组之间游走，当者必杀，他身形高大，又勇猛无畏，专拣军官下手，杨志廉俱文珍数百死士中数十军官首领，竟然无一人是他三合之将，转瞬上来的军官被他杀死了七八个。王大海在城楼上抽冷子放冷箭，也是专拣领头的下手，这就是李诵偷师现代的“斩首战术”，其实古代也有这种战术，叫“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这个战术果然有效，缺乏组织的叛军的进攻果然被迟滞，但是叛军毕竟人多，又多是精锐，在俱文珍再次派上一队人马的时候，守军只剩十余人，拼死把守两个楼道口，阿迭光颜身上也多处披创，仍然死战不退。王大海也手握斩马刀，冲下城去，和阿迭光颜并肩作战。

站在后面的俱文珍面露笑意，站在丹凤楼上的李诵面色凝重。

“太子、郯王守城楼！”

李纯、李经手握佩刀，领命而去。城楼上的气氛压抑极了，李诵小时候在村里和人打架，或者和狗对峙，深知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先露怯，否则一定会输得很惨，或者被咬得很惨，于是对周围的人说道：

“诸位害怕吗？”

“陛下，臣等深受皇恩，岂敢言怕！”

杜黄裳大声道，其他李忠言等人也高喊道：

“不怕！”

“好，朕多年不上战阵，今日就与各位一道，灭此家贼！”

说罢，手一指楼下的俱文珍。

“灭此家贼，灭此家贼！”

李忠言等高喊着，听得城楼下的俱文珍一激灵，一咬牙：

“想杀咱？没那么容易，还不知道谁杀谁呢！”

俱文珍手一挥，又一队士兵冲了上去，此时，丹凤门下，已经是陈尸累累，血流遍地。兵戈声，嘶喊声，惨叫声，声声相连，一丝冷酷的微笑悄然显露在俱文珍的嘴角，他没有注意到，掩藏在这些声音下面的，还有一种声音。

“休要走了叛军！”

正当俱文珍自我陶醉的时候，突然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就听到一个人高喊道：

“陛下，我等救驾来了！援兵到了！”

说话的正是李德裕，正手握长刀，带着几个侍卫从丹凤门东面冲过来，身后接着就是一片通红的火光，和滔天的喊杀声。无数手握火把的士兵正从两边向丹凤门包抄来，

紧接着就听到丹凤门外也是火光冲天，传来滔天的喊杀声。

“左羽林卫大军到了！”

李忠言率人在城楼上大声喊叫，叛军一阵慌乱，守门士兵却士气大振，阿迭光颜手持长刀，身先士卒，大喊一声，杀将出来，叛军士兵纷纷向回逃散。

叛乱是高回报的事业，而高回报往往伴着高风险，现在高风险到来了，叛军士兵手足无措，回头去看俱文珍，却哪里还有俱文珍的身影？两边左羽林卫的士兵包围上来，只得退到一起，举起兵器准备做困兽之斗。

左羽林卫来的乃是西府军士兵，领兵的正是李愿，李愿却并不管被围住的叛军士兵，只是命人去追俱文珍等，又下令打开城门，放外面的士兵进来，又策马上前高喊道：

“陛下，微臣李愿，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李大将军何罪之有？若非李大将军及时赶到，只怕吾父子就要被俱文珍那恶奴害了。俱文珍何在？”

“陛下，俱文珍那贼子已经逃了，微臣已经派人去追了。请问陛下，这些叛军该如何处置？”

作为一个看革命电影长大的现代人，缴枪不杀的观念深入李诵之心，此时见李愿问起，刚想说出，到了嘴边又连忙改成：

“尔等速速放下兵器！”

不但李愿，许多左羽林卫官兵在下面都是一怔。李愿之所以请示是因为李诵在场，，不然他早就下令杀无赦了，此时见李诵似乎是要投降免死，心下觉得大为不妥，刚要回话，叛军士兵似乎已经看到了一线生机，纷纷把兵器放低。这时杜黄裳突然喊道：

“陛下有旨，格杀勿论！”

于是左羽林卫士兵纷纷动手，砍瓜切菜一般剁翻了参加叛乱的士兵，惨叫声一连声地响起，比刚刚激战时要刺耳许多。李诵在城楼上看着这一边倒的屠杀，心里不觉有些异味。

杜黄裳轻声道：

“请陛下治臣矫诏之罪。”

知道杜黄裳是为了自己好，刚刚若非李愿及时赶到，只怕现在城楼上众人，没一个是活的了，如果这样的弑君大罪都赦免，只怕以后天天都会有造反的人了。李诵无力地摆摆手，道：

“相公何罪之有，是朕妇人之仁了！多谢相公提醒。”

杜黄裳道：

“老臣不敢当，只是知道除恶务尽，不然，必遭其反噬，望陛下明察！”

李诵点点头，楼下李愿道：

“叛军已尽然伏诛，臣已经肃清含元殿、紫宸殿，请陛下移驾回宫。”

李诵于是在李忠言搀扶下缓步走下城来，令宫女用衣服包了幼宁的头，送她和王皇后等先回含元殿，自己却道：

“有劳李大将军了。阿迭光颜，王大海何在！”

阿迭光颜道：

“陛下，臣阿迭光颜在！”

王大海刚刚被叛军暗箭所伤，正在疗伤，见李诵问起，也强打精神道：

“陛下，臣王大海在！”

“集合守门将士，朕要亲自感谢他们！”

当李诵检阅守门将士的时候，玄武门的战事也平息了下来，西府军和右神策军里外夹击，尽诛守门叛军，被叛军控制的各门也相继夺回，只是不料俱文珍狡猾，没有直接跑回玄武门，却走了节愍太子李重俊的老路，从肃章门逃出宫去，路上遇到舒王李谊，一并逃出长安了。

李诵接到报告后，天色已经将明。知道长安附近诸军多有杨志廉旧部，于是马上下令兵分三路，令郯王李经和金吾卫大将军韩全义迅速控制长安各城门，许进不许出，搜捕叛党，查抄舒王府、俱府、和杨府。命令刚刚赶来的李愬迅速带圣旨去京西行营，命令范希朝控制杨志廉心腹将领。昨日推说宰相今日要在政事堂听李愬陈述方略后再让他回营，正好可以掩人耳目。命令李愿率部捉拿李谊和俱文珍等。

阿迭光颜本想请命前往，却被李诵阻止，要他迅速接管右神策军，控制左神策军，阿迭光颜领命马上去了。

当下皇宫守卫即交给西府军负责，查点损失，被逃窜的乱军杀了一个叔辈亲王，另外有两个未成年的皇子遇难，李诵长叹一口气，不知该如何表达情感，下令厚葬。另外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孙荣义、枢密使刘光琦等遇害，侍卫总管白显德等百余侍卫、士兵遇难。

宰相陆贽、郑余庆等大臣闻讯匆匆赶来。就连养病的杜佑也令人用一乘软榻送了来，见皇帝平安无事，才送了一口气，又瘫了下去，李诵只得下令又给杜佑放了一回血。

整天长安城里都乱哄哄的，毕竟长安已经好久没有叛乱发生了。不过韩全义虽然打仗不行，抓人和维持治安倒有两把刷子，根据陆贽的建议，将百余名乘乱劫掠的恶徒在东市处斩后，长安的局势迅速稳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传回消息，京西行营神策军诸将已经被范希朝控制，逃到终南山的李谊、俱文珍碰巧遇到了接柳宗元回京的郝玼，作了一番无效抵抗后乖乖束手就擒。

一场叛乱终于平息下去，李诵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权宦尽诛，接下来，该把目光投向河北，还是淮西呢？

骊山下的驿道上，几骑快马正奋力疾驰，马上为首的骑士高喊道：

“闪开，闪开！急报，朝廷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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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噩耗

第一章噩耗

（新的一卷开始了，这一卷将有更多的精彩，希望能获得您更多的支持！）

“陛下，郝玼将军在凤翔颇有盛名，又在左羽林卫任中郎将，此番又接应柳宗元，捉住李谊、俱文珍有功，臣以为可以用郝玼暂代左羽林卫大将军。”

说话的正是郑余庆，刚刚随郝玼擒获李谊、俱文珍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个坏消息，就是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率兵追李谊俱文珍的时候，坐骑受惊，将李愿掀下马来，李愿不幸受了重伤，需要长期调养。现在李诵就在问李愿休养后左羽林卫怎么办的问题。

郑余庆精于人事，很快就提议用此次立了大功的郝玼暂时代理。李愿是李晟嫡长子，已经做了多年左羽林卫大将军，如果不是因公受伤，只怕还要再升呢。郑余庆心想，幸亏李愿这次受了伤，不然李晟威名仍在，李愿李愬兄弟同获升赏，李家只怕要飞上天了。

见其他几个宰相还有太子都也没有异议，李诵就拍板同意了这个提议。这是在紫宸殿召开的一个小规模的会议，只有宰相，太子和皇帝指名的权德舆等几位大臣参加，商议的如何处理这次叛乱善后事宜。紫宸殿通常是唐朝皇帝召集重臣小规模议事的地方，能够入紫宸殿议事的通常被称为“入阁。”现在入阁的重臣们正在商议的是如何处置李谊、俱文珍，就在这时候，李忠言悄然进来道：

“陛下，苟胜求见。”

早晨李诵刚刚任命李忠言接替俱文珍出任内侍监，任命苟胜接替刘光琦出任枢密使。唐朝的枢密使职位设立在代宗时候，只是负责内外朝之间的奏章等材料的传递，虽然位置重要，但并不像宋朝那样执掌天下兵权。李诵既然决心以苟胜接替李愬掌管飞鹰，那就要给苟胜一个能方便出入的职位，枢密使职位有两人，就让苟胜领了其中一个。

若无要事，苟胜不会此时求见，李诵下令道：

“宣。”

毕竟前日受伤，虽然已无大碍，但苟胜脸色依然显得苍白。急匆匆地进来向李诵行过大礼后，苟胜取出一份奏章道：

“陛下，这是刚刚收到的袁大使紧急发回的奏章。”

袁大使就是前几日刚刚出京的准备接替韦皋的剑南西川宣慰大使袁滋，现在李谊、俱文珍被擒，杨志廉已死，叛党只剩下刘辟一人，单等韦皋擒获刘辟的消息传回来，现在一听是袁滋紧急发回的奏章，几位宰相似乎都有些不详的预感，不由得心里一沉。李忠言接过奏章呈上，李诵打开一看，两只眉毛越看越紧，渐渐树了起来。

陆贽和韦皋是老友，见李诵如此，忙起身问道：

“陛下，可是两川有事？”

李诵将奏章“啪”地朝龙案上一扔，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天要下雨，娘要嫁女！各位相公都看看！”

天要下雨，娘要嫁女，好熟悉的名言啊。不过在座的各位由于时代关系，显然不能理解李诵这个时候为什么讲这个话。几位大臣见李诵说得严重，也不顾挑李诵话里的毛病，忙接过奏章一一传阅。

首先看到奏章的是太子李纯，李纯看完后和李诵是一个表情，看样子只怕要骂出来了。接着看到的是执政事笔的杜黄裳，看完后也是默默的将奏章使劲合上，递给坐在他下首的陆贽，陆贽看完却是满脸悲愤，将奏章传给了郑余庆。不一会，在座的大臣全部看完了奏章，却没有一个说话的。刚刚因为铲除了权宦这个毒瘤而带来的喜悦顿时消失了。

还是李诵先开口道：

“众卿，奏章都看完了，说说看法吧！”

陆贽腾的站起来道：

“陛下，臣以为这必然是刘辟存心作乱，害死了韦忠武王！臣以为应当马上派出得力大将，统兵入川，诛杀此獠，以告慰韦忠武王在天之灵！”

权德舆肃然起身道：

“臣附议！”

他在峨眉山与韦皋朝夕相处数日，对韦皋极为佩服，见韦皋遭遇不测，内心也是极为沉痛。

原来袁滋的奏章上写的正是韦皋暴薨的噩耗。袁滋刚到秦岭，就见到了磨磨蹭蹭正赶往长安报丧的两川信使，恰巧韦武认得，上前一问，才知道数日前韦皋在成都大宴僚属之后，夜里回府后突然发病，待郎中赶到时已经不治。

闻得噩耗后度支副使刘辟迅速赶到，不久两川军政要员就看到刘辟在韦皋病床前数度哭昏过去，在卢文若等两川高官的劝说下，刘辟才止住了痛哭，商议起韦皋丧事以及两川人事，最后在卢文若等人极力支持下，再加上韦皋身前也是对刘辟大加栽培，就推举刘辟为剑南西川节度留后，主持大局，刘辟随即派人入朝报丧，并通知朝廷剑南西川的人事安排。

请注意，这里用的是通知而不是请示。自建中四年四镇之乱后唐朝廷威望一落千丈，各不服王令的强镇节度使死后往往由子侄或部将自立为节度留后，根本不听朝廷号令，若是朝廷不满，马上举兵作乱，最近的就是淮西的例子。

韩全义讨伐淮西吴少诚兵败后，更是有许多本来服从朝廷的藩镇屡屡出现不臣的情况，尽管德宗为防止节度使突然死亡造成局势动荡，在各镇安排行军司马作为储备节度使，仍然经常有地方节度使死后，手下的将领或者子侄女婿杀死行军司马，意欲自立，幸亏唐室仍然是人心所向，屡有忠臣力挽狂澜，拨乱反正，才使局势不至于糜烂。但是许多有心人已经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了，刘辟可以说就是其中比较成功的一个。

权德舆见到韦皋的时候，韦皋还好好的，一个月不到，说死就死，而且是暴薨。在史书上，当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时，往往用暴崩（帝王），暴薨（后妃诸侯大臣），暴卒来记载，就算李诵不是学历史的，看多了电视剧的现代人也知道里面有蹊跷，何况历史上韦皋是死在八月中，比现在迟了十几天，也是暴薨呢？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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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高崇文

看来是韦皋打算收拾刘辟的时候，被刘辟发现了端倪，先下手为强，害死了韦皋。李诵本来就对韦皋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风流名将极为仰慕，现在，更是为他的不幸身死而感到难过。

可是眼下并不是为韦皋难过的时候，现在要解决的是两川怎么办。两川素有天府之国美誉，自秦朝以来，关中政权要想定鼎中原，必取巴蜀，秦汉皆是如此。两川既是唐朝对抗吐蕃的南线战场，又是中央朝廷重要的财赋来源，韦皋在两川二十年，对吐蕃屡战屡胜，斩首数十万，有效地牵制了吐蕃对陇右关中的侵扰，为唐中央朝廷赢得了喘息之机，而两川的财赋与江淮一道，支撑起唐中央朝廷的运作。现在刘辟自立，应该如何应对才能解决巴蜀危局呢？

“陛下，眼下内乱初定，军心未稳，何况吐蕃外伺，不可轻动。刘辟既然上书，陛下可下诏征刘辟入朝，明言如奉诏前来，则叛乱之事既往不咎，不然则大军入川，尽诛其族。陛下，臣以为陛下既然已经委派袁滋大将军继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如果更改，则朝廷威信何在？袁大将军既然在奏章中已经说将加快行程入川，臣以为袁大将军必然已经有定计，陛下可待两川告哀使到后，再颁下特旨为韦太尉加谥，许袁大将军特权，准他入川后便宜行事。”

杜黄裳首先提出建议，其他几人都表示赞同，李诵问：

“那刘辟如果不肯奉诏入朝，该如何处置呢？”

“那时局势已经稳住，陛下可令一大将统军前往川边，一旦刘辟不肯服从，就遣大将讨之。”

恢复了冷静的陆贽说道。

李诵点头道：

“众卿以为何人可用？”

和历史上一模一样，杜黄裳奏道：

“臣以为长武兵马使高崇文可用。”

但是李诵不想用高崇文，李诵想用李愬。

历史上，高崇文传里记载，高崇文入川后秋毫无犯，两川府库堆积如山，高崇文不取分毫，但是高崇文出川时自恃功高，搬空了成都的府库。李诵不想因为战乱而祸害两川经济。可是任用李愬的难题在于李愬没有自己的嫡系军队，而且李愬根本没有带过兵打过仗。

李诵沉吟许久，试探地问道：

“高崇文声名不显，且远在长武，所部朕要留他戍边，令郝玼领本部兵马如何？郝玼旧部就在凤翔，又屡与吐蕃作战，熟悉吐蕃地理人情，入川后正好坐镇两川，牵制吐蕃。”

“陛下不可。”杜黄裳忙说道，“郝玼部虽然精勇，但是久在边地，臣闻郝玼与吐蕃交战，从不带给养，以掠夺吐蕃养战，只是此法在边地可行，在内地不可，郝玼凶名太盛。所部将士乍由边地入川，若有拘束不到之处，难免危害百姓。臣闻高崇文所部军纪严明，陛下若要战，此去收两川士民之心为上，故臣以为不可用郝玼。而高崇文也是久在边地，熟悉吐蕃。”

其他几位大臣对高崇文是闻所未闻，郑余庆道：

“杜相公，高崇文年纪已经六十有一，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马使。如何能服众？况且此次是陛下登基后首次用兵，万一用人不当，托付不效，朝廷的威信只怕要大大受损哪。而西川丢失，朝廷不稳哪。”

郑余庆的话道出了一干重臣的心声，建中、贞元年间先帝削藩事败后的压抑感又回到了众人的心头，大唐再也经不起一次失败了。

杜黄裳肃容起身道：

“陛下，臣深知高崇文此人。各位大人可知韩全义否？”

众人点头。杜黄裳继续说道：

“韩全义只是个庸才，如何坐得稳夏绥节度使的位置？当年先帝以韩全义为夏绥节度使，将士不服，半夜里士兵騒乱，有人乘机作乱，韩全义吓得逃出长武，高崇文当时只是都虞候，临危不惧，领着数十人就平息了騒乱。此一事，可见高崇文之忠智义勇。”

“高崇文部有五千人，都是他一手训练出的军队，而且所部平时一直保持临战状态，可以随时开拔。以韩全义之无能，夏绥而不大打败，多赖高崇文。所以臣以为高崇文可用。大战需良将，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高崇文此去必能克日成功。”

闻听杜黄裳这么说，群臣都不再言语，李诵点头道：

“既然如此，就命高崇文统领所部兵马入驻眉县准备吧！”

“臣遵旨。”

当日下诏，改封袁滋为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安抚大使，检校工部尚书，同平章事，催促袁滋早日入川。

几日之后，舒王李谊因谋反被削去王爵，与骠骑大将军俱文珍及朝臣、神策军将领十四人同在东市问斩。同日，李诵献祭太庙。舒王妃及四名王子流放岭南。俱文珍、杨志廉及同党家人千余人流放陇右为奴，家产尽数抄没。

杜黄裳侍驾献策有功加金紫光禄大夫，加荫一子。左羽林卫大将军李愿追击叛军坠马受伤，皇帝亲临歧公府慰问，加威远大将军，赐女乐十人，加荫一子。左羽林卫中郎将郝玼擒获李谊、俱文珍有功，升两级，暂代左羽林卫大将军，荫一子。左金吾卫中郎将李愬护驾有功，升左金吾卫大将军，祖孙三代先后担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传为一时美谈。中郎将阿迭光颜护驾有功，升神策军兵马使，中郎将王大海护驾有功，升神策军兵马使。侍卫李德裕护驾有功，升一级,保举入武学上舍。至于范希朝、野诗良辅等大臣各有升赏。

御前侍卫及丹凤门守军拼死护驾，战殁者遗孤由朝廷抚养至**，老人由朝廷赡养至终老。子弟有愿学文者免费入官学，愿学武者入武学。生还残疾者由朝廷按月供给钱粮，其他尽数转入武学上舍学习。左羽林卫下西府军护驾及时，授予近卫军称号，军官士兵除升赏外，择其优良轮换入武学下舍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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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武 学

（休息了快一个月，终于又开工了！）

“武学，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长安一处茶肆里，胖子金二手握一把折扇，正在唾沫横飞的向周围听得一愣一愣的人吹嘘，

“不知道吧？告诉你们，那是今上新设的国学，专门培养军官的。陛下说，此次叛乱许多军官牵涉其中，军队本是朝廷军队，现在却沦为权宦私军，朝廷供养的军队却不忠于朝廷，反而忠于叛逆，所以陛下发怒，才设立了武学，要让军官尽数入武学学习排兵布阵，君臣大义。这武学，眼下正在选址，据说是要设立在北苑中，据说陛下要亲领武学祭酒呢。”

“如此说来，那武学弟子岂不都成了天子门生？”

边上一个后生咋舌道。

“那可不是？可惜额金二年纪大了，又一身懒肉，又不识字，武学不收，不然额定要去报名入武学。”

金二将扇子打开，一脸惋惜地说。边说还边摇头。

“那皇上天天要处理军国大事，哪里能管得来武学呢？”

一个老者质疑道。金二闻言转过脸来道：

“王老爷，这您就不知道了，皇上只是亲领武学祭酒，具体的事情额听说是交给李歧公去做。听说李歧公这次坠马，伤得倒是不重，只是要调养个三五年，这三五年是上不得战阵了。所以陛下思来想去，正好让李歧公负责其事。这额是听李歧公府上管事的小舅子的表兄弟的把兄弟的二哥哥说得，额还求他找门路哩。”

“就你这样也想进武学？你家往上几辈，三朋四友出过官身么？”

邻桌上，一个商贾模样的老者见金二嚣张，不禁轻哂道，对边上的人说：

“这金二，向来如此，有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不喝酒也吹牛”

金二一听急了，站起来道：

“那吴老东西，你怎知道额是胡说哩？”

“大家听听，历来哪里有当兵要识字滴？当个大头兵，轮得动刀枪，放得动弓弩，骑得马，跑得动不就行了么？你还说要识字，不是瞎说是什么？你又是个平头草民，想做天子门生，额看纯粹是想当官想发了疯！”

边上众人一阵哄笑，金二却不着急，道：

“嘿嘿，吴老东西，这可就是你不知道了，额可是听说，皇上说了，圣人云，有教无类，本朝名将出身草莽者甚众，说啥侠义，侠义什么来着？”

“侠义每多屠狗辈。”

一个书生在另一桌上冷冷地提醒到。

“对，侠义每多屠狗辈。皇上说，不能绝了平民进身之阶，所以，就是像额金二这样的草民，只要合格，也能进武学。”

“那你说为嘛要识字呢？”

“这你就不懂了，这武学可不是招大头兵，他召得可是军官哪！当官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不是丢了朝廷的脸吗？不过这武学可是简单地很，只要你识得二十个字，背得武学训令，就能进下舍哩。”

说罢，金二笑眯眯地对那书生道：

“我看书生哥，你也不要再想着考进士了，那进士一年才考个二三十人，就是考白了头也不一定考得上，瞎耽误年月。以你的才学，考武学不要说下舍，上舍也是容易地很，你书生哥腰上挂着把好剑，一定是能文能武的。”

唐代尚武，武将多带扇，书生多佩剑，没有一个读书人不幻想边疆杀敌，立功封侯的，就连李贺那样的病鬼诗人都高喊“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所以许多书生都略通武艺，也能从军吃苦。金二说这番话本来也是好意，不过那书生听了却不大高兴，道：

“某出身博陵崔氏，苦读十余年，如何中不得进士？就算某不想考进士，考那武学，也是手到拈来，直入上舍，何谈下舍？”

博陵崔氏乃是唐朝的七大士族之一，族中历朝历代在朝中为官的不计其数，唐朝科举考试有明经、秀才、进士等多科，但是最为人看重也最难考的就是进士科，素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元稹十五岁就考中了明经，孟郊五十几岁才考上进士。不过考中进士后往往仕途也较其他科目顺畅许多，虽然难考，学子依然趋之若鹜，甚至为之皓首穷经的也不在少数，所以后来有清醒的人写道：“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入彀。”

实际上，进士虽然难考，只是相对的说法，进士科录取进士并不采取糊名制，也不像宋朝是弥录誊封，录取进士，一看门第，二看名望，高门子弟考取进士往往十分容易，寒门弟子则殊为不易。

除了门第，还要看名望。所谓名望，实际上就是有多少达官贵人肯抬举你，推荐你，于是为了博取名望，学子们大都把自己的得意作品集成一卷，到名臣显宦门上去投递，寻求达官贵人或名流的欣赏，称之为“行卷。”一旦获得得力人物的赏识推荐，那么仕途就是一片坦荡了。玄宗时荆州长史韩朝宗善于选拔推荐人才，名重天下，李白投书云：“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白居易初到长安，拜见文坛领袖顾况，顾况看到白居易的行卷，笑道：

“长安屋贵，居大不易。”

结果等读到了“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时，顾况大喜道：

“有此佳作，居大何难！”

于是为白居易大加宣扬，成就了白居易的令名。现代汉语中说项一词，也由项斯向杨巨源行卷而来。这些都是行卷求名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比如韩愈，在骈文大行其道的时候提倡古文，三登权贵之门被拒绝，结果进士考了四次才考上。

博陵崔氏乃是高门大姓，来考进士自然十拿九稳，难怪这书生听金二这么说一肚子不高兴。金二见这崔姓书生发作，也觉得自讨没趣，只得满脸堆笑，道歉道歉再道歉，这书生也不屑与他一般见识，饮完茶自顾自走了。一群人见场面尴尬，也无心再谈，只有店家收了许多茶钱高兴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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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舆 论

（今天台风到了本市，白天还是时来时去的骤雨，傍晚就下起了大暴雨，老雁可是冒雨赶回来更新的······）

远远的偏僻角落里，坐着一桌人，本来听得也饶有兴趣，此时见被这崔姓书生搅了局面，也颇觉得无趣，有人就拿出钱来会了帐，也离开了茶肆。

出来时天色已经将晚，正是各坊要关门的时候，大街上已经冷清了许多，许多闲人在大街上舒展懒腰，抱怨宵禁太早，听得为首一人心里一动。

不消说，这一行人就是李诵一行。自从端午出宫之后，李诵在宫中已经憋了三个月，终于铲除了权宦，让李诵顿时轻松了许多，就乘着高兴，再次出宫溜溜。这次没有带幼宁，随驾的也没了李纯、王叔文，李愬也在左金吾卫大将军任上放火，护驾的变成了李德裕等人，内中也多了翰林学士李绛。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哪？”

“陛下，臣一直以为街谈巷议之言，不登大雅之堂。今日真是意想不到。刚刚那金二的一席话，臣以为一传十，十传百，必然使武学深入人心，威力甚至要超过朝廷的布告。臣现在以为街谈巷议若利用得当，威力要胜过五千雄兵。”

“呵呵，难得你有这般见识。其实要运用得当，街谈巷议的威力何止超过五千雄兵呢？朕以为不但百姓间，就是军中，学中，舆论的力量也要用起来，务必使天下百姓，无论士农工商，都能够以忠于国家为荣，以从逆叛乱为耻，以服务大唐为荣，以危害大唐为耻，以明礼守礼为荣，以愚昧无知为耻，以遵纪守法为荣，以违法乱纪为耻，以?这个，暂时朕就想这么多，剩下的你再补充。”

“陛下高论。臣听闻不臣之藩镇关闭学校，压迫士子，愚昧百姓，连婚丧嫁娶都不让百姓往来，祭神拜庙都限制百姓，不欲使百姓知晓君臣大义，人伦大礼，懵懂无知，只知杀戮，为其驱驰。残虐百姓，虽暴秦亦有不如。陛下欲以舆论导百姓，实在是对症下葯，切中肯綮。”

“难得你有这种认识，此事就由你去做如何？”

“臣遵旨。”

“姓崔的书生这件事，你有何看法。”

“这个？”李诵这个问题问得宽泛，李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小心翼翼地说，

“自魏晋以来，士族和庶族百姓的差距就一直存在，非一朝一代之事。士族之中多有贤者，也多有不肖。”

李诵闻言却并不说话，在苟胜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只是苟胜听到李诵说：

“士族？所谓士族，三代之前，也不过茹毛饮血的野人罢了。”

李绛当然没听到李诵说什么，听到李诵说什么的苟胜也迅速抹去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过李诵说的另一句话苟胜却牢牢记在了心上。李诵很深沉地说：

“此子有宰相才。”

李诵可没有管苟胜听到了什么，他现在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的人声，正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钱。

汉唐的城市设计思想都是制里割宅，在“立城”之后先“制里”，即将城市用地划分为里坊，再“割宅”，即将里坊划分成若干宅基地分配给居民。这种城市用地划分方法在隋唐长安、洛阳的规划中得到了充分的运用，形成了整饬的城市形象。

可是城市虽然整齐，百姓生活却很不方便，老百姓大多数时间只能在坊里呆着。每一个“坊”都由高大的坊墙包围着，东西南北各有坊门，每天定时开关，过了开关时间还没进坊里去，如果被巡城的人捉到，是要蹲班房的。这种城市形制，从高处望下去，好象棋盘一样，所以白居易做诗形容长安说是“千百家如围棋局，十二街似种菜畦。”不过，城市格局整齐倒是整齐了，但小老百姓住得那么不自由，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小老百姓生活如此，达官贵人的生活就是有自由也是有限。而长安藏天下之富，许多豪门大族，皇亲国戚每年都有大笔进项，而这一大笔财富在他们手中往往转化成了田地，而他们的大规模土地兼并往往都在关中进行，土地兼并造成朝廷税源锐减，大批丁壮沦为奴隶或者流民，动摇了朝廷根基。

除了购买田地的，其他的钱皇亲国戚，豪门大族似乎花费都并不巨大，往往会积聚在手中，精明的会低调地投资商业，赚回大笔的钱，然后收在府里，烂掉或者最后被叛军或起义军抢掉。市井小民手里有点钱的花头也是很少。

不弄点手段把这一大笔财富弄出来流动收税，真是愧对来自二十一世纪耳闻目睹许多腐败手段的自己，上对不起天地，下对不起妻儿啊。

撩起马车的窗帘，李诵看着平康坊的大门暗想道，不知不觉动起了脑筋，直到马车停下，才发现已经回到了宫中。

三天以后，当长安市民伴随着鼓声从自己的坊里出来时，惊奇地听到了一个消息，皇帝听从了翰林学士李绛的建议，下令拆毁长安各坊的高大围墙，施行了近两百年的宵禁制度也即将废除。长安，将不再只是一个白天的都市了！

市民们起初对这种改变自己一辈子生活习惯的事情感到很不适应，但是很快的就发现自己身边的围墙确实十分碍眼，十分碍事，从孩子开始，一种喜悦的情绪开始在市民中间蔓延，接下来的几天里，对拆除围墙的议论迅速升温，人们日常见面的问候语几乎都要变成“今天您拆了吗？”

而达官贵人们也在四下走动串联，许多大户从这条消息中嗅出了商业气息，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豪门商场和街谈巷议的动向每日也通过不同的渠道被收集到有司的案头。可是长安毕竟是一个大都市，每天都会有新的情况发生，而拆围墙却总不见行动，当长安市民的热情稍稍有些冷却时，却总会有和拆围墙有关的新的话题被抛出来。拆围墙超越了舒王谋反，成了整个长安秋天最热门的话题。甚至连朝廷的军事动向都比不上拆围墙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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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登楼望月

成都，刘辟府上望月楼。又是淡月融融夜，此时的望月楼却没有人望月，有的只是红烛高烧，吟诗作对，好不雅致。

楼下只听得一阵似歌似吟的声音传来，煞是跌宕起伏，原来是有人正在诗歌朗诵，诗道：

“圆月当新霁，高楼见最明。

素波流粉壁，丹桂拂飞甍。

下瞰千门静，旁观万象生。

梧桐窗下影，乌鹊槛前声。

啸逸刘琨兴，吟资瘐亮情。

游人莫登眺，迢递故乡程。”

“皎洁三秋月，巍峨百丈楼。

下分征客路，上有美人愁。

帐卷芙蓉带，帘褰玳瑁钩。

倚窗情渺渺，凭槛思悠悠。

未得金波转，俄成玉箸流。

不堪三五夕，夫婿在边州。”

听诗的内容，一首是怀乡，一首是代言，诗刚吟完，楼上就传来不绝的喝彩声，一个高亢的声音道：

“留后大人才思敏捷，诗歌愈发精熟了，韦太尉若在，必然也对留后大人赞不绝口。”

“不错，留后大人的诗曲尽其义，好一个‘梧桐窗下影，乌鹊槛前声’，有留后大人在，咱们两川武功风流都不荒废啊！我看就冲这个，朝廷的制书也得下给刘大人，用不了几天，咱们就得改口叫刘节度使大人了。哈哈哈哈！”

“谁说不是呢。我看这‘不堪三五夕，夫婿在边州’这两句，就连薛大家也写不出来啊！”

薛大家显然是指薛涛，薛涛年轻时曾经被韦皋罚往松州，以军人家属的口气写过几首盼归诗，传诵一时，这人拿薛涛出来，明显是要拍主家马屁，可是闻听这么说，坐在主桌的刘辟脸上的神色却猛然僵了一僵。

韦皋武功盖世，文采风流，在两川威望之高，直追诸葛孔明，刘辟能够继韦皋而立，和韦皋的栽培扶持关系极大。所以刘辟当权后，也极力想模仿韦皋，虽然韦皋是为他所害。而极力模仿韦皋的要害，就是继承韦皋的位置、威望还有其他的什么。而被视为韦皋文采风流象征的薛涛，自然也是重要的一个。

可是薛涛并不卖刘辟的帐。人人都道天妒英才，韦太尉英年早逝，别人可能不晓得韦皋怎么死的，但是薛涛和韦皋关系那么近，哪里能不知道韦皋对刘辟的反感呢？而且韦皋死得不明不白，聪明如薛涛者焉能猜不到韦皋为何暴薨？于是刘辟三番四次相邀，都被薛涛拒绝，今晚刘辟设宴招待两川文武重臣，诗酒唱和，命人去请薛涛，干脆被薛涛以韦太尉丧期未过的名义骂了出来，弄得成都人人尽知，节度留后得不到前任节度红人的承认，要多糗有多糗。

薛涛名望极高，不是寻常女子，刘辟为了立德，又不好拿薛涛怎么样，只好依然好言好语，供给钱粮，生生把闷气憋在心里。谁料今日来客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此中过节，拍刘辟马屁一不小心拍到了马蹄上。

两川风雅，不管是文士还是武夫聚会都要吟诗，所以刘辟把自己费尽心思的两首诗搬了出来，却被人点到了阿是穴上。不过刘辟虽然不爽，面上却不好表露，边上卢文若忙举杯道：

“刘节度的文采风流自然是声名远扬，我等平日各在各地，难得聚会，更是难得欣赏刘大人的妙句，来来来，为刘大人的佳作再满饮此杯！”

于是刘辟也借机掩饰，举起了酒杯。卢文若是韦皋幕府掌书记，他的妹妹嫁给韦皋的弟弟，和韦皋是亲戚，刘辟能够迷惑韦皋得到韦皋赏识，卢文若的障眼法实在居功至伟。

今天在座的各位是剑州刺史文德昭，刘辟的女婿苏疆，大将刘嗣，李文悦，仇良辅等，聚会的目的当然很清楚了，在这个年月，对抗朝廷是高回报的事业，高回报往往伴随着高风险，为了让这些大员跟随自己追求高回报，那就要让他们相信跟随自己完全有抵御高风险的可能，单单一句“跟着我有肉吃”可不行。今天请这些跟自己走得近的军政要员来此，谈得当然是封官许愿了。

刘辟这些日子也是志得意满，偶尔在薛涛身上受点挫折，被卢文若这么一恭维，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来的各人基本上也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情也极是舒畅，于是众人继续宴欢，直至夜深方醉醺醺的去了。

卢文若是刘辟府上常客，并没有随众人一起离去，反而留了下来。他是刘辟左右手，刘辟所作所为如何不晓得？见刘辟志得意满，遂提醒道：

“太初，朝中可是传来消息，舒王和俱文珍、杨志廉谋反，被诛杀了。”

一个婢女正在给刘辟揩脸，闻听卢文若这么说，就让婢女退下，道：

“这些废物，死了倒好，这些年，吃了我西川多少钱粮！可惜都便宜了皇帝了。”

“舒王和俱文珍乃是被生擒，只怕你的事情皇帝都已经晓得了，不可不防啊！”

“某心里自是有数，俗话说，天高皇帝远，我如今在西川有兵有粮，有天险可据，他能奈我何？顶多褫夺我的官职，派兵马来攻我，你可记得当年淮西故事？也是罢了吴少诚官职，派大军征讨，结果怎么样？还不是靠着韦皋那死鬼斡旋，乖乖地复了吴少诚官职？七月里还加了吴少诚少保。我等只要据守半年，再请吴少诚、李师古上表给朝廷个面子，保他要下制承认，到那时两川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卢文若闻言也呵呵笑道：

“凡事尽在节度大人算计中啊！如此两川可就姓刘了。”

刘辟把毛巾一扔道：

“两川？三川才对，到时东川节度使可就要劳烦老兄你了。”

卢文若闻听此言，笑道：

“太初兄正是好大胸怀，奈何现在东川节度使还是李康，皇帝可不会轻易把东川给你吧。”

刘辟大笑道：

“老兄你真是个厚道人。某已经以两川将领的名义上书请封节度使，过得数月，便上表求取东川地。谅皇帝不敢不给，他要是不给，我就自己去取！”

顿了一顿道：

“只是眼下皇帝改封了袁滋做宣慰大使，明摆着是要来做节度使的，又召我入朝做给事中。眼下袁滋已经快到西川了，文若，你看该怎么办呢？”

卢文若道：

“此事俱在节度大人谋划中，卢文若何须多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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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上书与进兵

(今天已经升到了军史类免费作品第三，多谢各位了！每周开始本书的排名都会很低，然后过一两天再冒上来，原因可能是收藏较少，为了本书不被淹没，请喜欢但还没有收藏本书的您收藏吧！)

袁滋现在的日子过得极是难熬，刚知道韦皋去世的消息的时候，他确实忧心忡忡，害怕两川局势不稳，上书朝廷后，就像权德舆学习，加快速度前行，大队人马一天飙进了五十里，可是出了斜谷之后，当知道俱文珍杨志廉谋反被杀，刘辟自立为节度留后的消息后，袁滋就生起了病，在驿站整整七天了，即使在第四天收到了任命自己为检校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剑南西川宣慰大使的制书，袁滋的队伍也动都没动，急得韦武一天往袁滋的院子跑七八趟。

袁滋的“病情”终于在第八天有了好转，唐时的长安就如现在的北京，随便一个市井小民都能对国家大事说得头头是道，何况是一个身居左金吾卫大将军的人呢？袁滋虽然明哲保身，也能嗅出刘辟与俱杨之间的关系，而且就算他们之间没关系，一个拥兵自重的人会对一个来取代自己的人做出什么事情，袁滋还是很清楚的，唯一让他犯难的事情是自己上书时大话已经说了出去，止步不前如何向李诵交代。

第八天早上，正当韦武又前往袁滋住处探望时，却见驿站里一片忙碌，袁滋的随从们正在收拾东西，韦武大喜，以为袁滋准备开拔，却猛然听到袁滋房间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韦武一惊，忙冲进袁滋房间，却看到袁滋哭晕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纸书信，一旁的亲信家人也是泪水涟涟，桌子上放着一只耳朵，显然不是才割下来的。

韦武忙问是怎么回事，袁滋家人含泪说道：

“这是大爷的耳朵，大爷正在成都任职，刚刚刘辟那厮派人送来说是大爷的耳朵，若果老爷再前行一步，就、就?”

躺在地上的袁滋悠悠醒来，听得家人如此说，不禁又泪眼婆娑，望着韦武道：

“自古家国难两全，可怜袁某长兄千里为官，却为我所累，袁某上不能报朝廷陛下，下不能全长兄，实在是枉为人臣，枉为人弟，惭愧啊！”

说着又要嚎啕起来，韦武没有办法，只得等他平静下来，才问道：

“那大先生眼下如何？”

袁滋却不说话，只把起身把手里信件递给韦武。韦武久在韦皋身边，倒也不是文盲，也认得正是刘辟笔迹，只是由于消息传递慢，信上仍称袁滋为宣慰大使。韦武草草看了看，信上只说令兄眼下正在我刘辟府上做客，我刘辟为人豪爽好客，一定大刀割肉，大碗打酒的伺候着，养得好好的，有这只肥硕的耳朵为证。至于袁大人您，听说皇帝封您做了剑南西川宣慰大使，剑南西川路途遥远，又民风刁顽，而且年年跟吐蕃在边境搞狩猎友谊赛，您老大人这身子骨哪里经受地起啊，您还是乖乖回皇帝身边去享清福吧！至于安抚之类的小事咱老刘就替您代劳了，您的兄长喜欢蜀中，咱也会好好款待的，逢年过节咱剑南西川的特产也少不了您老大人的。这是明面的意思，暗里的意思谁看不出来呢？

韦武看完，不觉额头青筋暴起，道：

“袁大使，刘辟这厮真是阴险狠毒，谋害了韦太尉不说，居然还做出这等事来。末将熟悉蜀中地形，请袁大人拨三十人给末将去成都，末将定把大先生完好无损地救出来！”

自从收到韦皋噩耗后，韦武就一直戴孝，白衣白甲，再加上此时义愤填膺怒发冲冠的样子真是帅的无以复加。唐人虽然注重形象气质，眼下却不是发表评论的时候，韦武语言的冲击力明显胜过形象的冲击力袁滋此时已经在家人搀扶下站了起来，含泪握住韦武的手道：

“韦将军高义，袁某心领了，只是家兄已经失陷贼中，袁某岂能忍心韦将军再为家兄涉险。此事容后再议吧，韦将军，本官神情恍惚，不能理事，请先回吧。”

韦武无奈只好告辞回去，估计韦武去得远了，袁滋坐起身来道：

“韦将军可去远了？”

“老爷，韦将军已经回营了。”

“取纸笔来，老爷我要写奏章。”

当袁滋在驿站等待朝廷的召他回朝的诏书的时候，斜谷外，一只长长的军队却停了下来。

“大帅，这就是斜谷了。”

斜谷在陕西省终南山。谷有二口南曰褒，北曰斜，故亦称褒斜谷。全长四百七十公里。两旁山势峻险，有栈道贯穿，栈道南端叫小石门，北端叫大石门，当时开凿山石不是用铁器或火葯，而是原始的“火焚水激”法，据说褒斜栈道是世界上最早的栈道。栈道内壁和石门南褒河两岸崖上，留下汉魏以来历代著名官员和文人不士的提名和留诗，通称“石门石刻。”斜谷扼关陕而控川蜀，古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诸葛亮就曾出斜谷伐魏。

一个老将军骑在马上，手捻胡须，凝望着谷口巨石上隶书“斜谷”二字，不禁抬头环视，似乎想搜寻当年古战场的遗迹，良久，沉声道：

“李将军现在可有消息？”

“禀大帅，李将军遣使来报，本部兵马可于后日入骆谷。”

“斥候放出去了吗？”

“禀大帅，放出三十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末将以为，褒斜栈道均在朝廷控制下，大帅是不是太小心了。”

“诸葛一生唯谨慎。两川地形我军不熟悉，正好让这帮小崽子出去练练。高霞寓所部到了何处？”

“禀大帅，高将军率本部八百人已经先行入谷四十里。”

“好。命令高霞寓务必十五日内出斜谷，入汉中。入汉中后立即派遣斥候入川，并收集粮草和攻城器械。”

“遵命。”

“告诉高霞寓，好生约束部属，如有不守军纪，滋扰百姓者，斩！”

“遵令！”

“传令大军，兵入斜谷。全军务必于二十日内出斜谷。”

“遵令！”

本已停顿的大军马上又动了起来。高高的军旗上，写着斗大的一个“高”字，上书“大唐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五千将士的心中，望着雄浑的山岭，无不涌现出今日上午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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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长短句

（自从进入七月下旬后，已经失灵一个多月的天气预报终于准了，每天只要报有雨就行，老天特别给面子，雨哗哗的，今天的日全食都不给看。闲话少叙，还是请看书的大大们加个收藏吧！）

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六日，刚刚从夏绥镇召入的原神策军长武兵马使高崇文在紫宸殿受到大唐皇帝李诵的亲切接见，接见结束后，李诵即下诏封高崇文为京西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统领本部五千兵马入川讨伐刘辟。以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统本部兵马三千人归高崇文节制。并赏赐高崇文及所部将士。

同日，李诵颁下密诏，命令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剑南东川节度使李康为左翼，会军入川讨刘辟。

九月初二日，高崇文军在休养五日后，在眉县誓师出征，李诵亲至大营慰问授旗。一大早长武军的军营里就开始造饭。接着就是士卒们在有条不紊地拆卸营地。辰时，随着隆隆的鼓声敲响，五千将士身披轻甲，手持兵刃在校场集合。风和日丽，瓦蓝的天空中飘着丝丝缕缕地闲云，军旗舒展，枪槊如林，让身披金甲出席出征仪式的李诵忍不住想赋诗。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五千将士，面对铠甲鲜亮的五千将士，李诵举起酒碗，敬天敬地之后敬三军将士，运气道：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朕说，长武军将士在边塞戍边，屡败贼寇，是真正的好汉！你们赞不赞成啊？”

“赞成！赞成！赞成！”

“真正的好汉，保家卫国，今日南方有事，朕需要我大唐的好儿郎为大唐平定叛乱，捉拿祸乱国家的逆贼，长武军的儿郎们是不是好汉？”

“是！是！是！”

“能不能一鼓作气，荡平叛逆？”

“能！能!能！”

“好！诸君奋力杀贼，但凡有功，无分贵贱，朝廷不吝万户封赏。朕在此敬我大唐的好儿郎！”

说罢，李诵将一碗酒一干而尽。士卒们的情绪也到了极点，高呼：

“万岁！万岁！万岁！”

李诵也被士兵们的情绪感染，将碗朝地上一摔，道：

“待大军平叛归来，朕再敬诸位！”

高崇文部将士在眉县五日，每天朝廷都有犒赏，还有官员深入军中关心士卒疾苦，九月初一日晚上，皇帝更是亲至军中与将士同食同宿，许多士兵见皇帝如此平易近人，体察士卒，不禁流下泪来，故而士气极为高昂，闻听皇帝如是说，更是三军开颜，再次高呼万岁。

而后杜黄裳上前道：

“陛下，大军该出征了！”

高崇文闻言遂上前握拳道：

“陛下，甲胄在身，请恕老臣不能全人臣之礼。我长武军五千儿郎，为陛下朝廷除凶顽，为黎民百姓安家室，整装待发，请陛下示下！”

李诵大手一挥袍袖，大声道：

“出征！”

“遵旨！”

高崇文转身来到军前，率领将佐翻身上马后，率三军将士执兵戈向皇帝行礼。之后高霞寓率领本部八百人为前驱，先行开拔，高崇文率其余四千步骑随后，一队队从点将台前经过，而李诵则拔出佩剑竖起，以示对将士的尊重。当日下午，高崇文大军就开进斜谷。同日，李元奕率军自奉天取道骆谷进军汉中，第三日所部进入骆谷。

点将台上，将士已经远去，李诵手中依然握着佩剑，凝望着高崇文大军远去的方向。杜黄裳轻声道：

“陛下，大军已经远去了。”

李诵将剑插回剑鞘，笑道：

“一次举这么久，手都酸了，脖子都僵了。”

后面一干大臣都跟着笑了起来。陆贽笑道：

“陛下慷慨，不减当年啊！”

“是啊，‘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不是诗而有诗的韵味，直白易懂，境界开阔，又慷慨激昂，直追建安，极具风骨。不要说将士们，就是老臣听了都热血沸腾，有此佳句壮行，何愁刘辟小丑不灭？”

权德舆在边上凑趣道。其他大臣也是交口称赞。听得李诵飘飘然，自从到了唐朝后历来以文科好自居的李诵就陷入了极度自卑之中，上会在陆贽面前引用了苏轼大大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好不容易出了一次风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已经成为长安流行语，料想此次风头不会输给上次，不觉更是开心。心道：毛大大的词直追苏辛，气吞山河，能差了么？当下诗兴大发，吟道：

天高云淡，

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

此去行程二万。

终南山上高峰，

旌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全词吟完，又是一阵叫好之声。如果说李诵一开始盗版苏轼诗歌还面有愧色的话，现在已经不知脸红为何物了。正当李诵自我陶醉的时候，边上韦执谊就问道：

“陛下广博，这是哪一种古体？却又如此押韵，臣等却是不知。”

唐时诗歌完成了格律化，形成了新诗体，形式上整齐押韵，称为格律诗，为和以前的古体诗区别，又称为近体诗。格律诗分为绝句和律诗，李诵吟的这首众人听来形式上并不整齐，却又自有韵律之美，在这儿的都是诗歌上的大行家，所以韦执谊有这么一问。

“这个吗？这个不是古体，朕叫它长短句?”

一种新兴的诗歌体裁就此诞生，它的出现，给唐诗的大花园里出来了一阵清新的风?

这是后世对这一场景的描述，也是后世词爱好者们和李诵粉丝们津津乐道的场面，尽管史家们对在没有成熟土壤孕育下突然出现这么一首震烁千古的杰作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当时在场的各位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见证了一个伟大的时刻，大家的心思还是在朝政上。杜黄裳当时就建议道：

“臣请陛下将这首长短句赐给高崇文，以激励将士?”

李诵自然恩准不提。往车驾走的时候，李诵又问道：

“李演眼下到了何处？”

兵部尚书王绍道：

“禀陛下，李演已经离京十日，应该快到夏州了。”

李演是右骁卫将军，韩全义入朝后，立外甥杨惠琳为节度留后，常败将军也好意思立留后，让许多大臣笑掉了大牙，自然也没人把这留后当回事，既然是留后，朝廷自然要委派新节度使，廷议推举李演去夏绥出任节度使，李诵问得正是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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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又一个不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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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中，朝廷遣使布告四方，舒王李谊，骠骑大将军、内侍监俱文珍，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谋反被诛，告祭太庙。死于乱军中的亲王三人，以及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孙荣义，枢密使刘光琦等各有追封。却没有说刘辟参与其事，也没有公布从李谊、俱文珍府中搜出的与各藩镇的来往信件。各镇自然知道这是一种妥协，都上表称贺，声讨了李谊俱文珍等的滔天罪行。表达了自己与叛逆不共戴天，坚决团结在以李诵为核心的唐朝廷周围的决心。

朝廷又布告南康忠武王、检校太尉、中书令、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薨，追封太保，命剑南西川宣慰大使袁滋为剑南西川节度使。召刘辟入朝任给事中。九月，以刘辟不奉诏自立，下诏褫夺刘辟官职，以长武兵马使高崇文为右神策军行营节度使，帅同李元奕部，严砺部，李康部会讨刘辟。

平定俱杨之乱后半个月，李诵开始改革军制，以郝玼为主将，韩泰为行军司马，从左右神策军中甄选强健士卒两万人，组建了右近卫军。

由李愬主持，在西府军的基础上，招募失地流民及奴隶一万五千人，组建了左近卫军，加入左近卫军者，可以获取永业田一块。而这永业田来自李谊、俱文珍、杨志廉等被抄没的田产。短短十天，左近卫军就募集了二万余人，多出来的五千人李诵下令别置一军，驻奉天，由王大海节制，任命刘禹锡为行军司马。

九月底，长安的天气已经极为凉爽，秋高气爽，不过长安城里悲秋的气氛并不浓烈，反而出现了几十年未有过的昂扬局面。市面的繁华已经超过了往年，甚至有老人议论“除了胡商略少外，天宝年间也不过如此。”同样的论调也经常出现在许多年轻诗人的诗歌里。从最近朝中发生的一系列的变革来看，这将是一个让人大有作为的时代，许多士子和低级官员都摩拳擦掌，准备抓住机遇，成为魏征或者郭子仪、韦皋那样的人物，真是人心可用。

不过朝中的大佬们往往对此嗤之以鼻，强镇环伺，有不臣之心才真像天宝年间呢。宰相杜黄裳就是这样想的人物中的一个。这不，送走了高崇文才二十天，又来了个麻烦。

“陛下，臣以为韩全义确实如陛下所言，无德无能，纯以谄谀而得高位。陛下不追究其丧师辱国之罪，他不但不感恩戴德，居然纵容亲属自立，不杀不足以谢天下。不过臣以为眼下群藩遥相呼应，未免兔死狐悲，韩全义已然老朽无用，陛下姑且饶他性命，让其致仕吧！”

“那夏绥之事如何了呢？”

历史上也确实是这么处置韩全义的，李诵也就不再说什么，道：

“如此甚好。就让权德舆去和他说吧！”

“臣遵旨。”

“至于天德军和河东军会讨夏绥之事，朕看就不要大张旗鼓了。韩全义在夏绥不得军心，当年如果不是高崇文镇定，处置及时，他哪里坐得稳夏绥节度使的位置。也不照照镜子，称称自己有多少斤两，就敢自立留后，这杨惠琳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物，做了留后居然就敢想节度使，真是蠢不可及。让权德舆好好敲打敲打韩全义，要韩全义写封信去劝杨惠琳，不要固执己见，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天德军就不要动了，命令阿跌光颜立即率右近卫军五千骑兵出长安，让他在夏绥边上虚张声势，回复严绶，褒扬他，准他出师夏绥，要他出动精兵，引而不发。”

“陛下，眼下已经是八月底，西北早寒，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在入冬前解决战事，只怕会拖到明春，徒耗军资。”

杜佑担忧地说。经过一个月的调养，杜佑的身体明显好了许多，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许多。不过李诵老是习惯性地看他耳垂，让他心里有点突突。

“杜相无须担忧，夏绥人心在朝廷，最迟十月杨惠琳必传首京师。”

李诵安慰道。陆贽等人也点头称是。

原来韩全义入朝时，忐忑不安，立自己的外甥杨惠琳为夏绥节度留后。杨惠琳见新君即位，朝中多事，居然想吃天鹅肉，学刘辟逼朝廷立自己做节度使。这也是德宗时遗留的弊政。德宗时，各镇但凡节度使死，朝廷从来不直接任命，而是让宦官持节到军中，听任军将推任，谁得到承认谁就是节度使，即使为了这个职位大打出手，杀官杀将也不管。现任朔方节度使高固就是当年军中流血斗争，杀了节度使后的产物，中使薛盈珍当年全权处理此事，屁都没放一个，就把节度印信给了高固。

可惜杨惠琳如意算盘打得响，可明显新皇帝不像老皇帝。这边韩全义一入朝，那边就任命右武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没有办法，只好一边陈兵夏绥边境，阻拦李演入境，一边上书，道军将强行推举自己接任节度使，不认李演，请朝廷体恤下情，给朝廷施加压力。谁知道李诵搞定了宦官，正想从藩镇里揪几个出头鸟来试试刀呢，一个刘辟嫌少，再来个杨惠琳正好。于是兴高彩烈地召集宰相们开会讨论，而河东严绶因为前事朝廷没有追究他的罪责，俱文珍、杨志廉伏诛后担心不已，主动上表请求讨伐夏绥，于是李诵就很干脆地制定了计划。

宰相散后，李诵留下杜黄裳笑问道：

“令婿病体如何？”

杜黄裳不禁一阵尴尬，道：

“那个不争气的，眼下已经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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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迷信、海贸和大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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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黄裳的女婿就是韦执谊，李诵做太子时就是亲信，李诵即位后也很受重用，任吏部侍郎，一直牙好胃好身体好，俱杨之乱平后，也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却被李诵一道任命弄生了病。

其实李诵是想重用韦执谊，但是韦执谊迷信，有心病。

现任岭南节度使身体不好，屡屡请求入朝，李诵就决定任命韦执谊为岭南节度使，准备交付他一件大事，但是说起来好笑，韦执谊早年请人算命，自己命里要死在崖州，于是对崖州极为排斥，因为政事堂里挂着一幅图画，图画里提到崖州，他身为吏部侍郎，居然连政事堂都不去了。对他的任命并没有正式公布，但是仗着自己老丈人是当朝宰相，他早早就知道了皇帝的打算，本来能外放做节度使是不错，但是岭南偏偏辖着崖州，这就犯了他的心病，于是称病不出，连凌淮奉命去探望他都不见。

其实岭南偏远，当时基本上还属于化外之地，民风野蛮，遍地瘴气，不像现在那么发达，人人嘴里都要说一两句鸟语以示时髦，不只韦执谊，一般人都视岭南为畏途，就连韩愈韩大胆，被宪宗一怒贬到潮州后也心情沉重，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写下了著名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除了被贬的犯官，正常人一般都不选择去哪里，在当时人心里，岭南地位大概连西域也不如，西域好歹也能开边经商，立下不世功业，去了岭南基本上和无期徒刑没什么区别。

身处这个时代，李诵也感到这个时代的迷信程度有多深，有位姓杜的大官，年轻时做梦梦到进士榜上也有姓杜的，名字里带个鸟，明显不是自己名字，于是就给自己的儿子取了个带鸟的名字，又怕儿子不保险，后来又给孙子起了个带鸟的名字，父子名字里有同样的字，真是奇观，不料居然也让他等到，果然就在自己的孙子这一辈中了进士。有个老太太跳大神，一边跳，一边念叨：

“东有东方朔，西有西方朔，南有南方朔，北有北方朔。”

如果东方朔地下有灵被她念叨到，肯定会在棺材里气得再死一次。这种事说来好笑，但是想到二十一世纪连办奥运会都要选8月8号，李诵也就随即释然，毕竟不能用现代人的觉悟去要求古代人，于是只好另觅他人，让杜黄裳去好言安慰一番，才让韦执谊“病情”好转。

李诵虽然不追究，但是这样一来，韦执谊这一生的仕途只怕已经走到头了。李诵清楚记得抗战时陈云做组织部长时那一次著名的讲话，这样的人做干部关键时刻只怕不能担当重任。其实李诵是想栽培韦执谊，四十出头，人长得帅，家世背景也不错，也很有才干，还是太子党骨干，所以打算把开发岭南，发展海贸的好重任交给他，可惜?

“觉悟太低啊!”

韦执谊是注定要出中枢了，而岭南节度使的人选只好暂时搁一搁。反正现在岭南也只能做一些初步的开发，至于跨越性的发展，还是要等一等。而发展海贸，咱大唐多的是地方！

九月二十三，李诵在大明宫紫宸殿召见礼部员外郎柳宗元。九月二十五，下诏任命柳宗元为泉州市舶使兼夷州处置使。唐制，五品以下官员任命用旨，五品以上用诏或制，现在任命柳宗元却用了诏，许多落魄但嗅觉灵敏的人顿时感到自己的天空中，乌云裂了一条缝出来。

柳宗元九月获得任命，但是一直淹留长安，每日游走于高门市井之间，直到来年正月才正式动身，走的时候身边带了数十人，里面有李诵下令从算学中选拔的优等生，还有豪门大族的庶子和一些落第士子，还有一些落魄胡商，居然还有游侠。最重要的是，柳宗元身上带着一百万缗的交子。而这一百万缗中，五十万出自内库，五十万出自几个大族。

唐时的商业活动已经极其兴盛，中晚唐时江淮蜀中等地也没有受到战乱破坏，但是在乱世带着大笔钱财上路，明显是极不明智的行为，所以当时的长安以及江淮蜀中等地，已经有了钱庄的雏形，商人通过钱庄异地存取，而存取的凭证就是交子。当然敢用交子的都不是小人物，而交子在大型的商业活动中的运用也不是一次两次，一年两年，只是因为晚唐五代战乱，破坏了它的发展而已，所以历史书上把交子的出现定于宋初，事实上，中晚唐就有了。

柳宗元在长安的这几个月，大事太多，许多豪门大族对柳宗元的活动只是礼节上的应付，并没有太在意，只到一年后，泉州汇来大笔汇票的时候，许多家主才想起来柳宗元这么回事，悔青了肠子。这是后话不提。

任命柳宗元之后不久，刘辟正式上书以将领推举为借口，拒绝了朝廷的征召。不过李诵显然对此并不在乎，与刘辟的拒绝同时到达的，是高崇文、李元奕已经抵达汉中，正在整训，联系严砺、李康。

九月底，中书侍郎、大行皇帝摄冢宰、山陵仪仗使武元衡回长安汇报，在咸阳嵯峨山南麓大行皇帝山陵已经建造完毕。当日，李诵下诏，令礼部选择为大行皇帝下葬的日期。

十月己酉日，李诵率同王公大臣下葬大行神武孝文皇帝于崇陵，庙号德宗。权德舆作《德宗神武孝文皇帝挽歌词三首》

覆露雍熙运，澄清教化源。赓歌凝庶绩，羽舞被深恩。

纂业光文祖，贻谋属孝孙。恭闻留末命，犹是爱元元。

梯航来万国，玉帛庆三朝。湛露恩方浃，薰风曲正调。

晏车悲卤簿，广乐遏箫韶。最怆号弓处，龙髯上紫霄。

常时柏梁宴，今日谷林归。玉斝恩波遍，灵輼烟雨霏。

乔山森羽骑，渭水拥旌旂。仙驭何由见，耘田鸟自飞

刘禹锡作《德宗神武孝文皇帝挽歌二首》

出震清多难，乘时播大钧。操弦调六气，挥翰动三辰。

运偶升天日，哀深率土人。瑶池无辙迹，谁见属车尘。

凤翣拥铭旌，威迟异吉行。汉仪陈秘器，楚挽咽繁声。

驻綍辞清庙，凝笳背直城。唯应留内传，知是向蓬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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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近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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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德宗崇陵前，望着蓝天白云，青山秀水，鸟来鸟去，满目白幛，清乐满耳，李诵不由得感慨：

“真是个好地方。怪不得历来帝王都要费尽心机为自己建陵墓呢，这地方不要说死人，就是活人睡这里也舒服啊！”

这番想法明显没有一个封建帝王应有的觉悟。不过也难怪李诵，作为现代人，见多了许多伟大人物在八宝山化为一缕青烟，对身后事哪里看得那么重？历朝帝王都重视陵墓，葬在风水宝地，结果不但保不住子孙王业，往往连自己的骸骨也保不了，区区一柄洛阳铲就能将历代帝王苦心经营的陵墓挖开，不知道躺在陵墓里的帝王们地下有知，会作何感想。想归这么想，不过这个时代想法和李诵相近的人不多，作为既得利益者，李诵也不敢表露出来，顶多在自己百年以后再安排吧。

德宗下葬之后不久，夏绥果然传来消息，因为朝廷迟迟不下对杨惠琳的任命，严绶又派大将阿迭光进统兵渡河，与阿跌光颜成犄角之势，阿迭光进是阿跌光颜兄长，哥儿俩都素有威名，诸将恐惧，夏绥军内乱，杀杨惠琳及其亲信满门，传首长安。夏绥乱平，李诵下令李演入夏绥为夏绥节度使。

相比李演，袁滋却没有这么幸运，在九月十日，李诵收到了袁滋的上表，出乎枢密使苟胜意料的是，李诵对此不怒反喜。朝议上，李诵似乎对袁滋也没有想太为难，只是宰相杜黄裳坚持要重重处罚袁滋，于是，本来吏部的建议是贬袁滋为吉州刺史，李诵在杜黄裳坚持下，将袁滋贬为潮州刺史，将袁滋送到岭南大海边与鳄鱼较劲去了。决议一出，袁宅哭声一片。而后来前方发回的报告说袁滋看到圣旨当时就昏了过去。这样的消息让李诵很是开心，开心得近乎不近人情，没心没肺。

其实这也不怪李诵，他不开心才怪呢。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正愁韦执谊不肯去岭南，袁滋就很自觉地引起了众怒，袁滋虽说胆子小点，但是治政能力却是一流，不然当初杜黄裳也不会推荐他接替韦皋。袁滋虽然挂着左金吾卫大将军的头衔，可是事实上却是一直是文官，吏部的考评一直很高，许多大臣虽然立场坚定地站在李诵一边，但对袁滋的安排却有些腹诽，袁滋毕竟也是个人才啊。不过李诵才不管大臣们怎么想呢，领先时代的眼光，你能理解吗？

李诵领先时代的眼光还不只这些。朝中很多大臣以为是俱杨之乱使得皇帝对禁军不放心，才改革军制。不料等到十一月中，在北苑举行两军成军典礼时，大臣们才发现，这哪里是禁军！

两军各两万人，虽然名为近卫军，但是宿卫任务却继续交由羽林卫、忠武卫、英武卫负责，这两军反而是标准的唐军野战军配置。两军各有两万人，编制如下：

步兵12500人，其中甲兵7500人，轻步兵5000人。

轻步兵中2500人配弓一把、箭30，断柄重刀一把，长枪一条，方型牛皮盾一面。另外2500轻步兵配弓一把、箭30。背后背着一个更大的箭篓，装箭100，配弩一把，长枪一条。

甲兵配明光甲，其中5000人有弓一把、箭30，枪一条，断柄重刀一把。而另外的2500人就是名震天下的陌刀兵，陌刀兵每人在两腰分别挂有弓一把、箭30，背后交叉插有长柄陌刀一柄，长枪一条。

骑兵5500人，每人身背长枪一条，配圆盾一面，弓一把、箭30，长短横刀各一把。

每军各配置辎重兵2000人。

更让大臣们惊讶的是左右近卫军，尤其是左近卫军与众不同的是，李诵在军中设立了一个新的职位，名字很赤裸地叫教化参军，下辖文书数人，从京城落第士子中挑选年纪较长者充任，职责是在军中宣扬皇帝陛下的神文圣武，关爱百姓的高尚品德，树立士兵和下级军官为大唐为皇帝陛下而战的坚强信念，顺便代士兵写家信的同时和士兵聊聊天。这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但是李诵把它进行了系统化，教化参军宣扬的内容也是由王叔文在丁忧之前就设计好了的，李吉甫进行了完善补充。至此，李诵建立了完全忠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在成军典礼上，伴随着隆隆的鼓声，各色军旗被北风吹得烈烈作响，寒风凛冽，而士兵却巍然不动，想不到建军才三个月，就有如此模样，尤其是李愬，把两万流民训练成这样，委实不简单。面对军容严整的军阵，李诵显得十分满意。骑在白马上，手握长剑，在郝玼、李愬的侍从下检阅了全军。

接着郝玼、李愬又指挥两军进行了战阵表演，两军除了阿跌光颜带走了五千人之外，其他一个不差，三万五千将士肃立校场的场面真不是盖的，后代的电脑特技完全没法比，缺一种真实感，看得李诵忍不住有挥手高呼“同志们好”的冲动。李诵虽然不喜欢这样的形式主义，不过面对名震青史的陌刀阵，看起来也觉得心跳加快，面色赤红，把身边的太医紧张了个半死。

不过李诵虽然激动，毕竟是做了这么长时间皇帝，眼光也练了出来，和前些天刚刚检阅过的高崇文军相比，这几万人明显差了点什么。差了点什么呢？

差了点杀气。

高崇文部队久经战阵，士兵们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嗜血气息是眼前这些没有上过战阵甚至刚刚放下锄头的士兵所不能比的。

李诵相信，不能刺刀见血的部队不是好部队。一支军队，装备再好，没经过实战，也淬不成好钢。

李诵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对杨惠琳迟点动手了，好让这些士兵经经战阵，可惜了，多好的一次练兵机会啊，似乎杨惠琳的部下不是他的士兵一样。

可惜了，既然杨惠琳已经挂了，还是动动西南的脑筋吧。

武学下舍也快开张了，夏绥的军官们也该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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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脑子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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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学的筹备工作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实在太难。毕竟在那个年代，这些学问和武林秘籍一样，属于不传之秘，有点心得的都看得跟宝贝一样，生怕别人得了去，完全没有胸怀天下的觉悟。

太宗时侯君集伐高昌，太宗命令侯君集向李靖学习兵法，李靖只教了侯君集一半。侯君集不干了，对太宗告发说：“李靖要谋反。他教我兵法只肯教一半，留着一半干嘛？”太宗问李靖,老油条李靖回答说：“侯君集要谋反，荡平高昌一半兵法就够了，他要全学干嘛？”

虽然历史的走向果真是侯君集谋反被诛杀，但是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下来似乎还是在警告世人，不是自己家的不要学，学了就不要嫌少。就连李愿也领会不到李诵的良苦用心，出掌武学都是不情不愿，直到李诵让人告诉他皇帝知道他是故意坠马，李愿才很不痛快地答应下来。

好在李诵虽然沮丧，却没有放弃，和左右近卫军一样，武学也设立在皇宫北面，靠近大明宫玄武门外，这是李诵借鉴黄埔军校的经验，历史上，黄埔军校可是数次救广东国民政府于危难，是国民政府最为信任的力量。同左右近卫军一样，李诵在武学中也设立了教化参军，不过名称上有变化，叫做治政参军，任务是教军官们学习圣人之教，天下大势。对应的，武学中也设立了参军科目。

武学最先开张的是下舍，下舍的培养目标是九品到六品的军队指挥官。第一批学员来自丹凤门的守军，左右近卫军推举的低级军官，还有被李诵以“忠心朝廷，平叛有功”从夏绥抽取的中低级军官。第一期是半年速成班，人员去向是左右近卫军还有王大海的那支预备役。

而上舍的学员却寥寥无几，只有参军科爆满，许多落第士子在分析了形势后，觉得还是考武学划算，将来即使通不过吏部铨选，好歹也能到各地幕府混口饭吃，对许多寒门士子来说，更重要的是武学还管饭，于是士子们一窝蜂地冲向了武学，以至于长安一段时间行卷的风向都变了，不再是诗词歌赋吃香，而是流行起了兵法韬略，一时间长安兵法家横行，以至于京兆尹王权报告说一起风化案四个嫌犯里三个是兵法家。

比起左右近卫军的成军仪式来，武学的成立简朴异常，不过虽然简朴却很隆重，作为武学老大，皇帝自然亲自驾临，许多本来以为自己会领兵征讨刘辟，却被高崇文这匹黑马顶得不轻的宿将也前来捧场，顺便跟皇帝套近乎，谈谈自己对西南战事的看法，高崇文的大军才开始行动，刘辟就已经在长安被宿将们灭了几十次，委实不容易。

左右近卫军大营设立在北苑，每日操练不绝。而武学下舍的军官们也随着左右近卫军操练，不过对他们的操练一点也不比士兵要求低。军中的体能和技巧训练实际上又自己一套成型的体系，不过李诵虽然本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的原则做皇帝，但是仍然相信后世的一些训练方法在体能技巧和团队意识方面的先进性，很显然，如果贸然将这些方法推广到军中，李诵就很可能称为二十世纪初德国军工专家眼中的威廉二世那样可笑的人物，于是在和李愬互相参详了许久后，李诵决定把新方法运用在新军队中，然后在逐次推广。

很显然，整个大唐中央下辖的军队中新军队就只有左近卫军一支，于是左近卫军就称为了新训练体系的试验品。李诵所知道的十公里、二十公里越野，俯卧撑，仰卧起坐等项目通通应运到了左近卫军中。左近卫军两个大营每天早晨集合后的晨跑也成为军中一景，天天有老将军或友军的士兵还有长安的纨绔子弟来观看，据说看一次能让人愉悦好几天。连郝玼一开始都以为左近卫军的操练有什么玄妙，连看了好几天，最后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来才回营去。不过郝玼对外凶狠，对内厚道，只是叹息左近卫军这样操练下去的结果不妙，别的什么都没说。

同样因为李愬是名将之后，老爹和老哥都太拉风，又新立下大功，所以大家不好意思当面指摘，但是背后对李愬的评价却调低了好几个档次，所谓龙生九子，各个不同莫非就是这样？甚至有的宿将在自己家后花园怀疑皇帝是不是太子当时间长了，失去了辨别能力，上回派高崇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糟老头出征，现在又把李愬这个半吊子弄出来练兵，看来朝廷马上就要用到老夫了，咱们家马上又能光大了。

虽然宿将们很厚道地没有认为是李诵中风失去了思维能力，但是许多人的思路仍然向这一方面发展。因为不但左近卫军胡闹，武学也在瞎折腾。作为李诵建设新军队的希望，武学里对中低级军官的训练自然和左近卫军毫无二致，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李家这俩儿子，什么时候脑子坏了呢？”

终于有老将看不下去，请求武学停止荒唐的训练方法，并且毛遂自荐去武学调教调教后生们，李诵当然万分乐意，于是这些老将军就成为了武学特聘教授，一辈子舞刀弄枪的老将军突然变成了文武双全，一时间长安的大街上多了许多盛开的老菊花，老菊花们开心了几天后按日子道武学去显摆时，居然发现了武学中教学的还有正得宠的翰林学士李绛、知制诰李吉甫。一问才知道李吉甫是来教地理的。

李吉甫是唐朝继贾耽之后最出色的地理学家，贾耽二月致仕，十月德宗下葬不久就去世了，现在的李吉甫可以说是大唐地理学界的旗帜性人物。宿将们有的知道李吉甫在这一行的造诣，但是对地理和军事的联系都表示怀疑，还有人认为李吉甫在武学出现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小儿子李德裕也在武学上舍的缘故，直到李吉甫摆出了一新鲜玩意，才让宿将们暂时降低了怀疑的程度：

乖乖，这武学还真有些名堂哩，老子当年打仗要有这玩意，现在起码得国公、郡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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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攘外必先安内

李吉甫捣鼓出的新鲜玩意其实在界并不新鲜，但是谁叫大唐宿将们孤陋寡闻呢？

李吉甫在一位老将军辞不达意地讲解或者说吹嘘自己的某次经典战例时推出这个玩意的。当然，陪同他的是小儿子李德裕。

李吉甫说：

“这个叫沙盘。”

沙盘的出现马上轰动了长安军界，当然李吉甫制作的皇舆全盘是国家的机密，在武学出现的只是一个局部的沙盘，但是职业军人们还是迅速发现了沙盘的巨大价值，兵部和各卫的作战室里，都逐渐摆上了西川的沙盘。在沙盘上，严砺的大军已经夺取了剑州，但是高崇文的大军还没有到梓州。

梓州现在已经到了刘辟的手里。本来现在在梓州的应该是东川节度使李康，但是李康现在正坐在马车里，前往成都。

当然，李康的前往是非自愿的，蜀江水碧蜀山青，李康却没有心思去欣赏大好河山，只是在心里暗自诅咒刘辟，悔恨自己识人不明，首鼠两端。

李康虽然也是一镇节度使，但是因为韦皋的存在，历来畏惧西川。在收到朝廷下令其整顿武备准备进攻西川的密诏后，李康就一直觉得头皮凉嗖嗖地。召集幕僚开会时，掌书记孙说当即建议李康一方面加强边境的戒备，一方面收拢军队，准备待朝廷大军到后就合兵入西川。可是判官周俊臣却表示反对：

“大人，如果贸然在边境加强戒备，让刘辟觉察，激怒了西川，咱们可是首当其冲啊！大人，您认为咱们东川军能和西川军抗衡吗？到时候兵临城下，我等该当如何？况且大人奉的只是密诏，正是诏书还没有下达，万一朝廷出师无功，赦免了刘辟，刘辟兴师问罪，到时候大人说不出道理来，只怕朝廷都会诿过大人您哪！”

一席话说得李康六神无主，忙问该当如何。周俊臣不慌不忙地说道：

“静观其变！”

李康当即叫好，于是除了向东川节度使所在地梓州调集了部分军队外，整个东川居然也就处于不设防状态。

在成都得到报告的刘辟抚掌大笑，对卢文若说：

“袁滋这个没胆鬼果然不敢来，皇帝倒是有些胆色，可惜李康这个废物没有半点用，连军队都不敢收拢，这样的废物要是不欺负他，怎么能对得起皇帝呢？”

卢文若道：

“果然，他若真的奉诏行事，咱们可就要分兵据守，对付不得高崇文了。东川唾手可得，真是要恭喜留后大人了，如今留后可迅速起大军占据东川，震慑山南西道，吾料兵威所向，严砺必然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我军只消抵挡得住高崇文，不出半年，朝廷必然屈服，留后大人大业可成了！”

“哈哈哈哈，知我者，文若也。到时，这东川节度使除你之外，还有何人能胜任。明日就聚集西川文武，出兵讨伐李康。”

刘辟摸了摸胡须，挺了停自己的将军肚，又问道：

“吐蕃那里可有消息回来？”

卢文若道：

“有消息，好消息！论莽热大相已经入唐参加先帝葬礼，墀德松赞赞普道必然全力支持留后大人，只是到时候望我等千万守信，互不攻伐，另外南诏一事也需要我等信守承诺。”

刘辟笑道：

“他想得倒美，只要两川事定，还不是由着我等和稀泥？”

“那是自然，留后大人的城府岂是蛮夷能看得清的？不过留后大人，攘外必先安内啊！”

“哦，文若意有所指么？”

逻些（拉萨），布达拉宫。

“赞普！”

墀德松赞赞普端坐在王座上，

“大师，本王的决定对吗？”

墀德松赞赞普所说的大师就是坐在他下首的钵阐布，钵阐布双目微闭，道：

“出家人不问俗世，赞普遵从自己心灵的方向，您认为对的就是对的。舅甥之国，不过是名义上的说法罢了。”

“留后大人，松州急报，吐蕃秘密增兵边境，大人何故还要兴兵东川？大人违背朝廷法制，为一己之私利劳动西川将士，致使边塞失守，万一被吐蕃乘虚而入，荼毒两川父老，不怕朝廷怪罪吗？”

一个响亮的声音在议事堂回荡，坐在主位的刘辟脸憋的通红，卢文若见刘辟尴尬，忙上前喝止道：

“林判官，这是你对留后大人说话的态度吗？”

声音低沉，隐隐含有威胁之意。这林判官就是林蕴，韦皋亲自简拔的节度判官，脾气刚直，素来不买刘辟、卢文若的帐，卢文若不拿留后来压人还好，一拿留后来压人，林蕴的倔脾气就上来了，冷冷说道：

“什么留后大人，林某看分明是给事中大人！”

言下之意分明是说刘辟名不正言不顺，嘲讽拒绝朝廷征召，差点就明着骂刘辟作乱了。刘辟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紫。林蕴后面站着的正是段文昌，段文昌是唐初名将、图像凌烟阁的褒国公段志玄玄孙，现任中书侍郎武元衡的女婿，家世显赫，素有才名，也不满刘辟据川自立，但是他比林蕴有城府许多，见林蕴口无遮拦，忙伸手拉林蕴的衣袖，林蕴却道：

“你拉我作甚，难道某说错了？”

窘得段文昌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暗自跺脚。刘辟终于忍耐不住，冷冷说道：

“林判官，你这是何意？”

林蕴长身而立，道：

“汝为留后，是朝廷命官，却不尊朝廷，不但不肯奉诏入朝，还为一己之私，不顾强敌压境，对邻镇妄加刀兵，某是何意，在座谁人不知？”

“砰”，文德昭一拳砸在桌面上，站起来道：

“林判官，刘大人继为留后乃是我西川同僚共同推举，当日你也是赞同的，你莫非想与我西川同僚为敌么？”

“砰”，林蕴一拳砸在桌面上，声音比文德昭的还要响！

“林某当日若知道这厮是这等样人，才不会推举这人呢！”说着转过身对刘辟道：

“留后大人，林某奉劝你一句，朝廷已经派高崇文为帅统兵压迫蜀境，就算不为百姓安生计，也要为韦太尉身后令名着想，你还是尽早上表谢罪，自去留后，请朝廷处罚吧，皇上仁德，必能赦免你不死。”

这一通话说出来，堂上人人脸色发白，刘辟暴喝道：

“来人，将这目无尊上的匹夫推出去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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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闹剧

(起大早更新！)

段文昌等闻言大惊，刚要上前劝说，就看到两队明盔明甲从堂外冲了进来，刘辟怒喝道：

“将这厮推出辕门斩首！”

林蕴大怒，却被两名士兵从后面架起，只得大骂不止，整个大堂上的人噤若寒蝉，不敢说一句话，刘辟不禁面有得色。

辕门外，林蕴被两股绳捆起，情绪依然激动，嘴里只嚷道：

“刘辟匹夫，朝廷大军到时，有你好看！到时某看你有何面目见韦太尉在天之灵！”

不过官帽已经被扯掉，人也被按倒跪在地上，来来往往的官吏见状都震惊不已，面无人色。

法场似乎早已经准备好，林蕴一被架出来，就看到两个服色鲜红的刽子手，一被按倒，刽子手就亮出了鬼头刀，高高举起，准备砍下，林蕴只道自己不慎，中了刘辟排除异己，杀人立威的圈套，一下瘫倒，不过他倒光棍，并不求饶，回过神来直起身来高嚷道：

“韦太尉，您老人家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今日西川吧！林蕴死不足惜，可怜我西川百姓都要成为刘辟这匹夫的陪葬了！”

刘辟派出出门监斩的旗牌官已经来到门外，正听到林蕴对天喊话，见林蕴如此强项，不由得大怒，当下令刽子手开斩。

林蕴只道“我命休矣！”说罢闭眼等死，接着就感觉到冰凉的刀片切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林蕴浑身都被冰起了鸡皮疙瘩,只待一刀两断，却等了半天脑袋还在脖子上，只感觉到有刀在脖子上磨来磨去，林蕴是抱着必死之心上法场的，却见这刽子手如此消磨，让人难受，不禁大骂道：

“直娘贼！要杀就杀，把老子的脖子当磨刀石，磨来磨去磨得老子痒痒！”

他的声音极大，围观的官吏本来正在为他伤心，闻言也忍不住笑出来，只是马上意识到这是再杀林判官的头，又收住笑容。旗牌官却不命刽子手动刀，反而转身入了衙门，倒让人看不明白。

议事堂上，林蕴被押出去以后，气氛已经可以用肃静来形容了，武将们少有懂得君臣大义的，文官们不是与刘辟一路，就是被林蕴一事吓得默不作声。连称呼都由留后大人改成了节度大人，刘辟对此很满意，和卢文若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在刘辟问过还有没有异议之后，很快就顺利地任命了邢泚作为统帅，进军东川。

正当刘辟志得意满时，旗牌官走了进来，刘辟沉声道：

“不是命你监斩么？为何入堂？莫非是林蕴那厮告饶？”

“回禀留后大人。林蕴并没有求饶，反而?反而?”

“反而如何？”

旗牌官冷汗都出来了，牙一咬道：

“反而嫌刽子手的刀在他脖子上磨来磨去，磨得太慢，要刽子手早些动手！属下特来请示留后大人！”

咦，这下可奇怪了，刘辟不是要杀林蕴吗？怎么被杀的人嫌慢，要动刀的人却磨磨蹭蹭，还跑来请示作甚，直接砍了算了？段文昌的眼睛马上亮了。

直娘贼，这是在杀鸡给猴看哩！

段文昌心里骂了句粗话。刘辟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一下子呆住了。果然如段文昌所料，刘辟此举只是为了杀鸡儆猴，震慑西川不服的高官，倒没有真的要杀林蕴的意思。刘辟不属于暴力夺权，而是和平演变，一上位就杀韦皋依仗的大员，道义上实在说不过去。故而刘辟和卢文若设计假杀一个高官，行刑时让刽子手刀在脖子上磨来磨去，只要林蕴一求饶就放过他，这样一能建立威望，二来也落个不妄杀的美名，哪里知道林蕴如此强项。不但刘辟，连卢文若也僵在那里。

难道真的要杀林蕴？刘辟的手在微微颤抖，堂下几十双眼睛在盯着他看，不管杀不杀，他的名声可全毁了，想到这里，刘辟牙一咬，刚要说话，却见面前闪出一个人来。

闪出的不是段文昌是谁？段文昌眼看见自己该出场了，马上上前道：

“节度大人，请听段文昌一言！”

“段大人有何话说？可是为林蕴这不知尊敬上官的匹夫求情？若是求情，就不要说了！”

“节度大人，文昌不是要为林判官求情，而是为节度大人求德！”

“何为求德？”

“林判官不过心直口快，为我西川着想，并非存心要顶撞节度大人，我等私下常听林判官说起，他平时极是佩服节度大人的才德，道节度大人继承太尉衣钵是我西川之幸，今日想必是关心则切，口无遮拦，冒犯了节度大人，按理当斩，还请节度大人念在林判官效力西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法外施恩，免了林判官的死罪！则西川士民必感激节度大人恩德，传颂大人的令名！节度大人素来提倡以德治镇，就连段某也为节度大人的高风亮节所倾倒，节度大人如此宽容大量，必然上行下效，德披苍生！”

段文昌左一个节度大人，右一个节度大人，说得刘辟心里跟熨斗熨过一样。段文昌当年初到韦皋幕下时和刘辟不和，被刘辟进谗言贬到一个穷县里做司马，后来才被找回来。刘辟做了节度留后后为了争取人心，对凡是得罪过自己的都故示宽宏，况且段文昌是武元衡女婿，留他在手里将来打败了朝廷大军时也好传书给武元衡从中斡旋，让朝廷像当初对吴少诚一样降旨承认，所以刘辟对段文昌一直很客气，此时段文昌又发动其他官员说情，终于有了台阶下的刘辟顺水推舟道：

“这个林蕴，真是个忠烈义士啊！某如何舍得杀他！”

在法场两腿酸麻，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林蕴终于看到旗牌官又走了出来，驱散了围观众人弯腰道：

“恭喜了，林判官，幸得段大人和众位大人为你说情，节度大人宽宏大量，免了你的死罪，随下官进去吧！”

又直起身来呵斥道：

“来呀，还不快给林判官松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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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起 兵

（在家靠父母，写书靠朋友，请各位书友有花的捧个花场，有推荐的捧个推荐，没花没推荐的捧个人场！一样感谢！）

一出杀头闹剧最终以贬林蕴为眉州参军而告收场。下午回府的段文昌越想越乐，刚到府门翻身下马就见管家迎了上来，附耳说了几他句，这管家是他岳父所赠，极得段文昌信任。段文昌闻言后忙将缰绳交给小厮，径直往后堂去了。

后堂里，一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在欣赏中堂悬挂的条幅，听得段文昌回来的脚步声，转身笑道：

“林判官贬官巴州，不知段大人作何想法？”

段文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长安口音。

刘辟早已料到李诵即使同意他做西川节度使，也不会同意他统领三川，早已调动军队准备进攻东川，谁知道李诵根本不上路子，直接派大军打了过来。恼怒异常的刘辟只能破口大骂李诵不如他那死鬼老爹厚道，一边加紧在西川择要地修建关隘，一边派邢泚率大军进军东川。

如果用生得憋屈，死得窝囊来形容东川节度使李康，一定再确切不过。中唐各镇节度使许多即使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做官做官，要叛乱叛乱的光棍角色，也有能力在自己辖区内搞搞高度自治，唯独李康，在西川和山南东西道的压力下夹起尾巴做节度使，手握上万雄兵，居然就在被窝里被邢泚捉了，虽然这有周俊臣私通刘辟以为内应的功劳，得到这一消息的高崇文还是一掌拍碎的大帐里的案几。

山南西道所领州有兴元府（梁州）、洋、利、凤、兴、成、文、扶、集、璧、巴、蓬、通、开、阆、果、渠等十七州。山南西道通贯川陕。由于大巴山脉将山南西道分成南北两部分，北部属于陕南汉江上游，南部属于川北嘉陵江上中游，所以常把南北两部分别称为汉中诸州、巴南诸州。刘辟夺取梓州时，高崇文部已经出了斜谷，正驻扎在巴南阆中。

高崇文部是夏绥军，来到汉中不免样样惊奇。俗话说，隔河十里风俗不同，何况相隔有千里之远呢？为了避免因为习俗不同引发各种麻烦，高崇文立军法下令除不得扰民外，也严禁将士外出。公允地说，高崇文此法虽然严厉，却很得当。当年中央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到达吴起镇时，军纪严明，战士们自觉遵守纪律，不到老百姓家里过夜，而是在大街上宿营。有战士敲老乡家门：

“老乡，借你板子用一用。”

很明显是想借门板睡觉，里面女老乡却问：

“作什么用？”

战士回答：

“睡觉用。”

女老乡不好意思地说：

“不好借。”

战士们就觉得一路走过来，就这里老乡落后小气。熟不料却是误解了老乡。老雁当时看这个故事时才上小学，看到括号里写板子是女性身体的某一部分，虽然到现在没闹明白是哪一部分，不过既然属于女性身体，这么问和调戏妇女区别也不大了。

高崇文对军队的严厉约束很显然收到了效果，父老纷纷夸奖高部军纪严明，阆中乃是川北重镇，商旅云集。朝廷虽然讨伐刘辟，但是刘辟心存侥幸，西川始终没有禁绝商旅，于是高崇文大军未到，声名已经在各西川重镇传开了。

高崇文到阆中不久，还发生了一件趣事。阆中这些年最骄傲的是出了一个状元，尹枢。尹枢是德宗贞元八年状元，当年的知贡举正是现任宰相杜黄裳。尹枢中状元时已经七十多岁了，作为实在有限的紧，不过唐朝考中进士就很了不起了，何况是状元呢？尹枢有个弟弟叫尹极，在川北文化界也是个名人，历史上在尹枢中状元二十二年后，尹极也高中状元，成为阆中骄傲，老哥儿俩并称“梧桐双凤。”

高崇文到了阆中后，问及乡里德高望重士绅，就有人提出了尹极。高崇文本意是入乡随俗，招徕些熟悉西川的人才到军中效力，闻听是状元公的弟弟，也在刻苦攻读准备考进士，虽然老了点，好歹也是凤凰，正好做顺水人情的事情哪有人不会办的?结果看到尹极却把高崇文吓了一大跳，忙又把尹极送了回去。旁人问高崇文为何不用尹极，高崇文答道：

“直娘贼，我高崇文今年已经六十一岁，此人看起来比我还要老相，却还要考进士，走在路上尚且让人担心，万一入川有个闪失，高某哪里担待得起啊！我高崇文是个粗人，这老家伙，满口之乎者也，绕得老夫头都晕了！”

高崇文虽然名字叫高崇文，但是却是粗鄙无文，或者客气一点，叫厚重少文。

“崇文宗武不崇文，提戈出塞号将军。那个髇儿射雁落，白毛空里乱纷纷。”

这是高崇文在他六十四年的生命中留下的唯一一首诗歌，题目叫《雪席口占》，由此可以看出高崇文的修养确实和大家沟通有障碍，这也是高崇文后来不愿待在蜀地的原因，这是后话另说。

梓州在唐朝是现在四川境内的第二大都市，是交通要塞。高崇文现在停留在阆中，一是为了等待李元奕，一是为了等待山南行营粮料使敬宽，李元奕所部早已到达，粮料使敬宽的后勤储备及供应计划也已经完成，高崇文本来也就打算进兵，接到梓州失陷，李康被擒的消息后，高崇文马上拔营，赶往东川，同时派人去联络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约定共同进兵。

不过高崇文的人赶到兴元府时，严砺的大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和李康不同，严砺是个果决的人，一接到密诏，马上就在兴元府集结大军，这边刘辟拿下了梓州，那边严砺的大军已经逼近剑阁。得到梓州失陷的消息后，严砺不等和高崇文取得联系，就兵分两路，一路由严砺亲自率领，开往利州阻击刘辟进攻山南的军队，一路由大将严秦率领，以进攻牵制进攻，开始了对川北门户剑阁的攻击。

贞元二十一年十月，刘辟陷梓州，执剑南东川节度使李康，时高崇文大军未至，严砺果决，遣大将严秦叩剑阁，斩文德昭。大唐中兴由此始矣。——韩愈《顺宗实录?贞元二十一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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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剑门关（上）

（日花百朵，多谢各位支持，请赠花的书友在书评区留个言，让老雁有机会加精表示谢意！）

川北重镇剑阁,为剑州治所。从这里,北往广元,南至梓潼,东南去阆中，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同一条剑门山路，在李白是险阻：“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陆游那里，却变得清秀可亲：“此身合似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剑阁县城北六十里处，就是著名的剑门关，它居于大剑山中断处，两旁断崖峭壁，直入云霄，峰峦倚天似剑；绝崖断离，两壁相对，其状似门，故称“剑门。”享有“剑门天下险”之誉，是“蜀北之屏障，两川之咽喉”，由旱路出入四川必经剑门关，此时，刘辟闻朝廷大军来到，派大军封锁入川要道，夺取东川后，剑门关自然是防御重点之一。文德昭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从成都来到了剑州，当上了剑州刺史。在剑州，文德昭得到了朝廷的《讨刘辟制》，

“剑南两川，疆界素定，藩镇守备，各有区分。顷因元臣薨谢，邻境不睦，刘辟乃因虚构隙，以忿结雠，遂劳三军，兼害百姓。朕志存含垢，务欲安人，遣使谕宣，委以旄钺，如闻道路拥塞，未息干戈，轻肆攻围，拟图吞并。为君之体，义在胜残，命将兴师，荩非获已。宜令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领当道士马，与剑南东川节度使李康掎角应接，仍令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领马步五千人为左军，左右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领马步二千人为次军，并相续继发。仍仰高崇文等各差人先与严砺计会齐进，朕以三蜀之人，本无过犯，征镇将士，各著勋劳，迫於威制，不能自拔，各宜分明晓谕，令悉朕怀。若刘辟禀奉朝经，抽兵却归本镇，朕务存诚信，必当不诛其过，不灭其族。其效顺之诚，临镇归款，老死田下，当不食言。如尚执迷，自贻覆灭，法既无赦，令在必行，宜一乃心，恭守所职。其置顿粮料等，仍委度支使差官勾当，无令阙失。”

制书为李吉甫起草，语言一点也不客气，和历史上不同的是，制书里没有“如刘辟禀奉朝经，抽兵却归本镇，朕务存诚信，必当委待如初。其效顺之诚，临镇归款，高位重赏，当不食言。如尚执迷，自贻覆灭，法既无赦”的内容，就是说刘辟即使幡然悔悟，归顺朝廷，也是富贵不保，只是说如果刘辟撤兵回镇，给他自然死亡的权利，也不追究其亲族，如果不然，杀无赦，斩立决。

李吉甫写完制书后，曾经有大臣很担心地对皇帝说：

“陛下，历朝对叛乱者皆言明若能迷途知返，则富贵依然。此制措辞严厉，刘辟必顽抗到底，如此徒增将士伤亡。万一讨贼不效，不得不恢复刘辟官职，朝廷威望何存焉？”

李诵的反应是长笑一声道：

“你以为朝廷的威望现在还有吗？你可知为何藩镇跋扈，不尊朝廷号令？这根源就在于平定安史之乱时姑息叛将，不能除恶务尽，反而贻害无穷。如今若让刘辟得逞，那么大唐就不再是大唐了，天下大乱就不久了。朕这么说，就是要明告天下，让那些存心叛乱的乱臣贼子知道朕的决心，知道大唐从此不再姑息迁就，休要心存侥幸。你以为朕写上‘富贵依然’刘辟就能迷途知返吗？不杀刘辟，朕决不收兵！”

不过文德昭看到制书时显然没有体会到李诵的强大决心和信心，他只是一笑了之，对身边的人说道：

“朝廷现在越来越会虚言恫吓了，若真是如此，朝廷的大军现在还应该包围淮西，皇上只怕也要典当度日了。”

文德昭说的是贞元十七年韩全义讨伐淮西失败的往事，言语中充满了对朝廷的嘲讽，即是对朝廷战力的不屑，也是对朝廷财政的鄙视，谁叫西川军对吐蕃百战百胜呢？谁叫西川富庶呢？他的左右手们也跟着或是得意或是讨好的笑了起来。不过文德昭的话说得确实很有道理，打仗打得就是后勤，打得就是钱，如果战争旷日持久，哪个国家也吃不消。

不过文德昭显然不知道韩全义此时已经被勒令致仕，历来大员致仕都有荣誉职位，韩全义连荣誉职位都没捞到，还是降职致仕，两个月后，韩全义忧惧而死。文德昭显然也不知道和他们志同道合的韩全义的外甥杨惠琳此时已经传首京师，朝廷任命的夏绥节度使已经履新，更不知道山南西道严秦的军队已经悄悄逼近了剑门。所以，当一名属官提出是不是要加强剑门的防御力量时，文德昭笑着说：

“我西川健儿已经攻占梓州，活捉李康。严砺现在该担心咱们什么时候去取他的兴元府才对，哪里敢朝咱们撒野呢？”

于是又引起了一阵哄笑，那名属官面红耳赤的退到一边，想来是自己太过小心了，也跟着自我嘲笑起来。

在这一片嘲笑声中，剑阁县城城北六十里外的剑门关也确实是一片平静景象，关外道路已然封锁，但是山民商旅小股进出依然只是盘查而已，盘查之外当然是多收些外快了。关上关下的士兵比平时增多了一些，一个个手中握紧兵器，不过神情明显不太严肃。

“现在要查山南入川的探子，快快将货物打开让爷们检查！”

“军爷，山南现在人心惶惶，生怕刘爷大军打过去，哪里还敢派探子来。要不是咱们家里老婆孩子等着下锅米，小的也不敢在外面跑啊。这货物打开容易，可要收拾起来就费工夫了，眼看天都要黑了，军爷，您看?”

一个山南来的商贩说着将手伸进了一名小军官的衣袋，小军官一摸衣袋，布包的沉沉的一包，于是满意地点点头，道：

“爷检查过了，你们不是探子，是良民，进去吧！”

“谢军爷！您将来必定高升！”

“啰嗦什么，快点进关！”

“是，是，小的们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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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剑门关（下）

（求花得花又何怨哉！）

一群商贩十几个人一起推起车进关去了，小军官没有注意道和他打交道的那位低头推车时一脸的坏笑，光顾着衣袋里的钱了，只是想拿出看时，一个小校来到门内大喊：

“闭门！”

于是小军官把伸进衣袋的手又抽回来，就投身到闹哄哄的人群里了。

此时，剑门关外十五里的一处密林里，悄无声息，只听到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真应了南朝诗人王籍的《过若耶溪》里所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天色将晚，成群的归鸟掠过天际，光线渐渐昏暗，林外匆匆走来两位山民装束的人，走到林外却不进去，而是学起了鸟叫，少时，林内也传来两声鸟叫，接着走出一人，身上穿得却是官军服饰。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怎么，将军怪罪了吗？”

“将军倒是睡得香，只是咱们弟兄等得焦急。如何？”

“快带我等去见将军！”

密林深处，已是极为昏暗了，隐约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可以看见白花花的水光，水边正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将军，正在就着清水，啃着干餱（唐时的一种干粮，饼的一种，常用作军中干粮。）一名军官走近道：

“启禀将军，斥候回来了！”

这位将军就是山南西道节度使麾下大将严秦，严秦闻言，就把干餱丢在一边，道：

“传！”

不一会儿，山民装束的两个人就被带到了严秦面前，二人屈膝下跪道：

“回禀将军，小的奉命查探回来！”

“如何？”

“刘二已经带着十几名弟兄混进关内了！”

严秦大喜，起身击掌道：

“如此，大事可成矣！来呀，给二人记功！”

“谢将军！”/“遵命！”

“传令将士休息至一更以后饱餐一顿，随我夺关！”

“遵命!”

“他娘的，山南愣是没有一个好人！”

剑门关门附近的小房间里，一群士兵正在赌钱，白天的那名小军官输了钱，一拍桌子恨恨地说。

“怎么了？赌钱赌输了，怪人家山南作甚？”

另外一名小军官一边数钱一边问道。

边上一个老兵道：

“郑头儿今天傍晚查了一队山南的客商，那伙客商装的散或，怕麻烦，塞给郑头一大包钱，里面沉沉的，郑头以为发了大财，喜了一晚事，谁料到这股客商恁地奸猾，竟然在布包里包了好沉的石子，郑头一时没细看，被这伙客商蒙混过关，心里实在懊恼。”

屋子里一阵哄笑，一名军官作怪道：

“小郑，你收受贿赂，放山南探子入关，我要禀报大人军法处置，你快去打两坛好酒，祭祭咱们的五脏庙，咱们还好商量。”

房间里又是一阵哄笑，那姓郑的小军官道：

“直娘贼，什么探子，西川的大军都要打到利州了，山南守还来不及，还来攻剑门天险？说是要严查，新来的刺史大人到任几天了，连剑阁可都没出呢。”

说着把赌具一推，道：

“老子不赌了，出去撒尿！”

边上一个等了多时的慌忙挤上来，于是一桌人又赌将起来。

那姓郑的小军官骂骂咧咧的从房间里走出来，顾不得欣赏月光皎洁，站到路边就解开裤子尿起来，一边尿一边哼，刚尿了一半，一片阴云就遮住了月亮，夜色一下子暗淡下来，接着，小军官就感到腮边一阵凉风，嘴巴就被人捂上了，人往后一倒，平射炮变成了高射炮。待月亮重新露出脸来时，路上已经一个人都看不到了。

半圆的月光下，城外的巨岩边，头靠头伏着两个人，强撑着不让自己闭上眼，突然，看见剑门关楼上亮起三下灯火，两个人精神猛然一震，迅速从巨岩上消失了。

不多时，关外剑阁古道上传来密密的脚步声，脚步声虽然密，却很轻，走在石板路上，发出隐隐的声响，整齐而急促。这正是严秦所部兵马，大队人马刚绕过巨岩，城楼上就亮起了四五根火把，关门也“吱呀”一声开了，领先的一员将官高喊道：

“弟兄们，斥候队已经得手，随我杀进关去，杀贼立功啊！”

此时山南西道兵马早已点起火把，闻听将官如是说，一起发一声喊，几骑马从大队中疾驰而出，转瞬冲进了关门，大队步兵紧随其后，冲了进去，火把映耀下，关门上的“剑门关”三个大字显得分外暗淡，似乎为自己这么轻易就被攻破而汗颜。

一个时辰不到，严秦的部队就控制了剑门关，守关将士许多是东川旧部，稍作抵抗就放下了兵器，只有守将等十几人仓促抵抗被杀。如此轻易得手，严秦也是始料未及，刚进入关中，裨将契丹人可提弥珠就把守将的人头扔到严秦面前，道：

“将军，末将本以为有一番恶战，熟料这厮如此不经打，三个回合就被剁了脑袋！”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人会举报这个守将本想投降，却被可提弥珠逼住，不得已应战的事。严秦也不细问可提弥珠经过，道：

“给可提弥珠记下头功。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弟兄们准备了这么久，才半个更次就无事可作，休息了两天，料想今夜也睡不着，可提弥珠，我命你去取荡口，你可敢去？”

可提弥珠哪里不知道严秦是在激将，他初战告捷，对剑州军的战力已经有所了解，巴不得多立战功，马上回应道：

“有何不敢？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末将今夜就去取了剑阁来！”

“好！”严秦道，“如你今日取了剑阁，本将定请节度大人向朝廷为你请功!可提弥珠，你速带本部人马为前锋，直去荡口，若接战不利，就等本将中军来到，若夺得荡口，就直扑剑阁！”

“末将遵命！”

可提弥珠向严秦行了个军礼，马上转身寻本部兵马去了。严秦对其他裨将道：

“本将估计最迟明日中午，剑阁必破，陶将军留守剑门关，功同其他诸将，其他各位随本将出发！”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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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恐惧与试探

(多谢各位鼎力支持!)

接下来的战事激烈程度也是有限，可提弥珠倒也不是完全有勇无谋，对严秦的战术活学活用，临时捉了一个剑门守军的小军官就轻易诈开了荡口，一鼓而下后，就直奔剑阁县城杀去，不过攻打剑阁县城却费了一番周折。

可提弥珠轻骑急进，赶到剑阁城下的时候正是将近五更，天色将明的时候。一路连战连胜，可提弥珠心里那个高兴啊，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一时也就忘了掩藏行迹，好巧不巧的，正好在剑阁北门值守的军官起夜，这厮倒也豪爽，起夜不找茅房，直接站在城楼上就潇洒开了，正舒爽间，抬起惺忪睡眼，浏览黎明山河，猛然看到一支军马杀奔剑州而来，这厮一激灵，连那话儿都忘了收，毕竟刚刚经过战事，警惕性还是有的，也不发声，只是扶住垛口看，天色又不暗，一眼就望见来军旗号服色不是西川军，马上高喊：

“敌袭！敌袭！”

一边跑到城楼里去敲警鼓，跑了两步才发觉裤子没提，忙一手提起来裤子，一手就去捡起鼓槌来敲。睡得正香的士兵慌慌忙忙穿衣服，找兵器，乱哄哄跑到城楼上，不禁一个个都吸了一口冷气。虽然个个眼边都带着眼屎，但是士兵们都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在疯狂呼喊的军官的指派下，一边去刺史府报信，一边七手八脚地准备守城器材。

城下的可提弥珠听见远远就听到城楼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虽然听不懂喊得是什么（因为极度震惊，城楼上军官的声音严重荒腔走板），却也意识到大事不妙，马上催动军队加速向前，还未到城下，就看见城楼上站出来成百的士兵，只得暗叫一声可惜，按住部下，命人去禀报严秦。

熹光微露时，城头的守军终于暂时克制住了心头的恐惧，勉强站住了队形，文德昭也带着幕僚属官登上了城楼。同时，严秦率领中军也来到了剑阁城下，命令士兵散开布阵，站住阵型后坐下休息，等待攻城器具，同时吃早饭，吃完早饭攻城。

“可提弥珠，你为何止步不前？”

阵型站好后，严秦骑在马上，手握马鞭指着城楼问道。

“末将刚到城下，就被守军发觉，末将以为仰攻不易，徒增伤亡，故而停下等候将军来到。”

可提弥珠城下受阻，成由撒尿，失由撒尿，不觉声音里也带着懊恼。

“哦，那你可曾试攻？”

严秦并不关心可提弥珠的情绪，继续问道。

“末将麾下士卒有限，又一夜赶路，委实疲惫，不曾试攻。”

严秦闻言策马出阵，向城下跑去，可提弥珠见主将如此，不知为何，也驱马跟随，其他将士未得严秦号令，都立在原地不动。

严秦一开始只是慢跑，可提弥珠也跟随其后，一直跑到城下两箭之地。可提弥珠是契丹人，在战场上策马不能狂奔，心里不由得有些憋屈，见两箭之地已到，以为严秦必然止步，刚要先行勒马，却见严秦一夹马腹，冲了出去。可提弥珠不由得大出意外，见严秦已经跑远，忙一夹马腹，扬鞭赶上。

文德昭和刘辟一样，只是疏狂文士，赋诗饮酒可以，上阵杀敌那是梦境，胆色更是有限。城楼上文德昭正和士兵们大气也不敢出地远望对方军阵。看见对方排开阵势，不觉全身毛孔都张了开来，等到发现对方将士坐在原地吃饭的时候才放松下来，举起手腕，不自觉地擦擦头上的冷汗，身边的幕僚讨好地说：

“天真是热啊！”

文德昭却不答话，白了那幕僚一眼，大清早的，热什么？旋又想起也该让己方的士卒吃早饭，正要命人去准备，就见对方军阵中间驰出两骑，以为对方要攻城，刚放松的身体不由得又紧张了起来，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文德昭觉得自己不但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能听到别人的心跳。城楼上甚至还有士卒的兵器掉到了地上，见长官都望着城下，没人管他，慌忙又捡起来。

不料对方却只出来这两骑人，城楼上一时猜不透对方要干什么。还是守将聪明，马上反应过来，道：

“刺史大人，这是要刺探我军虚实了，到此处必然停下，要不要末将带人出城去捉那二人？”

话音刚落，严秦就策马冲了起来。二人一前一后冲到城下，引起城楼上一片惊呼，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严秦冲城时就看到城楼下一人铠甲鲜亮，料定那必是守将，早已摘下弓箭，转瞬间张弓搭箭，射了出去，射完后已经将至城门，忙单手勒马回旋，那马也通灵，马上回旋过来，严秦和可提弥珠二人一前一后又往本阵跑去，只听到城楼上又是一阵嘈杂声音，眼前本方将士却是一阵欢呼，接着听到城楼上拉弦的声音，只是反应着实慢了些，待二人跑出一箭多后，身后才稀疏地落下几支箭来。

回到本阵后，早有亲兵迎上来道：

“将军神射！射死了敌方的大将！”

严秦回过头时，才发现刚刚自己射的方向果然不见了那员将官。马上射箭极难，严秦箭术虽然精熟，却也没精到这种地步，刚刚不过是想吓吓对方，没想到却歪打正着，不觉暗道一声：

“侥幸！”

身后可提弥珠坐在马上抱拳道：

“将军智勇双全，可提弥珠佩服之至。”

可提弥珠在山南西道诸将中自负武勇，向来不太服严秦，故而在剑门关严秦要那话激他，不过此时此话却真是发自内心，严秦自然也不好说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道：

“本将并非是要炫耀个人武勇，而是要让将军知道，城楼上站的只是不曾经过战阵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若将军一早乘势鼓噪攻城，只怕此时严秦已经坐在文德昭的刺史府里为将军请功了！”

可提弥珠刚刚亲身经历一番，自然知道严秦所言非虚，翻身下马道：

“可提弥珠贻误军机，请将军治罪。愿将军怜惜，让可提弥珠打头阵，可提弥珠必提文德昭首级来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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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攻不破的雄关

（继续请赠花、给推荐的朋友留言繁荣书评，让老雁以加精的形式表示感谢！）

公元1947年，美国将军魏纳德考察长江防线时说过这么一句话：

“一支有战斗意志的军队的军队拿着扫帚疙瘩都能保卫长江。”

言下之意，是在夸奖长江天堑的国防作用，可是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也是在强调战斗意志的重要性。想想也是，天险虽险，如果驻守的军队见到敌军就望风而逃，天险和通途有什么区别？

剑州南有西川，北有山南，自从唐开国一来，不管内战外战，都一直属于后方，从未遭兵火，加上西川军扛着兵器在东川境内旁若无人的作武装游行，甚至游行到了山南境内，守军的训练无素、麻痹大意和骄横狂妄可想而知，文德昭又是和刘辟臭味相投的疏狂人物，所以剑州军下场也就好不到哪里了。

剑门关历来都被称为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三国时姜维曾据此力敌钟会大军，让魏军不得前进半步。结果被严秦用计轻而易举洞穿，剑阁也不是不险峻，也不过耗费了严秦半个时辰光景。严秦刚进入刺史府坐下，可提弥珠就提了文德昭的首级来邀功，不过这次恭敬了许多，没有直接扔在严秦脚下。

说起来这城攻得确实简单，等严秦大军吃完早饭后，后军就已经把攻城器械送了上来，严秦的作战计划虽然是奇袭，但是未谋胜先谋败，又是攻打险关，前军推进时，后军就带着攻城器具跟随。于是，严秦马上就下令攻城。

刚刚严秦到城下旁若无人地遛了一圈，射杀了对方的大将，本军士气已经被完全激发了起来，个个处于嗷嗷叫的状态，而剑阁的守军却由于刚刚守将被敌人旁若无人的射死，士气大落，刺史文德昭连叫人送早饭都忘了，这场攻城战的结果还不是可想而知吗？

于是当进攻的鼓点隆隆敲响，严秦的军队结阵前进时，城头已经是一片失败的氛围，若不是其他长官仍在，士兵们早已一哄而散。他们本来也不是精锐，精锐的部队集中在剑门和荡口，守剑阁的只是二线部队。于是当严秦大军在城下停下，高声齐呼“只杀首恶，胁从不问”时，城上士气迅速崩溃。在城头督战军官的督促下，有气无力地放了一阵稀疏的箭雨，云梯一架上城头，城头的士卒就丢弃了兵器。

文德昭早上匆匆起床，官服还未上身，所以刚刚严秦没注意到他，侥幸逃过一劫，见局势失去控制，就在亲信的护卫下匆匆下城，上马直奔剑阁南门，打算到梓州去留得青山在，攻城的先驱正是可提弥珠，听说文德昭逃走，生怕丢了面子，带着几骑人马就去追赶，可怜文德昭到剑州上任不过数日，就在剑阁南门外被可提弥珠赶上，再也没有柴烧了。

严秦自己都没有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容易。发完安民告示后，严秦在剑州刺史府里接见了城内官员及士绅，将文德昭一干亲信幕僚装进囚车，随文德昭的首级一起发往兴元府，同时差人向严砺报捷。处理完该处理的事务后，严秦再也忍耐不住，出来游览这三国古城，站在城楼上，听着当地名人介绍古战场遗迹，吹嘘剑阁豆腐，建议将军晚上品尝。眼望绵绵青山中的皇柏古道，严秦不觉信心百倍，暗忖道：

“气还没怎么喘呢，就这么攻破了雄关？”

“众卿，剑阁自古就号称天险，姜维据关而守，钟会十万大军不得入，而今却被严秦一夜之间就攻破，真是出朕意料，同一座雄关，攻守之势却如此不同，众卿如何看哪？”

紫宸殿里，李诵开心地对群臣说道，手里拿得正是严砺的战报。首战告捷，殿里的气氛也是喜气洋洋。

户部侍郎潘孟阳见皇帝情绪高涨，忙抢先道：

“陛下，臣以为这是陛下天威庇佑，故我平叛大军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攻入成都活捉刘辟尚且指日可待，何况区区剑门关哉！”

一席话说得真是慷慨激昂，不过李诵明显不吃这套，冷冷问道：

“那天宝末年安逆破潼关又作何解呢？难道是玄宗天威不佑我大唐忠勇将士反佑叛军吗？在座俱是朕的腹心，朕在此不是要听歌功颂德的好话，而是要听到在座各位的真知灼见。”

潘孟阳马屁拍到马蹄上，只得面红耳赤，喃喃不敢出声。兵部尚书王绍道：

“陛下，臣以为严秦破剑门关只是一时侥幸。若是守军稍加戒备，严秦哪里会如此轻易破关？天下雄关无数，若个个都能破得如此轻易，那六国早已灭秦了。”

他举的是战国时关东六国两次进攻函谷关均大败而归，伏尸百万，流血飘杵的故事。此言一出，立即有人附和道：

“不错，只要稍加戒备，配备劲卒强弩，十个严秦也攻不破剑门关哪！”

不过王绍话还没有说完，因而不满地看了插嘴的人一眼，接着说道：

“能够审时度势，攻敌之不备，如此，足见严秦是大将之才。剑门得破，当归功于严秦。”

王绍说话跟坐过山车一样，李诵闻言点头，却微笑着不做评价，而是接着问道：

“如此说来，雄关戒备森严就不可攻破了。”

坐在杜黄裳下首的武元衡缓缓说道：

“臣以为，天下并无攻不破的雄关。秦据崤函之固而得天下，可得天下后十五年，刘项就挥兵攻入关西，秦不过三世而亡。剑门虽险，却也不是第一次被攻破。石头关险峻，可是王敦曾入，桓温曾入，长江天险，王濬曾入，贺若弼、韩擒虎曾入。战场攻伐，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要战术得当，雄关有何难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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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没有攻不破的雄关

“可是汉太祖乃是自武关入关中。起初陈涉大军可是在函谷关关下就被章邯击破。”

殿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是钻牛角尖了。汉太祖就是刘邦，习惯上称汉高祖，事实上的庙号是太祖。

杜黄裳笑着说：

“臣以为武侍郎言之有理。函谷关是用来干什么的？就是用来拱卫关中，关中不保，函谷关独存又有何意义？姜维守住了剑门关，汉祚还不是照样不能延续吗？臣以为守关者，并不是独守一关，而是要看整体，雄关只不过是战线上的一处紧要点，若把坚守的希望完全寄托于雄关，则雄关必不可守。刘裕北伐，被阻于潼关，而沈田子自武关入，武关一破，潼关即无可守，故臣以为雄关的守不能单守雄关。”

这是讲的防御上的点线面结合了，杜黄裳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赞成，陆贽却一直不说话，李诵就问道：

“陆相公以为如何？”

陆贽起身道：

“不知陛下是问兵事还是问政事？”

“兵事如何，政事如何？”

陆贽道：

“若是言兵事，则就事论事，雄关攻守成败，形势不同，成因不同。兵员素质，统兵大将是谁，粮草兵器是否充足，内部是否上下一心，友军是否可信，防范是否严密，战术是否得当，士气如何，均能决定战事成败。比如哥舒翰守潼关，己方兵疲师弱，坚守不出，则安逆破关无门，一旦出战，三十万大军毁于一旦。即使事事具备，双方实力相当，也难料成败，比如此次，剑门易守难攻，若刘辟遣精兵锐卒，老成大将驻守，严秦即使能破关，也必定会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

“若是言政事，则正如武侍郎所言，天下并无攻不破的雄关。雄关能否起到作用，看的是人和。孟轲尝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贾谊云‘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若广施仁德，民心所向，平地亦可起雄关，若倒行逆施，暴虐残民，雄关不过是平地。昔者秦以函谷关为天险，扼雄关而制六国，最终席卷天下，结果陈涉义旗一举，天下响应。函谷关也未能庇佑强秦。”

“除此而外，昔者太宗曾多次与臣下论打天下与治天下之难易，皆以为治天下难于打天下。如天下承平日久，则将士百姓难免生骄惰懈怠之心，若强敌猝至，则雄关也不可守。”

到底是一代名相啊！李诵努力克制住站起来的冲动，脸上也努力保持平静，可是他的表情却出卖了他，其他各大臣也对陆贽的表现深感敬佩，不过谁都没有看到杜黄裳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而是听到杜黄裳说：

“陆相果然高见！杜黄裳佩服佩服！”

不过别的大臣虽然没有看见，但是李诵却是坐在大臣们的对面，马上就发现了杜黄裳的醋劲，想想也可以理解，杜黄裳熬了这么多年才坐到执政事笔，而陆贽十多年前就是如此，而且陆贽的名望更是远远超过杜黄裳，此时见陆贽表现出如此胸怀远见，心里不担心不嫉妒才怪呢。不过杜黄裳虽然不爽，李诵可不希望自己的股肱重臣们把精力耗费在钩心斗角上，这些人能力太强，斗起来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陆贽当年就曾经活活玩死了另一个宰相窦参，想到这里，李诵笑道：

“陆相公此言果然是至理明言，天下确实没有攻不破的雄关，杜相公的胸中只怕也有百万雄兵啊！杜相公和陆相公以及各位都是朝廷柱石，胸中有经济大计，得相若此，真是朕的福气。方今大唐内外皆有忧患，有诸位同心协力，何愁大唐不能重现开天盛况！”

这就是目标激励法，一般而言，在目标明确一致的前提下，团队内部在目标没有达成之前，内耗不会太过强烈。李诵在这里讲的话是在告诉大家，自己不是守成之君，对大臣的要求很高的，请你们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来。内耗这种事情不管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有，并不像某些作者认为的那样只是中国特色，只要人性中有雄心或者说野心，内耗就不会消失，李诵也不指望内耗消失，相反他还认为适当的内耗可以促进朝臣之间的竞争，因而在这里只是特别咬重了“同心协力”四个字，相信以这一帮人精的聪明，不会领会不到自己的意思。

果然，李诵这么一说，杜黄裳和陆贽就都回过味来，两人率先站起来，其他大臣们有反应过来的，也有没反应过来的，都跟着二人站起来齐声道：

“臣等敢不尽心尽力！”

接着李诵就嘉勉了众人一番，同时下诏，效仿太宗，让在长安的五品以上大臣上书论时弊，每人至少十条。五品以下官员也可以越职言事。

“天下没有攻不破的雄关！”

议事结束以后，李诵心情明显大好，情绪也微有些激动，嘴里念叨着这句话。皇帝的高兴让李忠言的脸上也布满了笑容，忙前忙后，动作也大了许多。李诵见他无事忙，叫道：

“传今日当值的翰林学士来见。”

“是。”

不多时，翰林学士来到，李诵吩咐道：

“将此战例发往武学，命武学上舍讨论此事，学子各抒己见，汇集成册，朕要亲阅。”

“遵旨。”

今日当值的翰林学士是李绛，本身就在武学中兼职，领命后马上就准备去草拟圣旨，却又被李诵喊住问道：

“李学士，朕交给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李诵问得正是宣传事宜，在那日出宫后，李诵将此事交给李绛筹划，李绛曾经拟过一个条陈上奏，李诵准了以后，给李绛在礼部安排了一个实官，让他专心此事，所以李绛虽然还在翰林院但是倒是不常当值了，见李诵问起，李绛忙回答道：

“微臣这一两个月尽心此事，组织收罗了一些士子写些陛下所说的话本，内容是历代尽忠报国的英烈事迹，交给说书艺人或戏班子，眼下长安城内正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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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报 纸

（今天是立秋，又适逢七夕，首先祝各位节日愉快。本书在推荐未至的情况下依然保持强势，老雁衷心感谢各位书友，谢谢了！）

李诵对李绛的汇报很满意，这和苟胜的报告是吻合的，当下夸奖道：

“哈哈哈哈，辛苦李学士了，若是换了别人，朕还真是不放心。不过忠烈事迹要尽量选本朝的，比如郭令公就值得大加宣扬。”

“谢陛下提点，只是臣以为郭令公乃是外戚，亲属部下遍布朝野，不宜宣传太甚。所以臣选择了故扬州大都督张巡宣传。”

李绛的话一下子把李诵点了过来：郭子仪的孙女，自己的表妹现在正在给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妃呢！（够乱的吧！）历来朝廷都害怕外戚专权，何况郭子仪威望卓越，门下遍布朝野乎？历史上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登基后也没有立郭氏为皇后，终宪宗一朝，皇后位置始终空虚，就是出于这种考虑。

而李绛选择的张巡?是个正面的不能再正面的典型，不错，不错，真不错。睢阳之战张巡以数千疲兵抵抗令狐潮的数万叛军，连战连胜，宁死不降，直到最后士兵将领饿得没有力气站起来，才被叛军攻破了睢阳，张巡，许远，南霁云等人死难，睢阳最终虽然陷落，但是叛军却再也没有力量，没有机会进军江淮，有力地保卫了江淮，保住了唐朝的根基，后来唐朝廷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事实上，如果不是贺兰进明等坐视不救，张巡可能又是一个郭子仪式的人物。睢阳之战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悲壮战役，张巡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忠义智勇悲壮慷慨俱全的人物，李诵现在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看的一部电视剧《血战睢阳》呢。

想到这里，李诵不禁一阵血脉贲张，而李绛刚刚反对宣传郭子仪时根本一点犹豫也没有的表现也让李诵大为欣赏，一个优秀的皇帝的身边必须有随时能够提出批评的人，于是李诵说道：

“爱卿果然是虑事周密，能够裨补朕的缺漏。爱卿是翰林学士，常在朕的身边，以后朕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或者对国事有什么意见，尽管面谏或是上书，朕以腹心视爱卿，希望爱卿不要让朕失望。”

李绛闻言不禁大受感动，此刻他眼中的李诵，身上并没有散发出王八之气，反而又一层朦胧的圣君光环，心头一热，一种叫‘士为知己者死’的情感在心头涌动，李绛扑通一声跪下道：

“臣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答陛下的隆恩！”

作为皇帝，收小弟似乎特别容易，像李绛这样感激涕零的李诵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因此也是安之若素，大剌剌地接受了李绛的跪拜，道：

“爱卿也太小家子气，你我君臣相得，何必如此拘礼。”

李绛忙起身肃立，李诵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就请爱卿草诏时把睢阳之战也放入讨论的战例吧。另外告诉李愿，让韩夫子和李吉甫在参军科上多讲讲张巡的英烈故事。”

“陛下英明。”

韩夫子就是韩愈，道德俱是一流的人物，自从到武学兼职后，武学学员已经被他说哭了好几回。李绛当然明白李诵是在从思想上作控制武将的打算，于是顺手送出去一记马屁，不过李诵自我感觉明显良好，也就笑纳了。

见李诵心情不错，李绛道：

“陛下，臣愚鲁，有两件事情不知该如何去做。请陛下示下。”

李诵是老师出身，一听有人问问题，而问问题的这个是出了名的聪明人，马上就紧张了起来，道：

“爱卿但讲无妨。”

“臣按陛下吩咐所做的宣传，眼下影响仅限于长安，未出关中，宣传也仅限于忠君爱国的大义，至于陛下所说的朝廷法令等的宣传，臣暂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远处传播。”

说着一脸惭愧的表情。不过李诵却并不怪他，在李诵看来，李绛能做到眼下这样已经很好了，毕竟古人的宣传手段有限，比如前不久发的《讨刘辟制》，李诵自己说老实话看起来有的词语都不懂，还能指望士兵和百姓懂吗？这些东西，充其量也就是给士大夫和读书人看的，影响力在李诵看来还不如苟胜顺口冒出的宣传口号“只杀刘辟，余者不问”和“打进成都府，活捉刘矬子”，现在，这两句口号已经随着飞鹰卫的渗透传遍了关中汉中和蜀中。

人在神经紧张和心情愉悦的时候都容易发出智慧的火花，一个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决定就在这一刻作出了。李诵沉吟了许久，对李绛徐徐说道：

“这两件事情说难不难。朕从内库中拨出一笔钱来，爱卿负责做，第一件，爱卿过几日上书议事，请求开放邸报，驿站在站外贴出条目，士绅吏民只要出一文钱就可以在各地驿站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内容。朕会推动朝臣讨论此事。”

李绛一喜一惊，刚要说话，李诵阻止道：

“当然，邸报也不是所有内容都可以看。爱卿可以在奏章中建议加上密级，就是保密级别，保密级别低的可以对大唐士民开放。”

李绛道：

“陛下英明。”

“另外，爱卿着力在长安扶植几家草台班子，在说书，演戏之前，加说时事，务必要形成风气，然后再运作这些班子到东都，成都，金陵，杭州乃至幽州，青州、蔡州等地演出，将这股风气传播至大唐四境之内。”

“第二件事情，爱卿可以联系韩夫子，韩夫子在士林内名望甚高，可以让韩夫子为爱卿举荐一些怀才不遇的士子，在长安办一份报纸。”

李绛一愣：

“报纸？陛下，何为报纸？”

“这个?报纸吗，是朕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想如何让士农工商四民都能知晓君臣大义，朝廷法度，日思夜想才想到的。大概就是一张大纸，内容和邸报差不多，不过更为庞杂。”

花费了李诵半天唇舌，才向李绛解释清楚了报纸的形式、作用、排版等，而一领悟到报纸精髓的李绛不禁脱口而出道：

“逆藩以愚民自固，一有报纸，则民智开矣。有斯物在，只怕贪官污吏都无处容身，人君也不能任性而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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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春明外史

这下可轮到李诵吃惊了，一个从来都没有接触过报纸的人能一眼看到这一点，也太天才了，不过李绛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形象正在高大起来，继续说道：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若报纸真的办起来，朝廷的法度、人事尽为百姓所知，民智既开，就会对朝廷的许多做法产生怀疑，如此下去，臣害怕朝廷对百姓的控制力只怕会减弱。”

这是一个封建士大夫应有的担心，而凡事能看到利弊两面，不管什么时代，都是一个政务官应当具备的素质，李诵可不会像很多的猪脚一样对李绛的反应一概而论，斥责为落后，愚昧，李绛不是穿越者，只能站住自己的历史坐标点看问题，而在这个历史坐标点上，李绛无疑看得很长远。

古代的中国由于地广人稀（相对而言）以及信息传播手段的落后，统治往往采取大方面控制，小方面放松的模式，用黄仁宇的观点来看，就是比较模糊的管理，像刘晏做转运使时那样每天派出快马前往四方了解物价的精细管理属于极度罕见。而模糊管理的问题是各地由于具体情况不同，在具体的做法上也会有不同，比如治理江南和云贵办法就不能一样，而这种不同一旦牵涉到利益问题，必然会引发纠纷。李绛的眼光，不能不说毒辣。

对此，李诵也是感到不可思议，但是吃惊归吃惊，李诵毕竟来自二十一世纪，政治智商不一定赶得上古代的这些牛人，但是见识上要广博无数倍。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保定某中专学校的学生因为毕业分配问题闹事，当时的国家主席刘主席在事态平息后就说，我们欢迎群众闹事，群众不闹事我们就发现不了问题，就会犯官僚主义的错误。在贞元二十一年冬天，李诵在紫宸殿语重心长地对李绛说：

“难道我大唐的百姓喜欢闹事吗？”

“不是。”

“难道我大唐的官员都是贪官墨吏吗？”

“当然也不是。”

“那么也就是说，只要朝廷的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就不会闹事。大唐的山河就依然是稳固的。如果百姓闹事，就说明某地的官吏治理上出了问题。有这样的压力在，朝廷就会小心翼翼，官员也会小心翼翼，只有上下都小心翼翼，国家才能政治清明，长治久安啊！”

李绛作为一时人杰，怎么能体会不到李诵言论的精妙之处呢？同样赞叹不已的还有当值的起居舍人裴度，和李绛一样，裴度也被赋予随时向皇帝提出意见的任务。据说李绛裴度二人出宫后在一起小聚，席间感慨道：

“如此一来，当官就不再轻松了。”

古人的生活就是再忙碌，节奏也不可能比现代人快。实际上到唐朝开国已经快二百年，许多事情怎么做都有定规，只要对上级负责就行了，相对而言压力不大，当官收入也高，生活还是比较优裕的。但是报纸真要兴盛起来，就等于上官和朝廷全社会随时都有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的可能，就跟电话和网络普及以后的现代社会一样，再不法的官员都无法封锁信息的传播，因而一个又一个贪官倒在因特网上。李绛裴度都是有长远眼光的人，自然能看到这一点。

不过感慨归感慨，李绛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很快就从韩愈那儿找到了几个名望极高的落地士子，说起来两人都不是无名之辈，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脸寒酸样，是大名鼎鼎的孟郊孟东野，“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作者，一个是韩愈的得意门生李翺，韩愈的名文《师说》就是为他而写。除此之外，李绛还捞到一个著名的文人，王建。

王建，字仲初，颍川（今河南许昌）人。家贫，“从军走马十三年”，居乡则“终日忧衣食”，四十岁以后，“白发初为吏”，沉沦于下僚，任县丞、司马之类，世称王司马。他写了大量的乐府，同情百姓疾苦，与张籍齐名。不过王建此时从军走马的生活才过了八年，因事来长安公干，听韩愈说有这等好事，就弃了那小吏不做。李绛挑选他，是看重他的经历够丰富。王建，孟郊，李翺就专门负责其事。

除了这几个主编外，李绛还网罗了一些特约撰稿人，韩愈自然是当仁不让，和王建齐名，刚刚被韩愈推荐为国子博士的张籍也是其中一个，此外还有白居易，元稹、陈鸿等人，后来还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和尚叫无本的，也跟着凑热闹，真可谓阵容强大，光凭这些人的号召力，这份报纸在士子中就可以通吃各个阶层。

不过影响这份报纸的关键因素在于纸价和印刷。后人都喜欢藏宋版书，原因何在？质量太好了。纸张里加香料，开卷有益，藏书多的就成了书香门第，印刷精美，写字模的名家很多，雕版的质量也好，比如欧阳修的文集，字模可是苏轼写的，能不吃香吗？不过办报纸显然不能走这样的精品路线。李诵的打算是扶植他们走一阵，然后让他们自负盈亏，再接着每年向内府交一笔钱，这样的条件李诵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提出来的，李绛没想到皇帝如此有辱斯文，一时目瞪口呆，忘了驳斥，接受了这个在众人眼中的不平等条约。

所以这份报纸一开办，就首先考虑起经费问题，孟郊愁眉苦脸的提出咱们从一开始就要节省经费，被王建豪气干云的否决，王建年轻时是个任侠人物，此时壮志消磨，豪气仍在，流转各地，头脑并不迂阔不切实际，在王建力主下，头三期用上了精装本。

十二月初，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报纸正式创刊，由于地址在春明门内，书生们又文气十足，所以报纸取名叫《春明外史》。闹得李诵看到样品后偷笑不停，从名称到人员没有一个不是有名的，想不火都难。报纸上有一面全是诗歌，许多都是李诵在课本上学过的，不过更吸引李诵的显然是头版的标题新闻：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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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一）

（终于又轮到我上九馆推荐了，在此感谢编辑影子，感谢各位书友大大。今晚就是奥运会开幕式了，赶紧更新，让大家看，晚上去看咱们的奥运会！）

高大帅自然是指高崇文，在这份报纸创刊的时候，东川战报传到长安，高崇文衔枚疾进，击败邢泚，一举收复梓州。

和严秦在剑门关的遭遇一样，高崇文在梓州所遇到的抵抗也并不如想象中的激烈。韦皋时代威震西南的西川军似乎很快随着韦皋的离去而丧失了战斗力。

话说接到梓州失陷的消息后，高崇文马上会同李元奕统领所部八千兵马昼夜兼程向梓州开进，一路上在击败了数股东川军的狙击后，高崇文的大军终于在十天之后从阆中赶到了梓州城下，和别的将领攻城一般离城十里十五里下寨不同，高崇文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兵力少，不客气地逼城下寨，几乎出了营盘就只剩下双方结阵的地方，丝毫不给守将邢泚面子。

邢泚倒也不是无能之辈，在城头一看见高崇文如此大摇大摆，目中无人，许多自尊心强的部将就怒火中烧，纷纷请求下城去出战，要杀高崇文一个措手不及，干干净净，可是自从高崇文自阆中出师开始，邢泚就多了一个任务——收容败兵，对高部的战斗力已经有了初步感受，又见高崇文安营扎寨的样子自信满满，连游骑都没有放出，心中更是警戒，总觉得对手不是一般强悍，所以尽管自己部下比高崇文要多出数千，依然严令禁止部下出战。毕竟自己只要守住梓州就行了，邢泚想到，虽然城下高高飘扬的“高”字大旗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

“邢泚一定会这么想。”城下“高”字大旗下的大帐里，高崇文手捻着胡须笑道，

“兵部发来的公文上说，邢泚在蜀地最是佩服诸葛亮，用兵也模仿诸葛亮，处处小心谨慎，不过诸葛丞相的神机妙算是丝毫没有学到。眼见我军一反常态，逼城下寨，他怎么也要掂量三两天才敢出城，到那时，我军的粮草早就到了。敬大人的信使说，大雨冲毁了道路，正在抢修，粮草两日必到。”

“大帅，若是如此自然是好，只是这兵部的公文可靠吗？守军可是比我军要多上数千，我军可只有一天的余粮了。”

坐在高霞寓下首的一员将官问道，此人就是高崇文军中的另一骁将，郦定进。

“定进放心，这一路上我军捉了许多俘虏，老夫已经问过他们的口供了，几处参照，果然和兵部文上所言一致。再说我长武军将士以少击多也不是第一次，要不是粮草不继，老夫还巴不得他马上出战呢。”

高崇文呵呵笑道，接着收敛起笑容正色道：

“各位将军，我军一路且战且进，将士必定疲劳，传我将令，全军将士歇息三日，今晚饱餐，明日两餐，老夫料邢泚三日后必定出战，此时就是我军打破梓州之时。”

“遵命！”

一阵铁甲咔咔的声响，十几名大小将领起身施礼道，接着依次退出帅帐。

一天时间果然就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因为离城太近，高崇文连斥候都没有派出，倒是李元奕小心谨慎，放出了数十斥候，并特地在高崇文大营正面散出了五六组。高崇文听说了，一笑了之，继续睡觉。

第二日拂晓，高崇文年纪已高，睡眠少，早早起来，又像往常一样，在帐前练起了刀法。他使的是长刀，朦朦的晨光下，长刀在手，高崇文如劲松般挺立，微风吹起衣袂，胡须，如同一段朽木立在当地，忽地一道寒光闪过，高崇文耍了个刀花，接着整个人腾挪了起来。他这套刀开始耍地极慢，慢慢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只见到一团白影在动了。

须臾高崇文立定收刀，摆个架势，徐徐吐出一口气，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放亮，亲兵们照例大声喝彩。高崇文刚把刀放到亲兵手里，接过方巾揩脸，就听到营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高崇文一怔，接着就看到旗牌官匆匆跑来道：

“禀大帅，敬大人亲自督运粮草到营门外了！”

“哦！敬大人亲自来了？”

“正是。有一百多辆大车的粮食，还有许多猪羊鸡鸭。敬大人赶了一夜的路，正在营门外守候。”

“来人，为老夫更衣，传令各军将领随老夫一起前往营门迎接敬大人！”

“遵令！”

营门外，敬宽骑在马上，身形明显困顿，双眼布满血丝，不时地打着哈欠，却强撑着扫视四周。等待旗牌官通知他们把粮草放在何处营地。

“吱呀”一声，辕门被几名士兵一起推开，望楼上的士兵高喊道：

“大帅到！”

敬宽没想到高崇文会亲自来迎，慌忙从马上跳了下来，本以为营中会有一阵喧哗，却一点声息也没有，只传来战靴的“哚哚”声，接着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出来：

“哎呀，敬大夫辛苦了！”

大夫是敬宽做山南行营粮料使前的旧职，见高崇文出来，敬宽刚要作揖，就觉得自己胳膊被人搭住，接着一股大力传了上来，让他不得不站正。敬宽只得说道：

“下官运粮来迟，请高大帅责罚！”

“敬大夫说得哪里话，这么一大早就来了，比高某预计的早来了一天半，说什么迟呢？若不是军中不准饮酒，高某定要和敬大夫大醉一场，感谢敬大夫。”

“大帅过奖，下官惭愧还来不及，怎敢担一个谢字？”

“哎，敬大夫，你这粮车是怎么回事？”

“这个，且听下官慢慢道来。”

原来高崇文进军速度极快，而山路并不好走，又被败退的贼兵毁坏了一部分桥梁，所以敬宽的运粮队伍行进不快，眼瞅着高崇文军要断粮，敬大夫从行营一路跑到了前线，面对群山，敬大夫作出了大胆的决定，带着护军，民夫和大量现钱，轻装前进，到梓州城下再收购粮食。于是就出现了高崇文看到的千奇百怪的运粮车。

看着这些运粮车，高崇文不禁呵呵笑道：

“敬大夫真是聪明人啊，有了这些运粮车，咱们这仗可就好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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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二）

(昨晚的开幕式看得巨爽，尤其是点火，极有想象力，看见曾经的老王子云中漫步，投影在祥云图案上，真是让人想到很多东西，唯一不满的是文艺表演，一个节目就上3000人，这是表演节目还是打群架呢。)

“恩？”

不但敬宽一头雾水，就连其他将领也不知道高崇文为什么这么说。高崇文也不解释，吩咐把粮草堆放到粮营，就拉着敬宽到中军大帐去了。当然，本来今天只吃两顿饭的命令也随之取消。

当天上午，高崇文大营的戒备更松了，邢泚派出的斥候们就纷纷回报，高崇文的军中派出去许多的小队，不知干嘛去了。邢泚对此迷惑不解，其他将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命令斥候再探。

等到下午斥候们再次回报的时候，邢泚几乎气歪了鼻子，斥候们回报说，高崇文的数十支小队没有特别的战术意图，仅仅是出去到四面乡镇收购粮草，因为高崇文的军中已经断粮了，而高崇文为什么粮草不继还敢逼成下寨，更是让邢泚愤怒。

斥候嗫嚅着说：

“小的混在乡民里，跟高崇文的兵套近乎，听他们说，他们大帅根本就不怕将军您。他们说高崇文得到兵部的公文，上面说将军您，将军您?”

“有什么，但说无妨！”

“是，说将军您胆小如鼠，欺软怕硬，历来上阵都是跟在别人后面捡别人打剩下的。只要架子足一点，将军您必然不敢出战，所以高崇文他才敢逼城下寨，连斥候都不放。这可都是高崇文放的谣言，可不干小的的事。”

这话在邢泚听起来纯属污蔑，高崇文一个连诗都不会写的人哪里知道什么韬略呢？可是在他的部将们听来，就比较有那么几分道理了，尤其和邢泚昨天的表现一印证，马上就确凿无疑了，马上就有忍不住的将领交头接耳起来。邢泚忍住气道：

“你还探出什么？”

“那些北军倒还客气，买的粮食一律按市价给钱，据说高大帅，不，高崇文军纪极严，有个士兵折断了行商的筷子就被杀头了。”

“本将叫你说这些了吗？”

“是，所以买了粮食后，高崇文的兵就花钱雇人把粮食运回粮营，小的乘机混在其中，到了高崇文的粮营。”

“什么，你到了高崇文的粮营？”

邢泚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个斥候道：

“千真万确，小的到了高崇文的粮营。”

“粮营在哪里？守备如何？”

此时不但邢泚，其他将领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斥候回答道：

“在高崇文大营身后二里的一个斜坡上，四周围着栅栏，看守的士卒只有数百人。今天征收粮草出去的只回来一半，但是粮草已经堆到了前面的帐篷里，小的在粮营里装作迷路想转转，却被看守的士兵撵了出来。”

“好，这样才对，这样才对。你先下去领赏。”

“谢将军。”

斥候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邢泚清一清嗓子，问道：

“诸位将军、大人?”

深夜，梓州的南门悄然打开，一支军队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潜出城外，不久就消失在夜幕里，梓州的南门也悄悄关上，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似的。

“如何？”

“禀将军，一切正常，敌军未有异动。”

“再探。”

“得令。”

“哼，高崇文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居然这么托大，也不知如何活到现在，不给他点厉害尝尝，他还真以为本将军软弱可欺。”

“那是，高崇文一个无知村夫，哪里知道将军您心中的韬略。”

“本将军岂是喜欢听奉承话的人吗？传令下去，后军在此接应，前军破寨后即收拢摆开阵势，阻挡高崇文大营援兵，中军随本将军劫营去！”

“得令！”

夜色里，高高的“高”字大旗随着夜风的吹动上下飘拂。远远望去，高崇文的大营黑漆漆一片，只是营门口高高挂着气死风灯，营中道路交叉口点着篝火，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很正常。

粮营门口倒是明亮许多，值夜巡逻的士兵也多一些，只是个个都显得不很紧张，有的还张开嘴巴打哈欠。

邢泚心下一阵冷笑，手一挥，在粮营的左中右三面就亮起了无数根火把，接着邢泚一把抽出长刀，大喊道：

“西川将士们，随本将杀敌！”

喊杀声霎时遍布山野，无数西川将士向粮营冲杀，刚刚还松松垮垮的守营士兵陡然惊醒过来，纷纷倒拽着兵器往后营，也就是山上跑，围三缺一嘛，留那个缺口不就是给人跑的吗？谁不知道。

“高崇文的军队也不过如此嘛！”

骑马立在营前空地上，望着自己的士兵冲进粮营往后追去，手里握着长刀的邢泚笑道：

“本将的宝刀还未见红呢，粮营就打下来了。”

只是刚笑了一半，邢泚的笑声就打住了，只见方才还往后追赶的己方士兵纷纷往后跑，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为首的一个身上插着两三支羽箭，边跑边喊：

“将军，咱们中计了，这是空营，山上有埋伏！”

在前营的帐篷已经点燃了好几个，大都是士兵们往后追赶时随手扔的，此时听见己方士兵这么喊，马上有人反应过来，撩起一个帐篷一看，大喊道：

“果真是空的！”

此时，熊熊的大火已经在粮营升腾起来，邢泚觉得浑身一阵燥热，大喊道：

“烧营！中军变前军，撤退！”

“晚了！邢泚小儿，李元奕在此，速速下马受死！”

话还没说完，一骑快马就从营后杀了出来，直取邢泚，身后是无数呐喊的士兵，邢泚拔马就往回走，身后的亲兵冲上去挡住李元奕的兵马，双方迅速混战到一起。双方本来都是唐军战士，此时却为了小人的私欲要拼个你死我活，刀起刀落，血雾飞溅，一个个战士倒下，临死前发出凄厉的哀鸣，一个个战士又纠缠到一起，继续你死我活的搏斗，只有高高的战旗，在夜风吹拂下无声飘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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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今天有事,U盘又没带,更新可能稍迟些,不过不会超过八点半,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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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三）

(今天有两枚金牌啊，晚上看女篮还是女排，这是一个问题~)

邢泚后来一定会后悔拔马往后逃的时候没有往前面看一看，如果看一眼，或许就不会输得那么惨了，如果看一眼，他或许就会想起自己的安排，或许就能前后夹击，击败高崇文了。不过对邢泚也不能太苛求，毕竟在这么漆黑的夜晚突然发现自己被敌军包围，能镇定的只是少数。起码高崇文就是这么评价邢泚的：

“邢泚这家伙，肚子里还是有些材料。”

邢泚出城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安排，所以粮营的火光一起来，梓州北门的城楼上就亮起了灯火，紧接着北门打开，数千士兵列队跑步冲出城外，随后一队一队散开，向不远处的高崇文大营冲去。士兵出城的时候，正是邢泚拔马的时候。从城上看，高崇文的大营里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热粥，到处是移动的火光，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音，高崇文大营的后面，粮营的地方，更是可以看到火光通天，杀声震天，听的人热血沸腾。北门的守将几乎以为击败高崇文只是弹指间的事情，兴奋地拍着垛口，埋怨邢泚太小心，安排自己守城。

“老子要下去，非活捉高崇文个老龟儿子不可！”

不过事情显然出乎这位守将的意料，梓州守军一直冲到高崇文大营二百步内对面都一点反应都没有，想是全军都去救粮营去了，士兵们一个个心情都放松了下来，这些士兵都是经过战阵的精锐，深知越不怕死越不会死，在战场上都玩命的很。虽然玩命，但谁都不想把命早早丢掉，所以见对面毫无动静，心里就轻松了不少，本来也有人怀疑这是陷阱，但是瞎子都能看得到粮营的火光，聋子都能听得到战鼓声，喊杀声，或许大营的兵都到粮营去了吧？这个叫高什么的，看来和将军说得一样，不过草包一个。

到了五十步左右，老兵油子们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一个个的腰都直了起来，把盾牌提在手里，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按照军官的指示，士兵们把火把点了起来，准备烧营，就在这时有个耳朵尖的似乎听到什么轻微的声响，接着就听到前面大营里敲起了一阵梆子，空中就传来了尖利的破空声，就着火把的光可以看到，漫天都是细长的物事在飞，老兵们刚想蹲下举起盾牌，就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或者其他某个部位前所未有的冰凉。

低下头看时，几根羽毛在自己的胸前颤颤地抖，一滴滴血顺着羽毛落下去，抬起头时，又看到一片雨，耳朵里的声音却是无边的大，大的似乎什么都听不到。

“这是劲弩。”

许多老兵在倒下之前想到。最前面的，每个人身上都插着好几支。

双方太过接近，一支箭往往能穿透好几个人，后面的士兵转身跑了几步，就被后面射来的羽箭钉在地上，似乎只是一呼一吸之间，出城的五千士兵就死掉了五六百人，带伤的有一千多人。余下的挤作一团往回跑。又被后面的将官拦住，重新集结成阵。

“这样的打法，真他娘的不过瘾。”

郦定进站在栅栏后狠狠地说，虽然杀伤极多，他却不满足，自己的手还痒痒着呢，照这样下去，再几回对方就被杀光了，手痒可就不好止了。而奉命前来观战的敬宽却面色煞白，浑身发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弟兄们，我们如果冲不破敌阵，不能和将军汇合，我军就会失败，守不住梓州，战死在这里。咱们从西川打到这里，是为了给别人打回去的吗？他们会放我们回去吗？”

对面的军阵中，一个将领正在鼓动士兵，士兵们虽然回答着不是，不过明显精神不济。不过毕竟是老兵，马上就镇定下来，在战鼓的指挥下列阵，越过倒下的同袍的尸体，向前杀去。己方阵中也开始放箭压制对方，对方也开始不断有人倒地。

这一次显然要好过刚刚那一次，虽然对面的箭雨依然密集，但是士兵们都高举盾牌，箭丁丁落在盾牌上，尽管不时有士兵被从盾阵缝隙中射进的箭射中，也不时传来一阵阵惨叫声，西川军还是稳稳地推进到了高崇文大营前。

“刀盾手上前，长枪手出枪！”

郦定进一声令下，刀盾手迅速在栅栏前建起了一道盾墙，一支支长枪从刀盾手肩上伸了出来，黑黝黝的如同无声的毒蛇，西川军也加快了步伐，双方马上朴实无华地撞到了一起。没有呐喊，只有兵器“当当”的交错，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补上，如此简单而已。

粮营方面，双方已经由混战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邢泚的前军本来担负着阻挡高崇文大营援军的任务，结果刚结好阵就发现自己前面左面都是敌人。高崇文的部队来自西北，军中多剽悍骑兵，而西川多山，多是步卒。高崇文扎营的地方也就是此时的战场却是很平坦，唯一的石山还被李元奕控制，西川军实际上是在平地上对抗高崇文的骑兵，结果可想而知。高霞寓率一百骑兵一个冲锋，就冲垮了邢泚的前军，来了个对穿，对穿之后，高霞寓也不回头，直扑邢泚的中军。前军的主将刚把部队集结起来，高崇文令旗一挥，又是一百骑兵冲上去，三次之后，邢泚的一千前军已经死伤过半，待到高崇文大队压上时，邢泚的前军已经溃散。

邢泚中军现在只剩来路，其他方面全是高崇文的大军，而中军也被李元奕、高霞寓的骑兵穿插分割，邢泚已经失去了对各部的控制。见势不妙的邢泚为了有效指挥，只得一身作则，率领亲兵抢先向来路逃去。其他各部一见主将没了踪影，连忙有样学样，跟着邢泚就跑。只苦那些被包围的士卒，打打不过，跑跑不了，好在大都训练有素，西川军的骄傲使他们纷纷结成阵势准备负隅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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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四）

(奥运会对我最大的影响是，平时几乎不看电视的我，现在天天都想坐在电视机前，犯难看哪场比赛，昨晚是女排和女足，今晚是男篮，这样的话每天都要熬夜了······)

高部将士密密麻麻把这些人在山上山下围住，却不进攻，旗牌官策马上前大喊道：

“你等本是朝廷忠勇将士，随韦太尉屡立战功，受朝廷厚待，为何随从刘辟叛乱？放下兵器，饶你等不死！”

几句话说的许多西川军士兵心中本来的骄傲变成了羞愧，看着周围手握兵器团团围住自己和自己同样穿着唐军军服的士兵们眼中流露出的轻视，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官军，而是成了贼寇。这种眼神，也曾经在他们眼中流露出过，那是对山贼，对吐蕃?

不知是谁带头“哐啷”一声把兵器丢在地上，接着就一个接一个，西川军的士兵们委靡不振地放弃了抵抗，跪在地上，这是西川军从未有过的事情，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说不出的屈辱，甚至有人嚎啕大哭。

高崇文也不为难他们，只是下令将他们收拢到一起，暂时押在粮营，就命令李元奕率领一千骑兵交替追赶邢泚。

面对高霞寓不满的目光，高崇文面色平静的说：

“郦定进一定等急了，咱们看看去。”

梓州城下，郦定进已经杀退了对方三次进攻，无数穿着唐军军服的士兵血染沙场，郦定进满脸血污，手执长刀当门而立，形如天人。郦定进望着西川军败退的身影，也不追杀，仰天长啸道：

“我大唐长武军——”

士兵们齐声高喊：

“威武！”

郦定进又高喊道：

“杀贼！”

“杀贼！”

对面将士的高呼让西川军将士心里不是个滋味，貌似这口号应当是自己喊的才对。城头上的守将心里也是一阵沮丧，不过好歹是职业军人，马上反应过来：

“直娘贼，嚎什么嚎，老子的士兵还在呢！也不怕老子突然杀上去。”

接着守将就看到对方突然点亮了火把，接着许多士兵在七手八脚的拆栅栏，正纳闷对方要干嘛，突然一个激灵，扯着嗓子高喊道：

“鸣金！”

可是已经晚了，对面郦定进的守军拆完栅栏后立即散开，借着火光的映照，守将的瞳孔猛地缩小了，因为他看到了——

骑兵！

数百名手持长槊的骑兵，一点声响也没有，仿佛是从黑夜中突然飘出的一样，也不呐喊，只是催马向前，马蹄声如雷鸣一般，霎时统治了黑夜的天空。只一个冲锋，就杀到了西川军阵前，而此时，西川军还没能作出任何反应。

城头的守将绝望的闭上了眼。

不多时，城下的战斗已经结束，城下的士兵在城头守军的掩护下，有一部分还是成功地逃回了城里，除此之外，非死即降，那个刚刚鼓动士气的将官也被生擒，郦定进本来想乘乱冲城，却被城上乱箭射退，自己身中数箭，气得大骂守将鼠辈，要与对方大战三百回合，回答他的自然又是一阵箭雨。这时大营中鸣金收兵，郦定进无奈，只得指着城头大喊道：

“鼠辈，明日爷爷取你项上人头！”

天亮的时候，邢泚终于带着千余残兵退回了城中。要说邢泚这人也真有点光棍，大战时率先逃跑，回城时却坚持断后，不到最后一个士兵进城他不进，让士兵们感激之余更加恼怒。不过历史证明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邢泚刚要进城，就听到远远的有人喊：

“将军等等我们！”

就会看到随着声音跑来的三五个败兵，就在邢泚等了两拨的时候，李元奕的骑兵就追到了，邢泚刚想进城，守将就把吊桥拉起来了，气得邢泚连骂人都来不及，带着十几个亲兵就从东门开始往南门跑。

邢泚在前面跑，李元奕在后面追。邢泚连人带马疲累了一夜，而李元奕的人马却精神不错，回头看见李元奕越追越近。急得邢泚都要哭出来了。骑射是一种技术含量很高的活，人骑在马上，地面不平，一上一下的颠簸，骑在马上想把箭射准基本上很难，像严秦一箭射死剑阁守将的事不啻于现在随机打一注彩票中了七八千万。好运气并不总是出现，所以李元奕及其部下放的箭大都作了无用功，但是仍然给邢泚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毕竟箭越来越密，而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疏。所以邢泚逃跑基本上是贴近城墙，期望获得城上的帮助。

但是事情显然太过突然，梓州城内的守军谁也没有料到昨晚志得意满出城的邢泚将军竟然在惨败后还有雅兴一大早绕城晨练，再说昨晚几番大战，英俊风流的邢泚将军早已面目不堪，士兵们虽然从服色上认得是己方将官，但等反应过来，跑的人和追的人都早已跑了过去，想帮忙也帮不上。意识到自己境况的邢泚急得只好边跑边喊：

“快快放箭，我是邢泚将军！”

“快快开城，我是邢泚将军！”

“快快放箭，快快开城，?”

终于南门守将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的将吊桥放下，将城门打开，在亲兵的掩护下，邢泚终于成功大逃亡，将李元奕关在了梓州南门外，骄傲地留下了一团烟尘给李元奕享用。不过关上城门时，邢泚的心还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自己的最后一个亲兵被那个叫李元奕的一刀从马上劈了下来。

“那是我的本家侄儿啊！”

邢泚逃回城后，惊魂未定，在城门内休息了片刻，才重新上马，回到原来的梓州刺史府兼东川节度使府，骑在马上，邢泚想起自己的侄儿，想起东门守将刚刚险些害死自己的举动，邢泚不禁怒火中烧，气冲冲地对旗牌官道：

“传令城中士兵，到节度使府门前集合，命令刘五那混蛋来见本将军！”

“将军，刘将军是?”

“什么刘将军，不就是刘大帅的一个无赖亲戚吗？坐视主将不救，难道本将杀他不得？快去传令！”

“遵命！”

邢泚就坐在前堂等待士兵到来，结果刚来了一部分，就看到远处一个人跌跌撞撞冲过来道：

“将军，刘五听说将军要杀他，竟然献城了，他已经派人去高崇文大营联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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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五）

(下午去修电瓶车，顺便看了场双人三米跳板，嘎嘎~~~~本周还有最后的几个小时，您多给支持，多给收藏，我抓紧码字。晚上看完书后咱们一起看球！)

邢泚劳累了一夜，手里正捧着碗豆腐脑垫巴，据说蜀汉姜维守剑门的时候一路败退，人疲马乏，就是吃豆腐脑恢复了体力，大败钟会。府外的士兵们也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吃着干粮，喝着豆腐脑，本来低落的士气慢慢恢复了过来。一听传令兵这么说，邢泚手里的碗就“啪”地掉到了地上，热热的豆腐脑从碗里滚出来，白花花地淌了一地。

“这不是吉兆啊！”

邢泚突然走神地想到了这一点，以至于没有听到门外进来的北门守将的问话。

“将军，这如何是好！”

北门守将本来是怒气冲冲地来责问邢泚为何昨晚不向北夹击，反而落荒而逃，一听传令兵这么说，也慌了手脚，昨晚郦定进的大喊他还记得呢，此时也不责问了。见邢泚神情恍惚，只道邢泚慌乱，心下虽然鄙视，却忍在心里不发作，又开口问了一遍。邢泚虽然乍有些慌张，但却马上冷静下来，回过神来，想了一会，斩钉截铁地说道：

“来人，快去请周判官来。”

周判官就是周俊臣，当初就是他劝说李康不要收拢军队，又做内应打开了梓州城门放邢泚进城。不多时，周俊臣气喘吁吁地赶到：

“将军，不知唤周某来有何吩咐？”

他本是东川节度判官，地位不低，现在却要对邢泚客客气气。他献城后，刘辟对他倒是嘉勉了一番，他本来自以为立下大功，有些趾高气扬，不料邢泚却以为即使不靠他，自己也能拿下梓州，现在他献城，反而闹得自己功劳缩了水，所以一直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周俊臣背主求荣，已经遭人唾弃，又由于招徕东川旧部不力，只得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做人。不过今日的邢泚却分外和颜悦色，道：

“劳烦周大人去高大帅大营一趟，带上节度印信，献给高大帅，就说邢泚见识到了天兵神威，愿意投降反正，奉高大帅入东川。立下此功后，本将军定向刘大人保举大人。”

“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向高崇文投降却向刘辟保举人，邢将军莫不是昨晚打败仗磕到哪儿磕坏了脑子？

“哈哈哈哈哈哈，邢泚这小儿倒是识情识趣。”

大帐里，高崇文打开周俊臣奉上的东川节度印信，验过真伪后大笑道。

“那是自然。其实邢将军一直仰慕高大帅的大名，早就想率众投诚，只是军中副将乃是刘辟至亲，处处掣肘，昨晚又威逼邢将军出战，故而才冒犯了大帅。刚刚那刘五又召集众将，要施诈降之计，诱大帅入城，好一举擒杀大帅，向刘辟那贼子邀功。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高大帅智勇双全，岂会看不破他这些毫末伎俩。适才犯官出城时，邢将军已经说服了城中诸将，拿了那守东门的刘五。邢将军本来想亲自来大帅营中请降，只是昨晚冲撞了大帅，心中畏惧，所以派犯官前来，望大帅大人有大量，宽恕我家将军则个。”

周俊臣低眉顺眼，侃侃而谈，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高崇文心情大好，道：

“高崇文岂是无量小人。你且放心回去告诉邢泚。皇上有言在先，只杀首恶，胁从不问。只要邢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本帅自然不会为难邢将军。”

“哎呀，大帅海量，果然名不虚传。犯官替我家将军多谢大帅了，犯官这就回去禀告邢将军，沐浴更衣后备好香烛三牲，一个时辰后大开城门恭迎大军！届时，邢将军将亲来大营，为大帅执缰绳为前驱。”

周俊臣一脸的欣喜，不住作揖道。

“好，本帅就在此等待邢将军，不过执缰绳就不必了！邢将军能弃暗投明，重归朝廷，本帅必定以大将待之。”

“如此，犯官告辞。”

“来人，送周判官。”

梓州城里，节度使府门前，邢泚负手站前府前，不时张望。

一骑快马冲了过来，马上一位骑士高挑着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驰了过来。

“将军，刘五这厮首级在此。”

邢泚大喜道：

“好，将它挂到节度使府前，给高崇文做个留念吧。”

“遵命。”

一个眼尖的士兵道：

“将军，周判官回来了。”

“在哪里？”

周俊臣策马来到府前，翻身下马，得意地道：

“将军，周俊臣在此。”

“周判官辛苦了。大事如何？”

“将军妙计，高崇文果然答应等我等一个时辰。”

“好，全赖周判官了，本将军定向刘大人面前为周大人美言。周大人，令亲某已经遣人先行送出城去，大人可随本将军一起入西川。

周俊臣苦笑道：

“自献城起，周某就与西川休戚与共，此时，周某还有别的去处吗？”

邢泚也不和他酸，吩咐道：

“来人，护送周大人去南门。”

又问道：

“将士们集合好了吗？”

“禀将军，全军还有四千余健壮将士，全部在南门守候。”

“好，各位，随本将前往南门。”

说着，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一个小校忍不住大声问道：

“将军，我等走了，伤残的将士怎么办？”

“呃?带上受伤的将校，其他士兵么，让他们自行回西川！本将军会接应他们的。”

小校大惊道：

“将军不可！”

邢泚却装没听见，大声道：

“各位，随本将军出发！”

其他人齐声喊道：

“遵命！”

一阵马蹄声动，节度使府前只剩下了那个小校不敢置信地站在哪里，望着邢泚离去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悲鸣：

“将军，将军！这可都是我西川健儿啊！将军?”

城外高崇文大营里，士兵们一片忙碌，正在收拾营地，准备入城。昨夜大胜，逼得对方守将投降，梓州坚固，能够避免一场惨烈的攻城战，士兵们个个脸上喜气洋洋，只有大营北面的一块空地上，气氛有些哀伤，这是在为昨夜战死的将士下葬，昨夜的大战杀敌甚多，但是自己损伤也不少，尤其是郦定进的部下，阻击了自城内出击的五千人，伤亡尤重。所以郦定进虽然多处负伤，依然坚持来此，站在高崇文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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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高大帅一鼓下梓州（六）

从附近寺庙里请来的僧人正在给阵亡士兵做超度，和尚们念起《往生咒》，诵经声不绝于耳。白色的招魂幡随风作响。高崇文浑浊的双眼撑开浓眉，向前洒下一碗醇香美酒，紧接着的是李元奕，郦定进，高霞寓等将校，依次上前，祭奠埋葬在他乡土地上的袍泽。

祭奠完阵亡将士后，高崇文回到中军大帐，掌书记早已在帐中守候，见高崇文进来，忙躬身施礼，待高崇文坐定后，道：

“大帅，告捷文书已经写好了。昨夜我军斩首一千八百六十七级，俘虏三千余人。己方将士阵亡四百二十人。大帅请过目。”

高崇文刚拿起看了看，旗牌官就进来道：

“大帅，敬大人求见。”

高崇文把文书放在桌上，道：

“你先退下。有请敬大人。”

不一会啊，敬宽掀开帐帘进来了，见过礼后，就急切地问道：

“大帅，听说您准了邢泚的请降？”

高崇文笑道：

“是啊，再有半个时辰，咱们就能进梓州城了。适才旗牌官告诉我，梓州城头已经降下了旗帜，士兵也看不到了，看来是在准备出降。”

高崇文话音一落，敬宽就急切地问道：

“大帅，您不觉得此事蹊跷吗？”

高崇文本以为敬宽是来贺喜的，没想到敬宽会这么问，回答道：

“蹊跷，有何蹊跷？他打不过我军，只好投降，这本就在清理之中，本帅又不为难他，他自然感激，要好好准备投降。他连东川节度印信都奉上了，敬大夫还担心什么呢？你们这些读书人那，真是的。”

“大帅，来人是怎么说的？”

高崇文见敬宽这么问，心下有些不高兴，但是高崇文虽然无文，却颇有士风，又敬重敬宽这几日的辛苦，就一五一十把经过告诉了敬宽，敬宽跺脚道：

“大帅误矣！大帅忠厚人，可是邢泚不是啊。大帅您想，邢泚昨夜虽然惨败，但是手中仍然有数千健壮老兵，又有坚城可以依托，梓州扼守要道，距离成都又不远，只要坚守数日，西川援军随时可以抵达，他为何不坚守呢？”

高崇文依然没有反应过来，道：

“他知道刘辟必败，想要归顺朝廷，自然不会坚守了。”

敬宽哭笑不得，这个大帅打仗是一把好手，人情上却迟钝的可以，只得继续解释道：

“我的好大帅啊，如果邢泚真的心向朝廷，刘辟会派他来取梓州吗？他现在并非一败涂地，而是有所依托，若是真想投降，哪能不讨价还价，起码求守本官呢？哪能只求大帅您不和他算账呢！再说，东川节度印信本来就不是他的，刘辟也没想给他，刘辟打算给的是卢文若，送出个节度印信与他痛痒何干？只怕此时，刘五已经被他杀了，梓州重新在他的掌控下了。”

“哎呀，敬大夫所言有理，莫非本帅真的上他的当了？”

高崇文如梦初醒，一拍大腿，懊恼极了。望着苦笑不已的敬宽，高崇文一脸愤怒，大喊道：

“来人！”

号角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刚刚还准备和平入城的士兵们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是依然按照指令列好队形，一队队士兵从大营中源源不断开出，抬着云梯，绕向梓州各个城门。高崇文亲领中军，伴随着隆隆鼓声，逼近北门。

梓州城的北门，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呀一声打开，高崇文不由得一愣。

城门洞里，跪着数百名西川士兵，个个委靡不振，兵器撒了一地，身上血迹斑斑，污秽不堪，有许多人甚至是靠着手中木棍的支撑才不至于倒下去，看见大军逼近，一起高喊道：

“西川败军迎接高大帅入城！”

高崇文沉声问道：

“邢泚呢？”

“回大帅，邢泚那贼子已经从南门跑了！”

跪在头里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悲愤地喊道。

亲耳听见敬宽的话得到印证，高崇文愈加愤怒，手握着剑柄，用冷冷的语调问道：

“那你们为何不跑？”

“我等都是伤兵，邢泚害怕带上我们会耽误他逃命，就把我们统统抛下了！”

为首的军官道。

“你不是没伤吗？为何不逃？”

“小人不是不可以逃，但是小人无法割舍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那军官道，“大帅，这些士卒都是西川老兵，随着韦太尉东征西讨，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此番受邢泚连累，置身死地，还望大帅看在他们过去的功劳上放弟兄们一条活路吧！大帅！大帅如果要追究他们，就杀了小的替罪吧！”

说着，俯下身去，“咚咚”磕起了响头，城门里顿时一阵哀嚎，让人不忍听闻。

高崇文的气不知不觉消了，驱马上前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抬起头来道：

“小人陶顺。”

是燕赵之音，高崇文点点头，又问：

“何方人氏？”

“幽州人。”

高崇文年少时曾在幽州从军，此时脸上的神色依然平静，声音却柔和了，吩咐道：

“以后这些兵就归你统辖了。”

数百名伤兵一起抬起头来，本以为中了邢泚奸计的高崇文暴怒之下会屠杀他们泄愤，他们跪在这里只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没想道高崇文居然真的放过他们，还把他们编入军中，陶顺一时不敢相信，结结巴巴问道：

“是，大帅，大帅，您不杀我们？”

“本帅不但不杀他们，也不会杀你。你，还有你们可愿意跟着本帅？”

陶顺五体投地，大声道：

“大帅，陶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以后我们兄弟的性命就是大帅的了！”

数百名伤兵也一起高喊：

“愿为大帅效死力！”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虞侯了，你们别置一营，归在郦定进将军属下。起来，让开道路，让本帅进城！”

“谢大帅不杀之恩。”

伤兵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陆陆续续走到城外，在城门左边站好。高崇文吩咐医官为他们诊治后，大手一挥，高霞寓就带着骑兵冲进了北门。

贞元二十一年十一月中，高崇文复东川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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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幕僚有话说

(将要更新的时候，看到陈艳青夺得了中国代表团的第八块金牌，爽啊······再次推荐黑齿大大的《宋末之龙战九野》~~补一句，刚刚看到本书冲到了历史军事类点击榜第三，更爽了，希望能保持住~~~~~)

东川节度府，高崇文高坐在堂上，毕竟是年过六旬，一夜恶战后不免有些疲累，分派驻地防区，安置降卒又花了不少功夫，手下将领幕僚们都被分派去或是巡视，或是去攻打东川其他州县，敬宽也回阆中去搬迁粮营，正好借这个机会休息一下。这时，一名幕僚悄悄地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

“大帅，安民告示写好了。”

高崇文抬眼看了看，这是自己在阆中召入的一个幕僚，便点头道：

“有劳先生了，我就不看了（反正认不得几个字），写好了就交给亲兵去四处张贴吧。”

“是，大帅。”

幕僚答应后，却站在原地不动，高崇文问道：

“恩？还有什么事？”

幕僚问道：

“大帅，告示上是用神策军节度使印还是东川节度使印？”

高崇文一愣，以为这个幕僚有什么想法。想想自己手里现在确实是两颗大印，但是自己是神策军行营节度使，当然要用自己的大印了，于是回答道:

“以前用什么现在还用什么吧。”

幕僚果然有话说，上前一步道：

“可是大帅，以前用的是神策军节度使印，现在贼兵退后，东川高级官员不是失陷就是附贼，您实际上是在做东川节度使的事情。不用东川节度使印信，许多事情做起来名不正言不顺啊。”

“那就暂时两个一起用吧。”

“可是大帅，邸报刚刚到达，朝廷已经任命谏议大夫韦丹韦大人做东川节度使了。韦大人已经从长安出发，很快就要到梓州了，您用东川节度使大印，万一将来被御史检举，朝廷必然会追究，不合适。”

绕了这么长时间弯子，高崇文已经很不耐烦了，作色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不能爽快一些吗？”

那幕僚见已经吊起了高崇文的胃口，就不再绕弯子，应承道：

“是，大帅。”幕僚拱手道，“大帅，您不觉得我军打得太快了么？”

“是啊，西川军也太不经打。掌书记那里的告捷文书改过了吗？”高崇文一脸得意，他当年最光辉的一场胜利是以三千人大破吐蕃三万人，但是此后这么多年就一直没有出头露脸的就会，久被压制，现在受到重用，又连战连胜，自然踌躇满志，不过高崇文到底年纪老大，马上回过味来，直视幕僚道：

“你什么意思？”

“小的没别的意思，为大帅营窟，我长武将士求功耳。”

幕僚的脸上露出了从骨子里发出来的笑容。

营窟这个典故出自冯谖客孟尝君，战国时冯谖受孟尝君知遇之恩，以狡兔三窟为例，为孟尝君在封地薛地市德，使孟尝君获得薛地百姓的坚定支持；利用外国来为孟尝君抬身价，使齐王不得不依仗重用孟尝君；趁机求太庙法器到薛地为孟尝君巩固根本，使得齐王不敢轻易讨伐薛地。这样为孟尝君建立了功业富贵的保障。这人明显是以冯谖自比，不过高崇文没念过书，却听不懂什么意思，求功他倒听懂了，问道：

“如何求功？”

此时的幕僚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恭谨，早已直起了身子，一副指点山河的气概，道：

“大帅，属下斗胆问之，是好打的仗立功大赏赐多还是难打的仗立功大赏赐多？”

“自然是难打的仗立功大赏赐多了。”

“是打的时间长的仗立功多还是打的时间短的仗立功多？”

“自然是打的时间长的仗立功多了。”

高崇文已经隐约猜到了此人的意图，脸色渐渐阴暗了下来。骨子里发出的凌厉气势让幕僚浑身一凛，忙说道：

“大帅，请勿动怒，让属下慢慢道来。非是属下要大帅自毁名节，而是将士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啊。东川繁华，远胜夏绥百倍，将士们乍由苦寒之地来到天府之国，哪里能不心动呢。今日进城后，将士们虽然严守号令，没有扰民，但是都啧啧不已，颇有向往之意。而且将士们跋涉千里，为朝廷征战，没有赏赐，将士们必然心生怨怼，而且，属下听说出征时，皇上不是亲口许诺‘但凡有功，无分贵贱，朝廷不吝万户封赏’吗？我军十数日内恢复东川全境，这不是大功是什么？”

高崇文脸上慢慢露出霁色，说道：

“可是陛下如此厚待我长武军，亲往行营为我军壮行，又厚加赏赐，又赐给本帅御书，还信任本帅，连监军都不派给本帅，本帅如今兵马还没有进西川，怎么好意思向皇上讨封赏呢？”

那幕僚见高崇文口气松动，知道自己富贵在此一举，忙趁热打铁道：

“大帅，您可已经是数朝元老了，朝中名将的故事，难道您还不知道吗？郭令公有再造大唐之功，又与代宗皇帝是亲家，还不是被剥夺了军权？李令公建中年间四镇之乱时，力挽狂澜于即倒，结果如何？还不是被张延赏几句话就险些陷害致死？陆相公名重天下，辅政有大功，还不是被贬在忠州十年？属下知道大帅忠贞，不是让大帅做对不起皇上对不起朝廷的事，只是希望大帅学韦太尉自保”

句句实话，高崇文顿时来了兴趣，问道：

“哦，韦太尉如何自保？”

那幕僚情知高崇文已经入彀，脸上又恢复了镇定，道：

“大帅可知韦太尉镇蜀二十年为何平安无事吗？韦太尉在蜀二十年，虽然对朝廷忠心耿耿，但是却留有后手。韦太尉在蜀地，一方面对吐蕃屡战屡胜，一方面厚加征敛，对蜀民课以重税，而这些重税韦太尉除了充实府库，又用来向先帝进贡，并且贿赂权臣，讨先帝的欢心。先帝一高兴，就给了韦太尉许多的赏赐，更大的权力，这样韦太尉又有足够的财货赏赐将士，资财充足后，又适当减免百姓的赋税，所以蜀民敬服韦太尉，将士百姓皆甘心为其所用。”

韦皋战功卓著，威名赫赫，历来是朝廷楷模，高崇文是个久在军中的老将，身外之事不太关心，一听幕僚这么说，顿时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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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皇帝有话说

（点击、鲜花、推荐、收藏，俺都要，多多益善。）

高崇文闻言不禁目瞪口呆，喃喃道：

“韦太尉竟然如此？”

似乎不敢置信。那幕僚言之凿凿地道：

“确实如此，而且不止如此。大帅想必清楚，韦太尉此举形同谋反，故而韦太尉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朝廷知道，凡是蜀地的官员任期满的，都辟为僚属，凡是自己征辟的才俊，都不放他们入朝，这样，韦太尉才能位兼将相，才能在西川二十年稳如泰山。大帅您想想，当您初到东川时，是不是想找一个熟悉西川情形的僚属都找不到？”

“那先生为何对西川情形如此了解？”

“属下兄长曾经在西川为官，一年前病故，属下曾入西川运兄长灵柩回故里，所以属下对西川情形略知一二。”

那幕僚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大帅只是立下大功，代将士微求赏赐，有何不可呢？大帅若开不了口，可以不直接请求，只将大军停在梓州休整即可，吾料朝廷若真是信任大帅，封赏必然马上就到。”

“可是先帝是先帝，今上是今上。今上比先帝要有为许多，也不似先帝那么爱财吝啬。”

“大帅，您想一想，先帝初继位时是不是也如今上般励精图治？可后来如何？最难猜测帝王心，大帅要三思啊！”

高崇文却什么表示都没有，道：

“本帅心中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

那幕僚本以为会得到高崇文赏识，心有不甘，却只得行个礼下去了。他倒不知道高崇文后来说：

“这些南蛮子，心思端的狡诈。”

本来应该当天发出的告捷文书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从梓州发出，而此时，已经得到消息的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草拟的奏章早已上路了。

《春明外史》创刊的时候，李诵特地让李绛将编号靠前的几张要了过来，放在自己紫宸殿的御书房里，每天看看自我陶醉。顺便说一句，自从干掉了俱文珍杨志廉后，李诵就迁“回”了大明宫居住，御书房也设在了紫宸殿里。由于印刷困难（当然在当时人看来已经极其方便了），《春明外史》每半个月才能出一期，版面很少，上面的内容也大多简明扼要，售价也不便宜，但是由于王建的坚持，做工精美，而且在上面发文的无一不是名人，所以居然在长安的富贵圈里打开了市场，据说长安有的商人买了后把它裱起来放在客厅里，以为炫耀的资本。几名宰相一进御书房，就看到了李诵案上的报纸。但是李诵明显不是请他们来欣赏报纸的。待他们坐下，李诵从手边拿起了一份奏章。

“各位相公，你们看一看。”

李诵面有愠色地说道。看来皇上今天心里不高兴啊。

从李纯开始，杜黄裳，杜佑，陆贽，郑余庆四人依次传阅着一份奏章，这份奏章他们中已经有人看过，但是依然看的很仔细。待几人都看罢，陆贽道：

“陛下，这是高崇文在挟功求赏。”

高崇文是杜黄裳推荐的人，现在挟功求赏，皇帝是怎么想的？杜黄裳是不是也要受牵连？其他几人都看出来了，但是心里都在掂量该怎么说，只有陆贽，稍加考虑就说了出来。杜黄裳依然面色平静，默默不语。

有话不说不是陆贽的哲学，说实话，陆贽从来没有当面说过李诵怎么样，但是李诵却很害怕陆贽，李诵现在是体会到唐太宗见到魏征是什么感受了。既然有人说话，太子和其他几位相公，包括杜黄裳都点头赞同，李诵就接着问道：

“那陆相公以为该如何处置？”

陆贽道：

“臣以为应当重赏。”

恩？没听错吧？坐在一边的李纯怀疑地摇了摇脑袋，在他看来，现在陆贽落井下石才正常。不过见大家都在听，赶紧收回心神。

陆贽接着说道：

“臣以为，高崇文十数日就能恢复东川全境，足见其人武勇，部下善战。陛下选用高崇文讨刘辟是对的。高崇文所部是客军，自长武至西川，其间道路何止千里，若是其他军队，将士锐气只怕早已消磨殆尽，高部客军远征，单凭忠义不足以鼓励三军，所以臣以为应当重赏高部。”

“行百里者半九十，高崇文初战告捷，正是应当鼓舞士气，一战而定西川之时，士气可鼓而不可泄，不然时日消磨，刘辟在西川站稳了脚跟，西川就不容易平定了。陛下现在赏赐高崇文，所费不过数十万钱，若此战拖延，耗费何止百万缗？臣望陛下不以小过而恶其人，及时赏赐，如此平复西川指日可待。”

杜佑睁开眼睛道：

“陆相公言之有理。”

杜黄裳郑余庆也表示赞同。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一直默默不言的李纯说道：

“若是高崇文恃宠而骄，得寸进尺，平复西川后效仿刘辟割地自据，到那时该当如何呢？”

陆贽道：

“臣观高崇文年已六十有一，慷慨质朴，厚重少文，不是心存不轨之人。顶多不知礼法纲纪，断不至于割地自据。”

李纯接着问道：

“不是不相信陆相公，俗语有云，知人知面不知心，王莽未篡汉时谁道他是奸臣呢？”

又转向李诵道：

“父皇，儿臣以为赏赐之外，当对高崇文有所鞭策警示。”

“陛下，武将恃功求赏，虽是恶习，却已成惯例。若陛下发动大军监视，不免令前方将士心寒。老臣以身家性命担保，高崇文绝无二心。”

杜黄裳离开座位跪下道。

陆贽道：

“陛下，杜相公言之有理，臣赞同。”

既然如此，李诵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当下命令翰林学士王涯草诏。

不过李诵却依然面有愠色，说道：

“刚刚打下了梓州，就按兵不动，想养贼自重，哼，到后来若是贼越养越大，我看他五千兵够不够朝里面塞的。”

“朕本以为高崇文爱惜士卒，如今看来却是浪得虚名。他一出征时朕就当着全军的面许诺，只要平叛成功，朕绝不吝啬奖赏，他倒好，仅仅收复了东川，就朝朝廷伸出了手，若是西川也打下来了，朕是不是要把刘辟得不到的给他呢？”

“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是军队却不思务本，自恃无力而骄。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事。军队要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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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贞元二十一年的结束

(男篮今天的表现果然印证了中美战后我的猜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男篮进前八有望了。今天的体操男团决赛也让我特别感动，那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啊，看着肖钦和其他小伙子们流出的泪水，我的眼睛居然也湿润了。)

第二期《春明外史》的头版也是新鲜出炉的热门消息，除了提醒各位读者从明年元旦（中国古代以农历正月初一为元旦，而不是现在的西历一月一号）起，就要改元永贞，明年就是永贞元年了，最大的消息就是朝廷重赏平叛有功的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及其所部，赐钱一万五千缗（一缗一千钱），玉壶百坛，做赏赐将士军功及过年费用。同日下诏，封高崇文为检校工部尚书，剑南东川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同时统领各路征蜀军队，命令高崇文新年过后择日进兵，一举荡平西川。

本来的内阁商议，仅是赏赐高崇文，同时赏赐严砺，但是前几天前进到汉中的东川节度使韦丹上书朝廷，道高崇文客军远征，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赏赐，将士必然懈怠，不能拼死力战，情愿称病不赴任，将东川节度使让给高崇文。奏章一到，不但李诵动容，知情大臣也莫不感动。要知道这是属于秘密政治，韦丹做不了东川节度使，朝廷也无法以任何名义给予他公开补偿，他也只能回来做他的谏议大夫。李诵情知韦丹说的有道理，于是准了韦丹所奏，却保留韦丹的东川节度使一职，仅任命高崇文为节度副使，知节度事。

诏书发出后，整个大唐帝国不出意外，在贞元二十一年都不会有太大的事情发生了，上上下下，所有人唯一的大事只有一个：过年。

自从腊月初八喝过腊八粥后，长安的年味就开始浓烈了起来，市民们纷纷忙着大扫除和准备食物。各衙署的官员则忙着和现代人一样，做年终总结，希望能通过吏部的考评，获得一个好的等级，为将来的升迁或者奖惩拿到必要的资历。中高级官员们之间则风传新年后，为突出新君新气象，朝廷会在人事方面作出大的动作，加上年关将近，互相走动送礼的多了许多，长安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直至深夜。

秋天里长安市民关心的围墙问题终于在冬天得到了解决。东市和西市的围墙先后被拆除，紧跟着的就是平康坊的围墙。这三个区是试点，东市西市是商业区，而平康坊则是娱乐区，著名的娼妓集中地。三区的围墙推倒后，非常迅速的就在功能上出现了交叉，平康里的门面房价格一日数变，而东西市中也开始出现了瓦肆，有的地方白天是酒楼茶肆，而晚上就是进行歌舞，参军戏，说书表演的地方，长安市民的夜生活突然丰富了起来。

为了配合东西市和平康里的开放，长安其他各坊的闭门时间也往后推迟了两个时辰，长安再也不只是白天的大都市了，她的夜晚也表现出了非凡的魅力。头天开放的晚上，激动无比的长安市民涌向了大街小巷，考虑到东西市和平康坊的容量有限，朱雀大街和春明大街晚上也准许商贩做生意。那一夜朱雀大街和春明大街上，东西市和平康坊的大街上，到处彩灯高挂，到处是高声吆喝的商贩和摆摊卖艺的江湖艺人，欢声笑语处处可闻，比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还要热闹三分。人们突然发现，原来夜晚的生活也可以这么丰富多彩。

这样的盛况一直持续了两个月，每天晚上，长安城里手有闲钱的居民如果不出去逛逛，欣赏欣赏歌舞或者看看江湖艺人的表演，听听书，吃吃小吃，就会坐立不安。通过说书艺人和杂剧艺人的传播，张巡大战令狐潮也成为长安孩童中风行的游戏，时常有孩童哭着跑回家，向父母哭诉小朋友逼着自己扮令狐潮，而不让自己扮张巡。生活穷苦的人家随着宵禁的开放，也多了活路，许多人发现自己的街坊邻居还有亲朋好友扭扭捏捏地摆起了摊子，做起小生意来，或者开始去做帮工。关中虽然尚武抑商，但是大都市的人明显思想要开明许多，不到一个月，长安市上多了许多纯熟的商贩。

普通的市民是这样，富贵人家也有自己的去处。新君登基后被罢的许多供奉似乎一夜之间找到了事情做。平康里专门有一家大瓦肆，每天演出的都是梨园弟子，还有教坊名人，每天演出不断，几乎日日爆满，日进斗金。东西市各自新开了几家酒楼，都有新鲜的菜肴章法，让人拍案叫绝。某某富豪一饭千金的传闻也开始在坊间流传。虽然先帝大行使得这样的活动受到了明显的抑制，但是许多人仍然感到，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不久长安的普通市民在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丰富的时候，也发现自己的钱出去的快了，而钱出去的快又舍不得这样的生活，反正现在赚钱似乎很容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寻思自己怎样多赚点钱了。

这样的盛况一直到腊月二十二，就是祭灶前夜才结束，从腊月二十三开始，过年的号角正式吹响，家家都要忙活，商业区也停业了。那一夜，长安市民在新年到来之前彻底狂欢了一把。这一夜之后有两种人特别轻松，一种是京兆的官员，宵禁的开放也加大了刑事案件的量，这两个月自王权以下几乎每个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还有一种是税吏，从来没有过收税收到手抽筋的经历，现在终于可以歇歇了。

洒扫庭除，祭祀祖先，从皇帝到市民，无一不在有条不紊地按照这千年不变的习俗进行着自己的新年。大年三十晚上，当子夜到来，爆竹声响遍大街小巷的时候，永贞元年的元旦到来了。

和百姓一样守夜的皇帝在元旦后又传出了一首佳作：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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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永贞元年的开始

（第一场，女足进两球丢一球，男足丢一球进一球，第二场，女足丢一球进一球，男足丢一球再丢一球，第三场，女足进一球再进一球球没丢球，男足······算了，我还是不想了。）

生活在现代的工业社会，电视机的普及摧毁了传统文化，摧毁了地方特色，每年全国老百姓都看《春节联欢晚会》，李诵早已不知道传统的年是怎么过的了，和老婆抱怨，老婆会嘲笑他不通时务，跟不上潮流。过完了自己在古代的第一个年后，李诵想说：

很好。

除夕夜李诵是和王皇后，幼宁公主一起守岁的。官员们在腊月二十三起就已经处于半放假状态，腊月二十七正式放假，到正月初七，也就是人日才会重新上班，而李诵直到除夕才得到休息，于是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在除夕下午偷睡了一觉，自从年初正月穿越而来，一直勾心斗角，担心自己的安危就担心了半年，又操劳国事，李诵一觉睡醒后就发现自己确实累得可以，一觉有把骨头睡散的感觉。

待到起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宫里的气象早已一新，处处透露出喜气洋洋，李诵刚睡醒一时头脑迷糊没转过来，还以为自己冲进了哪个剧组。大殿里更是灯火通明，看着一帮子黄衣紫衣红衣的皇族子弟，李诵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自己的兄弟儿孙，今晚皇室要家宴。

很快，李诵就在稀里糊涂中坐在了上席，皇室成员按照辈分，年龄依次坐下，金碧辉煌的殿中处处是华美的衣冠，文雅的谈笑，雅音阵阵，队队歌姬巧笑倩兮，体态婀娜，一颦一笑，一切如梦幻一般。

庄生梦蝶。庄生为蝴蝶耶？蝴蝶为庄生耶？

李诵不知道，许是睡觉睡的太深的缘故，自己感觉自己的表情很不自然从容，说的话也很像是在溶洞里的回响，洪亮而不切实际。总之是别人举杯他举杯，别人大笑他微笑。好在这样的家宴并不注重形式，很快众位皇族就投入到歌舞表演中去了。倒是有许多人回去议论皇帝的面相越发庄严了。

这一切都像一个美丽的梦，如果不是幼宁缠着他，李诵几乎要在梦中又睡着了。

总体而言，李诵对目前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自己已经牢牢控制了朝廷内部，如果高崇文积极一点，顶多两个月，刘辟就要被灭掉，当鸡杀给猴看。这只鸡杀过后，应该会有几年安生日子过。而财政上，短期的资金流动也给朝廷带来了大量的税收。长安积聚了全国三分之一的财富，这笔财富流动起来，将会产生的效益是极其惊人的。比如现在，朝廷上下的官员都知道铜不够用了（白银直到明代才开始作为主要流通货币，此前主要是铜钱）。

不过元旦并不是议论朝政的日子，所以在元旦下午延英殿大宴群臣的宴席上，并没有人就这一问题而作出忧心忡忡的样子，总之每个人都是一团和气外加喜笑颜开。谁都能感觉到，朝廷局势正在好转，今年过年朝廷的赏赐都要比往年多上两分，谁会在这个大家默认的不谈政事的场合不识趣呢。

今天的大宴群臣类似于后世的春节团拜会，用餐只是个形式，融洽君臣同僚关系才是目的。宴会首先由太子李纯致辞，对诸位臣工在过去的一年里为大唐尽心尽力的付出表示了感谢，并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能继续保持这样的精神风貌，谱写大唐历史上新的篇章。接着宰相杜黄裳致辞，对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款待表示了感谢，代表群臣表示忠于皇帝忠于大唐是职责所在，在新的一年里将继续团结在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周围，为大唐的荣耀而奋斗。最后提议全体大臣起立，为皇帝寿（祝皇帝长寿）。

接下来就是太子代表皇帝敬酒，然后是文臣赋诗，武将舞剑，又是歌舞表演，真是其乐融融。

不过在宴会之后，其他大臣没人抱着两匹绸缎的慰问醉醺醺的往宫外走时，四大宰相和各部尚书以及范希朝、李愿等高级将领还是留了下来，讨论了下西川战事。

西川战事是朝廷目前的重大事务之一，西川的公文都被要求在第一时间送到皇帝手中。元旦前夕各地大员甚至河北魏博各镇都有贺岁表章奉上，这些表章自然有翰林学士们处理，只有高崇文的谢恩兼贺岁表章是在除夕送到宫中的。高崇文在表章中表示了对浩荡皇恩的感谢，并且表示将在正月初七也就是人日之后出师入西川，争取一个月内解决西川。同时由于刘辟在成都附近集结了五万以上的人马，请求朝廷派遣援军入川，而援军高崇文点名索要刚刚平定夏绥叛乱的阿跌光颜。

既然高崇文已经表态准备开工，大家就都松了一口气。至于派阿跌光颜入川的事，大家更是没理由反对，一来可以前线实力，而来可以监视高崇文，三来可以让新兵练练——李诵打算派出左近卫军一旅三千人给阿跌光颜带去，检验一下这三个月来练兵的成果。

于是阿跌光颜在正月初二得到了小道消息，让他准备出征，正月初七正式得到了诏书，给他加御史大夫衔，五日后出征。阿跌广进去年平叛后被加银青光禄大夫衔，现在阿跌光颜也被加大夫衔，一时间哥儿俩大大夫，小大夫的名号在军中不胫而走。

人日之后的正月初八日，各个衙署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新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正式开始，兵部，户部，吏部，还有礼部马上就进入了工作状态。李诵也在紫宸殿召见了阿跌光颜。古人相信天人感应，以岁后第七日为人日。汉东方朔《占书》载，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八日为谷。汉,魏以后，人日逐渐从单一的占卜活动，发展成为包括庆祝、祭祀等活动内容的节日，人日这一天大家都不出门，吃拉魂面，把玩野了的心收回来。人日一过，人就可以开始活动了。

这一日，高崇文和严砺并分两路，进军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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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鹿头关

(今天金牌又是四块，势头不要太好啊！~~~~~~大战将至，给点票吧！)

萧萧班马鸣，落日大旗风。虽然新年刚过，其他各地都是喜气洋洋，但是东西川交界的鹿头关上下，却旌旗蔽天，枪戟如林，一片肃杀之气。

“江锁双龙台，关雄五马候，益州如肺腑，此地小咽喉，”鹿头山，东麓纳罗江县城而抵纹江，西麓触绵远河（古称绵阳江）与绵竹故城（鹿头山西十里的绵远河西岸，今德阳市旌阳区袁家乡境）隔水相望，罗纹江水蟠于东，绵远河西绕；东之流下注涪水，西之水环平原聚为沱江，缘此，逶迤绵绵的山岭因两侧江河流向各异而被古代朝廷定为东、西两川的分界，独特的区位又使它成为蜀都北部的“门户”、四川著名的古战场。

“享享山获影，落落路招魂”，三国时，诸葛亮之子诸葛瞻就是在这里阻击邓艾的奇兵，诸葛瞻败亡后，邓艾大军直逼雒城(今四川广汉)。蜀汉已无险可守，后主及其亲信更是斗志全无，于是仓促采纳谯周之策，遣使请降。可以说，鹿头关的攻守胜败胜败决定着成都的命运。刘辟进士出身，饱读诗书，自然知道鹿头关的紧要，于是派遣大将仇良辅，儿子刘方叔和女婿苏疆率领三万大军坐守鹿头关。而从东川败回的邢泚凭借着自己的如簧巧舌和带回四五千健壮军士的功劳，仅仅被刘辟臭骂一顿，仍然得以率二万大军以为后援。

五万大军簇拥在鹿头关前后，据险而守。仇良辅端坐诸葛将台上，踌躇满志地说：

“高崇文要想打破此关，绝无可能。”

“各位请看，这是鹿头关的布防图。打破了鹿头关，咱们就能够直指成都。”

中军大帐里巨大的沙盘上，高崇文对站在沙盘周围的各位将领说。沙盘的出现使得高部的所有将领，不论是先看到的原长武军和李元奕京西军将领，还是后来高崇文就任东川节度副使后归附的东川旧将，都赞叹不已，因为很多将校根本就不识字。跟他们讲解全局的地形实在是太费力，现在有了沙盘就一目了然了。如果不是因为严令禁止，许多人会忍不住用手去摸一把。

高崇文出任东川节度副使后，原来龟缩各地的东川军都奉命向梓州集结，纳入高崇文的属下，高崇文取其精壮，去其老弱，收兵八千余人。看着这万余精兵，高崇文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暗骂李康废物。

此时被称为废物的李康的首级还挂在梓州示众。新年刚过，高崇文正享受着刚受封为剑南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的快感，一辆马车就把李康送到了梓州城下。轻而易举地丢掉了梓州，皇帝会不会追究他都不一定，无论如何李康都不会对高崇文造成任何威胁了，所以高崇文还是很客气地接待了李康。

不料李康比高崇文想象的更废物，作为一方节度使丢掉了自己的辖地，被人从被窝里捉走这样的奇耻大辱不算，李康此行居然是来为刘辟做说客，转达刘辟对高崇文的仰慕，并劝说高崇文放刘辟一马，共同维护两川和平，刘治西川，高治东川，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永为兄弟之镇。高崇文没想到人竟然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板起脸来斥责道：

“败军之将，连城池都会丢掉，还有什么面目替反贼说话。”

一声令下，就有军士上前将李康拖了出去，一声炮响，李康的人头已经呈了上来。

西川历来骄傲，东川靠近西川，也跟着骄傲，就像现在上海人骄傲，把除去上海以外的地方统统看成乡下，而苏州无锡又把出去上海以及自己以外的地方看成乡下一样，骄傲地莫名其妙。所以许多东川将领打仗虽然不行，却不是很看得起长武军，对高崇文也不是很服帖，甚至有人公开嘲笑高崇文被邢泚戏弄，完全忘了自己面对邢泚时缩头乌龟般的表现。当这些人在大帐里看到李康血淋淋的人头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坐在主帅位置上的这个人是东川目前的实际统治者，他是会杀人的。连前节度使都敢杀，何况自己呢。似乎一瞬间，高崇文在东川军中也拥有了绝对的权威，东川军的整编的阻力一下子消失了。

本来高崇文新官上任，新年也才过，可以在梓州多拖延一阵，再去进攻西川，但是一来打下梓州后高崇文休息了一个多月，感觉需要松松筋骨了，而且蜀地潮暖，打仗也没有时间的限制；而来李诵派特使告诉他说：

“如果两个月内你打不开西川，朕就派刘澭来替换你。”

刘澭是陇西经略使，关西所有将领高崇文都不放在眼里，只有刘澭让高崇文惧怕，因为只有刘澭操练的兵马和他的一样雄健，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显然抓住了高崇文的痛脚，于是高崇文赶紧上表表态，人日一过，就催动兵马往西川杀来。高崇文此时已经知道朝廷在西川有人专门收集情报，眼前的这沙盘上的鹿头关布防图，就是他们的杰作。

兵马未抵鹿头关下，而敌军详实，将领性格已然尽知，这是吉兆啊。望着高低起伏的鹿头关沙盘，高崇文的眉毛又遮住了眼睛。

“探马来报，高崇文自梓州兴兵，大队人马明日就能抵达鹿头关下。吾听说高崇文兵马在梓州休养一个余月，过了一个肥年，正是人骄马惰的时候，又远道而来，将士必然疲累，吾意明日亲领两万兵马出关，一举击败高崇文，将其逼回东川，二位可有疑义否？”

到底西川人物文采风流，仇良辅虽然是武将，也长得眉清目秀，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文士。不过这个将军比邢泚却要刚毅许多。此时坐在仇良辅对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刘辟的儿子刘方叔，一个是刘辟的女婿苏疆，仇良辅是守鹿头关的主将，二人也觉得这个分析很有道理，于是都表示赞同。见两人没有异议，仇良辅拍板道：

“如此，明日吾就率二万兵马出关击敌，二位领一万兵马守关。明日一鼓作气，击败高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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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就是比你马快

（游泳也夺金了，意外惊喜啊！）

“禀报将军，高崇文在二十里外安营扎寨。”

鹿头关下，两个时辰前，探马回报高崇文大军距关四十里，此时正是早饭过后，于是仇良辅一声令下，两万大军出关列阵，打算先从气势上压倒高崇文军，谁知道高崇文这么不上路，居然停下来安营扎寨，丝毫不给准备了这么久的主家面子。西川军将领的心情一定和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演职人员一样，一番努力全被不动欣赏的导播给弄糟糕了。

“嗯，这个高崇文搞什么名堂。打梓州逼城下寨，打我鹿头关却在十五里外下寨。”

一名偏将很不耐烦得嘀咕了一声。也难怪这名偏将不耐烦，两万多将士在和暖的春风中等待了一个时辰，居然等到的是这样的消息，就像一个壮汉约好了跟人单挑，自己热身热了半天，架势摆个十足，赢得了全场喝彩，结果对方却捎信说，今天天气好，我要睡懒觉一样，一个喷嚏憋在鼻腔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从眉县到梓州，高崇文走了五十多天，但是打下梓州高崇文只用了一夜。高崇文行军时慢的像蜗牛，打起仗来快的像阵风，这是邢泚回到西川后的总结。但是高崇文这一次行军很快，仇良辅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高崇文这样做有什么企图，莫非是高崇文一路急行军路上疲惫？故而安营扎寨休息，等待明日恢复体力再来攻城？仇良辅抬头望了望太阳，难得的好天气，才要到中午，时间上足够打一仗，而且十五里也不算远。如果今天不打，明天等高崇文部恢复了体力，代价就会更大了。仇良辅终于下定了决心。

“派出游骑前出两里。左军左路，右军右路，中军后军跟随，前进！”

将令一出，本来严整的大阵松动了，人喊马嘶，尘土飞扬，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一队队人马依次开出，不过好在这两万人是西川军精锐，倒也不怎么混乱。苏疆站在关头远望，两万人大军，真是漫山遍野，何其壮观。

刘方叔道：

“我军如此威武，何愁高崇文不灭？”

苏疆却突然觉得，这样很容易被人突击，不过马上回过味来，咱们也没打算防守，怕什么？忙附和了几句。

苏疆的担心果然是多余的，高崇文压根就没想在半路截击仇良辅，高崇文想的是全歼仇良辅，半路截击只能击溃仇良辅，达不到自己的目的。

不过虽然如此，高崇文依然派出了游骑，目的是尽量迟滞对手的进军速度，刺探对手的虚实。而仇良辅派出的游骑的任务是驱赶对方的探马，打退对方的拦截，快速前进至战场，尝试冲阵刺探对方虚实。于是双方的游骑就开始了追逐战。

西川军的战马个头较矮，以耐力见长而爆发力不足，高崇文的骑兵来自西北，马匹普遍要比西川马高上一头，爆发力强，而耐力稍微欠缺，对方又是三路出击，所以奉命率游骑出击的郦定进就把自己的五百骑兵分成了六股，交替出击，互相掩护。仇良辅的大军刚出动，郦定进的游骑就冲了出来，五六十人跟游戏一样，呼啦啦冲到一箭之地处，翻身下马，张弓搭箭，漫射一支，射翻几个西川军冲出的游骑，然后再做个鬼脸，翻身上马，留下一大股尘土给西川游骑吃。

如此的轮番騒扰十分有效，半个时辰下去，仇良辅的后军还在鹿头关下原来前军的位置上。倒不是西川军的游骑不卖力，见对方的游骑分成三股（其实是三路），西川军的游骑也分成三股，进行驱赶，只是自己追得近一些，对方就逃的近一些，停下马来继续挑衅，始终保持在一箭之地的距离，自己一回收，对方就调转马头冲过来。谁叫自己的马没有对方的马快呢？

几次三番之后，西川军的一支游骑终于忍耐不住，和对方骑兵铆上了，一百多人撵着对方跑，仇良辅也想看看对方虚实，就没有阻止。一见西川军的一路上来追，对方的另外两股游骑也快速的退了回去，见己方这个小将军如此英勇，西川军的将士不禁大声叫好，觉得北方骑兵也不过如此，只是叫好声刚传到后军，就戛然而止。

对方的骑兵退到一片小树林的时候突然向两边散开，追兵只道对方无路可逃，双腿紧夹马腹，准备加速追赶，刚发一声喊，就见到对面小树林里冲出来一大队骑兵，足有一百五六十人，人人手中的兵器都举了起来，对方一出树林就加速，已经冲了出来，想要勒马已经来不及了，到底是老兵，慌乱之中，依然抽出了兵器，硬着头皮往前冲。

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了，郦定进冲在头里，高举长刀，迎头撞上对方的小将，那小将也临危不惧，双手举起了长槊来挡，只听到“咔嚓”一声，自己手中的力量就轻了许多，眼前一片影子闪过，浑身就感觉到麻酥酥的凉爽。

郦定进一刀斩断对方的兵器，将对方劈成两段，属下士兵不禁士气高涨，而西川游骑却心惊胆战。双方人数虽然相当，但是骑兵的能力相差却太大，只一个回合，西川骑兵的尸体就躺了一地，许多战马在原地盘旋，等待自己的主人起来，而对攻战此时已经变成了追逐战，剩下的西川的骑兵没命的往回跑，郦定进的骑兵却并不是很着急的追，只有五六十人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剩下的人在打扫战场。

虽然身后追得不紧，也能看到己方接应的骑兵，但是败逃的西川骑兵还是绝望的逼上了眼睛。仇良辅现在才明白过来，对方的另两股游骑不是在撤退，而是在包抄。

骑兵的战斗进行得很快，西川接应的骑兵冲到近处时，最后一个被围西川骑兵的首级已经被割了下来，战斗已经结束。举起马刀时，对方已经撤得远远的。

“妈的，不就是仗着马快吗！”

以名西川骑兵军官高声骂着，远远地回过来一句：

“爷就是比你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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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送上门挨打

（今天的男篮太精彩了，当然还有杨威，刘子歌，杜丽，张娟娟``````）

当仇良辅把游骑增加到一千二百人后，前进的道路才通畅起来。不过即使这样，郦定进也没有放弃对西川军的袭扰，不过形式已经变成了远远地放箭，冲到近前的嚣张行为已经收敛了许多，不过看着郦定进的骑兵手里长枪上挑着自己袍泽的首级，西川军的骑兵眼中还是忍不住喷出回来，只不过追赶不上罢了。

等到仇良辅的先头部队抵达战场时，已经又过去了快一个时辰。当然这一段时间西川军的时间也没有浪费，到底是老兵，不急不躁，利用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在行军途中吃完了午饭。不过当到达战场的时候，许多老兵还是心里一轻松。

不过实际上西川军的形势一点也不轻松。高崇文的军队依傍着一座土山摆开阵势，左翼树着“李”字大旗，看来是兵马使李元奕的部下，右翼树着“韦”字大旗，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中路自然是“高”字大旗。高崇文的阵势早已列好，在此静静等待仇良辅。应该说郦定进的袭扰截击还是很成功的，高崇文军不但吃完了午饭，还休息了老长一段时间。不过当郦定进得意洋洋地用长槊挑着敌军的首级回到本阵的时候，高崇文冲着他大喊到：

“郦定进，你他娘的卵蛋还在不在？看看你后面，你就把这些废物这样带到了阵前，冲着咱们耀武扬威？”

高崇文实在是冤枉了郦定进，西川骑兵一路驱赶郦定进，几次想抓住战机报仇，都被郦定进给溜了，还被逗得身心俱疲，分明是双眼喷火冲进战场的，哪里是耀武扬威。不过高崇文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出来了，郦定进脸上一阵挂不住，施了一礼后转身上马出了本阵，将槊上的首级往地上一甩，道：

“儿郎们，咱们被这帮兔崽子撵了一路，出气去！”

一个“撵”字一下把郦定进部下的心气给勾了起来，近五百人学着郦定进将首级往地上一甩，跟着郦定进就冲了出去。

对面的追兵被郦定进抛得很远，郦定进接近本阵时，才堪堪追到战场，见郦定进已经进了本阵，早已停了下来，不过却并不往回撤，而是冲在离高崇文大阵一里半远的地方，停下来结成一个小阵。因为这些游骑的任务不只是追逐试探，还要为自己的本部兵马提供保护，防止己方在结阵时被对方趁立足未稳突击。没有在追击途中追上干掉郦定进，西川骑兵们明显神情沮丧，正想趁这机会举起水囊喝口水，休息休息，但是却见对方到了本阵却不入阵，反而又回过头杀了上来，许多士兵因为多喘了口气，水还没有喝道嘴里。见状赶紧把水囊挂回马鞍，拿起了兵刃。

“实在是欺人太甚，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事实证明如果光靠血性就可以胜利的话，中国男足对比利时那一场应当能进四个球。高部骑兵的战术技术素养确实高出西川骑兵不止一个档次。郦定进的骑兵呈三角形往西川骑兵的队伍里突刺，西川骑兵的两翼马上张开，像郦定进的后路包去，同时中路向前压迫，想把郦定进部包起来，但是郦定进却混不在意，高崇文也是一脸轻松，边上李元奕担心，请求左翼出动去助郦定进一臂之力，高崇文道：

“郦定进虽然忙活了两个时辰，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累着，倒是西川这帮兔崽子累的不轻。正好杀上去让他松松筋骨。”

果不其然，西川骑兵还没有完成合围，郦定进已经刺进了对方的军中，一把长槊舞得风车一般，砸到就死，碰到就伤，开出了一条血路，身后的骑兵跟着突进去，站在高崇文的位置上远远望去，像极了了一把锥子刺进西川军的胸膛，越刺越深，口子也越开越大，血也越流越多，最终西川骑兵中间一路就只剩下郦定进部的黑色铠甲，黑色过后，只剩红色。

西川骑兵既然张开两翼，那么中军的厚度也就有限的紧，郦定进远挑近刺，一马当先，刚喘了口气就发现眼前好多西川军，把他吓了一跳，不过郦定进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西川军的大部队到了，于是长啸一声，拨转马头，又向回冲去。

西川骑兵的两翼只抓住了郦定进部的尾巴，刚刚汇合就发现自己的中军六百人只剩下二百人不到，而对方只损失了几十人，满眼躺下的都是西川军的黄布战衣，刚从郦定进部冲出来的一百多人个个带伤，主将不禁牙眦俱裂。见郦定进又转头杀来，大吼一声，也不讲什么战术了，挥舞长枪，跃马向前冲去，余下的骑兵也大喊一声，跟着向郦定进部冲去。

“为兄弟报仇！”

“仇”还没有喊出来，一个西川军的骑兵就飞了起来，胸口是一个大洞，洞里汩汩流出热血。

“杀！“

“啊！”

一个郦部骑兵刚把一名西川骑兵从马上砍下，就被一柄斩马刀砍中，落下马来，被双方的马蹄踏成肉泥。

刀影交错，哀嚎不断。

郦定进这一轮冲杀就不觉得轻松了，连续捅穿了对方二十几名骑兵，手臂居然微微有些酸麻。而对方的将领更为凄惨，头盔不知道去了哪里，身上数道血痕，蓬头乱发地立在对面。身边的骑兵只剩下四百余人，而郦定进身边，至少还有三百五十人。

西川军左路和右路的先头部队都已经开到战场，仇良辅也带着千名亲兵脱离中军来到了阵前，仇良辅选择的立阵之处距离高崇文约莫三里。两军中间就是双方的骑兵。见到了双方第二回合的冲杀，仇良辅不禁大吃一惊，此时如果命令己方骑兵后退，必然遭到对方追杀，甚至对方全军趁自己立足未稳压上都有可能；而如果令左右翼策应，一来前锋刚到，人手不足，而来对方左右翼的前面已经各驰出了数百骑兵，准备拦截本方救兵。一旦被对方击溃，结果又是冲阵，阵脚未稳，一旦被冲动，兵败如山倒啊！

仇良辅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己这是送上门来挨打啊！于是马上派出传令兵手持令旗前往左右军大喊道：

“列阵！列阵！”

同时从自己的亲兵中分出两队各两百人作为游骑，去稳住左右军的阵脚。此时，战场中间，双方的第三回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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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骂阵 劝降

（根据相关要求，调整下步点，今天到17号改为每天一更，下周开始改回每天两更。其实老雁自己也想偷点懒，最近看奥运有点疯…）

“咚咚”的鼓声在战场上回荡，敲打着每一个士兵的心。

郦定进手持长槊，直至对方，大喝道：

“杀贼！”

郦定进的骑兵们高喊道：

“杀贼！”

虽然只有三四百人，但是气势绝对胜过千军万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冲完，只怕西川军的骑兵就不剩几个了。许多西川将士甚至闭上了眼睛。川西骑兵的将军刚刚已经看到了己方的大队到来，可是却没有听到鸣金的声音。

己方在列阵，自己是弃子。对方是官军，而自己是贼！

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将军举起长枪道：

“儿郎们，杀敌！”

郦定进的骑兵依仗着马个头高，速度快的优势，双脚撑着马镫站起，面对着迎面冲来的西川骑兵，高高的举起斩马刀，刀起，刀落，一个接一个。西川的骑兵即使抗过了第一刀，往往也很难承受第二刀，第三刀，往往兵器被磕飞后，来不及闪躲，就被砍下马来。双方再度交错后，本来黑压压的战场中间，一边依然保持着队形，而另一边已经如同秀顶的脑门，稀稀疏疏。

已经用不着郦定进亲自上阵了，西川军终于鸣金了，但是此时西川军的骑兵被夹在郦定进和高崇文的本阵之间。想回也回不去了。

永贞元年正月十一日，郦定进阵斩西川大将李文悦。

靠着一千二百名骑兵的性命，仇良辅终于结好了阵势，只是此时已经不见了出关时的轻松写意。仇良辅又抬头看了看太阳，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的光景，如果能撑过这两个时辰，就好办了。

一千多名骑兵被对方五百人轻而易举地歼灭，只逃回来一百多人。仇良辅还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西川全军也都肃然而立，出关时将领许下的奖赏此刻看起来似乎遥不可期。战场上，高崇文的骑兵用长枪高挑着李文悦的人头耀武扬威地来回奔驰，一边大声叫骂。按照惯例，西川军应该回骂才对，但是几个大嗓门的士兵刚开了口，就觉得嗓门不如以前响亮，尽管热情问候了高崇文、郦定进的直系亲属，但是总是给人虚张声势的感觉，士气反而愈加低落。仇良辅只得下令停止对骂，命令将杀敌赏格提高一辈，并派亲兵在军中反复高喊，士兵们的情绪才慢慢升起来。

柔柔的风吹过，吹得大旗徐徐展开。蜀地的风已经如此潮暖了，高崇文在一刹那竟然有些恍惚。郦定进刚刚被他好好夸奖了一番，到后军休息去了。现在，该那两个小子出场了。

高部骂阵的士兵驰骋了半天，骂得对方声息全无，在全军的喝彩声中得意洋洋地回到了本阵，有一个家伙还在马上蹶起屁股，将裤子扒了下来，炫耀似地将屁股冲着仇良辅的中军左右晃了晃，引得全军一阵大笑。这边骂阵的回到阵中，那边右翼阵中就奔出一员年轻将领，白盔白甲白马，身后跟着一名亲兵，手中擎着大旗，上书“大唐神策行营兵马使韦。”

“韦武！”

西川军中有认得韦武的倒吸了一口气。韦武是韦皋亲将，西川够级别的将领都认识他。自从去年七月以后，韦武就从西川消失，八月韦皋暴薨，许多人再也没有见过韦武，想不到他现在在这里。

韦武本来随袁滋入川，袁滋被贬潮州后，属官尽数奉召回京，韦武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回长安后韦武奉命入武学上舍，李愿知道他心念西川，而高崇文军中也恰巧需要熟悉西川的人才，就找个机会为他说了几句话，得到皇帝恩准，在年前来到高崇文军中。高崇文对韦武极为欣赏，将梓州投降的原西川兵马千余人（包括陶顺的伤兵）交给他统领，此次将自己的右路交给了他。

韦武从战场右边跑到左边，从左边跑到中间，好让西川军将士都看到他。立在阵前，韦武高喊道：

“西川将士们，我是韦太尉亲将韦武。奉韦太尉之命入朝检举刘辟。太尉厚待你等，你等就是如此报答太尉的吗？”

“仇良辅，我西川好儿郎，就为你等的私欲而丧命疆场，死了也得不到忠勇的评价，你有何面目去对韦太尉，西川将士在天英灵？”

西川军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高喊道：

“韦武，你不过是个野种，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你是西川人，若知道大势，快快杀了高崇文投降刘大帅，刘大帅定能看在韦太尉面上饶你一命！”

韦武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来，一折为二，道：

“匹夫无知，朝廷大军压境，竟敢妄言天命。既然如此，韦武无话可说。稍候刀兵相见，休怪韦武无情！”

说拔拔马回到本阵。高崇文的中军中大旗挥舞了三下，呜呜的牛角号响起，全军将士一起动了起来。高崇文的大军前移了。

高崇文军的队形是标准的唐军战斗队形，中间左中右三部全是步兵，前面数排士兵手持大木盾整齐地向前，身后是长枪手，弓箭手，刀盾手，两翼各安排了一支骑兵，准备随时突击掩杀。

高崇文的安排是左军李元奕两千人，右军韦武两千人，前军高霞寓两千人，后军郦定进两千人，自己统领中军三千人。两侧游骑各一千人。全军一万三千人。骑兵除了两翼，还有中军和郦定进的两千人。

仇良辅出关时全军两万人，现在只是前军折损了千余。他的左右前后军各是三千人，中军最多，有八千人，刚刚又从中军中调人给前军补充足了三千人。从山坡上望下去，仇良辅中路一万三千余人，密密麻麻，极为厚实。

一万余大军前移，却一点声音也没有，西川军中的嘈杂声停止了，气氛莫名其妙的压抑，对方每靠近一步，西川将士就觉得自己的呼吸减弱一分。

推进了二百步后，盾牌着地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高崇文军停止了前进。山坡上一面黄旗摇动。

弓箭手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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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冲 阵

现在战场上的形势很奇怪，仇良辅兵多，又是主场，却主守，高崇文兵少，又是远道而来，却主攻。

“弓箭手出列。”

仇良辅沉稳地命令到。现在情况完全反了过来，本来计划是自己进攻，弓箭手是用来压阵的。可是现在的形势是对方压了出来，消灭对手已经不要想了，而己方的拒马几乎没带，防守也不好防啊。仇良辅苦笑一声，还是尽力周旋，以求保全吧，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仇良辅想道，一边紧张地注意着战场的形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高崇文的中军步步压上，直指仇良辅。

一百五十步，弩射！

六十步，放箭！

二十步，弃弓持刀！

西川军按照战术条令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远程打击，这种打击不看准头，只看速率。弓箭手的箭放完了，手臂酸疼，却依然按照命令捡起了长刀，站在刀盾手，长枪手身后，透过同袍的肩膀，望着对面压过来的人潮，似乎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面孔，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孔，在密密麻麻的刀丛中间，似乎和兵刃一样泛着冷冷的光。

高部的老兵们无视生死地完成了这一百五十步的推进，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从后面补上空缺的位置。已经突破了对方的箭雨，剩下来的，就交给自己的手中的刀棍吧！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最后这二十步，冲阵的士兵们慢慢加速，冲了起来。

“嘭！”

一名高部士兵一刀斩断对方阵中伸出来的长枪，接着狠狠一刀剁在了对方的盾牌上，将对方的长盾劈开一道裂缝，将当面的刀盾手往里震退了数步。从盾牌的缝隙里透出来几支长枪，却被他身后两翼掩护策应的士兵挡住。刀手再一刀下去，飞起两颗大好头颅。又一步向前，双手举刀，力劈华山。在他的身后，起初是两个，后来是四个，慢慢挤进了这个狭小缺口。

一名高部刀手刚刚冲开敌阵，就被对方两三柄长枪同时刺中，举起的胳臂顿时松了下来，手中的刀重重落到地上，身后马上补上一名刀手，一个横扫，响起了几声惨叫。刚刚站稳，又是几把刀枪招呼了过来。

一名西川军士兵刚刚架住对方的长刀，就发现一柄长矛从对面递了过来，刺穿了自己的腹部。而对面的士兵也被砍中，发出一声惨叫。

“啊！”一名高部军官刚刚从后面冲上，就被一支冷箭射中脸颊，顿时血流如注，往后跌倒。

高崇文前军的一股士兵终于撕开了一个缺口，马上围绕着这个缺口，人越围越多，反复争抢，西川军刚刚填上一个缺口，就发现周围又出现了几个缺口，于是继续填补，继续撕开。不断有传令兵手执令旗，在各阵间穿越，也不断有人呼喊指挥，大声调动兵马。本来密密麻麻的西川前军，中间和后队越来越空。指挥前军前压冲阵的高霞寓的身边，兵马也渐渐减少。

一个个小小的口子终于慢慢连接了起来，连成了一个大口子，越来越多的黑色士兵冲进了这个口子，渐渐结成了阵势，互相呼应，不断深入。前军马上就要顶不住了。仇良辅骑马站在高处，脸色越来越严峻，终于咬牙道：

“调后军上！”

高崇文站在山坡上，眯着眼睛远望，看着穿着黑衣的士兵如同浪潮一样向前涌去，漫过了黄色的沙滩，又像浪潮一样退去，露出黄色的沙滩，如此几次，黑色终于在原属黄色的领地里牢牢站立，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忽地，高崇文发现了对方后阵的騒动，猛地一拍大腿，道：

“着啊！来四个人！”

“大帅！”

“你去告诉高霞寓，仇良辅动用后军了，让他不要留在后面了，自己带人杀上去，挡住敌军援军。”

“遵命！”

“你去左军，问问李将军能不能冲动对方左翼。冲不动就让他回来歇歇，等高霞寓破阵后跟在高霞寓后面杀进去。”

“遵命！”

“你去告诉韦武将军，不要打得太用力，压着让对方左翼不敢动，对方如果一有调动，马上用骑兵冲阵。”

“遵命！”

“你去问问郦定进，半个时辰了他休息好了没有，他要是没休息好就让他继续休息，告诉他老子们去杀个痛快了！”

“遵命。”

高崇文又喊道：

“高骈！”

“孙儿在！”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将闻声驱马上前，这人就是高崇文的孙子高骈，晚唐十分奢遮的人物。别看高崇文厚重少文，这个高骈却文武双全，诗歌也写得好，传奇也写得好。晚唐黄巢大起义后，高骈被任命为唐朝淮南节度使，东面都统，经营帝国最重要的财赋来源地，是唐朝柱石之一。只是后来对朝廷失望，无心理政，一心求仙，为部将所杀，不然唐朝局势也不至于那么快就不可收拾(高骈生年不详,不过按理此时不可能出场,不过谁叫咱写的是呢~`~`~)。

“你带着中军三百骑兵，从右军和中军的缝隙杀出去，直捣仇良辅的中军，记住不要恋战，杀穿敌阵后不要回头，直驱鹿头关下！”

“孙儿遵命！”

高骈回头大喊一声：“走！”就带着三百骑兵一阵风一样从山坡上冲了下去，沿着韦武和高霞寓两军的缝隙直突敌阵。

“这个小兔崽子，和老子当年还真像!小兔崽子上去了，老子也该上了！”

高崇文望着高骈转瞬消失的身影，微微一笑，大声道：

“中军，准备随老夫上阵！”

本来坐在地上休息的中军士兵纷纷站起，骑兵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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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突 破

(今天的第二十八块金牌来得太搞笑了,难道埃蒙斯是为自己的妻子抢走奥运首金不好意思吗?四年之后再送大礼,咱们是不是要考虑授予他荣誉公民称号?)

高崇文的大旗也向前动了，虽然很慢，仇良辅却感到了沉重的压力。高崇文的战机抓的很好，仇良辅的前军大阵已经被高霞寓冲动，后军正在向前军调动，左军和右军都被牵制住，唯一没有动的是中军，这个时候如果找准机会来这么一下，击溃仇良辅的左军或者右军，仇良辅就坚持不下去了。如果乘着这股气势冲动仇良辅的中军，仇良辅哭都没地方哭了。

仇良辅此时的注意力完全在高崇文的中军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支三百人的骑兵在运动，在近四万人的战场上，三百人也就显得不太起眼了。其他人就是注意到了也可能以为这支骑兵是增援某部，哪里猜得到他的战术意图呢？

战场对决，决定胜败的往往可能只是一个决定。仇良辅稳定中军的想法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被动摇了。在这短短的时间呢，高崇文一系列的调动完成了部署，也完成了对仇良辅的调动。此时，随着高崇文中军的压上，左翼李元奕的攻势也迅猛了起来。本来西川军只是堪堪抵挡得住，现在李元奕亲自带队冲阵，已经杀进了阵中，李元奕一上，全军就跟吃了春葯一样，西川军右翼一退再退，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仇良辅只得从中军又调了一千人去增援，四千人才与对方两千人打个平手，仇良辅不禁暗自心惊。而韦武这边的攻势也渐渐大了起来，仇良辅此时已经注意到了那支骑兵的存在，马上就从中军又调了五百人去增援。

唐军的战术，如果对方主动进攻，就用弓弩压制对方，随后刀阵迎击，混战时骑兵绕到侧后，前后夹击；如果己方进攻，就用骑兵迂回到敌军侧后方，牵制敌军主力，然后己方刀阵前进，最终实现围歼。在高崇文军正面推进的同时，两翼的骑兵也向两翼张了起来。数千骑兵齐声呐喊，近万只马蹄敲击大地，仇良辅不禁倒吸了口冷气，高崇文牙口真好，这是想包饺子呢！

不得已，仇良辅只得派出麾下仅剩的骑兵去阻截高崇文两翼的骑兵，原本厚厚的中路此时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空虚了。

高霞寓手握长刀，刚刚将一名西川军弓箭手劈成两半，来不及拔出肩头的羽箭，就向边上一侧，躲过一把长枪的袭击。对方人阵太厚，骑兵冲不起来，而骑兵如果失去速度优势，跟活靶子没什么区别，所以高霞寓选择了下马步战。而步战明显不如骑战来的痛快，高霞寓大骂一声，握住长枪，往后一拉，将偷袭他的西川军官拉过来顺手一刀，又往前杀去。

这个时候，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孙将军，中军红旗。”

一名亲兵提醒高骈道。高骈精神一振，回头一看，中军果然升起了红旗，拔出长刀，大喊道：

“杀！”

藏在高霞寓后面，韦武边上的三百跳荡军一阵风一般冲了出来，直扑西川军中军和左翼的结合部，同时，韦武的进攻也突然猛烈了起来。

突破口就在这里。

“来人！”

一名西川立在阵边的西川军官最早发现情况不妙，大喊一声，也顾不得有没有人听到，策马上前拦截。要是让对方杀进去，西川军就完了。

高骈架住迎面劈来的大刀，用力往回一送，接着双腿一夹马腹，二马错蹬之际，身子一矮，拦腰一刀，砍下了对面的敌将，纵马一跃，已经杀进了敌阵。滚滚而过的三百铁骑左冲右突，迅速搅乱了措手不及的西川军的阵脚。

“不好！传令拦截，拦截！”

仇良辅脸色都变了，不过自己身边的骑兵只剩一千亲军了。敌军大军压上，收缩防守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尽快拦截这支骑兵才能稳住阵脚，仇良辅一咬牙，道

“敬三，带五百，不，六百亲军上去拦住他们，围歼他们！”

“是！”

一名将领拔马跑出本阵，组织骑兵，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是来得及效果也必定不好，仇良辅慌乱之下，忘了中军和前军之间没有足够的空间让骑兵施展。

按照高崇文的要求，高骈一路上并不恋战，一击得手就往里走，根本没有按西川军想的巩固阵地，西川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防守，高骈就已经杀到了仇良辅的中军前。那叫敬三的见高骈扑到了近前，队形也来不及整理，就窜了上去，准备拦截。

谁料高骈只是虚晃一枪，拔马就往中军的侧翼走，没有做好准备的步兵哪里能经得住骑兵的冲击，西川军士兵们恐惧之下，发一声喊，往两边逃去，高骈真个是如入无人之境。不多时冲到了阵尾。

高骈在前面跑，敬三在后面追，近千人在大阵中追逐的场面确实不是盖的，不过仇良辅的心巴凉巴凉的。

大势已去，自己的失败已经注定了。

敬三的猛追算得上尽心尽责，但是后果却极其严重，高骈绕阵跑，他就绕阵追，结果高骈没追到，中军乃至整个大阵却被搅乱了。高骈冲得正起劲，被亲兵提醒才放弃了这场猫和老鼠的游戏，往鹿头关方向冲去。敬三却不敢贸然回兵，率领累得不行的骑兵在阵后防备。

此时，高崇文布置在两翼的骑兵，已经杀退了西川拦截的骑兵，正从两翼向侧后包抄。

李元奕已经乘乱杀了进去，所部步兵正刀阵如墙，节节推进。西川军的右翼，败退了。

韦武在高骈杀进去的一刹那把自己的亲兵派了上去，乘着西川军慌乱突了进去。韦武手下的士兵不久前还是西川军，现在却和自己曾经的袍泽刀兵相向，真是世事无常。而高霞寓在中路得到命令，率领前军突然转向，从侧面攻击西川军的左翼，西川军的左翼转瞬也败退了。

高霞寓的转向并没有减轻西川前军的压力，高霞寓部转向后，阵型已经散乱的西川前军刚刚喘了一口气，就是一片“咝咝”的抽冷气的声音。他们的面前是——

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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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溃 败

(一天八金，还有什么说的？)

阵型已经散乱的西川前军刚刚喘了一口气，就是一片“咝咝”的抽冷气的声音。他们的面前是——

骑兵！

骑兵的统帅是——

郦定进！

没有厚度的阵形根本无法抵挡骑兵的冲锋。骑兵启动的一瞬，就已经注定了战斗的结局：

西川军溃败。

高崇文闲庭信步一般策马跑了百余步就把马停了下来，笑骂道：

“郦定进这个兔崽子，打得这么块。连老子松松筋骨都不让。”

西川军的尸体铺满了从战场到鹿头关的道路，几乎所有的尸体都是面朝鹿头关倒下，伤口全在后背，显然是在逃跑路上被追兵杀死。更多的西川军士兵则放下了兵器，委靡不振在胜利者的监视下拖开尸体，清理道路。每搬开一具尸体就能看到几件兵器，监视的人也不是很多，但是西川士兵们已经完全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兵器如山一般堆积在路旁，西川军俘虏收完了尸体，就去挖坑。清理出来的道路上，高部步兵正在快速推进。

是役，高崇文以少击多，先调动西川军移动，疲劳敌军，同时为自己争取休息时间，又挫其锐气，最后瞅准机会雷霆一击，击破西川军两万人，西川主将仇良辅率领亲兵逃跑，一路上遭到西川骑兵高骈等部的轮番追击袭扰，连收容败兵都来不及。幸亏苏疆见势不妙，出关接应，才仅以身免。高崇文乘机发兵攻关，激战至天黑，几度攻上关头，被刘方叔带领西川军拼死杀退。因为天色已黑，将士疲累，又天降绵雨，无法再战，只得鸣金收兵。

鹿头山南距成都一百五十里，扼两川之要，只要打下鹿头关，成都就成为不设防的城市。故而刘辟在高崇文停留梓州的时间里，着重整修了鹿头关的关防，在鹿头关旁设连结八栅垒，屯兵万余人，与鹿头关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要破关，先要破这八屯哪！”

高崇文立于阵前，默默想道。

昨晚敌军军心大乱，本来是打破鹿头关的最好时机，可惜天降绵雨，时机错过。仇良辅回鹿头关后明显加强了戒备，稳住了态势。一个上午，三次攻城都要提防八座栅垒的突击，不能尽全力，鹿头关又地形险要，全部败下阵来，死伤四百余人。虽然大都是昨天没上阵的东川军，可是高崇文依然心疼。现在东川军也是他的兵呢。

“仗不能这么打！”

望着又一次败退下来的己部，这一次可是长武军的老底子呀，高崇文下了决心。

“大帅！”

高霞寓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歪掉了，身上也有血迹，显然是昨天的伤口迸裂了。到得近前，高霞寓气呼呼地跪下道：

“属下无能，请大帅抽我两鞭子，然后再给我三百人，我定能夺下鹿头关！”

高崇文却不回答，只是说道：

“收兵！”

“噢！”

鹿头关上旌旗飞舞，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打了一个上午的西川军将士手持兵器正在庆祝打退了高崇文的进攻。昨天的失败给他们的震撼太大了，今天上午守城的成功，让西川将士的自信心有了些许回复。

鹿头关，真是好关啊！

和士兵们一样恢复了信心的仇良辅，苏强，刘方叔全都松了一口气，仇良辅吐出一口唾沫，大声道：

“赏！”

西川的府库里有的是钱，仇良辅可不在乎，昨日虽然大败，只要守住鹿头关，他就有翻盘的机会。只要能守住关口，刘方叔和苏强当然也不会在意这些小钱。

“可是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咱们没有那么多钱消耗。鹿头关易守难攻，一定要尽快拿下，不然将士死伤必定惨重。现在西川内部不稳，等到刘辟稳定了西川，在往鹿头关动员重兵，高崇文可就顶不住了。”

武学里，李诵坐在沙盘旁，听上舍的学员们分析战场的形势。学员们倒也敢讲，直呼高崇文大名，看来以前是个疏狂的书生。李诵微微一笑。李愿问道：

“那要是你是主将，你该怎么打鹿头关呢？”

“这个?学生会以大军佯攻鹿头关，然后效仿三国邓艾，出奇兵抄小路，避实就虚，直扑成都。”

“德阳，广汉之间西川军还有四万人，只怕你的奇兵半路上就会被阻截住。”

又一名学员站起来，掺手施礼后，指着沙盘道：

“学生以为只能强攻鹿头关，狭路相逢，勇者胜，只要打破鹿头关，西川就可以一鼓而下。”

“强攻伤亡未免太大了吧？”

郯王李经问道。实际上他并不知道为什么父皇要带他来武学，但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下。

这名学员却不慌张，道：

“我大唐天军之所以威服四海，依仗之一就是兵器精良，只要有合适的攻城器具，就可以大大的减少我军伤亡。这是学生设计的攻城器具，请过目。”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卷纸来呈上，自有侍者接过。

李德裕站起身来道：

“远水不解近渴。鹿头关外，八寨相连，学生以为要破鹿头关，关键就在这儿！”

说着，手指向了沙盘中的一个点。

李诵和李愿交换了一下目光，却不表态。继续听下一个学员分析。

分析结束了，学员退去后，李诵道：

“第二，第七，第十一个的情况跟朕说说。”

至于第三个李德裕，自然就不用说了。

“大帅，仇良辅这厮还真甘心做乌龟，咱们将士骂阵骂了半天，甚至装女人羞辱他，他就是不肯出来。咱们南征北战，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把高霞寓气得直跳。”

郦定进一掀大帐门帘，进来就抱怨道。

“你昨日把人家打得那么怕，险些命都丢掉了，谁还敢出来？”

李元奕话音一落，大帐里就笑声一片。

高崇文道：

“他不出来咱们也得骂。骂完了，再攻几次，告诉高霞寓记住了，千万别给我来真的。上去就下来，务必要让他觉得咱们束手无策。”

说着，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指着一个点道：

“咱们要打的是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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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恶战在即

(刘翔依然伟大！明天入V封推，给点人气吧！)

这个点坐落在鹿头关旁，明显比周围的点高出一截，点上标着三个字：萬勝堆。

“万胜堆？”

郦定进惊讶地问。高崇文捻着胡须道：

“不错，万胜堆。万胜堆居高临下，只要拿下万胜堆，鹿头关里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军窥伺之下，拿下万胜堆，破关就不远了。”

又一天的黑夜来临了，今天又下起了雨，高崇文的攻城士兵匆匆后退的身影在泥地上显得分外狼狈，不过西川军士兵累了一天，笑也笑不出来了，只是朝地下一蹲，狠狠地喘气。

明天的太阳是能看到了，后天的呢？

诸葛将台上的大帐里，仇良辅抚手笑道：

“如此看来，高崇文善于野战，不善于攻城，若不是邢将军中了他的圈套，只怕梓州现在还在我们手里呢。只要我军坚守不出，旷日持久，高崇文部必定无心恋战，大事可定矣。”

刘方叔见仇良辅如此得意忘形，全然忘了被高崇文杀得片甲不留的惨状。此时见高崇文攻城无力，心态也放松起来，这两天被高崇文压迫的压力陡然释放了出来，冷冷说道：

“前日出战之时，仇将军也是这等模样。”

“你?”

仇良辅这么说实际上是为了缓和一下三人中的紧张关系，毕竟一战丧失两万人是西川军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仇良辅自己的直属军队受到了极大削弱，威望急剧跌落，领军的能力也受到了空前质疑，如果主将再不团结，那鹿头关可真是守不住了。刘方叔的嘲讽让仇良辅猛地站了起来，恼羞成怒，可是自己确实吃了败仗，部下损失太大，在三人中已经处于劣势，却不好发作。

旁边苏强见状，忙起身劝解，仇良辅倒是好说，刘方叔嘴里却依然闲言碎语不断仇良辅一拍桌子，道：

“够了！仇某败军之将，本不该说什么，只希望我等三人同心同力，守住鹿头关，既然不见谅于公子，仇某这就自请去职，率领本部残兵退防成都，鹿头关防务就有赖公子和姑爷了！”

迈步要走，却被苏强一把拉住，好说歹说了半天，才让仇良辅勉强消了怒气，不过三人嫌隙已成，仇良辅连乘夜出关袭扰的计划都没有提出。

不过仇良辅不知道的是刘方叔苏强已经得到了刘辟的密令。刘辟在得到了仇良辅战败的战报后，大怒不已，一剑劈开一张方桌，怒骂道：

“邢泚无勇，仇良辅无智，竖子无能，坏我大事！”

当时就要换了仇良辅，被卢文若以临阵换将不吉，仇良辅军中部属甚多拦住，只得收敛怒气，日里发文来鼓励仇良辅，暗中却命刘方叔，苏强相机行事。

高崇文的大帐里，一场争论也在进行，争论谁来助攻万胜堆。高霞寓嘟嘟囔囔地说道:

“梓州是李兵马使出风头，前日是郦定进出风头，今日无论如何也该轮到我老高了吧？大帅，您可不能亏待我。”

高崇文怒骂道：

“哪次不是你小子抢功劳最快，还怨老子亏待你。众将听令！”

众人一起抱拳道恭听。高崇文拔出令箭道：

“李元奕、韦武何在？”

“末将在！”

“明日你二人四更造饭，五更出战。你二人轮流攻城，逐渐增大攻势，务必使仇良辅手忙脚乱。李元奕为主将。”

“遵令！”

李元奕上前接过令箭。高崇文又拔出令箭道：

“郦定进，高骈！”

“末将在！”

“你二人明日各领骑兵在左右游弋，保护李韦二将军的侧翼。高骈受郦定进节制，相机截断关内对万胜堆的增援。”

“遵令！”

“高霞寓！”

高霞寓早已忍耐不住，龇牙咧嘴上来大声道：

“末将在！”

“直娘贼，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明日你领本部兵马，乘着关内兵力被牵制，攻打万胜堆，若有闪失，本帅惟你是问！”

“大帅，您就瞧好吧！”

高崇文又沉声道：

“我等自夏绥，京西千里远征，所为者不过报效国家，为自己搏个功名富贵，封妻荫子。富贵虽好，也要有命享受，明日若不能打下万胜堆，此战短日内必不能结束，告诉将士们明日如能破关更好，如不能破关一定要拿下万胜堆。明日如拿下万胜堆，本帅定有重赏，赏的比前日大战多一倍！”

“是！”

“明日不分主攻佯攻，两边都不要偷懒，只有打得狠才能打出机会来，李元奕如果能破关就不要客气，不要让高霞寓这厮得意！明日各军务必齐心协力。天色不早，各自回营准备吧！”

“遵令！”

第二天一清早，高崇文大营里就喧闹起来，一队队兵马举着各色战旗，抬着推着登城用的云梯，推着远程打击用的抛石机，掩护战士抵近城垣的防护棚具轒輼车，登高侦察城内敌情的巢车、望楼车等浩浩荡荡出了辕门，在鹿头关下列阵。

车轮轰隆轰隆滚动的声音惊起了关头的守军，城头的号角响起，一队队睡眼惺忪的士兵匆匆拿起武器冲上了城头，苏强推开人群一看，一时手都软了。

仇良辅上来扶着城垛眯眼看了一会，又习惯性地看了看天边，太阳刚刚升起来，今天这一场仗有得打啊。

“命令伙房把早饭送上城头，城内各军随时待命。”

帐篷里，高霞寓正在鼾声如雷的沉睡，亲兵冲进来道：

“将军，大军要攻城了。”

高霞寓翻了个身，道：

“直娘贼，吼什么，叫全军继续睡觉，等李兵马使第三次攻城的时候叫我。”

说罢，继续睡去。

城下，十几名士兵费力地拉动抛石机的绞索，一声大喊，石头就呼啸着飞向了城头，城头观察的士兵大喊道：

“躲避，躲避！”

城头上的士兵纷纷端着木碗皮碗找地方躲避，不过这一次抛石机明显发过了劲，落到了城内，砸到了许多城内来不及躲闪的士兵，甚至砸坏了一口稀饭锅，溅的火头军满脸都是稀粥，傻傻地站在哪里。

仇良辅站在城楼上看了看，吩咐道：

“慌什么，抓紧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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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恶 战

(今天恢复两更，下午五点到明天下午五点封推，各位大大多支持啊！)

李元奕、韦武分列两边，中间骑在马上的是高崇文，李元奕征询地望了眼高崇文，高崇文点点头。

李元奕令旗一挥，身后的两名战士敲响了硕大的战鼓，一队士兵推着轒輼车抬着云梯快速出阵，士兵们躲在轒輼车后面推车前进，接着一群弓箭手跟在攻城士兵身后，缓慢而坚定地向城墙逼近。

抛石机也校准了位置，开始发射。

“放！”

十几架抛石机同时发射，将硕大的石块抛向关上，关上士兵纷纷躲避，却依然有人被砸到，发出一声惨叫，关上的城楼也被击中，砸出一个大洞。

“放！”

眼见攻城军已经逼近城下，城上一名军官高喊道，却被一块大石当场砸中，鲜血脑浆迸了一地，甚至溅到周围士兵的身上，不过士兵们也顾不上恶心，忙着放箭。前队射完退后，后队上前，还要防备对方的投石车。

城下的士兵们已经自动散开，跟随云梯前进，头上举起盾牌，防备城上射下的箭雨，弩手已经停下步伐，开始压制对方。

城上的士兵缓缓推出了一个巨大的家伙，是床弩。床弩，中国古代攻城器具，又名车弩。是一种装置在床架上的大型弩。弩弓极为强劲有力，利用轮铀、绞索绞动张弓，弩身安装在木架上以增加稳定性。床弩使用的箭如幅，簇如巨斧，射程可达500至1000步。城上七名士兵拉动绞盘，一支粗大的箭飞速射出，迅速射穿了挤在一起的数名攻城士兵的身体。有一台床弩射出的箭甚至射穿了轒輼车，惊散了车内外的一群士兵，赢得了城上士兵的喝彩。

床弩虽然强悍，毕竟数量有限，慌乱了一阵的攻城士兵还是推进到了城下。弓箭手也站住了位置，和城上对射，不过由于是仰射，还是吃亏不少。

攻城的士兵们举着盾牌，挡着箭，也有聪明的躲到了关下的死角歇息，云梯已经搭上了关头，关上的士兵拼命用手用棍去推，却被上前掩护的弩手弓手射穿，双方开始围绕着云梯放射，城上不时还丢下投枪，运气好的能连续扎到数人。

这种情形下，站在原地或者后退都等于等死，终于开始有士兵登上了云梯，口中衔刀，手中持盾地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如蚂蚁一般。

“扔！”

在云梯上的士兵多得不易推动的时候，滚石擂木终于招呼了下来。不断有士兵惨叫着滚落，也不断有士兵继续攀登。有接近城头的士兵就会同时遭到几把长兵器的招呼，被挑落下来，一声惨叫，砸到好几个己方士兵。

关门外，士兵们在轒輼车的掩护下抬着巨木，冲撞城门，城门内的士兵不断加固城门，拼死抵住，城门却还是被撞的让人心惊胆战。

终于有士兵趁着城上放射的间隔，迅捷地登上了城头，城下观战的高崇文军一时注意力全放在了这路身上，上去的士兵迅速一猫腰躲过了两把长刀的袭击，从嘴里把刀拿下，一个侧身，在卡住自己的敌方士兵身上划出了一道打血槽。

“上去了！”

不过第二个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刚冲上城头，就被一把长枪刺中，长枪往外一送，就仰面倒了下来砸到了自己身后的第二个士兵身上，把几个人全带了下来。

“唉！”

高崇文不满地看了自己的亲兵一眼，一惊一乍的。先上去的那个士兵终于在连杀几人后力竭被杀，攻上城头的第一个希望就此破灭了。西川士兵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尸体扔了下来，几名士兵奋力一推，将架在城头的云梯推翻。

“将军，好了。”

“泼！”

一大锅热油从关上泼了下来，正在撞城门的士兵发出了一声声惨叫，接着火把扔了下来，就着热油点着了轒輼车，士兵们鬼哭狼嚎地窜了出来，忙着扑灭自己身上的火，又成了城上射手的靶子。

锣声终于响了起来，高部的士兵们尽量拖着本部士兵的尸体，退了下去，关下到处是损坏的云梯，燃烧的轒輼车，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高崇文这个老龟儿子，今天可是下血本了。仇良辅一边恨恨地想，一边把长刀垂下，一滴滴血顺着血槽滴了下来。两个时辰不到，高崇文就连续攻城三次，总是前一队刚退下，下一队就杀了上来，每次都有士兵攻上城头，这次逼得自己都亲自上了，才把对方上城的士兵逼了下去。这样的攻城再来几次，只怕就要被攻破了。比起今日来，昨日真是小孩和稀泥。格老子，不知这老龟儿子从哪里弄了这么多抛石机，轒輼车来。

“将军，敌军又集结了！是韦武的旗号！”

这是第四次了，李元奕，韦武，李元奕，韦武，那么对方的郦定进，高霞寓在哪里呢？郦定进是骑将，任务定然是阻止己方增援，而高霞寓至今没有出现，高崇文会怎么用他呢？突袭锦江栅垒？作为后军养精蓄锐最后攻城？还是打万胜堆？

仇良辅摇摇头，把最后一个想法否定了。这边攻势这么猛，几次都堪差一点攻上关头，高崇文哪里会分兵绕到万胜堆去？

“将军，敌军攻势太猛，是不是让苏将军侧袭，减轻一下关前的压力。”

仇良辅点点头，道：

“好，不过让苏将军不要太拼命，前出五百步，稍稍吸引一下敌军即可。另外，调城下第三队上城。”

“是！”

“你拿我的令箭，去德阳调五千兵来，务必于未时三刻前到关后。”

“遵命！”

“轒輼车还有多少？”

高崇文侧身问道身边的将官道：

“回大帅，这一个月从附近州县搜集的已经全用上了，从各地征调来的木匠在梓州打造的还在后营，共有五十辆。”

“全调上来给李将军。把床弩也调上来，城上的快射完了，该咱们威风了。”

“是。”

鼓声再次响起，这次韦武带着亲兵跟在队后亲抵城下指挥，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假如没有朱棣，明朝将会怎样？朴实地推荐叶蝉大大的力作《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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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万胜堆

鹿头山后山，高霞寓骑在马上诈唬道：

“今日李兵马使和韦将军在前面冒死攻城，咱们爷儿们却在大营里睡大觉，大家心里过意得去吗？”

“不是你叫额们睡的吗？”

一名军官嘀咕道。

高霞寓眼睛一瞪：

“你说什么？”

“没什么，过意不去，过意不去。弟兄们，是吧？”

小军官赶紧说道，属下的士兵们响应道：

“是是是，大人一直念叨过意不去呢。”

高霞寓大喜，道：

“那好，就你小子带队先上如何？”

军官嬉皮笑脸道：

“我先上就我先上，哪次咱不是敢死士，哪次咱是在后面的？”

将士们一阵哄笑。高霞寓马鞭一指，道：

“别他娘的笑了，卖命换来的钱你小子每次都花个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攒着说房媳妇，姚子远，今天就看你小子的了，你要是攻上去，老子跟大帅说一声，给你小子娶个媳妇，你要是攻不上去，老子就自己上。”

姚子远依然惫懒样，道：

“哪能让您上，为了媳妇咱也要让您瞧好吧！”

高霞寓笑骂道：

“直娘贼！”

鹿头关下，攻城的士兵又一次退去，仇良辅伸手擦了擦汗水，一名军官上来道：

“如将军所料，苏将军出营果然遭到了郦定进的拦截。”

刚刚韦武的攻城又攻上了关头，仇良辅又从关内调了三百人上来才把对方撵下去，己方床弩的箭支已经用完，而对方的床弩才刚刚用上，给己方造成了极大的伤亡，自己也险些被射中，照这样下去，今天关可就守不住了。

仇良辅望着关下高崇文的大阵，高崇文这个老家伙人老成精，大阵里旌旗蔽天，压根看不清虚实。仇良辅有心派人冲阵刺探一下，却情知野战必败。手下已经没了两万人，总不能把昨天刚从成都增援来的三千人也丢了吧？

关下的大阵看不透，仇良辅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下了半天决心，唤过中军官道：

“你去万胜堆，问一下情况，要他们务必万分小心。”

“是！”

又一通的战鼓响起。身边的将领轻声说：

“大帅，屡战无功，是不是让将士们休息一下？”

高崇文抬一下眼皮，问道：

“高霞寓现在到何处了？”

“此时应该到万胜堆下了。”

“好，传令后军将士准备用饭，这一次进攻后他们上。让李将军和韦将军休息一下用饭。”

万胜堆上，守将告诉前来传令的中军官说：

“回禀将军，我处没有什么状况，请将军自己多加小心，如要援兵，我这里还能抽出二百人来。”

中军官刚走，鹿头关那边的鼓声又传了过来，守将手搭凉棚远望，关下人如蝼蚁，声若洪雷，锦江栅中冲出一支兵马侧击，却被一支敌军拦住，关外攻城的正在逼近城墙，关内一队队士兵列队随时听候召唤，守将的心给紧紧揪住了，浑然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反而自顾自想道：

这个高崇文可真够狠的啊。只是不知他来攻我万胜堆可有好果子吃。

高崇文正站在阵前观战，突然觉得马踢着蹄子，有些躁动不安，低头一看：

“这是什么玩意？”

一名亲兵跳下马来，从牙旗下捡起一个物事，道：

“大帅，是只山龟。”

高崇文一看乐了，道：

“大军在这里打得难分难解，这畜生倒是跟没事一样，趴着不懂，活像高霞寓！”

大家都听出来，这是高崇文对高霞寓迟迟没什么动作不满意了，刚要搭话宽慰大帅，就听到关东面传来一阵喊杀声，旗牌官惊喜道：

“大帅,是万胜堆!”

阵前众人一起望向万胜堆，不过万胜堆上的喊杀声倏忽消失了。万胜堆下，高霞寓望着刚刚败退下来的姚子远，黑着脸道：

“偷袭你都能被撵下来，站这儿别动，摸摸卵子还在不在裤裆里，他娘的也叫敢死士？长武军的脸叫你们丢净了。看老子是怎么攻上去的。”

说着就翻身下马，姚子远一把拉住高霞寓双眼喷火道：

“姓高的，你休要骂了，老子也是长武军响当当的汉子，你就在这儿看着，这次一定给你攻上去！”

转身大喊道：

“弟兄们，卵子没掉的跟我上！”

夺过一把长刀，就往山头冲去，高霞寓道：

“好，鼓来！”

接过士兵递来的鼓槌，亲自击鼓，雄健有力的鼓声顿时响彻山野。听到鼓声，本来担心的高崇文心顿时放了一放；听到鼓声，本来心就绷得紧紧的仇良辅心绷得更紧了。城上城下的士兵都跟疯了一样，悍不畏死，箭矢如雨，长枪乱飞，滚石擂木越滚越少，砸毁的云梯轒輼车也越来越多，热油熬的速度，赶不上对方上来的速度，

仇良辅喘息道：

“再调一队来!令刘将军去增援万胜堆！”

李元奕令旗一挥，道：

“亲兵队上！”

“仇良辅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主攻哪里是佯攻！”

刘方叔大怒道，

“万胜堆岂是容易攻下的，将士们听令，随我去关上助战！”

万胜堆上，箭石如雨，不时有大块石头夹在箭雨中落下，不时有一个又一个士兵发出惨叫，不过鼓声不停，前进的死士也不停。

姚子远刚躲过一块大石，就被一支羽箭射中了左臂，疼得一个趔趄，正好跌到一块巨岩的后面，姚子远忍住疼痛，一把将箭拔出，拔箭出体的疼痛使他不自觉的头往上仰，不禁呵呵笑了起来，回过头望着后面被压得抬不起来的士兵大吼道：

“他娘的不怕死的随我上！”

说着也顾不上包扎，强自用力抓住巨岩上的棱角就往上攀。身后士兵们也看出了门道，纷纷鱼跃到岩下跟着姚子远攀爬。这些士兵生长在西北多山地带，爬山攀岩真是小菜一碟。守将正在大喊：

“砸死这些狗娘养的龟儿子！”

突然身上某个地方就猛地一凉，一群黑衣的士兵如同凭空冒出一样，高喊着“杀呀”出现在了万胜堆上，扑向了弓箭手和投石手。

万胜堆下一片欢呼，不待高霞寓下令，将士们就冲了出去，高霞寓把鼓槌仍给鼓手，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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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攻守易势

姚子远由于受伤，爬得比别人慢了些，还是前面的士兵拽着，后面的士兵托着才勉强爬上了万胜堆，一翻上去，人就险些瘫软，见己方人少，被对方围攻，牙一咬，握着刀就冲入了战团，毕竟左臂负伤，攀岩时流血过多，气力不如别人，不多时身上又中了几下，正在危急时刻，一把长刀磕开了准备和他亲密接触的兵器。更多的黑色的人冲到了他的前面。

自己人上来了。姚子远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杀光他们！”

高霞寓刚上堆顶就看到姚子远倒地，大怒之下，指着顽抗的西川军士兵吼道，这一吼让许多有了投降打算的西川士兵重新握紧了刀枪，不过高霞寓却顾不上了，上前一把抱住姚子远道：

“子远，子远！”

西川军虽然拼死顽抗，但是毕竟人数不占优势，很快黑色就布满了堆顶，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给重伤未死的西川兵补上一枪，将确定已死的西川兵扔下堆去。按照布置，点燃了万胜堆上的栅栏。

高霞寓吼了一气后姚子远终于悠悠醒来，道：

“吼什么，身子骨都要被你晃散了。”

高霞寓喜出望外，道：

“老子还以为你死了呢。”

姚子远翻了翻眼皮道：

“死？我还没娶媳妇呢！”

“打下来了！”

高崇文终于看到了万胜堆上升腾起的火光，全军将士顿时躁动起来，每个士兵都知道万胜堆对鹿头关的重要性，因而高部的士兵越发勇猛，而西川军的士兵显得手足无措，越来越多的高部士兵攀上了关头，仇良辅只得咬牙调最后一支部队上关，不过命令还没有发出，刘方叔已经登上了关头，西川军终于稳住了阵脚，将高部士兵慢慢压缩在几个地方。李元奕刚要下令添兵，高崇文道：

“收兵吧！”

“大帅！只要再加一把劲，我们就?”

“刘辟的援军已经到了，再打下去得不偿失，调我的亲军上前掩护，鸣金吧。”

高崇文说道，将那只山龟捧在手里，拔马回营。

果然，鹿头关内传来了声势浩大的喊杀声，李元奕忙遵命行事，饶是如此，登上鹿头关的士兵还是被蜂拥而上的西川军杀了个措手不及，三停折了两停。不过西川军畏惧，没有敢出关追击，让断后准备赚一笔的高骈深感不满。

关上下到处是战死的士兵的尸体，损坏的攻城器具的残骸，关下堆积了如山的滚石擂木，不过西川军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一名副将刚开口建议开关收集滚石擂木，仇良辅就骂道：

“收集个屁啊！现在是我们要攻人家！”

自知闯了大祸的刘方叔躲在人堆里不敢出声，仇良辅却也顾不得找他，道：

“传令全军早些吃饭休息，明天夺回万胜堆！苏将军，刘公子和各军将校半个时辰后到将台大帐议事！”

待众将奉命离开，仇良辅拔出佩剑猛地朝柱子上砍去，骂道：

“竖子无能，累死三军！”

高崇文军的大营里却是一片欢声笑语，拿下万胜堆，离破敌就不远了。和士兵们不同，坐在大帐内，高崇文正色道：

“都把你们的心收收。这几日吾料仇良辅必然猛烈反攻万胜堆，诸军不可大意。此时万胜堆在我手中，攻守之势已经换位敌众我寡，我军现在的任务不是破关，而是围绕万胜堆做，尽量杀伤疲惫敌军，明白了吗？”

“明白！”

众将齐声说道，只有韦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高崇文很满意众人的表现，道：

“高霞寓守万胜堆，其他各军也各有任务，不可懈怠。另外，掌书记，报捷文书可写好了？这次千万不要让严和尚抢了先。”

严和尚就是严砺，少年时曾经出家为僧，所以有此称呼，众将自然配合着笑了笑，掌书记道：

“回禀大帅，文书已经写好了，不过严大帅适才派人来送信，说请大帅不要急于上表，明天他要亲自来拜会大帅，再做定夺。”

“陛下保重，臣告退了。”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里，李愬躬身施礼道。李诵起身掺着李愬的手道：

“符直稍候，李忠言！”

站在门边的李忠言忙接过旁边小宦官手里的裘皮大氅，递给李诵，李诵拿过放到李愬怀里，道：

“边地苦寒，春天来得迟，不像长安柳树已经爆青了，符直此去少则半载，多则一年，把这件大氅带上吧！”

“陛下！”

“以符直的才干，做个节度使绰绰有余，此去符直只是做个副大使，委屈符直了。”

“陛下哪里话来，臣岂是计较名位的人。”

李诵笑道：

“朕就知道符直必定这么说。此去凤翔，定要将这两万兵练出来！”

“陛下，臣明白！”

原来刘辟与吐蕃勾结，吐蕃趁机在川边集结大军。为了牵制吐蕃，李诵命令李愬率左近卫军两万人入凤翔为节度副大使，受张敬则节制，作出恢复河湟的姿态，顺便让这两万兵经历经历战阵。本来打算让阿迭光颜从左近卫军带三千人入川，但是阿迭光颜以为带新兵远征会贻误战机，还是等了自己征夏绥的老部下来带入川，李诵考虑到实情如此，准了阿迭光颜所奏。这一次只是让李愬作作样子，故而让李愬把两万人全部带走，磨练一番。

送走李愬后，李诵正要坐回躺椅，杜黄裳的声音从殿外传了来：

“陛下，大喜啊！”

杜黄裳快步步入殿中，见礼过后，将一份奏章交给了李诵。

李诵打开一看，笑道：

“哦，果然是好消息，高崇文和严砺联合上书报捷，高崇文在鹿头关下斩敌二万余，又夺取万胜堆，连续击败了仇良辅的八次反扑，严秦在绵州界碑谷破敌万余，不错不错。”

李诵把奏章合上后，神情并不是很激动，这些消息昨天夜里甚至更早他就知道了，把奏章往案上一放，道：

“杜相公请坐。这二人在奏章上说要休整一段时日，消耗刘辟兵马后再入川，话讲得有几分道理，杜相公怎么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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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龙抬头

（感谢各位书友和作者的支持，老雁感激中······）

杜黄裳坐在团凳上答道：

“老臣以为，我军新胜，士气正旺，正应当趁热打铁。”

不过他的意思显然不是进兵那么简单，李诵哈哈笑道：

“杜相现在说话也会绕弯子了，不就是赏赐吗？朕三四十万缗都快花出去了，还怕再花吗？”

杜黄裳顺手送出一记马屁，笑道：

“陛下圣明。”

李诵道：

“赏是要赏，不过也不能由着他们要，要不然打一次胜仗赏一次，他们还不得变着法地多打几次胜仗，看来上次刘澭挺管用的，这次也要想个办法速战速决。”

杜黄裳道：

“是。”

李诵今天心情好，说着说着就和杜黄裳拉起了家常，结果又谈到了韦执谊身上，杜黄裳道：

“那个不成器的现在倒还上进，这几日常去拜会李大人。”

韦执谊好歹四十几岁人了，杜黄裳还不成器的称呼，李诵不觉微微一笑。李大人就是李巽，李巽现在已经正式接替杜佑出任盐铁转运使，正月里杜佑请辞转运使获准，李巽就顺理成章的做了上去。不过韦执谊拜访李巽倒不是为了学习理财，而是了解湖南民情。李巽十几年前曾经任职湖南，正月十六日，任命李巽担任转运使的同时，任命韦执谊为湖南观察使。

如同年前传言的一样，新年以后，在朝廷用兵西川的同时，内部的人事开始了调整，除了韦执谊出官湖南外，前宰相，刑部尚书高郢外放潼关防御使，兵部尚书王绍出任洛阳尹，兵部尚书由陆贽接任，御史中丞卫次公出任陕虢观察使，李庸出任御史中丞。

如此多的中央大吏出官地方，而且都是重要的地方，不能不引发朝堂内外，街头巷尾许多评论家们的猜想，不过这种猜想是不能在明面上讲的。地方虽然重要，但是毕竟不如中央风光，某某失宠，某某得宠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当然看得明白的也有很多人，比如《春明外史》的一干人，但是《春明外史》毕竟不像后世报纸那么敏感，发表大篇社论，只是简单的在报纸上通报了一下。

这次中央高官出镇地方自然是有意图的，李诵在紫宸殿召见王绍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卿此去东都，务必好生经营，安抚民生，修葺城池战具，训练士卒。洛阳四战之地，淮西，汴宋，徐州、淄青、魏博、昭义、成德、荆南、山南东道等更要时刻留意。”

淮西吴少阳横亘在江南和关中之间，卡着朝廷的生命线，自从贞元年间讨伐失败后就是朝廷的一块心病，徐州靠近不臣藩镇，自从前任节度使后也一直摇摆不定，杜佑任淮南节度使时讨伐徐州失败后徐州离心倾向就更强了，汴宋节度使韩宏对朝廷恭恭敬敬，事实上心怀鬼胎，而昭义节度使卢从史也不是个好鸟。淄青、魏博、成德就不提了，其他各镇都有大大小小的问题。洛阳中唐后历来是朝廷官员养老的地方，但是王绍是去养老吗？李诵明显是希望王绍把洛阳当成是朝廷东进的枢纽来经营，王绍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二月初一就出长安赴任了。

如果有人认为朝廷的调整到此为止的话，那就错了，永贞元年二月，在卸下盐铁转运使的担子不久，七十一岁的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杜佑上书，再次以身体欠佳为由请求致仕，李诵考虑了良久，终于同意杜佑不再担任宰相，接替高郢担任刑部尚书。中唐起尚书只是一种荣誉职位，不再负责实事，杜佑自然感激不尽，而谁将出任宰相又成为了朝野关注的话题。

杜佑辞职的第二天，在皇帝召集几位重臣讨论后，当值的翰林学士李吉甫和裴垍同时收到了起草诏书的命令。将中央官员派到地方以加强对地方控制的实际提议者，这两天一直患得患失的翰林学士，知制诰李吉甫一打开命令，异常失落的情绪就充满了内心。为了保密，翰林学士起草诏书都是在隔开的小房间里，裴垍已经在对面的小房间里开始动笔了，李吉甫还呆呆地坐在小房间里，长吁短叹。李吉甫的声音很大，但是裴垍如同没有听到一样，奋笔疾书，书写的声音惊醒了李吉甫，翰林学士兼知制诰无奈的咽下苦涩，开始草诏。

命令上写着：李吉甫草诏，以中书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吉甫胸怀大志，辗转各地为官多年，也遭受过打击，心理素质倒也还不差，一抛开私心杂念，诏书立马就起草好了，不过走神时间太大，等他掀门帘走出小房间时，裴垍已经站在对面等候他一起去交诏了。李吉甫勉强挤了个抱歉的笑脸出来，那边裴垍从来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孔上，已经露出了一丝温暖的微笑。裴垍称呼着李吉甫的字道：

“宏宪兄，恭喜了。”

李吉甫不禁一愣。屋外的云层里隐隐传来春雷阵阵，淅淅沥沥的雨声清脆悦耳，李吉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永贞元年二月初二日，门下侍郎武元衡，中书侍郎李吉甫同日拜相。

二月二，龙抬头。

裴垍的条子上写着的是：以翰林学士、知制诰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命运在期盼已久的日子到来的时候，和李吉甫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不过这个玩笑对当事人来说未免太大了，一种巨大的知遇感和责任感涌上心头，以致于李吉甫无法承受这种惊喜，哽咽着握住裴垍的手道：

“弘中兄，吉甫从尚书郎流落远地，十几年才回来，回来就入禁署，现在才一年，后进人物，很少接纳认识，宰相的职责，应当选拔贤能才俊，可是吉甫现在懵然不知道哪些人有才干。您善于鉴别人才，现在的才俊，请您为我言之。”

裴垍道：

“敢不从命？”

说着找张桌子，俯身一气写了三十多个人名给李吉甫，中唐的一段佳话就此产生。

朴实的推荐萧宇飞的力作《丛林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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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最无能穿越者（求收藏！~）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是清朝诗人黄百家的名句，用在一个穿越者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历来成功穿越的就学科而言都是理工科生和金融生，按职业就是军人，官员，头目，如果这些穿越者再读过几本历史，写得一笔看得过的字，那么成功得就不能再成功了。究其原理，理工科生知晓先进的科学技术，可以利用自己掌握的比这个世界先进无数倍的技术兴风作浪，金融生会理财，会用先进的金融理念生钱，要知道在古代许多大户人家包括皇帝往往连自己身家多少都算不清楚，军人拥有先进的军事思想，官员善于政治斗争，至于黑社会小头目，没听说过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吗？小头目正在事业的关键期，光棍作风勇冠三军，用来穿越真是无往而不利。

而文科生，有赖于现代精细的学科分工，打破了原来文史哲各学科之间紧密的联系，现在的文科生越来越不像文科生了。学的往往不懂，懂的压根就不敢穿越回去，回去会活活被惭愧死，就像李诵如果知道我手机号码一定会告诉我千万不要让他盗版前人的诗作来炫耀，不然以后的宫廷宴会他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学历史往往也不太真懂历史，只会背年表抄论文，真懂的往往沟通有问题，很简单，穿越这个时间点以前的你没有别人知道的详细，之后的你不敢说，不敢确定随着自己的发现会发生什么改变；至于学哲学的倒是胆气十足，但是估计穿越回去会被活活烧死，然后若干百年后被后人从故纸堆里发现，尊为伟大的先驱者。学逻辑的？算了吧，回去最好是在战国和唐宋，在战国和公孙龙比个名气，在唐宋嘛，去拜会拜会各地的禅师吧。

万想不到自己会穿越的李诵在穿越后的心态一直就这么复杂。自己才不过中人，又是号称现代社会里的隐士－教师－出身，穿越后又是附身在一个残废身上，幸亏是天生贵胄，不然生存都会有问题。这样的人如何治理一个庞大而危机四伏的帝国呢？能够进入中央或者称霸一方的都不是简单人物，权谋机变，杀伐决断，李诵自问是一个也赶不上。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知道历史的走向，还有后世的眼光。李诵清楚，在实际政务中，自己现在起不到任何作用。

真正要解决这个时代的问题，还是要依靠这个时代的人才。李诵很庆幸自己没有穿越在晚唐，那时即使附身在一个健全的皇帝身上，也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现在唐室人心仍在，政治还没有腐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经过安史之乱后四五十年的休养，人心思治，社会财富的积累也足够李诵打几场战争。更重要的是，这四五十年为唐王朝积累了大量可用的人才，比如老一辈的杜佑、高郢、杜黄裳、陆贽、范希朝、张敬则、高崇文、郑余庆、李巽、卫次公、王叔文、郑因，中生代的武元衡，李吉甫、权德舆、裴垍、裴度、李藩、李绛、柳冕、韦执谊，韦丹、李愿、李庸等，年轻一点的李愬、李绛、崔群、王涯、韩泰、凌淮、韩愈、刘禹锡、柳宗元、白居易、元稹、韦贯之、阿迭光进、阿迭光颜等，只要用好这些人才，唐朝的中兴并不是梦想。

导致唐朝趋于灭亡的明显因素，是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宦官和党争消耗了唐中央的实力，使得唐中央无法积聚全力对付藩镇，最终导致了藩镇实力越来越强，中央越来越弱，直至唐朝的灭亡。而一些人们一般不太注意的因素，则也深刻地影响着历史发展，最突出的就是土地兼并问题，土地兼并一方面使得一些大家族越来越强，一方面造成了大量的失地农民沦为奴隶或者流民，严重影响了中央的财政收入和人力资源，大量的劳动力闲置历来是导致社会不稳定的关键因素。而苛刻的统治会促使这股力量和作为朝廷统治基础的农民的爆发反抗，最终燃成燎原之火，毁灭整个统治机器。

现在影响中央效率和力量整合的宦官集团已经被拔除，宦官已去，由宦官导致的党争估计也不会出现了，起码在李诵看来，朝廷内部现在是团结的，向上的。目前朝廷主政的官员绝大部分都是主张削平藩镇的强硬派，五个宰相中杜黄裳有经济之才，陆贽善于统筹全局，威望卓著，郑余庆长于人事，武元衡刚直，李吉甫实干，而且个个进取心都很强，这样的宰相班子在整个唐朝都排得进前三。这些人里，李诵对杜黄裳、武元衡有知遇之恩，对陆贽、郑余庆有再造之恩，不用担心他们的忠诚，有这些人做帮手，李诵要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历史知识明确要干什么事，怎么干。

年前发去的百官上书论政终于在二月得到了结果。解决藩镇问题是朝野上下的共识，在宰相会议上，李诵用右手在地图上逆时针画了一个半圆道：

“先淮西，后山东，最后河北。先南后北，先易后难。”

这一个半圆牵扯到了七个最强的藩镇，宰相们没有任何异议，七镇中淮西最弱，卡在朝廷生命线上，又四面都是朝廷控制区，理应最先动手，河北各镇西有太行，南有山东为屏障，又互相勾结呼应，朝廷在太行以东只有一个张茂昭的易定镇支持，兵员投放和粮草供给都不容易，所以排在最后。

“七镇不臣已经数十年，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不可贸然兴兵。朝廷首先要做的，是肃清政治，巩固地方，加强财政，改革军制，希望各位相公同心协力，致力国事。”

“谨遵圣谕。”

宰相们齐声说道。

至于西川，这个时候谁还会为西川操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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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吓出来的胜利

(今天用老爸的古董级刮胡刀刮胡子，居然割破手指，带血上传啊，求收藏······感谢镀金王座兄指出错误，我对医学史所知确实不多。希望各位书友大大给出更多的意见。)

李吉甫不但是个实干家，而且是个点子很多的实干家，入相之前为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建议选派中央大员节制地方，刚刚入相就针对高崇文打一仗伸一次手的讨厌行为出了个主意。

高崇文得到了嘉奖诏书自然开心不已，不过开心之余又看到了邸报，高崇文的喜悦心情马上荡然无存，骂道：

“这些个读书人个个花花肠子恁多，说好和老子一起邀功，却背地里做出这等事情来！”

当下击鼓聚将，商议破关。你道邸报上写些什么？

准严砺所奏，令其从水路直驱成都。

原来严砺除了和高崇文一起上表请功外，还单独上表，请求皇帝准许他从水路进攻成都，这可就让高崇文大为不满了。

高崇文攻下万胜堆后按兵不动，一方面是应严砺所请一起向朝廷邀功，另一方面是为了消耗西川军的力量，同时扫荡各地，肃清成都周围之敌，连日来先后八次击败仇良辅，又派兵接连拿下德阳，广汉，将西川军主力死死钉在鹿头关周围，如果严砺此时从水路直驱成都，十有八九能拿下，高崇文心急如焚，想要马上发兵去攻成都，可是鹿头关内数万兵马却不能不管。如果要拿下只怕损失不会小，只得聚将议事，商议如何拿下鹿头关。

将领们匆匆从各营赶往中军，只有李元奕在进帐的时候，回头往营外看了一眼，随即叹了口气。

高崇文的第一句话不是谈战局，而是面有愠色的问道：

“阿迭光颜还是没有到吗？”

要想攻破鹿头关就要有足够的兵马，而后援的兵马中最强的就是阿迭光颜这支，按照高崇文给出的命令，阿迭光颜应该在今天到达大营，可是天色将晚，还不见阿迭光颜的身影。高崇文道：

“罢了，不等他了，我们先议事吧！”

入川为后援的阿迭光颜此时正站在大路上诅咒万恶的大山。阿迭光颜紧赶慢赶，行军速度就是快不起来，眼瞅着无论如何是不能在高崇文规定的时间到达鹿头关了，阿迭光颜不禁觉得脖颈凉飕飕的。事实上，阿迭光颜的行军速度已经很快了，而他之所以加快行军速度完全是被高崇文吓的，本来阿迭光颜知道高崇文在鹿头关好整以暇，所以行军也并不急迫，谁知本部大多北方人马，不适应东西川崎岖多山，过了汉中后，行军速度减慢，结果在阆中听到了高崇文的一些传闻，比如说士兵在行军途中折断了根筷子就被杀头，比如前东川节度使被他以丢了城池为理由砍了脑袋，这些传言到了阿迭光颜这里被分析得出一个结论来：

高崇文喜欢杀人立威。

为了避免成为高崇文的另一个宣传工具，阿迭光颜只得想尽办法，加快行军速度，可惜山路难走，拼死拼活还是迟了，眼看天色将黑，却怎么也看不到高崇文的大营，摸摸脑袋上的汗水，阿迭光颜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路越走越窄，找个人问问，咱这是到哪里了？”

“启禀将军，咱们这是走错道了！”

阿迭光颜腾地站起来，抓住面前的小军官的衣襟，恶狠狠地道：

“你说什么？”

“将军，不是小的说的，是前哨抓住了几个西川军的士兵，咱们是走到河这边来了，再往前走，就是江口了。”

“混帐！那带路的向导呢？”

“向导跑了！”

阿迭光颜手一松，放开小军官，两手叉腰走来走去，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的跳，那小军官见阿迭光颜如此，怯生生地说：

“将军，咱们还是赶紧回头吧，回头走四十多里，再拐上大路，明天中晌就能赶到大营了。往前去，就是刘辟的粮草大营了。”

阿迭光颜忽地停住，道：

“你再说一遍，前面是什么？”

“抓住的俘虏说，鹿头关贼军的粮草大营就在前头江口，翻过座山头就到，说里面有五六千兵呢。”

大帐里，高崇文道：

“眼下连上各部后援军，我军与叛军旗鼓相当，明日攻城，各军务必拼死向前，西川军被咱们打怕，已成强弩之末，只要咱们咬牙攻上半天，必定能攻下鹿头关，全歼仇良辅。向将士们许下重赏，先登上鹿头关的，赏钱百缗，本帅保举他升三级。”

说罢，高崇文扫了一眼沙盘，江口这个地方狠狠刺激了他的眼球，自己连续派去几批人马，都被敌军卡住。

“要是能拿下这个地方，该少死多少弟兄啊！”

高崇文YY道，不过马上回过神来，拍着桌子上的山龟吩咐道：

“各位回营吧，明日还有恶战。”

很多时候，决定战争胜败可能只是一个不起眼偶然的因素，高崇文体会到这一点是在第二天。万胜堆被拿下后，仇良辅依靠鹿头关和八栅垒的有利地形，依然组织了顽强的抵抗，当然这也和刘辟的儿子和女婿在这里有关，正当高崇文一大早起来攻关正觉得急躁的时候，姚子远从万胜堆上连滚带爬冲到他面前道：

“大帅，叛军江口粮草大营起火了!”

和高崇文同样感到奇怪以致于目瞪口呆的还有仇良辅，正当仇良辅奇怪为什么高崇文攻了两次就停下的时候，从江口方向来报信的士兵也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他面前，仇良辅很想宰了这个军官，除了因为他带来了不好的消息外，还因为他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哭喊：

“将军，大营丢了，粮草全被高崇文给烧了！”

没有个粮草，还打个屁啊！西川军的军心就在那一瞬瓦解了。

首先是锦江栅打起了白旗，接着八栅垒相继投降，傍晚时分，鹿头关的关门缓缓打开，三颗大粽子坐在马上出了关，身后是关内两万名放下武器的士兵。这三颗大粽子显然就是仇良辅，刘方叔，苏强，不过区别是仇良辅是自缚，而刘方叔和苏强是被缚。

在高崇文的大帐里，仇良辅努力挤出了感激的泪水。这时从帐外走来一员气宇轩昂的胡将，仇良辅惊叹之余谦卑地问道：

“大帅，连日鏖战，从未见过这位将军，不知?”

高崇文笑道：

“这就是烧了你粮草大营的河东名将，阿迭光颜。刚刚到我帐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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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定西川

(一路颠簸，终于回来了！求收藏！)

阿迭光颜是在天刚亮的时候纵兵冲击西川粮草大营的，不是他不想早点，但是两座山头翻得委实不容易，一路上赶路部下也累得可以。粮草大营说是有五六千兵，但是大多数都布防在高崇文主力一面，没想到会从肋部突然冒出一支奇兵来。冲进大营后阿迭光颜才发现天亮冲击的好处，那就是有现成早饭吃。到底是粮草营，伙食确实不错，吃完了早饭后，阿迭光颜听着营外传来的喊杀声，拍拍肚皮道：

“吃饱了的随本将军出去杀一阵，辎重营烧营。”

高崇文连投降的敌将都能赦免，何况自家立功的大将呢？阿迭光颜报到后被高崇文猛夸了一番后，安心地捧着脑袋去睡觉了。

当第一张牌倒下，后面的无数张牌就会跟着倒下，这就是多米诺骨牌，鹿头关守军的投降，就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当听说高崇文许诺上书请求赦免仇良辅后，各地的西川驻军就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向鹿头关运动，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夺回鹿头关，而是抢先投降。

鹿头关外，等待高崇文接见的降将小心翼翼地排成两列，投降的士兵盘腿坐在路边，等候安排，队伍竟然连绵数里，连奉命出发去广汉的韦武部都被阻塞在关前，只得派了几名传令兵骑马在路上开道。

“老哥，您带了多少人来投降？”

“不多，才八百。您呢？”

“也不多，一千二。”

“你龟儿子可以啊，哪来那么多兵呢？”

“老哥小声点，我把公差和乡兵都算上了，带多些人来面子上好看些嘛，高大帅处理起来也好从容些。”

“你个龟儿子，愣是鬼精鬼精的。”

不过这些军官跟仇良辅的两万人比起来，气魄是小了些，唯一能够和仇良辅相媲美的，就是邢泚。高崇文把刘方叔、苏强装入囚车送往长安后，就拔营直扑成都，不久就遇上了老冤家邢泚。邢泚手中本来还有两万人，但是面对高崇文的本部及降兵五六万人，头脑稍稍转了转，邢泚就把自己捆成了粽子，哭天抢地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高崇文的大营。

二月二十六日，高崇文在成都北郊击溃刘辟最后拼凑起来的一万大军，下午段文昌打开城门，高崇文大军开进锦官城。高崇文部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士兵无住处当街而宿，绝不肯騒扰百姓，成都顿时安定。

早知败局已定的刘辟和卢文若带领数十骑兵护卫家眷逃往吐蕃。段文昌禀明此事后，高崇文马上派高霞寓、郦定进前去追赶，终于在羊灌田追上了刘辟。远远的望见追兵，刘辟的数十骑兵一哄而散，卢文若情知犯了诛灭九族的大罪，杀死全家后系石沉江而死，刘辟不敢系石，也不忍心杀死全家，纵身跳入江中，被郦定进派手下熟悉水性的士兵从江中捞出，捆在马上带回了成都。

自九月兴兵，历时五个月，终于平定了西川叛乱，高崇文将刘辟一家二十余口装入囚车，送往长安后，开始在段文昌和召回的前节度判官林蕴的帮助下，当起了父母官。跟随刘辟叛乱的西川诸人，高崇文都大度的不予追究，除了卢文若已死，只杀了诈降欺骗他纯洁感情的邢泚和死忠刘辟的馆驿巡官沈全，查封统计府库，维持治安，杀了乘乱抢劫的无赖子以及溃兵三百一十人，又派阿迭光颜率兵赶往松州加强边境防务，整个西川不到半个月就安定了下来。

朝廷中也是一片欢腾，新皇登基首次用兵就大获全胜，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鼓舞人心的？西川历来号称强兵，又四面环山，却被朝廷军队以少击多击败，这说明了什么？建中，贞元年间数次讨伐藩镇失败的阴影似乎一扫而空，朝野自信心空前高涨，有的狂生甚至议论起四海之内，率土之滨的调调来。

不过朝廷内的大臣们头脑显然清醒很多，杜黄裳，陆贽，李吉甫、李绛都先后明里暗里向李诵进言，说明之所以战胜西川，原因在于西川一直在朝廷治下，离心倾向不强，而且四周没有叛乱的藩镇，如果是对付淄青，魏博这样的强镇只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皇帝的头脑明显也很冷静，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皇帝对苟胜说：

“现在，飞鹰应该重点向淮西淄青渗透了。”

西川的捷报到了朝廷没有多久，敕封高崇文的诏书就下达了，加高崇文检校司空，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成都尹，至于节度使，则由郯王李经遥领节度大使，益州大都督。

《春明外史》三月下旬号刊登了朝廷的任命，同时刊登了薛涛的《贼平后上高相公》：

惊看天地白荒荒，瞥见青山旧夕阳。始信大威能照映，由来日月借生光。

薛涛的大名因为这首诗更多地为人所熟知，不过皇帝看到这首诗的却诡异地笑了笑，皇帝对杜黄裳，李绛说：

“高崇文只怕在西川待不满一年啊。”

三月底，刘辟一家终于坐在历史悠久的封建时代代表性交通工具——囚车里，晃晃悠悠来到了长安，路过城南独松树时，刘辟想起去年夏天离开时的豪言壮语，回来是回来了，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不过来不及懊悔，刚进了明德门，千牛卫的侍卫已经在等候了。验明正身后，就一把拉住刘辟的头发把刘辟拽了下来，一路拽到丹凤门下，皇帝和太子已经高坐楼上了。太子责问道：

“汝为士族，奈何造反？”

刘辟答道：

“这是罪臣手下的将领逼臣的呀！”

皇帝微笑道：

“俱文珍和刘光琦也逼你的么？”

刘辟顿时哑口无言，皇帝点点头，千牛卫士兵就把刘辟拖了下去。

《春明外史》上登出了刘辟的最好一句话：

“悔之晚矣！”

三月二十八日，斩刘辟一家十九口于城南独棵松下。朝廷遣使布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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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选 择

(今天更新很迟，原因是老雁在情节的发展上很难选择，就如这一章的标题一样，是先打淮西还是先打淄青呢？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请各位书友大大发表下自己的看法。另外感谢十方俱灭书友的指摘，说实话唐朝的军制我并不了解，编制以及武器装备数量是通过百度搜来的，貌似是在《太白阴经》里有记载。老雁知道的是唐朝军队行军机动一般骑马或乘大车，武器不会全背在身上，而且补给不容易，携带的装备想来也不是打算一次全用完的，如果书友们看到鹿头关下之战，就会发现老雁没有安排士兵们一次放多少箭，连十支都没有放到，老雁也知道体力不允许…～依然感谢十方俱灭书友，希望更多的书友给出宝贵意见。)

西川虽然已经平定，但是带来的冲击波显然还在扩散，西川方面，高崇文宽宏大度的免除了所有韦皋幕府人员房式、韦乾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等跟随刘辟的罪责，这样的赦免也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但是包括段文昌，林蕴在内的一干人等全部从西川征入了朝廷，当然从西川征入的人员全部任职台省，只不过任职之前首先给安排的是岗前培训，至于岗前培训的内容？问权德舆吧！

而朝廷以敬宽为节度判官，粮料使由原西山运粮使、知邛州事崔从担任，刘辟反叛的时候，只有崔从据邛州抵抗，这也是对崔从的奖赏。

朝廷给高崇文封南平郡王，成都尹，实封三百户，勒石鹿头山的制书上还写着“授崇文检校司空，兼成都尹，充剑南西川节度、管内度支营田观察处置、统押近界诸蛮，西山国云南安抚等使”，如此多的职司，还把西川纯熟的官吏给抽走了，不是为难高崇文吗？所以朝廷很厚道的在征走西川纯熟官吏的同时，从台省选拔了一批员外郎级别的官员到西川任州刺史，由杜黄裳、武元衡出面推荐了一批人入高崇文幕府。

这样的人事调动在刚刚发生过叛乱的西川无可厚非，除了调整人事，朝廷还调整了行政区划，将原来隶属西川的资州，简州，陵州，荣州，昌州、泸州等六州划分给了东川，新任的东川节度使和前面的一些改变却颇为让人玩味。

按理，高崇文就任西川节度副大使后应当赴任的东川节度使韦丹却被召回了朝廷，出任尚书右丞，驻军在东川境内的严砺被任命为新的东川节度使，而严砺留下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则由将作监柳晟接任。看起来严砺也得到了封赏，调到了增加了六州之地的东川，权势有增无减，可是心思缜密的人很快就会看出，新增的六州，包括其他一些州的刺史都是由朝廷任命的。

这样的现象可以让深谋远虑的分析家们看出两种倾向，一是朝廷收回了各节度镇内州刺史的任命权，对地方控制的力度加大了，而是朝廷开始不放心节度使在一镇太久，开始玩轮换了。

四月份的大动作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调动，先是召南充郡王、奉义节度使、名将伊慎入朝为右仆射，又以尚书右丞韩皋为奉义节度使，以伊慎的儿子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奉义军节度使又名安黄节度使，下辖安州，黄州，伊慎壮年时就据安州、黄州抗击淮西李希烈，知晓淮西军事，如此布局明显是着眼于淮西了。又以秦州刺史兼陇右经略使刘澭为保义军节度使。保义军前身即陇右节度使辖区，安史之乱后陇右失陷于吐蕃之手，剩余的陇右土地归凤翔节度治下，现在重新设立陇右，并赐名保义军，其目的简直尽人皆知。

当然，朝廷在四月份除了封赏有功之臣外，对一些没有功的大员也进行了封赏，先后加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彰义节度使（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同平章事，魏博节度使田济安同平章事，卢龙节度使刘济兼侍中，平卢（平卢镇安史之乱后南移淄青，称淄青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兼侍中，将从去年老子死后一直担任留后的程执恭转正为横海节度使。受了封赏的各位当然巴巴地上书谢恩。不过李师古在拿到任命的时候说：

“杀完了鸡，又给点甜头给咱们这些猴子尝，天子可真是比他老子强多了。”

浓浓的葯香弥漫在室内，李师古的判官高沐、李公度侍立一旁，偷眼看着这位手握十二州的天下第一强藩的节度使，头上扎着一条绸带，面色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红润，神情也不似以往骄横，去年春天，李师古还乘着先帝驾崩，新君即位，人心不稳，污蔑给他报丧的义成军节度使李元素散布谣言图谋造反，打算兴兵夺取义成军，又和吴少诚遥相呼应，互相支持，今年居然委顿至此。

高沐轻声道：

“大帅日夜操劳，贵体难免有恙，不如让师道来帮帮您吧！”

余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不过是“打铁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之类。李师道是李师古同父异母的兄弟，被李师古撵在外面，日子过得常常很窘迫。李师古知道高沐、李公度的意思，道：

“二位以为我薄待师道吗？我并不是不和师道友爱，而是另有深意啊。我十五岁就做了节度使，坐拥十二州之地，却没有把先父留下的基业发扬光大，想来想去，是我不知道稼穑艰难，不能立下恒心大志，作出决断。师道比我小好几岁，却更喜欢玩乐，我想让他知道衣食是从哪来来的，还暗中让他处理州县事务，不然皇帝发奋振作，我淄青必然首当其冲，如何能抵挡住朝廷四方兴兵？你们只知道说我薄待师道，这些只怕你们都不知道吧？”

说完这番话的李师古显得有些疲倦。李师古虽然名字叫师古，却是一点也没有古仁人之风，少年得掌大权，哪里能把持的住，不声色犬马哪里能对得起老爹留下的十二州遗产，现在病重才说出这番话来，难怪李师道知道了后一剑削下了桌子的一角，拿上画笔去找美人去了。

大明宫紫宸殿里，李诵拿着一份奏章翻来覆去，玩味不已，想了半天，对李忠言道：

“宣杜相公，陆相公，郑相公，李相公，武相公、李转运使还有太子前来议事。”

不多时，除了李巽外六人先后来到，李诵赐座后，将奏章交给李忠言，道：

“各位先看看。”

奏章只是普通的谢恩奏章，大家看了都觉得奇怪，不过当李巽急匆匆赶过来时，大家全明白过来了。杜黄裳道：

“陛下莫非对淄青有意？”

这一份奏章是李师古的谢恩奏章，现在皇帝让大家看，又把李巽叫来，明摆着是想动李师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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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还是淮西

(想了几天，还是打淮西吧！)

“陛下，李师古眼下并无显著大恶，最近陛下刚刚让他兼任侍中，他也很言辞恳切的上表谢恩，并未损害朝廷颜面。陛下如今初临天下，一战而荡平西川，朝廷威望刚刚有所好转，正应当趁此时机巩固国本，若是朝廷贸然兴兵，不但李师古不服，只怕连其他强镇都会有借口反弹，如果镇压不成，朝廷刚刚恢复的威望只怕又会丧失了。”

杜黄裳老成的说道。

其他几位宰相也都赞成，只有李吉甫问道：

“陛下，可是淄青有什么变故？”

李诵笑道：

“不出李相所料，淄青刚刚有消息传来，李师古病重。”

李诵对朝臣，私下里称表字，当众称官职，这一点很受大臣们欢迎。李吉甫却不再言语，李诵只得问杜黄裳，杜黄裳看了一眼李吉甫，心里想道：

“真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啊！”

听到李诵问他，杜黄裳道：

“臣自从蒙陛下信任，位列宰辅后，时刻注意天下形势，臣听说李师古年过三十，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宜娘，若李师古果真病重不治，臣料淄青必然立李师道为帅。李师道是李师古异母弟，臣听说李师古不喜欢他，把他疏远在外，他自己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是生性有些狡猾，整天画画奏乐为乐，臣以为若李师道果真继立为帅，陛下可以图之。”

李诵问道：

“依杜相所见，应该如何图之呢？”

“臣以为可以趁机分割淄青。”

李诵等了半天，没有一个宰相建议出兵的，就笑问李巽道：

“财神爷前来，何故不言不语？”

李巽道：

“陛下若是要招讨淄青，臣自然言语，陛下若不招讨，臣自然不言语。”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李诵道：

“若朕要招讨，你作何言语？”

李巽起身道：

“臣以为不可。陛下免了关中两年赋税，又免了东西川一年钱粮，眼下府库中仅有钱二百余万缗，扬子院只有钱十万缗不到，各地夏解未至，陛下若是要兴兵首先要发动各道兵马，如此粮饷赏赐都要从国库中出，没有出兵这二百万缗就要耗去一半，若朝廷兵锋不利，这二百万无论如何都不够。战事一起，夏解必然受到影响，朝廷开支一旦出现问题，臣害怕乱的就不止是淄青了。”

道理分析的极其透彻，一直默不作声地陆贽道：

“臣也以为不可妄动淄青。前者陛下已经以程执恭为横海节度使，此时如何能不允许李师道继任？淄青与淮西素有勾结，一动淄青，我军就要发诸道兵马围攻，南面西面淮西必然从后面牵绊，威胁中原淮南，则我军就有两面发不上力，魏博与淄青唇齿相依，必不肯尽全力，只怕暗中资助也未可知。如此劳师远征，徒耗钱粮，臣以为大不妥。若要伐淄青，淮西必除。臣以为国策已定，还是应当先经营淮西，再图淄青。”

李吉甫附议道：

“臣附议。陛下可暗中令各镇加强军备，淄青不服王化五十余年，李师古、李师道兄骄弟纵，陛下优柔之，战机必然不是一次两次。淮西平后，朝廷手握道义，何时兴兵全凭陛下。”

郑余庆、武元衡道：

“臣附议。”

五个宰相里，杜黄裳总揽，陆贽管兵部，户部，李吉甫协助，外务由此三人负责，而郑余庆管吏部、刑部，武元衡管工部、礼部，负责朝廷运作，此时郑余庆、武元衡二人也不同意开战。尽管太子热血上头，李诵还是只得作罢。

还是打淮西的主意吧。散了以后，李诵又拿起了李绛准备的淮西资料。

比起淄青来，淮西的劣势不是一点两点，地方狭小，兵力有限，四面全是朝廷的势力范围，但是淮西却一直最让朝廷头疼，淄青远在山东，而淮西却卡在朝廷胸口。小小的淮西如此风生水起，不得不说的是节度使吴少诚。

吴少诚是幽州潞县人，出身将门，其父曾为魏博节度属下的都虞侯。吴少诚少年时就因为父亲的缘故被授以官职，后来因事来到荆南，得到节度使庾准的信赖，被留为牙门将。入朝时，路经襄汉，见节度使梁崇义不遵法度，曾密表向朝廷告密。后来，受到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的器重，锐意立功，梁崇义叛乱时，李希烈奉命率兵讨伐，便以吴少诚为前锋。等到乱事平定，吴少诚得到实封五千户。

由此可见，早年的吴少诚和李希烈一样，还是忠于朝廷的，但是不久之后，吴少诚的忠心就受到了考验，建中三年，李希烈步梁崇义的后尘，也叛变割据，吴少诚甘心为其所用。在唐朝军队的打击下，李希烈最后兵败身死，吴少诚等人公推兵马使陈仙奇为留后，朝廷也任命陈仙奇为淮西节度使。

但是陈仙奇性忠果，对朝廷很尽心，所以很快被吴少诚所杀，在众人拥戴下，吴少诚自封为留后，开始掌管淮西，并得到了朝廷的同意。

虽然朝廷上下视吴少诚为眼中钉，但是吴少诚的能力确实是一流的，作为藩镇，吴少诚没有其他藩镇比如田季安的残暴，反而体恤士卒，公正无私，而且勤于政事，而且对淮西控制极严，只是吴少诚一心割据称雄，对所辖百姓搜刮的委实太狠了些。贞元三年，淮西镇的判官郑常和大将杨冀等人密谋驱逐吴少诚，但事泄，二人皆被杀。贞元十五年，陈许节度使曲环病死，吴少诚图谋陈许，于是出兵攻掠临颍县，包围许州，朝廷派遣十六道兵马讨伐他，但是淮西军一向精锐，德宗皇帝又所托非人，十二月，官军败于小溵河。次年，夏州节度使韩全义与陈许节度留后上官涚等人又与吴少诚的部奖吴秀、吴少阳等人战于溵水南，官军再败。七月，韩全义在屡败之后，驻军于五楼行营，但军心动摇，又没有防备，遭到淮西军偷袭，大败。

德宗无可奈何，只得接受韦皋调停干脆下诏赦免了吴少诚的全部罪行，正式使命他为淮西节度使，还加封为检校仆射。吴少诚从此更是得意洋洋，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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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柿子要拣硬的捏(上)

（很累很疲惫，歇一会儿再更）

“这个吴少诚，勤于政事，精于军事，真是个人才啊！”

看完了吴少诚资料的李诵不禁感慨道。

点子不是一般的扎手啊。一个割据二十几年的人，富有谋略，部下组织严密，兵精将勇，而且对官军有巨大的心理优势。这个人物已经属于不可挽救对象，只能实行无情的专政，而且专政要快，猛，狠才能对其他各镇形成威慑。历史上的元和中兴，在宪宗死去仅仅几个月，原来归顺朝廷的各个强镇就复叛，原因何在？除了巩固不够外，朝廷的军功水分较大威慑力不够只怕也是一个方面。

元和的几次讨伐，杨惠琳是被部将所杀，西川军和淮西军、河北军、淄青军比起来都不能算强悍，刘辟也是废料一个，李琦是被部将所擒。讨平淮西是在吴少诚死后，花了三年多时间，耗费五百万缗财物，最后还是靠着李愬出奇兵一锤定音，讨伐淄青是靠着淄青内乱，刘悟投降，魏博是田弘正心甘情愿听命朝廷，讨伐成德半年劳而无功，费钱百万缗，还折损了郦定进，最后是李师道被杀吓乖了王承宗，这些军功换了李诵也不会放在眼里，何况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呢？

柿子还是要拣硬的捏呀。不过捏硬柿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朝廷也需要时间积蓄力量，整训军队，于是李诵一方面开始了积极筹备，另一方面开始准备迎接一个影响深远的日子。

永贞元年四月十三日，是一个写进了历史的日子，这一天朝廷策试制举之士，在“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中校书郎元稹、白居易，监察御史独孤郁，前进士萧俛、沈传师等人脱颖而出。不久，朝廷任命元稹为右拾遗，独孤郁为左拾遗，白居易为周至县慰，集贤校理，萧俛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白居易打破脑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去年和元稹一道立下功劳，今年却不能像元稹一样留在朝廷担任谏官。只得在周围一片唏嘘声中，离开了长安，来到了周至这个离长安不算远的地方。他哪里知道，皇帝怀有私心呢？

这一段时间，李诵对宰相重新进行了分工，本来辅助陆贽的李吉甫开始独当一面。在会议过后，由于确定了主攻淮西，李诵考虑再三，决定让太子李纯负责对淮西的准备工作。李诵的考虑很简单，历史上李纯做皇帝时杀伐决断，英姿勃勃，可是儿子穆宗一即位就把他十几年努力的成果败个精光，原因何在呢？联系到历史上许多英明的皇帝（李诵提前把自己归入了此列）继任者大多出息不大，原因就在于由于权力的分配，争夺问题，太子往往得不到有效的锻炼，而且无所事事，精力过剩难免会做点伤风败俗的事情来，造成继任者耽于玩乐，兴趣不在治国上，李诵决定提前让李纯担负点责任。

当然，李诵之所以这样安排确实也是因为李纯开始出现了类似二世祖的苗头，当太子一年不到，三四月份李纯已经给李诵添了两个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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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官和钱

官的问题主要是人事调动。李诵知道历史上对淮西招讨迟迟不能胜利的原因就在于出兵的十几道兵马心不齐，有的节度使存有私心，盼着仗打久一些，盼着朝廷失败，所以要想平定淮西，首先就要想办法调整淮西周围的节度使，而调整节度使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扭转一些藩镇的离心倾向。

淮西的南面大镇是山南东道，东面接壤的是陈许，李诵现在要做的就是调整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和陈许节度使刘昌裔。这两人说起来都是人才，于頔以门荫入仕，一开始还比较恭谨，但是贞元十年为苏州刺史后就骄横起来，后来又历经地方中央任职，自从贞元十四年移镇山南东道后，俨然专有汉南之地，凌上威下，骄横不法。刘昌裔多智，贞元十五年时吴少诚谋夺陈许之地，实在是刘昌裔的计谋杀了叛将叛军一千多人才保全了陈许，贞元十九年出任陈许节度使后因为淮西强大，刘昌裔重视和吴少诚的关系，他命边境军士不得侵犯吴少诚境，如吴少诚军士有犯陈许境者，捕捉后都捆送吴少诚处置。对此，吴少诚往往自惭，后来也下令其边境军士不得暴掠陈许。虽然是为自保，但是在朝廷准备收拾淮西的大形势下这种关系就显得刺眼了。

比起官的问题来更麻烦的是钱的问题，平定西川已经使得朝廷重新振作，一些藩镇的嚣张气焰也开始有所收敛，比如于頔，西川平定后言行就恭谨了许多。太子和李吉甫都相信只要方法得当，于頔和刘昌裔都会乖乖入朝，真正的难题是战备问题，换言之，在钱上。

钱的问题是整个朝廷上下都抓狂的问题，朝廷开支要用钱，练兵要用钱，用兵要用钱，粮秣要用钱，安抚藩镇要用钱，皇亲国戚的赏赐开支要用钱，钱从哪里来呢？当然是老百姓，可是对老百姓的盘剥越来越重，逃亡的户口就越来越多，逃亡的户口越多，朝廷的税源就越少，朝廷控制的人口越少，盘剥就会越重，这样下去形成恶性循环，迟早有一天回激化出大起义来，最终导致唐朝的崩溃，历史就是如此上演，所以李诵一即位首先就是免了关中两年赋税，又免除了各地百姓的积年欠税，去年江淮水灾，免了一税还赈灾若干，今年又免了西川东川一年赋税，指望给老百姓休养生息，如此一来，可苦了杜佑和李巽。

赋税免了那么多，商税由十税一降到十二税一，如果换个皇帝换个转运使早就自杀了，还好李诵不但会节流，还知道开源，聚集了全国最多财富的长安自从去年开始拆围墙废除宵禁后，税收翻了一番多，多少抵冲了免税的影响，各地商贾愈加兴旺，税收也增长了不少，但是这一年朝廷用钱的地方也多，钱还是不够用，李诵甚至已经后悔给近卫军装备陌刀了，这玩意威力是大，但是实在太费钱，长矛不也能一样用吗？

两份奏章摆在李诵的面前，平定西川的兴奋早已过去了。李诵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好无力啊。

两份奏章一份来自陆贽的奏章很简单，就是现在钱少不够用，请求禁止民间私铸铜器。唐朝的主要货币是铜钱，由于商业活动的发展，对钱的需求越来越大，造成铜价暴涨，朝廷是在亏本铸钱，许多大户人家收集铜钱后回炉铸为铜器，再转手，能从中间大捞一笔，铜器越多，流通的铜就越少，铜越少，铜钱越不够，铜价就越贵，私铸铜器的越多。这东西不禁止还罢，越禁止铸的人只会越多。缺钱已经制约了商品经济的发展，变相的制约了李诵的税收，李诵极其烦躁的在陆贽的奏章上写了了“再议。”

一份来自正月外放的韦执谊。韦执谊到湖南后牢记李诵“改善民生，巩固国本”的八字箴言，轻车简从，明察暗访，到任三个月已经查撤了十几名官员，废除了多项弊政，湖南面貌为之一新，不过报喜的同时，韦执谊还给李诵发来了一份不伦不类的奏章。

“臣巡视永州，知永州野外有一野产异蛇，蛇剧毒，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垤、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太医以王命聚之，募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乃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祖、父皆死于是，臣悯之，欲停其役，复其赋税，其大恸曰：‘公欲害吾哉？余三世居是乡凡六十年，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皆以赋税沉重，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公欲救我，勿复吾赋！’臣无言良久，窃以为孔子所言非虚。赋税沉重，流氓（民）日多，欲固国本不可不厚生养民，臣伏惟愿陛下思之。”

赋税沉重啊！已经把自己提前归入英明君主行列的李诵没有想到自己治下的唐帝国在长安繁华的表象下其他地方会如此疲弱，民生凋敝。本以为改变了柳宗元的命运就不会再看到《江雪》看到《捕蛇者说》，不料柳宗元的命运改变了，捕蛇者的命运没有改变，柳宗元去了泉州没有去永州，但是捕蛇者还在永州等别人发现他们的命运。

治理好一个国家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如果这样下去，藩镇被平定的时候，也就是唐朝灭亡的时候了。自己依靠着德宗留下的财富才斗胆免了关中，两川的赋税，现在穿越已经一年多了，营造陵墓，打仗，整军，钱花得如流水一般，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再免除湖南的赋税？起码两年内李诵不敢。湖南如此，江西、浙西、福建、岭南等地只怕也好不了多少。

如果削藩战争一场接着一场，只怕在自己活着的时侯是没有机会了。

这个时候，李诵分外想念柳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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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泉州 山南

（休息了一段时间后，重新上班，这两天更新时间有些乱，在此向各位道歉，奥运会结束了，我也能安心码字了，以后更新会稳定的，相信我！时间点调整一下，第一更在12：30前，第二更在20：00前，这是考虑到工作时间，每周除了两天，我都会提前更的。）

泉州湾，柳宗元站立山头亭内，茫茫大海上吹来的海风夹带着潮气，重重地吹打在柳宗元身上，吹得柳宗元衣袂烈烈作响。本来灰色的天空迅速变得湖南起来，不时有雨星飘入。海面上早已望不见任何船只，全都躲在港口里，收了帆。

“刺史大人，快回去吧。各个里正都回报说渔民一个不差。台风就要来了，您也回府里避避吧！”

三月，柳宗元兼任了泉州刺史，既管商务，又管民政，人确实劳累了许多，比在长安时明显清减了。不过柳宗元却似乎没有听见一样，依然望着茫茫大海，当雨点渐渐绵密起来时，柳宗元才回身，披上蓑衣，准备回去，在转身之前，柳宗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

“不知宗玄他们如何了。”

宗玄是柳宗元的堂弟，柳宗元出为泉州市舶使，柳宗玄就跟随柳宗元来到了泉州，筹建市舶司。古时候造船是极其麻烦的事情，福建虽然不缺木材，但是造船业此时并不发达，而且为了风干木材，造船周期极长。时间不等人，柳宗元用手中的百万缗巨资，一方面按照皇帝给出的四不像图纸，招募寻访能工巧匠揣摩打造船只，一方面在杭州，广州等地采买货物，求购海船，招募熟悉海外的商贾、阴阳生（领航员）和水手，到底是市舶使的官方身份吃香，用不了一个月，就有几个吃了海难落魄的海商投到了市舶使幕下，还带来了经验丰富的水手，柳宗元考察过这些人后统统收用，将这些人和自己带来的人编组在一起，分乘三艘大船，由柳宗玄率领，载着五千石的丝茶瓷器，在二月份出海下南洋。为了增加保险系数，柳宗元还按照皇帝的要求，吸纳了两家大海商入股，为什么是两家？形成竞争嘛。

不过出海已经三个月了，还不见柳宗玄回来，这几个月，可是海上刮台风的季节啊！柳宗元的心里既记挂着自己的使命，也担忧着宗玄的安危。

宰相们都知道朝廷现在的家底，也知道民生的窘迫，前任德宗皇帝是个出了名的小人头子，要钱不要脸，除了正常的赋税之外，还有其他名目的贡奉，二十年的时间完全没有做任何恢复民生的事，全忙着搂钱了。上行下效，各地的官吏（当然是朝廷治下的）想尽办法搜刮孝敬皇帝，同时慰劳下自己，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吗？而且清廉干练的官吏基本上都被贬谪，小人当道十几年，要想拨乱反正建设和谐社会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杜黄裳就对皇帝说：

“如非万不得已，两年之内千万不要兴兵。”

想起自己一个病人还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老爹擦屁股，李诵心里就愤愤不平，不过愤怒归愤怒，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李师古终于如期在永贞元年闰五月病死，死前对高沐和李公度说：

“趁着我现在神志还算清醒，问一下你们二位，我死之后，你们打算拥立谁为帅？”

高沐和李公度默默不语，李师古叹气道：

“只怕是师道吧？人群冷暖，谁愿意薄待骨肉兄弟而厚待他人呢？只是我想如果拥立非人，不只会败坏军政，还会使我宗族覆亡。师道我在清楚不过了，作为公侯子孙，不认真学习训兵理政，整天以学习小人贱事以为能，哪里能做镇帅呢？希望二位为我宗族考虑，实在不行，就从你们二位里推选一个吧！”

一席话吓得两人慌忙跪倒，李师古冷冷的目光从二人头顶滑过，胸口一阵起伏，昏死过去。

李师古死后，高沐和李公度果然密不发丧，派人悄悄潜往密州接来了李师道，拥戴李师道为节度副使，顺手搞掉了几个不对付的大将。拥立之后，李师道就兴奋地玩起了乐器，至于上书请求朝廷承认，给个名分的事，不是有高、李二位吗？

依照陆贽的建议，李诵把淄青送上来的表章压了一压，看一看淄青内部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转头处理起于頔的问题来。于頔虽然欺上凌下，但是也知道做官名声要好，所以对士人很客气，客气的都有点过分。符载未出仕前隐居庐山，向于頔乞百万钱买山，于頔也痛痛快快的给他了，韩愈也曾奉书求其援引。刘辟挂了以后，符载入朝。李诵就趁机命令当初推荐符载为官的李巽暗示符载给于頔写封信拉拉家常。内心恐惧的于頔果然心动，打算乘着大家一窝蜂的机会入朝了。

刘辟挂了以后，各地节度使纷纷上书声讨了死人刘辟，同时向皇帝表忠心，求朝（入朝见驾），有的直接就表示愿意入朝（放弃兵权），最积极的就是荆南节度使裴均和镇海节度使李琦，这二位都是德宗小人集团里的拔尖人物。

裴均曾经拜前神策军中尉，宦官头子窦文场为干老子，靠着窦文场的提携做上了高位，所以和俱文珍勾搭起来是一拍即合，上书请杀王叔文就有他一分子，俱文珍被诛杀后，严绶担惊受怕，裴均更是险些一夜白头，刘辟被擒杀后，再也坐不住的裴均第一时间上书朝廷，请求入朝，李诵当然痛痛快快的答应了，派去接替他的权德舆估计现在已经到了山南东道首府襄州了。

而李琦比起裴均来更是劣迹斑斑，和道王李实堪称宗室里流氓中的翘楚，人渣中的冠军。和李实一样，李琦的拿手好戏也是搜刮百姓谄媚皇帝，丰腴自己。李琦一开始做的是盐转运使，肥缺中的肥缺，足见德宗对他的信任和喜爱，起初有官员检举李琦不法，残害百姓，结果被德宗捆起来送到李琦哪儿处置，李琦挖了个坑，等人一送到就直接活埋，手段残忍不输给活埋专家田季安。李实被罢免后，依王叔文的建议，设立镇海军，将李琦从转运使的位置上升了出去，变相剥夺了他的财权。

管了这么多年的钱，李琦的心已经跟身家一样肥硕起来，只是肥硕的有些空虚，所以刘辟一被镇压，知道自己在皇帝心中地位的李琦也迅速上书请求入朝，在这样的浪潮下，于頔在襄州接到了权德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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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于頔入朝

襄州的刺史府里，杯盘交错，清乐悠扬，山南东道的名士们汇聚一堂，频频举杯，不时有人吟诗一首，真是文采风流。

坐在主席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东道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一个就是今天的主宾新任荆南节度使权德舆。权德舆天下文宗，三知贡举，门人弟子遍布朝野，今天的宴会上就有不少他的门生，权德舆今天的心情也不是一般的好，来者不拒，豪爽之气赢得满堂喝彩。不过权德舆想道：

“这个酒劲头不够，还是比不上玉壶啊！”

不过就是喝啤酒也能把人肚子撑大，坐在边上的于頔明显心情也不错，站起来时尽管脚步都有些摇晃了，于頔还是大声说道：

“老夫自出镇以来，和权大人已经八年不曾相见，今日老友重逢，真是分外欣喜。在座各位多有权大人门人弟子，不是权大人门人弟子的，也是仰慕已久，务必要让权大人尽兴，不然小心权大人回朝参你等一本。”

几句话说得在座各位哈哈大笑，权德舆也合不拢嘴，笑道：

“你这张嘴，可真是?”

等到宴席散了的时候，已是月明星稀，作陪众人纷纷告辞。门口众人道别的欢声笑语依然清晰可闻，府里权德舆已经揩过脸和于頔谈上了。

一坐下，权德舆就说道：

“允元，某临行时，陛下曾言，过襄州时于頔必然要宴请你，席后必然要问朕心意如何，你不必待他问，直接告诉他，只要愿意入朝，朝廷必然厚礼高位以待。陛下说，人人皆求富贵终身，只要你允元恪守臣礼，陛下许你富贵终身。陛下还说，自保富贵可比求尚公主可靠多了。允元，你是为哪个公子求尚公主的，我怎么没有听说？”

于頔尴尬一笑，端起手边的茶道：

“还不是为了季友。此事我只是和内子商量了一下，还未上达天听，不知陛下怎生知道了。”

心中却暗自悚惕，此事确实是自己为求自保秘而不宣的一个想法，只和少数人谈过，哪里知道皇帝居然知道，于頔的头上顿时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见权德舆望向自己，忙笑道：

“天气炎热，酒劲又上来了。”

说着放下茶盅，拿起了团扇。权德舆道：

“陛下天资聪明，看人极准，允元你是被陛下吃透了。陛下说，主疑而臣惧，于頔豪气惯了，眼下想入朝，心里有些思虑也是自然的，想要个保障这也无可厚非，这个保障自然就是和皇室结亲。但是陛下以为不管是天家还是寻常百姓，小儿女素未谋面，性格脾性都一无所知，就仓促许婚，若是合不到一起，为人父母者怎能过意得去？而且即使许婚，若合不来，历来夫家和公主相互连累的也不是一次两次。太宗时有高阳公主事，代宗时有，先帝时有公主事。陛下说于允元聪明人，难道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吗？”

权德舆话虽这么说，脑中却浮现当时有人建议以公主下嫁安抚藩镇时勃然做色的场景：

“朕曾读《汉书》，见汉室故事，公主虽出塞，狼烟依然来。和亲不过是拿弱女子的泪水苦了遮掩皇家的无能罢了。先帝时公主下嫁，回鹘可奉朝命？魏博可曾来哉？朕再无能，也断不做此等事，不但不做，而且要把本朝和亲的公主迎回来。再敢有此议者，朕就把他的女儿收为义女，封为公主，嫁到塞外去！”

话说得虽然无赖，却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不过于頔现在的后背已经又生出一层汗来，扇了几下扇子，问道：

“请君为我说说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吧！”

权德舆肃然起敬道：

“天妒英主，陛下虽然残疾，却是宽厚爱人，刚毅果决，眼光长远，往往有独到之处，我等常伴陛下周围，初时不觉得，时间久了才深感有幸，允元，陛下必是中兴之主，有陛下在，大唐中兴之日可待。而且天佑大唐，不但陛下英明，太子也是英武非凡哪！陛下现在筹划中兴，正需要外臣做出表率，裴均勾结内宦，自请入朝，陛下尚且赦免了他，允元名重天下，若能入朝，陛下岂会亏待允元？只怕陛下此时连允元的田宅都准备好了。”

权德舆的话彻底打消了于頔的顾虑。闰五月底，帝国中部最大的藩镇，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正式上表请求入朝。

朝廷对于頔的入朝显示了无比的欢迎，特地派遣御史中丞李庸、员外郎刘禹锡、监察御史符载前往汉中迎接。七月初，于頔在发送山南东道夏解后起身入朝，月底至长安，皇帝派遣均王李纬，宰相郑余庆等出城十里迎接，当晚，赐宴延英殿，皇帝把于頔手入殿。席上君臣相欢，皇帝痛快地答应了于頔将于季友送入武学的请求，只是要于季友自己去考试。

皇帝赐给于頔的住宅在安国坊，夜里，于頔在金吾卫武士带领下来到新宅的时候，沿途看见许多大宅，只是黑漆漆一片，无人居住，于頔奇怪，不禁相问，顺路的符载笑道：

“这些是皇上为各地入朝的节度使准备的，那边有灯光的是裴均所居，这座大一点的是为武宁军张大使准备的，那边那一座是为陈许刘节度准备的。陛下是要重用大人的，所以大人的宅子不和他们在一起。陛下还在十六王宅附近给李琦安排了一座大宅院，只怕李琦是无福消受了。”

七月，于頔入朝后，皇帝任命陆贽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时下诏催促李琦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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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算 盘

（马上就要上架了，多给点支持啊！）

进入秋季，天气已经凉爽了许多，润州城里的李琦却满身大汗，一个丫鬟正小心地往他脸上敷粉，不一会儿李琦原本红润的大脸就变得苍白憔悴，只是不注意就会有细细的粉簌簌落下，李琦拿过铜镜，满意地看了看，顺手捏了捏丫鬟的小腰，入手尽是滑腻，说道：

“好！好！好！”

也不知道是说手感好还是妆化的好，丫鬟一脸俏红，却不敢动，李琦长子李师回急急忙忙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小跑地进来道：

“父亲，来了，来了，中使来了。”

李琦闻言马上站起来，丫鬟倒也机灵，上前一把扶住，等李师回进来，李琦道：

“慌什么！”

李师回心道不是你叫我速来通知的吗？嘴上却不敢说，只得垂手肃立，李琦遂在丫鬟搀扶下入了内室。

李师回心下不忿，却依然转过身去，走出院子用热情洋溢的声音道：

“苟公公，好几日不见来了！哟，王判官也来了！”

来的正是苟胜，李琦请求入朝后，正打算收拾这个混蛋宗室的李诵当即准许，因为李琦是宗室，就派了苟胜以内侍少监的身份前来迎接。苟胜到润州已经一个多月了，李琦却迟迟不肯动身，昨日朝廷催促李琦入朝的诏书又到了，李琦却又称病，苟胜只得前来探望。和他同来的还有节度判官王澹，李琦上书时为表决心立王澹为节度留后，得到了朝廷的批准，结果王澹留后了个把月，李琦还赖在润州不走，王留后的三把火在自己胸膛里已经燃烧的不可抑制了。

王澹见李师回依然称他判官，心下有些不爽，不过脸上却依然挤出笑脸来，道：

“见过公子，苟公公知道大帅身体有恙，就与下官特来探望，还望公子通传。”

李琦是宗室，虽无王爵，却素来骄横，镇海军上下见了他都称王爷，见了李师回都称世子，王澹却乘着苟胜在，只称大帅，公子，暗地里回李师回个钉子，李师回如何不晓得，心里想“这个家伙还未做留后就如此放肆”，脸上笑容却依然不改，直接请二人稍候，自己进去通传了。

苟胜见二人明争暗斗，只装作没看见，李师回出来道：

“家父有请！”

苟胜脸上的刀疤一直让李琦看着不习惯，不过李琦依然露出了有气无力的笑脸，嘴里说道“失礼，失礼”挣扎着要起身，苟胜忙上前一把按住，道：

“大帅安卧，大帅安卧！”

李琦勉强挣扎了两下，才躺下去，苟胜，王澹坐下，李师回侍立一旁，见王澹大模大样地坐下，不但李师回不满，李琦都皱了皱眉头，头上悄悄地洒下点粉末，苟胜只当没看到，关心地问道：

“李帅身体如何了？”

李琦咳嗽了几声道：

“本来也没有什么，这几日正催促家人收拾行李，准备入朝，说起来，自贞元十五年从常州刺史起为浙西观察使，老夫可是有六七年没有回过长安了，心里时常想念先帝，想念皇上，谁知公务繁忙，走不脱身。现在人老了，皇上也可怜我老夫把老骨头，准许老夫入朝，心里想着能早点见到皇上，谁料人老了身子骨不济，昨天口馋，多吃了苏州新送来的湖蟹，夜里就病倒了。大夫说将养一两个月，哎哟，苟公公，看来咱们得推迟启程了。”

王澹心下不悦，想道，哪里是推迟，明明是又要推迟。频频向苟胜使眼色，苟胜却把头向着李琦道：

“无妨，无妨，李帅身体要紧。不过咱倒是不着急，只是大家也颇为思念大帅，昨日诏书到了，大家可是惦念得紧啊，只怕大帅此次入朝少不得封王了。”

一提封王，不但李琦，就是李师回都手脚不知如何放，还是李琦老成，咳嗽了几声道：

“封王是不敢想了，咱是宗室，理应为皇上出力，只要能见到皇上，老夫就是死也心满意足了。”

苟胜顺手送出一记马屁道：

“大帅是宗室楷模，先帝就时常夸奖大帅的忠诚能干，大家也屡次在太子面前提起。现在李帅病倒，大家只怕会更加思念担忧?”

李琦道：

“老夫也是，不过病体难行，老夫这就上书告知陛下，还望苟公公也能代为陈情一二啊！”

苟胜笑眯眯地道：

“好说，好说。”

由于李琦“病体难支”，苟胜，王澹没待多久就告辞出来，李师回一直送到大门口，临行前拉住苟胜附耳道：

“苟公公，晚上在下前去拜访！”

苟胜依然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不置可否，与王澹一起上马走了。

李师回回到府内，李琦已经擦完了脸，李师回行礼道：

“父亲，刚刚只怕苟胜已经看出马脚来了。”

李琦道：

“怕什么，老夫又没有刻意遮掩，还怕他不知道呢，他就是知道又能奈我何？今晚你打算送多少给这苟胜？”

李师回道：

“一千缗。”

李琦道：

“少了，给三千缗。”

李师回道：

“父亲，这苟胜是个没见过市面的，上回送了他三百缗他就不知东南西北了，如何要送这么多？”

李琦冷哼一声道：

“若是俱文珍还在，当然不用送这么多。这个苟胜虽然以前是个小角色，现在却极得皇帝宠幸。咱们在朝中的人脉已经没有了，得趁这个机会搭上一个，朝中好有人照应。这几日多陪他四处玩玩，钱每次送一点，照一万缗送！不要心疼，只要他肯收，咱们就能百倍地赚回来。”

李师回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道：

“是。”

又不甘心地问：

“于頔已经入朝了，父亲难道真要入朝吗？”

李琦“嘿嘿”一笑，望着窗外屋宇重重，道：

“咱们的家产都在这润州城里，长安哪里有润州自在，只要拖上个一年半载的，朝廷自然不会再催促我们。于允元，迟早会后悔的。”

苟胜回到馆驿，刚刚进入房内，就见到一人背身而立，正在遥望金山，听的背后有人进屋，转过身来道：

“苟公公此次南下，不虚此行吧？”

（猜一猜这人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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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吃 肉（下午上架了，最后一章免费章节，请大家多多支持！）

（赶早更新！）

苟胜一见此人，不禁大喜过望，道：

“王先生！”

来人正是王叔文。他本在山阴服丧，十几天前苟胜一封书信就把他请了过来。文官历来和宦官尿不到一个壶里，但是苟胜和王叔文毕竟是在李诵身边并肩战斗过的，而且苟胜用的是皇帝的名义，王叔文就不顾七十高龄，来到了润州。

回乡一年多，王叔文的吴越口音愈发重了，听得苟胜有些吃力，但还勉强能跟上。王叔文第一句话就是问：

“陛下身体如何了？”

苟胜自然是好好好，又问了些王叔文的近况，王叔文回乡年余，在乡里倒是收了不少学生，每天教学生自娱，加上皇帝老师的身份，地方官很恭谨，日子过得还是很惬意的，只是空有大志却困守乡里，眼看大限将至，唏嘘啊。

说实话，李诵这次之所以安排苟胜来，也是存了找个借口起复王叔文的意思，至于借口?

李琦啊！

王叔文说：

“李琦必反。他在浙西（李琦由浙西观察使兼盐转运使改任镇海节度使就是王叔文的手笔）作威作福，为祸一方，积下了亿万家财，怎么肯真心入朝受辖制呢？此次装病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以观朝廷态度，若朝廷默许他就继续待在润州，做他的节度使，若是朝廷不许，强征他入朝，他必然举兵割据。”

苟胜问道：

“王先生如此肯定？”

王叔文点头道：

“我有八成的把握。这也是陛下为什么让公公你来润州的原因。公公这些日子做的很好呀。”

苟胜担心地笑笑，道：

“若李琦造反，在下该当如何？”

王叔文浅笑道：

“安之若素。”

自从陆贽以宰相身份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后，以前陆贽管的事就给武元衡了，右仆射伊慎转任兵部尚书，至于右仆射这个尊崇的职位就给了于頔。武元衡在宣政殿面容沉静地对皇帝说：

“李琦要入朝就入朝，要不入朝就不入朝，入与不入都由着他，朝廷的威信在哪里呢？”

正中下怀的李诵当即点头同息，根据武元衡的建议草拟了诏书，正式下诏征李琦为左仆射，限期入朝，任命去年被李师古吓破胆入朝的原义成军节度使，现任御史大夫李元素为新的镇海节度使。

在此之前，李师道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任命。闰五月李师古死去后，朝廷按照陆贽的建议迟迟不下诏书承认李师道的地位，不过李师道却大度的没有放在心上。七月，在于頔入朝前后，一次晚饭后，新推举的淄青平卢节度副使李师道擦了擦嘴，对手下的将领谋士们道：

“秋天到了，粮食充足，马匹肥壮，我看将士们都闲出鸟来，正好打仗消遣，咱们就向西向南遛遛马，迎接朝廷的使者吧！”

李师道立了两个月就觉得李师道和李师古一样长了一副早死短命相的高沐慌忙阻止道：

“大帅不可，某有一计可以不兴刀兵就得到节度印绶。”

名分未定，人心躁动，外面已经有人传言朝廷将会从淄青大将中选一位有威望的继任为节度使，还有人说这正是李师古的临终遗言，还有人说朝廷打算把淄青分成三个镇，由李师道和军中大将各自统领，李师道的位置很不稳定，所以才光棍的想出了四处劫掠逼迫朝廷承认的主意，事实他也不敢保证军队撒出去会不会有人窝里使坏，高沐这么一说，李师道马上来了兴趣。

高沐说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像其他藩镇一样，给朝廷面子，咱大唐人，要得不就是面子吗？咱们表态，输两税，请刺史，姿态一高朝廷不自然就承认了吗？到时候输不输税，接不接受刺史，还不是您一句话吗？

于是当淄青的有一份表章到朝廷的时候，杜黄裳说：

“陛下，可以了。”

朝廷正式下诏任命李师道为节度留后，就是代理节度使，而节度使则有邵王李纬遥领。这是一个两方面都满意的结果，李师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认，朝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名分，而这个承认和名分，将来打起来都是很好的借口。

回到镇海军，眼见着人家留后已经有了实权的王澹终于在忍不住朝苟胜怀里塞了五千缗后，在苟胜人畜无害的笑容鼓励下，开始了抢班夺权。谁没有亲戚亲信？谁没有一班亲戚亲信？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知道旧人哭？

李琦知道。李琦说：

“老夫也没有办法啊，老夫现在已经不是节度使了，朝廷征老夫为左仆射的诏书已经下来了，老夫不日就要动身入朝了。各位都是跟随老夫多年，老夫也不愿意看到这样啊，可是老夫已经不是节度使了，王澹大人有他的想法啊，各位，老夫爱莫能助啊！”

“李猴子，你他娘的从关中要饭要到浙西，要饿死的时候，是谁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收你进挽强（挽强，蕃落是李琦亲兵军号）拿高饷？”

“是李大帅！”

“兀良哈，你从草原上被人贩卖为奴隶，是谁买下你，为你除去奴籍，收你入蕃落？”

“自然是李大帅。”

“张铁头，你他娘的是江洋大盗，在洛阳作案做下十四条命案，是谁救的你？”

“李校尉，别他娘的废话了，说大帅要咱们干嘛吧！”

“儿郎们，李大帅给咱们大把铜钱，任咱们花销，给咱们睡不完的女人，享不尽的富贵，待我们像亲生儿子一样，咱们这六百人，没有人没受过李大帅的恩惠，现在朝廷要征走李大帅，王澹这个狗杂种要赶走李大帅，咱们能答应吗？”

“当然不能，李校尉，咱们弟兄没一个怕死的，快说要干嘛吧！老子手都痒痒了。”

李均诡异一笑，道：

“大帅让我们去吃肉。”

苟胜、王澹骑着马向衙署走来，王澹倾诉道：

“公公，李帅是占着位置不肯走啊，您可要想想办法，下官任命的官员一到任不是被撵走，就是被架空，李琦不走，下面根本就不听我的。您看，他说是生病，今天还到衙门去办公了呢。”

苟胜依然跟没事人一样，道：

“你且放心，今日我必好好说说他。”

衙署内一切与往日无异，只是院子正中放了一口大锅，翻滚着热水，二人不禁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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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我还请你吃过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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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口大锅，底下燃烧着柴火，锅里翻滚着开水，青烟缭绕，王澹却没有神仙的沉稳气质，怒喝道：

“是谁在衙内摆了这口锅？成何体统！”

“是老子！”

一个声音冷冷地说道，王澹循声望去，原来是李琦的亲军统领李均，脸色这才舒缓了一点，道：

“李将军，这是为何？”

“弟兄们肚子饿了，在这里煮些东西吃。”

“这里是衙署，在这里煮东西吃，不怕大帅怪罪吗？”

“判官放心，大帅不知道。”

“哦，大帅不知道也不能在这里煮，再说锅里什么都没有，我看你是存心取闹!本官要禀明大帅，好生教训于你！”

“见大帅，不必了！”

李均一拍手，数百名士兵从前后左右呐喊着涌了进来，高喊着：“王澹何人？擅主军务！”将整个院子挤得满满的，王澹脸色数变，结结巴巴问道：

“中使在此，你等想做什么？”

李均道：

“弟兄们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上！”

上去几个强健的士兵，拉过王澹，举起向大锅走去，王澹骨头都软了，结结巴巴说道：

“我还请你吃过饭呢！”

话还未说完，人已经一声惨叫，溅起了一片水花。苟胜目瞪口呆的站在门檐下，看着士兵们往锅底加柴，看着士兵拿出刀来，割破王澹的衣服，就这样割肉分食，裆下淅淅沥沥地滴出黄色的液体来，一名士兵用到叉起一块肉，笑嘻嘻地到苟胜面前，道：

“到底是做官的，细皮嫩肉，中使大人要不要尝一尝？”

苟胜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猛吐起来，闻声赶来的大将赵琦见状忙上前喝止，却又被士兵们抓起扔到了锅里。苟胜被士兵一把拉起，笑骂道：

“没卵子的货，不知道味道如何！皇帝老儿尝得，今天咱们弟兄也要尝尝！”

一把钢刀在苟胜的脖子上荡来荡去，苟胜的胃更加痉挛了，却再也吐不出来，就在苟胜紧闭双眼等死的时候，李琦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哎呀，将士们，儿郎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你们这是要害死我李琦啊！快把苟公公放开，放开！”

听到李琦的话，苟胜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却想的是：

“幸好钱都让王先生带走了。”

此时的王叔文早已到了苏州，在苏州刺史府的二堂里，对苏州刺史李素说道：

“都准备好了吗？”

李素战战兢兢地说：

“人手都准备齐了，常州，睦州，湖州，杭州也都知会过了，只是万一李帅不反，杀了姚志安，下官怕，怕?”

王叔文眉头一皱，傻子都知道李琦会谋反，这李素却如此懵懂，知道他害怕李琦手段残忍，当下不悦道：

“陛下诏书在此，你难道没有看过吗？如此首鼠两端，只会误了大事，一切听我安排，休要张皇。”

李素愈加惶恐，只得唯唯诺诺道“是。”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王叔文带来的诏书上赫然写着以王叔文为南面招讨，统领苏杭湖杭睦各州兵马的任命。这时，门官来报：

“姚将军来了！”

李素紧张地问：

“带了多少人？”

“不多，只得十几个。”

李素这才松了一口气，望了王叔文一眼，见王叔文不置可否，忙擦擦头上的汗，出去迎接了。

永贞元年九月，李琦杀留后王澹，大将赵琦，拘禁中使苟胜，上表称军队哗变，杀留后，大将。起初，李琦为了准备谋反，在苏常湖杭睦五州安排了五名心腹将领为镇将，各有兵数千，监视各州刺史，润州一动手，李琦就命令五镇将动手。结果，苏州镇将姚志安为王叔文诱杀，常州镇将李深被刺史史颜防诱杀，湖州刺史辛秘招募乡里强悍勇武子弟数百人，夜袭叛军营地，杀镇将赵惟忠，李琦派牙将庚伯良率领三千人去夺取石头城，也被守军击败，等败报相继传来时，深秋的李琦又出了一身热汗。

“王叔文，不在山阴服丧，跑到浙西来干什么?坏了老夫的大事，枉他扶灵回乡过京口的时候，老夫还请他吃过饭呢！”

李琦在房内大声咆哮着，手下的军将们却浑不为意，继续溜须拍马，大骂王叔文不过是个废物，以大帅的神武不日必能诛杀王叔文，尽得镇海军全境，听得李琦心满意足了，还反过来鼓励了他们几句。衙门里煮过两个人的大锅早就撤掉了，所以官员小吏们可以没有任何阻碍的跑过来，等到李琦准备吩咐人散了的时候，一员牙将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物事，大喊道：

“舅舅请看！”

李琦造反不过十几天，朝命已经出来了，削李琦官职及属籍，以淮南节度使王锷为招讨处置使，统领各道兵讨之，征宣武军，义宁军，鄂西军，淮南军以及宣歙军从宣州出兵招讨，江西兵出信州招讨，王叔文为招讨处置副使兼南面招讨，统领浙东及苏常湖杭睦五州兵招讨。

李琦大怒道：

“原来他（皇帝）根本就不相信我，早就把兵准备好了，只怕连制书都是现成的呢！”

刚刚进来报信的牙将，也是李琦的外甥裴行立道：

“舅舅休要动怒，眼下之计，是如何应对四面而来的朝廷兵马，请舅舅吩咐！”

众将也拱手道：

“请大帅吩咐！”

李琦站立案前，环视众将，道：

“如今朝廷下诏征各道兵马攻打我镇海军，诸位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一打起来，难免有所损伤，老夫也不愿意黎民百姓再受涂炭，依老夫之见，不如把中使放出来，老夫上书自请制裁，以老夫一身换各位及六州（镇海军下辖润苏常湖杭睦六州）百姓安宁，各位意下如何？”

兵马使张子良脱口而出道：

“大帅说哪里话来？我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我等都是大帅一手提携才有今日风光，大帅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昏君无道，要害大帅，张子良粗人一个，也没有什么韬略，愿为大帅效死力，拼死护得大帅及六州之地周全！”

张子良一开口，其他将领也齐声道：

“愿为大帅效死力！”

真是声震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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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真傻（求订阅）

(上架了，先要感谢我心不死等书友，他们是本书的第一批订阅者，也一直默默地支持的老雁，多谢了！)

李琦对众将的表现极为满意，大声道：

“好，既然如此，老夫就与各位一道，放手一搏。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听命！”

“末将在！”

“你三人领三千兵马，明日启程去取宣州，宣州富饶，又是王锷出师之地，若能取之，则大事定矣！”

“遵命！”

“裴行立！”

“末将在！”

“即日前，汝率本部兵巡视城防，若有意图不轨，形迹可疑者，立斩不赦！”

“遵命！”

李琦又做了一番分派之后，才让众将散去。众将或忧心忡忡，或思虑重重，面上却个个显得激昂。张子良等三人自然一起走，内中有多了个裴行立，行至大门口，听到两个小兵闲聊道：

“刚刚挽强把大锅抬出来，老子还以为又要煮人了，结果等了半天又抬了进去，实在是扫兴?”

四人不禁毛骨悚然。

润州城外的大营里，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围坐一起，商议出兵事宜，不过三人明显无心正事。李奉仙幽幽问道：

“子良，咱们真要去宣州和各军死磕吗？说句不好听的话，就咱哥三带兵打仗的能力，出兵等于送死?”

张子良一瞪眼道：

“老子傻吗？”

“要不是你机灵，咱们哥儿几个那天可就被煮了，你再给拿个主意吧！”

田少卿讨好的说，朝着润州城的方向看了看，道：

“这要是去了可不一定回得来。”

张子良走到帐外看了看，回来坐下道：

“昨日我去裴行立家，在哪里遇到了一个人，你们要是想听，就和你们说道说道?”

规定出兵的时间到了，三千名士兵聚集在大营里，等候主将训话，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站在高台上，张子良上前一步，大声道：

“弟兄们，大帅谋逆作反，官军四面八方而来，苏州，常州，湖州镇将相继被杀，大势已经很窘迫了，自保尚且艰难，却让我们去远道袭击宣城。弟兄们，咱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军饷待遇也远不如挽强，蕃落，为什么要跟随大帅跟着他被族诛呢？不如咱们反戈一击，投效朝廷，转祸为福，怎么样？”

本来低沉阴霾的军队里突然迸发出了生气。

天色已经黑了，张、李、田三人率领三千兵马火把高举大声鼓噪着来到了润州城西门外，早已准备好裴行立也在城内率兵举起火把大声鼓噪。城门一打开，三千兵呐喊着冲了进去，四人一聚首，裴行立道：

“要速战速决，快随我去内城。”

“外面何人鼓噪？”

从梦中惊醒的李琦走到外室大声问道，李师回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后面跟着一干文武，道：

“父亲，张子良这个狗东西，率众反噬了！”

李琦勃然大怒，虎躯一震，散发出强烈的王霸之气，道：

“裴行立呢？叫裴行立大人去杀了这个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混蛋，煮了他们全家!”

“父亲！”李师回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就是裴行立那个不是人的放他们进城的！”

李琦身上散发出来的王霸之气顿时转换为王八之气。李琦一口气上不来，抚摩着胸口道：

“咱们还有什么指望啊！”

眼看就要忍不住嚎啕大哭，李均现身道：

“大帅，咱们挽强蕃落还有六百死士，请大帅暂且回避，末将这就带着挽强去杀退这边逆贼！”

说罢行礼转身出了李府，清点完人头，果然一个不少，李均大喊道：

“儿郎们，随我去金山亭！”

这边李琦圾着鞋和李师回爷儿俩跑到了楼下躲起来，那边李均率众到了金山亭，谁知裴行立早已算好，在此设下了伏兵。当李均的死讯传回内城李府的时候，李琦府上的哭声终于不可阻挡的响亮了起来。

离李府不远的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里，户主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个王八蛋在浙西七八年，老子日日听到咱们老百姓的哭声，这次终于听到这个王八蛋的哭声了。”

回头对缩在被窝里战战兢兢地老婆大喊道：

“怕什么！我明早要喝豆浆，两碗！”

躲在楼下的李琦终于被人发现了，身边的几个家人眼泪汪汪地把李琦扶道内城墙上，用布把李琦裹了起来，吊到了城下，张子良、裴行立等验明正身都松了一口气，喜悦明显是写在脸上的，几人让开一条路，张子良讨好地说：

“王先生，这就是李琦那反贼，请招讨大人吩咐该如何处置。”

王先生是王叔文最在意的身份，招讨大人是王叔文现在的身份，不过前面要加个副字，张子良轻轻地拍了拍王叔文的马屁，王叔文点头道：

“好，好，好。几位将军深明大义，立下平叛首功，本官一定向朝廷禀报。请几位将李琦打入囚车，即刻送往上京（长安），命令将士们大声呼喊李琦已擒，命城内叛军投降，派几个人去各处知会镇海全军。”

几人自然领命不提。苟胜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被放了出来，虽然换过了衣服，明显人污秽了许多，看见李琦，苟胜猛地两步上前，停住对王叔文道：

“王先生所言安之若素苟胜明白了，只是实在再不想在此待下去了，还是我来亲自押送这反贼回长安吧！”

李琦看着笑容满面的王叔文，目光狠厉的苟胜，还有喜笑颜开的张，裴，李，田，内心一阵绝望，如果会读心术的话就会明白李琦心里念叨地是：

“我真傻！”

李琦被送走以后，得到消息的各地镇将委靡不振地来润州认罪。和牙将庚伯良一样，大多数人见到张子良都骂道：

“好你个张子良，枉咱们相交一场，这种事居然不喊上我们！”

不知是因为长途跋涉还是苟胜照顾得精心，反正李琦父子到长安的时候减肥减得已经非常成功了。这次李诵是在兴安门接见得爷俩，和刘辟一样，李琦也是大声哭诉道：

“臣一开始不想反，是张子良他们挑唆臣反的啊！”

这次李诵连回答都懒得回答，太子李纯道：

“汝为镇帅，子良等谋反，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再入朝呢？”

三日后，腰斩李琦、李师回父子在独松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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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自 恋（求订阅）

有人伤悲，就有人高兴，杀李琦，李师回父子的当天，于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入相，尽管制书上大大夸奖了于頔的能力和贡献，但是仍然有许多人认为于頔的入相是因为他的识时务，也就是在政治上站对了队，皇帝让他入相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和李琦形成对比，提醒其他藩镇注意。

西北早寒，十月份的雪就下得很有规模了，不过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李诵即使带着幼宁和其他小皇子皇孙打雪仗的时候，内心也如春天的水仙一样散发着温馨的香气――我忘了，水仙在西方代表着自恋。

不过李诵还是有资格自恋的，自从李琦勇敢地当上了不识时务的典型后，朝廷各方面收到的都是好消息。十一月，武宁军（徐州）节度使张揞因病请求入朝，朝廷痛快地同意了他的要求，征张揞入朝为工部尚书，张揞终于从徐州这个土匪窝里解脱了出来，张揞是在他老爹死后被绑架来做节度使的，当然，这种绑票也有票票配合的可能。失去了敬爱的领袖的武宁军情绪处于容易激动的状态，为了安抚武宁军，朝廷给武宁军新任命了一位来头很大的节度使――前兵部尚书，现东都留守洛阳尹王绍，另外将原属淮南的泗州和濠州划给了武宁军，得到了好处的武宁军马上欢天喜地地收起了兵器库的钥匙，准备过年了。

张揞的入朝是继于頔入朝后的又一颗重磅炸弹，张揞的入朝意味着在淮西和淄青之间的藩镇全部在朝廷控制之下。虽然当时人不知道重磅炸弹是什么意思，但是咱们读者都知道。不过这一次的轰炸好像很猛烈，正当李诵不停地树立典型的时候，远在西川的高崇文终于耐不住半年多没有在书中出现的寂寞，上书请求回老巢了。

说实话，西川是个好地方啊，山清水秀，阳光明媚（不包括那时还没出现的重庆），美女也多，像高崇文三千子弟兵中很多光棍军官都找到了媳妇，最典型的是姚子远和在梓州投降的陶顺，两人一入成都就得到了媳妇，当时在刘辟府上抓住了俩绝色，一个是刘辟的三房，一个是刘辟的十房，好像就是那个致舒王府众人于死地的丫头，当时有人就揉揉发直的双眼建议将这俩祸水送给皇帝，被高崇文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骂道：

“你还嫌咱们皇上能动弹啊!”

于是就便宜了姚子远和陶顺这俩光棍。俩人行伍出身，基本技能是杀人，高级技能是指挥别人杀人，家里或者其他方面根本就没有情调可言，倒也把这俩见过世面的整治地服服帖帖，羡慕之余其他光棍们的思想也蓦然解放，半年多高崇文喝了三四十次喜酒。

不过爽的是部下，不爽的老高。西川自从韦皋镇守过后，就添了许多坏品，最坏的就是跟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样，一块砖头砸下去，砸到十个人九个是诗人，还有一个是作家，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就会召来歧视的目光：你不是西川的吧？个个自以为才高八斗，那么这个地方的风气就有些疏狂，历史上，后蜀孟昶大过年的异想天开，把在门前站了一千多年的神荼，郁垒老哥俩给下岗了，写了副对子在桃木板上，道“佳节号长春，新年纳余庆”，果然心想事成，见证了赵匡胤那厮把自己生日定为长春节的历史时刻，等来了赵匡胤的大将吕余庆。更绝的是孟昶派一自称名将的哥们去抵挡，那哥们志得意满，色心荡漾，出发前以庆功为名死缠硬磨要来了给他饯行的老宰相的俩绝色小妾，结果在鹿头关下真就连着俩小妾给宋军庆功了。

蜀地这种风流自赏的风气让只会写“崇文崇武不崇文，提戈出塞号将军”的高崇文无所适从，刚进成都，高崇文就在欢迎宴会上感受到了这种格格不入的风气。宴会上薛涛做了那首后来登在《春明外史》上的《贼平后上高相公》：

惊看天地白荒荒，瞥见青山旧夕阳。始信大威能照映，由来日月借生光。

这首诗，高骈跟他的小弟兄们炫耀道，我爷爷听了都说好。欢乐的时光总是不肯长久，就在高崇文拍手叫好后，一个明显喝多了的西川文士晃又有地请高相公也赋诗一首，得到了西川各界代表的一致欢迎，如果不是久在边地，面皮被晒得黑黑红红的，大家一定会发现大英雄高相公脸是红红的。善解人意的薛涛解围道：

“高相公征途疲惫，我等还是行酒令欢饮吧。”

看出状况的众人一致赞成，高崇文历来喝酒不客气，行酒令也不是一次两次，把心放到了肚子里，于是大家商议行一字令，请高相公起令，高崇文沉思半天，道：

““口，有似没梁斗。”

一出口在大厅外的高骈就痛苦地抱住大声叫好的姚子远朝墙撞，厅内一时鸦雀无声，安静了半天，这么贴切的比喻把西川名人名士们全给震住了，目歪口斜的不是一个两个，高崇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内心感到无比满足，薛涛接口道：

“川，有似三条椽。”

薛涛的回答，不但完全贴切，而且落在“川”字上，明显比高崇文“妙口偶得之”的更有意义，可惜高崇文压根没意识到这是个马屁，挑剔说：

“你那个三条椽中怎么有一条是弯的啊（指川字第一笔是撇）？”

薛涛答道：

“阁下是堂堂节度使，却用‘没梁’，我一个小女子，用个弯了一条椽有什么不可啊？”

高崇文听了大笑，这一经典时刻的经典形象永久地记在了西川人的心里。局势一稳定，高崇文更加忍耐不住了，终于在十一月上表道：

“崇文,河朔一卒,幸有功,致位至此。西川乃宰相回翔之地,崇文叨居日久,岂敢自安!蜀中安逸,无所陈力,愿效死边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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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顶 缸(求订阅!)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太祖将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的大手笔一直为史学家所津津乐道，但是如果史学家们的目光能向前移动近一千一百七十年，就会发现有一个更牛的手笔在静静地等待他们。

夏绥，西川和镇海的胜利，裴均，于頔，张揞的入朝，高崇文请求调动，使得朝廷的空气空前积极，空前阳光，许多官员说话也都习惯大声了。我们说过，李吉甫是干实事的人，干实事的人总会在别人意想不到的时候整出点声响来。辅佐太子搞淮西在完成前期计划以后，腾出手来的李吉甫闷声不响地提出了调整三十几镇节度使的令人咋舌的庞大计划。

事实上从严砺移镇开始，这个计划已经在执行了，只是动作没有这么大，但是现在的情况让李吉甫觉得不大搞一下对不起眼下的大好形势。李吉甫说：

“陛下，天下方镇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县千四百五十三。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户口,眼下正合以大胜之势，行非常之谋,巩固既有之镇。”

李吉甫这么说是有底气的，夏秋两税已经入库，虽然免除了京畿，两川的赋税，但是凭借盐铁茶酒专卖制度，朝廷主要的财赋来源地淮南各地依然提供了充足的赋税。而且，十二月初的时候，柳宗元的奏章也到了长安，道出海一趟，盈利财货预计达两百万缗，而且这还是由于在海上遭遇风浪，损失了一条船的情况下。虽然这两百万缗要入内库一百万缗，要和宗室豪门分红一百万缗，但是随船而来的各国商贾依然让柳宗元暴收了一大笔税，总额竟然比扬子院河阴院的库存还要多一点。泉州作为一个新兴的港口，已经露出了让人着迷的曙光。

朝臣们心知肚明，内库的钱还是会拿出来用的，加上内库的钱，这一年在朝廷消耗了大量军费、遣散费和赏赐的前提下，还能有四百万缗的盈余，另外海贸的巨大前景又给朝廷上下带来了巨大的信心，杭州广州市舶使司扩大的提案已经上了议事日程。宰相们认为，只要有一年时间没有战事，朝廷的财政收入有支持两年战争的可能。

高崇文的请调让李诵弄清了一件历史上的谜案，那就是以廉洁著称的高崇文为什么会晚节不保，搬空了西川的府库。韦皋经营西川二十年，西川府库中光成都就有钱粮二百多万贯石，高崇文入成都秋毫无犯，但是出成都时搬空了府库。许多人一直以为是高崇文性格粗豪，想到了就动手，不去深究，李诵也是，但是李诵现在明白了，根源在他那宝贝太子身上。皇帝做坏事，大臣来顶缸啊！

李纯说：

“父皇，儿臣对淮西的计划已经完成，是按父皇的四面兴兵，铁壁合围的方略做的。请父皇过目。”

李诵拿过来粗粗翻了几页，果然详尽。李纯解说道：

“儿臣本来打算把军饷粮草放在行营，得父皇提醒，觉得还是分而置之比较好，所以儿臣想在洛阳，商州设置府库，积蓄军饷粮草。”

李诵点头道：

“甚好。军饷粮草从哪里来，如何调运呢？”

历史上李纯讨伐淮西的时候，把十几道兵马的军饷全部放在河阴院，结果被李师道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险些被迫撤兵，所以李诵特地以便于发放运输的名义提醒李纯。李纯见李诵问道，回答道：

“眼下朝廷虽然钱粮充足，但是眼下正在整编军队，这一两年内所费必然不菲，所以暂时不能从太仓大规模调运钱粮，而吴少阳跋扈，随时都会惹出事端，打仗没有，小仗不断，钱粮的储备又不能没有，也不能少，河阴院存储的钱粮可以以整修东都的名义先调拨一部分到洛阳，另外儿臣以为也应当向金商和山南集中部分钱粮。”

“太仓你不打算动，那从哪里调运钱粮呢？”

李纯却不说话，李诵道：“但说无妨。”李纯才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西川富裕，府库钱粮堆积如山，西川今年免税，眼下已将近新年，马上就可以再行征收，儿臣可以将西川钱粮调运入山南金商。”

李诵道：

“荒谬！平西川时朕向蜀民许诺免除一年钱粮，且不动西川府库分毫，现在你让朕搬运钱粮，不是让朕失信于民么？”

李纯面不改色道：

“父皇，眼下朝廷急需用钱，整军，战具，经营哪里不要用呢？父皇曾经跟儿臣说，钱动起来才是钱，眼看西川府库如山，却只能呆在府库里要烂了才取出来吗？如今朝廷连平三藩，其他各镇恐惧不敢妄动，正好乘此机会将西川钱粮调出，若到用时再调，只怕会有所不及。父皇，事急从权哪。”

李诵计较了半天，沉声道：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此一来朕只好失信于万民了。”

李纯道：

“父皇，您怎么忘了高崇文呢？”

十二月，朝廷正式下诏，高崇文同平章事，充邠宁节度使、京西诸军都统。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同时，新的东都留守也有了人选，完成了官员考核标准的郑余庆以宰相身份出任洛阳尹,接替王绍经营洛阳。今年朝廷的胜利使得久不来朝的藩镇纷纷派出使者来给李诵拜年，在来的使者里，李诵最注意的是两个人：从幽州来的刘总和从魏博来的田兴。淮西也派出了使者入朝拜年送年货。

不过,得到邸报的吴少诚还是笑道：

“朝廷还真看得起我吴少诚，南北不过数镇之地，聚集了两个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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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小儿子

（赠送三百五十字！）

不过皇帝可不会关心吴少诚的想法，他自己的事还不够操心的呢。自从各镇派使者入朝以后，长安就热闹了起来。为了显示规格并且同时能保证安全，不受朝廷挟制，河北山东各镇的节度使留下了长子，纷纷派出了小儿子或者女婿带队，而像田季安这样年纪轻轻儿子又小的，就派出了素有窝囊废之称的叔叔田兴来。只有吴少诚李师道这样的光棍人物，只是派出了属官意思一下。

小儿子是个颇为尴尬的身份，儿子证明自己的出身高贵，但是在嫡长子继承制根深蒂固的时代，只要不是长子一般就不会有继承家业的机会，次子还能指望哥哥出个意外然后自己递补，但是越往下去递补就越困难。一般而言，小儿子都显得比较聪明，于是在事业无望的前提下，小儿子们就把聪明劲花到了斗鸡走马，左拥右抱上，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权力面前不分长幼，能力太强或者对军政太有兴趣是会遭哥哥们忌恨的。

这么多有共同语言的小儿子们在一起，能不热闹吗？何况这些小儿子们入朝的时候大都得到父兄的明示，你是代表咱们全家去长安的，去了除了拜见皇帝，拉好关系，就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尽量表现出沉迷玩乐的样子来，让皇帝认为咱们这一家子出息都不大。

于是一个个二世祖怀里揣得满满的来到了天下最繁华的都市――长安，这些小子能不闹腾点动静出来吗？自从这些家伙来了以后，和长安城里五陵少年臭味相投，罢五坊使后问津者少的猎鹰猎狗斗鸡等等活动重新兴盛了起来。长安各坊的围墙已经全面拆除，到秦楼楚馆欢饮达旦也成了这些公子哥的必备节目，几家平时有过节的甚至故意斗气，争风吃醋，好几次险些打将起来，给长安的治安增添了极大麻烦。

李诵的案头就摆着王权送上来的奏章，王权向皇帝报告了好几件事情，最让皇帝感兴趣的是张茂昭的儿子遇到了狐狸精。张茂昭作为河北藩镇的表率，这一次没有随便地派小儿子来，他派出了二儿子早早来到长安，向皇帝进献了许多财物，也是目前为止皇帝唯一接见的藩镇代表，得到了表扬和赏赐，在一帮藩镇来的人中，张家就显得格外露脸，结果张二公子没几天就出了事。

原来张茂昭这儿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猎，除了打猎就是听书，尤其爱听鬼怪故事，当时正是唐传奇（）开始兴盛的时候，连元稹都写了一篇《会真记》，亦真亦假地描写了自己和一个美女偷情而且始乱终弃的故事，而且笔法高超，议论严肃，以凛然大义把女方骂的一钱不值－－就像现代男人一夜情后不但连早饭都没请人吃，还把女方信息到处传播一样，李诵不太喜欢元稹原因就在于这――当然这篇传奇写得确实很好，后来王实甫老先生把它改成了《西厢记》。

某个大雪之后的日子，张二公子前晚刚把说书的叫道家里听了新编狐狸精故事，某个纨绔就邀请张二公子去打猎，两人分进合围，结果张二公子追着自己的猎物狂奔到到天黑也没看见自己友军在哪儿，还和自己的手下失散，于是到前面灯火亮处人家去问路，结果一进去就被美女包围，一个个笑语盈盈地说道：“姑爷来了。”喜得张二公子心花怒放。这一家是大户人家，自称是某尚书后裔，对张二公子说若干年前有个算命的说今天会有贵客上门，就是你家女婿，说罢就乘云而去。果然当晚张二公子就和一绝色美女拜堂成亲，把张二公子喜得云雨过后，连掐了几把大腿。

熟料乐极生悲，张二公子是打猎来的，进洞房后几个小厮自然也被拉去吃酒，手里拎着打死的狐狸就进去了，结果里面本来笑容满面的男女个个勃然作色，骂道：

“好心把姑娘嫁给你，居然害了我家九妹！”

冲进洞房把张二公子滴溜了出来，一阵乱棍打了出去，张二公子几人慌不择路，质的找了背风的地方猫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张二公子愤愤不平，不明所以，去寻这人家，却遍寻不到，路上遇到一老农一问，张二公子两眼一黑翻了过去。

老农说：

“额们这大户人家倒是没有，往前走几步翻过那山倒是有个大墓，里面老闹狐狸精。”

此事顿时轰动了长安，慕名前去寻找的人络绎不绝，当然去探望的张二公子的人也不比这些人少。力挺朝廷的藩镇出了如此大事，王权当然慌了手脚，只是王权本人和当时大多数人一样，有点迷信，不知道如何是好，邀请张二公子的那纨绔又一问三不知，上面又催得紧，只好把详略报到了皇帝这里来。

李诵自然一看就明白这是有人设计要让张二公子现宝，这个局设的也足够有想象力。李诵派人把李绛招来，李绛寻思说：

“陛下，还是让万年县去查查这几日妓女应召的情况吧！”

果然一下子答道了点子上，作为一个受过《福尔摩斯探案集》《狄公案》《包公案》以及《XX微服私访记》熏陶的穿越者，李诵也有了跃跃欲试的冲动，补充道：

“万一是某人用自家的姬妾仆妇设局怎么查呢？”

于是在天色已黑的时候，李诵带着李绛和护卫若干，又一起出了宫。

朝廷本来给藩镇使者们指定了住处，但是藩镇大都在长安有办事处，一点也不比朝廷安排的住处差，于是朝廷就默许了使者们自行居住。虽然是自行居住，但是在晚上有一个地方一定能够找齐小儿子们，这地方就是著名的红灯区――平康坊。

在平康坊新建的最大风月场所秦楼里，李诵李绛找了张桌子坐下，李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逛妓院的皇帝，反正作为现代人他是从来没去过这些场合，乍到这儿明显心理有障碍，不适应。李绛就坦然地多。好在这地方后台大，档次高，不像电视剧里一进来就是多少个花枝招展的扑上来生拉硬拽，属于爱风月风月，爱看别人风月看别人风月的那一种。

李诵和李绛要了几样酒菜就在大厅里装作欣赏歌舞，浅浅地喝了两杯，李绛就开始给皇帝指指点点了。

“黄兄，坐在那边的是昭义节度使卢从史的妻舅。”

“那儿，怀里搂一个，背上搭一个的是淮西大将吴少阳的儿子吴元济。”

“一个人坐那儿自斟自饮看表演的是卢龙节度使刘济的小儿子刘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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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甜 心

（友情推荐檀弓虎《天下第一奸雄》，这厮压根就不需要章推！）

李诵斜看了一眼，这小子跟其他二世祖果然不一样，中规中矩，目光澹定，不像其他几个那样松松垮垮，不愧是刘济调教出来的儿子，怎么看都像正人君子，很难想象这厮心肠怎么会那般歹毒，会在数年后毒父杀兄，生生夺了卢龙的权。

和张二公子一样，刘总也是次子，但是看起来就是比张二公子舒服。李绛一边指点，一边解说，李诵很快把几个镇的人看了个遍，刘总怎么看都不像阴毒的人，吴元济也很近似花花公子，一点也看不出有和朝廷对抗三四年的才干。

李诵正在打量吴元济，那边吴元济已经把自己背上的女子给摘了下来，站起来朝这边拱手道：

“李兄，难得也有如此雅兴啊！”

李诵吓了一跳，寻思吴元济就是认识他也不敢喊他“李兄”，朝李绛看了一眼，李绛也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正奇怪，从边上走过一人拱手道：

“原来是吴公子，愚兄早就听说来到京师繁华之地，不来秦楼等于没来，拜会过邵王，就来开眼界，吴公子却也在这里，真巧，真巧！”

原来不是和他们打招呼的，李诵李绛一脸释然，却听那姓李的对身边的人说道：

“这是淮西吴少诚大帅之弟吴少阳将军的公子，快快见礼。”

李绛低声道：

“这人是李公度，淄青节度判官。”

这两家正是盟友，怪不得如此亲热。李诵点点头，目光却被李公度身后一人吸引过去，此人年纪和吴元济相仿，虽然施的是敬礼，举手投足间却有不输人下之气，李公度对他似乎也很是客气。这人口里说道“久仰，久仰”，吴元济也不客气，一把扶住道：

“咱们也是承吴大帅瞧得起，各位兄弟不要客气，我吴某人最爱交朋友，若是客气了就是瞧不起我吴某。”

原来这吴少阳不是吴少诚的亲弟弟，而是吴少诚认的干弟弟，所以吴元济有这么一说。李诵嗤地一笑，怎么古往今来拉关系全是这一套？李绛不解，李诵道：

“这吴元济生得好样子，却不知才干怎样。”

李绛道：

“此人倒是不清楚，倒是吴少诚之子不如其父远矣。”

“”

那边两帮人已经合到了一起，李诵指着刚刚注意的那人道：

“这人是何人？”

李绛道：

“是李公度的随从官员，叫什么却是不知道。他们到长安后，没有到部报到，昨日才将名单礼单送到，我马上去查。”

李诵摆摆手，李绛听去，原来一段歌舞结束，吴元济正带着李公度逐一拜会各地来的使者，李公度调笑道：

“各位翩翩佳少年，在此勾留晚了，莫要像张二公子一样啊！”

听的人一阵哄笑，吴元济道：

“我倒盼着能像张二公子一样有此艳福呢，那地方咱也去过，只是狐狸精嫌咱脸黑皮糙，不肯出来。”

他爹本是河北人，现在一口河南话说得倒是不赖。回到位置上仍在和李公度讨论张二公子的艳遇，各桌都是议论纷纷，只有刘总仍然自斟自饮，漠不关心，不过倒也难怪如此，河北山东各镇中只有易定和他们卢龙对朝廷最恭顺，只是他家不肯学张茂昭入朝罢了，自然不肯附和别人嘲笑张二公子。

到底不专业，李诵看了半天，听了半天，理不出什么头绪来，明知是其中一个，却不知是谁，心里郁闷。这时檀板一响，表演又开始了，这回出来的是一个明眸皓齿的妙龄女子，上来摆了一个敦煌壁画里的造型，引来叫好声一片。随着音乐渐渐奏响，这女子由慢到快，由轻柔到舒张，边舞边唱：

quot;朝来户前照镜。

含笑盈盈自看。

眉心浓黛直点。

额角轻黄细安。

秪疑落花慢去。

复道春风不还。

少年唯有欢乐。

饮酒那得留残。quot;

这是南朝遗曲，才子庾信的作品《舞媚娘》，古装版的《舞女泪》，这女子唱来，喜悦处如春日黄雀，伤悲处如秋雨连绵，舞得也是恰到好处，充满了阴性之美，又自然活泼，满座人看得听得都痴了，李诵目不转睛地看，心里似乎有一种柔柔的暖暖的东西被触动，眼看皇帝又要现出眼歪口斜的样子，李绛轻声道：

“这女子叫庞三娘，是京中名伎，今年只怕已经五十七了。”

李诵赶紧收回眼神装作左右扫视，正看到吴元济，李公度那一桌上，刚刚注意的那个青年人正跟被踩到了尾巴的狐狸一样坐立不安，眼光在舞娘和乐师之间逡巡，似是要喷出火来。看得李诵一阵恶寒，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失去了信心，忙起身往外走了，李绛等人忙起身跟上。秦楼座位难寻，李绛早早派人来预订才得到，这边一走，马上有好几伙人同时冲上来。

大雪虽然除尽，天气依然寒冷，走出秦楼，华灯已上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充斥，平康坊里的热闹氛围更真切地扑面而来。李诵无心回去，道：

“时间尚早，我等随便走走吧。”

李绛等自然答应。于是数人就顺着人流随意走走看来，温馨的人间烟火气使得李诵的心情舒畅了不少，如果耳边不时传来热情乃至妖媚的自我推销的话：

“恩客，好久没来了，想死三娘了。”

“你个没良心的，上回怎么说的？”

大唐帝国的皇帝不禁一阵尴尬，原来不小心走进了红灯区。眼看站街的唐朝小姐们要像寒风一样扑面而来，几名侍卫忙上前架住李诵李绛突围，直到走进了偏僻的后巷几人才把心放下来。

君臣二人不禁相视一笑，李诵在前，准备回去找马车，李绛道：

“我刚刚看见了王建孟郊他们。难怪《春明外史》上了秦楼楚馆多了起来。”

李诵随口道：

“只要不办成《太阳报》就好。”

“《太阳报》？”

“呃?刚刚那几个河北山东来的客户，从掌柜到伙计都要仔细了解，说不定哪天掌柜不在了，伙计就成掌柜的了。”

“是。”

说着说着就又要到大街了，这里已经属于红灯区的边缘地区，几人倒也不像刚刚那么紧张，前面依然有女子充满诱惑的声音响起，媚音在耳，李诵刚要说话，就听到李绛喊了一声：

“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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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甜心？田兴！

（全天赠送七百字，求订阅！)

李绛一声“甜心”差点把李绛震晕过去，不过周围的几个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李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特定的环境里犯了特定的错误，“甜心”这么暧昧的词语现在还没出现呢，既然不是喊“甜心”，那么李绛喊的就另有其人了。

果然，李绛的声音虽然很小，从靠街一家羊汤店里出来的一个魁梧汉子还是诧异地转过头来，见几人气宇不凡，抱拳道：

“适才是哪位兄台喊俺？几位兄台面生得紧，田某记不得在哪里见过，请几位兄台恕罪则个。”

一听就是山东口音，李绛没想到被对方听到，亏他反应快，回了一礼道：

“在下李江，只是一介河北商贾，田将军哪里会认得在下？俺是河北人，前两年曾跟随东家去魏州做生意，在人群里远远见过将军一面，不想在长安又看见，故而冒犯了将军名讳，将军端的好耳力，请将军恕罪则个。”

看来此人就是魏博使者田兴了，田兴，好熟悉的名字啊，好像在哪儿看过，离开学校久了，许多东西都忘记了。李诵正在发呆，田兴说道：

“兄台哪里话，名字起来正是让人叫的。”

又转向李诵道：

“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一股羊汤味扑面而来（今天用了几次了？），李诵拱手道：

“某姓黄单名一个尚字，河北商贾。”

李绛补充道：

“这是俺东家。”

李绛一愣，心里想“陛下的幽州口音虽然怪异，却怎生如此地道？”那边田兴“哦”了一声道：

“兄台的幽州口音比刘二公子的还要地道。不知兄台是做什么生意的，还去魏州吗？”

李诵答道：

“我们是做绸?”

“缎”字还没出口，李绛抢过话头道：

“筹钱贩粮食的，魏州我们东家是老让我去的，秋天还去过。”

李诵才醒悟过来，不管是幽州还是魏州都不产绸缎。田兴微微一笑，道：

“那魏州的景福粮行二位一定很熟悉了，田某现在不住魏州，不知景福赵老板可好？”

李绛吃不准，心一横，道：

“赵老板富态的很呢。”

田兴道：

“二位气宇轩昂，非福即贵，怎生看也不像商贾。顺便说一下，魏州的景福是大粮行，但是老板不姓赵。二位姓名既然不便相告，想必有难言之隐，田兴也不好让人为难，就此别过。”

说着行了一礼要走，这田兴刚从羊汤店出来的时候，不说他是官跟市井小民也没什么区别，现在看上去却端的是个人物。李诵此时心念电转，已经想起此人是谁来了，对李绛使了个眼色，李绛喊道：

“田兄留步。”

不久之后，三人已经在一家清净的酒店里找了个雅间落座，说是清净，实际上是萧条，侍卫们掏出一袋钱来给老板，让他关门打烊，只做这一桌饭菜，老板屁颠屁颠地去了，本来还想问问是哪家大官人，侍卫眼一横就把嘴闭上了。

不多时酒菜备齐，自然是侍卫们用银针验过的，老板被叮嘱不得出来，这边雅间内，李绛给三人酒都斟上。田兴道：

“俺田某已如二位所邀，来此酒店，二位可以把大名告诉俺了吧？”

李诵微微一笑，李绛自我介绍道：

“某不是商贾，但确实是河北人氏，在下单名一个‘绛’字，表字，赞皇人氏。”

田兴大惊道：

“足下莫非是赞皇李学士？失敬，失敬！”

站起来就作了一揖，李绛回礼道：

“田兄客气了，是李某失礼在前。”

田兴转向李诵，道：

“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李诵微笑不语，从身上解下一个物事，李绛双手接过，捧到田兴面前，田兴不看则已，一看更是惶恐，“扑通”跪下道：

“罪臣田兴叩见皇上！”

李诵道：

“朕微服出巡，正不愿受礼节拘束，田卿请起，我等还是兄弟相称的好。”

田兴怎敢起来，道：

“化外之人，得见圣天子容颜，已经三生有幸，岂敢再失人臣礼节？”

说罢，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李诵让他坐，也不敢坐，李诵道：

“现在不是在宫廷内外，田兄不必多礼。朕一向如此。”

一个“兄”字又把田兴吓了一跳，见李绛坐在李诵下首，才依样坐了。

李诵问道：

“各镇使者都在秦楼欢乐，田兄为何独处僻巷陋店？”

田兴起身道：

“死罪，死罪，望陛下体贴下臣，休要折杀下臣。”

李诵见田兴坚持，只好改口道：

“将军请坐。朕与将军一见如故，心里想假以时日，将军必然是朕之卫公，不想将军却觉得朕没有太宗的气量啊！”

卫公就是卫国公李靖，唐太宗一直以兄呼之。田兴闻言道：

“李卫公匡扶社稷，是大唐战神，臣下慕其功业，却只能望其项背，陛下此言让臣惭愧欲死。况且君臣大礼，不能轻易逾越。”

田兴说了自己出身平凡，不耻于纨绔为伍，故而不愿去秦楼这种销金窟，纸醉金迷以至于忘记本分。李诵轻轻点头，李绛知道李诵有招揽之意，试探道：

“田将军胸怀大志，才略非凡，田相公必然甚为倚重啊！”

田兴脸色一变，却不说话，只是道：

“陛下一身系天下安危，为何夜行出宫？”

李绛解释一番后，田兴道：

“陛下体贴外藩，臣下也深感温暖，只是此事当付有司侦查，有司不力则追究其责任。微服私访，探案查询，此非帝王应做之事，望陛下三思之。”

李诵意味深长地看了田兴一眼，道：

“张茂昭忠诚，朕就要保他子孙周全。此事虽是小事，却关系朝廷的声誉，朕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任何一个忠于朝廷的人，都会得到朕的保护。再说，朕出宫也不全是为了张家的事，而是能够接近朕的子民。朕以为，一个帝王若不能与他的子民同呼吸，不能时时了解他的子民的生活，就不会成为一个好的皇帝。”

田兴临走的时候告诉皇帝说：

“此事是淄青干的。”

田兴远去后，李绛道：

“田兴果然不凡，又有赤子之心，可惜在魏博不受重用，也不肯背弃魏博入朝。”

李诵却跟没听见一样，道：

“待田兴率魏博入朝，朕给他赐名‘弘正’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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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仪 式 （求订阅）

（今天网上不了了，跑到女朋友家，居然也上不了，就在我要放弃去同事家的时候，显灵了…虽然更新迟了点，但是精神可嘉，对不？）

“烧！”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置身在如此美景之中的均王李纬深呼吸一口清新的冷气，发出了大煞风景的指令。

火中的树枝干柴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李纬鼻子翕动，闻着火中传来的皮毛焦熟的气息，张二公子裹着貂裘骑在马上，立在李纬身边，这里正是他遇到“狐狸精”的地方。张二公子咬牙切齿道：

“多谢均王殿下了！”

李纬道：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咱们只是烧狐狸给淄青看。只是可惜了这么多张狐皮了。”

张二公子道：

“我也知道，这事跟这些狐狸关系不大，但是总要出我这口闷气。待我回了易定，要多少送与殿下多少。”

与此同时，万年县收到报案，道一家妓馆逼良为娼，勒索客人钱财，万年县韩县令当即出动捕快，查封了这家妓馆，将一干人等下狱。某公侯子弟在大街上突然马匹受惊，冲撞行人，被万年县捕住，刚到县衙，就被检举欺压良善，强抢民女，自然收监不提。

“看来朝廷知道这是咱们做的了。封了妓馆，就等于封了咱们的眼线啊。早知如此，就让那小子嚣张几天了。”

李公度说道。坐在李公度对面的正是那个李诵注意到的属官，此时一点对上司的觉悟都没有，手里玩着刚买回的，道：

“真是好东西，比郓州出的好多了。”

拿到嘴边吹了两声，见李公度又问道，放下来道：

“封了就封了呗，封了又能如何。朝廷连战连胜，杀杨惠琳，刘辟，李琦，不少地方已经被吓到了，实际如何？杨惠琳李琦是被部下所害，刘辟偏处一隅，所以成不得事，并非朝廷有多强，咱们要不在朝廷眼皮底下生点事出来，指不定就有胆小的投靠朝廷了呢。一个妓馆换各镇不服，值！封了咱们再办一个，办一个酒楼。对了，咱们的人都撤出来了吧？撤出来就好，长安是呆不得了，把人全送到洛阳去吧。明日朝见以后，我再看个两三天，就回去了，你过了年再回去吧。”

看模样，倒是他才是上官似的。

所有入朝的使者中，只有张二公子，刘总和田兴得到了皇帝的单独接见，这也难怪，易定和卢龙恭顺朝廷，田家和皇室是姻亲，先帝曾嫁嘉诚公主给田季安的老子，田季安本人也是公主带大的，公主在的时候老老实实，只是公主薨后，这小子就露出了大尾巴，残暴不堪，专以杀人为乐，又猜忌贤能，所以田兴为了自保，只能装疯卖傻，在魏博得了个窝囊废的雅号。

李诵对接见使者这样的活动并不感冒，觉得与其参加这样的活动还不如省出时间来教幼宁和几个幼小的皇子皇孙乘法口诀呢，但是职责所在，只得在太子宰相陪同下在延英殿召见了各地使者。除了单独接见过的三人外，只有成德王承通和淄青那个叫李世焘的属官给李诵留下了印象，和在秦楼一样，李世焘一进大殿就先往乐师队里描，行大礼的时候又抬头观察皇帝和太子，杜黄裳脸一黑就要把这小子拖出去砍了，幸亏李公度反应快，道“乡野小吏，睹圣天子容颜，惶恐不知所措，故而失礼”，李诵才装模作样赦免了这厮。

繁琐的礼节后，李诵命年后就要赴任的武元衡和郯王，均王，溆王等招待各镇使者，又和太子，杜黄裳等驾临太极宫，接见新罗，日本，南诏，回鹘以及号称是大唐外甥的吐蕃使者。本来这样的活动排场要摆得很大的，以显示大唐对万国来朝的骄傲以及庄严态度，但是李诵一句话把礼部官员顶了回去。李诵说：

“虚的就不要搞了。等安西北庭治下各国来了再说吧！”

因此今天这个接见仪式是隆重而简朴。吐蕃使者上国书，转达了吐蕃外甥赞普对大唐舅舅皇帝的敬意，并表达了赞普的和平愿望。李诵自然是满口大话，就差说要构建和谐唐蕃关系，签约战略合作伙伴了。吐蕃使者又委婉提出今年以来大唐凤翔、泾原、保义（陇右）三镇在节度使张敬则，段佑，刘澭的唆使纵容下，频频袭击騒扰吐蕃，尤其是河湟地区，给吐蕃军队造成极大损失的同时，掳掠了大量奴隶和牛羊，请求舅舅皇帝约束三镇，并且最好将最为恶贯满盈的凤翔节度副大使李愬和兵马使野诗良辅交给吐蕃制裁。不然外甥就只好冒犯舅舅了。

礼部员外郎刘禹锡出班厉声驳斥道：

“河湟为我陇右故地，大唐何时将陇右割让给了吐蕃？所谓奴隶者，皆我大唐子民，奈何以我子民为贱奴哉？若要刀兵相见，我大唐带甲二十万，随时恭候！”

吐蕃使者犹要强撑，李诵道：

“贵邦佛本二教国师可好？”

吐蕃使者虽然强硬，但是没想到死穴被李诵点的这么准，只得放低姿态。由于宗教之争，吐蕃这几年已经连续挂了俩赞普，国内矛盾尖锐，全民动员已经不可能了。

接下来的各国使者就没有那么多话了。新罗使者一如既往地祝贺大唐皇帝万寿无疆，日本使者秃着脑门俯首跪在大殿上用字正腔圆的长安话说：

“额代表额们天皇?”

回鹘使者是满口平安，这个公主也好，那个公主也好。李诵坐在龙座上边听边想，总有一日，朕要将所有公主都接回来。虽然这些公主他一个也不认识。

仪式虽然结束了，但是刘禹锡的话还是给李诵提了个醒：不只吐蕃，唐开国以来历次对外战争，尤其是安史之乱后，丧失在西域各国的公民极多，远的甚至在阿拉伯，这些公民大都沦为地位低贱，有的忘记了自己的出身，更多的却眷恋着故国。李诵还记得自己读史时看到的唐朝使者出使吐蕃经过河湟时许多穿着吐蕃衣服的唐遗民在篱笆后窥视，乃至流泪下跪的记载。而这种记载，现在他案头就有一份。李诵的眼眶有点麻。

李诵道：

“今日当值的翰林是谁？传他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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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结束与开始

(今天晚上又是揣着U盘到处找地方更，好容易到同事家，居然摸错门了，又迟了，道歉，再道歉！下个月冲沙场榜，各位书友大大鼎力支持啊！)

“臣吕温参见陛下。”

“吕卿免礼。”

真巧，当值的是吕温。吕温是东宫旧臣，王叔文集团的核心之一，去年吐蕃赞普死，吕温奉命作为使团成员去吊丧。历史上曾有人议论，如果有吕温在，王叔文集团就不会失败，可见此人才干。回朝后，因为熟悉吐蕃事务，吕温入翰林院，在粮秣统计司负责吐蕃回鹘西域事务。

既然来的是专家，李诵就开门见山问道：

“卿可知大唐有多少子民失陷在吐蕃、回鹘、西域？”

吕温道：

“臣不知确切数目。河湟、安西失陷吐蕃已经快五十年，加上与吐蕃历次战争中被俘，被掳掠而去的人口，数十年繁衍下来，虽屡次遭到虐杀，臣估计光丁壮依然不下三十万。北庭被回鹘控制，我朝百姓可能有数万人。至于再往西去，臣无能，本司的经费有限，还未能派出人员，只能依靠商队来了解。据一些行商讲，被突厥掳掠而去的子女，在恒罗斯之战前后被俘的军户，多年来在原昭武九国及黑衣大食均是奴隶身份，有不少人连汉话都不会说了，长得虽然是汉人面孔，却不知道自己是唐人。”

说着说着，吕温的声调也低沉了起来，失陷的百姓们扒在篱笆后偷偷哭泣的景象是他亲眼所见。唐朝虽然宣称“合同为一家”，但是在民族政策上不过是由于自信带来的积极歧视，谈到这些话题，民族感情收到了严重伤害。

李诵也是，一股闷气憋在李诵心里。李诵问道：

“卿刚从吐蕃回来。以卿之见，失陷百姓还心向大唐吗？”

吕温道：

“别的地方臣不敢说。河湟之地的百姓依然是忠于大唐的。臣甚至以为，只要朝廷能给他们提供兵器供应，光凭河湟子民就能驱逐吐蕃，光复河湟。陛下若要恢复河湟，臣以为应当尽早筹划，不然年深日久，等到河湟百姓忘了自己是唐人的时候，收复河湟乃至安西北庭就晚了。”

李诵点头道：

“爱卿之言甚合朕意。朕若要解救回鹘乃至大食子民又该如何呢？”

吕温寻思半天，道：

“陛下何不效仿鲁国？”

春秋时鲁国有一项法令，就是鲁国不管是官员还是商人还是其他什么的，只要在国外遇见鲁国人沦为奴隶的，就把他赎回来，花费的金钱由官府补偿。

李诵点头道：

“善！”

永贞元年很快就过去了。当永贞二年来到之后，又是一番崭新的气象。在各镇的使者在长安消费了无数金钱，带着皇帝的赏赐踏上归途的时候，惊讶的发现关中的道路已经整修了一遍，比来时好走了许多，路边残缺的树木也挖好了树坑准备补上。道路两边更能看到许多忙碌的人，或在兴建水利，或在平整土地，整个关中都是一片忙碌景象。

新年以前就有藩镇使者陆续返回本镇。李绛每天晚上都会向李诵汇报这些使者在长安活动的情况。接见以后的第四天，李绛匆匆来到御书房报告说：

“吴元济已经返镇。”

李诵点点头示意知道。李绛继续说：

“蹊跷的是李公度没有返回淄青，在京中四处送礼。他的那个属官李世焘今天一大清早就出城了，至今没有回来，监视的人说这些人带着少许行李。”

李诵还是没有反应，正要问其他人情况，突然回过味来，李绛不可能把无关紧要的事报告给他，猛然抬起头，问道：

“此人在长安都做了些什么？”

“此人倒是安分，不像李公度每日出入大臣府邸，名士家院。只是间或去东市西市逛逛，买些丹青材料，或者买些乐器。前日还在秦楼，与乐师合奏了一曲。”

“他用的是什么乐器？”

“斛栗（字打不出来）。”

李诵“腾”地站起来，道：

“李师道！”

李绛跪下惭愧道：

“臣无能，居然没有反应过来，让他跑了。淄青今日到的内线报告说十几日不见李师道，臣这才猜到此人可能是李师道。臣失职，请陛下免去臣的职分，治臣之罪。”

李诵道：

“此事原也怪不得你，起来吧，朕与你都见过此人，却不曾想到此人有如此胆略。宰相们都以为李师道纨绔子弟，只知道玩乐，如今看来，这人志向不小。以后搜集情报，务必要仔细了，力求周全。千方百计也要留下各镇将佐幕僚的画像。今次来朝诸人的画像都留下了吗？”

李绛道：

“都留下了。陛下要追李师道吗？”

李诵道：

“把李师道的挑出来，其他的存档吧！他已经去了一日，起码下去一百多里了，就让他多活几年吧！”

天刚亮的时候，潼关外的千里谷道上，几骑人正立马山头，边上还有几匹马，明显是换乘用。天气寒冷，几人虽然都穿着皮衣，脸依然冻得通红，无一例外的是眼圈也是红红的。前面一人喊道：

“来了，来了！”

几骑人一声呼哨，冲下山去。正在走近的一队人马明显有些惊讶，却不慌乱，马上有十几骑人张弓搭箭迎了上去，其他人拿起兵器护住两边。这边下山的几人一阵冲刺，勒住马匹，中间一人驱马上前，大声道：

“淮西兵马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吴将军就是如此待客的吗？”

马上的人正是李师道。

李师道潜往淮西见吴少诚吴少阳的时候，李诵也完成了永贞二年的计划。

永贞二年，随着前一年陆贽，郑余庆，武元衡出朝任节度使，宰相将由以下几人担任：

杜黄裳、李吉甫、于頔、李巽、裴垍。

根据李吉甫的计划，除了陆贽，郑余庆，武元衡，还将有一批重臣出朝任节度使，一批节度使将被征召入朝，还有部分节度使将会对调，同时裁撤部分藩镇。这一年，朝廷将在和吐蕃谈判之前争取动摇吐蕃对河湟的统治。这一年，在政治经济上都将有大的动作发生。

“永贞二年，咱们拭目以待！”

御前会议上，李诵信心十足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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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免税皇帝的罪己诏

（又迟了······自责，无语中······）

正月初三开始的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两三天，一开始人们还纷纷吟咏雪景，等到初四就发现不对了。一夜之间，长安冻死者四十余人，城外房屋倒塌一百多间，郊外一对年过七十的老夫妇被活活压死。据不完全统计，光城内危房还有四五百间。京兆尹王权慌忙组织官员下去视察灾情。正在休假的京兆官员们纷纷回到本曹报到。

正月初四，关中各地遭受雪灾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正月初三还带着幼宁等皇子皇孙偷偷在太液池边玩雪的李诵此时也坐不住了。召集宰相们开会，决定由太子负责组织赈灾工作，于頔、李巽（户部）、伊慎（兵部）、张揞（工部）辅佐。一道道指示迅速下达，从中央各官署抽调的官员也冒雪赶往各地。

李诵说：

“要钱给钱（李巽），要人出人（伊慎）。要让百姓知道，朝廷是和他们在一起的。神策军要赶紧动员起来，去帮助百姓转移人口家产，神策军这几年口碑很不好，正好借此机会改善一下军民关系，如果有趁此机会抢劫敲诈，意图不轨的，杀无赦。百姓大多舍不得祖屋家财，尤其许多老人想看家守舍，必要的时候要用强，抬也要抬出来。危房要及时拆毁，告诉他们，官府会给他们重修房屋的。”

任务分派下去后，李诵的心依然放不下来，在人力落后的年代，一场天灾就足以毁灭人们几年的努力。雪依然下得很大，望着一片一片如棉絮样紧紧飘落的雪花，李诵不禁祈祷道：

“贼老天，你就不能下小一些吗？”

一边的李忠言吓了一跳，忙双手合十，念念有辞道：

“天帝爷爷，皇上也是心忧百姓，情急之下随口说的，万请您老人家不要在意，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赶紧把雪停了吧，咱们大家是个好皇帝，体恤百姓，从无失德之处，要怪您就怪不听话的李世焘吧?”

李诵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一脚踹了过去，道：

“这是天灾，和德不德的有甚关系？”

不过马上李诵就意识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大雪连下三天，虽然官府军队全力出动，整个关中冻死压死的百姓仍然多达数百人，牛羊冻死冻伤无算。这年头牛是主要生产工具，繁殖率低，培养一头能干活的牛要几年时间，在某种意义上，对农户而言，牛比人还要重要，擅自杀牛，官府都是要罚款判刑的。李诵一方面指示各地官府尽量救助百姓，务必杜绝有冻死冻伤卖儿卖女的情况发生，一面叹息道：

“百姓冻死冻伤的牛，就让内府以犍牛的市价购买吧。羊也照市价购买吧”

李诵的打算是把这些冻死冻伤的牛羊按市价收购，一方面能以这种方式给老百姓一定的生活补助，另一方面，这些牛羊肉收购上来后，操作一番未必就会亏本。要知道，擅自杀牛是犯法的，而长安城里想吃牛肉滴富贵人家不是一般滴多滴?

出现了这么大的天灾，死了这么多人，损失这么大，虽然是老天发飙，但是多少年累积下来的思维惯性是必须找个人来负责，而能对老天爷的所作所为负责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天子――李诵。根据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学说，出现这样的天灾，那就是天子的德行出了问题，德行出了问题就要改正，就要下罪己诏。让李诵下罪己诏几个宰相明显都不好意思，在等待了李诵几天，发现皇帝不是很自觉后，杜黄裳终于还是藏着掖着把群臣的奏章放到了李诵面前。

李诵一拍桌子，怒喝道：

“朕失德，你们说说朕哪里失德？”

几位宰相面面相觑。李诵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是不容易，以残疾之躯管理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两年平定了三场叛乱，光免税就免了大几百万缗，选贤任能，广开财路，身残志坚，怎么都是一个有为之君，赈灾也是尽心尽力，条条措施落到实处，比那个有了天灾只知道做法事的德宗皇帝强了不知多少倍。而且人君最容易犯的好色荒淫，李诵也是搭不上――倒不是不想，身体不许可。

几位宰相一边在心里腹诽老天爷，一边拿眼瞄杜黄裳，杜黄裳哼哼唧唧半天，才说道：

“上天降灾，自然有上天的道理，陛下还是不要深究了，各地官员百姓都等着呢。”

一向老成持重，事事讲理的杜黄裳居然讲出这种话来，李诵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连杜黄裳本人都忍不住了，一时间尴尬的气氛一扫而光。李诵想想也对，要说自己对不起老天爷也是有的，自己现在干的事情不就是逆天吗？不过这也怪不得我，是你先带我玩的。李诵尽力板起脸道：

“要朕下罪己诏也可以，不过一定要有道理，没有道理朕绝不同意。”

还是没门，几个宰相顿时傻眼了，不过刚刚的一笑已经缓解了宰相们的心情。做宰相以来一直忙着国计民生，正在写《永贞国计簿》的李吉甫突然抬起头来道：

“陛下确实有错，而且是大错。”

宰相们一愣，李诵脸色阴沉地问道：

“朕错在哪里？”

李吉甫道：

“陛下错在没有大力约束不臣之藩镇！”

不单李诵，几个宰相看李吉甫的目光都变了，这小子，太有才了！既保全了皇帝的颜面，又给藩镇找茬埋下了种子，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啊！

皇帝的罪己诏当然写的非常委婉，委婉到各镇大员们心里有数，而老百姓们不太明白，不过老百姓们不明白归不明白，一点也不妨碍他们给李诵起了个“免税皇帝”的绰号。关中本来免税两年，今年一场雪灾，李诵又下令免除了几个重灾州的赋税，几个轻灾州的赋税也打了折。再加上此前应王叔文奏请，拿李琦家产充了镇海六州的赋税，这个绰号叫得既亲切又恰当。

李诵闻听以后也自嘲道：免税皇帝就免税皇帝吧，总比周扒皮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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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大刀阔斧

（每天更新顺便还能锻炼身体，怎么办？骑自行车狂奔呗·····又迟了······继续无语······）

李诵之所以不愿意被称为“免税皇帝”，是因为不想让人认为他只会免税，落得个仁弱的评价，就像唐朝最喜欢免税的高宗皇帝一样。高宗李治对内积极改善民生，对外拓地千里，内圣外王，为的就是从他老子的阴影下摆脱出来，结果折腾出一身病来，最后被评价为?算了，还是不说了。

所以就在李纯还在忙着赈灾组织灾后重建的时候，李诵的精力重新投入到巩固帝国统治上来，一道道诏令次第发出，显示了大唐皇帝大刀阔斧的寻求变革的决心。

正月，裴垍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二月，忠心耿耿的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将以宰相身份出任灵盐，朔方两镇节度使。泾原节度使段佑调任右金吾卫大将军。

右近卫军大将军郝玼将出任泾原节度使。在长安憋屈了一年多的郝大将军终于得偿所愿，要回去祸害吐蕃人了，要知道，郝大将军出境作战是从来不带给养的…

三月，御史中丞李庸出任河中，晋绛节度使。起居舍人裴度任御史中丞。

右庶子卢坦出任宣歙观察使。

河中少尹陈奇调任京兆少尹，原京西行营行军司马韩泰调任东都负责军事，协助郑余庆。

翰林学士凌淮调任洪州刺史。翰林学士，和吕温一同作为属官出使吐蕃的李崇俭调任凤翔节度判官，原被贬为凤翔节度判官的王丕调回朝中任军器少监。

?

三月，西川乱平后，被征入武学学习的原西川军将官仇良辅、李文悦等十数人终于获准毕业，被分派前往凤翔、陇右、邠宁、泾原、朔方等镇效力。此前参与平叛有功的长武军及东川军，山南西道军军官数十人已经从武学毕业，分往夏绥、灵盐、以及近卫军中效力。

在这些军官上路的时候，凤翔节度大使张敬则也在赶回长安的路上。正月里，张大使身体抱恙，不想病情越发沉重，只得申请回长安养病。朝廷于是就用李愬代节度大使，征张敬则入朝任刑部尚书，杜佑则晋位司徒。四月初，张敬则病死在长安，临终遗言“恢复河湟”，口诵杜甫“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而卒。朝廷追赠尚书左仆射，废朝一日。

因张敬则重病而中止的凤翔军整编一直拖延到冬天才进行。凤翔全军被整编为三个军，每军一万两千五百人，连同其他兵员，全军四万人，合计裁汰老弱五千余人，裁汰老弱分别发给钱粮，老者回乡或转为各州县杂役，每月除工钱外另得一部分少少的钱粮。年轻者则或回乡务农，或拿着遣散费学习经商，还有不少人加入了来往商队做护卫，至于什么都不肯做的，新节度使李愬给他们介绍了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马贼，当然这个职业的经营范围是在吐蕃境内。

虽然整军计划是最后才完成，凤翔的三个军依然获得了大唐步军第十一、十二、十三军的番号，排在贞元二十一年和永贞元年完成整编的神策军十个军之后，而第十一军更被命名为“敬则军。”神策军原本应当有十二军，但是一军因为随俱文珍杨志廉谋反被裁撤，一军被编为右近卫军（近卫第一军），所以只剩十个军。在永贞二年这一年，除了凤翔外，泾原、朔方、灵盐、夏绥、西川、邠宁、陇右、河中、山南东西道各军也都完成了整编，每镇一到两军不等，最多的三个军，灵盐，夏绥、鄜坊、两镇最后被撤销。编成的军队全部由朝廷财政供养，这样到永贞二年结束的时候，朝廷直辖的武装力量一共有二十九个军（包括两支近卫军），三十八万余人。

节度使之所以手握军政大权，原因就在于唐朝中期财政无力供养军队，所以命令节度使自行解决，于是节度使就拥有了军权。永贞二年卢从史擅自出师成德，朝廷命他撤军，他辩解的借口就是“就粮。”整军之后军队由朝廷供养，节度使的治政以及财赋之权自然也就被收回，数十州重新由朝廷直接治理。整编过程中自然有官员军将利益受损，妄图对抗的为数不少，哗变的也不是一处两处，一向仁慈的皇帝只好微微一笑，镇压了之。和平解决的也有，典型的是山南西道府兵，在平定西川之战中立下大功，正在鼓噪要哗变的时候，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轻骑而至，道：

“你们为什么会建立功勋得到赏赐？”

士兵们回答：

“因为我们平定西川叛变。”

柳晟大声道：

“难道你们现在要叛变成全别人的功劳吗？”

士兵们闻言大惊，这才乖乖就范。

整编了三十几万人，裁汰的兵员数也极为可观，达到五六万人，内中甚至真的有十五出征，八十得归的。观军容使李藩、冯伉都上奏说，裁汰这么多兵员，必然造成社会不稳定。平心而论，为了平息士兵中的不满，李诵给的遣散费是很可观的，但是问题是他只能提供遣散费却无法为这些退役士兵提供职业，裁汰士兵这么多，现在前往西域的商队请护卫的价格已经一跌在跌，这些士兵本来应该是农民，但是土地兼并这么严重，李诵哪里来这么多土地给这些只会杀人的士兵呢？许诺给他们岭南的土地，条件再优惠士兵们也不肯去未知的地方。这么多有暴力因子的人在乡间游手好闲是很危险的。

姥姥的，老子本来爱好和平，你非要逼我开疆拓土吗？李诵恨恨地想，最后只得从这些裁汰军士中挑选了万余人编成预备军，放到了天德军，薪饷为正规军一半，想补齐另外的一半，你们去朝草原要吧。

这样虽然控制严密，依然有万余人流入了河北各藩镇，甚至淮西都得到了一部分。这么多军队，每年的军费有几百万缗，而依《永贞国计簿》所言，产生财赋的只有八道，若不是这一年海贸兴盛，朝廷真是喘不过气来。

即使如此，李诵依然打起了海贸的主意。他打算从海贸中拿出几个大项来，一方面作士兵退役保障之用，另一方面，打算换取足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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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机 会

（要奋起，不然就麻木了。有点无耻的求订阅······）

一个王朝建立初期，由于经过长期的战乱，往往会人口锐减，政府手中也会拥有大量的土地，人少地多，怎么分派好说。而几代之后，随着人口繁殖，既得利益集团的势力越来越强，就会造成大量的土地兼并，使得政府手中控制的人口和土地越来越少，大量的土地集中到少数人手中，大量的人口沦为少数人的奴隶。而供养庞大的统治机器的人口资源越来越少，最终导致王朝的崩溃。

事实上，如果不是武则天对李氏皇族的清洗，唐朝的统治可能等不到安禄山出现就会摇摇欲坠。同样，如果泾原师乱时七十七个皇族没有被杀死，那么现在关中的土地还不知道会紧张成什么样子呢。

算明白这笔帐的李诵顿时对自己那些名义上的叔伯、兄弟、甚至子女都有了想法。只可惜现在不是兵荒马乱的时节。而如果硬来，又有可能造成统治集团内部的分裂，这种情况是李诵现在不愿意看到的。如果说李诵感激唐朝先人的话，可能现在最感激的就是高祖太宗没有像朱八八那样规定皇族子孙不准做事，不管多少代都有国家供养。既然这样，李诵动点脑筋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李诵的想法来自“土地换和平”，他的想法是“土地换股份。”简而单之的讲，就是将海贸中的几个大项，比如香料，丝绸，瓷器，茶、琉璃等中的一个拿出来，专门组织一个商行，实行进出口专营，这个商行由内府掌握，盈利的主要部分拿出来，成立基金，作为朝廷供养宗室之用。此法实行后，包括新的皇子在内，以后不再赏赐土地，而是赏赐股份，说白了就是创业基金。同时用这一项的股份换取现在掌握在皇亲国戚手中的土地。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最大的障碍来自皇亲国戚，如果皇亲国戚解决了，部分地解决土地兼并问题也不是没有指望。

为此，唐朝廷在六月份重新颁布了两项法令，一是《限奴令》，一是《限地令》，这两项法令以前曾经多次颁布，但是收效甚微。目前李诵也不打算取得多么大的成效，只是为了将来动手时能够有法可依而已：皇帝是讲道理滴。

李诵清楚地很，他手下的五个宰相里面能够有解决土地兼并问题欲望的只有李吉甫、李巽、和裴垍。杜黄裳和于頔在政治立场上属于保守派，就是既得利益集团。李巽之所以想完全是被财政给逼的，李巽现在号称“财相”，各方面都指望他弄钱，他自己连做梦都做的是钱。李吉甫现在正忙着思考怎样解决淮西问题，正在编撰有关淮西的各个方面的资料，同时还忙着写他的《永贞国计簿》。而裴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裴垍对李诵在内阁会议上提出的捕蛇者问题念念不忘，入相三个月后，裴垍提交了自己的国事札子。

裴垍说，现在的百姓向州府交的赋税分成三份：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在德宗建中初年制定两税法时，物重钱轻，后来渐至物轻钱重，百姓赋税交钱，这样税额到现在就增加了一倍。此外，本朝所说的“贯”或“缗”，按规定为千钱，但在习惯流行中并不足千钱，称省估，州里长吏为了中饱私囊，让百姓以足额交钱，称为实估，这样又加重了百姓负担。请陛下同意，将天下留州送使钱，改由省估征收。同时规定观察使或节度使，只征收所在州的赋税作为公费开支，如不足，才可征收所辖支郡。

办法确实是好办法，于是李诵当即下令草拟诏书，喻令各地遵照实施。同时命令裴度选派监察御史分赴各道巡查。韦执谊上书说此法甚善，只是横征暴敛惯了的各州县往往收不住或者不愿意收住手脚，有不少地方的小吏是出自一个家族，往往能把持一个地方的政务，要加大打击力度。李诵对这些仗势欺人的恶势力家族素来没有好印象，就在韦执谊的奏章上画了一个圈，表示同意。同时命令各道加强监督。

能找到问题所在减轻百姓负担固然使李诵高兴，而更使李诵感到吃惊的是裴垍在国事札子中表现出来的对一般等价物的认识。流行中不足千钱的钱照样可以流通，这样缺钱的问题不就是能解决了吗？前年陆贽曾经因为缺钱上书请求禁止民间私铸铜器，但是这法子说实话效果并不好，问题的根源在于缺钱，缺铜，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屡禁不止就不只是书面语了。现在有一个解决的机会出现了。

“货币，就是钱其实不就是一个符号吗？一枚铜钱上市的时候是足额重量，但是流通久了，重量自然会减轻，重量减轻了，铜钱的面值是不是会下降？当然不会，铜钱的重量减轻了，面值依然不变，明白吗？”

几位宰相依然是一脑袋浆糊的样子，李巽试探地说：

“陛下的意思莫非是铸造当十当五大钱？此法不可，前朝杨国忠曾经铸造过当十大钱，强令推行，结果对百姓盘剥过甚，弄得是民怨沸腾，最后不了了之。望陛下慎思之。”

其他几人也连连点头，一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模样。眼看裴垍就要长篇大论地阻止，李诵伸手拦住，耐住性子继续说道：

“朕的意思各位爱卿还是没有明白。铸造当十大钱是恶政，这个朕清楚。只是各位爱卿有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当十大钱不能为百姓接受？对，盘剥过甚是一个原因，本身不足十却要百姓商贾以足十钱兑换，百姓商贾能接受才怪呢。朕的意思就是，除了钱源不够外，就是当十大钱的信用没有建立起来。”

裴垍试探地问道：

“陛下是说如果当十大钱信用建立起来了，就能流通起来？”

李诵一摸大腿（本来是拍，手上没劲）道：

“裴爱卿言之有理，只要信用建立起来，不要说当十大钱，就是它也能流通！”

说着拍出了一件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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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一张汇票

(终于赶上更新了，自己感动眼泪花花的…不是感动的，是感冒难受的，重感冒啊…～求订阅…）

李诵拍出的是一张汇票，全国最大的柜坊王记柜坊的汇票。

几个宰相拿过汇票看了半天，于頔纳闷地说道：

“这个也能当钱？”

李巽也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李诵。李诵道：

“这张汇票是王先生（王叔文）在王记的苏州分柜存入，然后随奏章一起发到朕这里。朕凭着这张汇票就可以到王记的总柜兑现。这样朕如果要用钱，就不用千里迢迢地跑到苏州，只要在长安扣除一点手续费用，就能将钱取出来用。这钱存入和取出保管当然要花一点费用，只是这点费用和把这笔钱押解到长安来所花费的人力和消耗想比，节省了不知道多少倍。”

李巽突然插嘴道：

“臣想到了，这个手续费用也可以征税的呀！”

纯粹是想钱想疯了，其他几个人都被他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不满地朝他看了看，李诵却赞许地看了看李巽，接着说道：

“现在，假如朕是一个行商，打算带着一笔钱从苏州到长安来做生意，各位相公以为朕是带着现钱安全迅捷，还是带着汇票安全迅捷呢？”

杜黄裳道：

“陛下是一国之君，怎能以商人自比？”

李巽却又插嘴道：

“陛下，若臣是行商，臣就会押运一批货物来长安，不会空走。”

李诵哑然一笑，道：

“杜相公，朕就是打个比方。李相公，就算是这样吧，来往赚到的钱呢？难道也随身带着吗？”

“若是臣，自然把钱存到柜坊里。”

“好，假如这柜坊年深日久，信誉极好，某日朕要做生意却偏巧没有现钱，只有汇票或者存钱的存票，那么对方愿不愿意接受朕的汇票或者存票进行结算呢？”

几个人被李诵一路带着走，自然已经认可了柜坊。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吉甫颤声道：

“陛下莫非是想发行汇票来取代铜钱？”

李诵点点头，道：

“虽不中亦不远矣。”

几位宰相全部黑线，几千年一直使用实物货币，现在突然李诵跳出来说要改用符号货币，能理解才怪呢。幸好李诵再三解释，只是暂时先设立国家柜坊，经营些远程存兑的业务，比如，各地的赋税，可以存到柜坊，只要发一张汇票到长安就可以提取，这样就节省了押解的人力和费用。如果汇票或者存票的信誉好，拿么就可以尝试一下是否可以用作货币。现代的经济学观点毕竟古人较难接受，解释了半天，李诵甚至抖抖地画了张流程图，宰相们才稍稍有些理解。随着去年夏解来到长安的于頔半信半疑地道：

“若真是这样，那就方便许多了。”

最终商定由户部组织成立国家柜坊。对这个朝廷控制的能会通天下的要害部门该叫什么的问题上，李诵提供了四个名称给宰相们选择：柜坊，钱庄，票号，银行。

杜黄裳摸摸胡须道：

“柜坊民间已经用了，钱庄还有票号显得小家子气，既然议定以金银为本位，以臣之见，还是叫银行吧！”

惊得李诵险些跳起来。这次会议决定成立大唐银行，同时开始尝试建立银本位的国家货币制度。由于李诵本人对金融只有一些粗浅的了解，所以这一举措李诵定调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先在长安、洛阳、扬州、苏州四地进行试点，总结得失，完善制度，然后逐步推广，而一开始的业务也只是接受存款，汇款，同时鼓励存票、汇票的流通，如果存票，汇票能够建立信誉，那么就开始发行钞票――大唐宝钞。

依李诵本人的意思，既然是国家银行，那么作为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本人的头像应当出现在存票、汇票以及以后的宝钞上，作为国家信誉的保证。结果毫无意外的，被宰相们一致否决，理由当然是陛下身份尊贵，印在钞票上被三六九等，凡夫俗子摸来摸去，说不定还有烟熏水淹之苦，成何体统？

“为了美观计，总得要图案吧？”

李诵犹自强辩，尽力争取，杜黄裳道：

“图案嘛，臣以为就凌烟阁吧！”

李诵有想扑街的冲动，早知道，就不带他去凌烟阁了。

票票的设计不劳皇帝操心，负责筹建大唐银行的李巽把各方面因素都考虑到了，当李巽把票票样品拿到李诵面前时，李诵却并不感冒，毕竟设计再精美，也没法和现代的机器相比。不过李巽一样一样给李诵介绍防伪标记以及种种预防措施时，李诵还是被古人的智慧震惊了。震惊之余，想起现代银行的种种霸王行径的李诵召来裴垍道：

“爱卿还是组织一个监督银行的衙署吧！”

除了觉得有必要监督银行外，李诵觉得对海贸行为也应该做出界定，柳宗元又负责海贸又负责管理，这样下去是很危险的，就是将来把某些项目交给内府垄断，监管也是很重要的，又官又商的弊端最多。

想来柳宗元管理的能力比赚钱的能力要强上很多，于是又两道诏书发出，调原来就是东宫集团成员的韩晔任泉州刺史，柳宗元不再兼任泉州刺史，改为度支副使，提举杭州、泉州、广州市舶使司。给柳宗元的旨意里明确提到了两个字：

规矩。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

七月中，经过紧张的筹备，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大唐银行在东市正式挂牌。在挂牌之前，依照李诵的要求，大唐银行和王记等数家历史悠久的柜坊进行了沟通，明确了私人柜坊存在的合法性，确定了行业共同规范。同日，在户部，新成立的机构银监正式挂牌。由程异实际负责。有国库的厚实底子，加上张贴上墙的行规，大唐银行迅速得到了商贾们的承认。商人们说：

“听啊，到底是朝廷办的柜坊，连鞭炮声听起来都比别处响亮哩。”

听得在茶楼上喝茶的李诵忍俊不禁，心想：

“朕虽然化学学得不好，总看过《地雷战》吧？一硝二磺三木炭还是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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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冬雷震震

(重感冒，很难受啊，今天早上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两个小时······今天封推，多谢各位的支持，如果有什么意见的话请留言，或者加入读者群，群号见公告。这几天因为感冒，如果有什么问题请各位多体谅`…)

“符直，此刀如何？”

“虽不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也算得是一把好刀了。陛下这把刀是用来赏赐的么？”

“哈哈哈哈，能得符直如此评价，军器监也不白忙活一场了。用来赏赐还轮不到这把刀，这是军器监用新法打造的长刀，朕打算用它来装备军队。符直可看出此刀与军中所用之刀比有何不同？”

李愬拿起刀，走到二三十步开外――这是他谨慎之处――轻轻舞动了几下。到底是在太液池旁，资源充足，李诵示意宫人抬上来一截圆木，李愬看准位置，一刀下去，道：

“此刀不但锋利，而且耐用。装备了这种刀，我军将士必然如虎添翼。不知此刀名叫什么.”

由于锻造技术问题，战场上士兵的兵器卷刃是常有的事情，李愬这么说那就是对这刀的肯定了。

李诵听了不禁得意，正要开口，猛听到北面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响。李诵道：

“这刀王丕给它起名叫永贞刀――符直可知这是什么声响？”

李愬道：

“莫不是雷声？臣自凤翔来，一路皆无雷，只是到了长安这两日总是听到雷声阵阵。坊间议论说是陛下仁德，就是在冬天，上天也为陛下降天雷以壮声威。”

这自然是瞎话了，冬雷震震夏雨雪，都是反常现象，怎么着能说是吉兆呢。李诵笑道：

“这样的话符直也相信么？”

话虽如此说，李诵仍然很受用。大臣们都觉得皇帝现在是越来越喜欢听好话了，虽然听了坏话也不会太生气。

见李愬猜不出来，李诵道：

“符直，朕明日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李愬此次返京是为了述职而来。本来节度使不进朝述职已经成了惯例，但是李愬是谁？李愬知道进京述职只是一个形式，但是在接近礼崩乐坏的今天，这种形式也很重要。李愬是在用这种形式告诉和他一样的节度使们，军队现在已经被整编了，武将重新归于这个国家的体制之内。这一年里，边将们功劳没有高过李愬的，在李愬的带动下，西北各地的节度使如梦初醒的来到长安，入朝述职――这种情况似乎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了。

不过去看宝贝自然不能把那么多节度使全都带上，李诵只带上了李愬和郝玼。第二天一大早，皇帝的车驾就出了大明宫，刚出玄武门，李愬和郝玼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皇帝命二人跟上车驾，往龙首原深处走去。

雪野一片苍茫，劳累了一年的人们正在猫冬。并没有太多人注意这一支车驾，或许又是哪家大户人家到庄子里去看看了吧，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远远地看到想。

一座大大的庄院出现在地平线上，一路无人过问的车队终于受到了盘查，三次检查之后，车队才到了庄院门前。碉楼上，一名士兵大喊道：

“军器监重地，禁止进入，前方何人？停下车驾！”

一名军官策马出列，将一面腰牌放到碉楼上吊下的竹篮里，守门军官查验之后，才命令拉起吊桥，放一众人等进来。李愬和郝玼对望一眼，都觉得此处戒备如此森严，必然有不同寻常之处。进来后，兵部尚书伊慎和工部尚书张揞，军器少监王丕已经侍立门旁多时了。站在一边的还有李愿。李诵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就在太子的搀扶下下了车。

王丕道：

“陛下，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诵道：

“那就开始吧！让二位大将军来品评下你们军器监的成绩。”

这庄院看着很大，但是往后去却是一片大大的空地，空地中间已经立起了黄土筑的城墙，远远望去极为敦厚。李诵等人被安排在了高高的碉楼上。王丕令旗拿起一挥。数百名士兵就冲进了场内，远远地在城下列阵，看样子，是要表演攻城作战了。

士兵们喊着号子将两个庞然大物推到阵前，拉下蒙在上面的布套，李愬和郝玼站起来伸长了脖子看，却只看到只是投石机，不觉有些失望。

“太远了，能打到吗？”

李愬担心的问，正说着，远远地就看到士兵们在投石机上放上了某个黑黑的小小的物事，

“石头太小了，伤不到人。威慑也不够。”

郝玼咂咂嘴道。就在这时，尖利的破空声响起，两个黑黑的物事一前一后在空中划过。头一个砸在城墙上，什么反应也没有，王丕尴尬地笑笑，刚刚想说什么，第二个已经砸到了城上，发出“轰”的巨响，顿时黄土弥漫。接着第一个也响了，整个“城墙”都看不见了。

“雷声！”

李愬和郝玼猛地蹦了起来。黄土弥漫开去，“城头”慢慢显现出来，已经被炸了个不小的口子来。李愬喃喃道：

“这是什么玩意？若是攻城时几十台一齐抛射，连续来个几次，这还得了吗？”

听得李诵一阵气短，你当这是喀秋莎呢？那边郝玼却也说道：

“若是往敌方大队骑兵中投掷这个玩意，马肯定得炸群，我方几乎能不战而胜啊！”

这两个家伙，第一时间就在想该怎么使用这不知名的玩意了。说着两人就要请示下去看看究竟，那厢王丕正跟李诵解释：

“第一枚想是引线长了些?”

见二人要下去，忙说道：

“二位大将军稍候，下面还有呢！”

当下又把令旗一挥，这回出来的却是几辆看似轒輼车的家伙，目标是城门，到了城门洞里，士兵们忙活半天又把车从城门洞里拉了出来，然后就又是轰隆一声响，感觉整个城墙都晃了晃。郝玼道：

“这个不好，这样太慢，对方又不是傻子，等你来‘轰隆’一下。要用敢死之士才好。”

就这样，从攻城到守城，王丕把想出来的使用方法演示了个遍，那耗费大量人力筑起来的土城墙，到演示结束的时候，已经开了好几个大口子。演示中也发生了意外，一台抛石机上的火葯罐引线太短，没有发射就炸了起来，伤了几十个士兵。

长安城里，不时能隐约听得到“轰隆轰隆”的声响。万年县衙里，李翱对韩愈说：

“恩师，今天的雷声特别多啊，是不是有古怪？”

韩愈也不明所以，沉吟了半天，道：

“子不语，子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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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李孝忠

李愬和郝玼俩人还在争讨新式火器的使用问题，今天的演示别说是他们两人，就是伊慎，李愿都无比震惊，一开始被火器发出的那么大声音给吓得傻了半天，回过味来也一起加入了讨论。几人都没想到自己见证了历史，既惊诧于人捣鼓出来的东西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又对这些火器的效果不太满意，因为声音带来的震撼太大了，觉得破坏力和声音不成正比，不过，这也是了不起的利器了。

就如郝玼说的，把敌方大队骑兵堵住，用抛石机抛这么几十个，敌方准会因为马匹受惊完蛋，当时就向王丕要点回去玩玩去。王丕笑道：

“按陛下的要求，还要再测试一番。现在冬日无战事，郝大将军着什么急呢？”

郝玼道：

“咱得带一部分回去试试怎么使，也让咱们的马匹适应适应啊，不然一打起来，咱们的马也炸了，可就太不上算了。”

听得众人一阵大笑。李诵道：

“这样也好，现在火葯方子是配出来，可是战阵上要怎么用，今天看的也只是一些想法而已。二位大将军现在在边地任节度使，正好运一批过去，实兵操练一下。不过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初冬的时候，吐蕃又派使者来请和，当年失陷在吐蕃的几个会盟使的子弟接连泣血上书，求朝廷和吐蕃会盟，换回父亲，东面有几个人也不太安分，朕心里不好决断啊。吐蕃虽然内乱将起，但是眼下实力并未有多少损耗，朕也不想打成相持战。这几年咱们不会和吐蕃大打，那么这个玩意咱们就平日里练练，先不要在战阵上用了，这个就是咱们的军事机密，这样一来，除去今日在这里的各位和在此效力的方士工匠官员，世上不应当再有人知道火葯的存在。王少监，此事就交给你了。”

王丕道：

“陛下放心，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都是精挑细选的良家子弟，术士工匠的家眷也尽皆在此，臣再三晓谕他们，谅他们也不敢为外人知晓。守卫的士兵根本就不准接近此地，只知道有响声，却不知道为什么。再说王大海将军治军甚严，士兵们根本就不敢问。外围由王大海将军领兵看守，臣想一定连一只苍蝇都不让飞进来。”

李诵一愣，好熟悉的台词啊。不过马上又想到郝玼的问题，就继续说道：

“凤翔、泾原尽有偏僻地方，二位爱卿的实战演练，该不会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吧？至于马匹的适应，用的时候把马耳朵堵上不就行了么？”

李愬郝玼齐道：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李诵点头又道：

“二位爱卿的首级最好还是留着继续为朕效力。你们二位就在长安好生过个年，过了年后，军器监会派人把火葯罐给你们送去，同时派官员随你们回去，检验一下效果，听取改进的意见。到时候，兵部只怕要看二位的推演呢。”

伊慎道：

“那是自然，二位可要好生准备，老朽可是打算要杀二位个灰头土脸呢。”

伊慎是成名宿将，伊慎要考校二人，哪里还有别的意思？二人当下抱拳道：

“如此，就多谢尚书大人了。”

冬天天黑的早，回到宫中，已经上灯了。苟胜依然准备了一天的奏章等李诵批阅，草草吃过晚饭，李诵拿过奏章来批阅，一边问苟胜道：

“太子这些天在忙些什么？”

苟胜道：

“太子因为去年年上雪灾压死许多百姓，故而今年早早就要做准备，这些日子正在和京兆的官员们忙着排查危房呢。”

李诵点点头。对李纯今年的表现，李诵比较满意，快两年只添了两个皇孙女，一个皇孙。见李诵不再说话，苟胜就悄悄退下了。

批阅了一会奏章，李诵有些心烦意躁，顺手拿起放在案头的一沓厚厚的书看了起来。这正是李吉甫呕心沥血一年多，刚刚完成的历史上第一本会计学专著――《永贞国计簿》，全书按行政区划分统计户籍和计帐资料，按国家财政收入项目记载各项收入数额，一共十卷。旨在通过这些资料的分析为国君提供治国的帮助。

“陛下初即位时，总计天下方镇凡四十八，管州府二百九十五，县一千四百五十三，户二百四十四万二百五十四，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十五道，凡七十一州，不申户口。每岁赋入倚办，止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道，合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量天宝供税之户，则四分有一。天下兵戎仰给县官者八十三万余人，比量天宝士马，则三分加一，率以两户资一兵。其他水旱所损，征科发敛，又在常役之外。”

现在藩镇已经裁撤了鄜坊、银夏绥、灵盐三镇，三镇以及凤翔、邠宁、振武、泾原等镇户口赋税重新由国家掌握，但是形势依然不容乐观。今年一年，东川，西川免税结束，关中部分州减免，镇海六州由李琦家产充税，再加上海贸发展和李巽蚊子腿上割肉的弄钱本事，国库收入比永贞元年要多上，可是由于整编了近二十万军队，负担军费和遣散费巨大，盈余才四百万，连同去年的盈余才不到六百万缗，听起来是很多，但是历史上，明年将有一场大旱，数场刀兵呢，而今天的奏章偏偏就和这几个镇有关。

“李忠言！”

李忠言颠颠的进来，偷眼看了看李诵的脸色，知道李诵心里有事，就把脑子里刚存下的几个笑话给屏蔽了。果然李诵问道：

“今天当值的翰林是谁？李绛可在？”

问明白李绛不在后，李诵就吩咐道：

“让李孝忠用朕的车驾去接。”

今年年初的时候，根据吕温的建议，朝廷发布了一项法令，规定商队在化外不论哪国，只要有大唐子民沦为奴隶的，就赎回，到内府报销，几个月后恰巧有一支商队从西域回来，还真有几个赎回的奴隶，李孝忠就是其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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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乌鸦嘴

(准时更新，求订阅…)

李孝忠今年二十一岁，长得不似唐人。说起李孝忠来家世真是坎坷，他的祖父是原大唐安西军的一名小军官，恒罗斯之战中被俘，幸运的是当兵之前做过造纸作坊的徒工，也算是手艺人，因此留住了一条性命，在黑衣大食做苦工，如果历史学家考证起来，他爷爷说不定还是把造纸术传往西方的第一人呢，只可惜恒罗斯之战后没几年安史之乱就爆发了，安西军的统帅高仙芝也死在战争之中，急剧衰落的大唐再也无力西征，李孝忠的爷爷就在被俘二十余年后死去，死时根据他的要求，头向东方。

李孝忠的爷爷在被俘十几年后娶到了一个被大食贵族玩弄后抛弃的女奴隶，一个原昭武九国的女子，得到的命运就是生下的兄弟三人也只能继续做奴隶，李孝忠的父亲是老二，作为陪嫁来到了大马士革，多年的奴隶生涯使得他在行为习惯上和大食人已经没有了什么区别，甚至父亲教过的汉语也记得不多，名字也是近似于9527的终身代号，但是牢牢记住的是自己的故国在东方，家乡在穿过一片大沙漠的地方，靠近一个繁华的大都市。这一切他也教给了李孝忠，李孝忠的母亲也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奴隶，当有一天，李孝忠因为在奴隶堆里因为不似大食人的相貌，受到欺负而反击打伤几人后，主人就决定将他卖掉，在市场上，李孝忠心有灵犀地走到了一支路过的东方商队的面前，或许是强壮的身体，或许是近似汉人的面孔打动了老板，于是买下了只会说几个汉语单字的李孝忠。

等李孝忠到达长安的时候，他已经能够用简单的汉语交流了。看到城门口告示的老板就把李孝忠等几人带到内府的时候，李孝忠结结巴巴的说出了“安西军”“高大帅”“纸”“长安”等词语，由于李孝忠属于混血儿，内府的官员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定性，恰巧皇帝知道了此事，当即定夺，给他唐朝公民待遇。另外几名奴隶，也照单全收，商队老板因此获得了官府颁发的证书，将自己的身份提了一等上来。

所有奴隶里，李孝忠来处最远，李诵没想到真会有来自如此遥远城市的自己的子民，出于了解西方的目的，就召见了他，见他模样忠厚，就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其他几人被询问过后，都分派了去处，都是有手艺的人，不怕没事做。不过李孝忠毕竟年轻，知道的事情不多，而且表述也有问题。当侍卫倒是满合格的，李诵嫌他那个倒霉阿拉伯名字和老板给他起得名字不属于人类，又是安西军后代，在李孝忠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前提下，赐他姓李，名孝忠。“李”是国姓，但是这一举动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所以御史们也没有太厉害的反对。

这厮底子好，功夫虽然流派纷呈，却是不弱，奴隶出身的经历使得他知道进退，又言语不多，忠诚谨慎，倒是很受李诵喜爱，李诵赐了个宫女给他为妻――现在李诵对把人当物已经习以为常了。现在李诵刻意培养此人，许多事情都交给他去办。

不多时李绛到来，在李绛来的这段时间里，李诵已经到浴堂洗了个澡，李绛到浴堂的时候，皇帝正伏在榻上，接受按摩呢。李诵披衣起来，招呼李绛坐下，让按摩太监出去，道：

“学士，张茂昭上书指称成德王士真，卢龙刘济私自接纳各镇被裁兵员万人，王士真，刘济又上书指张茂昭整顿军备，意图不轨，王士真又与刘济不和，因为一小块土地起了冲突，都请求朕降罪给对方，准他们讨伐。昭义卢从史又上密折请求率兵东出太行，说要为朕谋河北，朕还没同意呢，他的兵马已经进了邢名二州。哼，河北倒是真热闹啊。学士如何看呢？”

李绛寻思道：

“依臣对河北的了解来看，这些藩镇不过是因为陛下励精图治，心怀恐惧，想乘机寻事，试探朝廷罢了。陛下不必明示其是非，可以派一人前往河北宣慰各镇。不过卢从史此人不得不防。此人一面给陛下献策图谋山东，一面与王士真，刘济私相往来，信使不绝于道。两面为人，实是奸佞。当初先帝派中使去昭义立节度使，对中使说，将士们选谁就是谁，当时昭义将士公推来希皓，来希皓不愿意做，卢从史不过排名第四，厚贿中使才轮到他。才几年光景就已经有不轨之行，再过一二年羽翼丰满只怕就不肯受朝廷所制了。愿陛下早图之。”

李诵点头，道：

“若罢了卢从史，昭义何人可以信赖？”

李绛道：

“来希皓，乌重胤皆是忠诚之士，陛下可择其一为副大使，再从朝中简拔一能干之人为正大使。不消一二年，昭义必定完全归于朝廷。”

不过李吉甫的看法却和李绛不一样，李吉甫道：

“张茂昭整顿军备乃是奉陛下旨意，成德，卢龙却是私自接纳朝廷裁汰兵员。若要宣慰，应当宣慰易定。成德，卢龙，昭义应当下诏斥责，令成德，卢龙即刻解散私募士兵，严令卢从史从邢州，名州退兵回上党。”

实际上只有三十出头的李诵明显更倾向于李吉甫的意见，不过理智却告诉他太强硬并不明智，于是朝廷先后下诏，严令卢从史从邢名二州退兵，又令成德，卢龙解散私募军队，同时派遣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前往河北宣慰调解三镇矛盾。

“各位相公，今春雪灾，猝不及防之下，冻死民众甚多，故而太子未雨绸缪，早早就开始排查危房，统计孤寡贫寒，朕心甚慰。又想到凡事必得预先准备，雪灾如此，旱灾涝灾也是如此，所以朕召集各位相公商议一下，如果明年要发生大旱，朝廷该如何准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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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水利与筑城（求订阅）

（多谢任剑逍遥兄提点，老兵的安置方法，马上就要有了。）

宰相们私下里对皇帝的评价是眼光很好，比如用人上对李愬、郝玼包括宰相们自己的选拔，在比如经济上大力发展海贸；全局观好，对大事极有预见性，比如对刘辟，杨惠琳，李琦叛乱的准确预见以及正确调度；会有让人跟不上的超前想法，比如提出设立银行；还会省钱，比如将自己的饮食标准定为四菜一汤，将兵部原本装备的陌刀手改为长矛手。但是在具体事务的处理上和白痴的差距也不是很大。宰相们把这些归结为李诵长期的太子生涯不敢干政的结果，因此对李诵现在就让太子承担实际政务表示支持。

也正因为对李诵预见性的相信，宰相们心头都猛地跳了一下，李诵见状，咳嗽道：

“难道要朕到时候再下罪己诏吗？”

宰相们这才明白皇帝这是为了自己的脸面名声着想，不是又有什么预见，才把要跳出来的心放回到肚子里，大唐立国已经快两百年，虽然对天灾向来都是被动接受，备旱的方法却也不只一个两个，而且都是和防涝结合起来，很快大家七嘴八舌就凑起了好几条，而且由于宰相们大都在多个地方任职，方法的针对性也很强，李诵很满意，道：

“果然是集思广益，如此一来，朕心里就有底了。这样吧，在新年之前传喻各道，令各道利用冬闲和明年开春时间，调集人力物理财力，抓好农田水利。另外下诏，秋收之前，严禁官府出售陈粮。”

宰相们没想到皇帝玩真的，只有杜黄裳和李吉甫赞成道：

“确实应当如此，若往后战事一起，只怕这几年就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情了。”

唯有李巽皱着眉头在估算要花费多少钱。

各地的官员们是很乐意接到这样的命令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思想觉悟未必有这么高，但是人的名，树的影，再贪的官员也希望自己在人前留下的是人样，款项由上面拨付，如果能乘机中饱私囊那就更好了。谁不愿意自己走后在地方留下“X公堤”“X公井”之类的风景给子孙吹嘘，让后人缅怀呢？可惜的是经过多年建设，各地的水利系统大都较为完善，后人能做的之士修补重建罢了。这两年在朝廷休养生息的思想指导下，各地稍微有为的官吏都能自动完善兴修水利，只有一些前些年经历战乱的地方，需要大建。不过因为江淮是国本所在，预计要多加投入。

这样，在朝廷发出各地完善兴修水利的诏书后，刚刚闲下来的御史们又有新的事要做了，利用年前短暂的时间，李诵用开加班费的形式，把御史们组织起来学习，学习如何审计，抓水利建设中的经费流动漏洞。自然，开春以后，御史们又要被分派到各地去巡视了。

李诵的意思，是让李愬和郝玼俩人乘着冬天在家里好好歇歇，顺便构思一下怎样将火器应用到实战中去。不过郝玼这些天明显把李诵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这不，李巽刚从紫宸殿回到户部，郝玼夸张的笑脸就在门外等着了。

“我的好李相公，您总算回来了。”

李巽见到郝玼不禁又是一阵头痛，道：

“郝大将军，你们的钱粮不是批下去了吗？”

郝玼陪笑道：

“李相公，您是明白人，哪里能不知道那点钱粮筑城?不还是差着好大一块吗？咱们全镇连近卫军一共三军四万六七千张嘴，哪里不要钱呢？现在赋税也不从咱们手里走，还不是得指望您财神爷吗？”

“还财神爷呢，你看这两年我头发全都要白了。你呀，不要给我打马虎眼，你泾原的钱粮，嘿嘿，谁不知道你郝大将军出击从来不带给养啊！再说，你那两万近卫军可是内府供养呢。”

原来郝玼当初为边将的时候，有一次在泾河边发现某地地处咽喉，在此筑城可以有效遏制吐蕃的攻势，就向当时的节度使马遂建议筑城，马遂本来也有意同意郝玼的建议，不料幕僚对马遂说。大帅您已经功劳盖世，位极人臣，正应当无所作为防备朝廷猜忌才是，现在您如果申请筑城，朝廷难免认为您还有进取之心，这样就会对大帅您有猜忌的。结果马遂为了自保，就压下了郝玼的建议，现在郝玼自己当了节度使了，这城自然就提上了议事日程，很快就报朝廷批准，连名字都取好了，叫临泾。

见李巽这么说，郝玼依然嬉皮笑脸，道：

“这临泾城咱当初打算建的时候是用来防御，这不眼下看皇上的意思，要相机恢复河湟吗？这样这座城就不能仅仅用来防御了，还要能囤积钱粮，这么一算那个啥预算不就上去了么？”

李巽正色道：

“预算上去也没有钱，今日朝廷商议要大兴水利，明年还要整编更多的军队，国库这些钱，你就不要惦记了。你要实在想要，老夫给你支个招。”

说着，做了一个附耳过来的手势，郝玼赶紧把脑袋靠了过去。

“陛下，郝玼求见。”

李诵难得和王皇后在一起坐坐，却被不识时务的郝玼给打搅了，王皇后当然脸色就冷了下来，不过她历来知书达理，很识大体，也不怎么表现出来。临走的时候，李诵注意到王皇后的皮肤好像比上次来更显暗了些，似乎最近见到的妃嫔大都这样，李诵心里一阵难过：

是不是又要放一批宫女出宫了？

心里有怨念的李诵当然对郝玼有什么好脸色，不过当郝玼说明是为了火器使用的战法而来的时候，李诵才来了点兴趣。当郝玼转弯抹角地把李诵哄投入了后，就故作为难地提出了临泾筑城的问题。李诵一乐，道：

“你郝大将军只怕是特意为朕的钱而来的吧！告诉你，不管国库还是内库都很紧张，你郝大将军休要再打主意了，户部拨给你的钱也不少，先紧着手中的钱修吧！”

郝玼一急，道：

“陛下，算臣借的还不行吗？”

借，朕怎么没想到呢？李诵脑筋一转，笑问道：

“借，你拿什么还呢？”

十足的奸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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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穿越界的耻辱

(今天请朋友更的，还要请他吃饭，我真不容易啊！)

“？”

郝玼怀疑自己听错了，目瞪口呆的看着李诵。

应当说，郝玼无心的一句话确实给李诵提了个醒，如果不是郝玼在场，李诵肯定会一拍脑门，忘形大笑，自我表扬道：你太天才了，这么个主意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李诵现在发愁的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裁汰下来的士兵的安置问题，除了最初整军的临泾，西北其他各镇的士兵的安排都很成问题，最后整军的凤翔士兵安置了还不到五分之二，李愬回京的时候脸色一直很不好，堂堂节度使居然屈尊降贵，去和商人们打交道，就连自己家里的十几个兄弟，李愬都跑了个遍，希望能少少安置一点――多了御史会找麻烦，私蓄裁汰士兵罪名可以直接挂上谋反。

连同凤翔，各镇裁汰下来的士兵近六万人，本来兵部和户部的打算是发给士兵一笔不菲的遣散费，然后教给士兵一项技能，让士兵们自我发展，结果北方几镇刚开始整军，万余士兵就拿着遣散费转身去了河北。逼得朝廷不得不又从裁汰士兵中挑选了万余人安置在天德军防备北边。现在除了安置的，回乡的，去河北的，流散的，还有两万多士兵没有去处，大多在北方各镇。

不知受谁的挑唆，自十一月河中晋绛完成整编起，本来是依次遣散的北方各镇的士兵，没有去处的，甚至包括已经回乡的，都慢慢汇集到太原附近，等待安置，十几天已经接近两万人，每日里无事生非，这些士兵多数是老兵，各地几十万士兵都看着朝廷怎么安置这两万人，这两万人安置不好，朝廷就有可能失去军心。强力镇压根本就不行，急得河中晋绛节度使李庸一边把本镇军队大部调离――如果不调离就有哗变的可能，一边天天发奏章上京，自称随时准备以死报国。朝廷无奈，只得命晋阳地方开官仓，每日供给这些士兵饭食，以求安稳，这些士兵见官府每日供应饭食，更不肯离去了。

朝廷本来的打算是新年之后从别镇调集大军，强行将这两万人连同家属移往岭南安置，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哪里要强行，不用你说，何止两千万人往岭南跑，可是九世纪的岭南根本就没有人愿意鸟。不出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为此本来极力赞成强行整军的杜黄裳已经打算替皇帝背黑锅了，上了一道密折，自请去晋阳换回李庸，用强力手段解决晋阳问题，李诵当然不愿意自己的老宰相去身败名裂，实际上，李诵已经打算听从部分大臣的意见，将这些士兵重新整编了，虽然只是整编成类似武警一样的二线部队，但这也将意味着朝廷整军计划的破产，这就正中某些藩镇的下怀。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刚刚提出的水利问题，兴修水利是要钱要人的呀，依照惯例，人力实际上都是无偿征发，马上开春在即，到时候万一弄个不上不下，真个就是劳民伤财了，而财力上为了不让这几年与民休息的国策受到损害，朝廷是打算负担相当一部分费用的，这样一来，明年的各项预算就都要缩水了，这也是为什么郝玼鬼喊修筑临泾城预算不够李巽却不肯再拨的原因。现在，郝玼一句话，把李诵的两大烦恼都解决了。

夸玩了自己是天才，李诵又在心里暗骂，你他娘的真是笨啊，光想着怎么安置这些士兵，连大名鼎鼎的罗斯福新政都给忘记了，光知道开银行，连现代银行的赚钱手段――贷款都给忘了，差一点你就成了穿越界的耻辱，你真是给穿越家族抹黑啊你。白白担心了十几天，该！

其实这倒不怪李诵，穿越时间久了，难免被周围人同化，开始用古人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不过郝玼可不知道李诵是狂喜。

“陛下！陛下！”

见李诵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变化，郝玼吓坏了，还以为皇帝的中风病要复发了，连声呼喊不见李诵回应，刚要喊太医，就听到李诵用一种近乎变态的声音问道：

“借给你，你拿什么还？”

比刚刚的奸商模样还要恐怖。郝玼刚刚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皇帝真的当了真，见皇帝问得咄咄逼人，郝玼的脑筋飞速运转，赋税？那是朝廷的。军队？那也是朝廷的。给养？皇帝会扒了我，临泾城？修好了那还不是朝廷的。眼看李诵就要凑过来逼问，郝玼脱口而出：

“臣拿吐蕃的牛羊财货换！”

用抢劫的收入来归还借款，听起来真是匪夷所思，不过李诵管不了那么多了，转身大喊道：

“李忠言，传各位相公和兵部、户部、工部尚书侍郎速到紫宸殿会议。”

说罢，留下了呆呆的郝玼走掉了。

上午刚回到官署的宰相们闻听皇帝召见，马上又赶到了紫宸殿，等人到齐后，李诵用充满喜悦的声调道：

“各位爱卿，晋阳问题和水利资金人力财力问题，还有临泾筑城问题，朕已经全解决了！”

当天，紫宸殿的会议开到很晚才结束，郝玼也很晚才回府第，李诵走的时候太激动，没交代他先走，结果郝玼一直等到会议结束――武将的政治智商其实并不低。李诵对郝玼的态度很满意，留他愉快地共进了晚餐，然后就让他回去等消息。

郝玼哪里能安坐家中等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李巽，结果不管是户部还是盐铁度支司，都没看到李巽的身影，连员外郎级别的都没见到几个，一个个神秘兮兮的。

郝玼空等无望，第三天中午，依然没有等到李巽的郝玼焦躁的策马回到府上，却发现府外停了一辆马车，马车里一个很精明的中年男子跳下车来，拱手道：

“可是郝大将军么？下官是大唐银行的副执事，奉命来拜会大将军，和大将军谈临泾筑城的事。”

一头浆糊的郝玼送走了银行副执事，晚上李愬又轻车过府道：

“郝大将军筑临泾城，不要忘了我凤翔弟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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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晋阳危机

十二月初六，宰相杜黄裳不顾年事已高，坚持请命出任河中晋绛宣慰安抚使，在三百名近卫军骑兵护卫下前往晋阳。此前一天，一道诏书已经发给李庸，同时临近各镇也得到指示。

所幸今年风雪甚少，官道也在去年冬天整修了一遍，快七十岁的杜黄裳终于在六天之后赶到了晋阳。

十二月十二日，城门紧闭的晋阳城外官道上，一群没有旗号的骑兵护卫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守门士兵远远望见，连忙禀报军官。这群骑兵到得城下，放慢马速，打出了旗号：

“中书令、河中晋绛宣慰安抚使：杜”

军官一按胸口道：

“总算来了。”

验过文书后，守门士兵将城门打开，领兵的将军向守门军将要了个向导，又派人开道。杜黄裳掀开窗帘向外望去，城内冷冷清清，晋阳仿照长安，拆了城内各坊的围墙，开了许多商铺，比起杜黄裳当年在此确实是气象一新，只是商铺大多关门，而且路过街口时总会猛然看见几颗人头，让人心里不觉会跳一下。路上的行人见这一支人马过来，漠然地站到路边，看遮这支胸甲上绘豹纹的骑兵过去，个个眉头紧皱。看得杜黄裳心里也是沉重，把窗帘又放下了。

转过一个街口，就到得节度官署。官署里面的冷清却不输给大街上，门口连守门的士兵都没有，只有几个刚知道消息的参军从事赶出来迎接。马车停下时，近卫军士兵自动散开，护住前后左右。杜黄裳在随从搀扶下下车活动了几下后，不知对谁说道：

“到底年岁大了，浑身酸疼。”

说罢就问小吏道：

“李节度使安在？”

小吏回答道：

“回禀杜相公，自前日起，为安定局势，李大人就搬到城外和老兵们同住了。其他官员也奉命上城上街，带上士兵衙役维持治安。只有苏判官居中提调。”

杜黄裳作色道：

“胡闹，是谁出的馊主意？”

小吏垂首道：

“是苏判官出的主意。”

“什么苏判官？”

“就是苏弘苏判官，自李大人出城后，苏先生就在自己房里房外堆满的柴火，只要李大人有什么意外，苏先生就打算自焚。”

杜黄裳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个苏弘乃是刘辟女婿苏强的兄长，原本在晋州幕府，苏强坐刘辟谋反被诛杀后，虽然没有追究到苏弘，但是苏弘也因此被免归，没有人再敢征用他，日子自然过得也穷困不堪。李庸到河中后，知道苏弘是个人才，特地上书道：“弘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废之，请辟为判官。”

宰相中有人认为不可，杜黄裳就是其中一个，不过皇帝却很赞成，李诵说：“假使苏强不死，真有才干的话还能再起用，何况苏弘呢?”于是李庸就把苏弘召入了河中晋绛节度幕府，任判官。看来苏弘很感激李庸，打算士为知己者死了。杜黄裳沉吟了一会，道：

“这几日城外老兵可有异动？”

小吏苦笑道：

“自节度大人出城，老兵们倒是不再闹了，可是眼看年关降至，城外人越来越多，谁也保不准到时候会出什么事。大家心都悬着呢，城中许多人家已经开始往外地跑了，杜相公，您看这城里，哪里还有一点要过年的样子？”

杜黄裳却不回答，以他的身份，能够和小吏这样说话已属难得，道

“苏判官现在在哪里？速去带他来见本相。”

小吏道：

“是，苏判官去刺史府了，下官这就去找。请杜相公上堂歇息。”

杜黄裳就在随从搀扶下走进节度官署，负责保护他的近卫军将军却不敢松懈，见节度官署防卫力量薄弱，就又派了一队人进到官署。

“唉，可惜，可惜！只要再给我半个人头的位置，这一箭就能射出去了。”

街口的一座酒楼上，一个三十几岁的精瘦汉子放下手中的铁弓，叹息道。

“没想到这个老东西来得这么快，若是在路上设伏干他一票，咱们这次就发了。”

坐在他身后的一张桌子上的一个胖子咽下嘴里的肉，附和道。

坐在胖子对面的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斟起酒一饮而尽道：

“急甚么？眼下局势在我等掌握之中，他一个糟老头子来能做得甚事？咱们先看看他能出什么花来，等过几日咱们的人一到，就闹他个天翻地覆。大人可是答应了咱们事成后有重赏的。老二，老三，老四，到时候把你们在洛阳的相好接过来，咱也过过当官吃肉的日子。”

坐在暗影里的一个人吃吃笑道：

“到那时接甚么相好？额可听说这刺史的小姐长得不错冽，肥肥肉肉地，到时候你们可别跟额抢?”

节度使官署二堂内，杜黄裳面沉似水做在案后，刚刚到来的苏弘蓬头垢面，身上的官服看来也好几天没有洗了，看来劳累的不轻，看到堂上一身紫衣的杜黄裳，显得局促不安，别别扭扭上前见礼道：

“罪人苏弘见过杜相公。”

杜黄裳眼皮都不抬，道：

“免礼。苏判官，皇上既然没有追究你的罪过，你就不必自称罪人了，一切如常。你且坐下会话。”

“谢相公。”

苏弘屁股刚挨上椅子，就听到杜黄裳一拍桌子，厉声问道：

“苏弘，你好大的胆子，听说是你怂恿李节度使孤身涉险，与乱兵同住？”

苏弘一惊，猛地站起来，见杜黄裳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满腹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满眼含泪，跪下道：

“杜相公请息怒，非是苏弘要陷李大人于险地，而是情势急迫，不得不如此。不然，晋阳危矣，河中危矣。请杜相公听苏某一言。”

杜黄裳面色不变，请求挥手，见堂内众人都已退出，道：

“你且说来。”

?

杜黄裳的面色渐渐柔和了，道：

“苏判官请起，是本相错怪你了。苏判官，如此说来，是有人从中操纵，意图不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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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晋阳危机

（读者群人气不够旺啊，老雁还想多听点意见呢…·）

杜黄裳的面色渐渐柔和了，道：

“苏判官请起，是本相错怪你了。苏判官，如此说来，是有人从中操纵，意图不轨了？”

苏弘道：

“正是。那人用下官那不肖弟弟的事来激下官。下官情知那不肖弟弟犯的是谋逆大罪，皇上不降罪于我家，已是天恩浩荡，哪里还敢心存怨念？下官本想当时拒绝，却知道眼下情势危急，见那人说得头头是道，想探听些机密，故而虚与委蛇。此事节度大人尽皆知晓。若非杜相公亲临，下官也不敢讲与第三人听。自恩使大人出城后，下官每日受人指点，真是连死了的心都有了。”

说罢，伏地哭泣。杜黄裳继续问道：

“那你探听出多少了呢？”

“那人对下官还不是十分信任，只是让下官这几日留心等他消息。下官揣测他的言语，此事似乎和一个胸怀野心的强藩有关。”

杜黄裳点点头，道：

“苏判官一片忠心，待事平之后，本相定联合李节度使向皇上保举。皇上仁德，刘辟作乱按律当夷灭九族，皇上只诛其三族；李琦身为宗室谋反，有司论当罪及大功亲，陛下只诛其父子二人。皇上曾言，朕所宝者，惟贤才耳，又曾言倘使苏强仍在，若真有才干，也当举用，何况苏弘乎？苏判官深明大义，此次若能立下大功，陛下必然大加封赏。这几日还要劳烦苏判官继续委屈了。”

苏弘道：

“下官只盼能洗刷门楣，哪里敢奢求什么封赏？”

杜黄裳又好言抚慰了几句，让苏弘自去了。这边苏弘离去，那边杜黄裳唤过幕僚来道：

“苏弘所言，和粮秣统计司的报告倒是不差分毫。若非陛下仁德在先，苏弘心怀感激，此次动荡必然会危及国本啊。”

隋末，李渊父子从晋阳起兵，入主关中，最终定鼎天下。晋阳也因为这个缘故成为唐朝地位仅次于长安、洛阳的大都市，为唐三都之一。如果晋阳陷落，对唐朝廷的打击是无法想象的，唐建立以来，晋阳只失陷过两次，一次是唐初刘武周南征时，一次是安史之乱时。

站在晋阳城北门上远望远处的汾河似一条银白的带子蜿蜒而来（好熟悉的句子），群山连绵起伏，果然是龙兴之地，气象非凡。只是城下密密麻麻的帐篷破坏了这壮丽的北国风光。这些帐篷都是自军营仓库调来，里面住的是许多身经百战的老兵，虽然这老兵也可能仅仅三十出头。如果处置不当，这些人拿起武器，就将成为震动天下的力量，如果处置得宜，那么唐朝廷的整军计划就将如期推行，唐朝的中兴就有了希望。

城外的一顶帐篷的门帘掀了起来，站在两边的士兵躬身道：

“大人。”

出来的正是河中晋绛节度使李庸。节度使虽然军民都管，一般都敬称大帅，令公，但是李庸文官出身，又出自中央，知道朝廷有志削藩，故而禁止手下称其为帅。

“李大人！”“李大人！”“李大人！”

李庸一出来，帐篷外围着的许多人就都拥了上来。李庸这两三天和老兵们同吃同住，一团和气，笑脸迎人，一点官架子也没有，再加上出任河中晋绛节度使来施政有方，官声颇佳，所以老兵们倒也不曾为难与他，倒是这几日李庸闲逛闲逛就把所有营盘都逛遍了。经常和老兵聊天，尤其是返乡又回来的老兵，几个领头的见他只问政事生产如何，并不劝人回去，对他的看管倒也不是很紧。

李庸扫了一眼，都是些领头的，就道：

“各位都等在这里干什么？”

其中一个高声道：

“刚刚在南门的弟兄看到了朝廷派来的宣慰安抚使大人的车驾入城，特来请李大人示下朝廷将如何安置我等？”

李庸道：

“这个本节度不是老早就告诉各位了吗？皇上说，各位都是立下过战功的忠勇将士，衣食无着他老人家也很难过。朝廷怎么会眼看着大家受冻挨饿呢？皇上说，不会让大家没有饭吃没有衣穿的，不但要有，而且要吃得好，穿的好。实际上，咱们各位不当兵后干什么，皇上早就想好了，皇上圣明着呢。本来给诸位遣散费的目的是让大家回乡看看，新年一过，自然就会有乡官上门，知会各位做什么事情。不料各位听信了不知哪里来的谣言，以为朝廷对各位不管不问了，都到了晋阳来，害得本官大冷天的也不能在家睡觉。”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人群中挤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兵来，下跪磕头道：

“节度使大人是好官，惊动了节度使大人草民心里也不安稳，在此小的皇甫敬给您磕头陪罪。只是想请李大人透露一二，朝廷会怎么安置我们。还有，宣慰安抚使大人进城已经有好一会了，为什么还不来宣慰安抚我等？”

李庸道：

“唉呀，我说各位，宣慰安抚使大人可不只是来宣慰安抚你们的。再说，你们知道来得是谁吗？来得是杜相公，那可是执政事笔的宰相。人都到了，还怕再多等一会吗？”

一个年轻的却沉不住气道：

“小的们不知道什么杜相公，政事笔，小的只知道人不吃饭就会饿死，不穿衣就会冻死。多等一会也不行。”

李庸厉声道：

“自从各位来到晋阳，可曾冻死一人，饿死一人？按理各位都已经不在军籍，朝廷不还是开仓供应各位饭食衣物吗？皇上仁德，还望各位稍安毋躁，不要中了小人奸计。杜相公年近七十，从长安六天不到就赶到了晋阳，朝廷的诚意诸位还看不到吗？”

论嘴皮子，这些老兵油子自然不是李庸对手，可是如果秀才遇见兵，那麻烦可就大了。住在各处的老兵都渐渐得了消息赶了过来，喧哗叫嚷声越来越大，李庸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煽风点火，额头上密密地冒出了细汗。身边的几名亲兵紧紧地把他围住，手已经攥到了刀把上，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亲兵高喊道：

“大人，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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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中国式结局

(今天状态不好，忧心沙场榜啊…)

在营地前一队黑色的骑兵正在靠近营地，骑兵团团护卫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的正是杜黄裳。望见宣慰安抚使依仗的李鄘终于松了一口气，道：

“请各位暂且回到营地，待本节度见过杜相公后再通知各位。”

说实话老兵们来到晋阳的目的无非也就是想弄碗饭吃，此时见负责解决此事的宣慰安抚使到来，且没有带多少护卫，不似来进剿的，当时就按李鄘吩咐，各自回营地了。这近两万老兵来是无组织乱哄哄一传十十传百地来，到了这里却是按照各镇的建制住。各营倒也是推举了领头人出来，只不过领头人花在滋事和斗殴上的工夫比维持秩序上要多许多。此次李鄘出城，特地和各营推举的头领约法三章，又带了三百士兵出来维持秩序，才堪堪维持住，没有在滋扰百姓商旅，不过即使如此，附近的人家也逃得干干净净。倒不是老兵们怕这三百人，而是三百人放在两万人中算个毛啊？

见杜黄裳车驾将要进营，李鄘忙命身边的数十士兵整队，自己正正衣冠，掸掸衣袍，率领士兵上前迎接。不要他吩咐，自然有士兵分开道路，见杜黄裳下车，李鄘上前按朝礼进见朗声道：

“下官河中晋绛节度使李鄘拜见杜相公。”

杜黄裳赶紧上前扶住，诧异地小声问道：

“李节度以身涉险，功在社稷，又与杜某是旧识，何故行此大礼？”

李鄘继续大声道：

“朝廷礼仪所在，下官不敢以私废公。”

接着小声道：

“杜相公，这二万士兵久在边地，崇尚武力权位，只以为自己的将军最大，有时连节度也不放在眼里，不知畏惧朝廷法度礼仪，李某这是要告诉他们，在节度使之上，还有朝廷呢。”

杜黄裳这才明白李鄘的用心，松开手站在原地，端端正正地接受了李鄘的大礼，接着回了李鄘半礼。这一幕果然看得围观的老兵目瞪口呆，老兵在军中最常见的就是自己的兵马使，连节度使都很少见到，总以为天高皇帝远，这时才知道节度使之上还有人压着呢。

乖乖，看来这个杜相公来头还真不小。

杜黄裳由此对李鄘极为推崇，李鄘后来得以入相不与今日之事无关。这一幕后来又在平定淮西后上演，只是杜李二人没有工夫去想几年后的事情。入到李鄘大帐后不过片刻，李鄘就下令士兵去传各镇推举的带头人来见宣慰安抚使相公。杜黄裳崖岸深峻，不苟言笑，这些人虽然是头领，在军中顶多是小校，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刚刚又见到一贯平和的李鄘对杜黄裳恭谨有加，又不知此事该如何了，患得患失，不免战战兢兢。杜黄裳却一反常态，好言抚慰，命众人回去集合本镇老兵，等候清点造册。老兵集合后，城里苏弘早已备好了数百名书办，送到城外，当时这边两个，那边三个分到各个营地。只是这些书办问得奇怪，不但问哪镇哪军，还问当兵前做什么，有个小书办还文绉绉地问有什么特长，一个河中的老兵油子仗着本地人，阴阳怪气地道：

“老子裤裆里的玩意特长。”

惹来一片哄笑，马上长言短语就冒了出来，眼看小书办要做不下去，正在巡视的近卫军士兵上来两人把这老兵油子一把扯出来，按在地上就噼噼啪啪地打起了板子。其他老兵刚要上前，就发现自己周围的士兵多了起来，一个河中军的将官正坐在对面的大帐前。想起登记前的不得废话的训令，马上就规矩了起来。这些士兵里多是被裁汰下来的，强的能有多少？尽管有年纪大的，但是年纪那么大了还是小兵小军官，能力也有限的紧，个个都觉得有资历，互相不鸟，见形势不对，哪里还强出头。

这半日，朔方、灵盐以及河中晋绛本镇的老兵首先被登记完毕。登记过程中不守规矩，传递谣言地被摘出来三十余人，都被另行关押。这边关人，那边杀猪，不知道晋阳附近的屠夫还有猪是不是都被这几日都被苏弘搜罗了来，反正一口口大锅支了起来，猪临死前的哀嚎此起彼伏，有力地刺激老兵们的神经，等肉香飘起的时候，老兵们都觉得好日子来了，口腔里不停地分泌出唾液，这时候，你就是拿刀给他们造反，他们都不愿意了。

接着天色将黑的时候，营地里点起火把，登过记的每人两个馒头，一碗肉汤，唱过名后到指定的地方吸溜去，在吸溜地时候就有穿着青衫的官员道：

“乡党，可想天天有肉汤喝？”

乡党们自然想不到青衫官员的话还有半句是“天天有肉汤喝不太可能”，群起响应。响应之后就被青衫官员带走。当然也有不少人正在吸溜的时候被一把抓住，或者被叫走问话，不过人数并不多，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不过大帐里的杜黄裳和李鄘却是越来越轻松。

当夜，李鄘劝杜黄裳回晋阳歇息，杜黄裳道：

“建侯（李鄘字建侯）能在此安卧，难道老夫不可以吗？此间事已了，倒是晋阳城里的事还要建侯去主持呢，老夫快七十岁了，一路奔波未能好生歇息，建侯难道忍心看老夫这一把老骨头累散了不成？”

李鄘哪里不知道这是杜黄裳不愿意抢他功劳？当下感激地行了一礼。杜黄裳喊过一名身着近卫军军服的年轻军官道：

“李大人，这是粮秣统计司的赵五郎，乃是裴中丞举荐，他对这里的事知道的不少，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此人赫然便是前年上元裴度白居易元稹三人在曹家老店打探消息的乞丐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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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劝农五策

(感谢任剑逍遥兄！)

“陛下，河中急报。”

紫宸殿里，裴垍匆匆走进来道。

“裴相公请坐，说说。”

“杜相公上奏，河中节度使李庸临危不惧，调度有方，判官苏弘忠诚勤勉，忍辱负重，已然化解晋阳危局，裁汰老兵一万八千二百二十三人，除去残疾孤老五百六十人安置于州县衙署、府库，官学为杂役外，余者尽皆分派至各州县兴修水利，平整道路。河中本镇留万人，杜相准备带回关中七千人，交给泾原镇筑城。另河东大将阿迭光进奉命驰援河中，与河中将孟怀英一道，击杀翻越太行盗贼八百人。于晋阳城内外，抓捕四十余人，击杀乱党六十余人。杜相公说，这些乱党皆是凶顽不化之徒，竟然杀伤太原捕快士兵一百余人，逃脱出城，出城后还想趁裁汰士兵人心未稳，袭击营地，搅乱局势，险些杀到杜相公住处，还好近卫军士兵警觉，杀退贼人。只可惜走脱首脑五人，不知幕后是谁。”

李诵听了不觉悚然，点点头，道：

“居然募集了这么多死士，此人真是其志不小，胆略非凡。裴相公觉得幕后可能是谁呢？”

裴垍道：

“臣不知。陛下整军，虽然裁汰近六万人，然而藩镇皆知此举意在由朝廷掌控军队，直接控制地方，进而削弱节度使权力，最终削藩。如此则朝廷势大而藩镇势小，所以臣想暗中有意破坏者定然不止一家，除了人所皆知的几镇外，只怕其他貌似恭顺的节度使中也有人盼着出事，整军不了了之。此事由几镇联合的可能性也是不小。”

李诵颔首道：

“裴相公所言有理，那整军一事可要放缓？”

裴垍道：

“臣以为应当加快。现在晋阳事了，朝廷正可借此事降低士兵排斥心理。朝廷连番胜利，各镇不敢轻举妄动，只要稍加引导，必然可以收效。一旦整军完成，则主导权即为陛下所有，到时，是征召还是征伐，就由不得藩镇了。”

李诵点头道：

“裴相公言之有理。只是裴相公可知，大唐二十年无战事，看似太平繁华，却是危机深重。吉甫所作《永贞国计簿》你也看到了，两户资一兵啊！可是朝廷的兵力一要备边，一要防内，还要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叛乱。这几年朝廷的收入已经达到了三千余万贯石，这三千余万贯石朕知道来自盐铁茶酒商旅田亩，收入增一分，则民生苦一分，民生苦一分，则大唐危一分。今年裁汰兵员近六万，这都是各边军裁下的。明年内地各军预计裁减兵员将逾十万，要不让被裁减兵员流落不臣藩镇，滋扰地方，就要给他们找事做，幸亏眼下有水利工程，水利做完了，朕还要安排他们修路。当然这些事除了安排裁汰老兵去做，也要招徕流民去做。水利道路都是有利民生的大事，只是投入巨大，朝廷的财赋只怕都要投上去，这样只怕几年内朝廷都没有力量去削藩，收复河湟、安西了。”

裴垍道：

“陛下思虑深远，能不急功近利，皇唐幸甚。臣知道陛下所忧虑的是朝廷的财赋不足，而财赋不足的根源在于户口土地不足。臣以为陛下所作皆为巩固国本，不可畏难而止。其实，陛下这两年频频免除赋税，着眼也是在解决户口土地问题，只是臣秋冬奉命巡视关中、山南各道，觉得免税只能巩固已有户口，解一时之困，而不能召回流失户口。回京之后，臣就在撰写《劝课农桑固本疏》，虽未完成，现在陛下问及此事，臣便择要言之。”

“陛下，流民之所以抛弃户籍土地，根源即在于赋税沉重。陛下即位以来，夏初臣建议改地方州供为省估，是从常例着手减轻赋税。此臣劝农第一策也。现在各道抛荒土地日多，乡里大户往往贿赂官府隐瞒事实将无主土地收为己有。派遣官员巡视各道，核对户籍土地，得出官府掌握土地实数，此臣劝农第二策也。天宝以来，凡多战事之地必然人少地多。比如陇右失陷，百姓大多内迁，陛下可下诏招徕流民垦荒，免其三年租税，此臣劝农第三策也。山南湖南岭南等地，土地肥沃而人丁稀少，开发不足。而北方人多地少，只是北方之民习惯种植小麦，不善种植水稻，陛下可迁关中之民并招徕流民往彼地，由官府贷其农具籽种，派遣农官教习水稻种作，第一年由官府不收租税，贷其口粮，第二年不收租税，口粮减半，第三年收一半租税，清还所贷口粮。各地抛荒流民，准其回本籍，免除历年欠税，照移民办理。如此朝廷控制户口土地必多。此臣劝农第四策也。赋税沉重，而使百姓无心向农，致使产出不足。战乱破坏，使得官府也无心治农。陛下可晓谕各地，重视农官，培育良种，探究耕作新法，务必增加粮食产量。此臣劝农第五策也。臣虽然不才，但是有此五策，自信不出三年，国本必张。三年之后，陛下整军已成，吏治清明。水利道路已修。百姓安乐，府库充足，兵精粮足，就可以出天子之师征伐四方了。”

李诵一听乐了，裴垍说是农事一兴就可以怎样怎样，却又加了整军吏治等许多条件。不过以李诵所知来看，裴垍的建议可行性极强，只要执行力度够大，阻力会必打皇亲国戚的土地的主意小的多。裴垍的建议确实把李诵心头的担忧消除了一大半，于是大大夸奖了裴垍一番，道：

“裴爱卿此言甚合朕意。请裴爱卿这几日辛苦一下，将此疏完成，朕将它发给各部讨论，形成一个具体的章程。”

顿了顿，继续说道：

“培育新种确实要抓起来。裴爱卿巡视各道，可能有所不知，柳宗元今年从安南引进了占城稻，产量极高，今年正在福建岭南试种。裴相公可以关注一下，一旦试种成功，即刻向江南各道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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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沸 腾

“快看看，这贴的又是什么。”

一座州城旁，两名衙役将几张新的布告贴在城门边上，紧靠着刑部通缉晋阳案主犯的图形海捕文书。人们呼啦啦围了上去，一名识字的被推了上来，高声念到：

“?凡脱籍逃亡者，着即返回乡里，重申户籍。免其积年欠税，准其领回口田?”

“大先生，这说的是什么？文绉绉的俺们听不懂。”

正在摇头晃脑念着的大先生不满的望了望打断他的人，见围观的人都这么要求，只得说道：

“这是朝廷的新法令。就是说，贞元十三年后，关中凡是脱籍逃亡的农户，都可以返回乡里，重新申报户籍，领取土地。但是必须在夏收播种之前报到，若是到秋收之后报到，那土地就只能领一半了。”

“切，土地都被大户贪没了，哪里还有咱们的。”

“看好了，这边可是写着，朝廷要重新丈量土地呢，清查贞元十三年来的土地买卖情况。密王殿下因为私自买卖土地，超过朝廷限地令一百顷，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安置。土地收归公有。密王可是皇上的亲子，嫡亲的亲王。这边还有呢，故神策军中尉窦文场子因为涂改田契，将贞元十五年买入的土地改为贞元十二年，父子均被赐死，参与此事的京兆官吏三人一并处死?啧啧啧?这边还有，哦，是着令寺庙道观土地一并纳粮。”

人群又叽叽喳喳议论开了。又一个人道：

“有了田地又能如何？咱家可是欠了朝廷的赋税呢，这要回去，可不得被乡里的差役折腾死。”

“这位也太不关心国事了。告示上不是写了吗？免除积年欠税，这可是朝廷在贞元二十一年当今皇上登基的时候就免除了的，现在又重申一遍?得得得，别七嘴八舌地问了，我一起跟你们讲了吧。朝廷还讲，凡是返回乡里的第一年由官府不收租税，贷其口粮，第二年收一半租税，归还口粮，第三年收全租税，不过还有一条，如果谁地种得好，打得粮食比别人多，口粮就不要还了，最好的连租税都能减免哩。”

“真的吗？”“要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大先生，这是关中这样还是其他地方都这样？”

“大先生，上面有没有说贞元十三年前的文书怎么办？”

“好好好，别吵了，告示上说了，不但关中如此，全大唐各地都如此，不过要抓紧回去。至于贞元十三年以前的流民，上面也是命令到本县重申户籍，不过安置就不是在本县了，要移到山南湖南岭南或者陇右去开荒。别吵！（下面跟着喊‘别吵，别吵’）不过去南面给的待遇比去陇右倒是好得很，说由农官教习水稻种作，第一年由官府不收租税，贷其口粮，第二年不收租税，口粮减半，第三年收一半租税，清还所贷口粮。”

“老天开眼哩！儿啊，额们又能回去种地冽！”

“爹，额不想种地，额在铁匠铺里干得好哩！”

“好个X，你不就是看上老铁匠家女子了么？不过那女子倒是壮实，种地倒是好很。”

?

某县县衙旁，流民们正在排队登记。书办敲敲桌子，道：

“下一个。”

一个老农瑟瑟嗦嗦地走上前到：

“官爷?”

“恩，你不是额们这里人？”

“官爷，小老儿是魏州人，想问一下魏州是不是也能这样？”

书办把笔放下，道：

“魏州？这你要回去问田相公了。”

?

“嗖”

一支竹箭从两名高声大喊的衙役耳边穿过，钉在大树上，箭尾兀自摇摆不停。两名衙役吓得把铜锣一扔，趴在地少，过了一会才爬起来，颤颤地喊道：

“别射箭。我们是来读告示的，湖南观察使韦大人有令，只要你们出山，往事概不追究。免除往年欠的旧税，三年只收半年的赋税?”

“放狗屁，看箭！”

“别，别，我们走。”

两名衙役赶紧把告示贴在大树上，又把树上的箭拔下来，道：

“拿着回去交差。”

连滚带爬跑掉了。过了许久，从山坡上下来一个挟着弓箭的衣衫褴褛的人，揭下告示，本想一把撕碎，想想又停下了手，转身回山上去了。

?

“二位大人，这是从汾河引来的水，您请尝尝。”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兵将一碗水递给李庸，身后尽是手拿工具林立的老兵，穿着旧的军服。李庸转递给杜黄裳，杜黄裳尝了一口道：

“甜是甜啊，就是老夫觉得凉啊！”

上下顿时一起大笑。李庸道：

“这是咱们河中开的第一条新渠啊！有了这条渠，这边的千亩土地可就要变成良田了。招徕回来的流民照下官看，用不了三年，就能自给自足，站稳脚跟了。”

转身对老兵道：

“皇甫敬是吧？你一把年纪，不去衙署当差，怎么非要来修水利呢？”

皇甫敬道：

“大人您记得咱？大人，我们家可是世代的河工出身哪，这修河修渠，最在行了。”

李庸大笑道：

“好啊，这一队人的头目就是你了。下一条渠你也得给修好了。”

“谢大人！”

此时已是永贞三年三月，算来杜黄裳已经在出朝有三个多月。因为去年平息晋阳危局的功劳，杜黄裳已经被加封为邠国公，成为李诵即位以来第一个被封国公的。李庸也被封为樊县侯。晋阳事平后，杜黄裳又改为河中河东朔方天德宣慰安抚使，在阿迭光进的护卫下到河东朔方去了一下，在朔方和范希朝会面，了解朔方军整编后的情况，并且巡视了边防，一直到达天德军。然后折回河东，在和河东同节度使严绶谈了河东军整编的问题后，又回到河中。

宰相巡边已是多年未见，杜黄裳此次巡边影响极大，不过人也清瘦了不少，故而李诵特旨让杜黄裳在北都晋阳休养。视察完水利后，杜黄裳和李庸同车返回，杜黄裳道：

“建侯，这两三年，兵要练好，粮草也要储备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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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长恨歌(求订阅！)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好！”

伴着琵琶声声，台上的歌女轻啭歌喉，赢得喝彩声一片，不过听众的喝彩声更多给的是诗，给的是诗人。

这个诗人当然是白居易。

雅间内，白居易居宾位，裴度居主位，其他杨于陵、元稹，刘禹锡，韦贯之，陈鸿，王建，张籍，孟郊等人团团坐定。听着外间传来的歌声，裴度打趣道：

“真是‘时人不识长恨歌，读遍诗书也枉然’啊！乐天此去经年，我等还以为可以稍稍出头了，不料却还是给乐天远远比下去了。”

“是啊，乐天大才啊！”

其他众人也都附和，拿白居易逗乐，白居易口头说着“惭愧惭愧”，脸上却颇有得色。正在谦让，敲门声响起，进来的却是韩愈，进来就道：

“诸位，诸位，韩某来迟了。”

刘禹锡道：

“退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今日我等在此摆酒迎接乐天回京，你怎么能迟到呢？来来来，罚酒三杯。”

韩愈也不谦让，自己从随从手里接过自带的大酒壶，让随从出去，斟了三杯酒，一气喝完以后才笑道：

“好酒啊！本来今日乐天回京，韩某想写诗相迎，只是乐天的《长恨歌》风头正健，韩某是不敢撄其锋啊，只好到均王府上讨了些御酒来，均王本来不肯，听说是给乐天洗尘才允了。不想梦得要罚我酒，只好先占些便宜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韩愈喝的是玉壶，都笑骂不止，韩愈也不理睬，只是给每人斟上一杯，大家这才不说什么，唯独王建在自己面前摆上了碗，韩愈笑骂一声“杀才”，还是给他斟满了。

这些人都是一时才俊，闻名人物，论官职以杨于陵为最高，是户部侍郎，裴度是御史中丞，韩愈已经升了京兆少尹――原来从河中少尹调为京兆少尹的陈谏调到了江西，刘禹锡，韦贯之，张籍是员外郎，论爵禄陈鸿是上柱国，但在这里都把官职抛到了一边，以文士身份论交，也不要人服侍，自斟自饮，谈论的话题自然也少不了《长恨歌》。

去年冬天，在周至县尉任上忙活完了政务的白居易正觉得穷极无聊之时，刚在长安忙消停了的陈鸿等人来到周至看望他，顺便游玩，玩着玩着就到了马嵬坡，议论起当年明皇贵妃故事，看了老太太之后的老太太出示的贵妃遗物（杨贵妃死后，马嵬坡边老太太捡得几件遗物，靠展览谋生），几人都唏嘘不已。酒助诗兴，想起安史之乱后山河几至倾颓，又想到现在皇上（李诵：嘎嘎…是我…奸笑三分钟）奋发有为，几个愤青一合计，觉得得把这事写下来警示后人。这时张二公子的故事已经被好事者写成了传奇，流播甚广，给了几人不小启示，当时就推举陈鸿作《长恨歌传》，白居易配合《长恨歌传》作诗。

写出来以后，《长恨歌传》倒是符合要求，但是最擅长写诗的白居易却把《长恨歌》写跑了题――酒喝多了的白居易本来想写杨贵妃死后明皇的哀伤来警示后来君主，不好好干连自己女人都保不住，结果写着写着就想起了元稹、陈鸿等人都在长安，而自己却在周至待了一年多，委屈一上心，就想起了初恋情人湘灵，苦恋而为家人相阻，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白居易伤感之下，后半部分基调就全变了，成了现在听到的这样子：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地久天长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等白居易酒醒之后，才发现自己周围的人两眼灼灼放光，如痴如醉，陈鸿当时就要把自己的《长恨歌传》给撕掉，直念叨：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回长安后，陈鸿立即跑去找元稹，元稹手舞足蹈之下跑去找王建，王建一拍桌子，《春明外史》就专为《长恨歌》和《长恨歌传》出了号外，出京已久的白居易再次声动朝野，《春明外史》的号外加印十余次，每次都脱销，喜得王建眉开眼笑。从年底到现在，谁要是手里不拿张印有《长恨歌》的《春明外史》，出门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由此可见，写作文跑题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谈到这儿，一桌人又是笑声一片。不过这些人不知道最开心的是李诵，拿到《春明外史》后，李诵哈哈大笑道：

“虽然迟了点，但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

不过李诵光顾着高兴，忘了小白同志还在周至公安局长任上苦哈哈地监修水利道路，搜捕盗贼，加强治安。直到前不久听到幼宁公主哼唱时才想起来，下令将白居易从周至调回来，入翰林院为学士，兼左拾遗，集贤校理如故。当然用的理由不是白居易写了《长恨歌》，而是白居易在周至期间写的一百多首讽喻诗，《秦中吟》之类的，规讽时事。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这儿为白居易接风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又转到了最近热火朝天的水利上，白居易指手画脚地给大家比划，描绘周至乃至整个关中的农业前景，其他几人也听得仔细，元稹作为监察御史，马上就要出京到山南巡视督察水利，问得尤其仔细。杨于陵则频频点头，默记于心。王建，孟郊不在官场，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无趣了。

正在热火朝天的几人马上注意到这一点，杨于陵笑道：

“说好今日放假，不谈政事的，岂料又给乐天带走了。”

白居易不好意思地笑笑，举杯敬酒。放下酒杯问张籍道：

“十八兄（张籍排行十八）最近那一首《节妇吟》也是难得佳作，“含泪还君双明珠，恨不相逢未嫁时”，小弟看其中颇有蕴含，不是别有所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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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前世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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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白居易这么问，张籍就抚掌笑道：

“罚酒，罚酒！”

白居易一愣，王建道：

“乐天当真是行家，只是说好了不谈政事，乐天非要挑头，不罚你罚谁？”

见白居易还是不明白，张籍解释道：

“此诗果然如你所说，是别有所指。乃是淄青李节度李师道知道愚兄任期将满，派人持书信来征我入他幕府。想那淄青，乃是高句丽亡国之余孽，自李纳起三代均割据称雄，跋扈不恭，有不臣之野心，为士人所不耻，我张籍虽然才干平平，却也知道大义所在，不愿意俯身屈就，又不好明言，只好写了这么一首诗给他。”

白居易闻言，道：

“十八兄高义，白某自罚三杯也是痛快的。不过这李师道果真是嚣张狂妄。”

于是自己斟酒饮了三杯。那边裴度笑道：

“乐天你是才回来，不知道。李师道的事迹何止这么多呢？前不久，魏征的玄孙魏稠因为贫困潦倒，将朝廷赐给祖上的老宅典当给了别人，这李师道听说了，就上书朝廷说要用自己的私钱帮魏稠把宅子赎回来，你猜皇上怎么说？皇上说，朕还在呢，山河还是大唐的山河呢，哪里轮得到他李师道到这里来充好人。于是皇上从内库里拿了两千缗出来，将宅子赎回赐还了魏稠，并且下令不得质卖。”

大家都笑道：

“合当如此。”

一群人直到日头偏西才尽兴而返。结帐时，店家知道是白居易在此，只道蓬荜生辉，死活不肯收钱，只要白居易留下墨宝――能让这么多官员光临的酒楼自然也不小，眼光是有的，只要在这雅间贴上在座的任何一人的字，就够他赚多少天的。不过这些文人却是当作文采风流的雅事，白居易接过店家准备的狼毫，却对店家铺在桌上的纸看也不看，直接就在墙上一挥而就：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正是《长恨歌》里的名句。然后顺手把毛笔往大花瓶里一扔，和众人一道出门去了。店家也不生气，如获至宝地吩咐小二等干了把字罩起来。

农田水利建设和开荒运动在大唐的土地上如火如荼的进行，许多人都在等待着看皇帝的笑话，因为虽然冬天雪量偏少，但是春天的雨水却不稀少，有些地方还称得上过分充沛。夏天到了，依然看不到干旱的影子，这一年眼看就要被称为风调雨顺了。不过各强藩原本紧张的神经却稍稍懈怠了下去，兴修水利不是光靠老兵就行的，各地的民夫也被发动了起来，朝廷的支出如黄河之水一样滔滔不绝，这样的朝廷哪里有心思动兵呢？而且小道消息说，皇帝之所以想修水利只是为了害怕再下罪己诏，这在许多强藩都被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强藩都是武人世家，很少有读书的，当然不知道秦国就是在修了郑国渠后具备了一统天下的实力，当兵精粮足的秦国大军东出函谷关直驱韩国时，本来想通过修渠疲惫秦国的韩国悔青了肠子。

水利在修，其他的事情也要做。四月，朝廷开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户部侍郎杨于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任考策官，伊阙尉牛僧孺，陆浑尉皇甫是（加三点水，念石），前进士李宗闵等直陈时政得失，无所避讳，杨于陵、韦贯之将他们列为上第。奉命复策的宰相李吉甫，翰林学士李绛都没有异议。这让李诵着实失望。

穿越之前的李诵就是极其厌恶牛僧孺和李宗闵的，这俩人因为私怨而枉顾大义，自许方正而行事龌龊。因为历史上这一年在策试时他们的策论触怒了宦官成绩被推倒，就将责任推到了宰相李吉甫身上，后来得势后不遗余力地发动针对李吉甫儿子李德裕的牛李党争，凡是李德裕认为对的全部认为错，甚至以已经和吐蕃议和为借口，将川边向李德裕献城投降的吐蕃人遣返吐蕃，致使这些人全部被虐杀，再也没有吐蕃人敢向唐朝投降。一系列作为纯属为了报不知哪里来的私怨，使得李德裕的许多努力都化为流水，直接将唐朝推向了衰败。

本来这次的复策官应当是裴垍，王涯，李诵有些恶作剧的换成了李吉甫，李绛，看一看这几人是否和李吉甫前世对头，让李吉甫一把刷掉，哪里想到李吉甫本身就是激进派，这几人的血气方刚正对胃口，倒是李绛有所保留，让李诵感慨世事无常，不过这样一来，想来牛僧孺、李宗闵不会记恨李吉甫了，但是李诵相信一个人的性格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因而牛僧孺和李宗闵依然被放得远远的，有白居易的例子在前，谅他们也不敢有话说。

二月，和亲回鹘的咸安大长公主薨，三月，回鹘又遣使来报，腾里可汗向长生天报到去了。新汗的使者跋山涉水，在四月底将丧讯传到了长安。五月，李诵下诏，册封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罗汨密施合昆伽保义可汗，派遣礼部员外郎刘禹锡前往回鹘册封，同时下诏迎咸安大长公主灵柩回唐安葬。册封大臣们没有异议，但是对迎公主灵柩回唐表示了怀疑，一向以宽容善于纳谏著称的皇帝脸一黑，以咸安大长公主当年很关心他为理由，乾纲独断了一把。不料这让后世的史学家家考据学家们兴奋不已，写出了许多《大明宫词》之类的恋姑母情结的作品，这是后话。

四月，宰相裴垍认为河东节度使严绶在镇八年，贞元二十一年前拱手而治，军政大事全听从监军李辅光，李辅光坐俱文珍事赐死后，严绶依然无所作为，整军进展缓慢，请求征严绶入朝，李诵准其所奏，召严绶入朝为侍中。李诵本来的意思是让范希朝兼任河东节度使，因为最初朔方和河东就是一镇，但是因为兼节度使的事已经好久不见了，宰相们拼命反对。而范希朝也根本没空理这事，范希朝上书说：

沙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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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沙陀来了

(今天上午去登记结婚，下午去开了一下午没有意义的大会，明后两天事情都会很多，欠的一章本周内一定补上。)

说到中晚唐五代，就不能不说沙陀。沙陀您可能不知道，李克用您能不知道吗？李存勖您能不知道吗？都不知道，那丫石敬瑭呢？沙陀是西突厥别部，即沙陀突厥。唐贞观间居金莎山(今尼赤金山)之南，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之东。其境内有大碛(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因以为名。

唐永徽四年或五年，唐在征讨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叛乱过程中﹐于处月地置金满﹑沙陀二羁縻州。武周长安二年处月酋长沙陀金山因从征铁勒有功，被授予金满州都督。后因吐蕃所逼﹐金山之子辅国率部徙于北庭。安史之乱后，北庭与内地隔绝，该地沙陀取道回纥来长安者备受回纥暴敛之苦。789～790年﹐沙陀七千帐附吐蕃﹐共陷北庭。后吐蕃迁沙陀于甘州(今甘肃张掖)﹐以辅国孙朱邪尽忠为统军大论。吐蕃攻扰唐边﹐常以沙陀为前锋。808年回鹘取凉州(今甘肃武威)，吐蕃疑沙陀与回鹘相勾结﹐拟再迁其部于黄河以西。朱邪尽忠和长子朱邪执宜乃商议率部重新归附唐朝，于808年率部众三万落投归唐朝，途中尽忠为吐蕃追兵所杀，执宜率残部到灵州(今宁夏吴忠东北)塞。唐将沙陀部安置在盐州(今陕西定边)﹐设阴山都督府，以执宜为兵马使，流散各处的沙陀相继还部，势力增强。

唐朝以沙陀邻近吐蕃﹐虑其反复﹐又以其部众多﹐将使边境粮食价涨﹐故当灵盐节度使范希朝迁河东节度时﹐诏沙陀举军从徙河东。范希朝选其骁勇一千二百骑﹐号为“沙陀军”﹐其余安置在定襄川(今山西牧马河一带)﹔执宜部则居神武川的黄花堆(今山西山阴东北)﹐更号“阴山(阴山当作陉山)北沙陀。”以后唐又分其众隶诸州，以弱其势。唐宪宗对强藩成德王承宗﹑淮西吴元济、武宗对泽潞刘稹用兵以及宣宗对抗吐蕃﹑党项﹑回鹘，皆得沙陀之助。唐懿宗时，执宜子赤心率骑兵助唐镇压庞勋起义，被授予大同军节度使﹐赐姓李，名国昌，后又因助唐抵御回鹘而迁为鄜延﹑振武节度使，然为吐谷浑所袭，退保神武川。876年其子李克用袭据云州(今山西大大同)。唐朝用代北吐谷浑酋长赫连铎等及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屡击李国昌父子。880年﹐国昌父子败后逃入鞑靼部。黄巢起义军攻入长安后﹐唐朝招李克用率沙陀﹑鞑靼军入援。883年﹐李克用率军击败起义军于梁田陂﹐黄巢退出长安﹐唐擢克用为河东节度使。唐用李克用镇压黄巢起义军后﹐朱温得汴﹐克用得太原﹐形成朱李纷争的局面，经过长期攻战，朱温削弱李克用。907年朱温颠覆了唐朝﹐建立后梁。923年﹐克用子李存勖灭后梁﹐建后唐。以后建立后晋的石敬瑭和后汉的刘知远亦均为沙陀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没有沙陀人，那么历史可能会是另外一种走向。

现在，是永贞三年，正是公元808年，新封的回鹘可汗爱登里罗汨密施合昆伽保义可汗兴奋之余猛烧三把火，袭取了凉州。恼怒之余，吐蕃将目光投到了沙陀人身上。自从德宗建中、贞元年间沙陀七千帐归附吐蕃后，经过二十多年的繁衍发展，沙陀的实力越来越强，就算没有现在的事，吐蕃人也会找时机收拾沙陀的，现在机会来了，吐蕃人能放过吗？

反正现在久在边地的范希朝嗅到了一丝味道，吐蕃有意对沙陀动手，回鹘不可能再接纳沙陀，沙陀只能向唐求助。杜黄裳在边地的时候，范希朝就和杜黄裳谈过，四月又特地上书请求，如果沙陀背弃吐蕃来投，请朝廷允许沙陀归附。

李诵接到范希朝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李克用，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等一系列沙陀人的大名他可清楚得很，但是无论李纯还是杜黄裳－杜黄裳已经回到长安－李吉甫、裴垍、李巽还是李绛、裴度等人，都认为可以接受，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首先，能够削弱敌人的事我们应当尽力支持，其次，当初沙陀也不能算背唐，安史之乱后北庭实际上已经被回鹘控制，回鹘名义上受唐朝册封，但实际上自成一国，早已不把唐当宗主国，回鹘对沙陀压榨太狠，所以沙陀才投降吐蕃。阿Q一点的说，沙陀只能说背回鹘，而不能说背唐。至于以后二十几年里沙陀屡屡为吐蕃前驱侵唐的事，也就不算什么大问题了。总之，敌人的部属来投，无论如何不应该拒之门外。

李诵承认，太子，宰相们和翰林们的话都很有道理，而且是在这个历史点上最好的选择。李诵没有任何借口否决他们的提议，至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问题，对唐人而言根本不存在，李家本身就有胡人血统，有唐以来，以胡人为将屡立大功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虽然有安禄山，但是更有阿史那思摩，契必何力，李多祚，哥舒翰，李光弼，现在还有野诗良辅，阿迭光进，阿迭光颜兄弟等。李诵能怎么说？因为自己来自未来，知道石敬瑭会割幽云十六州给契丹？

李诵赌气似的，将范希朝的奏章留中，放到一边不作处理，自顾自地忙起了其他政务。

五月，河东节度使严绶，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先后奉召入朝，严绶出任侍中，刘昌裔担任刑部尚书。御史大夫李元素任河东节度使。刘昌裔聪明，知道皇帝征他入朝的原因，一路上称病缓缓不前，李诵明白他的担忧，派侍御史李夷简前去迎他，刘昌裔才痛痛快快地到了长安。

不过，朝臣们显然不能容忍李诵故意装遗忘的懈怠国事的行径，尤其在西原蛮酋长黄少卿请降，李诵用他做归顺州刺史之后。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沙陀人已经开始暗中收集人马牛羊，准备东去投降唐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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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远 志（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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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的厅堂里空空荡荡，原有的桌椅条案，墙上的装饰甚至连灯具都被搬得干干净净。朱邪尽忠斜躺在宽大的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正在慢慢品尝，目光留恋地望着这个居住了许多年的地方。这里是甘州故张掖城，沙陀的大本营。

朱邪执宜走进大厅里，皮靴跺得地面“哚哚”作响，朱邪尽忠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道

“怎么了，没谈好吗？”

朱邪执宜道：

“是的，父亲。叔父他们已经习惯了安定的日子，即使吐蕃人年年驱使他们去打仗，他们也不愿意离开甘州。他害怕唐人会记得我们的背叛，我们辛苦逃过去反而会被唐人杀光。”

“你杀光了他们？不要告诉我你没有，你身上的血告诉了我你做了什么。”

“是的。叔叔担心我们会牵连他们，我知道他一定会向吐蕃人报信的，所以，我带人绕了一圈趁天黑摸了过去，杀光了他们。一个人也没跑掉。”

朱邪尽忠道：

“你做的很好，你的人死了多少？”

“六个。”

“给吐蕃大论的礼物送过去了吗？”

“今天应该就到了。我们的部族已经聚集了三万人，父亲，我们还要等几天？”

朱邪尽忠站起来道：

“不等了。命令前军马上带着牛羊妇孺沿着乌德健山向东走。你叔叔的地方靠近吐蕃人，一支吐蕃巡逻队每十天经过那里一次，我们抓紧这十天时间，就能平安的到唐朝。”

朱邪执宜担心地问道；

“父亲，唐会接纳我们吗？派个使臣去唐朝吧，万一我们到了唐朝，他们对我们斩尽杀绝怎么办？”

朱邪尽忠道：

“使臣，我看是赶不上了。吐蕃的大军正在集结，等使臣回来我们只怕已经变成一堆白骨了。你放心。唐如果喜欢对投降的人斩尽杀绝的话，现在的草原大漠只怕都是汉人了。我们重新归附唐朝，唐就多了一支对付吐蕃回鹘的力量，唐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怕我们还没到唐境，唐的边将就会出来迎接我们。唐朝不但不会杀我们，还会给我们粮食。把找的那个汉人写的投降文书和我的大论印收好，唐最看重这个。”

顿了顿，朱邪尽忠望着空荡荡的大厅，对朱邪执宜道：

“自从大突厥被唐朝打败后，我们沙陀人一直就像被人豢养的狗，没有自己的地方，替唐人打仗，替回鹘人打仗，替吐蕃人打仗，沙陀的男子汉应该死在战场上，但是沙陀勇士的鲜血不应当浇灌别人的土地。这一次降唐，咱们一定要借助唐的力量开出我们沙陀人自己的天地。我听说唐朝现在的天子虽然残疾，却胸怀大志，我们沙陀人勇猛无双，他肯定会用我们的，只要我们立下大功，到时候，我们就要求最大的草原作为我们沙陀人世代的领地，像铁勒人一样。我们沙陀人最初的土地就是这么来的。几年之后，我们沙陀人也会有自己的城池，会拥有最多的牛羊！”

说着转身走出了大厅。朱邪执宜撇撇嘴，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想道：

“父亲，你的志向就这么小吗？”

炎热的天气里，本来平静的草场人喊马嘶，一道道人流从城里城外，房屋帐篷中走出来，赶着牛羊，驾着大车，汇聚到大路上，向不远处的乌德犍山进发。城外的一片大空地上，上万名沙陀青壮胯下骑着一匹马，手里牵着几匹马，马背上驼满干粮饮水兵器，一个个旁若无人的高声谈笑。从城中骑马出来的朱邪尽忠很满意，知道自己无视生死的战士在大战前都是这样。双腿一夹马腹，马就飞奔起来，绕场一周后，沙陀士兵中已经鸦雀无声。

“沙陀勇士们，我们沙陀人帮助吐蕃夺取北庭，帮助吐蕃人进攻唐朝，回鹘，吐蕃人却要杀光我们沙陀人，抢光我们的女人和牛羊，你们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女人躺在吐蕃人的身下，自己的牛羊炖在吐蕃人的铁锅里吗？”

“不能，不能！”

沙陀勇士的怒吼声如雷声响起，望着蜿蜒的乌德键山，朱邪尽忠笑了。

乌德键山的另一端，一片死寂的营地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锅里的羊肉已经炖干，散发出一阵糊味，一顶帐篷的一角已经被风吹来的火星添着，一个被压在尸首中间的人鼻子翕动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良久，才奋力从尸首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向不远处一匹失去了主人的骏马走去。

两天以后，大队的吐蕃骑兵呜呜呜啊地叫喊着冲进了张掖古城，只是古城里已经空无一人，地上到处是砸碎的陶器和劈坏的木器的残骸，还有许多被烧毁的物事，朱邪尽忠的住宅外放着一个大大的牛头，似乎在嘲笑吐蕃人后知后觉。

“该死的，沙陀人，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一名吐蕃将领怒喊道，一刀劈坏了牛头。

“不，他给我们留下了这个。”

大论跳下马，推上面具，用马鞭戳了戳地上的牛粪，道：

“里面还是湿的，赤巴坚赞，带着你的骑兵，没人两匹马。顺着乌德键山向东追去，我想不出三天，你会看到朱邪尽忠的旗帜的。”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太子，李经，李纬和宰相们团团围坐，李诵沉声道：

“汉朝击败匈奴，允许胡人内附，结果酿成了五胡乱华。太宗打败突厥，不听魏征的劝告，反而听从长孙无忌的话，把突厥人当成自己的子民，接济陷入粮荒的突厥，结果高宗时突厥再度威胁安西。现在的大唐丢掉了安西和北庭，连河湟都丢掉了，谈不上对吐蕃回鹘沙陀的武功，朕的才略也远远比不上太宗高宗，所以朕也不想要仁德的虚名。沙陀反复无常，朕不想相信他们。朕可以接纳他们，但是朕要接纳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缺胳膊少腿，对大唐感激涕零的沙陀。下诏给范希朝，让他准备接纳沙陀。再下一道密诏，告诉他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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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开 始

(结了婚的男人事情就是多······道歉······)

夕阳的余辉照耀着乌德犍山，天空浮现出一道美丽的彩虹，不过乌德犍山下赶路的人显然无心欣赏这样的景致。一场雨过后，山下的道路被踩得泥泞不堪，洮水静静流淌，有几辆坏了轮子的大车和数头瘐毙的牛羊浸在水中，水边上苍鹰正盘旋逐食。隐隐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一支人数近千人的大队吐蕃骑兵停了下来，他们全身被盔甲遮得严严实实，只在面甲后露出两道冷冷的目光。赤巴坚赞手一举，道：

“换马。”

本来就泥泞不堪的道路更加泥泞不堪，马蹄印覆盖了原来的印迹。天色将黑的时候，又一支两三千人的骑兵来到这里，不过却选择了在河边停宿，而不是继续向前。每个人都知道，猎物就在前面，大战即将开始，此时多休息一分明天就能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几十里以东的地方，沙陀人的营地里篝火点点，不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朱邪尽忠和朱邪执宜坐在一堆篝火旁，一名探马匆匆跑到营前，下马跪下道：

“大论，吐蕃人的追兵已经渡过洮水，在距离我们只有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朱邪执宜猛地跳起来，道：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我们走了才三天。”

三天来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危险一旦确定，朱邪尽忠心头的压力反而少了不少，问道：

“有多少人，是谁领兵？”

“一千多骑兵，是赤巴坚赞的人。洮水那边还有一支两千多人的骑兵。”

朱邪尽忠道：

“这是上天的意思啊。叫各部的头领们来吧。”

第二天天未亮，沙陀大队就在星光的指引下开始逶迤向东进发，不过队伍里却少了朱邪尽忠和朱邪执宜父子，取而代之的朱邪尽忠的二儿子朱邪庆磺。几万人的大队漫山遍野，朱邪庆磺担心地望了望来的方向。

在沙陀人昨天走过的地方，洮水的一条支流边的茂盛的草地边，赤巴坚赞的一个骑兵在战马边从裹着的毯子里钻出来，睡眼惺忪地准备起来撒尿。到底是吐蕃的精锐，即使是在追击也没有远远近近地忘记放出哨兵，睁开惺忪的睡眼的话，借着星光，他发现哨兵们身子绷得紧紧的，站得比以往还要直，这个骑兵笑了笑，这个弟兄，还真尽责呢，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哨兵哪里，拍拍哨兵的肩膀，说道：

“兄弟，别那么紧张，沙陀人逃还来不及呢。”

话未说完，就觉得喉咙一凉，想要叫，嘴巴已经被人捂住，就在他要瘫软到地上的时候，残留的一丝清明捕捉到了一句用生硬的吐蕃语说出的话：

“我们沙陀人怎么会逃呢？”

无数个身影从茂盛的草丛里长了出来，弯着腰，轻轻地，一步一步地逼近了正在酣睡的吐蕃骑兵。

赤巴坚赞正在做梦，梦见自己率领一千无敌的吐蕃勇士，追上了朱邪尽忠的大队，朱邪尽忠排出了上万人的沙陀骑兵，想要击溃他，他奉大论的命令，只是尾随騒扰，结果沙陀人失去了耐心，派出了两个千人队围攻他，他就带着自己的骑兵往后跑。不，不，我赤巴坚赞怎么能跑呢，我的吐蕃勇士是无敌的，本教诸神会保佑我们?佛教，见鬼去吧?于是我，赤巴坚赞，率领无敌的吐蕃勇士，杀了上去，杀得沙陀人尸横遍野，牛羊遍地，哈哈，牛羊的尽头就是逻些啊，赞普在等着他，赞普说：

赤巴坚赞，你比唐人的郝玼和野诗良辅加起来还要厉害，从今后，你就是大论了，不，你就是论赞（吐蕃大相）了。

赤巴坚赞正要从赞普手里接过论赞大印，梦一回头，就看到一个沙陀士兵挥刀朝自己砍来，赤巴坚赞一惊之下，猛地躲开。

这是怎么了？

醒来的赤巴坚赞愕然地看着这一切，数不清的沙陀人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扑向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有穿上铠甲，找到兵器的吐蕃士兵，吐蕃士兵不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受惊的马匹四散奔逃，发出“咴咴”的长鸣。回头看看自己刚刚睡的地方，一把长刀正待在那儿。赤巴坚赞头上冒出了冷汗。本能的反应使他弯腰向后撤步，一肘击中偷袭者的腹部，手一掏，抓住了偷袭者的脖子，直起身来，胳膊一夹，将这个偷袭者的脖子拧断，夺过偷袭者手里拿的弯刀，又躲开了后面的一次袭击，清醒过来的赤巴坚赞大喊一声，呐喊着挥舞弯刀，冲向了越来越多的沙陀人。

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找到兵器或者夺过敌人的兵器，于沙陀士兵杀到了一起，但是等到天亮的时候，一千多吐蕃骑兵只剩下了策马逃命的几个人，赤巴坚赞的首级也被砍了下来，朱邪尽忠拦住要去追赶的己方骑兵，道：

“让他们回去了，不过让他们晚死两天而已！”

其他的沙陀士兵默默地打扫战场，牵过吐蕃人的马匹，捡起吐蕃士兵的兵器，翻出吐蕃士兵身上的干粮和金银，给没死的吐蕃士兵和沙陀士兵都补上一刀。除去逃散的，吐蕃人的坐骑还有一千多匹。朱邪执宜笑嘻嘻地骑上赤巴坚赞的坐骑，不过喜悦旋又被巨大的压力淹没。不多久，朱邪尽忠和朱邪执宜带着两千断后的沙陀勇士，赶着几千匹马，又往东驰去。身后留下了弥漫的血腥气。

当吐蕃第二队的两千多骑兵赶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赤巴坚赞的头颅挂在一颗孤零零的小树上，恼怒的吐蕃将领一边派人将赤巴坚赞和其他吐蕃士兵的尸首收敛，回去报信，一边率队继续追击。将近中午，吐蕃的第三队三千骑兵经过这里，到傍晚，沙陀的探马已经数过了四队吐蕃追兵，总数将近两万骑。沙陀其他方向的探马也相继回报，吐蕃大军从四面八方赶来。

从这一天开始，吐蕃对沙陀从洮水到石门，历时一个月的围追堵截就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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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棉 花

李诵对沙陀的态度还是让很多知道其事的大臣腹诽的，换作别的皇帝，即使不会高兴的跳起来，倒履相迎也会的，起码会派出军队去迎接，比如太宗皇帝，就很欢迎别人向他投降。不过李诵对这种论调却嗤之以鼻，接受别人投降也要看实力的，太宗高宗玄宗时唐朝国力强盛，战力强大，投降的人往往是出于真心，即使有什么想法，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可是梁武帝接受侯景投降，结果是什么？活活饿死。祖孙三代都搭了进去。苻坚统一北方时，各国人也纷纷来降，对苻坚毕恭毕敬，等到苻坚淝水之战战败，各国遗族马上群起叛乱，前秦迅速由强盛走向灭亡。现在的唐朝，还没有接受整个部族投降的实力。

所以李诵现在一面派出探子去打探沙陀的情况，一面忙着关于农学和海贸的事情。裴垍的劝农五策给了李诵极大的启发，兴建农学的想法就是在此后形成的。唐朝毕竟是以农为本的国家，打仗也是要粮食的。唐朝的国土面积大于宋朝，粮食产量却不如宋朝，这说明什么？说明唐朝的土地开发和生产技术乃至作物品质和宋朝都有很大的差距，有巨大的潜力可以挖掘。于是永贞三年初，唐朝的农学就应运而生了。

根据李诵的设想，农学本部将设在长安，然后在河中，洛阳，浙西，岭南等地设立分校，不过由于柳宗元正在岭南试种占城稻，岭南的分校已经先于本部成立，财大气粗的柳宗元到底是屯田员外郎出身，获得李诵的许可后，今年在地广人稀的岭南一下子将试种面积扩大到了万亩，要去了两千多移民。最新的奏章说，占城稻的产量是本地稻的倍多，如果换成是纯熟的农民精耕细作，两倍到三倍也不是不可能，而且最重要的是，占城稻耐旱，耐涝，不择地而生，自播种到成熟只需要五十几天。柳宗元相信到今年就能提供稻种三万斛，这份报告让朝廷上下对农学的前景充满了期待。

岭南农学的占城稻试种的成功已经成为定局，朝廷也给予了丰厚的奖赏，由于海贸和引进试种占城稻的功劳，柳宗元现在已经加大夫衔了，柳宗元现在说话只怕比岭南节度使还要管用许多。这不禁让长安农学上下心痒难忍，摩拳擦掌地想弄个小麦新品种来。不过李诵给农学的第一个任务是棉花，要知道，丝织品，棉织品的出口在中国古代可是盈利的大项，而且李诵穿越后对唐朝的布料意见实在不小，看起来光鲜，穿起来并不舒服，李诵对棉花的培养两年前已经开始了，棉花在唐朝主要作为观赏植物，种在皇家园林里，使用价值并没有被发现，李诵本来对历经战乱的皇家园林不抱任何希望，发现棉花居然还有不少的时候心情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马上命令园丁多多栽种，收集棉花种子，准备干一把大的。当然收集种子后的棉花已经让皇帝陛下享用了。虽然不会织布，套被子总可以吧？总之头一年皇帝流鼻血的次数稍稍多了一些。自然有朝臣对棉花能否织布表示怀疑，不过当李诵举了木棉的例子后大家就觉得很有道理了。

岭南有一种木棉树，高者可达三十米，为落叶大乔木，此树春季开花，艳红如火，被尊为quot;英雄花quot;。其经济价值很高，五裂果瓣内有棉毛，可抽成极细的丝棉，中间不断，用木棉丝织成布再染上颜色，十分精美。这种布叫做“筒细布”，质优价昂。南朝时有官吏把岭南筒细布献给宋武帝刘裕，不料拍马屁拍到马蹄上，武将出身的刘裕认为筒细布“精丽劳人”，要耗费太多人力，乃奢靡之物，竟下令禁止岭南再生产筒细布。既然木棉能够织出布来，那么棉花怎么就不能试试呢？大臣里不缺乏广东佬，李诵就把任务交给了其中的一个，喜得这家伙屁颠屁颠地就跑到划给他的实验区去了。当然，让试验区的百姓不种粮食种棉花，朝廷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给老百姓发粮食。

农学的学监是李夷简，裴垍简拔出来的人才。裴垍向来以知人善任而著称，他所挑选的人才往往温文尔雅而又具备实干精神，这让李诵尤其喜欢，对裴垍推荐的人才从不拒绝，这也使得裴垍具有了当初韩朝宗一样的声望。打算到他府上送礼、行卷的人简直能从长安排到潼关，这也让裴垍不堪其扰。

六月中，朝廷正式对市舶使司的职权进行了界定。这是李诵参考南宋的做法结合柳宗元的建议和后世的做法制定的。根据诏书，市舶使司的主要职责是：

一、管理出入境船只，外国和唐朝的进出口船只，都要申请通行证，而且市舶使司需要检查船舶有否携带违禁品。比如国内的茶种，桑种，蚕种等等那是严禁出口的。

二、征收外来货物的关税，粗色（一般货物）十抽其三，细色（珍贵货物）十抽其一。

三、收买蕃货，以官价抽买部分进口蕃货，如珍珠、香料等，或者运往京师，或者转手出售。

四、管理外国人货。设立专门市场鼓励交易。

五、派遣人员出洋考察，举凡风土人情，地理特产等均在考察范围之内、

六、设立船厂，研制更好更大的海船。

东南沿海尤其是岭南本来就与海外贸易联系紧密，经过这两三年的努力，贸易的国家除去日本、新罗和东南亚各国外，已经远到天竺，大食乃至非洲东海岸。柳宗元根据李诵的指示，还专门招募组织赞助了几个航海团体，让他们去开辟新航道，搜集新物种。出口的货物主要有瓷器，漆器，茶叶，丝绸，而进口主要有香料、珍珠、珊瑚、象牙、犀角等。自然有人质疑为什么要进口这么多奢侈品，李诵在心中不屑一顾地鄙视道：

“没有这么多奢侈品，朕怎么把王公贵族的钱给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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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干 旱

（出了个大BUG，晋阳城应当在河东治下，老雁记错了······虽然没有人检举，但是老雁自己承认错误，祈求大家原谅······）

自从押送李琦回长安后，销声匿迹已久的内侍少监苟胜又获得了一个光荣的任务：筹备一次规模较大的博览会，展览交易柳宗元自海外购入的奇珍异宝。自从李诵下决心将政商分开后，柳宗元的市舶使司就开始向海关过渡，只管管理收税了，原来的海船海外的生意开始由内府和宗正府接管。这两年柳宗元向长安运送的奇珍异宝在长安市场上反响极大，许多豪门家里如果没有几件海货，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越来越多的败家子准备投身到购买海货的行列中去，审时度势的英明帝王李诵大帝命令柳宗元集中购入一批海外珍宝，再从宫中拿出一部分，准备在秋收之后集中出售，掏光二世祖们的钱袋。这种会被人指脊梁骨的追求奢靡的行为，皇帝自然不会出面了。

柳宗元将一批又一批的珍宝发往长安，李诵现在开始觉得福建岭南和帝国的心脏距离有些远了。当柳宗元的第一批珍宝到了的时候，李诵怀着一颗好奇的心带着王皇后和幼宁去欣赏，结果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第一批珍宝中最多的居然是玻璃，高昂的兴致顿时消退下去，看着幼宁拿着一大把玻璃珠串成的链子，捧着玻璃瓶子，开心的不得了，王皇后故作生气地说：

“小心些，休要弄坏了宝物，惹你父皇生气。”

口气和二十一世纪的女人一样。一个人睡了很久之后，李诵终于和王皇后同床了，虽然很纯洁，皇后的心情却明显好过以往。听着王皇后这么说，李诵却唧咕道：

“五毛钱买十好几个，有什么宝贝的。”

不过心里却懊悔化学没学好，不然打死也不能让这帮阿拉伯人骗咱们钱。不过稍后的好大的珊瑚，洁白的象牙制品还是让李诵开了眼，稚拙古朴，自有其风味。何况穿越之前，李诵还没见过这么高档的宝贝呢。

为了促进长安县和万年县的均衡发展，李诵决定把这次博览会的举办地点放在长安县，具体当然由苟胜会同京兆和长安县选址建造。当然雇佣的人力还是来自裁汰的士兵，反正内府现在财大气粗，不在乎钱。

现在河东、河阳、天德、荆南、鄂西、奉义、淮南、陈许、义成、宣歙、浙西、浙东、湖南、江西、福建、岭南、黔中各镇的军队的整编已经完成大半，又有十二个军的军队编成，不过好在这些军队本身就是截留朝廷财政供养，反而是裁汰的数万人大大减轻了朝廷的财政负担。这几万人自然又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水利建设中去了。

皇帝非凡的预见能力或者说乌鸦嘴能力终于开始得到了体验，夏收之后，历来被视作朝廷命脉的江淮地区开始出现反常天气，本来应该雨水丰沛的季节却雨水稀少，大旱的苗头开始出现了。旱情同样出现在西北地区，关中陇右各地早了水利建设，对应付大旱信心十足，而唐朝控制区以外的地区就没这么幸福了，尤其是对逃亡的人而言。

激烈的追逐战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如果从洮水一路往东看去，你就会已经干硬的大地上到处可以看到死去的人和战马，牛羊。或许是对这一场杀戮过于震惊，老天爷连雨水都忘了下，朱邪尽忠抬头望了望天，强烈的阳光刺激得他一阵晕眩，空气都仿佛要被融化了。朱邪尽忠叹了一口气，想找朱邪执宜，才想起朱邪执宜已经改领前锋开辟血路去了，唤过一个头领，道：

“杀两匹马。”

对于马背上的民族而言，马就是他们的另一半，对于逃亡中的骑士而言，马就是他们的生命。十几天的厮杀，原来断后的两千人已经死了一批又一批，剩下不到五百人了，新补充上来的战士也是一批接一批。昨天的一场恶战，虽然击溃了吐蕃三千多骑兵，可是自己也是损伤惨重，原本富余的马匹也被吐蕃人偷袭，逃散了八百多匹。要想活着回去，战士必须要有马匹，可是这么热的天气，周围茫茫一片荒原，连一点水影都找不到，不杀马又能如何呢？

沙陀战士默默从马群中牵出两匹带伤的吐蕃马，马们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拼命缩着脖子不肯上前，反抗自然是无效的。一个个沙陀战士上前用水囊接马血，一名亲兵把接到的马血递给朱邪尽忠，朱邪尽忠浅浅地啜了一口，血色殷红，像极了美酒，真想念甘州的葡萄酒啊。那个汉人的诗是怎么说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用来写沙陀汉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朱邪尽忠把水囊揣在腰间，道：

“省着点喝，再有五六天就要到石门了。过了石门咱们再喝个够！”

天色将黑的时候，朱邪尽忠带着剩下的不到千人的残部在一片高岗上宿营。往东二十几里，越过一条干涸的小河，就是沙陀的大部，往西不知道多远就会有吐蕃的追兵。草草吃了点东西，士兵们就自己找地方睡下，马也找地方吃草，只是天气干旱，连青草也越来越少了。

朱邪尽忠刚睡了没多久，就从睡梦中被喊醒，刚想发怒，就看到大队的一名头领的脸。让亲兵戒备后，头领说出了两个不好的消息，一个是朱邪尽忠傍晚击败了吐蕃人的一支步兵，步兵的出现意味着吐蕃的尾追侧击堵截渐渐变成包围了，另一个是朱邪庆磺的报告，沙陀内部出现了流言，说这些天的干旱无雨是上天对沙陀人背弃吐蕃的惩罚，所以从遇上追兵开始，老天就再没下过雨，老天要渴死沙陀人。

相对于第一个消息，朱邪尽忠显然更重视第二个。顾不上睡眠的朱邪尽忠唤过几名头领，吩咐了几句，就带着几十人策马赶回大队了。

此刻，从天空望下去，不管是沙陀还是吐蕃，前进的方向都指向石门。甚至唐军也密切注意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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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死 地

当天夜里，沙陀人总是觉得夜里睡得不安稳，几万人里老有人走来走去，还有大声喧哗，第二天清早，当人们睁着红肿的双眼从睡梦中醒来，很少有人注意到自己身边少了几个人或者几户人，只有离开营地前行的时候，才发现道边有血痕。而在后面阻击吐蕃追兵的大酋长朱邪尽忠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立马高处狼旗下，身边押着几个家族的首领。

朱邪尽忠家族世代都是沙陀酋长，主宰沙陀生杀大权，几百年下来的威望累积，再加上每战必身先士卒，在沙陀人中的威信不是几个人就能撼动的，一看到朱邪尽忠威严的目光，许多人的脑袋自动就低了下去。

朱邪尽忠说：

“我们沙陀人世代侍奉长生天，长生天是不会抛弃我们的。现在的干旱，不过是长生天在考验我们的意志，帮我们收走沙陀人里的败类。今天，我朱邪尽忠就奉长生天的指令，杀掉这几个沙陀里的胆小鬼，并把惩罚施加到他们的亲人身上。让我们战死的勇士，分掉他们的草地和牛羊！”

一声令下，几十颗头颅落地，巫师手足抖动，嘴歪眼斜地作法，沙陀人纷纷下跪，祈祷长生天的恩赐，少顷，巫师突然停止了抖动，手指向太阳出来的方向，这是在传递长生天的法旨――向东。

向西，是数以万计的吐蕃铁骑。向东，是吐蕃人步骑结合的战阵。

赤红色的战旗飘扬，吐蕃人叽哩哇啦的骂阵，指责沙陀的不忠，朱邪执宜以及部下的骑兵却一点声响都没有。等吐蕃人骂够了，朱邪执宜仿佛看出吐蕃人心中的恐惧，眼中流露出轻视的目光，对周围的将领道：

“你们谁去冲阵？”

一个面容刚毅，目光炯炯，蓄着两撇小胡子的年轻将领策马而出，道：

“我去。给我三百人。”

朱邪执宜道：

“沙咤利，我给你四百人，看你的了。”

沙咤利呼哨一声，四百名黑色的骑兵呼啸而出，直奔吐蕃本阵杀去。朱邪执宜对自己的士兵的状态很满意。早晨的阳光已经很强烈了，汗水顺着眉毛，胡须滴落。朱邪执宜一刹那居然有些走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不知道昨晚处理的怎么样。等他听到欢呼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沙咤利已经杀进了对方中军，夺过了对方的大旗。于是单手举起狼牙棒，率领自己的骑兵冲了上去。这一仗打得就和跑马一样简单。但是如果一天要跑马几十次的话，谁也受不了。

朱邪尽忠睁着血红的双眼，坐在道边，看着沙陀部的男子保护着妇孺，赶着牛羊从自己面前经过。几名骑士匆匆来到他面前，跳下马跪下报告最新的消息。

“大论，”沙陀人依然称呼着吐蕃给朱邪尽忠封的官职，“执宜已经杀败了拦截的吐蕃军，占领了山口，正继续向前。”

“大论，后面有一支五千人的吐蕃骑兵。”

“大论，许多汉人奴隶逃走了，要不要去追？”

朱邪执宜摆摆手，道：

“算了，带上他们反而麻烦，见到唐人也不好说。让我们的人能骑马的全都骑上马，不要爱惜马力，赶紧通过山口。庆磺，你带左翼三千人去后面帮帮忙――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如果朱邪尽忠知道流言正是逃走的汉人奴隶中的几个散布出来的，而这几个去年就开始成为唐兵部粮秣统计司的义务间谍的话，他肯定会意识到自己陷入的阴谋不止一个，命令手下放弃所有辎重狂奔向东，寻找生路。可惜的是他并不知道，所以他无法判断出东进路上各地的吐蕃军队都已经提前知道了他的动向，往往是命令还没到，吐蕃的兵马就已经准备阻截了。在他前后左右起码有超过五万的吐蕃兵马，还不包括正源源不断赶来的。越往东去，围堵他的兵马越多，可是不往东又能往哪里去呢？朱邪尽忠只知道自己的前途困难重重，没有想到前面根本就是死地。

等到朱邪尽忠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三天了。三天里打得仗几乎赶上前面二十天的一半，当朱邪尽忠将弯刀插入一名吐蕃将领的胸膛时，竟然一时脱力，无法将刀拔出来，反应也迟钝了许多，居然被一名吐蕃小兵砍伤了背部，幸亏亲兵及时赶到，不然朱邪尽忠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

防守不是沙陀人擅长的，因为沙陀人根本就不喜欢防守，在茫茫的原野上也无法防守。虽然朱邪尽忠拼死力战，依然有数千名吐蕃骑兵越过他的骑兵，向沙陀大队追去。朱邪尽忠不断分兵拦截，自己的兵马却仿佛成了激流里的竹筏，被裹挟着向东前进。不断有人被激流中飞出的乱箭击中，摔下马去。也不断有马匹脱力，口吐白沫，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将马背上的骑士甩到其他人的马蹄之下。跑到最后，居然已经分不清敌我，陷入了混战。

沙陀的大队终于被吐蕃骑兵追上，望着遍野的牛羊，还有依稀可以看见的女人，吐蕃士兵的心情不禁一阵轻松，兴奋地嗷嗷大叫起来，但是不解风情的是，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和悍不畏死的沙陀男子，还有妇女，甚至，老人和半大的孩子。

对沙陀人而言，老人是过去的战士，孩子是未来的战士。

混战终于在黑夜到来的时候结束了。借着星光，可以看到方圆十余里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人成堆，失去了主人的马匹低头哀鸣，还能听到时断时续的呻吟。这一仗，沙陀人终于杀出重围，但是却损失了一大半的人口和牛羊，二十几天下来，三万人只剩下万人不到，朱邪尽忠也受了重伤，而吐蕃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二十几天战死者近两万人。这一片荒原的牧草以后多少年里都是附近最茂盛的，但是却没有牧人愿意把羊群赶到这里，牧人们称这里为：

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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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生 死

（虽然很迟，但是我仍然更新的·~~~~）

此刻的死地确实阴森恐怖，没有一个人置身在陈尸万人的战场上不毛骨悚然，哪怕他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在战场一侧肃立着的千名身着吐蕃军服的士兵就在默念菩萨保佑，只是如果菩萨听见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用的是?汉语。

那个叫张平子的什长对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报告道：

“大帅，吐蕃人赶着牛羊往南去了，宿在二十里外的一片洼地里，看样子还想再收拢几天。除了牛羊，那里还有两千多匹战马。只有两个百人队看守。”

写到这儿，聪明的读者可能已经猜到，这个大帅就是泾原节度使郝玼了。而郝玼为什么会出现这里，当然和他的偿还贷款的方案有关系。郝玼是个实诚人，如果稍稍动动脑筋就应该明白这笔贷款实际上应当由朝廷出面借贷偿还，但是对到吐蕃控制区内搂草打兔子极有心得的郝玼显然太过自信，一头扎进了甜蜜的陷阱。

自从上个月得到兵部传文得知沙陀有可能背吐蕃投唐后，嗅觉一向灵敏的郝玼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一个还债的好机会，于是将泾原军和近卫军的斥候队以及自己的亲兵队集中起来，组建了两个千人队进行“巡边”，不过郝玼说得也对，他现在呆的，本来就是唐朝故地，说巡视一点也不为过。不过巡得有些远了，这根本就不在泾原节度使的战区里。好在吐蕃军队调动频繁，根本没人注意到凭空多出了两个都叫旺攒的将军带的千人队。

郝玼对张平子的报告很满意，赏了他个银角，张平子一把接住，开心地放到嘴里咬了咬，被郝玼一脚踢翻。郝玼转过身，对正在发笑的千人队说道：

“宿营。”

虽然诧异，却没有人提出异议，千人队迅速散开，默默地牵着马，各找各的地方，派出斥候的事自然也不用郝玼操心，不一会，尸首堆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有几个乡民想趁天黑到这里捡点便宜，远远得听到鼾声，还没等斥候动手，就屁滚尿流地逃掉了。从此闹鬼的传说就流传开来了。这大概也是死地之所以成为死地的原因之一吧。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当大火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郝玼已经把现场做的干干净净，干净地让前来传令的吐蕃兵直犯愣，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郝玼的千人队赶着牛羊在吐蕃广袤空虚的后方做西部风情游，郝玼可比只会迷信地把母牛放在前头领队的沙陀人高明多了，把小公牛放在牛群前面，牛群跑得倍儿快。一到战场头脑就特别灵活的郝玼却带着一支百人的精锐骑兵，不顾其他将校的劝阻，顺着沙陀吐蕃厮杀的战场一路追踪，他要了解更多的东西。一阵节度使做成这样的，着实少见。

而另一支千人队在搞吐蕃一个大仓库的时候手脚不利落，领军的将领章寿干脆领兵袭击了一座城池，杀死了吐蕃地方官，将粮食交给汉人奴隶，唯一的要求是能带多少带多少，尽量往东跑，不能带走的全烧掉。

这些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马匹，汉人一样精于骑术，不幸的是许多汉民把逃亡当成是搬家，把瓶瓶罐罐全带上，延缓了逃亡的速度，最终没有看到飘扬的唐旗。虽然这样的做法导致了大量汉民的死亡，而且使粮秣统计司从飞鹰时代开始就辛苦发展的谍网也无意中遭到了破坏，被认为是消耗了河西汉人力量的无谓之举而遭到了朝廷的处理，但是确实在唐朝故地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而这一次举动和凤翔方面的马贼的几个大动作无意中遥相呼应，迫使吐蕃不得不从追击沙陀的军队中分出相当兵力平息后方，减缓了沙陀的压力，使得沙陀人最终还是逃到了石门。

当沙陀人已经遥遥望见石门的时候，朱邪尽忠已经昏迷不醒，朱邪庆磺还有一个弟弟已经战死。朱邪执宜望着面前横亘的密密麻麻地吐蕃军，挥手止住了仅剩的三千铁骑的前进步伐。沙咤利的两撇小胡子已经开始向络腮胡发展，见朱邪执宜停下了脚步，着急地喊道：

“执宜，不能停啊！吐蕃后面的追军就要到了。”

这几天沙陀承担的后面追军的压力突然减轻，谁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阴谋。但是朱邪执宜决定赌一把，赌的原因是他认为吐蕃人从开始就没有，现在更没有必要玩什么阴谋。挡在他们前面的吐蕃军已经有沙陀剩余的人多了。朱邪执宜勒马转身命令道：

“宰牛杀羊，饱餐一顿。”

沙咤利没有再说话，现在无论是战士还是部众，在炎热干旱的天气里逃命打仗快三十天，都是饥渴不堪，不饱餐一顿，对面好整以暇的一万吐蕃军真不一定能突得过去。

说不定，这是自己的最后一顿饭了。不管是战士还是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这么想到。一个老人坐在胡杨树下，瑟瑟地拉起了二弦琴，没有人阻止他，战士们纷纷下马，有家眷的去看一看自己的妻儿。没有家眷的则坐在地上听着苍凉的琴声，一边防备吐蕃人的袭击。吐蕃人却并不着急，只要把路堵住，等后面的追兵上来，把沙陀人困在这里，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饿得连路也走不动，或者活活渴死。吐蕃勇士死的已经太多了。

牛羊的哀鸣变成了浓浓的肉香，同类的鲜血刺激着或者的牛羊的眼球，刺激他们发出焦灼不安的气息，不时地转身，踢踏着地面。

朱邪执宜来到自己的妻子身边，一把抱起七岁的儿子朱邪赤心，低声对自己的亲兵命令道：

“打起来后，你们什么都不要管，带着赤心突围去唐朝。”

这明白着是在交代后事了。朱邪执宜的妻子眼一热，却什么都流不出来。朱邪赤心攥着小拳头，道：

“阿爹，我不走，我是朱邪家的男人！”

朱邪执宜摸摸朱邪赤心的头，蹲下身子，将自己所佩的短刀解下来，给赤心佩上，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去自己的父亲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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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也是斩将夺旗

朱邪尽忠还在昏睡，除了背上中了一刀，他的胸前，手臂，大腿都受了伤，最严重的一处在胸前。守在朱邪尽忠身边的巫师看到朱邪执宜探询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只有看长生天的旨意了。”

朱邪执宜默默地看着自己昏迷中的父亲，脸上原本坚毅狠厉的神情已经不见了，此时的朱邪尽忠和一个熟睡中的普通老人没有任何区别。灼热的风缓缓吹过，朱邪执宜的头发早已汗结成了饼，还泛出了白色的盐渍。听着耳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哀吟，朱邪执宜突然有一种焦躁的情绪，想拿起刀乱舞一气。这是突然承担了部族责任之后的巨大压力带来的。朱邪执宜稳住情绪，缓缓向一口翻滚着白肉的大锅走去。

夜色渐渐降临，天色快要黑的时候，沙陀人结束了自己的晚饭，浓浓的肉香让疲惫的沙陀人恢复了元气。朱邪执宜命令士兵吹响牛角号，召集战士。他这是要乘夜突围了。

那时的人大都患有夜盲症，而且这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但是，沙陀部众还是按照朱邪执宜的要求准备好出发。按照朱邪执宜的要求，五百头犍牛被挑了出来，列在当前的五百铁骑后面，怪异的是这五百人几乎个个带伤。朱邪执宜对沙咤利说：

“沙咤利，部族的生死，就看你的了。你只管朝前突，后面交给我。”

沙咤利点点头，转身上马。朱邪执宜招手命令战士分开两侧，老人和男子在外，女子在内，孩子在最中间，跟在牛羊群的后面。朱邪执宜带五百人跟在沙咤利和一千头犍牛之后。

本来准备休息的吐蕃军也重新喧哗了起来，一队队士兵急匆匆从营帐中开出，高举着火把列阵，大营里点起了一堆堆牛粪，有夜盲眼的不只是沙陀士兵，急得吐蕃军官破口大骂。吐蕃大将驱马快行，虽然嘴里咕哝着沙陀想夜战突围也是死路一条，心里却着实着恼，骂朱邪尽忠不是东西，发誓要把朱邪尽忠的脑袋砍下来当成酒杯。他们还不知道朱邪尽忠已经重伤昏迷。

吐蕃的阵势还没有集结完毕，闷雷一样的声响已经在大地上响起。沙咤利带领自己的骑士们高举火把，向吐蕃的战阵冲了过来，散乱的箭雨在吐蕃军的阵前布起，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吐蕃大将看见那名传说中的喜欢斩将夺旗的沙陀猛将一身鲜红，一手横握狼牙棒，一手举火，威风凛凛地冲了过来，擒杀此人的赏格已经达到百金了。吐蕃的猩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大将担心地抬头望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左右，觉得现在放箭是对的。

沙咤利冲起来后，吐蕃人只觉得对方虽然不喊不叫，冲阵的马蹄声却越来越响，敲击大地有如地震山摇。快到阵前，吐蕃人终于隐约地发现不对劲了，对方前几排都举着火把，看上去不应该有这么大的声音，后面也不应该还有那么大的火光。就在吐蕃人纳闷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一向悍不畏死的沙陀人到阵前却不避箭矢，突然奋力将手中的火把朝自己的阵中抛来，然后拼命勒马向两边逃去，前排的还逃得开，后排有的明明没有被箭射到，却也突然摔倒在地。不过吐蕃人马上就明白了。

沙陀这五百人是死士，他们的目的不是冲阵，而是掩护。

掩护的是一千头尾巴上绑上了火把的犍牛。被烧得急红了眼睛的头牛失去了追赶的目标，却一抬头看见对面吐蕃阵中燃烧的火把，顿时加速冲了过去，五百头犍牛紧紧跟着冲了过去，不少落马的沙陀骑士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被或许是自家的牛踩成了肉泥。吐蕃的阵势结的太密，主将想勒马躲避根本无处躲闪，就被一头犍牛连人带马撞倒，接着被另一头犍牛重重地踏中了胸口，而吐蕃军的大旗也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头牛的身上。

这或许也是斩将夺旗。

跟随着五百头犍牛的是更多的牛羊，还有马匹，或许动物的情绪是能够相互传染的，五百头狂躁的犍牛的情绪传染给了所有的牛，羊，马，还有人，沙陀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跟疯了一样，紧紧抱住坐下马的脖子，生怕给马颠了下来。吐蕃的大阵已经被万头牛羊给冲溃了。

沙咤利勒马回旋，本想带队再厮杀一番，无奈却马匹受惊，只能紧紧勒住马匹，不但沙咤利如此，朱邪执宜见冲阵开始后就带着五百战士向自己的部众后面跑去，准备担当断后，不料马匹也狂躁地不受控制，和向前冲去的沙咤利擦肩而过，沙咤利只能依稀听到“照顾赤心”的呼喊，却不敢回头。朱邪执宜这逆冲的五百人自然也被自家的牛羊冲撞倒不少。

天明的时候，奔跑的大队终于停了下来，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疲惫不堪，许多牛羊刚停下来就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许多骑在马上的人已经断了气，却还死死得勒住缰绳。沙咤利清点人数，本来就不到一万人的部众，此时跟上的只有三千多人，战士不到一千人。还好朱邪尽忠和朱邪赤心爷孙俩都还在。休息了两个时辰，又陆续到了一千多人。等不到朱邪执宜的沙咤利无奈只得下令前进，过了石门再说。

到石门的时候，朱邪尽忠突然醒来，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朱邪尽忠喊朱邪执宜，朱邪执宜不在，只得喊过朱邪赤心和沙咤利，命令朱邪赤心拜沙咤利为义父，嘱咐沙咤利好生辅佐朱邪赤心，接着颤声道：

“把我埋在石门，让我看着咱们沙陀人怎么打回来复仇。”

一代枭雄就此撒手人寰。安葬了朱邪尽忠后，不死心的沙咤利留下五十人等待朱邪执宜，自己带着朱邪赤心母子率众前行。三天后，率沙陀部众五千人，其中骑兵一千二百人，诣灵州请降。唐朔方节度使范希朝亲率大军迎于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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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意 外

（终于准时更新。这几天更新屡次不准时，奉送二百字以示歉意。前些天差的一章明天会补上。）

取得最高指挥权的朱邪执宜带着沙陀剩余的不到一万子民，三千铁骑，面对同等兵力的吐蕃军，出人意料地采用了犍牛冲阵，受惊的千头规模的牛群疯狂地冲过了敌阵，将吐蕃阵形冲得七零八落，将吐蕃士兵踩成了肉酱。使得沙陀终于转危为安，但是逆冲的朱邪执宜去哪里了呢？

历时一个月，大小数百战后，沙咤利扶持朱邪赤心母子率领沙陀残部到灵州投降后，朔方节度使范希朝将他们安置在盐州，从府库中拿钱给沙陀买牛羊，划定牧区给沙陀人放牧，对沙陀人极其优待。一路逃亡死伤大半的沙陀自然对范希朝对唐朝感激涕零。七月底，应范希朝所请，李诵下诏设置阴山府，以生死未卜的朱邪执宜为兵马使，以七岁的朱邪赤心代兵马使，以沙咤利为都督。不久，朱邪执宜的弟弟属下的七百人到达灵州向范希朝投降，李诵将他们一并归入阴山府治下。以后的日子，沙陀各部陆续到达，到达七千人的规模，但是元气已经大伤，能战之兵不足两千，甘心俯首听唐朝调遣。

九月中，李诵下诏正式确认杳无音讯的朱邪执宜已死――吐蕃已经大肆宣传杀朱邪尽忠朱邪执宜朱邪庆磺父子了。以其父子向唐义烈，各有封赠，诏令以朱邪赤心为阴山府兵马使，沙咤利都督如故。同时在著名的厚道人裴垍建议下下令朱邪赤心母子入朝觐见。在沙咤利精选的一百武士的护送下，朱邪赤心母子于十月中到达长安，住进了李诵为他们母子准备的大宅。李诵对他们母子极为优待，亲自接见之外，命令太子李纯照顾他们的生活，精选奴婢服侍朱邪赤心母子，同时延请名师教习文化，务必要把朱邪家的小男人培养成胡汉文化的结合物。

朱邪执宜的确死了，这个结果让李诵很满意，即使朱邪尽忠活着到灵州，李诵也要想办法让他死掉的，现在不用自己动手，朱邪执宜是怎么死的也就不去考虑了。其实这个世界上知道朱邪执宜是怎么死的人不超过一百人。这不到一百人当然就是郝玼带领巡边的一百人了。

打雷了不一定下雨，这是郝玼在朱邪执宜以犍牛冲阵的时候得到的经验。如果穿上吐蕃军装就是吐蕃军的话，郝玼带领的一百人就是当晚离朱邪执宜最近的吐蕃军。仗着自己穿的是吐蕃军服，仗着自己人少马快，乘着吐蕃军队调动频繁，郝玼他们以斥候的名义贸贸然行进到了距离沙陀大队只隔着一座山岗的地方。只是冒进的郝玼大将军不知道自己的边上就是沙陀――不然朱邪执宜可能不会死。

已处绝地的沙陀的探马也没有放出多远，只是出营十里盯着来路看，压根没想到一支穿着吐蕃军服的唐军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休息，郝玼在来路发现了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距离自己在两个时辰以上，目的只是捡便宜的郝玼自然也没有想主动再跑上几十里被人当吐蕃人揍，而且听到别人哭诉自己的牛羊被吐蕃人抢走了，郝大将军也会不好意思。于是双方就相安无事，隔着十里，各吃各饭，一直到郝大将军听到了雷声。

听到雷声，一个家在关中的小兵自言自语道：

“老天爷，总算下雨了。”

其他人也有同感，但是马上大家就发现了不对劲。奔到山岗上才发现几千头牛冲阵的音响是何其的壮观。夜太黑，根本没发现是牲畜受惊。等到看见几百名沙陀骑兵不要命地向自己所在的山岗冲来时，郝玼大将军明智地选择的暂避。半夜里等到大批吐蕃骑兵呼啸而至后，惊醒的郝玼就带着人马跟在后面，无耻地冒充一个梯队。对一路上无数倒毙的牛羊痛心不已后，觉得无法再有什么收获的郝大将军决定回师。不过明白是牲畜受惊的郝大将军还是对火葯罐的运用前景充满了信心。第二天一早，郝玼在昨夜宿营的地方发现了一名落单的吐蕃将军，身边有十几名卫兵。看起来一个个精疲力竭，仿佛打了一夜的仗似的。

郝大将军就是捡便宜来的，这个吐蕃将军的级别看起来还不低，于是郝玼打手势命令百人队散开，悄悄地接近。谁知道对方对自己人的戒备心也那么高，本来打算上来打招呼，下命令的一名军官迅速发现郝玼的人手都按在刀把上，而且呈环形散开，立马大喊了一声，用的是突厥语，但是露了行藏的唐军根本来不及分辨对方说的是什么，也来不及想自己怎么露了马脚，不用郝玼吩咐，马上冲了上去。不过这些人虽然疲累，却实在悍勇，伤了郝玼十几人，最后郝玼亲自出马，才杀了那个吐蕃大将。

郝玼承认，如果不是对方极度疲劳，或许死的就是自己，因此觉得自己捡到了大便宜，于是纳闷了半天，想知道吐蕃什么时候出了连野诗良辅都未必敌得过的大将，结果一掀面具，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吐蕃人的脸，再朝怀里一探，摸出了吐蕃的大论印，还有一封汉字写的书信，那书信自然就是朱邪尽忠给唐朝进的降书。惊讶万分的郝玼只得自叹晦气，毁尸灭迹，逃离现场了事。那剩下的不到一百唐军自然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于是，朱邪执宜是怎么死的也就成为了一桩无头公案，历史的记载上是朱邪尽忠朱邪执宜死于乱军之中。知道朱邪执宜未随军到达灵州的吐蕃搜寻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一个小山坡上发现了大论印，才有了杀死朱邪尽忠父子的言论。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的意外。郝玼回到泾原后，牛羊已经先一步到达，路上当然多亏了泾原军的接应，近卫军的陌刀阵吓退了吐蕃追兵，大唐银行的执事代表欢天喜地地统计牛羊数目，等着郝玼回来讨价还价。知道郝玼提前还贷的消息，本来打算替他还债的李诵自然很高兴，除了处罚了章寿，还另外赏赐了郝玼。这样才使郝玼的心放了下来。不过如果知道杀死朱邪执宜是李诵的本意的话，郝玼无论如何都会和银行好好谈谈价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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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反 贪

(中秋快乐！)

朱邪赤心母子入朝之后，长安的街谈巷议又热闹了一阵，毕竟沙陀这杀敌三万余自损超两万陪光家底搭上首领两代人的一个月的转战经历极具传奇色彩和悲壮性，想不注意都难，正因为其传奇和悲壮，舆论对沙陀的同情心呈一边倒的形势，大家对沙陀归唐的忠义和武勇行为都是啧啧称赞，完全忘记了沙陀当初背唐以及甘心做吐蕃人走狗屡次攻唐的恶劣行径，也因此对朝廷的处置很满意，对仁慈的皇帝陛下交口称赞并为自己是大唐子民而倍感自豪。这种舆论在朝廷官员们为主要撰稿人的《春明外史》上见得略少一些，在今年新办的由商人赞助的贴近市民阶层的《今春秋》上体现的多一点。一个叫《春明外史》，一个叫《今春秋》，这些办报纸的还都把自己当写历史的呢。

所以李诵才会感慨，媒体这玩意，有时候真他娘的不能信。就像传说中的股市，相信媒体的分析就等于寿星老上吊，慢性自杀都不带的。

舆论对沙陀的待遇使得其他几个入朝的大员黯然失色。六月，昭义节度使卢从史被朝廷强征入朝，不久，卢从史不争气的老爹就不识时务的死掉了，使得担任左骁卫大将军的卢从史不得不依律丁忧，由执掌数十万人生死大权到投闲置散，两手空空。九月，淮南节度使王锷奉召入朝，王锷经营天下第一富裕的淮南五年，公私两不误，简直可以用巨富来形容。而且年富力强处于事业上升期相信有投入就有回报的王锷，入朝时给李诵送了大大的一笔进奉――这大概也算藩镇的投名状，凡是手脚不干净或者心里有鬼的藩镇入朝都要有这么一出，比如裴均、于頔和卢从史，来显示自己的忠心和能干，前任德宗皇帝就很喜欢这一出。但是现任不喜欢，之所以接受进奉，大概就像蔡元培收商人的红包，转手当作研究院建设经费一样。

王锷这次入朝投资巨大，数十万缗眼都不带眨的，除了送给皇帝，还重点送给了三个人，一个是执政事笔的宰相杜黄裳，一个是宗正少卿李焉，一个是内侍少监苟胜，内侍监李忠言比苟胜只多不少，只是王锷压根没指望他能做什么，给那么多只是希望他不坏事，舆论历来认为李公公的能力比苟公公差的不是一点两点，而是隋朝和唐朝的距离。投入这么大，王锷自然是有图谋的，他到长安来可不甘心做一个寓公，做一个有宰相名而无宰相实的高官，他想求宰相。

之所以把王锷行贿这事扯这么多，因为这牵扯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就是李诵治下的唐帝国，是否要在政治第一的前提下容忍贪污行贿等犯罪行为。

作为最应该打击这种危及统治行为的皇帝，李诵实际上反而取舍不定，毕竟现在帝国最主要的目标是削平藩镇，远期是收复河湟、安西、北庭。打击贪官，尤其是打击手握军政大权的地方大员，会不会增加帝国工作的难度呢？

经过德宗二十几年的放纵，地方大员里手脚干净的在李诵穿越时已经没有多少了，中央有以裴延龄，俱文珍为代表的腐败派当政，反贪污的难度之大谁都知道。穿越三年多来，虽然调整了一批地方大员，简拔了一大批清廉正直的官员进入中央，可是节度使级别的官员贪污盘剥百姓还从来没有被处理过。从内心而言，李诵是巴不得打击贪官的，虽然拜现代发达的电视剧所赐，被洗过脑的李诵知道并认同贪污的能吏比清廉的庸人价值更大。但是李诵现在已经学会了全盘考虑，取舍利弊。可能这对贪官来说是一个福音。

最先给出这个问题答案的，是翰林院资格最轻的学士，白居易。

知道王锷大肆行贿求取宰相位子的白居易首先上书表示反对。白居易的理由是：

宰相是人臣极位，不是清望大功一般不授予，怎么能随便给人呢？上次给于頔，已经惹人非议了，但是于頔毕竟才干和声望都不一般（有赖于于頔对文人士子的慷慨），王锷的特长是严刑峻法，搜刮百姓，而且现在像他那样的人那么多，如果封他做了宰相，那么和他一样的大员都会以为只要拼命搜刮百姓，多多进奉，就都会有资格求取宰相，这样老百姓怎么办？如果给这个不给那个，厚此薄彼，还会有意见，皇上您还是好好想想吧。

接着侍御史李夷简，左拾遗元稹，御史中丞裴度，甚至给事中李藩纷纷上书表示反对。《春明外史》《今春秋》也是纷纷发表评论反对。接着，王锷向杜黄裳，李鄢，苟胜等人行贿的事情也被揭发了出来。舆论如此，李诵的决心也就下定了。接下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十月底，杜黄裳罢相。其实杜黄裳已经年过七十，自从巡边回来，体力精力就已经大不如前。接受贿赂的原因和现在社会的“五十九”现象差不多，而且王锷的政治立场还是正确的。当初杜黄裳初拜相，李师古派人送礼，结果到了杜黄裳府上，看见杜夫人只带着两个侍女上街，门都没进就回去了，李师古也因此对杜黄裳颇为忌惮。不料晚节不保，让人殊为感叹。不过李诵对这位尽心尽责的老宰相并没有过分为难，只是让他交出赃款，罢了杜黄裳的中书令，改成任命他为司徒。悔恨不已的杜黄裳于永贞三年十一月底病死，终年七十一岁。死后谥号为“宣。”李诵亲临门堪罗雀的杜府看病，探望，并为他罢朝三日，赐钱百万。

宗正少卿了李鄢被罢职，罚俸半年。内侍少监苟胜罚俸一年，不过职事如故。李忠言却被李诵保护了起来。而始作俑者王锷的问题比较麻烦。新任的淮南节度使是出身风宪，未赴任的前东川节度使，工部侍郎韦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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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别了，《琵琶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晚上还有一章。)

出身风宪的官员的特点就是喜欢刨根问底，善于发现蛛丝马迹，很喜欢办案子。韦丹出任淮南节度使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帐，用今天的话讲就叫离任审计。韦丹做事很仔细，自从德宗朝开始，各道的帐目就很不清楚，越是富庶的地方越是如此，德宗对能给他进奉的官员总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因此李琦才能聚敛起超过六州一年赋税数倍的家财，才渐渐有了不臣之心。王叔文继任镇海节度使后，首先做的就是核对帐目，半年之内，奏请罢免了六州三分之一的官吏，追回数十万缗官财，虽然给自己召来了数次刺杀，但也因此得到了李诵的嘉奖。宣歙观察使卢坦到任后干得也是这个事。而且韦丹在朝中，也听到了李诵有意在各道恢复并严格审计的意思，照李诵这些年的作为来看，极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因此，韦丹不愿意让前任的烂帐危及到自己。

所以，韦丹自己从长安带了一批幕僚赴任。韦丹的事情做的很低调，首先是在乘船赴任经过淮阴后发现宝应县的航道上盐船很多，而且有一艘官船莫名其妙的翻船。到达扬州后，接到宝应县的报告，说一船官盐尽数溶于水中，确定其中有鬼的韦丹马上派人暗中查访。扬州历来被视为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是也，韦大人到任扬州后，与民同乐，来者不拒，一片其乐融融的和谐景象，赢得了扬州上下的交口称赞，韦丹一个月不到获得了大量的赠诗，远在长安的王锷还有其他人也把心放了下来。当然，这个上下在这儿是偏义复词，偏指上。

下面的呢?扬州的下面对韦节度是极其失望，而韦节度的下面却没有让韦节度失望。掌握了丰富的证据后，韦丹马上上书秘密请示该怎么办。怎么办？严查呗！

虽然水利工程在旱灾来临时发挥了极大的功效，有效地抵消了旱灾的部分影响，但是李诵还是下了罪己诏，这次把失德的原因归在了吏治不整上，舆论既然已经造出来了，当然要树立几个典型，向上天表达自己改正的决心，于是王锷的案子就成了瞌睡时遇到的枕头，饥饿时掉下的馅饼。

事实证明，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只要用心查，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尤其是类似这种公开腐败的案子。以宝应县令为线索，掌握了一大批证据的韦丹突然发动，素来笑容可掬看似人畜无害和气生财的韦丹韦大人脸一翻，一夜之间逮捕扬州大都督府，淮南节度使府以及各州县官员，军官，富商，黑社会甚至和尚一百余人。一时间风声鹤唳，许多富商闭门不出，将历来繁华的扬州突然弄得冷冷清清，韦丹也因此赢得了韦“破城”的称号。

而后，韦丹以雷霆手段清查官仓官田，以盐为突破口，查获王锷在淮南节度使任上贪污倒卖官盐的证据。奏章一道长安，千牛卫就包围了王锷府第。永贞三年十二月，经过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王锷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接到有司报告后，李诵下令给王锷议罪，各方面自然纷纷上书，以为不能擅杀大员，于是皇帝陛下宽宏大量，下令贬王锷为广州刺史。连同前些年贬到此地为潮州刺史的袁滋，柳州刺史的潘孟阳，潘孟阳是因为奉命巡视江淮水灾时带着三百家奴游山玩水被贬官的。岭南一时间高官云集。而这些贬官说实话能力确实很强，为了能取得政绩被朝廷召还，一个个都很努力，岭南的开发也就在这些贬官的努力下蒸蒸日上。

王锷的被查处给了御史们极大的信心和热情，御史中丞裴度先后上书弹劾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反禁令进奉，都被查实。柳晟，阎济美也得到了罚俸半年的处分。官场的秩序顿时焕然一新，虽然李诵心知肚明，这只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假象，需要持之以恒的努力才能真正收效，他仍然为此感到高兴。起码抗旱救灾的命令顺畅多了。

根据皇帝这个职业的惯例，当天灾来临的时候，抗灾的措施除了下罪己诏，还有降德音，就是一些惠民的措施。持续了四个多月的旱灾使得宰相们开始提醒皇帝，要以实际行动来显示自己的品德了。李诵考虑再三，让群臣进言，结果拿到奏章，李诵就乐了。

翰林学士白居易，李绛上书说：

“欲令实惠及人，无如减其租税。”

走的还是免税皇帝的老路。不过李绛和白居易两人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乒乒乓乓接连上书，比如进一步裁减宫中的用度，再比如岭南，福建，黔中的风俗喜欢掳掠良家子弟卖为奴隶，应当严厉禁止等等，李诵一一接纳。相比较而言，李诵真喜欢现在的白居易。朱熹曾经评价白居易说，人都说白乐天清高，某看来却即是爱钱，你没看到乐天诗里写到官职俸禄的时候，口水都流了出来么？现在的白居易显然还没有那么多暮气。白居易的转变实际上是从元和八年因为武元衡遇刺上书请求搜捕凶手，被宦官和保守朝臣污蔑为越职言事，贬为江州司马时开始的。那次贬谪给白居易带来了和《长恨歌》起名的《琵琶行》，也使得白居易失去了当初的锐气。现在看白居易朝气蓬勃的，李诵原本打算找个茬把白居易弄江州去把《琵琶行》写出来的打算消失了。

或许这样，历史上就少了《琵琶行》这样一篇伟大的作品，却多了白居易这样一个伟大的政治家，使得小白不至于老来写些“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文字，何乐而不为呢？

由于兴建水利和耐旱的占城稻在岭南、浙西、湖南的迅速推广，使得旱灾的损失比预计的小了许多。踌躇满志的李诵为了讨个吉利，同时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迹，决定明年改元为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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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良 相

(终于完成了！)

杜黄裳罢相后，谁来出任宰相，谁来执政事笔的问题就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本来最合适的任选是公认的良相陆贽，不巧的是陆贽患病，无法奉召前来，那么只能在李吉甫和裴垍之间选择一个人了。这两人让李诵很难取舍，历史上，唐宪宗元和年间累死的宰相有两个，第一个是裴垍，第二个就是李吉甫，两人都是死于中风（脑溢血），裴垍中风后捱了一段时间，而李吉甫当时就去世了。如果不是因为李吉甫是两次执政，中间隔了两年多外放淮南节度使，由裴垍执政，先死的可能是李吉甫。

李吉甫的长处在于谋略，李吉甫之所以成为著名的地理学家，写了好几本地理专著目的并不是著书立说，而是为了用兵理政，由此可见他耗费的心血有多大，可见这是一个何等出色的干才。经过几年的筹划，对于淮西乃至淄青魏博的军事方略，物资调动等等方案都在李吉甫心中成型。而且李吉甫还不是好大喜功的人，他的头脑很清楚，国家的根本在民生，所以写出了历史上第一本会计学专著《元和国计簿》（李诵：现在叫《永贞国计簿》，嘎嘎），历史上在外放淮南节度使期间，李吉甫发动民力修筑“富人”“固本”二塘，浇灌良田无数，又修浚漕渠，使其畅通，可见其大志。缺点在于极度强硬，为人是非非常分明，当年陆贽不了解他，将他贬官，等陆贽倒霉到他手下的时候，李吉甫依然以宰相礼对待陆贽。个性上属于偏激派，和同僚的关系往往会协调不好。

裴垍的特长在于精鉴人才，理清政务，风范凛然，胸怀开阔，很会做人但是公私分明。曾有故人听说裴垍拜相，从远方来到长安找裴垍，裴垍非常开心地接待了老朋友，酒酣耳热的时候，故人提出想做谋求京兆判司，请裴垍帮忙，裴垍放下酒杯说：

“公的才干不胜任这个位置，我不敢以故人之私妨碍朝廷公务。或许以后有盲宰相爱怜你，你不妨得到这个官职，但是如果有我裴垍在，你还是不要想了。”

一时传为美谈。对于藩镇，裴垍也是强硬派，如果说李吉甫是张良的话，那裴垍就是萧何。刘邦打山河的时候谁在前，谁在后呢？

结果出来了。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执政事笔，裴垍转为吏部侍郎同平章事。新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原门下给事中李藩。和李吉甫一样，李藩也是出身赞皇李氏，而且还是同一房。和他们俩一样的，还有李绛，都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人才。李藩的才干比不上李吉甫，李绛，但是李藩的特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做给事中最喜欢批驳制书，也不会因为和李吉甫同宗就网开一面，很适合主持门下省工作。有李藩在，无论对李诵还是李吉甫、裴垍，都是一个很好的制约。

这样现在的宰相就是以下五人了：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执政事笔）

吏部侍郎同平章事：裴垍

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度支使同平章事：李巽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

司空同平章事：于頔（有赖于王锷的表现，于頔晋升司空，成为和杜佑一个级别的人物）

这个结果让许多有清望可以当宰相的人失望，比如郑因（加绞丝旁）。当然，李诵在公布任命之前，分别找宰相班子成员谈话，希望他们一心一德，搞好团结，努力拼搏，勤恳政事，开创大唐历史上的新时代。几人也纷纷保证，绝不辜负皇帝陛下的厚望。李吉甫也对宰相们保证，自己的胸怀是敞开的，一切为了大唐。

这一年，李吉甫五十岁，正是知天命的年纪，一个广阔的世界在他的面前，任他施展抱负。

十二月初一日，司空同平章事于頔冒着凛厉的寒风，离开了长安，前往泾原。于頔去泾原的目的很简单，犒劳修筑临泾城的将士，宣布成立行原州，任命郝大将军保举的章寿为行原州刺史，然后巡视到凤翔，陇右，和保义军节度使刘雍一起回长安。也因此，于頔是无法参加苟胜戴罪立功兴建的大唐博览馆的落成典礼了，也无法目睹王公贵族烧钱的盛况了。

大唐博览馆座落在西市正中，是一座三层高楼。得益于二十一世纪单位逢年过节经常发购物卡和购物券的经历，李诵今年别出心裁地将内府发给皇亲国戚的财物以及朝廷发给官员的财物变成了纸片，当然是发行自大唐银行的纸片。纸片的正中赫然印着凌烟阁，丹凤门，玄武门，春明门的图画，边上一边标着面值，一边盖着银行和银监的图章，看中什么，就拿纸片去换吧――你猜的没错，经过一年多的准备，获得了良好声誉的大唐银行决定尝试发行纸币了。本来打算叫永贞宝钞的，因为改元，内部的名字已经定为兴治宝钞。

十二月初九日，博览馆正式开张，在李诵授意下，苟胜搞了一个剪彩仪式，太子李纯和财相李巽，京兆尹王权为博览馆剪彩。博览馆一楼是粗色货物和一般的年货，二楼是细色货物，三楼是奇珍馆，里面办的是拍卖会。从初九到十一三天是专门对宗室贵胄官员开放，一楼二楼货物出售，三楼则只是展览，等到最后半天拍卖，李诵的指示是不把来自河北山东以及本地的纨绔们的钱袋掏光绝不收兵。十二起对市民开放，当然结束的那一天也会有拍卖会。之后就完全以展览为主。由于博览馆只收纸币，为了方便市民，大唐银行联合王记等柜坊向市民试发行兴治宝钞，除了大面值的凌烟阁，丹凤门，玄武门，春明门，还发行了龙门，华山等小面值的宝钞，并且承诺可以和金银铜钱自由兑换。

大唐银行几百万两金银的家底，还怕你兑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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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海外奇谈

博览馆的开张可以用盛况空前来形容，这也难怪，人都喜欢新鲜的事物，奇珍异宝汇聚的博览馆自然也就成为人们趋之若鹜的地方了。用很好很强大，很多很有钱来形容博览会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博览馆内无论粗色细色，都销得很快，每天午夜之后，都会由金吾卫士兵押着长长的马车队来到博览馆送货。这么多宝贝，博览馆内外自然也是戒备森严，头三天抓的贼少一点，第四天向市民开放开始，贼就多了起来，一天抓十几个，全部枷起来关到长安县。

第三天下午的拍卖简直可以用精彩绝伦来形容，精彩到什么地步呢？简单说，《春明外史》和《今春秋》的主笔都无法把场面描述下来。王建和张籍倒是写了几篇感叹“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诗歌，可是这种论调明显不符合大众的认知，迅速淹没不闻了。两家报纸只能用“摩肩接踵”“虽欲立足而不可得也”等等文绉绉的套话来形容火爆的场面，平整流畅却不够精彩传神，不够细致，根本无法吸引读者，倒是说书的以此为契机，大赚了一笔。

“?那琉璃珠子，足有这么大。这么大是多大？您家里养鸽子吗？鸽子蛋您见过吗？一满对，就有这么大。而且这么大的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啊！各位，给大家透露个内幕消息，这么多的珠子，全长安，不，全大唐也只有幼宁公主一个人有。额可是听在宫里当差的公公说，幼宁公主没事的时候把珠子拿着，放在地上弹着玩，这叫弹琉璃球，两个撞到一起，听一声脆响。坏？不会坏，那是公主玩的宝贝哩。额可听说了，不是郡主郡王的根本玩不了。谁家有那么多钱啊。”

说书的说得唾沫横飞，听书的如痴如醉，说书的见时候已到，端起茶杯来喝茶。自然有徒弟端着盘子去收钱。顿时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也有抛钱不出声的，自然抛的是纸币。说书的见差不多了，又继续说道：

“这宝钞还真是好啊，提在手里轻便，不至于以前要买个值钱东西还得雇辆车（场内有人喊，你买得起值钱东西吗？）额当然买不起，但是有人买得起啊。听说了莫（没）？西市里几家镖局的总镖师都在发愁哩，以后大家都用宝钞了，就莫（没）人请他们押钱哩。这博览会额可是看到哩，收的宝钞啊一沓一沓的，每一沓都有这么厚，全是凌烟阁的，起码得几十万贯吧？那些个卖货的眼睛都花哩。好好好，说拍卖会，说拍卖会，你这个小哥，急什么嘛，这一段又不收钱。”

“?那博览馆的三楼，藏的全是宝贝啊，这么长的象牙，你见过么？这么大的犀角，你见过吗？上面镶的可全是珍珠哩，这珍珠额可听说，那可是在大海那边万里远的昆仑奴，在十五月明之夜，用五十头牛到大海边把海里的蚌妖引上来，趁着蚌妖被牛撑住，壳合不起来，从缝里钻进去，偷出来的，偷出来就要撒腿跑，一次不能拿多，拿多了就莫时间跑了，要是跑不到五十里，蚌妖缓过来，一口气就能把人吸回去哩。（下面议论纷纷：难怪那么贵哩。）”

“拍卖会上最出风头的是淄青李判官，听说是来时淄青李大帅亲口说的，你要是不把最宝贝的给额弄回来，你就不要回来了。可是最宝贝的也就最值钱哪，想要的多哩。多哩咋办？价高者得。那一颗夜明珠，起价是一万贯，一万贯啊，李大帅想要，王大帅也想要，还有简王也想要，于是这个五百，那个一千朝上加，最后你猜到了多少？（下面有人喊：八万贯）对哩，足足八万贯，八万贯，够额说多少年书的？这个拍卖还真是搂钱哩，额都想额说的这个书要不要也搞个拍卖（下面喊：你要是拍卖，额们就去听陈瘸子的）？可不敢胡说，陈瘸子的有什么好听的？他连展览馆的门都没有进去。李大帅拍到后，就转手孝敬了皇上，说最好的宝贝应当是皇上的。可是你们知道么？那颗夜明珠还不是最好的哩。”

“最好的是什么？最好的是一颗一人高的珊瑚，通体通红，闪闪发光，一点儿瑕疵都没有。那玩意除了皇上，谁有福气消受？所以那宝贝，是博览馆的非卖品。”

这一位说的是博览会，也有另辟蹊径，说航海的。

“有道是号子一响，黄金万两，这可不是虚言。柳大人一次出海要去好几个月，好几万里，连船上的耗子走这么远，都成了宝贝，何况是货呢？传说在大海之南，有一处地方，三个蚊子就能炒一盘菜，撒把种子就能收稻谷，这是崖州。都说崖州偏远荒凉，谁知道是这么个好地方？额是腿瘸了，不然额非得去那儿，那儿的女子据说也美着哩！崖州往南，那地方更好，听说有的海滩上随手一捡就是满手的宝石，玛瑙。饿了朝树上踢一脚，掉下来个果子就能吃一天。不过听说日头毒，人都晒得跟昆仑奴一样。”

“听说，海外有的荒岛上满是宝贝，有的荒岛上就住着妖怪，野人。远远的看到船来就做法，刮起大风，把船吹翻抓人吃。有一个福建的商船，到西洋某个地方，夜里头出鬼，把船漂到了一个岛边，一阵风就把船卷上去了，等人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岛上。有一个莆田人，吹在一块岩石下面，听到自己的同伴在另一边，就要过去，刚把头伸出来，就看到一个身高五丈的野人，青面獠牙，一跳一跳地从山上跑下来，伸手拽过一根树枝，把那边的人一个个小鸡似的拎起来，用树枝往脖子上一穿，就把人穿了起来。莆田人吓坏了，还好有一艘船从那边过来，敲锣打鼓把野人吓跑了，那野人把人穿成一串，像穿鱼一样，挂在腰上，一跳一跳跑了，那个莆田人猜逃得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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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太子东巡

所谓“海客谈瀛州，烟涛微茫信难求”，海外奇谈的光怪陆离在街头巷尾的热议下迅速被编织扩充起来，结果当然是一部分人充满了向往，一部分人则对大海深感恐惧。不管怎么样，在深处内陆的关中还有其他地方，大海是越来越被人了解了。在大家兴致勃勃谈论大海的时候，又一个消息悄悄的流传了起来：朝廷要向崖州和流求移民了。这么做的根据是崖州和流求气候温热，土地肥沃，而且出产丰富，只要努力耕作，就会获得远远超过内地的收成。

崖州大家都知道，是大海之南的孤岛，而流求在哪里呢？大唐似乎没有一个叫流求的羁縻军州。当《今春秋》上率先刊登了流求的介绍时，大家才知道，哦，原来流求就是在福建那边，泉州的对面的一个大岛，岛上住着少少的苗人。三国时孙权派大将卫温到过那里，隋朝也派人去过，只是因为离大陆太远，海路难行，现在还不在大唐治下，不过看意思，马上就是了。

关中的百姓自然是不愿意移民到海上去的，关于往流求移民的问题，主要是在浙江东西道和福建道落实，因此长安百姓的关心只是持续了几天，就又转回到过年上了。由于大量海货涌入关中，使得今年的新年过得五彩缤纷。

不过旱灾还是没有多少减缓。关中的旱情来得早，过去也早，但是朝廷命脉江淮等地的旱情依然在持续。如果不是因为水利的兴建，占城稻的推广，以及海贸买回来大量粮食，今年的损失还不知道会怎么惨。朝廷上下都忧心忡忡，连新年团拜会都搞得跟追悼会似的。因为外面甚至流传宰相非人，导致天怒人怨，所以李吉甫和裴垍都眉头紧锁。

在宰相们的请求下，李诵终于干起了通神的差事――祈雨。由于事关重大，还不能由太子代劳，在西郊搭起的台子上跳了半天大神，李诵发现这样还挺锻炼身体的。不过李诵依然坚持他的无神论观点，宣扬事在人为。在兴治元年正月，根据白居易和李绛的建议连续发布德音，除了免税，禁止贩卖人口外，诸如大赦等事情也一样不差。

正月初八，李诵召见了左司郎中郑敬，因为旱灾持续，郑敬被任命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宣慰使，赈济抚恤灾民，李诵叮嘱他说：

“朕宫中每用一匹布，都要记录。唯独赈济灾民不会斤斤计较。爱卿应当体会朕的用心，不要学潘孟阳只知道游山玩水。”

除了派郑敬宣慰江淮，李诵还决定趁这个机会让太子到关东去一趟。自从天宝之后，皇室的足迹就不出潼关了，现在正是让东方的子民知道大唐皇室的威仪依然存在的好时候。而且李诵相信，一个帝王如果不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国土的博大雄奇，经历自己治下的不同地区的繁华或者贫弱，就不能升腾起对于自己国家的自豪感和责任感，不会成为一个好帝王。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的，只会是李后主。

根据安排，郑敬的路线是出明德门向南，自蓝关出关中到达山南，然后巡视山南东道，鄂西，荆南、湖南，经过江西到达浙西浙东，然后转头北上到达淮南，最后从淮南西返。而太子李纯的行程是从春明门出长安，自潼关入河南，先到达帝国的东都洛阳，然后再从洛阳向东，计划是到达杭州。这个计划让宰相们担心不已。太子巡视的路线过长，容易水土不服拉肚子；一路上翻山越岭，要渡过黄河淮河长江，车船颠簸容易劳累生病；最主要的是路上并不太平，先后有淮西，淄青等有野心的藩镇存在，而且武宁军也不是很安分，理由非常充分，但是李诵全不在乎。李纯也跃跃欲试。

李诵对宰相们反驳道：

“难道太子有这么弱不禁风吗？各位相公哪位不是曾经历经各地为官？如今不是好好的吗？朕当年历经战阵，不也好好的吗？如果不是考虑种种，连朕都太子今年才三十岁，如果出去走几步就会生病，这样的身体怎么能领导国家呢？而且太子此去，除了抚慰百姓，还有就是凝聚人心。各位相公不要说了。”

太子也很生气地对身边的吐突公公说：

“难道寡人就这么菜吗？”

菜这个词语是太子跟幼宁学的，而幼宁是和李诵学的。

爷儿俩决心已下，就是王皇后也没有办法，弄得担心得太子要出海一样。不过也有几个胆大的，拍手叫好，白居易就是其中一个。决定下来以后，就是要安排随从，安排安保了。上书赞成的白居易最先被确定，接着裴垍保举了翰林学士崔群，王涯跟随，参赞要事的是李听，李晟的又一个儿子。负责安保的大将，李诵任命的是王大海。李吉甫的小儿子，从武学毕业后突然不想从武的秘书郎李德裕也跟随李纯东巡，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还有高崇文的孙子高骈，于頔的儿子于季友。当然，听说太子东巡，想攀龙附凤弄个从驾之功为将来仕途铺路的人很多，但是事关太子安危，把关的又是裴垍，许多人自然碰壁了。

李诵说得慷慨激昂，实际上对李纯的安危还是很担心的。不过安排随员的事情有裴垍负责，李诵做的是给李纯安排了两个大保镖。李诵知道，这是一个工作很不好找的时代，而且正如《东邪西毒》里张国荣扮演的欧阳峰所说：

“其实杀人并不难。”

因此许多习武之人就选择了成为游侠或者刺客。李诵的侍卫里有许多武功高强的人，但是江湖经验却实在差了一点。

郑敬出发后，李诵在紫宸殿召见了刑部尚书刘昌裔。刘昌裔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是却想不出李诵为什么要召见他。问候了刘昌裔后，李诵单刀直入，对刘昌裔道：

“太子东巡，朕想要向尚书借两个人。”

刘昌裔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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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聂隐娘

刘昌裔虽然官拜刑部尚书，但是他很清楚他和其他的朝廷高官不同，他和张揞相似，地方的色彩很浓厚。所以刘昌裔心里始终怀有忧惧，在朝中很低调，刑部的事情一般都由侍郎管，他根本不插手，无为而治，含饴弄孙为乐。李诵突然召见他已经出乎他意料，现在又说要借人。这么说，别人一定一头雾水，但是刘昌裔很清楚，李诵要借的两个人，一个是在后来很著名但现在很低调的刺客聂隐娘，一个是聂隐娘的丈夫磨镜郎君。

唐朝是一个侠客横行的朝代。似乎唐朝人的血管里都流淌着浪漫的暴力因子。李白写诗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而他自己确实也杀过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行侠仗义，所以有一个博士写李白，把李白定性为唐朝第一古惑仔。不但李白，连一向被认为老实巴交的杜甫也自夸曾经干掉过好几个。

侠以武干禁，尤其是乱世更是如此。安史之乱后，正常的统治秩序被破坏，藩镇和朝廷之间互相攻打，暗杀也就成为一种重要的斗争手段。比如历史上武元衡就是在上朝路上被李师道派出的刺客刺杀。贞元十九年刘昌裔成为陈许节度使后，光顾着修补和淮西关系了，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的关系没有处理好，于是田季安就派出了刺客。

这个刺客就是聂隐娘。

聂隐娘是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她的经历简直是后世许多的模板。幼年的聂隐娘活泼好动，因此被一个路过的老尼姑看上，不声不响打了个借条就把聂隐娘给带走了，说好听点是爱惜她是练武奇才，要教她武功，说不好听点这是拐带人口顺带掳夺武林资源。不过老尼姑真才实料还是有的。当聂隐娘十六岁那年出师回家后，已经成为刺客这个行当里的杰出人物了。擅长剑术和易容的聂隐娘身上处处透露出一股神秘的色彩，当家人张罗着要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时，她温柔而坚定地选择了东门口的一个一无是处的磨镜少年。天知道和这个少年是不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反正家人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从此江湖上多了一对让人闻风丧胆的夫妻拍档。

所以田季安派出了聂隐娘。也是刘昌裔命大，知道了田季安要派来刺客，他也不着急，也不做防范，只是让人在陈州城门口等着这对骑着黑驴的夫妻杀手，到了以后，就邀请他们到府上做客。聂隐娘胆大，行藏已露，却并不慌张，愉快地接受了刘昌裔的邀请。在陈州住了一段时间以后，聂隐娘发现刘昌裔比只会活埋人的田季安好了许多倍。于是转而投效刘昌裔。当然，为了不连累自己的父母，聂隐娘夫妇就此销声但不匿迹。

以后的日子里，等不到聂隐娘消息的田季安又相继花重金礼聘了当时东方的两大刺客，妙妙儿和空空儿前来刺杀刘昌裔，空空儿甚至已经潜入了刘昌裔卧房，但最终都被聂隐娘识破，杀了以后用传说中的化尸水毁尸灭迹。田季安屡次失手，只得悻悻罢手。刘昌裔也安全地活到了被征召入朝。

聂隐娘夫妇虽然投效刘昌裔，但是在刘府的地位却很超然，属于想留就留，想走就可以走的那种。刘昌裔入朝聂隐娘夫妇本来不愿意跟随，但是刘昌裔以祸福难料为由请求他们继续相帮，二人也就来到了长安，隐居在长安城南，终南山麓。当时连知道聂隐娘的人都很少，皇帝怎么能知道聂隐娘跟着自己呢？（李诵：这么有名的故事我，不，朕怎么能不知道呢？）

刘昌裔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在安国坊的住宅，如果捏着他的脸，一定能挤出一大滩水来。晚上刘昌裔屏退了左右，一个人默默坐在书房里，点起了龙涎香。午夜刚过，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家奴低头走了进来，道：

“老爷?”

刘昌裔脸色一沉，勃然作色道：

“我不是吩咐过，没有召唤不得进来吗？”

老家院抬头道：

“老爷一直处变不惊，很少这么失态，看来确实是遇到大麻烦了。”

声音却变成了女人声音。刘昌裔马上反应过来，道：

“原来是隐娘。隐娘的易容术简直是出神入化，越来越高明了。怎么到我家里也要易容呢？”

聂隐娘道：

“长安没有宵禁，夜里大街上全是人，高来高往不太方便。大人入朝后，已经没有了纠葛，应当不会有人来刺杀大人，难道是大人想杀谁吗？”

刘昌裔苦笑道：

“隐娘夫妇跟老夫有五年多了，可曾见过老夫想害过谁吗？今日皇上突然召见我，说太子马上就要东巡。不知皇上怎么知道隐娘的名声，而且跟随老夫的，提出要借隐娘夫妇随太子驾，保护太子。老夫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请隐娘来商议啊。”

聂隐娘闻言却不说话，刘昌裔见状，道：

“隐娘素知老夫为人，老夫难道会为了讨好皇上把隐娘供出去么？入朝后老夫官至一品刑部尚书，早已无心再进一步，只求能安度余生。实在是皇上天威难料，连隐娘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知道，老夫也是万分无奈啊。不过老夫对皇上说，隐娘是世外高人，来去无影，不肯过问俗事，不敢保证隐娘会否答应。陛下也没有过分为难老夫，只是让老夫问一问隐娘肯否答应。如果隐娘不愿意，皇上说他也不会强求，只能去大慈恩寺请求方丈了。”

聂隐娘沉吟半天，道：

“我夫妇本来打算正月一过就入川到峨眉山隐居，不再过问世事，既然老大人有难处，我夫妇就相帮一次吧。只是此去，只怕少不得又要大半年了。”

刘昌裔终于送了一口气，道：

“如此，老夫就多谢隐娘了。老夫回府时，皇上曾言，只要隐娘肯出马，随便隐娘要什么。还说，如果隐娘答应，想请隐娘进宫一次。老夫想，陛下是想当面感谢隐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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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变 性

聂隐娘道：

“隐娘懒散惯了，见皇帝要有许多麻烦，还是不去见了。皇帝的赏赐我也还是不要了，我若要他的山河，他也肯给么？有几桩事情还要请大人转告皇上，皇上如果答应，自然好说，若是不答应，隐娘断不会从命。第一桩，太子离京时，隐娘夫妇自然暗中跟随保护，但是要驱使约束隐娘，则万万不能。第二桩，就是隐娘夫妇对太子的保护到太子返京时便止，以后隐娘夫妇何去何从，概不得过问。刘大人，您看成么？”

刘昌裔道：

“如此已是为难隐娘了。陛下是个宽厚君主，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的。”

聂隐娘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行了一礼退下去了。

如果是别的君王，听聂隐娘这么说一定会暴跳如雷，但是李诵却只是笑笑，对刘昌裔道：

“那就听她的吧。”

不过心里也对未能亲眼目睹这位传奇女刺客的芳容而隐隐有些遗憾。

根据安排，李纯将在正月十五上元节之后离开长安出发。这些日子李纯在东宫将自己的妃嫔温存了个遍，连上朝议事都有些精神不足，让李诵颇为不满。聂隐娘有一次乘夜潜入东宫，回来对磨镜郎君说了印象深刻的两点，一个是东宫的侍卫武艺不凡，高手很多，一个是太子很好色。

为着旱灾的持续不去，以及太子即将东巡，今年的上元灯会过得很低调，皇帝只是草草在丹凤门上待了一会儿，以示与民同乐。太子也没有待多久。不过紧张的是皇帝和大臣，老百姓依然很快乐地过自己的日子。

正月十七日一大早，太子李诵在斋戒三天之后，前往大明宫拜别李诵，然后出大明宫，在郯王，均王，简王等亲王以及李吉甫、裴垍等宰相大臣前往春明门送行。李纯带着崔群、白居易、李听、李德裕、于季友等一干随员浩浩荡荡往东而行（王涯被临时留下），王大海、高骈率领三千近卫军随行护驾。在李纯出发之前，聂隐娘和磨镜郎君夫妇也骑上黑驴出发，站在道边，聂隐娘啐了一口道：

“好大的排场！”

大概是自己的父亲出身于魏博的缘故，再加上小人头子德宗那二十几年皇帝当的确实不咋地，聂隐娘对朝廷皇室的观感似乎不是不好，而是很不好。不过像她这样的人信守诺言，不会因为对李纯印象不好就消极怠工。但是聂隐娘也知道出关中甚至洛阳之前，不会有不开眼的打太子的主意，于是一边暗地里打前站，一边游山玩水，虽然是大寒正月，但是天地间也别有一番苍茫的气势。这五六年甚至近十年，聂隐娘和磨镜郎君都为藩镇所囿，不得片刻自由，现在出来才觉得轻松自在了许多，觉得自己才真正是自己的，小两口的由刺客到侠客的生活竟然渐渐多了许多寻常男女的情趣。

太子东巡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比如淮西，就已经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自从新年过后，吴少阳的精神就越来越不好了，气色也差了许多，经常莫名其妙地动肝火，动不动就打骂下人，这是过去所没有的。吴少阳的公正无私在淮西是有目共睹，淮西军上下都心甘情愿听他驱使，但是吴少阳的脾气突然变得暴躁，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重重责罚部下，这让所有人心里都感到抑郁，就连吴少阳的儿子吴元庆现在都不敢轻易接近他。能够和他说上话的，一个是义弟吴少诚，一个是家奴鲜于熊儿。

大家都说，吴少阳是在年前出蔡州去打猎时被猛虎袭击受伤儿导致心性大变。就有关心他的手下请了和尚道士来驱邪，被吴少阳大骂撵走，请和尚道士来的人也被吴少阳惩罚。淮西上下都知道，吴少阳不相信鬼神，不然也就不会和朝廷对着干这么久了。不过对部下的责罚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毕竟这些手下跟着他吴少阳一二十年，个个都是有头有脸了，有些委屈是不能受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冯蒋中原大战的时候，冯玉祥盛怒之下打了韩复榘一个耳光，又羞又气的韩复榘当时就带着手下兵马投了蒋介石。这个时候的淮西虽然没有大兵压境的压力，但是确实有一部分人开始盘算自己的将来了，何况现在粮秣统计司的活动很活跃呢？

新年之后不久，蔡州城外就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刑事案件。一个从山南东道跑江湖卖艺的戏班子，在蔡州演出张巡大战令狐潮。因为这个故事的发生地离蔡州并不远，因此虽然蔡州这几年日子过得紧巴，这出戏还是一下子轰动了蔡州，连演了五六天，依然场场爆满，把戏班老板喜得眉开眼笑。张巡事一下子风靡蔡州，甚至陈州都有人听说，跑来看。张巡的忠义事迹重新又被蔡州百姓给翻了出来，虽然是很小心的，但是蔡州的百姓还是依稀想起了遥远的长安有个玩意叫朝廷，有个家伙叫皇上。而且从戏班子那里听说皇上这些年喜欢免税。

吴少阳本来是不关心这些事情的，但是吴元庆却被勾起了兴趣，去看了一场。千不该万不该，那演张巡的人来疯，兴奋起来鼓吹忠君，贬斥藩镇，老百姓看到精彩的地方想的就浅一些，但是吴公子听起来就分外刺耳，大怒之下就动手砸场子，砸着砸着吴公子就想起了自己的陈州刺史身份，把戏班子带看戏的锁了数十人关进了大牢。

还好当时的藩镇也不是完全不讲理，没有糟糕到五代时那样审案的嫌烦连原告被告一块砍了的恐怖地步。舆论哗然之下，这些人没多久也就被放了，当然罚款是少不了的。但是吴少阳以及淮西高层也开始认识到戏班子的威力巨大，于是这个戏班子就在年三十晚上被勒令离开蔡州，滚出淮西。

当着和尚骂贼秃，这个处罚应当是很宽大的了，因此戏班子慌忙逃出了蔡州，生怕吴公子改变了主意。然而不幸的是，大年初二，人们在距离淮西境不远的偏僻河边发现了戏班子上下十几人的尸体，死法极其恐怖，尤其是演张巡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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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马 匪

（上一章中吴少阳应该为吴少诚，笔误，一一改过。）

消息一传出来，许多曾经去听过戏的蔡州市民都觉得头皮凉飕飕的。当然，如果人们有心的话也会发现吴大帅也是从那前后开始变性的。办事高效的淮西地方迅速对这一起谋杀案进行了侦破，得出的结论戏班子是死于已经在淮西消失多年的马匪之手。既然不是淮西的马匪，那结果就很显然了，马匪来自淮西境外。

在淮西官方看来，淮西境内的马匪早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对淮西周边的各镇而言，淮西就是最大的马匪，几乎没有一道不被淮西劫掠过的。不过这也怪不得淮西，李吉甫《永贞国计簿》里说，永贞之初大率两户资一兵，淮西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以申、光、蔡三州四战之地对抗朝廷，吴少诚不得不维持一支庞大的常备兵，这也是为什么吴少诚曾经屡次动邻镇脑筋的原因。淮西的常备兵在五万以上，而经过李希烈，吴少诚多年战事，民户远远不足十万，而且和朝廷常年不对付，淮西对境外的来往客商也是严密控制，所以淮西民生日蹙。民生日蹙而军队不减，老天爷降灾的时候也不会绕过淮西，所以淮西的日子是一天一天不好过，而朝廷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吴少诚心性大变的原因也在于此。

自从李诵接连取得对西川和镇海的胜利后，淮西就成了朝廷的主攻方向。一两年内，淮西周围各道的大员纷纷换人，陆贽和郑余庆两大宰相一南一北，遥相呼应，整军完成以后各镇军队的战力明显增强，刘昌裔一入朝，淮西就成了真正的死地。虽然李师道依然暗中支持淮西，但是毕竟偷偷摸摸，杯水车薪。淮西对各镇的劫掠也陆续遭到各镇的打击，虽然规模不大，各方也没有太过声张，皇帝睁一眼闭一眼，但是淮西的势力范围还是被严重蚕食了。吴少诚不知道，这是李诵的“冷战”思维的古代应用，但是强烈的危机感还是充满了这位一代枭雄的内心。

苏联是怎么垮的？一个国家，军队再强悍，供给能力跟不上，最终还是死路一条。淮西军不是强悍能战吗？我让你连饭也吃不上，让你内部充满矛盾，看你还强悍个屁。李诵登基头一年江淮水灾还赈济了淮西几万斛陈米，但是以后李巽就开始对淮西的请求叫苦了，于是赈灾的计划里就消失了淮西的身影。淮西派使者诘问，李巽端着茶盅皮里阳秋地说道：

“来，把报表拿来，让本相看看淮西今年上缴赋税多少，回拨一部分，也省得你们老往本相这儿跑。”

淮西的赋税自己都不够用，还上缴赋税！处于半独立状态的淮西上缴赋税！你不是开玩笑吧！李巽几句话噎得淮西使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淮西使者满腔悲愤，转身走出了万恶的度支衙门，决心回去奏请吴大帅出兵扯旗造反。好在皇帝懂事，把李巽训了一顿，派于宰相对淮西使者好言安抚，说：

“你先回去吧。皇上对淮西的德音随后就到。”

到了京城嫌官小，淮西使者在高官如林的长安算个个毛啊。想疏通疏通关系，可是所有衙门的官员都说好了似的，一改原来客客气气的态度，都推说有事，年关要报表，赈灾要忙，整军要忙，安排工程给裁汰的军队做也要忙，淮西使者在长安呆了十几天，重要的官员一个没见到，只好悻悻回去。

不过皇帝很守信用，德音很快就下来了，不过下得蔡州上下都气炸了肺。皇帝对淮西的德音是这样的：

将淮西送给皇上的年礼折价算还了淮西，让吴少诚拿着钱去买米。

免除淮西的上供赋税，并且下令将留州钱按省估收取。

将淮西军裁减为两军两万五千人，其中一军如果愿意调往凤翔效力。准许淮西军用裁汰是士兵在境内屯田。

说得好听，买米，周围的各镇都被淮西得罪光了，有米也不愿卖给淮西。免税，淮西的赋税本来就不上交。至于裁军军屯倒是好办法，淮西敢吗？只能逼迫百姓开田，可是淮西的赋税那么高，老百姓开了也没有心思重。如果不是淮西刑法严峻，控制严密，许多百姓只怕早已经抛田逃荒了。

淮西上下都明白，皇帝的三条里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条，这是在变相逼迫淮西裁减军队，放弃割据，向朝廷输诚。其实朝廷很有道理，你不向我输税，凭什么要我赈济你？桀骜的淮西被激怒了，淮西方面因此对朝廷的怨恨情绪更加高涨了。虽然其他的强藩比如淄青、魏博都在替淮西叫屈，上书大骂执政不是东西，另外对淮西的支持也很实际，比如李师道偷偷摸摸地送了几千斛米到淮西，但是淮西还是决定自己干，曾经打退十六道围攻的淮西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淮西之所以这么光棍，还因为最能接济淮西李师道对淮西的支持实际上已经停掉了，因为大旱朝廷禁止贩卖粮食，所以没有任何手续的淄青的粮食就在路上被蓄谋已久的各镇给瓜分了。而送到的那几千斛，是经过宣武的时候韩弘睁一眼闭一眼放过去的。损失太大，得不偿失。而且太子东巡，韩弘也不可能放水太多。其他各镇远水不解近渴，淮西上下也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四战之地，就是大家把你围在中心，四面八方七手八脚地剋你。

淮西要生存，就要有粮食，粮食最多的地方就是淮西的主攻方向。全大唐哪里粮食财赋最多？淮南和两浙。所以来自山南东道的戏班子离奇地死在了寿州的方向，而不是回山南东道襄州的道上。事情虽然匪夷所思，但是淮西地方本着迅速破案告慰死者安抚人心的宗旨，把马匪的去向定在了寿州。虽然寿州素来繁华，境内没有马匪，距离淮西还隔着不远的距离，不过淮西上下有越境作战擒获马匪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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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韦丹遇刺

淮西的问题是，要想兵进寿州，就要向东进兵，越过安黄。而安黄的节度使是韩皋，由朝廷下放到地方的前尚书右丞。而安黄的兵马自伊慎开始就没有怕过淮西兵马，野战可能不是淮西对手，但是守城很在行。安黄后面，又有宣歙、淮南作为后盾，必要时武宁军宣武军也不是没有参战可能。所以当淮西的使者趾高气昂地来到黄州要求借道的时候，韩皋毫不客气地将淮西使者打了出去，接着安州、黄州的一个半军近两万人全被动员了起来，安黄的报告也迅速发向长安，告急的使者先后来到洛阳、陈许、宣武、宣歙、淮南、鄂岳、山南东道各道。

太子足迹未出潼关，东面已经不太平了。

为了防止有些官员借迎驾为名侵扰百姓，李纯未到潼关就下发了一道道命令，比如不得发动百姓迎驾，不得动用民力修复行宫、不必用黄土铺路等等，甚至对菜肴数量都作了严格限制。李纯斥责了某县县令的奢侈之后，无限感慨地对身边的崔群，白居易说：

“皇上体恤百姓，在宫中甚至是御宴上，连白肉（肥肉）都不吃，只吃红肉（瘦肉）。一国之君，尚且如此自苦，寡人身为太子，怎么敢不加倍约束自己呢？”

以前人以为肥肉比瘦肉好吃，贵肥肉而贱瘦肉，不像跨世纪以及新世纪的一代，畏肥肉如虎。不知道李诵听到李纯这么说会作何感想，当时崔群、白居易甚至李德裕都重重地点头，唏嘘感叹不已。此后，李纯带着这几人也不吃肥肉了。

一般来说，只要想做什么事情都会做好，在李纯连续下达命令，并责罚了两名县令后，三千多人的行军速度明显快了起来。早上起来赶路，到点吃饭，晚上宿营也没有地方官敢打搅。要不是李纯，每到一地都要带着崔群白居易李听出去遛遛，吟吟诗，吹吹牛，让李德裕和高骈挎刀跟着保护，找百姓拉呱拉呱，了解下当地吏治民生，行进的速度或许还能更快。不过李纯他们甚至几个侍卫都不会想到，有一次李纯问话的老头居然是天下第一女刺客聂隐娘扮的。那老头耳朵挺背的，说什么都听不到，李纯只得让白居易掏了两张宝钞给他，管他听不听得到，祝他安度晚年。几人都夸太子心好，望着田野隐隐的春色还做了几首诗。如果他们知道山茆下点钱的老头就是聂姑奶奶，一个个准得抹脖子自尽。

就这样一连走了十几天，在华山边大家都兴致勃勃，就是没人敢往上攀登，因此害羞得连诗都没好意思写就灰溜溜地走了。华山天下险，自古华山一条道，为什么杜甫离华山近，却跑比华山矮的泰山去写什么“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下？”根本不敢登华山！韩愈胆子够大，可是登上华山后却不敢下来，抱着石头痛哭，甚至写了遗书往山下扔，受到一千多年以后的余秋雨的嘲笑。

出了潼关谷道，渐渐靠近了洛阳，就在高骈觉得自己的诗艺和诗技都有大幅长进的时候，大队人马停在了连昌宫。连昌宫是长安和洛阳之间靠近洛阳的一处行宫，安史之乱后久无人住，早已显得破败，连宫门前的黄土路都已经被百姓辟为农田。当李纯的大队人马到达连昌宫时，正在宫前田里劳作的老农认得皇家仪仗，拽着孙子扑通跪下，李纯好言安抚，让他们继续种地。

不过此时宫门前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勉强能容马车通过，当地迎驾的官员一脸尴尬，李纯却下令不得践踏禾苗，三千多人缩手缩脚地开进了连昌宫。宫里居然还有好几个白发苍苍的宫女在，见到了皇家仪仗都情不自禁，有的听到乡音的还真是“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于心不忍的李纯当即表示要奏请让她们还乡。宫女们收拾好了房间请太子安歇好明天早些上路。可是第二天太子和学士们却久久没有出来，出来以后一个个面色沉重，悲愤异常。

王大海没有多问，他知道肯定出大事了。果然太子吩咐不再乘马车，也不骑仪仗马，换上快马，收起仪仗，往洛阳方向赶去。在路上，李德裕才悄悄告诉王大海，淮南传来消息，节度使韦丹在扬州城里被刺杀了。知道了消息的三千多人顿时沉默地有些压抑，只听到不停喝马的声音。

韦丹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被刺杀的高官。韦丹的遇刺使得太子的东巡之路显得昏暗了。谁都知道，韦丹的遇刺肯定和在扬州整顿盐务和漕运有关，不过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只有李纯以及崔群、白居易这些能接触机密的人知道，韦丹曾秘密上奏称淮南的几个大盐商、大商行是被几个藩镇秘密控制，为这些藩镇赚取军费。李诵也下达密令让韦丹暗中查访，找机会敲掉这些盐商，断了藩镇的黑手。韦丹遇刺，大家都想到了藩镇身上。不过，到底是谁干的呢？

等李纯一行到达洛阳，一个个都疲惫不堪。满脸疲倦的东都留守，同平章事郑余庆和洛阳少尹韩泰，太子宾客分司东都韦夏卿等官员已经在天津桥外等候。百姓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因此按照计划，李纯重新登上马车，在三千近卫军将士的护卫下，在万民的欢呼中，摆起皇家仪仗，露出笑脸，进入了已经显得陈旧却依然肃穆庄严的洛阳皇宫。由于经费紧张，不论是王绍还是郑余庆都没有拨款维修皇宫。洛阳的百姓重新见到皇家仪仗还是很激动的，不过聂隐娘和磨镜郎君在人群中发现洛阳欢迎的人群中混杂着许多奇人异士，不少都是刺客大盗之流，里面还有他们在魏博的旧相识。

进入皇宫之后，李纯和众人都收起了笑脸。王大海忙前忙后指挥士兵警戒。在吐突公公服侍下安坐后，李纯就问道：

“郑相公可知韦大人是如何遇害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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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蓄 势

远在长安的李诵也是震怒异常。韦丹是他一直看好的人，对韦丹在淮南的经营可以说是寄予了厚望。韦丹遇害的消息传来后，李诵把自己关在紫宸殿里，不肯见人。深深的自责充满了李诵的内心，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个时代藩镇的猖獗，因为现在没有人知道武元衡会在四年以后遇刺。我只想到了要给李纯一些保护，却没有想到更遭藩镇记恨的是韦丹。原本我是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呀！

想起韦丹当初力陈李康必定守不住东川，想起韦丹为了促使高崇文进兵上书自愿称病放弃东川节度使的位置，想起韦丹在工部侍郎位置上秉持自己的旨意对发展军备呕心沥血，想起韦丹在淮南大展拳脚，英姿勃发，李诵的心里就一阵阵难过，忍不住泪流满面。御书房外，李吉甫、裴垍、李巽、李藩、于頔五大宰相都面容肃穆地立着，等着李诵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李诵是被于頔给揪出来的。宰相甚至皇后在门外苦劝，无奈李诵就是不肯出来。皇后和宰相们都速手无策的时候，于頔撩起袍服，一脚把御书房的门踹了开来，腾腾腾冲了进去，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于頔的咆哮声已经响了起来。

“我于頔之所以弃镇入朝，是因为觉得你是一个英明的君主，值得我于頔投效。韦丹尸骨未寒，你不想着缉拿凶手，平定逆反，为韦丹报仇，振作朝纲，反而在这里做妇人哭泣。早知道你是如此帝王，于頔就学河北割据了！”

几位宰相慌忙冲进来抱住于頔，李忠言和苟胜一左一右扶起坐在地上的李诵。苟胜阴恻恻地问道：

“于相公，刚刚的话可是大逆不道啊！”

刚要呼喝武士，李诵却止住众人道：

“退下！”

转脸对苟胜道：

“朕的宰相，难道由你呼喝么？”

吓得苟胜扑通一下跪倒。李诵道：

“多谢于相公。朕明白了。”

于頔硬邦邦跪倒，心中却似仍然有愤愤不平之意，顿首道：

“陛下振作，是苍生之福。臣情急之下口出狂言，请陛下治罪。”

李诵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扶起了于頔。于頔知道，自己的身份从此不再是陪衬了。

宫内各衙署的紧张压抑气氛迅速被高速的运转取代。一道道诏书相继发出。韦丹遇刺后，李诵决定调河中晋绛节度使李庸任淮南节度使，在李庸到任前，任命洛阳少尹韩泰为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前往扬州主持大局，并负责侦破韦丹遇刺案。任命司空同平章事于頔暂代河中晋绛节度使。

因为淮西的异动，李诵下令任命阿迭光颜为金商防御使，统领第一、第三军进驻金商，在淮西西面形成三万人的重兵集团。命令严秦率领第二十五军进入山南东道，受陆贽节制，和山南东道，鄂岳，荆南诸军合计五个军六万余人，在淮西南面形成重兵集团。命令昭义大将乌重胤率领本部第四十军移师洛阳，拱卫太子。同时命令高霞寓为第八军兵马使，率领第八军从关中前往洛阳，同时命令陕虢的半个军也准备向洛阳开进。和洛阳本地兵马会合为三万人左右的兵力，从北面威慑淮西。同时李诵下密诏给李愬，命令李愬回朝。

看来不管刺客是谁派出的，李诵都打算找个家伙出出气了。

二月中，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如期死亡。因为韦丹的遇刺，王士真的大儿子，节度副大使王承宗嗅到了朝廷需要发泄的危险气息，朝廷集结的大军随时可能掉头向北，于是收敛了嚣张的气焰，乖乖地上书请求朝廷下诏册封，而不是像历史上一样擅自自立，引来四方之兵围攻。如同往常一样，朝廷把王承宗的奏章放到了一边，想等等看王承宗会不会像李师道一样请官吏，输两税。

不但是朝廷的气氛压抑，民间的舆论也是哗然。不管哪个国家，一方大员遇刺，对国民心理的打击都是沉重的，除非这个大员是卢杞、裴延龄那样的王八蛋。在藩镇割据严重的现在，朝廷派出的高官遇刺，这就意味着朝廷的威信受到了严重的挑衅。朝廷要找回面子，百姓要找回信心，不管这件事情是谁做的，仗是少不了要打了。

不管是《春明外史》还是《今春秋》，舆论都呈一边倒的倾向，虽然到现在案子还是没有查出来是谁做的。朝廷兵出关东已经成为舆论的导向。顺便说一句，一个月光景，《今春秋》的销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春明外史》，原因是《今春秋》是商人投钱办的，追求盈利。博览会的大场面没有带来大销量，报纸的报道还不如说书的影响大，让《今春秋》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反思的结果是对市民而言，书面语太过深奥，表现力不足，不够生动，吸引不了市民。于是《今春秋》作了一个大胆的尝试，将报纸语言改成了口语，并且一个月由两期改为四期，结果销量大涨。而且《今春秋》还做了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创举，那就是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如果是在平时，“书诸纸帛者皆为”，这么亵渎的事情一定会引来许多人的非议。但是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关注，韦丹的事情就已经发生了。如果是平时，李诵一定会大力支持这样的创举，并且刺激《春明外史》也学着，不过这次虽然依然有部分官员上书请求禁止，但是李诵也无心过分，只是圈了个“否”字。

有其他的事情值得李诵关注。对韦丹遇刺一案，市井出现了流言。

京兆尹报和金吾卫报告，市井坊间开始流传和韦丹遇刺案有关的桃色新闻，说韦丹是因为和一个大盐商抢歌妓，罗织罪名查抄了这家盐商，江湖上的侠士打抱不平，乘韦丹出巡刺杀了韦丹。

李诵见到李绛，以及各位宰相都问道：

“可看出什么蹊跷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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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蹊 跷

蹊跷是什么？蹊跷是有人开始感到害怕，故意混淆视听了。

蹊跷是古人照样会用宣传战。而且用的还不差。

李诵对重臣们说：

“韦丹一案必须尽快侦破，不然朝廷威信只能通过讨伐淮西重振了。眼下大旱没有结束，而大旱之后往往会有大涝，不是征战的好时机。为了不让朝廷陷入被动，刘尚书，你要多多辛劳了。”

刘昌裔道：

“老臣必当竭尽全力。”

当然在舆论上压倒对方的重任交给了李绛和段佑。李绛的任务是组织对韦丹的正面宣传，止住谣言的传播。段佑要清查谣言的来源。

韦丹的遇刺一方面使李诵和朝廷威信大跌，极为被动，一方面却也激起了许多人内心久违的正义感。比如本来打算混到致仕的刘昌裔。唐朝廷内部的团结反而加强了。或许这就是忧难兴邦吧。

二月初三日，一大早，尽管感到身体不舒服，韦丹韦大人依然按照计划出了官署，带着随从官员，摆起仪仗，往扬州南城门去，打算出城去例行劝农，同时巡视水利。刚到扬州南门口，就被一声声凄厉的号哭拦下了官驾。一个民妇跪在道上喊冤。其实这事情本身就已经透露出蹊跷，一个民妇如何能知道一镇节度出城的时机呢？扬州刺史又不是不受理案件。韦丹的管理有个特点，就是放手让手下各司其职。所以打算让人把这民妇送往扬州刺史那里。但是当随从的一个官吏跑上来告诉韦丹，这个民妇的案子和他最近正在查的一个盐商有关系后，韦丹当时就改变了主意，命人将那民妇带了上来。韦丹骑在马上，那民妇哭哭啼啼地被带到了近前。当听说眼前的大人就是淮南节度使韦丹韦大人时，民妇猛地挣脱夹在左右的士兵，嚎喊着“青天大老爷”扑上去，直到韦丹的马前。

见民妇扑上来，韦丹最初有些惊讶，不过一句“青天大老爷”还是使韦丹心里极为舒服，毕竟文士多爱名。或许乡野之民的情感总是这么质朴吧，韦丹心里想到，也就止住了要上前拉开民妇的士兵。士兵们见韦丹不让上前，民妇也没有什么异动，就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事情发生了。

韦丹只看到本来哭哭啼啼的民妇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接着就看到了一把匕首。

事情的发生太过突然，韦丹的随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韦丹的面孔扭曲起来，那民妇拔出匕首，一蓬鲜血随之喷了出来。离韦丹最近的随从居然还能看到民妇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笑，然后纵身而去。反应过来的随从武士士兵们一边冲上去扶住韦丹，一边狂喊着“抓刺客”，仓促之间，没有人指挥，喊着“抓刺客”的人反而互相纠缠到了一起。韦丹来扬州前毕竟带了一批人，中间有聪明的抢过马匹出城去追刺客，却被飞过来的暗器打成了刺猬。

事发后，淮南节度使府、扬州大都督府、扬州刺史府以及各县纷纷捕快四出，搜捕刺客。不料一天夜里，各衙署的门上都被人飞刀留信，道：

“毋搜我太急，否则杀汝全家。”

刺客的气焰竟然如此嚣张，各衙门的搜捕顿时缩手缩脚。堂堂节度使都能当街被杀，何况其他官员百姓呢？扬州城内顿时人人自危，物价也节节攀升。

“看来，此案疑点颇多啊。”

运河岸边的一处驿站里，一名河东口音的中年男子缓缓说道。在他对面，是一名矮矮胖胖的文士，三缕焦黄胡须，一口江淮方言。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如同扬州现在的气氛。

“哪个说不是的呢？扬州城内议论纷纷，都说韦帅遇刺极为蹊跷，百姓都说，怎尬（怎么）那么巧的呢？而且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韦帅被刺杀后，吾们介些（这些）从长安随韦帅赴任的僚属都被清辞，甚至像吾们这样在韦帅遇刺时在场的重要人证，都被遣散回尕（家）。吾本来几天前就应该到尕（家）的，因为友人相邀，在邗江小住了几日。本打算回尕（家）待几天就往淄青、魏博去寻个事做，如果不是今日碰巧遇上大人，只怕大人就再也找不到吾了。”

那位河东口音的中年男子正是调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的洛阳少尹韩泰。本来因为韦丹遇刺，太子和郑余庆都极为担心他的安全，太子打算从近卫军里拨三百骑给他，韩泰以为人多一来不利行程，二来不利探访，就只带上三人十马，从洛阳出发，赶往扬州，也亏他来的快，刚过了淮阴，就在临河驿遇到了原韦丹幕府所辟的从事牟介，牟介本是青州人氏，寓居淮阴。，因前年远赴长安赶考。落榜后在一家私人书院里边读书边温习，后来韦丹要到淮南赴任，他便前去投效，因他是淮南人，韦丹就带上了他。他也一直跟在韦丹身边，直到韦丹遇刺。韦丹遇刺的时候，他就跟在身边。韩泰遇到此人当然如获至宝，当即将他聘入幕中。随自己再返扬州。

入夜，天色渐渐黑了，夜空中居然慢慢下起雨来。旱了这么多天，阴沉的天色终于不再是骗人的了，淅沥的春雨敲打着韩泰的窗户，让本来就睡不着的韩泰更加辗转难安。久旱之后的雨水让韩泰一阵兴奋，披衣起床，韩泰推开窗户，春雨打到久旱的土地上激起了阵阵土腥气。从夜幕中望去，似乎龟裂的河床也开始慢慢愈合。不时有细细的雨丝漂到韩泰脸上，韩泰不由得吟诵起杜甫的名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韦丹，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早日破案吧！

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韩泰在心里轻轻说道。听着春雨淅沥，忽然又想到，明日可以乘船下扬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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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议 和

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人是危险的，这是韦丹遇刺一个月后李诵对自己行为的总结。礼部给韦丹定的谥号是“文忠”，这在文臣的谥号里档次是很高的了，对此李诵毫无异议，但是想起韦丹之所以遇刺原因在于清查盐务时发现了某些藩镇的蛛丝马迹，李诵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在任五年的前任淮南节度使王锷身上。王锷本来已经被贬为广州刺史，盛怒之下的李诵下令贬王锷为广州别驾。下一个倒霉的是前江西观察使杨凭，因为被御史大夫李夷简检举查实贪污被贬到岭南不算，李诵还打算罚没他的家产，抄他个干干净净，李绛以根据国法非谋逆不得抄家罚没家产为由极力劝谏，甚至拉住李诵的衣服不让他走，才让李诵改变了主意。

不过李诵的火气依然很大，老子没杀了这个贪污受贿压榨残害百姓的混蛋已经格外开恩，难道罚没他的家产给他留命都不行吗？这样你都要给他求情，李诵当时一肚子的火气，被李绛拉住的时候，总想一脚踹下去。幸亏身体没劲，不然就真能一脚下去，幸亏自己来自现代，知道“规则”的重要性，要是换了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七窍流血八面威风的二百五，只怕连李绛都能杀了。越想越后怕的李诵后来赏赐了李绛两匹绢，一件棉袍，嘉奖李绛的忠贞耿直，也为自己一时的恶念做一个补偿。

不过心中郁积的怨气是要出的，现在大旱已经结束，各地的水利修复和兴建已经大体完成，各地由裁汰老兵组成的工程队正转为筑路队，修整开辟道路，尤其是从岭南通往江西、湖南、福建的道路，从福建通往浙东、江西的道路，剑南西川南部的道路，沿海的航线已经开辟，正在尝试大规模物资调运。根据户部和兵部的计划，浙东浙西以及将成为朝廷重要钱粮供应地的福建和岭南的钱粮将通过新开辟的陆路和海路调运到洛阳和江陵，补充府库，然后再输往长安。南方的部分工程队转为营田，同时因为安南蛮夷反心渐生，应安南都护张舟的请求，在南方招募老兵和流民七千余人移民安南。许多新裁汰的士兵就直接去了安南。朝廷积蓄多年的力量，李诵凝聚的民心都是当用之时，现成的借口，不打仗干什么？

各部军队已经陆续向淮西调动，起码洛阳的武装力量得到了加强。安史之乱和四镇之乱后，朝廷的势力被压缩的可怜，帝国的东都的防御力量居然只有千人规模，不管是宣武还是淮西，随便哪个镇起坏心，随时都能威逼洛阳。王绍和郑余庆在洛阳数年经营，重整了洛阳的城防，太子带来了三千近卫军，而高霞寓和乌重胤的两军兵马已经到达了洛阳，安扎在洛阳城外。这样的军事态势让吴少诚也陷入了难以决定的境地。向东打，朝廷之军必定四面八方而来，而且对安黄的试探性进攻也被伊宥打退。不打的话，淮西的困境无法摆脱，会活活被朝廷困死。本来淮西大将，吴少阳的女婿董重质建议吴少诚乘着太子驻跸洛阳，干一票大的，但是要想从三千近卫军和数千城防军手中掳夺住在坚城深宫的太子，难度有点大。即使掳掠洛阳附近，出动的兵力也不能太少，但多了又会被发觉，只得作罢。

因此淮西的方略改成了小规模的越境抢劫为主，但是和不讲理的邻居在一起久了，各镇都长了心眼，淮西军往往过境二十里看不到活人，找到了也只能抢一点久跑，各镇大都设了瞭望塔，有机动骑兵随时待命出发，打击淮西贼。掳掠而来的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来自各镇的抗议却越来越多。春雨总算正常下了，但是春荒马上也要来到了。吴少诚那个烦啊。

不过吴少诚烦吴少诚的，为了打这一仗，李诵还有一件大事要做。李愬重新回到凤翔后不久，就成功地逮到了越境的吐蕃正规军，全歼了越境抢劫打草谷的一支吐蕃马队。借着人赃并获的机会，在对当面吐蕃统军大论抗议未得到回复的情况下，保义、凤翔、泾原三镇联合行动，对吐蕃的袭击力度猛然上了一个台阶，对吐蕃越境掳掠的报复多了起来，而沙陀也从朔方频频出击，在多达数十次的军事行动中，唐均占据了主动。吐蕃在最近两年新设的堡垒均被拔除。在几次不留活口的小规模动作中，近卫军实战试验了用于进攻的火葯武器。

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唐吐双方虽然敌对，但是彼此都吃不下对方，因此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停都有默契。双方的战争状态既未停止，也没有爆发。但是去年的沙陀投唐，和今年的越境袭击，使得冲突有升级的趋势。终于，当一支三千人以上规模的吐蕃军出现在唐军视线里时，战斗扩大了，三千吐蕃军一个都没有跑掉。

不过损失虽然惨重，吐蕃方面却并不认为是己方战斗力下降或者唐军战斗力上升的原因。根据探马的报告，在那一处前吐蕃军的堡垒附近，只有四五百人的唐军在活动，但是战后唐军报告说，当三千吐蕃军到达时，出现在他们前后左右的唐军多达万人，穿着绣有豹纹的军服，两翼是装备精良的骑兵，当中是数千名在战场上消失已久的陌刀手。唐军将领明显对到来的吐蕃军人数感到失望，但是这不妨碍唐军士兵兴高彩烈地取得他们的军功。

完成了夺取有利攻击出发点的任务后，唐军的任务变成了巩固防守，在打退了吐蕃多次反扑后，双方停战。停战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双方将领对自己的战争行为感到羞愧，而是吐蕃赞普派出的议和使者来到了战场。他将经过战场去长安，转达赞普的和平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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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强 势

自从唐吐双方在边境频频动作后，舆论的注意力就从韦丹遇刺变成了唐吐战争。《春明外史》和《今春秋》都对战事进行了报道，《今春秋》还派出了两名写手去战场了解情况，不知道这是不是史上第一批战地记者。

吐蕃的这个使者出使唐朝当然不是因为现在双方的准战争状态。实际上早在吐蕃新年过后，吐蕃赞普就召见了这位使者。自从前年新赞普继位后，精力全放在了巩固统治和调和本教佛教矛盾上，当然，在调和的时候，新赞普是偏向佛教的，这就导致新赞普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在巩固统治上。所以，从继位开始，新赞普就一直在寻求与唐朝舅舅的和解，这种努力，在新赞普之前的新赞普以及再之前的新赞普就开始了（前文曾经交代，吐蕃一年多内两任赞普被刺杀）。但是由于平凉劫盟的恶劣影响，德宗一直拒绝与吐蕃议和。（平凉劫盟是中国历史上的著名事件，指唐朝与吐蕃在平凉会盟时，发生的吐蕃武力劫盟事件。787年5月15日，唐蕃会盟于平凉。尚结赞预先埋伏骑兵于盟坛西部，做好劫盟的准备。浑瑊在出发前，李晟警告他，此次会盟非比寻常，必须严加防备；但是唐德宗却命令浑瑊，不要猜疑对方，要表示会盟的诚意。致使浑瑊首鼠两端，莫衷一是。会盟开始前，浑瑊等人应尚结赞之请，退去甲胄，入幕更着礼服。此时，吐蕃军伏兵在击鼓的号令下，从四面蜂拥而至，浑瑊觉察后果断从幕后逃出，乘马突围，唐朝会盟官员自崔汉衡以下60余人，皆被扣押，其余随从将士全部被杀。此次劫盟突袭事件，唐军死500余人，被俘1000余人。尚结赞又大掠邻近诸州县，然后退至清水县境内。平凉劫盟事件后，唐德宗深悔坚持与吐蕃会盟的失误，为尚结赞求和说项的唐将马燧，也被唐德宗罢免了军权。尚结赞除掉唐朝西北三将的企图终于得逞。然而，此后30余年唐蕃之间未能和盟，直至公元821年，唐长庆元年、吐蕃彝泰七年，双方才再度和盟。引用内容，不算字数。）李诵继位后，吐蕃使者更是每年都到长安来一趟，但是唐朝舅舅皇帝一直没给好脸。

边境上，吐蕃首先停止了进攻。这是由于赞普为了表达诚意。唐军也没有咄咄逼人，停下来休整筑城。泾原方向果然如郝玼所言，去年筑成的临泾城果然成为唐军后勤供应的大本营。

唐军的战略目的既然已经达到，那么确实可以和吐蕃谈谈和平的事情了。不过再谈之前，李诵把吐蕃使者晾了近一个月后，才在吐蕃使者的再三请求下，勉强表态愿意和谈。这期间，侍郎以上大臣都收到了吐蕃使者赠送的冬虫夏草等礼物。期间还上演了一出孝子救父的年度悲情大戏，成为传奇创作的素材。

当年平凉之盟，副无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皆没于吐蕃。先帝时吐蕃请和，许诺放回路泌、郑叔矩等被吐蕃扣押的官员。路泌的儿子路随听说后，三次到宫门口哭泣上表，请求德宗准许吐蕃议和，以救回父亲，都被德宗以吐蕃狡诈无信拒绝。此次吐蕃再次请和，得到消息的路随连续五次上表，又跑到宰相们府上哭泣请求准许和吐蕃议和。路随的事迹迅速感动了朝野，裴垍、李藩都劝说皇帝和谈，李吉甫和于頔则扮演恶人角色，力陈吐蕃弱则请和，强则兴兵，不可轻信。不过孝子的事迹还是很有催泪效果的，据说连王皇后都被其感动。当皇帝准许议和的消息传出，所有关心路随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似乎两个国家的战和全为着他一个人似的。

李诵派出的议和主谈是司空同平章事于頔。本来于頔是应当到河中晋绛暂代节度使的，李诵考虑再三，还是留下了于頔。河中晋绛节度使由京兆尹王权担任，而京兆尹则由许孟容担任。许孟容是个干才，但是由韩大胆罩着京兆地方，干才的用武之地也不是太多。

在舆论上，于相公是坚决反对和谈的人。用于相公和谈，似乎既能给路随及舆论交待，又能让他们绝望。果然，于相公对吐蕃使者的第一句话就是：

“吐蕃为什么要议和？”

当吐蕃使者阔论高谈了一通神的意旨和赞普的慈悲心肠，吐蕃上下对和平的热爱后，于相公冷冷地抛出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贵国二十二年前就应当和我国会盟了，为什么二十二年前贵国劫盟呢？”

吐蕃使者来之前确实是狠做了一番功课的，当即回答道：

“那是因为当时的大相尚东赞大人自作主张，而且大唐先帝没有履行对大吐蕃的承诺，割让北庭、伊西给我国。”

于頔问：

“我大唐为什么要割让两地给吐蕃呢？”

吐蕃使者：

“因为大吐蕃帮助大唐从叛军手里收复长安。”

“你们帮了多少？”

“?，于相公，我们还是谈谈眼前的事情吧。”

于頔对二十二年前的事情不依不饶，道：

“既然是尚东赞自作主张，那么就请贵国用尚东赞的首级表明诚意吧！不然，本相公怎么向二十二年前死去和被俘的官员将士交待？”

双方第一次会谈不欢而散，不过吐蕃使者胸怀广阔，锲而不舍，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终于在淮西传来发生饥荒的消息的时候，双方达成了一致。吐蕃放回历来扣押的唐朝官员，割让四州之地供奉金钱若干给唐朝，双方罢兵议和。这个条件比吐蕃原来的条件高出了一倍，唐朝也就放弃了把尚东赞的尸骨挖出来割下脑袋的要求。

五月初，根据要求，双方各自退兵三十里，除了边防堡垒外，唐军吐军主力后撤。唐朝派遣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同时扣押下了吐蕃的副使以及一半的随员作为人质。当于頔把结果报告给李诵的时候，李诵惊讶了半天，十九世纪之后的中国人实在想象不到自己国家会在谈判桌上强势到这种地步。李诵想说，我为自己是大唐皇帝而自豪。

不过远在淮西的吴少诚却不这么想。吴少诚恨死了大唐皇帝。也恨死了大唐皇帝的太子。本来太子出潼关的目的是巡视江淮旱情。不料韦丹遇刺后不久，天降甘霖，旱情缓解，太子也就顺理成章留在了洛阳。留在了洛阳也就算了，太子还频频出洛阳视察各镇。洛阳附近的驻军也太子宣慰了个遍。据说太子在乌重胤那里非常露骨的说出了“王师南下，荡平贼寇，澄清玉宇”的豪言壮语。这几个月下来，王师重入中原已成定局。

由于安黄、陈许、山南、鄂岳、金商等镇的严密防守，淮西在每年春天的例行劫掠尽管加大的规模力度，成效反而不如往年。在周围十几万大军压境的压力下，淮西的粮食不得不保证军队，而且军队不但没有缩减，反而扩充了两万人。淮西现在几乎是一户资一兵。于是，几年不见的饿死人现象在淮西出现了。大规模的民户潜逃在淮西出现了。而且舆论对淮西也越来越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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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命 运

虽然新任节度使李庸和大都督府长史韩泰先后到任，韦丹遇刺的案件却迟迟没有侦破。李庸和韩泰最大的贡献是迅速稳定了淮南的局势。李庸现在已经开始调集工程队和民夫继续韦丹未竟的事业――开塘了。历史上，这两口塘本来应该由李吉甫完成，一个名字叫固本，一个叫富民。

事实上，自从刘昌裔到了洛阳，韦丹的案子的侦破就有了眉目。但是侦破却故意地被延缓或者说中止了。而朝野的舆论都把目标指向了淮西。理由很简单，吴少诚的目标是劫掠淮南，而偏偏就在他想东进的时候，韦丹遇刺，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就是傻子也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而韩泰在扬州的调查显示，韦丹遇刺前查的一个大盐商的幕后老板正是淮西，这个消息被一个叫牟介的淮南小官透露给《今春秋》以后，朝野愤怒的口水滔滔不绝地喷向了淮西。淮西方面的否认被认为是故意的掩饰。其实吴少诚真是冤枉无比，他相信实力决定一切，根本不屑做刺杀这种事情。但是看起来这个黑锅他是不得不背了。

放眼大唐，谁喜欢搞歪门邪道，李诵心里很清楚，刘昌裔的调查不过证实了他的想法。只是如果把结果公布出来，陷入被动的会是朝廷。待到削平淮西，时机成熟，李诵自然会去找罪魁祸首算账。但是这一片苦心，有人理解吗？

起码年轻的白居易不理解。白居易三十多岁，正是血气方刚，事业心最强的时候，敢于任事，敢想敢说。由于本身兼着翰林，太子在洛阳的机要都由他和崔群服负责，因此知道许多机密事情。白居易对朝廷，对李诵遮遮掩掩，拖拖拉拉的态度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是异常愤慨。十天之内，接连三次上书，严厉批评皇帝和执政的拖延侦破速度，故意放纵凶手的恶劣行径。由于白居易和《春明外史》的密切关系，导致了舆论的哗然。盛怒之下的李诵问李吉甫怎么办？

暴怒的李吉甫道：

“贬。”

李诵问李绛怎么办？

李绛慢条斯理地说道：

“贬！”

不管那个时代，政府的威信都是不容挑衅的。不管是李诵，还是李吉甫，甚至以待人温和著称的裴垍、李绛都不能容忍白居易破坏朝廷大计的不负责任的行为，李诵在内阁会议上说：

“愚蠢的清醒，不如聪明的糊涂。”

其实一个人的命运往往由自己的性格决定，比如白居易就是如此。李诵不想见到只想写闲适诗的白居易，就对白居易的直言敢谏，嫉恶如仇的性格加以了保护，甚至可以说是纵容。有时候白居易的话说过分了，李诵也只是微微一笑。两年多下来，白居易说话的胆量直追韩愈。不过韩愈现在在长安久了，也到了一定的高位，毕竟老成了许多，知道李诵的想法和难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白居易还是年轻啊。

年轻不是不负责任的借口。既然朝廷不会有错误，那么总要有人来承担错误。白居易兼着左拾遗，上书激谏是职责所在，不能说他越职言事（元和八年，任东宫赞善大夫的白居易因为武元衡遇刺，上书激谏追捕凶手，被宦官以越职言事贬江州司马），就只能说他妄自揣度了。

五月，因为白居易言论失当，妄议君父是非，贬白居易湖南永州司马。历史上柳宗元做过的官。诏书责令其立即动身。白居易不得不放下正在筹办的《时闻》，怀着满腔悲愤往湖南去了。临行前崔群抽出时间给他饯行，席后颓丧的白居易长叹“宦途自此心长别，世事从今口不开”，“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诗歌传出以后，舆论一片同情，但是李诵的评价是“顾影自怜。”白居易被贬后，王涯随即被派往洛阳，辅佐太子。

由于大旱，占城稻的推广速度加快，柳宗元慷慨地卖出了三万斛稻种给两浙、江西、湖南等地。夏收之后，来自两浙、淮南的新米堆满了洛阳的官仓，然后运往关中，来自江西、湖南、岭南的新米汇集江陵。然后沿汉水而上，到达金商。

旱情较轻的关中、河中、河东获得了丰收。兵精粮足，正是舒活筋骨的大好时机。夏收之后，洛阳等地集结的军队严阵以待，防备淮西贼的抢劫。今夏淮西欠收，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吴少诚又不得不加重赋税。淮西已经陷入赤贫的状态，百姓像乞丐，军队像土匪。田亩锐减，人丁凋零。和朝廷的长期对抗使得淮西已经陷入了绝境。陷入绝境的人会怎么做？铤而走险，以命博命。淮西军本就强悍，现在更像是饿极了的野狼，眼中闪烁着绿光准备伺机扑食猎物了。

但是狼也有很多种的，有的野性难驯，狼性不改，有的就喜欢和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就驯化成了狗?

就在吴少诚焦躁不安终于向洛阳派出使者的时候，太子的车驾却离开了洛阳，不过不是回长安，而是去开封。开封有个包青天那是宋朝的事情，现在管着开封的是汴宋节度使韩弘。自从太子驻跸洛阳后，南面的北面的各镇节度使都跑到洛阳去晋见太子，顺手捎带点美女什么的。当然都被太子忍痛拒绝了。作为对这些节度使忠诚的赏赐，李纯每人送了他们一件眼下还属于稀罕物品的棉布单衣。连远在郓州的李师道都派出了高沐来见太子，领着几件棉布衣服回去了，只有韩弘，上表称自己患了足疾，难以移动，派出了儿子韩公武去见太子。李师道远在淄青，而受封检校司空、同平章事高官的韩弘却在开封，称病不见太子。这让郑余庆、刘昌裔等深为不满。不过李纯却混不在意，对郑余庆们道：

“他不来见寡人，寡人自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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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韩 弘

(我检讨，今晚喝酒去了…～)

韩弘是滑州匡城人，今年四十四岁，儿时即成孤儿，依靠舅舅刘玄佐生活，后举明经不中，弃武从文，学习骑射，在刘玄佐成为宣武节度使后，韩弘官运亨通，由下层官吏升为大理评事，后成为宋州南城守将。刘玄佐死后，其子刘全谅继任为节度使，以韩弘为都知兵马使。贞元十五年，刘全谅病死，军中将吏思念刘玄佐，因韩弘文武全才，又是刘玄佐的后人，因此拥立其为留后，得到朝廷批准，被加授为检校工部尚书，知节度事。

忠武（陈许）节度使曲环病死后，割据淮西的吴少诚曾与刘全谅合谋袭取陈、许二州，韩弘继位时，淮西使者仍在宾馆中，韩弘为表示忠于朝廷，命人将他们斩首，挑选精锐士兵三千人，与朝廷讨伐军会合，攻击吴少诚，但大败而归。宣武一镇自从刘士宁割据以来，军士骄惰，动辄诛杀长官，韩弘上任后，将其中素来最爱闹事的牙将刘锷等三百人全部处死，流血丹道，韩弘言笑自如。从此以后，宣武士卒再不敢作乱。贞元二十一年，李诵刚穿越不久，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屯兵曹州，借口义成节度使李怀素散布德宗驾崩的谣言，企图占领郑、滑等州，被韩弘吓退。

李纯回想着韩弘的资料，心里不禁有点发怵。一个在眼前杀了三百人，流血丹道居然谈笑自若的人该是一个何等强势而心机深沉的人啊。如果李诵在这里，李诵就会想起尚之信的故事。尚之信架空尚可喜之后，为了立威，在众人面前处死不服军纪的士兵，并食其肉。韩弘所做的，大概也是为了立威吧。不过李纯毕竟杀伐决断还不够火候，心里未免有些忐忑。

就在李纯向开封进发的时候，韩弘正在自己府里的池塘边钓鱼。其实说韩弘是诈病那是冤枉他。韩弘确实有病，而且是内外两种。外在的是脚病，内在的是心病。和哥舒翰一样，韩弘也有严重的足疾。而心病则是由于太子驻跸洛阳而来。说实话，韩弘以外姓子继刘玄佐父子为宣武军节度使，根基实际上并不稳固。而且有淄青、淮西这样的恶邻窥伺，所以韩弘在当上节度使之初，理智地选择了向朝廷靠拢，因此他的节度使位置也就具备了正统性。经过十年经营，宣武府库充足，将士精锐，韩弘已经牢牢控制了宣武，自以为以后可以子孙相承，割据一方，谁知道形势变化居然如此之快。太子驾临开封，韩弘见还是不见？见该如何见？该输诚还是如何？韩弘心里一阵烦躁，将鱼竿丢在了一边。

韩公武悄悄来到韩弘身边，躬身道：

“父帅，太子车驾已经到达朱仙镇。”

韩弘伸出手臂，韩公武连忙搀住。韩弘问道：

“仪仗都准备好了吗？”

韩公武道：

“黄土洒地，清水净街，都已经准备好了。”

韩弘喟然道：

“传令宣武官员，随本帅出城十里迎驾。”

说着，手重重地抓住了韩公武的胳膊。韩公武不觉愕然，赶紧把头低下，更仔细地搀扶父亲。韩弘心里叹息道：

“虎父犬子。”

韩弘自从当上节度使后，仗着自己兵力雄厚，十年不曾入朝。虽然对朝廷表面上恭顺，但是朝廷心知肚明的一直没把他当好鸟。韩弘也知道自己在朝廷上下心中的地位。所以把迎接太子的排场搞得极为隆重。宣武幕府和汴州大小官员，地方耆老士绅一应俱全，出城十里，夹道欢迎李纯。不多时，杏黄旗飘扬，太子李纯在三千近卫军的护卫下俭省仪仗，来到开封十里亭。看见如此宏大的场面，李纯不禁深感意外，不过忐忑的心也放了下来。自信重新回到了太子的身上。

太子车舆停下，高骈策马出列道，高声喊道：

“太子谕旨，令宣武军节度使韩弘相公觐见。”

韩弘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步履艰难地往太子车驾走来。到了近前，韩弘松开搭在两个儿子肩膀上的手，刚要跪下，却立足不稳，绊了个踉跄，跪下道：

“臣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宣武军节度使韩弘见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东来，臣未及见驾，驾临汴州，臣又有失远迎，请太子殿下恕罪。”

两个儿子也跟随韩弘跪下。韩弘跪的如此狼狈，却依然跪得恭恭敬敬。汴宋诸人也就呼啦啦跪倒一片。韩弘伏地许久，却不见太子唤他平身，心下着恼，却突然感觉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眼前是一件杏黄色礼服的下摆。一口标准的国语从耳边传来：

“韩相公请起。韩相公是国之重臣，身体有恙却不废礼仪，真是官员楷模。不过叫寡人如何过意得去？”

韩公武兄弟赶忙扶起了父亲。韩弘刚抬头，就感到一阵凛然不可侵犯的目光在打量自己。传说中有天子之剑，难道还有太子之剑吗？韩弘不敢多想，忙命耆老乡绅敬太子酒。太子一饮而尽。在接见了耆老士绅之后，李纯登上车舆，韩弘刚要离开去乘自己的车，太子身边的吐突公公却一摆拂尘，高声道：

“太子赐韩相公同乘。”

接着，太子又下令为不惊扰汴州百姓，命王大海带军在城外扎营，只令高骈率百人随行护卫。天气本来炎热，坐在太子车内，韩弘头上的汗水越冒越多。

太子在开封住了三天。本来还想去宋州视察，因为天降大雨，只得作罢。韩弘将太子安排在前节度使刘玄佐的大宅。为确保安全，特意命自己手下的高手去检查安保，结果高手报告说，太子根本没有设防，纯粹是把自己命交给韩弘的驾驶。韩弘大惊失色，只得吩咐多派人手保护。果然真有不开眼的飞来飞去，被韩弘的人发觉后击退。

这是有人存心想嫁祸我韩弘啊！

韩弘咬牙切齿地想。太子离开汴州回洛阳不久，韩公武就率领五千宣武精锐跟随保护，接着就留在了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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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拉 拢

如果不是因为韦丹的遇刺，李纯即使有刘昌裔的关照，也不会对江湖中人客气几分。毕竟侠以武干禁，是历代统治者头疼的大问题。不过经过韦丹和汴州的事情，李纯对侠客客气了许多。比如现在，完成了汴州之行的李纯很轻松地想和一身武装的磨镜郎君聊上几句。

“先生。那一晚的刺客身手到底如何？”

“大概和空空儿差不多吧。”

坐在李纯身的磨镜郎君全无表情，而且话也不多，让李纯不由得一阵恼火。他压根不知道空空儿是谁。不过李纯的修养还是很不错的，没有把怒气显露在脸上。

在李纯前往汴州的时候。刘昌裔在洛阳的住处迎来了一个熟人，淮西大将侯清源。侯清源就是吴少诚派往洛阳求见太子的使者。太子既然不在，侯清源就按照吴少诚吩咐，找到了和淮西关系不错的刘昌裔。淮西的使者刘昌裔本来不想见，但是听说来的是侯清源后，刘昌裔笑眯眯地下令开门迎接。

淮西并不是铁板一块，并不是人人都有野心，并不是人人身处困境都能继续忠诚吴少诚――吴少诚死后，吴元庆不是被他一贯视为兄弟的吴少阳杀了么?做出不臣之事的藩镇，往往也很难得到属下的效忠，一有机会，总会有人起来争夺权力，这些藩镇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刘昌裔和人见人恶的淮西作了多年邻居，和吴少诚维持了四五年的友好关系，对淮西的情况尤其是人事方面的情况可以说非常了解，在他看来，朝廷在兵力等各方面都占有优势，现在唯一做的不好的，就是情报搜集。吴少诚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对淮西的控制之严密真是没话说。但是他控制的是人，人不是死物。侯清源的到来，让刘昌裔觉得自己瞌睡时遇到了枕头。

和长安比起来，洛阳的生活要闲适、精致许多。于是刑部尚书刘昌裔在自己家里摆出了一桌精致的小菜招待侯清源。当然这桌小菜在精致的同时够实惠，肉片子白花花的。素了很久的侯清源风卷残云般干净利落地将桌子上的饭菜一扫而空。侯清源吃的时候，刘昌裔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活像老丈人看女婿，让偶尔抬头的侯清源心里一阵发毛。吃完以后，侯清源一抹嘴，拍拍肚皮，道：

“尚书大人，小将是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宴席了。”

刘昌裔让侍女续上茶水后退下，笑呵呵地道：

“那侯将军就在洛阳多住几日，这样的饭菜老夫还是供得起的。”

侯清源脸色突然变得忧伤起来，道：

“尚书能救小将饥饿，难道不能救淮西上下饥饿么？”

刘昌裔心道，来了。脸上随即作出揪心的表情，而且反复数次，起身喟然道：

“老夫和淮西上下都有交情，何尝不想救淮西百姓于饥饿水火之中呢？奈何能救淮西的不是老夫，而是吴大帅啊。”

?

两金像奖级别的演员在上演了一出迷途知返，深明大义的好戏后，得到了各自想得到的东西。侯清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刘昌裔府上，当然由于两人的特殊身份，虽然侯清源是绕了个大弯来的，还是逃不了被人盯上。这一进一出都有许多双眼睛在关注。当聂隐娘把观察到的情况告诉刘昌裔的时候，刘昌裔满不在乎地道：

“随他。”

李纯回到洛阳后，果然召见了郑余庆、刘昌裔、韦夏卿、李听、崔群、王涯等人，不过李纯他们压根就没问刘昌裔任何问题，只是通报了汴州之行的情况以及相关的军政情况。这被人信任的感觉还真是不好受，于是轮到刘昌裔通报的时候，侯清源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微带着点得意的。刘昌裔出来的时候，和侯清源是一样的心理。

侯清源离开洛阳回淮西的时候，带着一千斛米和两个条件。一个是米是用来赈济百姓的，不能给军队用，而是如果吴少诚能裁减军队，放弃淮西军政大权，赈济还会源源不断而来。

吴少诚当然嗤之以鼻，一千斛米马上送到了军营里。不过第二个条件吴少诚倒是答应了，道：

“那好啊，把咱们在申州安置的几百伤残老弱，还有这半年来死的将士裁掉吧，让小太子给咱们送粮食来！”

狂笑声席卷了大堂。吴元庆笑得最开心。不过还有比他们更开心的。在吴府的一间房里，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男子，正在一个丰腴的美女身上进行着原始的活塞运动。淮西的东西可能都是陈旧的，弄得床也一前一后吱吱呀呀地响，晃得帐子也跟着不停地抖。许久，压抑的呻吟才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一条白白的大腿软软地垂了下来。

不多时，男子已经出现了大堂外，坐在偏厅等待。思绪却有飘到了那美妙的肉体上，弄得别人喊了几次都没听见，直到吴少诚叫骂道：

“鲜于熊儿，你要死了么？”

才回过神来，慌不迭地跑了出去，伺候吴少诚。

不过吴少诚明显低估了太子的智商，太子的办法一是派官员去监督，而是让吴少诚把裁减的军士送到洛阳，由他来安排，美其名曰为淮西减轻负担。气得吴少诚大骂不休。果然如乌鸦嘴皇帝李诵所料，大旱之后就有大涝。江淮发起了大水。不像其他地区这两年大规模兴修水利的淮西真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七月，安南都护张舟奏报，破蛮夷环王三万人，请求继续移民安南。由于海贸和占城稻的影响，此时的岭南在人们心中的印象已经有所改观。为了加强岭南的领导，加快岭南的开发，经裴垍提议，以户部侍郎杨于陵为岭南节度使。同时作出的决定还有：以翰林学士知制诰李绛为户部侍郎，以左龙武卫大将军薛平为忠武（陈许）军节度使。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韩泰回任洛阳少尹。以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原凤翔节度使李愬奉调回京，另有任用。同时李诵决定身体好转的杜佑重新同平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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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伟 大

之所以要让杜佑重新同平章事，是为了借重杜佑的威望。因为李吉甫又捣腾出了一个大手笔。

我们说过，李吉甫是个爱琢磨的实干家，一个精细化管理的实践者。对于自己的家底有多大，李诵这个皇帝知道的远没有宰相清楚，所以皇上在大方向上老是正确，在许多细节上老是糊涂，这就使李吉甫操的心无形中多了一些。自从做宰相以来，李吉甫想的无不是国计民生，削藩方略。做执政之后，操心的更是方方面面。操的心多了，执政李吉甫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自己领导的朝廷行政效率低下，行政成本却很高。凭着自己撰写《永贞国计簿》的积累，李吉甫马上又弄了一个新的统计出来。《永贞国计簿》推动促成了永贞大裁军，裁汰士兵数量高达二十万人。而李吉甫的这一次统计，裁减的对象是官员。

在六月初四日，李吉甫上奏章说：

从汉朝到隋朝十三代，设立官员之多，没有比得上国朝的。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记录在册可以统计的达八十多万，其余的做商贾，僧人，道士不事(农业)生产的十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现在内外官员依靠赋税给俸禄的不下万人。天下一千三百多个县，有的以一县之地设州，有的以一乡之民设县，这样的州县有很多。请皇上敕令有司详定废置，官吏职位能俭省的俭省，州县能裁并的裁并，入仕的途径能减少的减少。

另外，国家旧有的制度，依照品级制定俸禄，官做到一品的，每月俸钱三十缗（李诵：月薪三万，好多啊！），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安史之乱），开始增加“使”官的数额，官员的俸禄也开始丰厚起来。大历中，权臣月俸达到九千缗（李诵算了半天，目瞪口呆：月薪九百万！怪不得抢劫的人少了！比平安的马大大还牛啊！），还不算米粮。州不管大下，刺史的俸禄都达到千缗（百万月薪啊！）。常兗做宰相，才开始约束限制，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现在依然存在名存职废，或者额去俸存，闲官和实官，居然厚薄还有差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

李吉甫的意思是，现在虽然裁军近二十万，百姓的负担还是太重，州县多，官多，不事生产的人多。屁大点的地方就能设州县，官员怎么能不多呢？所以李吉甫建议重新清理编制，裁并州县，减少官员数量，减轻财政负担。而且现在官员的薪水制度也比较混乱，官不但多，而且薪水超高，官大的薪水就没了限制。而且安史之乱后，官制混乱，临时增设的“使”（节度使、观察使、宣慰使、安抚使、观军容使等）太多。有的职位虽然在，却没有事情做，有的“使”已经结束任期，不在做事，却依然能拿俸禄。而且现在不做事的拿的比做事的拿的还要多。这样就造成了朝廷人浮于事，财政负担沉重。开始动手打仗之前，有必要重新建立大唐的官员体系和工资福利制度，不然低下的行政效率会拖垮大军的运作，高额的俸禄支出会压垮朝廷的财政。

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李诵实实在在被“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这句话给打动了，不禁想起了自己前世的艰难岁月。在某个创新型干部主政李诵老家时，摊派集资那叫一个多啊！从七岁到七十岁，几乎没有幸免的人，李诵高二那年就被刮走了七十块钱，以为了下一代的名义兴建少儿游乐设施，兴建一完成，就把场地租给人做生意了。李诵还记得高三那年，自己的老师被连扣带拖了五个月工资，年关将近才每人发了两百块。这样的干部还被某些无良文人美其名曰以雷霆手段证菩萨心肠，歌功颂德。

去他娘的雷霆手段吧！

六月初五，李诵就命吏部侍郎同平章事裴垍、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户部侍郎李绛共同商议参考研究确定相关事宜。十八天以后，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零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合计裁减官员两千五百七十七人，占全国官员的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吓了李诵一大跳。想不到自己的朝廷内外居然有这么多次吃闲饭的。这么多人裁减下去，朝廷每个月就能节省几十万贯石钱粮，再加上新的俸禄制度，一年节省的钱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都够了。想起穿越之前经历的多次精简机关毫无成效，反而越精简越多，自豪感又充满了李诵的心扉。

裁减了这么多人，难免要得罪更多的人。官场上讲究的毕竟是人脉，你裁减一个人，往往就会得罪一批人。你裁减了天下四分之一的官员，那么剩下的四分之三中也不会有多少人对你有好印象。提出裁减官员的李吉甫迅速成了众矢之的，而不幸的是李吉甫裁减的大都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兴治元年下半年，李吉甫的人望急剧下跌。一批新的报刊出现，对执政的批评猛然多了起来。“三人成虎”这个古老的寓言又得到了新的更为猛烈的运用。想起历史上李吉甫确实是在二次执政裁减冗官后风评恶化，连对李吉甫的评价都恶劣了起来，说李吉甫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专以媚悦人主为能事。所以后来李绛才能拜相。李诵不禁有些担忧，这几天李诵都在观察李吉甫，五十岁的李吉甫已经满头白发了，内心似乎也很抑郁。李诵想道，或许宪宗在舆论压力下表现出的对李吉甫的不信任，正是李吉甫压力过大引发脑溢血的诱因呢。

想想李吉甫拜相后干得几件大事，三十三镇节度使对调，撰写《永贞国计簿》，撰写《永贞山河志》，筹划平淮方略，再到裁减冗官，每一件都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坚强的毅力。历来平庸的官吏会受人赞许，而能干的大臣却声名不佳，做事的往往担恶名，比如郑因，毫无建树，龌龊循默居然有宰相声望，而李吉甫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深谋远虑利于国本，却要被万夫所指。曾子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虽然有那么多人阻挠，非议，甚至诽谤，都没有阻止他的步伐。这样一个杰出的封建官吏的代表，怎么能任他被口水淹没呢？除了用杜佑入政事堂视事分担李吉甫的压力外，李诵还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在舆论对李吉甫指责最厉害的时候，李诵下诏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某公忠体国，敢于任事，屡兴大计，制百年长策，固万世之本，堪称良辅。敕封李某为赵国公。

李诵的高调封赏，成为对李吉甫最大支持。李吉甫把自己在书房关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视事。当然依然有人在李诵面前说李吉甫坏话，比如忻王，在冒出了口风后，李诵勃然作色。最后李诵说：

李吉甫是一个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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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伟 大

之所以要让杜佑重新同平章事，是为了借重杜佑的威望。因为李吉甫又捣腾出了一个大手笔。

我们说过，李吉甫是个爱琢磨的实干家，一个精细化管理的实践者。对于自己的家底有多大，李诵这个皇帝知道的远没有宰相清楚，所以皇上在大方向上老是正确，在许多细节上老是糊涂，这就使李吉甫操的心无形中多了一些。自从做宰相以来，李吉甫想的无不是国计民生，削藩方略。做执政之后，操心的更是方方面面。操的心多了，执政李吉甫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自己领导的朝廷行政效率低下，行政成本却很高。凭着自己撰写《永贞国计簿》的积累，李吉甫马上又弄了一个新的统计出来。《永贞国计簿》推动促成了永贞大裁军，裁汰士兵数量高达二十万人。而李吉甫的这一次统计，裁减的对象是官员。

在六月初四日，李吉甫上奏章说：

从汉朝到隋朝十三代，设立官员之多，没有比得上国朝的。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记录在册可以统计的达八十多万，其余的做商贾，僧人，道士不事(农业)生产的十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现在内外官员依靠赋税给俸禄的不下万人。天下一千三百多个县，有的以一县之地设州，有的以一乡之民设县，这样的州县有很多。请皇上敕令有司详定废置，官吏职位能俭省的俭省，州县能裁并的裁并，入仕的途径能减少的减少。

另外，国家旧有的制度，依照品级制定俸禄，官做到一品的，每月俸钱三十缗（李诵：月薪三万，好多啊！），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安史之乱），开始增加“使”官的数额，官员的俸禄也开始丰厚起来。大历中，权臣月俸达到九千缗（李诵算了半天，目瞪口呆：月薪九百万！怪不得抢劫的人少了！比平安的马大大还牛啊！），还不算米粮。州不管大下，刺史的俸禄都达到千缗（百万月薪啊！）。常兗做宰相，才开始约束限制，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现在依然存在名存职废，或者额去俸存，闲官和实官，居然厚薄还有差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

李吉甫的意思是，现在虽然裁军近二十万，百姓的负担还是太重，州县多，官多，不事生产的人多。屁大点的地方就能设州县，官员怎么能不多呢？所以李吉甫建议重新清理编制，裁并州县，减少官员数量，减轻财政负担。而且现在官员的薪水制度也比较混乱，官不但多，而且薪水超高，官大的薪水就没了限制。而且安史之乱后，官制混乱，临时增设的“使”（节度使、观察使、宣慰使、安抚使、观军容使等）太多。有的职位虽然在，却没有事情做，有的“使”已经结束任期，不在做事，却依然能拿俸禄。而且现在不做事的拿的比做事的拿的还要多。这样就造成了朝廷人浮于事，财政负担沉重。开始动手打仗之前，有必要重新建立大唐的官员体系和工资福利制度，不然低下的行政效率会拖垮大军的运作，高额的俸禄支出会压垮朝廷的财政。

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李诵实实在在被“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这句话给打动了，不禁想起了自己前世的艰难岁月。在某个创新型干部主政李诵老家时，摊派集资那叫一个多啊！从七岁到七十岁，几乎没有幸免的人，李诵高二那年就被刮走了七十块钱，以为了下一代的名义兴建少儿游乐设施，兴建一完成，就把场地租给人做生意了。李诵还记得高三那年，自己的老师被连扣带拖了五个月工资，年关将近才每人发了两百块。这样的干部还被某些无良文人美其名曰以雷霆手段证菩萨心肠，歌功颂德。

去他娘的雷霆手段吧！

六月初五，李诵就命吏部侍郎同平章事裴垍、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户部侍郎李绛共同商议参考研究确定相关事宜。十八天以后，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零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合计裁减官员两千五百七十七人，占全国官员的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吓了李诵一大跳。想不到自己的朝廷内外居然有这么多次吃闲饭的。这么多人裁减下去，朝廷每个月就能节省几十万贯石钱粮，再加上新的俸禄制度，一年节省的钱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都够了。想起穿越之前经历的多次精简机关毫无成效，反而越精简越多，自豪感又充满了李诵的心扉。

裁减了这么多人，难免要得罪更多的人。官场上讲究的毕竟是人脉，你裁减一个人，往往就会得罪一批人。你裁减了天下四分之一的官员，那么剩下的四分之三中也不会有多少人对你有好印象。提出裁减官员的李吉甫迅速成了众矢之的，而不幸的是李吉甫裁减的大都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兴治元年下半年，李吉甫的人望急剧下跌。一批新的报刊出现，对执政的批评猛然多了起来。“三人成虎”这个古老的寓言又得到了新的更为猛烈的运用。想起历史上李吉甫确实是在二次执政裁减冗官后风评恶化，连对李吉甫的评价都恶劣了起来，说李吉甫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专以媚悦人主为能事。所以后来李绛才能拜相。李诵不禁有些担忧，这几天李诵都在观察李吉甫，五十岁的李吉甫已经满头白发了，内心似乎也很抑郁。李诵想道，或许宪宗在舆论压力下表现出的对李吉甫的不信任，正是李吉甫压力过大引发脑溢血的诱因呢。

想想李吉甫拜相后干得几件大事，三十三镇节度使对调，撰写《永贞国计簿》，撰写《永贞山河志》，筹划平淮方略，再到裁减冗官，每一件都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坚强的毅力。历来平庸的官吏会受人赞许，而能干的大臣却声名不佳，做事的往往担恶名，比如郑因，毫无建树，龌龊循默居然有宰相声望，而李吉甫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深谋远虑利于国本，却要被万夫所指。曾子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虽然有那么多人阻挠，非议，甚至诽谤，都没有阻止他的步伐。这样一个杰出的封建官吏的代表，怎么能任他被口水淹没呢？除了用杜佑入政事堂视事分担李吉甫的压力外，李诵还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在舆论对李吉甫指责最厉害的时候，李诵下诏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某公忠体国，敢于任事，屡兴大计，制百年长策，固万世之本，堪称良辅。敕封李某为赵国公。

李诵的高调封赏，成为对李吉甫最大支持。李吉甫把自己在书房关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视事。当然依然有人在李诵面前说李吉甫坏话，比如忻王，在冒出了口风后，李诵勃然作色。最后李诵说：

李吉甫是一个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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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伟 大

之所以要让杜佑重新同平章事，是为了借重杜佑的威望。因为李吉甫又捣腾出了一个大手笔。

我们说过，李吉甫是个爱琢磨的实干家，一个精细化管理的实践者。对于自己的家底有多大，李诵这个皇帝知道的远没有宰相清楚，所以皇上在大方向上老是正确，在许多细节上老是糊涂，这就使李吉甫操的心无形中多了一些。自从做宰相以来，李吉甫想的无不是国计民生，削藩方略。做执政之后，操心的更是方方面面。操的心多了，执政李吉甫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自己领导的朝廷行政效率低下，行政成本却很高。凭着自己撰写《永贞国计簿》的积累，李吉甫马上又弄了一个新的统计出来。《永贞国计簿》推动促成了永贞大裁军，裁汰士兵数量高达二十万人。而李吉甫的这一次统计，裁减的对象是官员。

在六月初四日，李吉甫上奏章说：

从汉朝到隋朝十三代，设立官员之多，没有比得上国朝的。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记录在册可以统计的达八十多万，其余的做商贾，僧人，道士不事(农业)生产的十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现在内外官员依靠赋税给俸禄的不下万人。天下一千三百多个县，有的以一县之地设州，有的以一乡之民设县，这样的州县有很多。请皇上敕令有司详定废置，官吏职位能俭省的俭省，州县能裁并的裁并，入仕的途径能减少的减少。

另外，国家旧有的制度，依照品级制定俸禄，官做到一品的，每月俸钱三十缗（李诵：月薪三万，好多啊！），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安史之乱），开始增加“使”官的数额，官员的俸禄也开始丰厚起来。大历中，权臣月俸达到九千缗（李诵算了半天，目瞪口呆：月薪九百万！怪不得抢劫的人少了！比平安的马大大还牛啊！），还不算米粮。州不管大下，刺史的俸禄都达到千缗（百万月薪啊！）。常兗做宰相，才开始约束限制，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现在依然存在名存职废，或者额去俸存，闲官和实官，居然厚薄还有差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

李吉甫的意思是，现在虽然裁军近二十万，百姓的负担还是太重，州县多，官多，不事生产的人多。屁大点的地方就能设州县，官员怎么能不多呢？所以李吉甫建议重新清理编制，裁并州县，减少官员数量，减轻财政负担。而且现在官员的薪水制度也比较混乱，官不但多，而且薪水超高，官大的薪水就没了限制。而且安史之乱后，官制混乱，临时增设的“使”（节度使、观察使、宣慰使、安抚使、观军容使等）太多。有的职位虽然在，却没有事情做，有的“使”已经结束任期，不在做事，却依然能拿俸禄。而且现在不做事的拿的比做事的拿的还要多。这样就造成了朝廷人浮于事，财政负担沉重。开始动手打仗之前，有必要重新建立大唐的官员体系和工资福利制度，不然低下的行政效率会拖垮大军的运作，高额的俸禄支出会压垮朝廷的财政。

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李诵实实在在被“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这句话给打动了，不禁想起了自己前世的艰难岁月。在某个创新型干部主政李诵老家时，摊派集资那叫一个多啊！从七岁到七十岁，几乎没有幸免的人，李诵高二那年就被刮走了七十块钱，以为了下一代的名义兴建少儿游乐设施，兴建一完成，就把场地租给人做生意了。李诵还记得高三那年，自己的老师被连扣带拖了五个月工资，年关将近才每人发了两百块。这样的干部还被某些无良文人美其名曰以雷霆手段证菩萨心肠，歌功颂德。

去他娘的雷霆手段吧！

六月初五，李诵就命吏部侍郎同平章事裴垍、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户部侍郎李绛共同商议参考研究确定相关事宜。十八天以后，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零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合计裁减官员两千五百七十七人，占全国官员的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吓了李诵一大跳。想不到自己的朝廷内外居然有这么多次吃闲饭的。这么多人裁减下去，朝廷每个月就能节省几十万贯石钱粮，再加上新的俸禄制度，一年节省的钱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都够了。想起穿越之前经历的多次精简机关毫无成效，反而越精简越多，自豪感又充满了李诵的心扉。

裁减了这么多人，难免要得罪更多的人。官场上讲究的毕竟是人脉，你裁减一个人，往往就会得罪一批人。你裁减了天下四分之一的官员，那么剩下的四分之三中也不会有多少人对你有好印象。提出裁减官员的李吉甫迅速成了众矢之的，而不幸的是李吉甫裁减的大都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兴治元年下半年，李吉甫的人望急剧下跌。一批新的报刊出现，对执政的批评猛然多了起来。“三人成虎”这个古老的寓言又得到了新的更为猛烈的运用。想起历史上李吉甫确实是在二次执政裁减冗官后风评恶化，连对李吉甫的评价都恶劣了起来，说李吉甫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专以媚悦人主为能事。所以后来李绛才能拜相。李诵不禁有些担忧，这几天李诵都在观察李吉甫，五十岁的李吉甫已经满头白发了，内心似乎也很抑郁。李诵想道，或许宪宗在舆论压力下表现出的对李吉甫的不信任，正是李吉甫压力过大引发脑溢血的诱因呢。

想想李吉甫拜相后干得几件大事，三十三镇节度使对调，撰写《永贞国计簿》，撰写《永贞山河志》，筹划平淮方略，再到裁减冗官，每一件都需要极大的魄力和坚强的毅力。历来平庸的官吏会受人赞许，而能干的大臣却声名不佳，做事的往往担恶名，比如郑因，毫无建树，龌龊循默居然有宰相声望，而李吉甫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深谋远虑利于国本，却要被万夫所指。曾子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虽然有那么多人阻挠，非议，甚至诽谤，都没有阻止他的步伐。这样一个杰出的封建官吏的代表，怎么能任他被口水淹没呢？除了用杜佑入政事堂视事分担李吉甫的压力外，李诵还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在舆论对李吉甫指责最厉害的时候，李诵下诏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某公忠体国，敢于任事，屡兴大计，制百年长策，固万世之本，堪称良辅。敕封李某为赵国公。

李诵的高调封赏，成为对李吉甫最大支持。李吉甫把自己在书房关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视事。当然依然有人在李诵面前说李吉甫坏话，比如忻王，在冒出了口风后，李诵勃然作色。最后李诵说：

李吉甫是一个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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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阳 谋

（昨天晚上因为系统故障，造成了重复上传两次，给订阅本书的书友造成了损失。为了弥补过失，老雁决定未来四天每次赠送五百字，四天八次就是四千字，以此来向各位书友补偿。请各位书友继续支持本书。）

虽然封李吉甫为赵国公，李诵对李吉甫的担心却没有消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秀于群，众必毁之。封李吉甫为赵国公固然能表达出李吉甫的强力支持，却也必然会使李吉甫更加遭人嫉恨。这些小人治国无方，以无所作为为清高，以贪贿盘剥为能事，却容不得真正做事的人。这些人就像苍蝇蚊虫一样，会瞅准一切时机进行中伤离间。因此李诵很感激王皇后。王皇后的娘家人也有被裁汰的官员，也有找王皇后哭诉，求官，骂李吉甫不是东西的，王皇后却一句话都没有像李诵说。哭穷的就给点兴治宝钞，求职的就让他去自谋生路，想作一番事业的就劝他去找杨于陵或者柳宗元，或者凭本事去谋取，总之一点私利都没有为娘家人谋取，体现了一个大唐皇后应有的觉悟。

相形之下，太子妃，同时也是李诵表妹的郭氏就有些过分了。郭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一次的大裁员在郭氏看来就是李吉甫故意针对郭家的。穿越前李诵就不太会处理和女人的关系，更何况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郭氏呢？还好李诵不是宋仁宗也不是宋神宗，不然李吉甫就成了范仲淹或者王安石了。郭氏弄得李诵很烦，甚至下令不见太子妃，暗叹历史上李纯不立郭氏为后是对的，寻思自己死前要不要下遗诏把这条写进去。

此次裁员，类似出自范仲淹的“一家哭何如一路哭”的名言，在李吉甫那里也被重复过多次，李吉甫说多了，估计以后就没范文正公什么事了。想到这里，李诵忍不住想把老范“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写下来，送给李吉甫。

李吉甫的奏章还是引起了李诵的另一番思考。唐朝进行科举考试的目的，自然是选拔人才，但是也诚如清醒者所说，“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入彀”，以科举提供的可怜机会为诱饵，使得天下贫寒士人向学，不思谋反等不利统治的内容。所以朝廷对科举进行了故意的拔高，皓首穷经无所作为的周进范进之流早已出现，甚至得到了朝廷的故意褒扬宣传，比如所谓的“梧桐双凤”尹氏哥俩，七十几岁中状元，太儿戏，太噱头了。像这样穷其一生才踏上仕途的人，长期的压抑和巨大的投入，都使他们有迅速回收成本的欲望，从年龄看，他们大概只剩时间给自己捞棺材本了，哪有时间考虑报效朝廷呢？

从荆南节度使调回朝廷担任太常卿的权德舆，给李诵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说荆南有一赵姓将军，女儿嫁给一个书生，书生屡试不第，流寓长安。妻子只好回娘家居住，收到合家上下的取笑，女儿也变得极其抑郁。春天，这个赵姓将军带着合家上下和远近亲友出去郊游，午饭的时候，特意用帷幕将这个女儿围起来，嫌她丢人，连露脸的机会都不给。宴会正在进行的时候，快马来报，女婿高中进士。全家哗然，将军赶忙下令撤去女儿的帷幕，让亲友瞻仰进士妻子的容颜，不料女儿却从帷幕中自己走出，奇异的是，本来灰暗的脸色也突然有了光彩。

权德舆的仕途一帆风顺，这个故事他是当奇闻来讲的，不过李诵听了却很沉重。相信每一个参加过高考的人都不会对高考留下好印象，那玩意，对人的生理心理的摧残是透入骨髓的。而且李诵也相信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才大多数都会成为废柴，这个参考一科取五百人的宋朝科举就能看得出来。所谓“寻章摘句老雕虫，不见年年辽海上，何处哭秋风。”李诵想着想着就把诗给吟诵了出来，权德舆闻言惊讶道：

“陛下身处深宫之中，想不到连李贺这样新锐诗人的诗都知道。”

李诵却不回答。权德舆的故事和李吉甫建议少选官吏的奏章让李诵产生了一个想法：要像现代一样，限制公务员考试（科举）的年龄了。

不过这不是眼下最急迫的问题。崔群、王涯先后随太子去了洛阳，李绛升任户部侍郎，粮秣统计司开始由吕温和新进的翰林学士、知制诰刘禹锡掌管。综合各个方面的情报，吕温和刘禹锡得出的结论是：

祠部员外郎徐复对吐蕃的出使不会取得太大的进展。短期内唐吐不可能会盟，但会达成和平的意向。吐蕃依然有不守约定的可能，但是也仅限于调动军队，在局部制造紧张局面，在双方有力约束下，双方不会爆发大规模冲突。

根据潜伏在淮西的统计司从事的报告，从吴少诚的饮食以及新陈代谢情况来看，吴老强盗的阳寿已经快到尽头了。目前淮西民生凋敝，军队有离心倾向。而且目前秋高气爽，丹桂飘香，扬州、洛阳、商州、江陵等地的府库充足。朝廷围绕淮西诸军整训成效已现，正是大炮开兮轰他娘的大好时机。

为韦丹陪葬的第一个目标，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八月初，因为京西驻军都统。邠宁节度使高崇文病逝，武学学监、歧国公李愿出任邠宁节度使。同时朝廷正式宣布，吴少诚逆流而动，旱涝交替，不思抚恤百姓，反而重军残民，使得淮西民不聊生，而且纵容士卒侵扰四方，自年前至今，淮西兵越境劫掠作案近千次，杀死无辜百姓八百余人，劫掠粮食、家畜、钱财不可计数，天怒人怨，朝廷接到各镇以及百姓投诉无数。为安抚百姓，伸张正义，命令吴少诚整顿裁减军队，将参与劫掠的不法军将吴少阳、吴元济、董重质父子婿三人以及有份军将押赴洛阳处置。

这个命令看起来是避重就轻，偏袒主谋吴少诚。但是用心却是极为恶毒，即是离间又是逼迫。谁都知道吴少阳是吴少诚的左膀右臂，吴少诚甚至认吴少阳做了义弟。吴少诚一向待手下很好，怎么能让吴少阳替自己负担罪名呢？如果送吴少阳去，那么吴少诚就会众叛亲离，可是不送吴少阳去，那么淮西就是为了吴少阳父子婿三人和朝廷开战，其他将佐为怎么想？

这个阳谋耍的，真够无耻的。不过因为吴少诚对淮西的强大控制力，朝廷也不指望现在就能生效。果然，吴少诚撕毁了诏书，割掉了中使的耳朵，把中使驱逐出境。然后淮西军四出，劫掠四方。吴少阳父子婿三人一马当先。八月初二，吴元济率部屠叶城。董重质焚霍山。

八月十日，朝廷正式下诏，以吴少诚不法、谋逆、残民、无德四项大罪，褫夺吴少诚官职，令宣武、忠武、义武、鄂岳、山南东道、荆南、金商、河阳等各道会军进讨。同日，下诏，以太子李纯为河南淮西行营元帅，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陆贽以及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宣武节度使韩弘为淮西行营南面北面副元帅，洛阳少尹韩弘为行军司马，统帅诸军。下诏以李朔为山南道行军总管，严秦为副总管；以阿迭光颜为金商道行军总管，仇良辅为副总管；乌重胤为河南道行军总管，王大海为副总管；薛平为淮东道行军总管，伊宥（后来因为丁母忧被李听取代）为副总管；兴兵十七万讨伐淮西。

时人对兴治这个年号的解释是，兴治，兴治，就是兴兵求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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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风

萧瑟的秋风滚过中原大地，滚落一地的落叶，滚碎了万千思绪。立马原野，满目是苍茫的黑褐色，黑褐色的田野，黑褐色的树木，黑褐色的房屋，黑褐色的人。殷红的落日在村落的尽头坠下，在开阔的原野上显得分外的大。如此朴素而壮观的景象，让李纯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豪情不由得升上胸头。

可惜白居易不在身边，不然准又能写出一首好诗来。

李纯暗自想道。现在白居易只怕已经在永州安顿好了。等讨平了淮西，还是要奏明父皇，把他调回来，哪怕只做个东宫官也胜过呆在那多蛇多鼠的地方。

会讨淮西的旨意已经传达。吴少诚的淮西节度使同平章事已经被褫夺，官军已经和吴军在边境对峙。小冲突时有发生，在山南和金商方面，李愬和阿迭光颜已经指挥了多次突袭，取得了一些小胜。淮西也组织了多次反击。这两个方向，根据韩泰的策划，将是主要的进攻方向。而太子所在的河南道，由于拱卫东都的兵力不足，东北方向容易受到魏博和淄青的威胁，则暂时主要以防御为主。乌重胤率领本部万人已经开往郾城。高霞寓和韩公武在左右摆开。洛阳现在只有五千多兵，即使是三千近卫军，虽然装备精良，由于没有上过战阵，战力也不能说有多强。由于河阳、昭义还有义成三军要防备魏博淄青，不能调动。韩弘的宣武虽然出兵，却不能算输诚，也不敢调太多，眼下洛阳能用的兵力并不是很充裕。如果淮西铤而走险，集中主力突击洛阳，得手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为此，又由于边境和吐蕃的战事渐渐平息，李诵下令将在凤翔和泾原部署的近卫军各秘密抽调五千人开赴洛阳，和洛阳的三千近卫军混编为近卫前军，由太子直接统领。同时调宣歙、淮南、浙西兵马北上。本来有大臣建议将沙陀兵调一部分到太子帐下听用，被李诵直接否决。不过这倒给李诵提了个醒，淮西开战，内外不可能不会蠢蠢欲动。必须要有得力大将坐镇才成。于是，下令河东名将、阿迭光颜的哥哥阿迭光进任振武节度使，老将范希朝由朔方节度使移镇河东节度使。同时朝议以为沙陀在灵盐，靠近吐蕃，担心沙陀将来回复元气会反复无常，毕竟仇恨虽然深，利益才是永恒的，何况现在实际主持沙陀事务的是沙咤利呢？又因为沙陀虽然损失惨重，但是这一年收集残部为数不少，那么多张嘴要吃粮，会导致边境粮价上涨，命令沙陀跟随范希朝迁入河东。范希朝从沙陀中精选一千二百人，号称沙陀军，任命沙咤利为兵马使。其余各部安置在定襄川。朱邪赤心的都督如故。同时李诵力排众议，准许沙陀和汉人通婚杂处。

李诵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九月二十三日，在淮西战场开始进攻不久，振武军就报告说吐蕃大军五万多人到达拂梯泉，九月二十六日，丰州奏报吐蕃军一万多人到大石谷，抢劫回鹘到唐朝进贡还朝的使者。不过果然如吕温和刘禹锡分析，在唐军严密戒备下，吐蕃军没有进一步动作。

由于王叔文已经七十有五，在浙西呆了三年后，精力越来越不济，上书乞骸骨，李诵下诏加王叔文户部尚书，准其致仕。任命宣歙观察使卢坦为浙西观察使（镇海已经裁撤）。郗士美为宣歙观察使。又命令兵部侍郎归登为秘书监，任命韩大胆韩愈为兵部侍郎，主持职方司（参谋部）工作，负责研究淮西战场。裴武为京兆少尹。

不管是李诵还是刘昌裔还是郑余庆，对太子的人身安全看得都很重，而太子所处的洛阳并不处在朝廷的绝对控制之下。聂隐娘夫妇入洛阳的第一天就发现城里高手不少，而这些高手大都是听命或者受雇于藩镇的刺客亡命徒。这些人要是犯起事情来，那可真是无法无天，防不胜防。自从韦丹遇刺后，李诵已经下令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高级官员家里一律派遣金吾卫武士驻守，出去有武士跟随。比如李吉甫、裴垍等人家里，驻扎的武士那叫一个多，连上厕所都有人在外面听着，让李吉甫等人苦恼不已。那时候卫生条件不好，连卫生纸都发明推广没几十年，谁没有个痔疮便秘的？李吉甫们可不希望哪天早上出去听到大街上流传某某宰相痔疮，某某宰相便秘之类的秘闻，上奏请求撤回武士，无奈李诵坚持不让步，李吉甫们只得悻悻地继续蹲在茅厕里哼哼哈嘿。

李吉甫们生活在苦恼中，而郑余庆们却生活在恐惧中。不只是为自己恐惧，还为太子担心。韩泰和刘昌裔的调查已经显示洛阳城内鱼龙混杂，能够为一沓宝钞铤而走险的人一抓一大把。而派刺客刺杀韦丹的人在洛阳就有非常大的势力。虽然在太子驻跸洛阳之前，已经抓捕驱逐了一批，但是官府的手脚却无法伸进那些有特权的豪门大宅里。所以当太子跃跃欲试，提出要到前线去视察的时候，大家反而都松了一口气。前线虽然听起来危险，但是哪里真能让太子上战场呢？根据太子的要求，河南淮西行营设在了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所有和淮西有关的军情全部汇集到那里。

当山南和金商方向陆续传来捷报的时候，乌重胤也奏报小胜一场，击败了淮西的一支三百人的游骑，生俘数十人。按耐不住心头激动的李纯当时就决定到前线去看看。事实上，乌重胤和高霞寓都是勇冠三军的大将，如果不是因为太子在洛阳，早就撒欢攻过去了，哪里还等那两万五千后援军。只是太子没觉得自己拖了人家后腿，反倒为自己主持的方向迟迟没有进展感到焦急，于是在一个洒满阳光的日子里，太子率领一千近卫军骑兵风驰电掣赶往郾城。

蔡州内城，吴少诚的议事堂上，淮西高级将领高级幕僚团坐。鲜于熊儿依然侍立在堂外，不过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过了一会，当堂内的议论声热烈起来的时候，鲜于熊儿拉拉身边的小厮，努努嘴，小厮会意，鲜于熊儿就悄悄转身往后府走去了。走过几重院落，刚叩开一扇门，一阵香风就扑到了鲜于熊儿怀里。

“该死的，怎么才来！”

鲜于熊儿却不搭话，抱住女子一阵乱摸，接着就是呼哧呼哧的声音响起，衣物飘落一地，女子急促的呼吸突然停止，少顷才发出了“啊”的一声欢吟。

议事堂上，吴少诚公子吴元庆和淮西的名将大将吴少阳、董重质、李佑、侯惟清等先后发言，禀报各自当面的军情。当众人汇报结束后，吴少诚威严地扫视了众人一眼，道：

“今番朝廷攻打我淮西，其志不小。以太子坐镇洛阳，集结钱粮数百万贯石，四面大将统军分进合击。不似贞元十七年用韩全义那个草包统领大军，能被我军轻易击退。我淮西非大胜不能自保，各位将军务必齐心协力。如若哪位畏惧，尽可自行离去，各位追随吴某多年，吴某必不会为难各位。”

在座的哪里有一个傻子，都道：

“愿为大帅效死力！”

吴少诚很满意大家的态度，道：

“如此，吴某父子就多谢各位了。下面请董将军说说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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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乘他病，要他命

淮西的这一次军事会议开了很久，直到夜深才散。等到将领们都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吴少诚才出来，刚从门里出来，鲜于熊儿就麻利地将大氅披到吴少诚身上，刚想搀扶吴少诚，被吴少诚一手推开。吴少诚怒道：

“老子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鲜于熊儿唯唯诺诺，不敢吱声。那边吴元庆跟过来跟在吴少诚身后，爷儿俩一前一后回府去了，路边站岗的卫士持戟敬礼。灯光下，吴少诚的背影明显不似往日挺地直了，步履也蹒跚了许多，有好几次，吴元庆都没留意要超到吴少诚前面，忙又收住脚。让跟在后面的鲜于熊儿看得一阵出神。

第二天一早，淮西军各方面的大将，吴少阳，董重质、张伯良，吴秀琳，侯惟清，李宪、梁希果、李祐等人纷纷出发返回本军。吴元庆也出城去巡视。诺大的蔡州城顿时空荡了起来。同时，北面官军那里，太子李纯也到了郾城前线。

说乌重胤大军屯于郾城，实际上是在郾城之北，溵水的北面。淮西军大将张伯良率军三万屯于溵水之南，和乌重胤隔河对峙。双方兵力相当，但是淮西军素来骄横凶悍。乌重胤的任务是防御，所以也不主动进攻，虽然西面南面已经开打，但是北面倒是相安无事。当太子率领一千近卫骑兵抵达乌重胤大营的时候，乌重胤的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珠，真要打起来，自己大营里住着这么个祖宗，谁敢全力以赴啊？

幸好随李纯而来的不止一千近卫骑兵。陈许第四十七军副兵马使王沛先奉命率军五千人抵达溵水。卫次公部下的五千人也即将抵达。李诵这一次排兵布阵事实上是很有想法的，比如南面坐镇的是宰相陆贽，实际指挥的是李愬，但是李愬并没有节度使或者观察使的职位，东面的指挥是薛平，薛平是陈许节度使，但是实际上却是率陈许主力一个军移往安黄，和安黄一个军，宣歙两个旅（每旅两千五百人）会合，屏护淮南，安黄的节度使还是韩皋，而陈许的节度使却由韦夏卿暂代。乌重胤高霞寓更是客军。说白了，这些将军只有军事指挥权，而粮秣后勤则由陆贽郑余庆一南一北代办。陆贽是副元帅，郑余庆担着供给使的职事。这就叫军政分离。四面大军压上分兵合击的阵势是蒋委员长最拿手的战术，但是李诵相信淮西军的战斗力和凝聚力以及受百姓支持的程度远远比不上红军，所以这套战术对付淮西绰绰有余。而之所以从下令到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是出于以下几个方面的考虑：

首先，唐军除了阿迭光颜以及所部两个军在金商待了一段时间，薛平和李愬都是到任没多久，将不知兵，兵不知将，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而严秦以及乌重胤高霞寓部则是客军，也需要熟悉地理环境气候，熟悉淮西战法。淮西周围的本地兵已经被淮西欺负了二三十年，被打怕了，需要不断的累积小胜利来恢复敢战的信心。另外，各地军队云集淮西四周，虽然经过整军，还有太子坐镇洛阳，但是军令的协调通顺还要一段时间磨合。上次讨伐淮西失败，军令不统一就是重要的原因。

其次，淮西这两年的生活过得异常艰难，水旱不断。以前没有决裂的时候淮西还能想办法弄点粮食垫巴垫巴，现在朝廷正式宣布淮西为叛逆，发各道兵马会剿淮西，各镇更是把淮西围得铁桶一般。淮西虽然有二三十年的家底支持，但是现在几十万张嘴要吃饭，而农业生产势必不能正常进行，围的时间越长，淮西的实力消耗越大，打起来越顺手。如果不是因为产量和技术跟不上，李诵真想弄他几百万米铁丝网，把淮西一围，等到播种和收获的时候，大队骑兵出动騒扰，淮西不死也得瘫了。而以吴少诚们的军阀本性，是宁可残害百姓也不会亏待军队，那时淮西百姓越来越少，看谁种粮食给他们吃。就是说现在主动权掌握在朝廷手里，着急的反而是淮西军。

另外，现在是九月，根据历史记载，吴少诚还有两个月就要挂了，而现在朝廷的线报显示，吴少诚的病情确实已经严重了。朝廷的诏书是把责任推在吴少阳父子婿三人身上，那时淮西无人主政，有多少人会为这父子婿三人卖命呢？那时内讧一起，淮西想不平都难。

只是这一点不但朝廷知道，吴少诚也知道。吴少诚不过五十多岁，但是长期的征战生活已经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了，病痛时常折磨他的身体，提刀上阵对他来说已经不可能了。朝廷选择现在会师进讨，让吴少诚的病情愈加沉重。吴少诚知道，这是朝廷打算乘他病，要他命，但是却无能为力。吴少诚最担心的当然是自己死后吴元庆能否坐稳淮西的问题。所以，吴少诚在朝廷下诏缚吴少阳父子婿三人到洛阳问罪后，想都不想就撕碎了诏书。世人都知道吴少阳对淮西的贡献有多大，都知道他吴少诚是多么宠吴少阳。如此亲信的人他都能说抓就抓，献给朝廷，那淮西上下谁还愿意跟随他吴少诚父子？吴少诚明知道这是朝廷算计他，依然选择了保吴少阳，不得不说，确实是条硬汉。吴少诚的哲学是不论生死都要轰轰烈烈，选择了道就要走到黑。反正跟随李希烈谋反，杀死陈仙奇后，已经没有人把他当善类了。

吴少诚的地位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在淮西说一不二，但是他忧惧的是自己的儿子能否镇得住淮西。现在拼尽淮西为吴少阳父子婿打这一仗，想必吴少阳父子婿必然会尽心尽力辅佐吴元庆，但是其他人呢？朝廷的离间之计确实恶毒，据说，杨元卿和侯惟清都流露过不满情绪。万一自己死后淮西内讧怎么办？所以吴少诚才在前天召开了全体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努力向众人显示自己身体还很不错，另外，也借此机会扶吴元庆走一段。吴少阳父子婿势头太盛，吴少诚也担心的，但是董重质和吴少阳这对翁婿并不太对劲，所以吴少诚选择董重质作为吴元庆的谋主，采纳董重质的方略，期望能够用一场真正的胜利来确立吴元庆的威信。这大概也能是吴少诚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淮西方面，以申州刺史吴少阳部对抗山南道兵马，以光州对抗淮东兵马，以蔡州对抗来自西北两面的兵马。从诸位将领汇报的情况以及回报来看，南面的兵马和东面的都不可怕。真正的压力来自西北两面。南面的兵马是被淮西打怕了的，而主将李愬虽然是从凤翔节度使位置上调来，又是李晟之子，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打过什么大仗，只是靠着皇帝的信任才做到了高位，而且据说李某人自己在山南都讲，在凤翔立下的武功主要靠野诗良辅，来山南就是来增加履历好回去升官的。到山南只是和淮西军小小接触几次就约束部下不再向前。而东面的薛平虽然率领陈许和安黄精锐，但无论陈许还是安黄，兵马都不如淮西精锐，而且兵力不足以对淮西形成大的压力。只有西面和北面。西面的阿迭光颜是河东名将，而且手下的军队已经达到三个军，都是原来神策军的精锐。北面的乌重胤是昭义名将，高霞寓在平西川之战中屡立军功，且有太子坐镇。这两路给吴少诚的压力是最大的。因此吴少诚也以为，只要击破这两路中的一路，淮西就永远姓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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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丁士良

“所以，吴少诚必然不会太防备我们山南。吴少诚轻怠我等，必然会调军北上。吴少诚眼下已经病入膏肓，而吴元庆却威信不足，所以李愬以为，为了建立吴元庆的威信，吴少诚必然会想方设法以吴元庆为主将取得一次大的胜利。淮西割据三十年，屡败官军，对邻道兵马早已不屑，他必然会选择阿迭光颜和乌重胤将军中的一个作为为吴元庆立威的对象。而乌重胤将军所部实力相对较弱，又担负拱卫洛阳，保卫太子安全的责任，我想吴少诚有九成把握会集中重兵主动攻击乌将军所部。”

唐州刺史府里，李愬对陆贽、严秦以及鄂岳观察使郗士美等人分析道。几人都频频点头。陆贽担心道：

“如此，则太子危矣。”

李愬道：

“所以，还请陆相公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洛阳。此外，李某打算给阿迭光颜写信，请他和咱们同时加强对淮西的攻势，只有这样才能牵制住淮西军。不知陆相公和各位大人以为可否。”

陆贽和郗士美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座的只有他地位最高，于是陆贽颔首道：

“李将军。本相有言在先，但凡军事，一律由李将军做主，本相绝不干涉。只要为国家除此逆贼，本相绝不掣肘。如需饷钱赏钱粮草器具民夫，立功保举，只管来找本相。但是如果有将佐畏敌不前，与淮西贼暗通款曲，乃至养寇自重，本相定不轻饶！”

李愬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起身朝陆贽施礼道：

“下官省得，要是真有人敢如此，休说相公，某也要取他项上人头！”

当下转过身对严秦道：

“山南鄂岳兵马，久为淮西压制，此时信心还未恢复，如此，眼下就要偏劳严将军了。”

严秦道：

“总管大人却说哪里话来，这正是严某分内事。”

李愬当即下令击鼓聚将，分派任务。李诵一面下令各军抓紧操练准备，一面派遣探子进入淮西侦察，同时，为了防备淮西奸细或者偷袭，命令各部加强巡逻。

“马将军，您说咱们能打得过淮西贼吗？”

“如何打不过？淮西贼是人，咱们山南兵不是人么？”

山水十将马少良不满地瞪了自己的士兵一眼。今日正好轮到马少良出勤，就带着十几个弟兄出城巡逻去了。马少良属于那种自尊心很强的类型，对自己士兵未战先怂的鸟样十分不满，补充说道：

“这次皇上可是发兵十几万，四面合击淮西贼。西面的阿迭光颜将军，北面的乌重胤、高霞寓将军，可都是数得着的猛将。我看淮西这次是秋天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真要灭了淮西，不但咱们，就连安黄、陈许的百姓都能安生下来，好好种地过日子。这二三十年，咱们哪年不防着淮西贼抢劫？到时候你们几个都别当兵了，回家去娶个媳妇，生几个大胖儿子，那日子该得多美。”

十几名士兵闻言陶醉了许久，内中一人道：

“要是真能灭了淮西，那可好。咱家可就在淮西边上哩，年年被淮西贼抢，不知坏了多少牛羊，多少女子。贞元十七年官军讨伐淮西，那时候咱还小，就觉得一定能灭了淮西了，不再有贼来家里抢东西了，开心了好一阵子呢。”

一提到贞元十七年的往事，马少良就觉得晦气，啐了一口道：

“你提那些事情作甚？韩全义那草包奸臣四年前就致仕死了。现在做元帅都督兵马的乃是太子，还怕他淮西翻出浪来？”

士兵嘟囔道：

“人家北面，东面，西面都有猛将，只是不知咱们这位总管是何等样人。小的可是听说，总管说自己是为了升官来的，不打算打仗。”

马少良不满地用马鞭敲了敲士兵，道：

“咱们李总管可是李晟王爷的儿子，凤翔节度使调过来的，皇上的宠臣，一看就是有兵学底子的人。你们几个啊，别罗嗦了，打起精神来，小心看着，别让淮西奸细溜进来！”

正说着，忽然瞟到前面树林里一个人影一闪，心下起疑，忙命令道：

“快，树林里有人，包抄上去，捉住此人！”

十几人马上催马上前，分出几人来去绕那树林。那树林里果然有人影闪出，往东面跑去，只是人哪里能跑的过马，不多时就被十几人追上围住，却是个魁梧的汉子。马少良指着这人骂道：

“好大的贼胆，居然敢潜入我山南刺探军情。说，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打算到哪里去？”

那人开口道：

“小的史良，乃是安州人氏，贩布为生。前日运布到唐州来卖，不想路上遇到淮西贼，抢了小的布去。小的丢了布，路上又都是淮西贼兵，回不得老家，只得往唐州来寻一个朋友。正在这树林里歇息，却不料惊扰了各位军爷。”

口音倒真是安州口音。马少良又问道：

“你是在何处丢的布？可知是哪个贼将的人马？”

那史良道：

“小的是在文城丢的布，见贼军来逃命都来不及，哪里敢打探是何方兵马？”

马少良又问了几个问题，这人都一一答出，毫无破绽，马少良沉吟片刻，挥手道：

“你走吧。如今朝廷兴兵讨贼，兵荒马乱，休要乱走。”

史良见官兵放他，没口子的道谢。刚走了几步，马少良忽然觉得不对，脱口而出道：

“丁士良！”

丁士良乃是吴少诚麾下捉生虞候，有名的骁将，曾多次将兵劫掠山南鄂岳。闻听马少良这么一喊，士兵们都愣了一愣，那史良身子也是一顿，却马上加速跑起来，身手果然矫健。马少良狂喜不已，忙呼喊策马追赶。十几人马上又将此人围住。此人却也了得，上手打翻一个士兵，夺过兵刃，却又被马少良挑走。马少良跳下马来，和这人打成一团。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这人已经被制住，马少良嘴里也少了两颗牙。站在土堆上吐出断牙，接过士兵搜出的物事，马少良不由得大笑：

“丁士良，果然是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不枉我掉了这两颗牙！”

那丁士良却昂首挺胸，并不搭话，也不看马少良，马少良也不管他，将他双手扎紧缚在马后，带回唐州请功去了。

不多时，到得唐州城外大营。自从决计出兵后，李愬就已经搬到了大营里。望楼上的士兵远远看见马少良带人回来，马后还缚着一人，早已通知了营门。营门勘合过后，放马少良进来――李愬到了唐州前线后，人很随和，但是规矩很严。一队队兵马在营内交错，却寂然无声，丁士良抬头看了看，不由得有些惊诧。李愬，严秦和游弈兵马使王义等人正在帐中议事，山河十将董少玢、妫雅、田智荣、阎士荣等人在帐外守候，见马少良腮帮子瘪下去一块，嘴角还有血迹，面上却得意洋洋，士兵们帮着一人跟在他后面，都诧异道：

“马少良，你捡到宝贝了？”

马少良得意地道：

“咱老马运气不好，没捡到宝贝，倒是捡到个祸害。喏，这个家伙，看到了吗？丁士良！”

一听是丁士良，几人全都围了上去，还叫道，呦，看到活的了，也不是三头六臂嘛。丁士良却全不畏惧，和几人对视。田智荣一脚踹过去道：

“直娘贼，被抓住了还这么嚣张，死到临头看你怎么办！咱们去见李帅去！”

几个人禀报后，李愬传几人进帐。一进大帐，几人就跪下道：

“大帅，马少良巡逻，捉住了淮西捉生将丁士良。丁贼数年来屡屡犯我山南，掳掠财物，杀我袍泽，请大帅准我等将其刳心，以祭我山南袍泽！”

刳心就是要把丁士良心剜出来了。李愬想了想，道：

“既然如此，待本帅审讯过后将他交给你等发落就是了。”

几人谢过李愬后起来站立两边。李愬下令将丁士良带到偏帐，待刀斧手入账后，才命令带丁士良上来。丁士良被带入大帐后，依然强项，面对冷冷刀光居然毫不变色。倒让李愬高看了他一眼。众人喝令丁士良跪下，丁士良却似没听到一样，马少良站在后面，一脚踢到丁士良膝窝里，丁士良踉跄了一下，却又牢牢站定。这让李愬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个档次。

不过评价归评价，询问还是要问的。李愬厉声问道：

“丁士良，汝附逆叛乱，为王师所擒，见到本帅却不下跪，可知罪吗？”

丁士良却冷冷回道：

“我丁士良倒是不曾见过畏敌如虎不敢出师只会在俘虏身上威风的王师。”

把山南诸将都气炸了。接下来李愬一句，丁士良回一句“不知道”，气得马少良拔出刀来，架到丁士良脖子上，请命宰了丁士良。

李愬却起身走下来，从马少良手里接过刀。众人以为他要说拿丁士良首级祭旗，他却说道：

“真是一条好汉！”

刀锋一转，已经把丁士良身上的绳索尽数割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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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跟着你，有肉吃

(三千五百字一大章…)

众人一阵惊呼道：

“大帅！”

李愬止住众人对丁士良道：

“本帅敬你是条好汉，不愿让你死不得所。现在放你走，你如果还想回淮西，他日战场相见，必不留情！”

留下呆立的丁士良，回到座位上，李愬道：

“你可以走了！”

丁士良猛然跪下道：

“李帅！丁士良愿重回王师，投李帅帐下效死！”

一听丁士良说重回王师，众人都感到惊诧。丁士良道：

“罪将本来并非淮西人士。贞元年间隶属安州伊刺史帐下，与淮西作战，被淮西所擒，自以为必死无疑。吴帅却释放我，并用我为将。我因为吴帅而再生，所以为吴帅父子竭尽全力。今天力竭被擒，又以为必死无疑。李公却又保全了我的性命。请让我丁士良尽死力以报李公再生之德！”

“好！”

李愬上前扶起丁士良，道：

“得士良相助，李某如虎添翼！”

山南诸将犹自忿忿不平，李愬却不以为意，对诸将道：

“既然士良已经归顺朝廷，那么大家以后就是军中同僚，理应和气相处，休要提当年恩怨。士良知恩图报，他的好处，各位日后自会知道。”

田智荣想要说话，却被李愬一眼瞪了回去。接着李愬下令为马少良记一功。又修公文去陆贽处署丁士良为帐下捉生将，命军士收拾一处偏帐给丁士良住，并精选士兵服侍丁士良，为丁士良配备良马精兵。

安顿好丁士良后，严秦却也告辞离去，他并不和李愬在一处扎营。

当晚，李愬下令为丁士良摆酒接风。大敌当前，军令所限，每人只准饮三碗酒。三碗酒下肚，气氛才渐渐和缓起来。不过到底酒喝得不透不痛快，山南诸将和丁士良之间依然透着生疏和戒备。饭后，丁士良回到帐中在士兵服侍下烫过脚，躺在铺上左思右想，觉得不是办法，自言自语道：

“如今虽蒙李帅看顾，帐下各将却不待见我，倒是要立下一功，让山南蛮子们看看我的手段才好。”

半夜，丁士良突然听到隐隐的动静，骨碌一下翻身起来，服侍自己的士兵犹自在沉睡，被丁士良一手拎起来，刚要挣扎，却听到营外响起滔天的喊杀声。丁士良鄙夷道：

“如此不小心，当心梦里被人割了头去。”

掀开帐帘，却看到营外灯火遍野，杀声震天，营内却纹丝不动。士兵虽然慌乱，却在军官调度下井井有条。一队队士兵集合完毕，自在营门后列队。没有得到命令的士兵在帐前歇息。丁士良不禁道：

“淮西都说李帅不通军事，不料李帅却如此有章法。”

却见李愬挺枪贯甲，骑于马上，当下奔过去道：

“李帅，请允许末将为李帅取当先一将项上人头！”

田智荣道：

“这厮白日被擒，晚上淮西就来袭营，天知道是否别有隐情。”

丁士良大怒，道：

“你说什么？”

李愬喝止道：

“强敌在前，二人却自相口角，成何体统？来人，将这二人绑了。”

田智荣兀自挣扎，却被军法兵一把扯下马来。丁士良倒是动也不动，任士兵将自己绑了，军法官自然将二人押入后帐。见诸将望着自己等待调度，李愬道：

“这是淮西故弄玄虚，试探我军虚实，若是真来袭营，哪里还点起这么多灯火，弄出这么大动静，我军要出战，倒是正中他们下怀。传我军令，王义率本部兵马监视，其他各人回营堵起耳朵睡觉。”

众人一听，果然很有道理。军令已出，各人自然奉行。李愬却悄悄命人拿令箭调唐州城南山南精锐六院军出营埋伏。淮西军见闹了半天，官军没有丝毫动静，三更时也就慢慢退去。王义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天明时，各人已是人人困乏，正想着等军令下来好去歇息，却又听到远远的传来马蹄声。军官们忙喝令士兵戒备。马蹄声到得近前，却认得是山南六院军。中间夹杂着许多淮西兵马。这架势，是打了胜仗回来了。

果然，不久李愬传下命令，开门让山南六院军进来，让王义率部自回营帐休息。士兵们听说六院军打了胜仗，都出营围观，却不敢喧哗。六院军头里两将翻身下马，却正是田智荣和丁士良。

到得李愬面前，二人翻身下马，田智荣拱手大声道：

“末将等奉命戴罪立功，率山南六院军将士于半道伏击淮西贼。击溃贼军，斩首六百余，生俘百余人，我军损伤不过百人，夺得文城栅守将吴秀琳旗帜献于大帅！”

说着，丁士良上前进旗。此言一出，本来安静的军中顿时议论纷纷，个个惊喜不已。这些年，山南东道和鄂岳吃淮西苦头大了，没想到自己也能战胜一回。六院军将士也是人人得意洋洋。李愬却不阻止士兵议论，他知道，现在正是调动士气的好时候呢。

果然，士兵们议论越来越大，这个道：

“淮西贼也不过如此嘛！”

那个说：

“可不是吗？连军旗都让咱们夺了来。”

李愬见火候差不多了，单手一举，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掌书记徐晦上前道：

“田丁二将军率六院军将士出战告捷，请记军功嘉奖！”

士兵们高呼：

“军功，军功，军功！”

李愬点头准许，徐晦自去清点首级，俘虏。李愬却脸色一板，对二将说道：

“昨夜贼军袭营，你二人却在军前口角，可知罪吗？”

二人本来见李愬准许记功，只当昨夜事情揭过，不料李愬却又提起，当然慌忙跪下道：

“末将知罪！请李帅责罚”

田智荣道：

“此番伏击成功，多赖丁将军谋划。末将以私自之心，妄自揣度，冤枉同僚，罪在末将一人，与丁将军无干。请李帅责罚田某一人。”

丁士良刚要说话，却被李愬止住。李愬道：

“既然你二人已经知罪，本帅就从轻发落。田智荣挑起事头在前，责三十军棍。丁士良争吵在后，责二十军棍。军功另算。你二人可有话说？”

本来可以不带上丁士良的，但是那样就太让丁士良见外了，于是就稍稍从轻一些。丁士良果然很满意李愬的处置。两人军功得保，自然无话可说。至于三二十军棍，二人都是皮糙肉厚之人，当然不放在心上。大不了到时和军法官疏通一二，田智荣想道。李愬却又说道：

“强敌当前，自当戮力同心，合力退敌。以后若有再犯者，本帅定斩不赦！”

众将领自然不会把李愬的话当玩笑，齐声唱喏。李愬很满意大家的表现，命令田智荣、丁士良二人自去军法处领军棍。田智荣刚要走，丁士良就高喊道：

“李帅，末将有破文城栅计策，请李帅准许末将献策，让末将和李将军再戴罪立功一次，暂且记下这顿军棍。”

虽然不在乎，但是被打屁股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田智荣看着丁士良，顿时觉得这厮是那么的顺眼，还为自己刚刚想找军法官疏通时没有想到丁士良惭愧了一小会。

一场出击杀敌六百余，生俘一百多，在战争初期可不是小胜。李愬一边命人把一百多俘虏集中起来，自己亲自去问话，一边命令徐晦写报捷文书。说起来这个徐晦的命运还是很滑稽的，他之所以出头，居然是因为前江西观察使杨凭的倒霉。

杨凭年初因为贪赃被御史大夫李夷简查实弹劾后，被李诵贬往岭南。因为传说皇帝震怒，甚至想抄没杨凭家产，和杨凭熟悉的人没有人敢去送行。只有当时担任栎阳县尉的徐晦到蓝田去送别徐晦。太常卿权德舆和徐晦关系不错，劝他道：

“杨凭获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你为何要不避嫌疑，去触这个霉头呢？”

徐晦却哭着说：

“下官当初落魄时，是得到杨公的赏识举荐才有今日，现在杨公获罪，哪里敢为了自保不去送他呢？”

权德舆为之感叹唏嘘许久。不久之后，知道了此事的李夷简举荐徐晦为监察御史。徐晦非常奇怪，就去拜见李夷简，道：

“下官与大夫素昧平生，大夫为何要举荐下官呢？”

李夷简也没有多废话，道：

“李某是在为国家荐才。阁下连杨凭都不肯背弃，怎么会辜负国家呢？”

一时间徐晦忠纯，李夷简识人的佳话传遍朝野。李夷简被人赞为有宰相气度，而徐晦也因此得到了李愬的欣赏，随李愬来到山南任掌书记。

问完俘虏话后，李愬下令奖赏会话最积极的几人。只是没想到问俘虏们愿不愿意留在官军中效力时，俘虏们居然异口同声说愿意，问原因倒是让李愬哭笑不得，自然也有说大帅仁厚的，说淮西倒行逆施的，但是更多的俘虏说的是：

“跟着你，有肉吃！”

看着隔壁营里煮着的犒劳山南六院军的肉锅，虽然哭笑不得，李愬也只能将这些士兵安排下。命他们以后受丁士良节制，又命每人给他们两个馒头，一碗肉汤。不多时，吸溜吸溜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来。一名穿着军服的文士来到李愬面前，躬身施礼道：

“大帅，属下教化参军崔义奉命前来。”

就在山南方向获得一次不大不小的胜利而士气大振的时候，北线的接触也频繁了起来。或许是太子亲临前线的缘故吧，乌重胤和高霞寓，韩公武陆续派出小队兵马过溵水试探敌情，不过来自陈许的王沛先对淮西知根知底，这两天都关起营门练兵，别的不问。在蔡州开过军事会议回到郾城前线的张伯良也动作不断，百余人的骑兵时常出现在官军的周围，在溵水镇，双方甚至发生了五百人以上规模的战斗，官军三百对淮西叛军二百，结果令人沮丧，三百官军再和二百叛军接触一刻之后，全军溃败，只逃回十几人，这让主将高霞寓觉得颜面无存，很是气愤，对乌重胤嘟囔道：

“要是老子的长武军，非杀光这帮淮西兔子不可。”

高霞寓之所以骂淮西军兔子，是因为淮西军太狡猾了，一接触就撤退，逮到机会就咬你一口，战术极其灵活。事实上，研究了韩全义兵败的战例后，兵部侍郎韩愈就已经发文提醒各军淮西军喜爱并擅长出奇制胜，喜欢劫营，喜欢烧粮草，擅长突袭，夜袭，逆袭，擅长小规模的部队配合的战术特点，但是还是防不胜防，难怪高霞寓气得要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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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骡骑军

从永贞元年二月平定西川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李吉甫提出的节度使大调整也经过了三年。经验证明，要让地方大员们安安分分，不生异心，勤勤恳恳地为大唐皇帝陛下贡献智慧和汗水，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他们在一个地方呆地太久，这样他们就不会有时间稳固根基了。所以根据规矩，又到了人事大变动的时候了。

十月份，借着大裁官的东风，一道道命令陆续发出。

由于东川节度使严砺病逝，右金吾卫大将军段佑接任东川节度使。兵部尚书伊慎转任金吾大将军。心力交瘁的李巽不再担任度支使，改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柳公绰接替郗士美担任鄂岳观察使，郗士美正式去宣歙赴任观察使。

湖南观察使韦执谊调任浙东观察使，江西观察使陈谏调任湖南观察使。最早被贬官岭南任潮州刺史的袁滋因为安置移民，开垦荒地，捕杀鳄鱼，推广占城稻有功，在连续三年考评上上后终于修成正果，回到岭北升任江西观察使。凌淮任陕虢观察使。原陕虢观察使卫次公入朝任吏部侍郎。

工部尚书张揞转任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刘昌裔转任户部尚书。

?

同时，在围攻淮西两个月，只取得一些小胜的情况下，李诵对淮西周围的人事职位进行了微调。本来李诵考虑是借机实现军政分离，但是开战两个月，各路纷纷反应协调不易，根据太子建议，李诵下诏，安黄节度使韩皋调任荆南节度使，陈许节度使、淮东行军总管薛平任安黄节度使。两个月时间屡次击败淮西军斩首数千的金商道行军总管阿迭光颜调任陈许节度使，兼任淮西行营都指挥使，成为实际上的前敌总指挥，率第一军第八军和乌重胤高霞寓韩公武合兵，加上近卫第三军（前军改称）和王沛先两个旅，淮南兵一个旅，武宁军两个旅，总兵力将达到八万人。第十军防御西线，行军总管由陆贽遥领。左金吾卫上将军李文通调任寿州都防御使。这样就正式改四面围攻为四面围困，南北对进，压迫歼灭淮西主力，争取再吴少诚挂掉之前取得几场大胜，以外力促使淮西内讧。这样的微调再一次印证了朝臣对皇帝不熟悉政务的评价。李诵自嘲是不了解唐朝的时代情况，理论脱离了实际。

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正式被任命为彰义（淮西）节度使，统领山南东道一个军，山南西道一个军，鄂岳兵两个旅，荆南兵两个旅，湖南兵一个旅，全军四万人。李愬又另外请旨招募唐州，随州乡民三千人，组建一个临时旅。唐州、随州、邓州、安州、寿州等地多年受到淮西抢劫，养成了悠久的保家卫国传统，村落里都有武器，村民都习武善战，受此启发，韩愈建议安州、寿州、陈州、许州等地也招募乡勇补充兵力，待到平定淮西再解散。同时严禁官兵报复淮西百姓。受到人民战争观念教育多年的李诵当即同意了韩愈的建议。在路上的寿州都防御使李文通又多了一项职务：寿州团练使。

不过在各项命令到达之前，淮西南北同时爆发了大战。在南线，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与副总管严秦兵分两路进击申州。在北线则是吴少诚以吴元庆为主将，张伯良、董重质为副将，集合郾城和洄曲、蔡州的兵马五万人，对乌重胤发起了进攻。此时乌重胤的兵力只有四万人，还来自河南、昭义、关中、陈许、宣武、武宁和近卫军等不同派系。另外营中还供着太子这个活祖宗。当清晨发现淮西军已经偷偷摸摸绕原路渡过溵水，在营前列阵时，韩公武的头皮都麻了。

事实上最近双方频繁的接触使得大家心里都有数，一场会战迟早要爆发的，军事会议也开过了很多次，应对的方略都有了。因此，当吴元庆下书邀战的时候，乌重胤禀明了太子后，写了个“准”字。

好像他是太爷一样。吴元庆拿到被送回来的战书愤愤不平地想道，老子跟他打仗跟求他似的。吴元庆并不知道这是乌重胤代表太子签的，不过好在吴元庆充满了必胜的信心，也就只当是乌重胤嘴巴上牛叉的小小把戏，不理会了。毕竟早上的突袭让乌重胤狼狈不堪，就让姓乌的在嘴巴上占点小便宜吧！

说实话，虽然经过了大规模的整军，官军的问题还是不小的。比如说吃空饷，再比如说操练，再比如维护武器装备问题。阿迭光进到振武不久受降城被大水冲毁，巡视受降城才发现原本登记在册的四百守军只有五十几人，远程兵器居然只剩下一张弓！庆幸没有遭到进攻的阿迭光进当时就拿了受降城守将，并具书上奏，现在韦贯之正在振武调查此事。围攻淮西是军国大事，各道兵马自然不敢怠慢，派出的是精兵锐卒，穿的是新军服，用的也是从府库中取出的精良兵器。但是操练和协调问题却始终让人大伤脑筋。不管是乌重胤还是阿迭光颜还是李愬最初之所以小打小闹，问题就在与此。所以李诵也把讨伐淮西当成是一次重要的检验机会，毕竟平定西川和镇海都是靠得以将领为主的旧军队，这一次打淮西用的是属于朝廷的新军队。

但是新军队毕竟也是从旧军队脱胎而来的，当今天清晨淮西骑兵突然出现在乌重胤大营外的时候，造成的果然就是一片慌乱。来自昭义、陈许、武宁、宣武等镇的士兵，除了武宁宣武依然不靠朝廷财政，其他几镇从朝廷拿饷的居然也没有抛弃雇佣军的思想，一见淮西来势汹汹就打算逃的士兵不是一个两个，气得乌重胤砍翻了十几人才稳定住了局势。武宁军现在在王绍调教下已经开始向好孩子转变了，正打算在太子面前表现一下；宣武军韩弘现在也摇摆不定，不打算让朝廷抓住把柄，那两军和未经战阵的近卫军的纹丝不动，让乌重胤老脸一红，取过兵刃翻身上马，喝令打开营门带着亲兵就冲了出去。

淮西骑兵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骑的是马，由于长期的封锁又地处中原不产马匹，淮西骑兵骑马的很少，骑骡子的很多。骡骑军的统帅就是董重质，今早出其不意压上门来欺负官军挫官军锐气就是董重质的主意。一时间淮西骡骑军往来驰骋，箭雨飞至，压得营内的官军头都抬不起来，气得急匆匆起来在后营望台观看的李纯脸色铁青。

父皇，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要忍这么久了。

李纯高喊道：

“高骈！”

早已披挂整齐的高骈跃马上前道：

“臣在！”

“带寡人的近卫军出去，把这些逆贼赶散，让这些兵马好好看看什么样的才叫官军！”

高骈一愣，却又不敢不听，道：

“臣带五百人久够了！”

点起人马刚要往前营去，前面已经回报来了：

“太子殿下，乌总管亲自带兵杀出去了！”

李诵抬头望去，只见一股千人的骑兵正冒着如雨的箭矢冲杀出去，当先一将手挥长槊，不停挑拨射来的羽箭，依稀正是乌重胤。士兵们本来心怀恐惧，见乌重胤如此英勇，一个个勇气也恢复起来，开始有军官组织步兵持盾列队上前，掩护弓弩手压制淮西骡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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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铁血悲情

乌重胤策马杀出营门，不但人身上中了几箭，连马身上都中了两箭，幸好人马都披两重甲胄，射中的也不是紧要的地方。身后的骑兵冒着箭雨冲出营门，乌重胤连箭支也无暇去拔，人马俱冲起来，杀进了淮西骡骑军中，一槊砸碎了一名弓箭手的脑袋，又一旋扫翻了几人。人往后仰，躲过了一把横扫过来的长刀，夹马挺槊向前，当者必杀。一直杀透敌阵，又勒马冲杀回营中，一出一进，双方皆死伤不少。入营门后，乌重胤将已经断了的长槊朝地上一扔，又抽过另一把长槊，下马换马，兵马使曹华一把拉住缰绳道：

“大帅，贼兵势大，还是暂避风头，让末将去冲杀吧！”

乌重胤怒喝道：

“你且放开！太子在营中，若让贼军嚣张，王师气概何在！”

曹华兀自不肯放，乌重胤拔出佩刀，作势斩下去，曹华却还不放手，乌重胤刀锋一转，斩断了缰绳，高呼道：

“太子在后，今日有贼无我，有我无贼！”

曹华本来用力拉住马缰，不料马缰被乌重胤斩断，一时失重，摔倒在地，爬起来时，乌重胤已经冲出营门。当下也不多说，抽刀上马，大喊道：

“有卵子的上马随我杀出去！”

如此冲杀数次，陈许骑兵和宣武骑兵也先后出栅助战，终于杀退了淮西骡骑军。被压抑的士气一下振作起来，只是回营的时候，乌重胤的坐骑已经被射死，自己身上的羽箭也已经插上了十几支。这马是乌重胤重金从塞外买来，极为爱惜，不料却死于此地，故而乌重胤脸色极为沉郁。跟在他后面的正是曹华，身上也多处披创。刚刚若非曹华救他一命，只怕乌重胤在落马时已经被分尸了。二人也顾不得拔箭，一前一后，往中军去见李纯。远远地，乌重胤就跪下，摘下头盔，稽首道：

“臣治军无方，疏于戒备，以至逆贼清晨袭至营门，惊扰了太子殿下。臣死罪！”

言罢已经是泣不成声。身后曹华，还有未卸下战甲的王沛先、韩公武以及大小将校士兵，跪满一地。李纯的怒气早已被刚刚乌重胤近乎自杀的冲杀冲的一干二净，亲眼见到了战争的悲壮残酷，李纯的心里又是震撼又是豪气飞扬。见乌重胤如此自责悲痛，不似作伪，不由得一愣。想起东巡前李诵告诫他说：

“虽然历代皇帝尤其是先帝多有失德之处，但是百姓多把过错推在卢杞、裴延龄、俱文珍等奸党身上，人心依然在唐。百姓多把天家当做公平正义的所在，你此番东去，务必亲近将士百姓，抑制豪强，让军民都感受到天家确实是他们的希望。不可居深宫而近权贵，冷落百姓，轻视士兵。”

再说此番乌重胤确实是拼死出战，壮烈的很。于是站起身来，上前扶起乌重胤：

“乌总管请起。淮西贼素来狡诈，以后小心提防便是，乌总管不必太过介怀，此番乌总管身先士卒，击败贼军，寡人很是欣慰。再说寡人不是好好的吗？”

又对众将士道：

“此番出击，寡人在军中为各位将士观战，甚是为各位将士的忠勇义烈感叹，我大唐有你们这样的将士，是大唐之福，万民之福！待会请乌总管、王将军、董将军将立功将士名单报上来，寡人自有封赏。稍后讨平淮西，朝廷也必然不会亏待立功的忠勇将士！”

太子说得轻松，众人心里都是有数，如果稍有闪失，大唐的太子就完了，那时罪过只怕大过天去。各军将士本以为一顿责罚是躲不了的，见太子不但不追究，反而要奖赏他们，如此安慰，都把心放了下来，却也更加感佩，都伏地不起，乌重胤更是泣不成声。人家打仗是生死一次，他是生死两次，难怪如此激动了。跪在地上，执意不起来，要求李纯免去他行军总管一职并处以军法以警示三军。李纯当然不会同意。见太子不允许，乌重胤道：

“既然太子不准，请太子准臣再做一件事情。”

说罢见李纯同意，站起身来，转身呼喝道：

“今日值勤巡逻军官是谁？”

一名年轻将领瑟瑟嗦嗦地从人群中膝行而出，低声嗫嚅道：

“是末将！”

一边偷眼朝乌重胤看去，乌重胤却瞧也不瞧他，道：

“军法官何在？”

军法官出列道：

“在！”

“此獠玩忽职守，致使贼军侵凌辕门，惊扰太子，该当何罪？”

军法官一愣，道：

“斩首！”

乌重胤牙一咬，道：

“来人，将此獠押下，稍候斩首！”

一听乌重胤如此处置，军中顿时议论纷纷。李纯也感到奇怪。乌重胤又问道：

“若有军将，驭下不严，致使失败，该当何罪？”

“杖十！”

乌重胤道：

“如此，本总管身为主将，身犯军规，理当加倍受罚。军法官，本总管杖二十，立即行刑！”

杖二十！玩命了！

杖这种玩意属于酷刑，这个刑具浑身带刺，和兵器里的流星锤差不多，一般打五下人就受不了，多打两下就会没命。周瑜打黄盖那会就玩过这个，演戏演的太逼真，险些把黄盖给打死。现在乌重胤上来就二十，真是没打算活了。这下把士兵们的心全给吊起来了。

曹华带着哭腔道：“乌总管！”

王沛先和韩公武喊道：

“乌总管！”

李纯动容道：

“乌总管！”

乌重胤却对李纯道：

“元帅，军法所在，乌某身为统军大将，不敢轻废军法，不然，以后号令所下，谁肯前进？”

他称李纯为元帅，这是强调李纯作为四路十几万大军的统帅，必须严肃军纪。李纯一时竟然无话可说。乌重胤道：

“击鼓聚集三军，行刑！”

不久中军三万步骑集合于校场，李纯一眼望去，果然铺天盖地，心下却兴奋不起来。点将台上，刑台已经准备好。十月寒风料峭，乌重胤面对三万将士，转过身去，面向北方，跪在台上，军医官已经给乌重胤拔去了附在甲胄上的箭支，有几支射入体内的也取了出来。乌重胤一件件卸下甲胄，褪下衣物，新缠的绷带缠绕在身上，在一片苍茫的黑色中显得分外显眼。三万多人的校场鸦雀无声。

军法官高喊道：

“验明正身，开始行刑！”

声音里带着哭腔。行刑兵士低声道：

“乌大帅，得罪了。”

高高的举起杖条，“啪”地一下抽在乌重胤身上，然后一拉，连皮带肉的就鲜血淋漓了。新缠的绷带也被一下击破。乌重胤浑身一颤，三万多将士的心也跟着一颤。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五下，

?

“住手！”

一名绑着的军官哭喊着奔了上来，冲到台下，在李纯面前跪下道：

“太子殿下，今日之事全由罪将一人而起，叔父是在代罪将受过，请太子殿下赦免罪将叔父，责罚罪将吧！反正末将身犯必死之罪，殿下不如让罪将叔父戴罪立功，将处罚全让罪将承担吧！”

说罢以首顿地，痛哭不止。这人正是刚刚被乌重胤下令绑起来待会处斩的军将，只是想不到他竟然是乌重胤的侄儿。除了昭义来的第四十军，其他诸军将士都惊讶万分。

乌重胤睁开双眼，断断续续说道：

“你是待死之身，哪里还有脸面出来求情，军法官，将他拿下，速速推出辕门斩首！”

李纯却听明白了，他早已听说乌重胤有一早孤的侄儿在军中效力，想是乌重胤想以一命来换取自己的同情，赦免他侄儿的罪过。而乌重胤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还真能赦免这个叫乌光的小将。

臣下算计自己这么准，让李纯不由得怒火中烧，脸色也冷了起来。

到底李纯将如何处置乌重胤，会战将会如何，且看明日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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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易 将

帝王是痛苦的，因为帝王不知道哪些人会忠于自己，哪些人会背叛自己，哪些人会先忠于后背叛自己，哪些人会先背叛后忠于，哪些人只是在彻头彻尾地利用自己，因此许多帝王的一生往往都在判断中渡过。比如，以英明如李世民者，死前也曾反复试探英国公李绩（字打不出来），生怕自己死后威望卓著的李绩会谋反。

李纯还没有当上皇帝，这不代表他对这样的事情不敏感。他现在可是预备皇帝呢。所以虽然乌重胤其情可悯，李纯却一直不说话。底下三万多士兵都默默无语，眼巴巴地盯着李纯看。边上吐突公公见李纯不语，忙上前偷偷拽了下李纯的衣襟，轻声道：“军心不可违。”李纯这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平息下呼吸，起身做了一个不忍心的表情道：

“乌将军严于律己，不徇私情，寡人深为感佩。逆贼在前，大战将至，寡人绝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传本帅军令：河南道行军总管乌重胤疏于识人，险些致使三军败绩，所幸能将功补过，身先士卒，击退贼军，准其功过相抵，杖二十，先杖七下，余者十三下暂记。骁骑校乌光，疏于职守，按律当斩，特准其军前效力，洗刷前罪。若有再犯，两罪并罚，立斩无赦，诸军可有异议？”

乌重胤今天一大早冒着如雨箭矢几进几出，全军将士均已经对他佩服至极，何况细究起来，敌军偷袭得手，其他各军也都有责任，不是昭义一路的问题，只不过是乌重胤是主将，才拿自己侄儿开刀罢了。此时见李纯这么说，哪里还有异议？

于是李纯命人松开乌光，又亲自上前扶起乌重胤，好生抚慰，命随营御医给乌重胤上葯包扎伤口。送走乌重胤之后，李纯又亲自到后营去看望受伤将士。乌重胤勇猛无畏大公无私，让三军甘心受命，太子爱惜大将士卒的做派让许多将士感动流泪，爱国爱皇上爱太子的热情高涨。本来应当低落的士气重新又高涨了起来。

所以当淮西的使者大摇大摆地进入乌重胤大营，下达战书的时候，包裹完毕的乌重胤才牛气冲天地命令将出言无状的淮西使者打了一顿，并代表太子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当然乌重胤之所以这么牛，除了因为全军士气高涨外，还因为从凤翔，泾原抽调的一万近卫军已经快到了。而阿迭光颜则在当晚带着数十骑兵驰进了大营。

阿迭光颜是在接到陆贽命令后就马上动身的。淮西不过三州之地，来去能要几天时间？不过阿迭光颜并没有接到要他移镇的诏书，所以主力还留在淮西西面，由当年被他一把火烧了粮草的仇良辅统领，自己带着两旅五千兵马星夜赶往河南道。由于担心太子安危，留自己的儿子带兵在后面，自己带着亲兵疾驰，看到安然无恙的河南道大营时，阿迭光颜才松了一口气。

如果在平时，阿迭光颜的出现一定会让乌重胤感到不满，因为阿迭光颜的职位比乌重胤高，名气也稍大一些，出现在这里怎么着乌重胤也要矮上三分，但是现在，乌重胤挨了七下，平时身体弱一点的挨上七下就有可能没命，乌重胤身体强壮，却也伤得不轻，而且是在力战受伤后受刑，正愁该怎么骑在马上掌握军队指挥作战呢，河东名将阿迭光颜到了。何况阿迭光颜还带来了五千精锐的骑兵呢？

在平原上，骑兵就是战争之神。

本来以为靠着现在集中的四万人马，再加上在边地磨练了两年多的一万近卫军，能够和吴元庆统帅的三万淮西军（由于情报滞后，从乌重胤到李纯一直错误地认为自己面对的淮西军只是张伯良的三万人，不过换了主将为吴元庆而已。虽然董重质的骡骑军出现在了官军营前，但是打得是张伯良的旗号。）干上一仗，现在多了阿迭光颜的五千骑兵，胜算就更高了，乌重胤能不高兴吗？就算是由阿迭光颜来指挥，方略不还是他定的吗？今天的事情之后，乌重胤已经看得很开了。

既然太子不杀我叔侄，就让我们叔侄用一场胜利来报答你吧！

命令亲兵将自己抬到太子帐内后，在太子面前，乌重胤提出将指挥权交给阿迭光颜。这一让让李纯吃了一惊，也让阿迭光颜跳起来摆手道：

“使不得，使不得！乌总管休要疑心，阿迭光颜乃是奉陆相公均令护驾而来，并非是夺权而来。况且阿迭光颜不熟悉河南道军务，将不知兵乃是兵家大忌，岂敢妄自接手。”

乌重胤是躺在胡床上和太子、阿迭光颜、崔群等人见礼的，见阿迭光颜推脱，乌重胤苦笑道：

“阿迭总管，你看在下现在还能上得了战阵吗？”

阿迭光颜自然无语。他也并不知道，今早乌重胤演出的勇猛形象，历史上是属于他阿迭光颜的。乌重胤继续说道：

“今日之事，纯属乌某驭下不严所制，为将者必须首先遵守军法，在下也是咎由自取。我河南道军中来自武宁、陈许、昭义、河南、神策、近卫，各部主将没有一人如阿迭总管这般威望才干。这并非乌重胤强人所难，实在是形势如此。太子在前，乌重胤难道敢视军国大事如同儿戏吗？阿迭总管休要推辞了。只要阿兄接下这副重担，乌重胤自然也不会抽身事外。乌重胤愿立下重誓，此战若胜，乌重胤不染指战功半分，说句不吉的话，如果失败，乌重胤立即自刎以谢皇上太子，绝不连累阿迭兄。”

阿迭光颜还要推辞，李纯唤道：

“阿迭光颜乌重胤二将军听令。”

“臣在。”

“寡人以河南淮西行营元帅的身份命令，阿迭光颜暂代河南道行军总管。乌重胤将军协助阿迭光颜将军，打好这一仗。”

太子既然已经发话，二人当然不再争执，阿迭光颜只得接下了这副担子。协调好二人关系的李纯很满意很客气地问道：

“寡人身为元帅，自然和二位将军同甘共苦。二位将军有什么要求尽管和寡人说，寡人无不准许。”

阿迭光颜和乌重胤对望一眼，道：

“臣下的请求只有两个，一是此战成功，战功归河南道和乌总管，臣下和金商道五千兵绝不多得。第二嘛，就是请殿下离开大营，回到洛阳。免得臣下以及将士在阵上牵挂殿下，不能全力以赴。”

李纯：

“?”

（画外音：我那颗纯洁的少男之心啊！）

当天夜里，李纯就召集各军将领会议，正式介绍了阿迭光颜，并将兵符交给了阿迭光颜。阿迭光颜命人将乌重胤抬上正座后，开始议论军事。第二天一大早，阿迭光颜就不顾征途疲劳，在乌光曹华的带领下，以权河南道都知兵马使的身份去各营巡视，又命乌光领着出营去观察地形。险些丢了性命的乌光显然尽责了许多。一天之内，带着阿迭光颜跑遍了溵水两岸，路上顺便收拾了几股淮西军探马，也被一大股淮西探马追得狼狈不堪。接连出去了两天，两天间每次回来，沙盘上都会出现一些新的东西，然后聚集众将议事，或者召来俘虏询问。出现在沙盘上的东西越多，各位将军对阿迭光颜的信心就越足。

阿迭光颜虽然是胡将，但是却熟知兵法，相信“兵者，诡道也”，即使是堂堂正正的约战，他也认为里面会有严重的阴谋成分，所以小心谨慎，不但派出的侦骑数量比以前多了一半，自己也出去勘察了战场周围的许多地方。自己回营后，依然派出乌光等人在外面侦察。

这几天，李纯毅然拒绝了阿迭光颜和乌重胤送他回洛阳的建议，理由是元帅临战先走会影响士气。王大海带着一千五百近卫军和行营人等也抵达溵水前线，随后便是一万近卫军。为隐藏自己的实力，阿迭光颜命令一万近卫军昼伏夜行，在大营三十里外的荒野里驻扎。自己的五千骑兵也不准靠近大营，只有来自淮南的一旅兵马，大张旗鼓开进了大营。这样的情报是淮西愿意看到的，淮南军的战斗力淮西军暂时还瞧不起。而且这些军队越多，越不好协调。当然淮西军除了派出巡逻骑兵拦截击杀官军探马外，也做了许多迷惑对方的工作。这样的工作现在看来还是比较成功的，起码双方现在都以为对方只有三万人马。胜券稳稳握在自己手里。

当官军和淮西双方在溵水约战通报到各地后，各地的战斗频繁了许多，也激烈了许多。比如仇良辅，阿迭光颜给他的指示是稳健，以坚守为主，在阿迭光颜新的命令传回来之前，他已经调动军队，连续拔除了淮西军的四座栅垒。山南道虽然没有得到通报，但是攻势也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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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捉生 劫营

唐州城外，大营里一片忙碌，一队队步骑士兵在军官指挥下，鱼贯开出大营。辎重营正在拆营，原本如同雨后蘑菇一样遍地都是的帐篷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只有中军的帅帐依然耸立。

帅帐里其实也已经收拾干净了，只余下帅帐中间的一副巨大沙盘，李愬站在沙盘边，正用手在丈量道路，仔细一点看的话，手的出发点是唐州，目标是蔡州，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栅垒城池。

“大帅，王兵马使来报，前军已经入驻宜阳栅。”

徐晦进来行礼道。李愬不作声，稍候才问道：

“严将军兵马可出穆陵关了么？”

十月乙丑，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阳栅，进逼申州左翼文城栅，严秦自穆陵关出师，进逼申州。

十月小阳春，在寒冷的天气里能有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虽然靠近战区，村庄里仍然有许多人靠着墙根坐在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打盹，偶尔睁眼看着一波一波军队川流不息地经过。阳光洒在士兵们年轻的年上，把他们衬托得分外精神。村口的青年人中就有人指着这些士兵胸口绣的豹纹喊出来了：

“看，那就是近卫军。”

不过在这么温暖的天气里也有人感觉不到温暖。比如丁士良。丁士良蜷缩在沟底的树荫里，身体尽量贴近地面，冰冷的感觉透过衣物渗入体内，冰凉冰凉的。不过丁士良还是想到：

“到底是棉衣啊，比以前穿过的麻衣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边想，一边手轻轻地摸索着。这是李愬送给他的小棉衣，耳朵却警醒地听着，眼睛也透过枯草往外面看。

往前就是淮西骁将吴秀琳驻守的文城栅了。山南军屡次出击都有斩获，唯独在文城栅吃了几次大亏。不过丁士良却对李愬说：

“吴秀琳率领三千军守文城栅，之所以能屡败官军，靠的是陈光洽做他的谋主。陈光洽多智勇猛却轻浮急躁，喜欢亲自出战。如果能擒获陈光洽，那么吴秀琳必然会举旗投降。”

这当然是捉生将的分内责任，于是丁士良请命来捉陈光洽。昨天一天无功而返。浑身冰凉，李愬将李诵赐给他的棉衣送给了丁士良。今天，丁士良又来了。

天色渐渐变暗了，和煦的阳光带来的温暖也毫不留情地离开了丁士良，不过丁士良还在等。在他腰间，有个硬硬的东西，渐渐地由暖暖的变成了凉凉的。丁士良压抑住掏那玩意出来的冲动，只是悄悄活动了手脚。根据他的了解，现在是陈光洽出营巡逻的时候了。昨天不知道为什么出来的不是陈光洽，

果然，文城栅大门洞开，丁士良精神一振，手摸向了腰间，掏出一个物事，往嘴里猛灌了两口，又放回了腰间。那边十几骑人马稀稀拉拉地跑了出来。丁士良屏住呼吸，盯住了最前面的一个人。果然，最前面这个一出来，就大叫道：

“憋屈了两三天，出去耍去！”

说着，就策马冲了起来，后面的十几人高声叫好，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知道，陈光洽跑够了就会停在某个地方等他们。但是这一次却出现了意外。

陈光洽的马一个趔趄摔倒了，把陈光洽重重地摔了出去。

当然不是陈光洽的马出了问题，陈光洽的马是文城栅三千军里最好的，比主将吴秀琳的马还要好。

事出意外，本来还大声叫好的淮西军兵士突然呆住了。刚想起来冲上前去看看，就听到一声呼哨，见到一道如鬼魅一般的人影冲了出来，上前压住刚想起身的陈光洽，猛地两拳揍上去，然后极其迅速地捆住陈光洽的双手，把陈光洽举起扛在肩膀上，撒腿就跑。

“是官军！”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这是官军的捉生将，立马一夹马腹，或者一夹骡腹，呼喝着向前追去。自然也有人回去报信。前面跑的人毫不惊慌，迈开双腿，快步如风。不过人跑得毕竟没有马快，眼看要越追越近，这人却猛地往地上一扑，可怜陈光洽昏迷中也被摔了一下，追兵正在纳闷，前面枣林里一阵羽箭射了出来。收拾完了追兵，接着一个声音从枣林里传出来：

“丁兄，可有事么？”

扑在地上的丁士良翻了个身，道：

“还没事，死不了。”

手在腰间摸索着，又掏出了那个物事，灌了两口，道：

“御酒虽好，却不经喝。给吴秀琳留个物事吧。”

顺手把酒囊仍在一边。坐了起来，此时陈光洽已经起来，却挣扎着起不了身。枣林里跑出几个士兵，要抓陈光洽，却被丁士良拦住。丁士良道：

“你们去牵马吧。这人狡诈，你们对付不了。”

陈光洽闻言，果然坐了起来，吐出一嘴的血沫道：

“丁士良，你这贼子！不料老子生生栽在了你手里。”

却再也不挣扎。自有士兵牵过丁士良的马来。丁士良和陈光洽一人一马，往宜阳栅去了。临别，丁士良对接应的田智荣道：

“吴秀琳气急败坏，待会不要贪功，杀了他锐气就回来，不然会吃亏。”

第二天清早，神情沮丧的吴秀琳带着追兵回栅，路过枣树林时，士兵骡马的尸体早已经被清理干净。一名小军官将一个酒囊递给吴秀琳道：

“将军，刚刚捡到这个。”

吴秀琳接过酒囊，一阵浓郁的酒香勾起了吴秀琳腹内的酒虫，使他有回栅大喝一顿的冲动。翻过酒囊，上面是一个红丝线绣的“丁”字。吴秀琳恼怒道：

“丁士良这个王八蛋，究竟和咱们淮西不是一条心！”

说罢脸色阴沉地回文城去了。此时的丁士良还在宜阳栅大营中呼呼大睡，一坛玉壶已经放在了帐外。

李愬路过丁士良帐外，看到酒，微微一笑。掀开丁士良的门帘。丁士良的亲兵正在收拾丁士良换下的衣物，见李愬进来，就要见礼，被李愬止住，悄悄转过布帘，见丁士良依然在酣睡，手却握在刀柄上，李愬就退出帐去。

“把本帅的棉衣再拿一件给丁将军，给丁将军再搬一坛酒来。”

李愬吩咐道。径直往大帐去了。醒过来的陈光洽被带到哪里等他。凡是有俘虏，李愬都要亲自审问，这已经是规矩了。

大帐里，丁士良睁开眼睛，问道：

“刚刚是李帅来过了么？”

申州城外，严秦的一万多兵马已经密密麻麻地列下了阵势。可提弥珠耀武扬威，在城下来回驰骋。已经回到申州的吴少阳站立城头，冷眼望去，身边一将张弓搭建瞄准了半天，吴少阳道：

“放下吧。严秦竖子，老夫倒看看他有什么能耐来打握的申州城。”

边上众将都觉得吴少阳举手投足之间是越来越像吴少诚了，吴少阳也觉得自己已经快成了另外一个吴少诚了。

严秦承认，虽然他攻克过剑门天险，一夜之间连下剑门关、荡口、剑阁县三处险要，但是面对申州，他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自从割据以来，淮西军战时做的事情就是打仗，平时做的事情就是准备打仗。战具虽然不精良，却胜在充足。吴少阳经营申州多年，功夫不是白下的。而且，吴少诚这次造反，名义上还是为了他吴少阳父子婿三人，吴少阳能不尽力吗？

第一天攻城，严秦麾下战死士卒四百余人，将校二人，损坏工程器具十余件。三天不杀人手就发痒的淮西贼兴奋无比，强悍残忍程度出乎严秦和全军将士的意料。山南西道精锐一天拼杀，连申州的城垛都没有摸到。这让严秦不禁有些气夺，只好无奈地下令：

“鸣金收兵！”

当夜，严秦坐在帐内苦苦思索破城良策，手握兵书埋头苦读的形象被烛火映在大帐上，随烛火忽明忽暗，瘦弱的身影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觉得应当劝他早点睡觉。比如现在的帐外，就有一个人冷哼道：

“严秦，爷爷来送你上西天！”

接着，几把刀就割开了严秦的帐篷，守在门口正在打瞌睡的士兵把兵器一扔，高喊道：

“劫营了，劫营了！”

不要命的往后营跑去。传说中的山南西道精兵也不过如此嘛，连亲兵都如此，那一般士兵可想而知了。淮西将柳子野轻蔑地一笑，挥舞双刀冲进了严秦的帅帐。刚进去，就叫道：

“不好！”

坐在案后看书的哪里是严秦？却是一个木头人，戴着头盔，披着大氅，架着书在那里装模作样。这个木人做得很精细，柳子野似乎还看到这个木人嘴角上翘，似乎在嘲笑他，柳子野很骄傲，觉得自己受了轻视，本想看得仔细些和他理论，却脚下一空，摔倒了土坑里。

直娘贼，早防着你哩！

本来安静的夜空突然火光四起，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休要走了淮西贼！”

吴元济坐在马上，手握长矛，高喊道：

“中计了，快撤，快撤！”

努力拔转马头，却四周都是人，要想转身，艰难地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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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没到三笑(泣血求订阅)

（月底将至，老雁一月的辛苦值得与否就在各位的手上了！）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皇帝，感谢韩大胆，感谢淮南雁，我严秦终于把今天受的鸟气给还回去了。立马大营北面吴元济来处的严秦，看着慌乱的淮西军，心里那个舒服啊！

韩愈的兵部公文里写着，淮西贼喜欢劫营。当年韩全义之所以惨败就是因为兵败之后士气低落疏于戒备，被吴少诚趁热打铁劫了一把，导致全军崩溃。前车之鉴犹在，严秦又不是傻子，能不防备吗？

看着慌乱的淮西军，严秦心里真是畅快无比。一盏盏号灯次第升起，先是四面八方的箭雨结结实实招呼了淮西军一顿开胃菜，接着近战搏击就开始了。山南西道兵马单兵素质却是比不上淮西军的悍不畏死，但是问题在于，山南西道军人多。一阵掩杀后，深知困兽犹斗道理的严秦，围三缺一，听凭淮西军凭运气找突围方向。淮西军果然找到了严秦留给他们的方向。

吴元济正在慌乱时，一名偏将道：

“将军，北面没有喊杀声！”

吴元济掉头一看，果然北面的灯火要稀疏许多，官军的声势也小得多。北面正是申州的方向，稍稍动点脑子就知道官军不可能把北面留给他。到底是世代将门出身，吴元济又拔转马头道：

“哪边喊杀声最大？”

“禀将军，南面喊杀声最大！”

南面是穆陵关方向，正是官军来得地方。那方向，灯火如昼，喊杀声震天价的响，官军能少的了吗？可是?

似乎南面的军队只是为了戒备自己，并不主动进攻啊！

吴元济精神一振，忙指挥道：

“左翼，向北猛攻；右翼，向南猛攻！”

到底是要从哪里突围？士兵们全糊涂了，吴元济却很期待。果然，向北猛攻的左翼三百骡骑兵，受到了弓弩手的热情招待，作为回报，淮西军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而向南猛攻的三百马骑兵，顺利地撕开了口子。山南士兵将灯笼仍了一地，四散奔逃。

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啊！

有了方向的吴元济马上率兵往南杀去，果然轻易杀了出去。吴元济想道：

“严秦果然不过如此，此去说不定能乘机夺了穆陵关，将功赎罪呢！”

立在北面黑暗处的严秦却对周围的将领们说道：

“粮秣统计司的情报上都说这小子喜欢打猎，他怎么就不懂好猎人都是等猎物精疲力竭之后才动手的呢？”

自从平定淮西接连在剑门关和界碑谷立下大功后，严秦就很重视和粮秣统计司的合作了。他这番话倒不是贬低粮秣统计司，而是揶揄吴元济，因为粮秣统计司的通报上还写道：

“吴少阳子元济，相貌堂堂，志大才疏。”

追逐吴元济的事情自然交给了可提弥珠，可提弥珠现在对严秦的佩服是如同汉江之水滔滔不绝，严秦命令他干嘛他就干嘛，不过临行前还是问道：

“副帅，如此时机正合去取申州，不知副帅有何计较。”

严秦微笑道：

“将军尽可放心前去，严某已经准备好了。”

可提弥珠这边消失，那边将士们就把从土坑里捞出的柳子野给绑了上来。严秦微笑道：

“就是你要送本将军上西天的吧？”

柳子野刚想出言顶撞，却感到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翻了翻白眼，没敢说什么。只是嘟囔道：

“马失前蹄而已。”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一名军将骂道。严秦等他骂完了，又问道：

“本将军问你，你姓甚名谁？”

柳子野还在想说不说，边上士兵已经一把把他号牌扯了下来，递给严秦。柳子野开口道：

“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淮西柳子野便是。”

这个时候了才想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来，也太假了些。众人皆是一阵哂笑。严秦也是跟着笑，不过脸色却突然一变，道：

“来呀,将这个逆贼推下去，砍了！”

柳子野脸色一下子变得菜黄，哆嗦道：

“我是申州南门的守将?”

吴元济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南冲去，身后可提弥珠穷追不舍，幸亏后军将蒯通拼死断后，才使得吴元济摆脱了追兵，逃了半天，在一处山凹口停下歇息，清点人马，带出来三千兵，只剩得一千七八百。淮西军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因而个个张皇失措，看不出丝毫虎狼之兵的样子来。不过吴元济相信，自己的部队只是小小受挫，只要稍加鼓励，就能恢复士气，于是吴元济抬起头来，看了黑黝黝的四周，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身边的将领问：

“公子为何发笑？”

吴元济道：

“果然如父亲所说，严秦竖子，无勇无谋。我看这里地势险要，只得一条大路，若是在此伏兵，我们哪里能逃得掉？”

众人四周一看，果然如吴元济所言，心下顿时轻松许多，一个个脸上也有了活气。吴元济趁热打铁道：

“全军在此休息片刻，就立即往穆陵关开进。我料严秦全军尽处，穆陵关守备必然空虚，全军努力，争取天亮打开穆陵关！”

话未说完，就听到一声号炮响，道路两边燃起了无数火球，喊杀声四起，刚刚镇定些的淮西军顿时又嘈杂慌乱起来。一员大将手握长刀，哈哈大笑，道：

“吴元济小儿，信口雌黄，爷爷李进诚在此守候你多时了！要打穆陵关，且看你能不能从爷爷这儿留住性命吧！”

满山遍野的灯笼上都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吴元济吓得不住夹马后退。身边一将道：

“将军快走，末将留下断后！”

吴元济才回过神来，一转马头跑了。那将佐就领兵迎上了李进诚。这点兵马虽然悍勇，却哪里够李进诚吃的？不多时，淮西军就一个喘气的都没有了。李进诚满意地捋了下胡须，道：

“收拾战场，割下首级，去申州！”

天色微明的时候，一路狂奔的吴元济在绕了一大圈后估计已经摆脱了追兵，放慢了马速。终于可以停下来缓口气了，看看身后跟着的只剩下五六百人的残兵，也不知到了哪里。正在四处张望，吴元济突然又笑了起来。身后众人不解道：

“将军，我军此番惨败，回去难免要受到刺史大人（吴少阳）斥责，将军为何发笑？”

吴元济指着前面的一处村庄道：

“看到了吗？天无绝人之路，那里是秀水村。往东北再走四十里就是申州。村里百姓一百多户人家，无论男女都是刁民，粮食却很富足。前些天柳子野在这儿被村民打败，吃了点亏。只怕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本将军会出现在这里，我军正好趁着天色微明，杀将进去，饱餐一顿，掳掠些男女回去，将功折罪。”

一听说“男女”，“粮食”，本来萎靡的士兵身板顿时挺了起来，虽然天还很黑，但是一个个都能看到彼此脸上露出的淫荡暧昧笑容。吴元济见士气已经重新振作，道：

“儿郎们，拿出淮西男儿的劲头来，休要让村里女人们看扁了！”

一阵哄笑之后，吴元济手一挥，整理好队形的淮西败兵就缓缓前行，刚能看到村里高屋上的飞檐，村里就“当当当当”地敲起了钟，吴元济暗骂了身晦气，刚要喊“冲”，一阵刺耳的笑声就在原野上传了过来，惊起了无数宿鸟。

“吴元济小儿，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严副帅神机妙算，爷爷可提弥珠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原来可提弥珠灭了吴元济断后的部下后，就不再追赶，提兵来了这里。见吴元济果然如严秦所料，跑到了这里，心下不由得十分欢快。自从斩杀文德昭后，他已经好久没阵斩过有力的大将了。当下也不再废话，策马前冲。士兵喊打喊杀地冲了上来。吴元济暗叫“苦也”，只得再次拨转马头，往荒野里逃命去了。自然有偏将率领本部兵马留下拦截，只可惜没有几下就被可提弥珠斩落马下。

望着消失在原野尽头的吴元济，可提弥珠暗叫可惜，诺大的军功全便宜韦武了。

不过韦武却是一点便宜也没有占到。重回武学后，韦武先是在近卫军效力，在凤翔带过一阵，后来就随李朔到了山南东道，被分派到严秦属下效力，任兵马使。按着严秦的吩咐，韦武在姚家村等到天色大亮，日上三竿也没有等到吴元济，直到严秦命人来传他，才留下三百人，自己带着本部主力去围蔡州了。

吴元济跑到哪里了呢？

天色大亮的时候，回到了熟悉地方的吴元济如鱼得水，没有选择走姚家村。他已经被严秦吓怕了，有人的地方就绕着走。所以没有回到申州，而是绕到了申州以北。再次停下歇息后，吴元济望着前面的山坡，久久不说话，亲信们偷偷看了看吴元济那张传说中的乌鸦嘴，没敢吱声，见吴元济一直没开口，才放下心来。现在拢共跑得只剩下三四十人，才笑出一支兵马来，哪里还能跑得了？

亲信们正想着，吴元济突然发出了“呵呵呵呵哦哦哦哦?”的声音，亲信们吓了半死道：

“将军，您还能笑得出来吗？”

吴元济哭丧着脸道：

“本将军哪里是在笑了，你等且看看！”

山坡后面，一竿军旗慢慢升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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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上） 过山车

（晚上同学结婚，要去吃酒，先更一部分，回来补上。）

根据上一章的情节发展，现在应当接上的是：一股绝望的情绪涌上了吴元济他们的心头。

可是?

事实上也是。一股绝望的情绪涌上了吴元济他们的心头。如果是十字军，他们就会在祈祷上帝保佑，如果是倭寇，他们会抬头寻找天照大神，然后摸出一把刀来，勇敢地自我解剖。可是吴元济是吴元济，吴元济的士兵是流氓加土匪加?的强悍无匹相信善无善报恶有恶报的淮西军，淮西军吴少诚大帅在贞元十七年应付韩全义的讨伐时说：

“老子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本来以为敌不过朝廷的十几道兵马，打算拉一向看不起的韩全义垫背，结果吴少诚大帅赢了。

淮西军之所以让人畏惧，就在于他们喜欢鱼死网破。比如吴元济往南突围时想的是打穆陵关，逃到西面想的是洗劫秀水村，倒是淮西军中的惯性思维使然。所以，吴元济他们抽出了腰刀。

如果那个时代有过山车的话，吴元济一定是历史上第一个用过山车来形容自己心情的人。当绝望从心底上升到脸上的时候，希望又从脸上回到了心里。

十月的早晨，暖洋洋的。

军旗从前面的山坡完全升了起来。一个骑兵的形象也完全出现在了山岗上。以淮西军中的辨别眼光，吴少诚们迅速认出了骑兵骑的是骡子。在此之前，他们也看到了旗帜上有一个大大的“侯”字。

来得是侯惟清的兵马！

如果那个时代有过山车，那么吴元济一定不是用他来形容自己命运的第一个人，因为起码还有一个人跟他同时。那人就是侯惟清。看过前面章节的各位书友都知道了，侯惟清早已经通过刘昌裔和朝廷搭上了线。而各位书友不知道的是，老雁已经安排吴少诚发病了。其实也不是老雁安排，是时间到了。英武张狂了二十几年的吴少诚，终于被时间击倒了。

这在淮西是个绝密的消息。不过侯惟清既然打算反正，不可能不找些同志，所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是秘密。在奉吴少诚命令带五百人去驻防朗山出城前一天，侯惟清已经得到了消息。侯惟清很想反正，但是最大的苦恼在于自己的父母妻儿都被困在蔡州城里做人质。看到对面灰头土脸的一群人，侯惟清先是一愣，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淮西境内居然还能有打劫的，他妈的还能劫得到东西吗？等到吴元济带着哭腔问道：

“对面可是侯将军吗？”

侯惟清才反应过来对面的是吴元济。看着吴元济那熊样就知道他不是打了败仗九还是打了败仗。问明了情况后，侯惟清脑子转开了：不知道拿了吴少阳的儿子，吴少诚会不会拿自己的父母妻儿来换。

于是侯惟清就下令远地休整，拿出干粮和水来给吴元济他们。在派出探马打探申州消息的同时，悄悄派出自己的亲信去寻找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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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过山车(下)（泣血求订阅！）

因为侯惟清的线是在刘昌裔那儿，随着刘昌裔回长安，又交到了崔群手里。崔群身为翰林学士，又跟随太子身旁，侯惟清当然非常乐意和帝国两代统治者的身边人打交道。但是吴少诚调他南下的命令太过匆匆，侯惟清无法向崔群传递消息，就领兵赶出了蔡州。现在机会来临，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昨夜吴元济出城之后，吴少阳就如往常一样在城楼守候。说是守候，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更多的是父亲对儿子的一种期望。淮西军最拿手最骄傲的就是袭营。只不过吴少阳还不知道淮西军最近的两次袭营都没有得手。一次是规模太小，没当回事，一次是太远，消息没有传过来。

但是当劫营开始的时候，吴少阳的心还是莫名跳了一下。站在申州南门上，十里外的官军大营看得并不清楚，何况吴少阳的眼睛现在已经老花了呢？

半个时辰之后，接应的人马退了回来，报告说，中了官军埋伏，吴公子突围去了，生死不知。接应的部队从外围进攻，被官军死死挡住，前进不得，因为有被官军合围的趋势，所以只得退兵。

吴少阳的心咯噔一下，命令多派探马去搜寻，又多派人马去接应。自己却依然担忧地守在城头。官军取胜之后必定会趁势攻城，于是本已经入睡的申州城里，灯火又亮了起来。吴少阳只有一子一女，女婿董重质虽然强大，却究竟是外人，和自己始终不对付。这个儿子虽然能力比董重质差一点，到底还是自己的亲骨肉。

对于吴少诚的病情，吴少阳比吴元庆还要清楚。这么多年来，吴少诚对吴少阳极为宠信，收他为义弟，允许他自由出入自己的府第。吴少阳也为淮西出了二三十年死力，对淮西忠心耿耿，对外镇坏事做绝。直到他们都已经老去，下一辈都到了顶门立户的时候。

只是这个下一辈，没有上一辈的才干，也没有上一辈的气量啊。现在朝廷的诏书里，指明要拿他父子婿三人。吴少诚知道他们是代己受过，肯替他们担待，但是吴少诚现在的样子，万一病重不治了呢？吴元庆肯为自己这根本就不是亲的叔父出头吗？只怕到时朝廷只答应给他留一州之地，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父子婿三人给绑送洛阳的。

自己父子婿三人若能够合力，大概可以改变这个局面吧？吴元济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在军中风评一向好过吴元庆，有一个好的继承人那是大家判断你发展潜力的一个重要方面，所以现在吴少阳一直在祈祷，吴元济千万不要出事。不然，仅凭自己爷孙俩根本无法号召淮西全军。

如果那时候有过山车（又来了），吴少阳一定会说自己的心在谷底，而且动力严重不足。这种情绪一直到第一批溃兵回来，还没有改变。

等到第二批溃兵回来，吴少阳的表情猛的严肃了。这一批溃兵虽然回来较迟，却比前一批要稍微整齐些，也更狼狈些，看样子就知道是经过了恶战才脱身的。到得城下，守城军士喝令停下，一名骡将出列喊道：

“刺史大人，末将是南门副将柳子野，刚刚率部力战突围，请刺史大人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城。严秦的兵马就快到了！”

从城楼上望过去，三四里外火炬如长蛇一般扭动，果然是满万的队伍，气势就是壮观，不过现在吴少阳无心欣赏，扶着垛口问道：

“吴将军哪里去了？”

吴将军就是指吴元济。在军中言军事，是吴少诚也是吴少阳一贯的做派。早就知道吴少阳会问的柳子野答道：

“少将军命令末将率本部往北猛攻，审将军率部去猛攻南面，去试探官军南北面厚薄，好决定突围方向。末将一路向北，初时围堵极强，后来减弱，才终于杀了出来，却不见少将军跟在后面，想是往南路突围去了。”

这是设计好的回答，利用吴少阳关心则乱的心理扰乱吴少阳的心智，吴少阳果然心乱不止，连声音都低沉了。不过还是强撑精神问道：

“你不是前军将吗？被围时应当陷在严秦大营最里面，如何又成了往北突围的前锋将？”

柳子野答道：

“末将潜入严秦大营时，严秦帅帐外的卫兵逃得太快，末将当时觉得不对劲，果然还没有动手，严秦就合围了。因为见机的快，所以及时退出了营外，少将军也就命末将往北突围了。”

答的毫无破绽，吴少阳却沉吟了许久，眼见得远处的火蛇越来越近，甚至连官军的呼喊声都依稀听得到了，南门守将宋志呼唤道：

“刺史大人，是不是开门让他们先进来。”

城下柳子野也焦急地喊道：

“大人，大人！”

吴少阳点点头，吊桥终于开始吱吱呀呀地放下，柳子野松了一口气，率先骑马上了吊桥，眼看一百多人已经要过完了，不过城门还是没有打开，柳子野抬头道：

“大人！将军！”

却看到一张阴骘扭曲的脸。吴元济道：

“射！”

柳子野一阵惊愕，一百多残兵一阵惊愕，城上的士兵一阵惊愕，却依然惯性地放低弓箭，松开了弓弦。

当然也有人破口大骂的，却没有人来得及骂出来，也有人想挥舞兵器拨打的，却总是慢了一拍。一百多残兵谁都没有跑掉，柳子野更是被射得如同刺猬一样。刚刚露出小半边脸的弯弯的月牙又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宋志颤声道：

“将军，这是为何？”

吴少阳却不回答，许久，当官军的长蛇抵达城下时，吴少阳才冷冷说了一句：

“他们是官军的奸细！”

见宋志等人将信将疑，吴少阳又补充了一句：

“不然元济为何回不来？”

这一句解释显得苍白无力。事实上淮西尊卑明显，吴少阳根本不需要解释，但是他做事一向以吴少诚为标本，追求公正无私，这件事的处理，明显带有很强的泄愤色彩，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命令找个借口。

不过这个借口在士兵们听来，却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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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炮灰 光棍

几百年后的韩世忠曾愤怒的说过：

“‘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这句话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李诵的穿越变得没有可能出现。但是其中蕴含的精神是每一个时代都必须的，那就是做事要合情合理。不管在什么环境里，这几个字都会以不同的形式得到要求。虽然事实上吴少阳的泄愤迁怒举动挽救了申州，但是申州对于吴少阳的信心已经在他下达命令的一瞬间动摇了。

所以吴少阳在意识到将士眼中的动摇的时候，又加了一句话道：

“诸位别忘了贞元十七年从韩全义那里缴获的信件。”

那一批信件是淮西大败官军的原动力。贞元十七年十月，吴少诚在溵水大败韩全义，当晚乘韩全义士气低落，乘夜袭营，大破韩全义，在韩全义帐中搜获了一批信件。吴少诚拿着那些信件对里面有很多不识字的人的淮西将领们说：

“这些信件，是在韩全义帐中搜到的。是朝中大佬写给韩全义的，信中说，等到平定了我淮西后，让韩全义把谁谁谁的妻妾，谁谁谁的女儿送到长安这些大佬府里，当侍妾。”

一句煽动的话都没有，但是淮西军将士确实情绪激动起来了，从此以后见了官军就像吃了春葯，越发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剑。十几年过去了，依然如此，只要一想起这些信，淮西军上下就会翻腾起滔天战意。这一次也不例外，虽然最近已经有流言说那批信件是吴少诚伪造的――当然是统计司干的――淮西的士兵们依然把箭口对准了城下的官军。

“呀呀个呸的！”

吐了一口唾沫的可提弥珠灰头土脸地回到严秦面前。今天的第三次强攻又失败了。城墙上下，护城河两边，到处都是还在汩汩流血的尸体，还有没有熄灭的火箭，燃烧的云梯，攻城车。

乘着休息的档儿，教化参军又开始在城下喊话，当然回应他的照例又是一通冷箭。

韦武派人来报告，说没有截到吴元济，这不禁让严秦有些失望。想来吴元济身边不会剩下多少人，命令韦武留一部分兵马拦截，率大队来合围申州。

申州虽然顽固，但是昨夜的三千人一去，已经没有多少兵马了。淮西主力五万人已经集中到了溵水，在光州方向和薛平他们对抗的也只有不到五千兵，西线各栅垒大概有六千人，除了蔡州城里有数千兵，剩下的都集中在申州，再加上分到各栅垒的，申州城里原本只有五千多兵，现在一战去了三千，兵力如何能够？

所以一大早开始，越来越多的申州百姓被赶上了城头。他们的任务是站在淮西军前面，用滚石擂木阻止官军的进攻。当然淮西军附带的意思也是让申州百姓顺便消耗官军的武器储备，也为申州守军节省些口粮。这些意思当然没有讲出来，但是不管是士兵还是百姓都明白。他们的身份有一个专门的词语来形容，叫“炮灰。”

因此有许多家就在城内的士兵抑或军官愤怒了。本来军官和士兵的家属是不在征发上城之列的，但是当有一个士兵的老父亲在苦苦哀求依然被误赶上城，而且上城后恰巧遇上官军进攻，不愿死得不明不白的老头趁人不备，大喊一声就往下跑，被抓他上来的军官一剑刺了个透心凉后。申州守军的内乱就有了苗头了。

老头的临阵逃跑险些导致了这一段城墙防守的崩溃，因为跟着他跑的还有不少人，愤怒的守将在请示了吴少阳之后，将这些乱民的尸体高挂在内城门前，当然率先逃跑的老头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罪名是“奸细。”得知消息的士兵愤怒地找到抓他老子的军官，二话没说就宰了这家伙。这厮胆子也大，想到反正老爹已经死了，自己杀了军官还是要被上官杀，干脆和他的把兄弟一共十个人，居然就打算夺取城门向官军献城。为了互相取信并断绝退路，十人按照惯例交换了妻子――这当然不是现代所谓文明人穷极无聊的堕落性游戏，而是陈可辛大导演的大制作《投名状》，这些被视为私有财产加性工具的可怜女人，就是男人们的投名状。互相杀妻取信之后，喝了一通酒，烧了两刀纸的十人就去找那军官去了，申州屁大点地方，又都在军中，谁不认识谁啊？

结果居然是险些让他们成功了，淮西军的信条是我不是光棍，但是我光棍起来不是人。连老婆都能杀了做投名状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什么做不绝的？再加上士兵的同情心明显在士兵身上，民夫青壮的同情心明显在自己身上，这十人在杀了号称寻常五六人近不得身的守将后，就获得了这一段士兵和青壮的支持，控制了数十个垛口。问题是这十人都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光决定杀人，没有选择时间，这时正是官军休息，教化参军演讲的时间。淮西军也趁机在城楼上休息，让百姓把自己的亲人的尸首抬下去，所以这十人才能轻易得手。

教化参军正拿着军器监设计的一个叫扩音器的铁皮筒子在安全距离之外声嘶力竭地呼喊。他说：

“淮西军的弟兄们，请你们好好想一想。你们本来都是在家安心种地的良民，是谁让你们种不下地，不得不当兵？”

城上回到：

“是朝廷！是皇帝！”

教化参军：

“?”

“不，怎么能够是朝廷，是我们爱护百姓，年年免税、英明神武、聪明仁德的皇帝陛下呢？弟兄们，好好想想吧，是吴少诚，是吴少阳他们啊！是他们在逼你们这些本来的良民放下锄头，拿起刀兵，是他们让你们这些本来是官军的人成为了贼军！”

城上淮西军窃窃私语：

“啥是良民啊？”

军官眼一瞪：

“就是你们。”

“哦！”

?

“听说你们在白天在路上不能互相讲话，晚上在家里不能摆酒请客，你们难道甘于过这样不知道人的快乐的日子吗？弟兄们，拿起武器，杀掉压迫你们的叛贼，重新回到大唐的怀抱。仁德的皇帝陛下相信你们的忠义天性。下面宣读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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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好大一章

“杀吴少诚者，封蔡侯，赏钱五千缗。杀吴元庆者，封霍山伯，赏钱三千缗。杀吴少阳者，封朗山伯，赏钱二千缗。杀吴元济者，?这个上面已经画了叉叉，被人拿了?杀大将者?拜轻车都尉，赏钱一千缗?”

当几支箭无力地落在教化参军面前时，教化参军条件反射地往外跳了跳，接着停下来继续念。三天以来，每次战斗的间隙，严秦军中的教化参军们就拿起铁皮筒喊话。申州守军一开始还放箭干扰，或者大声回骂，但是教化参军们只是把位置稍稍往后退了退，继续若无其事地宣讲。申州守军发现试图干扰纯粹是白费力气时，就任由教化参军们继续宣讲了，偶尔才回击一次两次。吴少阳倒是恨的牙痒痒，可是拿这些教化参军没有办法。听着听着，这些士兵已经把这些教化参军们声情并茂的宣讲当成了休息时必要的娱乐，一时听不到就要把头伸到垛口外张望。几天下来，连士兵们吃饭时喊“谢吴大帅赏粮”都变得涣散了。不单士兵们喜欢听，就连青壮们在城上城下也把耳朵竖得直直的，然后晚上回家去找城里活着的少数老辈人问：

“爷爷，朝廷是啥玩意啊？”

或者

“皇上是什么官啊？有吴大帅大吗？吴大帅是咱申州的天，那皇帝是啥？”

当然要偷偷摸摸地问。淮西的规矩很严，路上不准在偏僻的地方讲话，回家不许互相串门，晚上到点就熄灯睡觉，或者关上门蒙上被子该干嘛干嘛，总之凡是人数多谈话多的活动一律禁止，所以淮西三州没有学校，没有大的商业活动，连来往的客商都少。这样做好处是三州百姓恢复了上古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没有任何吃喝和传宗接代之外的多余的思想，坏处是这二三十年长起来的一代人不管城里乡下都木讷得很，最熟悉的是拿刀砍人。经常让年纪大一点的人感叹：

“木头似的。”

所以淮西很多人的小名或者大号就叫木头。淮西军营最常发生的事就是军官气得大骂士兵：

“木头！”

然后各个帐篷里都伸出脑袋来问：

“喊俺啥事？”

城头士兵还在疑惑为什么吴少阳既没有吴少诚值钱，也没有吴元庆值钱，当然教化参军说吴元庆的赏格已经被人拿了也引起了士兵们的兴趣或者说恐慌。吴少阳已经一口血喷了出来。这口血实在在胸口憋得太久了。什么叫被人拿了，难道吴元济已经被捉或者被人杀了么？

宋志扶住吴少阳道：

“将军，休要上了严秦的当。若真是拿了少将军，严秦怎么会把少将军留在某地，而不把少将军绑出来示众以减弱我军士气呢？”

宋志的下一句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少将军被杀了，严秦也会拿他的首级示众的”，但是没敢说出来。柳子野的尸首还倒在吊桥边，没人收尸，柳子野在蔡州的妻儿据说也被吴少阳派人传书告状，杀掉了。那晚柳子野的遭遇犹在眼前，宋志再骄悍不怕死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吴少阳嗓子哑哑地说道：

“老夫何尝不知道这是严秦贼子瓦解我军心的毒计？只是元济确实生死不知啊。”

宋志无言，道：

“将军，还是派人去蔡州求救兵吧！”

吴少阳却忍住心头翻滚的血腥气，咬牙道：

“把床弩抬上来，射死那鸹噪的家伙！”

床弩是一种很笨重的家伙，造价也很不便宜，所以整个淮西的床弩也只有那么几架，有一架还坏了不能用。能用的两架在蔡州，一架在申州。至于光州，对付那些豆腐兵，还用得着吗？不过不管是蔡州还是申州，都没有用床弩的意识，在淮西以往的战事中，外镇军队压根就没摸到城墙。于是床弩这种宝贝，就被放在了府库中。谁也想不起来用，但是现在眼看着教化参军在那里嚣张，却箭长莫及，吴少阳就想起了传说中的床弩。

嗨哟嗨哟声中，床弩那家伙被抬了上来。不过这时城头已经发生了变故，在教化参军宣讲完赏格，并且再次鼓动淮西士兵弃暗投明的时候，十人组已经杀了那军官和那一段城墙的守将，聚集起百十人守住那数十个垛口，士兵和青壮们大声吵嚷着，怒骂着，前一刻还并肩战斗的同袍现在已经你一刀我一刀的互砍，本打算休息一会的吴少阳一口血强淤在胸口，终于吐了出来。吐出来后，吴少阳的情绪反而镇定了许多。怒喝道：

“把亲卫调上去，杀光这些逆贼！骑兵到城门集中，准备随老夫出城杀敌！”

几百人规模的战斗不可能被忽视，城头的变乱迅速被发现，当教化参军以为自己的辛苦努力收到成效而高兴地呆若木鸡时，消息已经一层一层传到了严秦那里。严秦还没有下令，可提弥珠就已经丢下碗筷，两手油花花的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来人，备马！”

严秦也不管他，因为严秦现在也是手忙脚乱。不过严秦和可提弥珠的区别在于严秦在马上把手擦干净了。比他们还沉稳的是韦武，他是边跑边擦干净的，至于用什么擦的就不说了。反正当几名主要将领疾驰到西门的时候，城头上的打斗正激烈，在淮西军官的威逼下，士兵们正闭起眼睛用枪阵压缩十人组的空间，手忙脚乱的青壮大大干扰了十人组组织的防御，以单打独斗对付有组织的杀戮，结果用膝盖想都能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严秦当即道：

“可提弥珠，快率骑兵疾驰城下支援！”

可提弥珠领命刚要前去，韦武慢条斯理地说道：

“可提弥珠将军的手上还全是油呢。还是让末将去吧！”

什么叫细节决定成败，这就叫细节决定成败!目瞪口呆的可提弥珠眼睁睁地看着韦武率领亲随骑兵疾驰城下，不过很快就从城墙那边传来了惊呼声，接着拐角处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已经擦干净手的可提弥珠抽出刀来，见严秦点头，就立马窜了出去。淮西骡马杂处的骑兵终于沿着护城河拐了过来，无法掉头的韦武部马上就吃了亏，被淮西骑兵从肋部切了进去。不过淮西骑兵领兵的骑将却不是吴少阳，而是宋志。

当吴少阳披挂整齐，苍白着脸色下城楼的时候，宋志已经骑马立在了军前。宋志道：

“大帅和将军厚恩，宋志无以为报。此去凶险，申州却离不得将军。”

吴少阳一句话没说，转身上了城楼，南门打开，吊桥放下，几名士兵迅速出来将挂在吊桥上的柳子野几人的尸首扔到了护城河里，随后，宋志就率领三百骑兵杀了出来，顺着护城河直往西门去了。

宋志的打法完全是不惜马力的自杀式袭击。拐过护城河，就撞上了韦武的骑兵。事出突然，谁都没有想到申州守军这个时候还有胆略出城袭击，不过想想这确实也是最好的办法。空间有限，韦武的骑兵无法回头，只能向前，努力拨转马头向北，人马拥堵在一起，许多人都是被己方的士兵挤进了护城河里，砸碎了河面上的薄冰，不时听到清脆的骨折声和哀鸣惨叫声。而宋志的三百人压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放开后背让可提弥珠砍，只顾着砍杀韦武的兵马。当可提弥珠找到宋志，和韦武合力将杀红了眼的宋志刺死的时候，韦武的骑兵死伤大半，淮西的骑兵一个不剩。而城头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拄着剑站在垛口处的，是吴少阳。从城头射下的，是箭雨。

照例把宋志的首级扔在了地上，可提弥珠却无法兴奋起来，韦武更是脸色铁青，这也难怪，死的都是跟随自己的亲兵。严秦却脸色平静，道：

“把宋志的首级放进木匣内，传给李总管和陆相公，为二位将军请功。”

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出师以来最大的挫败。刚刚韦武的部下为了泄愤，将受伤落马的淮西伤兵全部杀死割下头颅。而官军落入护城河的人马也全被射死。这个局面是吴少阳希望看到的，而且还正是他先命人放箭促成了这个局面；但是这却不是严秦希望看到的。所以当教化参军兴奋的跑来主动请缨，提出把自己的位置往前移动半箭之地时，严秦一边命令给他记功，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如果你想身上插满羽箭，那就去吧。”

鲜血积聚的仇恨，是无法短期内消失的。

淮西贼军，还真是有股子狠劲啊！

两天前，当马少良把侯惟清的使者带到李愬面前的时候，李愬没有丝毫犹豫，就带着百余骑人马不顾麾下诸将的反对出了宜阳栅。从凤翔回到长安期间，李愬对淮西也是下过功夫的。粮秣统计司提供的侯惟清资料里把侯惟清定性为可争取人物。李愬并不知道侯惟清已经和河南淮西行营搭上了线，不过他认为这是个机会。打仗，赌的就是机会。

一见到李愬，侯惟清就跳下马来，翻身跪倒在李愬马前，作为要投诚的叛军，最要紧的就是低姿态，这点觉悟侯惟清还是有的。李愬也翻身跳下马背，轻按着侯惟清的肩膀让他起来。好言抚慰了几句后，侯惟清就透露了自己和河南淮西行营的关系。李愬大喜道：

“难得侯将军忠义如此。侯将军但请放心，李某自然会帮侯将军送信与太子殿下。”

侯惟清自然多谢不提。接下来，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吴元济和他的随从就被侯惟清交给了李愬。李愬又嘉勉了侯惟清几句，让自己的亲卫带着吴元济先回大营，自己呆在侯惟清军中，和侯惟清并辔而行，边走边谈。降将最需要的是什么？最需要的是信任。李愬用不设防的实际行动向侯惟清一众人表明了自己对他们的信任。感动得眼圈红红的侯惟清道：

“末将老父母妻儿还在蔡州城内，本想用吴元济换回妻儿，不然侯惟清即使洗雪，却害死父母妻儿，有何面目苟活于人世？李帅待侯某如此，侯某已经惭愧国家，哪里还敢提出此放虎归山的请求呢？还请李帅和末将演一出苦肉计，劳动王师追逐末将到朗山城下走一遭，以示末将是兵败被擒吧！”

李愬沉吟片刻道：

“如此，岂不是要委屈侯将军？李某以为，侯将军并不需要现在就归顺朝廷啊。”

到底是大将，侯惟清马上就反应了过来，问道：

“李帅可是要侯某先去朗山，然后里应外合取了朗山？”

李愬笑道：

“如此难免有人走脱，岂不是要连累侯兄父母家人？李愬的意思是侯兄尽可以先行去朗山，现在李愬并不想取朗山。”

哪有军功在前而将领不想要的？见侯惟清们一脸疑惑，李愬解释道：

“李愬只是要侯兄进去做个桩子。某也不会去打朗山。朗山是淮西重镇，朗山一下，这一方向的叛军数千人势必全部畏战回缩，那时要打蔡州，岂不是要难上几分？”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颇被淮西众将轻视的行军总管胃口居然如此之好，计谋居然如此之长远。只怕自己要和他对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对李愬都生出敬畏之心来。李愬却依然和侯惟清说说笑笑。

李愬既有奇谋，又谨慎小心。若是其他人，只怕马上就会将吴元济带到申州城下，利用吴元济逼吴少阳献城。但是侯惟清却知道吴氏父子的死硬，颇为担心这样吴元济会在阵前拼死泄露。李愬知道他的心意，为着担心侯惟清的家人，只是派人通知严秦吴元济已经捉到，审问过后就将吴元济及数十随从装入囚车，押往襄州陆贽处，并具书一封说明缘由。由于细作太多，李愬并没有带侯惟清回营，天色已晚时候，躲在一片小树林里的侯惟清得到了李愬的通知。感激涕零的侯惟清带着挑选出来的二百多人，还是和李愬来了一出苦肉计，狼狈不堪地在第二天早晨逃进了朗山。其他二百多人就随李愬换了军服，洗雪身份。

为此，李愬也叮嘱严秦相机处置，有机会破城就破，没有机会破城就围困，不要强攻折损太多士兵。此时李愬已经知道了会战的消息，将侯惟清提供的淮西军情快马发往乌重胤大营，三州即使绕路，南北也不过数百里地，大概天明会战开始前就能到达。真是时机大好啊。

再次审问了被摔得七荤八素，伤筋断骨的陈光洽后，李愬第二天升帐作出分派。命令刚从申州城下召回的权唐州刺史李进诚将甲士八千至文城栅，招降吴秀琳。招降不成就开打。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绕过文城栅去分兵攻诸栅。命令董少玢攻打马鞍山，马少良攻打嵖岈山。

妫雅、田智荣攻打冶炉城，然后直驱西平。阎士荣攻打白狗、汶港二栅。游弈兵马使王义率军攻打楚城。为进军蔡州扫平道路。

当天，当董少玢奏报攻下马鞍山，拔除路口栅时，李进诚的兵马已经按照围三缺一的标准兵法，围住了文城栅。历史上吴秀琳是一召就来的，但是此时战事刚开打，淮西军还没有吃过大亏，也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虽然没了陈光洽，吴秀琳依然硬气地很，对李进诚派出的使者道：

“去告诉李进诚，若真捉了吴少将军就押来让某看看。若真想要我文城栅，且看他有没有这本事，叫他尽管放马过来。不过放马过来前先撒泡尿看看自己长什么样，省得有来无回，下了地狱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吓得记不得了。”

大怒不已的李进诚当时就下令进攻文城栅，文城栅地处险要，守卫都是精兵，粮草武器充足，一时箭矢如雨，倒是让仰攻的李进诚折损了不少兵马。得到消息后，李愬率领亲军抵达前线，观察了一会，道：

“假假的再攻打一次，然后退兵。”

当官军如潮水一般退却，然后委靡不振地耷拉着旗帜退回驻地时，吴秀琳不由得轻蔑一笑。文城栅中自然也是一片欢腾。一直和陈光洽互别苗头的骁将孙献忠趁机对吴秀琳道：

“请让末将率五百骑兵衔尾追击，必提李进诚头来见将军。”

吴秀琳稍稍考虑，就同意了孙献忠的请求。不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不是淮西军的风格。不过吴秀琳明显比孙献忠现实许多，道：

“只截击他的后军，多作杀伤就行了，不得贪功恋战。最多追出二十里，不，十五里就要回来。”

结果孙献忠追了五里不到，就看见一座山坡上一位三十多岁的将军安坐胡床之上。不过他不认得那就是李愬。李愬对边上的李进诚说：

“吴秀琳到底谨慎，才派出五百骑，只怕这厮只准部下追出十五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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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危局（月末泣血求订阅！）

夜里，李诵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面，他正坐在沙盘前发呆，以前的吴颂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对他说：

“回去吧，这里不属于你，出去了这么久，你应该回来了。”

他刚答应了，想迈脚走，却一把被人拽住，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高冠巍峨的大胡子，正是他每日对着镜子看到的人。现在的李诵却又对他说：

“你本就属于这里，却要到哪里去？”

刚要回头，却一把被人抓住，以前的吴颂对他说：

“你属于这里？你的妻子，你的儿子难道忘记了吗？”

那边却也一把被人抓住，道：

“中兴大业做了一半你就想走，对得起你这么帅的发型吗？”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光头。头皮凉飕飕的。吴颂说道：

“你管他干什么，你是吴颂，不是李诵。什么中兴，什么唐朝，根本不关你的事情！你就是个市井小民，你从小到大做过和什么政治有关的事情?最大的官是宿舍舍长，就你，能管理好国家吗？振兴这个王朝的责任不是你能承担的，你还是安安心心做你的市井小民吧！”

李诵却又对他说：

“你现在是李诵，现在是李诵！认准的事情就要做下去，你做得很好，管理这么大的国家，哪个皇帝没有遇到过挫折？不要怕，咬牙坚持过去，形势马上就会好转的。你有那么多能干的大臣，有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有这么庞大的国家，这么丰富的资源，你怕什么？醒来，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两个人谁也不让，扯得自己胳膊好疼，他实在忍受不了，两者胳膊奋力一缩，两个人却施施然穿进了他的身体，这让他不禁一声大喊，猛地坐了起来。

坐了起来，他还是李诵。

一见李诵大叫着醒来，恼怒着看着他，李忠言慌忙松开他的胳膊，跪在地上磕头道：

“老奴用力太猛，惊扰大家了，只是朔方战报到了。”

李诵这才想起自己睡前曾经吩咐李忠言一有边境战报就把自己叫起来，于是也不说话，道：

“服侍朕更衣吧！”

坐在马桶上看完了朔方八百里加急传递来的战报，三天多以前，在振武、丰州等地出现的五万余吐蕃军，突然越过塞上，袭击盐州，所幸边境几个月来一直高度戒备，盐州军民拼死抵抗，杀敌数千，但是寡不敌众，盐州已经被吐蕃重重围困，而且看来吐蕃还有增兵迹象。这明显是吐蕃主战派对早些时候唐军动作的报复，看来吐蕃赞普还是未能有力控制国内。还未赴任河东的范希朝请求留在朔方主持大局，裁军后，朔方军只有三万多人，请求调河东军一军入朔方，请求增加沙陀三百军额。

根据情报，吕温认为吐蕃最近数年内不会有大的动作，朝廷可以小心戒备，专心对内，这个判断也符合李诵对于历史的了解，所以在向吐蕃宣示武力之后，李诵就放心从关中调了多达五个军的兵力去淮西参战。虽然边地的李愿等人先后上书称吐蕃有异动，李诵却固执地相信吐蕃不会在初冬发动反击，并且只让各镇做好应付小规模冲突的准备。三天前，一位粮秣统计司第四曹的从事冒死从吐蕃境内千里迂回，送回了吐蕃正在策划反击的情报。由于吐蕃封锁严密，情报送到时吐蕃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就绪，并且在凤翔、陇右、泾原都发动了攻势。穿越哪里有不改变历史的，只是现在才明白有些迟了。李诵只得任天由命了，指望各边的大将们处置得力了。

雪上加霜的是振武阿迭光进奏报冬天到了，日子不怎么好过的回鹘最近有在边地增兵的迹象。内乱未平，外事将起，这实在不是李诵愿意看到的。李诵有些后悔当初强行迎咸安大长公主的灵柩回长安了。回鹘新可汗曾数次派使者前来请求和亲，都被李诵以大的已嫁，中的已定，小的还小为理由拒绝，看来这一次的举动不会小。漫长的边境线，防不胜防啊！看来果然如白居易所说，吐蕃回鹘在内地探子极多，虚实尽知啊。

朝廷的舆论是紧张的。许多人都害怕代宗年间朝廷主力东进平叛，造成关中空虚，以致被吐蕃乘机攻入长安的一幕再次重演。毕竟不管是吐蕃还是回鹘，都不愿意看到一个统一的强势的大唐重新出现，而且蛮夷贪得无厌，有机会不咬下块肉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吐蕃使者春上才来过，口口声声说要请和，现在大概还没有到逻些，吐蕃的大军就已经开始压迫大唐的边境了。朝廷内部也有人动摇了，兵马才动不久，胜败未分，罢兵洗雪吴少诚和淮西将士的论调已经出来了。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危局呢？

巨大的压力在李诵的心头，难得睡一会儿，却还告诉李忠言一有边境的战报就把他喊起来。寝宫内温暖如春，明亮如昼，香气漂浮，李诵却无心睡眠，眼前不时浮现出吐蕃回鹘攻破边城，掳掠杀害百姓，纵火抢粮的画面，浮躁地把手背在后面走了几步，吩咐李忠言道：

“朕想沐浴。吩咐今晚当值的学士到浴堂殿等朕。”

小宦官打着宫灯在前面引导，李诵披着大氅，从温暖的寝宫走出，不知什么时候雪花已经一片一片絮絮地飘落，地面上，树木上，屋瓦上，都已经是雪白的一片。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李诵不由得精神一振，头脑清醒了许多。外面不管怎么乱，关键的点还是在内部，还是在淮西，只要淮西打下来，那么就能对内部形成威慑，暂时平定内部，军队也能抽调回到西线。

不知道淮西现在怎么样了。

从关中到河南，一场大雪把千里山河打扮地晶莹剔透。千里的潼关谷道上不要说人，就连鸟也很少飞过。本来热闹活泼的大地回归了原始的沉寂，只有簌簌的细微的雪声，密密地传来。远远地从原来函谷关的方向，跑来五匹快马。大清早的，谁在赶路？守关将士马上振作了精神，准备盘查。

还没等守关将士问，马上的人就已经喊了起来：

“快快开门，放我等入关，淮西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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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学好普通话和爷们军

(写着写着居然睡着了，不求订阅对不起自己！)

十月丁卯，大雪过后的清晨，长安城里一百零八市坊的街鼓依然“咚咚”敲响。丝毫没有受到敌军压境的影响，长安的百姓们依然各做各的事情，各过各的日子。早起的人们，打开房门，呼吸一口雪后特有的带着点甘甜气息的新鲜的空气，清新清新肺腑，然后把一夜的浊气吐出来。去井边打出带着暖气的水，净面，漱口，一板一腔，有条不紊，不慌不张，这是长安人特有的范儿。

各市坊使，还有金吾卫的街使，一大清早就到班，带着差役士兵，上街入巷，挨家挨户地喊人出来扫大街。其实也不用他们招呼，许多人自动就拿着扫帚上街了，都是在长安住了这么多年的人儿了，这点规矩不知道吗？一大清早出来，扫街活动活动筋骨，然后有俩钱的到铺子里来碗热汤，要个锅盔，听铺子里吃早饭的书生读《春明外史》还有《今春秋》，中午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晚上到坊里，找点乐子，许多长安人都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挺有滋味的，虽然现在这种滋润的生活依稀受到了外部的威胁。长安人依然只是很文雅温和的骂上一句：

“娘个X的吐蕃人！”

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今天更是如此，因为今天最新的两份报纸上都登出了一则消息，就是原本驻扎金商，由金商都防御使阿迭光颜统辖的第三军奉命调往凤翔，从河中调两旅军队入驻奉天，两旅军队经河东调往朔方。

当各个饭铺里吃完早饭的人疏疏拉拉地出来时，大街上已经重新可以跑马了。小孩子们在街边打雪仗，堆雪人，打疼了哪个，就上来揪打，大人们踢一脚就跑到一边去，瞅个机会打一下就跑，看得大人们笑嘻嘻的，边笑边骂：

“兔崽子皮厚。”

差不多同时，从明德门和春明门就同时跑进了五六批快马，马上的人大喊：

“让开，让开，淮西急报！”

“让开，让开，山南捷报！”

于是春明大街上的人一片疑惑，朱雀大街上则是一片欢腾。两种消息传遍了长安全城，大家都在等待露布，想看看捷报是什么内容，急报又是什么内容。

结果让长安城一地眼镜片。露布出来后，人们先看山南的那一张，果然是捷报，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遣手下将领游弈兵马使王义，山河十将董少玢、马少良、妫雅、田智荣、阎士荣等，攻下马鞍山、嵖岈山、冶炉城、西平、白狗、汶港、楚城等要塞。斩首二千余。李愬亲率权唐州刺史李进诚部，拔除文城栅，杀守将吴秀琳、孙献忠一下一千七百余人，生俘一千三百余人。山南道行军副总管严秦率部猛攻申州，擒获淮西首将吴少阳子吴元济（李愬把功劳给了严秦，当然具体内容在密折里），先后斩首二千余，已经攻破申州外城，围困内城。

而河南道发来的所谓“淮西急报”居然也是一张捷报。捷报的内容是溵水大捷。权河南道都知兵马使阿迭光颜和河南道行军总管乌重胤密切配合，协同指挥，在小溵水与淮西军主力五万会战，大破淮西军，斩首过万，生俘二万，杀淮西大将张伯良以下将校三十余人，伤董重质，淮西主将吴元庆乘着夜色逃走。这么大的胜利被喊成“急报”的原因居然是那军官的乡音太重，“急”和“捷”分不清楚！李忠言适时地把这个事当笑话讲给李诵听，果然让李诵“扑哧”一笑，感叹“学好普通话，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条新闻一时间一下子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不禁让这一场大胜多了些滑稽的意味。

事实上这一场大胜本身是很跌宕起伏的。按照事先的约定，当天一大早，唐军各部兵马饱餐之后，依次出营到小溵水傍河结阵，在双方斥候的互相观察，袭扰中，两军结阵完毕。和明面上的数字一样，双方都是三万多人马，六七万人在平原上展开，果然是旌旗蔽天，漫山遍野，连冷风都似乎被吓得变了立场，和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相比较，冷风还是显得温柔了许多。

一大早出来，天色就阴沉沉的，浅灰色的阴云压得低低的，似乎要努力将恐惧施加给人。不过与之相反，双方的士兵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双方都知道这一场大战的意义。官军如果战败，对整个国家和军队的士气和信心的打击都将是深远的，而淮西如果战败，用淮西将领的训话来形容：

“那淮西的天就要塌了。如果我们败了，朝廷是不会放过你们这些他们眼中的贼的，你们的妻女就要任人凌辱，想想韩全义的那些信吧！”

还是拿韩全义的那些信说事。而淮西如果赢了，

“那咱们淮西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大家就只管跟着大帅和少帅，要什么有什么，要官有官，要钱有钱，要房子有房子（为什么不是土地呢？那时房价就涨了吗？），要女人有女人，他们的，”

说着指了一下官军的大阵，继续说道：

“一切都是我们的。”

精钢锻造的兵器，防护严密的明光甲，厚重的木盾，精选出来的战马，甚至还有穿在身上的暖和的棉衣，寒冷的天气里，每一个官军士兵都觉得自己信心百倍。王沛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兵，道：

“老天不公，让咱们陈许靠近淮西这个恶邻，从当年曲节度使开始，吴少诚这个恶贼就不断地打咱们陈许的主意，年年都要入咱们陈许，杀我父老，劫我钱粮，这口气你们能忍吗？前任刘节度以柔克刚，和淮西吴贼交好安民，就是这样，淮西恶贼也没有放过咱们陈许父老。人人都以为咱们陈许的爷们被淮西欺负怕了，说咱们是通贼，是没卵子的玩意，可是皇上，还有太子，相信咱们陈许男人是真正的爷们，陈许军是真正的爷们军，今天无论是近卫军，还是昭义四十军的弟兄，还有宣武军，都要争这个前军，因为咱们陈许军前些年太怂，我王沛先一句话都不敢说，可是太子还有阿迭将军，乌将军还是让咱们陈许四十七军打头阵。这意味着什么？看看你们手中握的兵器，那样比淮西贼差？看看你们身上穿的铠甲棉衣，淮西有吗？咱们陈许和近卫军四十军他们的装备一个样，都是两个卵子的男子汉，如果这样咱们还是打不过淮西军，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老子，王沛先，绝不活着离开战场！”

回答他的是炽热的目光。

双方的发动都很出色，不过官军身上体现出的是浓烈的战意，而淮西军却什么意都没有。高霞寓站在阵前一望，咋舌道：

“咋跟野人一样。”

阵形不如官军严密，士兵的脸上都是毫无表情，眉宇间尽是混沌之气。这些人集中在一起，形成的就是一片死气。

高高的塔楼耸立在官军阵中，淮西军的情况一目了然。塔楼是军器监搜寻能工巧匠精心打制的，专门供野战使用，现在全军只有两架，一架在朔方范希朝那里，一架就在行营。平时是一层一层，用时可以随意搭建，最高可达九层。阿迭光颜现在只搭了七层。李纯坚持呆在军中，但是声明不干预军事，此时也好奇地登上塔楼。一层一层，越上高心里越打鼓，脸上却做出谈笑自若的样子。站到最高层，虽然上面有顶，但是李纯还是感觉：

“好冷啊！”

站在塔楼上，就如同置身在黑色的海洋中，场面是何其壮观啊。李纯现在也觉得自己形容词匮乏。不但官军阵中看得清清楚楚，就连对面的淮西军，虽然竖起了很多旗帜，但是调动分派都看得一清二楚。这种感觉让唐军将领很享受，而淮西军很无奈。

站在三层楼上和站在七层楼上感觉能一样吗？

“娘的，不就是搭得高吗？”毛都看不到一根的吴元庆用马鞭指着塔楼吃不到葡萄吃葡萄酸的说，“当心掉下来摔死。”

张伯良安慰他说：

“这一仗打完就是咱们的了。”

站在塔楼上的李纯在韩公武的帮助下找到了对面淮西军的中军位置，看了几眼，对阿迭光颜和扶着屁股站在塔楼上的乌重胤等人道：

“那个在土坡上拿马鞭指着咱们这儿的大概就是吴元庆吧？小心别让他跑了。”

说完就以不妨碍军务为由下了塔楼。留下阿迭光颜、乌重胤、王大海、韩公武、王沛先等人在塔楼上继续瞭望观察敌情。

淮西军那边，张伯良将一万人为前军，吴元庆将一万人为中军，董重质率一万人为后军。官军这边，王沛率陈许四十七军两个旅五千人为前军，韩公武的五千人在左翼，高霞寓率五千人在右翼――和统帅一个军相比，这是高霞寓最适合的带兵人数。中军是乌重胤率领的昭义第四十军，由曹华统率。阿迭光颜和乌重胤的亲军在塔楼下随时听用。后军是高霞寓军的另外两个旅和武宁军两个旅以及近卫军一万三千人，打得是王大海旗号，为预备队。投入战场的总兵力超过四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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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到底谁喝一壶？

（本月最后一天，求订阅！）

和士兵的求战心切相比，将领们都显得很谨慎，无论是双方中的哪一个，都没有指挥过这么多的兵马，打过这么大的战役。阿迭光颜和乌重胤站在塔楼上，手边就放有一个微型沙盘。从武学首期毕业的一名叫窦义的参军讲解汇报说：

“就目前的观察和情报看，敌军在战场投入兵力三万人，守营约有三千人，如果山南李总管提供的情报准确的话，至少有一万七千名淮西贼军不在我们掌握中，这其中很可能包括前两天突袭我军营门的淮西精锐骡骑军。根据对淮西战术习惯的沙盘推演，标下以为这近两万贼军最主要的目标应该是乘我军大出，袭击我军大营，扰乱我军军心，然后从我军尾部杀入，前后夹击，一举击溃我军。末将还以为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在击败我军后，利用骡骑军机动性强耐力好的优势，突袭东都畿，以图震动关东，动摇朝廷的用兵决心。”

这个窦义就是当初鹿头关战前武学推演中被李诵看中的三个人之一，这三人也就号称“三杰”，只是李德裕现在不乐意当武将了而已。这个推演是李德裕和窦义大清早爬起来推演后得出的结论。两人分头向阿迭光颜乌重胤和李纯汇报，李纯听完李德裕的汇报后，并不为淮西的大胆妄为而恼怒，反而兴奋地说道：

“要真是这样，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这样肯定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又做了一次战术推演的董重质扔掉手中拿的白草茎，指着地上画的几个圈对吴元庆，张伯良等人说道。吴元庆和张伯良都点头赞成，只是不无遗憾的说：

“计谋虽好，却不知眼下官军兵马多少。”

官军的大阵确实厚实，而且和淮西军一样吊诡的是战旗密布，让你一眼根本看不透虚实。淮西军虽然骄狂，却不敢打赔本的仗。董重质道：

“根据探马这些天的回报，似乎官军只有四万多一点人马。他出战的人越多，对我军的计划越有利。他出战的人越少，对我军也是越有利。运兵之妙，不就在一个‘势’么？只是此战要谨慎，待会开战不妨先不发动，相机派出骑兵冲击敌阵，观察一下官军人数，再做决断。”

按照惯例，双方战前又开始了心理战的交锋。和以往只是派出大嗓门士兵骂阵不同的是，在一片污言秽语中，官军方面的教化参军出场了。

“淮西军的弟兄们，请你们好好想一想。你们本来都是在家安心种地的良民，是谁让你们种不下地，不得不当兵？”

“听说你们在白天在路上不能互相讲话，晚上在家里不能摆酒请客，你们难道甘于过这样不知道人的快乐的日子吗？弟兄们，拿起武器，杀掉压迫你们的叛贼，重新回到大唐的怀抱。仁德的皇帝陛下相信你们的忠义天性。下面宣读赏格?”

“杀吴少诚者，封蔡侯，赏钱五千缗。杀吴元庆者，封霍山伯，赏钱三千缗。杀吴少阳者，封朗山伯，赏钱二千缗。杀吴元济者，?这个上面已经画了叉叉，被人拿了?杀董重质，张伯良者?拜轻车都尉，赏钱一千缗?”

听到吴元济被擒，淮西军中诸将尤其是董重质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于是淮西军就开始关照这位教化参军了。教化参军的宣讲是在巨大的危险中完成的，如果当时法律里有明文规定的话，他完全可以向衙门提出诉讼，状告眼前这数万人对他进行令人发指的人身攻击、诽谤、污蔑，甚至发出生命威胁，但是他仍然完成了宣讲，勇敢地回到了本阵。

“你做得很好。”

王沛鼓励他说，

“下面该我们了。”

己方人多，没理由等对方先进攻的。塔楼上升起了一面小小的令旗，这是让陈许军进攻的信号。出乎意料的是，陈许军动的时候，淮西军也动了。

“弓箭手，出列！?每人六枝箭，放！”

密密麻麻的黑色的羽箭呼啸着划过天宇，落入淮西军阵中，淮西军同样还以犀利的箭雨。阿迭光颜无暇去欣赏这壮观的景象，他注意到，淮西军中军所在的山坡后面，有人马调动的迹象。又一面小旗升起，马上有两条黑色的长蛇从官军阵中穿出，从两翼兜头赶上了刚从淮西军阵中钻出来的淮西骑兵，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试探性的进攻结束了，第一轮官军略占优势。双方都对彼此的实力有了数，吴元庆等淮西将士对官军的战力评估提高了一个档次，不再主动进攻，而官军的信心却成倍增长了。不过阿迭光颜却还在心里叹息。不知道淮西的那两万人在哪里，不然，何至于这样小心翼翼？想想，当淮西军冲阵时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前是陌刀手，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啊！

你不出来，老子就打你出来！

想着，阿迭光颜下达了第二次进攻的命令。陈许军第二个营出阵，这一次宣武军和高霞寓的部下都出了一个五百人，跟在陈许军的侧后方，随着隆隆的战鼓，呈品字形推进。

淮西军的羽箭射在刀盾手的木盾上，发出接连不断的钝响，跟在刀盾手后面的士兵把圆盾举在头上，仍然不断有人发出惨叫，捂住大腿或者某个部位，蹲坐在地上。而官军的长弩，也给淮西军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陈许健儿，杀！”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试探的意思，完全是实打实的拼杀。官军来自不同地方，训练战力高低不齐协调不默契的问题马上暴露了出来。王沛的心在滴血，韩公武的心更在滴血，没有得到命令的官军却依然死战不退。越来越多的淮西军从后排补到了前排，也有越来越多的官军在阵前倒下，阿迭光颜却依然没有下达鸣金的命令，反而令旗一挥，又是三个营补了上去，换下了前面的三个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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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会 战（上）

整顿后的唐军的军制，是每军五五编制，每军五旅，每旅五营，按前后左中右编制。当第三个营的伤亡开始加大时，王沛想都没有想，道：

“中营上！”

又一营士兵冲了上去，左右的韩公武、高霞寓也替换下了自己的部队。前面力战的三个营从两侧退回本阵，到后军休整，当然也没有忘了带走袍泽的遗体。后上来的士兵加速，冲锋，刀光闪现，撞倒了一大片淮西军。

连续五次千人以上规模的冲阵，给淮西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张伯良气呼呼地跑到中军，对吴元庆和董重质说道：

“这样站在原地挨打不行，某一个冲锋就能打他们回去。”

吴元庆不说话，看着董重质，董重质道：

“等一刻之后，官军力竭，就反击吧！”

不过淮西的反击骑兵刚刚集结完毕，唐军就鸣金了。穿着黑色甲胄的士兵们略显慌乱地退了回去。绵绵不觉的如潮水般的攻势终于停止了，淮西军阵前倒下了一大片尸体，当然那些是淮西军自己的，受伤的士兵在地上翻滚哀吟，死去的士兵双手紧抓住胸口，这一幕景象在自己身边发生，而主角又是早上和自己一起吃过饭的同袍的时候，对精疲力竭的淮西军的冲击是巨大的。淮西军这时候才想起来，第一，自己也是血肉之躯，第二，野战不是自己的特长，自己的特长是奇袭。对淮西军的将领们来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监视之下，连撒个尿都能被人看到，这种感觉异常不爽。所以他们只是恨恨地盯着对面，没有想到要清理一下战场，像官军那样把战死士兵的遗体搬走。这样的一个疏忽无疑是致命的。曾经看过一篇，二战时张发奎防守江西一线，之所以崩溃就是因为没有及时组织民夫清理牺牲的士兵的遗体，活着的士兵在满是自己同僚遗体的战壕里作战，看着自己身边的战友一个个痛苦地死去，心理压力极大。淮西军虽然漠视生死，但是生死时时刻刻以这么不痛快的方式在自己身边发生的时候，那对神经的考验就是巨大的了。尤其是伤兵，那时代战场救护水平就像中国男足的成绩一样，再大也是个零，伤兵只能任天由命。在休息的时候，听着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同袍哀鸣着请求给自己一个痛快的，许多淮西士兵都把头扭了过去。也有心硬的抄起自己手边的刀，走到某一个同村的或者发小的身边，道：

“木头，对不住了。”

一刀给个痛快的。然后走回去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粗气。杀人是必备的职业素养，但是杀敌人和杀自己人是不同的。敌人或许和自己有一样的家庭，一样的身世，但是你不认识他，杀一个杀两个都是手起刀落的事，但是杀自己人，就会想起很多东西。当然马上就有发现不对劲的军官到中军找到张伯良，张伯良下令搬走阵亡士兵的遗体。搜寻阵前的伤兵运到后营，救治不了的直接超度，省得干扰军心。

前军一边搬运尸体，一边安放拒马。本来是打算对攻，现在却变成了坚守，本来坚定的信心动摇了。吴元庆把原因归结到了塔楼上。

吴元庆气呼呼地指着塔楼说：

“能不能把那个玩意打掉？”

董重质说：

“咱们不一定要打掉它，他不是以为什么都能看到吗？咱们就让他看，等他们望呆了，就会知道咱们还有一支军队他们看不到。”

说罢，抬头看看天，道：

“现在大概不过才过辰时，等到未时，咱们就可以杀他个干干净净了。适才探马回报，官军大营里人马顶多只留了三千，而且还是河南军，我军大概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夺营，到那时大营起火，某不相信官军还能有心恋战，我军乘势反击，必胜无疑。还请张将军咬牙坚持。”

张伯良道：

“如果官军大营最多留三千人，那么现在对面的官军足有四万人，以一对四，能坚持到午时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能坚持到未时？”

董重质道：

“张将军不必担心，官军只是一时之勇。关键时候少帅会派上中军的。”

虽然名义上吴元庆是主将，但是谋主是董重质，张伯良也不好反对，只好匆匆赶回前军整顿军队。临走前道：

“把所有的拒马都给我吧！”

到未时，还有三个时辰呢。

等到张伯良走后，吴元庆才担心地问道：

“未时才出击，是不是太迟了？”

董重质叹息道：

“某也是没有办法啊！刚刚我计算了一下，官军投入进攻的兵力不到一万人，中军后军都没有动，就算提前烧了他们大营，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损伤啊。后军的一万人无论如何不能动，实在不行，把咱们大营里的调两千出来吧。”

淮西军正在搬运尸体的时候，王沛又集结了自己的军队。本来曹华已经奉命率昭义四十军两个旅接替他的位置，但是被王沛先拒绝，王沛恼怒地说：

“告诉都知兵马使和总管大人，我王沛还没死呢！我四十军将士还有三四千才死光呢！”

本来担心初战受挫的陈许军战意会下降，但是现在还有什么担心的呢？阿迭光颜站在塔楼上，脸被风吹得生疼。天空依然是暗灰色的。阿迭光颜想：

“我的五千儿郎到哪里了呢？”

“第二旅，前营，左营，右营，上！”

王沛下达了命令。短暂的休息之后，又一轮进攻开始了。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两翼未动，陈许军主攻。而王沛也站到了军前。

“有贼无我，有我无贼！”

王沛拔出佩剑高呼道。

“有贼无我，有我无贼！”

第二旅将士跟着王沛大喊道。密集的阵形缓缓向前移动。宣武军和高霞寓的部下跟在侧后接应。

“举盾！”

举起木盾，挡住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双方的箭支越过天空，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到地上就会是哀鸣一片。陈许军将士跟在王沛先身后，坚定地逼近了淮西军。

淮西恶贼，血债要用血来偿还。

陈许怂军，休想越过我们。淮西军的长矛手立在拒马后，不管自己同袍的身体还在自己脚下翻滚，冷冷地将长矛对着陈许军。杀到近前，已经是无路可退，乘着淮西弓箭手放箭的间隙，十几名陈许士兵披着重甲，从盾阵中挤出，翻过拒马，淮西军的长矛马上攒刺了过来。

一个声音悄悄地响了起来：

“弓箭手，预备！”

借着大队的掩护，数百名陈许的弓弩手在后面搭箭，拉弓，后仰，将被压制了许久的怨气射了出去。淮西的弓箭手和长矛手马上倒下了一大片。王沛为了更大的杀伤淮西的弓弩手，竟然强忍着一直没有放箭回射，只是依靠着韩公武高霞寓们的掩护，突到了近前才突然命令放箭，要求是放八支箭，放到第七支时陈许军的弓箭手已经有不少放得箭绵软无力了，第八支时已经有不少箭支掉到了自己人的头上，不过突然受到杀伤的淮西军来不及嘲笑自己的邻居，而是尽力对付陈许军中搬拒马的重甲战士，倒是王沛暗暗骂了一句：

“娘卖X的，丢人丢大了！”

弓箭手放完箭后，胳膊已经是酸软无力，背着弓弩就往本阵跑，曹华的昭义前军开始慢慢向前移动。陈许军已经越过了拒马，和淮西军杀到了一起。

拨开长矛长槊的阻击，越过拒马，搬开拒马。冲击，冲击，再冲击，举起，砍下，举起，砍下。拨开，突刺，拨开，突刺。士兵们的任务很简单，将领们的任务却很麻烦。

张伯良焦头烂额地组织兵力突击，站在阵后，哪里报告支持不住，就把一小队一小队的士兵派去，用暂时的人数优势抵消官军施加的巨大而全面的压力。官军的左右两翼已经乘着混战压了上来。一蓬蓬的血雾喷射而出，站在最前面几行的士兵甚至已经感到脚下本来冻得坚硬的土地已经变的湿滑了。

突击，反突击，官军在寻找淮西军阵的薄弱环节，淮西军在观察防备官军会在什么地方组织突击。冲开来，合拢，杀进去，围歼，阴冷的风从平原的北方徐徐吹来，战场中央却无人觉察，决定生死的时刻，随时都有可能被几件兵器招呼，命只有一个，谁会敢分神呢？士兵们慢慢地已经麻木了，前面的只知道砍杀，突刺，后面的只知道有空位就往前补，有空隙就把自己手里的家伙放进去喝血。

慢慢地，从泾渭分明到中圈一片血红，到血红的圈越来越扩大，随着士兵的不断倒下，随着王沛先和张伯良都觉得自己手里可用的兵越来越少，双方的兵不知不觉地混杂到了一起，不管是哪一方的士兵砍翻一个敌军后，都会发现前面的是自己的袍泽的后背，而自己的敌人似乎在自己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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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会战（中）

（今晚还有一章！）

只是这种混杂让淮西军极为震惊，之后更加的疯狂，让陈许将士极为兴奋，然后也是更加疯狂，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混杂意味着陈许军突进了淮西军的军阵里。

王沛早已经累得胳膊酸疼，淮西军知道他是个大将，把他和亲兵们围在中央，淮西军的凶悍使得他应付起来颇为吃力，才砍了十几个就已经气喘吁吁。却又不得不继续机械地砍杀下去。当一把长槊将递向他的兵器磕飞时，才发现曹华站到了他身后。

曹华朝他笑笑，王沛却不说话，突然将兵刃朝曹华掷了过去，曹华大惊失色，却根本来不及躲闪，王沛的刀从曹华耳边飞了过去，就听到“啊”的一声从曹华身后传来。曹华转头一看，一名淮西军的军官在他身后已经高高举起了长刀，被王沛的佩刀刺死，正摇晃着身体缓缓下坠，王沛先这一掷力道极大，尽然没柄而入。

两人也无暇废话，王沛先跃过去拔出自己的佩刀，和曹华并肩向前杀去。曹华一上，就意味着昭义军已经接替了忠武军的任务。两人并肩向前杀去几步后，昭义军的长矛阵从二人身边超过，曹华才停下道：

“王将军请带陈许弟兄们下去休息，咱们昭义儿郎不会让忠武军弟兄看笑话，丢脸的。”

王沛回头望去，塔楼上果然是用昭义军接替陈许军的旗号，就不再多说，抱一抱拳，就收拢陈许将士回本阵休息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不会很快打完的，下去休息一会，马上还会再上来的，功劳只会越来越大。况且他也实在是劳累了。回去的时候，摩挲着自己的佩刀，心里想到：

“永贞刀果然锋利，名不虚传啊！”

他所用的，正是战前换装的永贞刀，不然王沛先虽然自负武勇，只怕在淮西战士的疯狂面前也不能支持这么久。

王沛率领陈许军攻入淮西军阵之后，两边韩公武、高霞寓也挥兵攻入了淮西军阵中。昭义军主力紧随曹华之后，作为三军后援，步步向前，从吴元庆站立的地方看过去，官军大阵已经开始前压，吴元庆的心压抑到了极点，太阳穴鼓鼓地跳，自己都能感到虎口的血流得飞快。从他站立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官军和己方军队已经成片成片的混战到一起，越来越多的官军从这一片一片的小战场中间穿越过去，开辟新的战场，己方开始越来越多的发动反击，却越来越多地被官军压迫回去，张伯良身边的部队已经越来越少了。吴元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心里慌慌地却什么想法都没有。巳时刚过，董重质就已经悄悄离开大军，却掌握那神秘的一万五千兵马去了。身边的小将见吴元庆头上都是汗珠，小声提醒道：

“少帅，董将军临走前说，等官军大阵前压，就可以反击了。”

正在紧张思索的吴元庆却被小将吓了一跳，暴怒呵斥道：

“混帐，难道董将军说什么我不知道吗？”

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想不到少帅吴元庆还有这么大嗓门。不过小将的话确实给吴元庆提了个醒，吴元庆向近处望去，官军当中一路，长矛如林，动作整齐划一，一进一抽就能溅出一大片血雾，现在已经突破到了张伯良前军的中央，吴元庆麻麻的耳边似乎能听到淮西将士的惨叫。而原本淮西军林立的地方，现在已经全是官军，淮西军正一小片一小片地被围起来，然后被黑色的人海淹没；向远处望去，旌旗飘扬，官军正黑压压的往这边压过来，一眼望不到头，满眼都是，这样的气势不禁让吴元庆感到窒息。

现在，官军好像真的全军压上了，毕竟张伯良太不争气。

吴元庆定一定神，手搭凉棚看去，天边什么都看不到，问道：

“董将军走了多久了？”

身边的幕僚回答道：

“董将军是巳时一刻走的，现在是午时三刻。”

已经走了一个半时辰了，他应该已经发动了，现在官军似乎已经全军压上了，是时候反击了。待会董重质见到我，一定会奉承我调度得当的，这一仗打赢了，淮西上下一定会像尊奉父亲一样尊奉我的。吴元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想这些东西，赶紧定一定神，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

傻子站在这个位置上也能看出两样来，一是官军的塔楼依然高高耸立，二是塔楼下官军的大旗依然高高飘扬，在平原上，虽然双方旗帜众多，但是两军的大旗还是一眼就能看到。而傻子之所以能够看到，是因为傻子不知道还怕。吴元庆不是傻子，他会害怕。面前战场的紧张局势使得他连光注意到官军黑压压地一片涌上来，没有注意到帅旗未动。帅旗未动，怎么能算全军压上了。

如果官军全军压上的话，站在塔楼上的就应该是乌重胤一人，而不是阿迭光颜和乌重胤两人，阿迭光颜会带领主力杀上去的。现在两人还在塔楼上，而且两人看到了淮西军的调度。

站在二人身边的窦义惊呼道：

“二位总管，淮西军大阵动了，似乎要全军反击。”

果然，越来越多的淮西兵马从对面的土坡后涌了出来，阿迭光颜肉眼望过去，似乎就有好几面不同的旗帜，阿迭光颜和乌重胤不由得精神一振。大将指挥大战，胜败与否的关键就是能否找到对方的破绽，然后抓住时机发动决战，现在对方大规模调动，阵型已乱，破绽已经出现，其他两处不论，起码这一片战场决定胜败的时机到来了。

不怕他出动，就怕他坚守。

塔楼上，新的旗号打了出来。武宁军两个旅自左路包抄，高霞寓的第六军的另外两个旅自右路包抄。三千近卫军前移，和昭义四十军中军后军组成中央突击集团，左右两路开进。刚撤下来的陈许军保护太子和中军。

已经等了四个多时辰的第六军战士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姚子远把手里的馒头往干粮袋里一揣，大声道：

“咱老姚是头一回当后军，才觉得当后军有当后军的好处。这不，饭都吃了两顿了，淮西军连咱们毛都没有摸到。”

第六军将士一阵哄笑。姚子远翻身上马道：

“说归说，笑归笑，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儿郎们酒足饭饱，休要叫陈许忠武军的弟兄们给看扁了。”

“将军，那哪里能呢？”

一个小校高声答道。其他人纷纷附和。姚子远很满意，就不再刺激下去，待两旅兵马集合完毕，拔出永贞刀，道：

“给老子上！”

陈许的将士们刚坐下，就看到了命令，王沛将咬了一半的馒头放下，正准备集合军队，高骈就夹马赶过来，道：

“太子殿下有令，着陈许将士吃完饭后再赴中军护卫。”

反正驻地靠河流，寻一片干净的水，验过确定没有毒了以后，就地取材，凿出冰块，火头军烧起了热水。一缸缸热水在陈许军面前摆上，边上是一箩筐碗。大战之后，陈许将士浑身是汗，棉衣紧紧贴在身上，喝一口热水，是浑身都舒畅啊。太子的爱护更让许多陈许将士感动，纷纷请求马上进入驻地护卫太子，后来李纯派出王涯，才使得陈许将士安心用饭。

这么短的时间内，战场的范围已经扩大了二里多，反正河面上结冰，河面也能当战场，战场已经越过了小殷水，而且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中。双方七万多将士绞杀到了一起，却还是依然战术规范，包抄，反包抄，突击，反突击，向心，合围，原本淮西前军呆的位置土地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红色，而红色上面，是穿着黑色军服的官军。曹华指挥的长矛阵已经换了一个营，和吴元庆的中军对上了，淮西这边张伯良的前军已经退往中军左右，成为左翼右翼，拼死抵挡宣武军和第六军前军中军的进攻，而淮西后军已经从中军侧后绕出，试图从侧面缓解正面遭受的巨大压力，却遭到武宁军和第六军左右二旅的侧袭。官军在人数和武器占据优势，战场上常常出现永贞刀将淮西士兵连兵器带人一同削断的血腥场面。淮西军的反击除了一开始造成官军左右翼的后退外，其他什么效果都没有起到。现在，战场反而向淮西军一侧移动了二里多，官军的前锋已经杀到了吴元庆所处的土坡前。

官军杀到近前，吴元庆反而镇定下来了，或许是明白了自己的境况的缘故吧。吴元庆见实在不是事，抽出挂在腰间的永贞刀，大喝一声：

“随我上！”

就跃马冲了出去，身后是一千五百名身经百战悍不畏死的淮西精锐老兵。老兵本来颇为轻视少帅的胆怯，现在却发现少帅身上依稀有大帅的影子，于是齐喝一声，跟着吴元庆跃马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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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会战（下）

(一天九千，我太佩服自己了！)

或许吴元庆本身就是个将才，而不是帅才，所以局面清楚了以后反而能作出正确的判断。这一千五百人的出击和后军一万人的出击比起来，正是恰到好处了许多。到底这一千五百人是百战精锐，又体力充沛，一上来就让昭义军吃了不小的亏，长矛阵也从两侧被冲破，原本已经趋向混乱的淮西军局面重新稳定了下来。

但是官军的主力毕竟已经压上，塔楼上现在只剩下乌重胤一人，阿迭光颜已经下了塔楼，亲自率领中军压上，昭义被击退的兵马见主帅到来，纷纷从左右两侧绕到阵后重新结阵，曹华一脸惭愧地从阿迭光颜身边绕了过去。阿迭光颜却满眼赞许。

这下子，是针尖对麦芒了。

阿迭光颜的身边，是自己的亲兵和乌重胤的亲兵，是从数万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一点也不比吴元庆的亲兵差，而且体力保存的更好。

阿迭光颜的帅旗一出现，附近的其他各军马上懂事地向两边发展了，将中间战场留给了主帅。阿迭光颜张弓搭箭，拉满铁胎弓，一箭射落了立在土坡上的淮西军“吴”字帅旗，然后摘下厚背刀，将向他冲来的淮西劲卒兵器磕飞，用刀将人抡起向淮西军掷去，这一射一掷，尽显武勇，让原本乌重胤的亲兵顿时口服心服，都将李珙大呼“快哉”，而阿迭光颜的亲兵却心里热乎，脸上冷漠。

开什么玩笑，我们总管是当年北苑比武的骑射第一呢。

这么惊艳的亮相自然也吸引了吴元庆的注意。似乎战场上双方主将碰面是一个必备的形式，望见“乌”字大旗的吴元庆马上调转马头，率领亲兵向阿迭光颜这边杀来，阿迭光颜也不管别人，率军迎了上去，顺手杀了几人后，吴元庆的永贞刀和阿迭光颜的厚背刀终于撞到了一起。

马车和坦克相撞的后果是什么？

吴元庆不知道，但是吴元庆的虎口到胳膊都麻了。乘着二马相错，知道了吴元庆虚实的阿迭光颜伸手就想马上擒将，却被吴元庆识破，一头从马上滚落下来，退出数步，吴元庆大喊道：

“乌总管，大家都是藩镇，何必斩尽杀绝？”

阿迭光颜微笑道：

“吴少帅，某家是金商道行军总管阿迭光颜。”

闻听对面的是河东名将阿迭光颜，吴元庆想死的心都有了，不过吴元庆还是开口道：

“原来是阿总管。阿总管果然骁勇过人，但是总管可曾听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将军武勇，我淮西无人能敌，不过我淮西一旦灭亡，将军可曾想过以后，不如大家就此罢兵，相安无事如何？我淮西必然年年有厚礼奉上。”

话未说完，阿迭光颜就冷笑道：

“瓮中之鳖，居然也敢策反大将，某家今日正是为了擒你而来！”说罢策马上前，自然有吴元庆亲兵拼死拦住阿迭光颜，将吴元庆救回。吴元庆刚刚上了一匹马，阿迭光颜就又追了上来，双方的亲兵稍一相错就混战到了一起。

吴元庆虽然逃得性命，但是主将的落马而逃对全军的士气影响是极大的，中路的战线迅速又推到了土坡之下，战场各处双方依然在不断调动兵力，力图形成局部的兵力优势，只是这一点对官军来说很容易，而且越来越容易，对淮西军来说很难，而且越来越困难。战场就此以土坡为中心呈半圆形向内压缩。被围在战场中心的吴元庆叫苦不迭，苦苦期盼着董重质的奇兵出现。

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在介绍双方排兵布阵的时候介绍到，官军后军打得是王大海的旗号，但是现在王大海却没有出现，王大海哪里去了呢？

塔楼后面的一顶帐篷里，李纯也在问李德裕：

“王大海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李德裕的手在沙盘上滑动，滑到己方大营的点，道：

“这里，还没有动静。”

接着又划过溵河，滑到淮西军大营那里，道：

“探马回报，阿迭光颜的骑兵已经在乌光带领下，潜伏到了这里。”

淮西军大营营门紧闭，一身便装的乌光对刚刚到达的阿迭光颜麾下大将宋朝说道：

“二位将军，小将已经在此观察两天了。今天早晨，从营中开出三万人到了小溵河，不久之前又开出三千人（吴元庆多调了一千），现在营上虽然旌旗林立，巡逻者甚众，可其中大概只有两千军，而且都是老弱，可以一鼓而破之。”

宋朝闻言，褒扬了乌光几句，然后五千铁骑就突然出现在了淮西军大营之外。淮西军的大营是筑的土墙，多年的战胜经历使得守营将士极为放松，连拒马都放得马马虎虎的。当昏暗的天色下，官军的五千骑兵突然出现在营前的道路上时，守军还以为是董重质的骡骑军回来了。当营内的守军发现出现的是官军时，土墙上的淮西军顿时一片混乱，望楼上的哨兵大喊道：

“敌袭，敌袭！”

却被一箭射落。慌乱的淮西军刚在军官驱使下结好阵势，漫天的箭雨就飞了过来，土墙后面的淮西军成排倒下，宋朝一马当先，踹开了淮西军的营门，然后阿迭光颜的精锐骑兵就开始了一边倒的屠杀。

一刻不到，淮西军的两千守军就非死即降。宋朝立马淮西粮营前，对瑟瑟索索跪满一地的淮西老弱降兵说：

“朝廷天兵已到，淮西即刻荡平。天子仁德，不欲多造杀孽，本将这就放你们走，你们可以尽力从粮营带走粮食，带给你们的家人。”

淮西老弱们闻言犹不敢相信，宋朝又催促了一次，才颤巍巍地爬起来，搬粮食，当时就有老兵跪倒在宋朝马前，愿意为官军效力，被宋朝一一劝走。

老兵们四散而逃，宋朝下令道：

“放火，烧营！”

乌光已经领命带着四千骑兵赶往官军大营，剩下的一千骑兵，在空荡荡的淮西大营中纵横驰骋，一边将火把投入各个帐篷。不多时，冲天的大火就在营内升腾起来，火光映红了天宇。宋朝非常满意自己的成绩，转马带着一千骑兵往官军大营方向去了。

这边宋朝刚走，那边就有刚刚逃散的淮西兵从粮营后面乘着火势不大进入营中抢粮食，无奈风助火势，越烧越大，只来得及抢出几口袋粮食，火势就已经封住了整个大营。

郾城守将邓六金望着大营的大火，目瞪口呆！

被围在土坡上的吴元庆望着自己大营方向的大火，目瞪口呆，淮西军一个个面如死灰。

而战场上的官军却一片欢腾。王沛兴奋地向李纯报告这一消息，李纯随即从帐中走出，登上塔楼瞭望。

而溵水北岸的官军大营，激战已经开始了，闷雷般的响声接连响起，听得李纯精神一震。

董重质是在未时带着他的一万五千兵马抵达官军大营外的。初时果然如他所料，未遭到官军的任何抵抗，官军的哨兵望风而逃，这不禁让董重质踌躇满志，暗忖这一战后回到小溵水战场，定要设法捉一两个官军大将，好换回自己的小舅子，实在不行就直取洛阳，捉了太子来换人。到得营前，守营的河南官军果然济不得事，紧闭营门，营门前乱七八糟摆放着许多拒马。董重质冷哼一声，大营倒是比前两天弄得结实了许多，看不清里面的虚实，但是再结实的营垒落到怂人手里能发挥个毛用？

本来还担心受到官军顽强抵抗的董重质现在很后悔带了这么多人马来，早知道给吴元庆那个胆小的留五千了。不过董重质毫不担心，因为他相信吴元济再不济也能支持到他回去夹击官军，而他很快就可以烧了官军的大营回去。

自信的董重质将大军带到营门前一箭之地，不过异变还是出乎董重质意料地发生了。数百名策马或者策骡到达营前的淮西士兵下马搬开了拒马，搬开拒马后，淮西官兵们大摇大摆地去开营门，结果他们还没有到营门，营门就自己倒了。不但营门倒了，而且一大片的栅栏木墙全部倒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那个时代就已经有了豆腐渣工程，实际上如果不是由于战火，那个时代的许多建筑都可以保留到现代，而这座大营至少也能保存数十年，他们之所以突然倒了，是因为木墙后有人。

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雨从营内飞出，数百名淮西士兵猝不及防，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射死在地上，连同他们的骡马，一起被射死在官军的营前。

一杆大旗在营中竖了起来：

大唐右武卫上将军、近卫前军兵马使王

王大海张狂的笑声从军中传了出来：

“董重质，本将军在此守候你多时了，速速下马，不，下骡受死吧！”

董重质的面前，是密密麻麻绣着豹纹军服的近卫军，近卫军中间多达千人的甲士，手中握着的，是传说中的――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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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弃 子

（快要办婚礼了，忙得一塌糊涂…）

一千五百名陌刀手排列在正中，想都不想就知道两侧是各一旅两千五百名骑兵，身后是三千五百名轻步兵，这就是从凤翔、泾原抽调出来的一万近卫军。

不待董重质反应过来，从四面八方，高处地下，都有无数的羽箭飞来，淮西军顿时人仰马翻，不时有人的惨叫和马的悲鸣发出。董重质骄傲轻敌，直到官军大营前一万五千大军中担负攻城拔寨任务的八千人才刚刚展开，人马拥挤在一起，成了最好的靶子。董重质一边挥刀拨打飞向自己的羽箭，一边大声命令部下迅速散开，可是慌乱之下大家都乱糟糟的，大家都想听他命令，但是怎么能执行得下去？

但是淮西军毕竟是淮西军，三组弓弩手的箭支还没有放完，淮西军的防御就已经做好了，步兵迅速从大军中高举盾牌跑到两翼，挡住了羽箭，然后躲在盾牌后慢慢向前，把阵势张开。但是淮西军猝不及防之下，还是损失了上千的战斗力。连董重质的左臂都中了一支弩箭。

战还是不战，怎么战，对董重质而言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董重质很后悔把一万五千军中分了近一半去埋伏在小溵水战场官军的侧后――这是准备等到官军阵脚大乱时半路劫杀的，淮西用兵，总是追求二次乃至三次、四次杀伤。现在，这种追求，使得董重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眼前是号称天下精兵骑兵天敌的陌刀手，两边是看上去就是精锐的骑兵，向前，陌刀手组成的刀墙会把骡骑军斩个粉碎，逃跑，两翼的近卫军骑兵会迅速赶上从后面追杀可比正面杀敌容易多了。

董重质心想，幸亏为了快速移动，我的八千人里有五千是骑兵。只是这五千骑兵该怎么使用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到小溵河战场呢？董重质现在已经不幻想能够击败官军了，体面地战败已经是他现在最奢侈的追求了。以他的地位和眼界，完全明白惨败对淮西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吴元济真的被捉住，那么就是意味着申州一线根本已经岌岌可危，而光州一线根本就不能指望。今天溵水一战如果惨败，最好的情况就是淮西依托洄曲、朗山、吴房等少数几个支点拱卫蔡州。差一点的就是官军直接包围蔡州，更差的就是吴元庆战场被擒，然后淮西就不用再打了――吴少诚现在的情况董重质很清楚。

所以，董重质迅速地作出了自己的选择：迅速突围，回援小溵水战场，避免最差情况的发生。以眼前的情况，他很清楚小溵水战场的局势必定比现在还要险恶，如果辨不清状况，继续纠缠下去，那么全军覆没的可能性不是大，而是很大。

官军并没有留出时间给董重质思考。在声震如雷的“杀”声中，陌刀手已经开始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墙式推进。排成三排的陌刀手手握这种重达五十斤的进攻性利刃，步伐坚定，眼神刚毅，散发出一往无前的气势，每迈出一步，淮西军心里的压力就多上一分。整齐的阵容，总会营造出无敌的气势，总会造成对方的心理压力乃至恐惧，为己方的胜利奠定基础，如火如荼这个成语就是对这一点的最好证明。三千五百名轻步兵在王大海授意下高喊“杀”“杀”“杀”，似是在为无敌的陌刀军喝彩，每一声“杀”都似杀在淮西军心上，都在压迫淮西军的神经，似乎要摧毁淮西军的战斗意志。

有陌刀军参加的战斗，似乎从来没有失败过。如果是在战初相遇，淮西军可能会在骄傲心理的驱使下表现出超强的战意，可是在遭受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就损失上千战斗力的前所未有的打击下，在被人算计中了埋伏的恐惧心理的支配下，从未见识过如此强军的淮西军胆怯了，恐惧心理开始在军中蔓延。看着面前向自己逼近的煞白的刀墙，前排的淮西强兵们手在颤抖，透过缝隙望过去，淮西后排的士兵在暗暗干咽口水。

一箭之地能有多长，渐渐地，似乎了连隐藏在面甲后的战士的眼睛都能看清楚了，这眼神是多么冷漠啊，好像是死神的镰刀，在淮西士兵的脸上扫过。

终于有淮西军将忍受不了这种无形的压力了。一个身高七尺的猛将大喝一声：

“娘卖X的！跟老子上！”

没有征得董重质同意，就策马，不，是策骡杀了上去。这一声喊似乎把淮西军的魂给喊回来了。许多士兵身上开始有了人色，董重质乘机下令道：

“前军上，杀他姥姥的！”

已经损失了一半的前军将士呼啦啦地策骡杀了上去，姥姥的，老子们是骑兵，还怕你不成！

前军冲上去的时候，没有人回头看一看，淮西军的后军已经掉头后撤了。接着，董重质下令道：

“步兵结阵，你们务必在此坚守半个时辰，本将军率骑兵去汇合赵孙二位将军，从背后突袭，一定会一举破敌！”

董重质的镇定自若迅速使许多淮西军官士兵的心安定下来。是的，这是我们淮西擅长的战术，董将军曾经带领我们完成过许多次，这一次也一定会的！许多士兵都看到，董重质在离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微笑，这是多么少见的啊！

董重质的心却在滴血，弟兄们，你们总说我对你们太狠，就让我对你们笑一次吧！回过头去，董重质一抽马鞭，骡蹄敲击冰冻的大地，消失在阴沉沉地天色里。

见到董重质，一名副将跃跃欲试地请求道：

“将军，末将知道孙将军去哪里埋伏了，让末将去寻孙将军突袭陌刀军吧！”

董重质低沉地说道：

“你去寻孙将军，让他率部马上前往小溵水战场，从后面突进去，务必救出少帅。你，去找赵将军，让他马上回援大营！”

几名副将一愣：

“那咱们的前军和左右翼的步兵怎么办？”

“快去！执行军令！”

董重质的面目立时狰狞了。

即使这一战他力挽狂澜，自己的内心也将永远无法安宁。他董重质一次性地抛弃了近四千名士兵，让他们为自己争取时间。董重质的双目血红，似要喷出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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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怎么还不来呢？

阴沉的天气里天总是看似黑的很早，不过今天例外，今天的天空很明亮，明亮的天空一般会让人感到心情愉悦，不过今天也有人例外，看到自己大营被烧的淮西军心情能明亮的起来吗？

董重质分派去回援大营的人马很快又回到了他的面前。心情本来就很抑郁的董重质暴怒道：

“你们不是回援大营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领头的将领沮丧地指着大营方向说道：

“董将军，您还是自己看吧！”

董重质一看，冲天的火光在大营的上空升腾起来。所有的士兵都被惊呆了。不详的预感在每一个人心头浮现。董重质厉声道：

“看什么看，回到战场找到少帅，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抓紧时间，快走！”

等到宋朝的五千骑兵赶到大营时，陌刀手们已经在擦拭自己的兵器了。坚信董重质会回来率领他们击败官军夺取胜利的淮西四千步骑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除了前赴后继拼命抵挡陌刀阵之外，他们居然还惊世骇俗地派出手持长刀大斧的士兵去阻击试图追赶董重质的近卫军骑兵。结果虽然是被近卫军骑兵踏成了肉泥，但是还是给近卫军心高气傲的骑兵们造成了不小的损伤，尤其是对近卫军骑兵们心爱的战马。气得一名摸着战马屁股的近卫骑兵大骂道：

“这么能耐，去杀土蕃人多好哩！”

不过四千对一万，步兵为主对骑兵、陌刀军，用一个成语形容就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首先冲上去的淮西骡骑兵直接就被陌刀手们从骡子上砍了下来，一千骑兵一盏茶的时间就所剩无几，到后来后面的战骡死活不肯前进，撅着屁股往后退，最后恼羞成怒把骡背上的骑兵给撅了下来，让素来自大的骡骑军在步兵面前丢尽了脸。

步兵们却也无心嘲笑骑兵的不济，大家都是淮西军，你支持不住我离倒霉也就不远了，这一点淮西军认识地远比许多官军清楚。虽然是冬天，虽然是刚刚经过行军，可是许多淮西士兵额头上还是冒出了冷汗。淮西军将没有办法，大喊道：

“第一排上，谢大帅赏钱！”

第一排士兵果然如同吃了春葯一样，亢奋地高喊着“谢大帅赏钱”冲了上去。物质刺激果然是少不得啊，可惜他们的兵刃狠狠砍下去，砍下去之后连兵器带胳膊都直直地竖了起来，接着就是肢体横飞的惨象。第一排如此下场，第二排还是不管不顾，接着是第三排，第四排，一排一排的淮西士卒都把浑身的热血喷涌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可是每个活着的人依然狂热地相信，董将军会回来带他们干掉这些可恶的官军的。

等杀到第十四排的时候，淮西军士兵突然觉得眼前一花，一直势如破竹的陌刀军刀墙突然停止了前进，反而缓缓向后退去，并且向两边散开。剩余的淮西军士兵们愣了一会，突然一名士兵高喊道：

“肯定是董将军，是董将军！”

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欢呼声让王大海直摇头，接着出现在淮西军面前的是三千五百支锋利的箭头。还有本来给骡骑军准备的火葯罐，为了快速结束战斗，恼怒的王大海也下令放了四五个，震得淮西军头晕目眩。近卫军还好些，河南军全都吓了一跳。

不肯投降的剩余淮西士兵顿时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除了利箭刺入自己身体的声音。当最后一名淮西士兵倒下的时候，他灵台最后一丝残留的清明还在念叨：

董将军怎么还不来呢？

王大海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士兵死心塌地，不过这个时候他却很佩服董重质，王大海对宋朝说：

“能让近四千士兵甘心做死士掩护他突围，这个董重质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啊！”

不过王大海话锋一转，道：

“所以我一定要捉住他，看看这是个怎样的豪杰！”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让王大海失望的，当会战结束以后，王大海向被俘的淮西士卒打听董重质的情况时，从被俘的骡骑军那里得知所谓“甘心做死士掩护他突围”的真相，王大海气得七窍生烟，为自己浪费的感情而深感后悔道：

“居然能骗得把人卖了还帮他数钱，真是空前绝后的小人，下次要让某遇上，一定不放过他！”

后来的事情暂且不说，且说宋朝本来按照计划率领五千骑兵来到大营，和王大海合兵夹击董重质，不料董重质感觉到危险来临，竟然以四千兵为代价金蝉脱壳，让官军原本的战术计划落空。宋朝来到以后，王大海当即下令，两军共一万名骑兵，分左右两路向小溵水战场疾驰，争取在到达战场之前追上董重质。免得在太子面前丢人。

王大海想的只是不要在太子面前丢人，可是却不知道王沛在他到达战场之前正在跳脚骂他。王沛并不知道是董重质没有按照给他的脚本走，而是以为王大海作战不力，放走了董重质，致使现在压力全部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董重质是从官军的大营方向撤过来的，他的正面就是官军的后军，而现在的后军是王沛率领的陈许军，在陈许军中间的，是太子李纯。

董重质后来曾经说过：

“如果知道太子殿下就在陈许军中，那么董重质拼死也不会撤退的，一定要请太子车驾移往蔡州，逼朝廷退兵。”

当董重质率领近万名（他分出了三千人去小溵河堡）未受损伤但是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淮西精锐重新回到小溵水战场时，吴元庆已经近乎绝望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官军大营那边始终不见动静，而己方的大营却是烈火熊熊，用膝盖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士气高涨的官军轮番上阵，昭义军，宣武军，武宁军，近卫军，以及休息后调上来的部分陈许军――就是这个决定让阿迭光颜险些后悔终身――对聚集在土坡周围的淮西军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猛攻，那个赏格一次又一次被提起：

“杀吴元庆者?”

吴元庆近乎绝望地望着已经暮色沉沉地天空，等待着奇迹或者死神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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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功亏一篑

“敌袭，敌袭！”

对于不能亲临一线杀敌立功，王沛和其他留在后方护卫太子的陈许官兵心里难免有些懊恼。虽然护卫太子的光荣感消褪了一半，但是依然一丝不苟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晚风冰冷，乌重胤已经从塔楼上下来，命人扶着自己坐在马上往前去了，一个马上的将军，在战场上无论如何也要坐在马上，哪怕刚刚受过重刑。窦义紧跟在乌重胤身后，这样，站在望楼上的就是另外几个青年参军了。

当天色日渐暗淡，前方的战场看得不再清楚时，一名参军在塔楼上有些百无聊赖地将头转向了一边。青年人的注意力都容易被激动的事情吸引，战场看不到，自然就会打量下周边的情况，这一看可非同小可，青年参军马上精神大振，高喊道：

“王将军和宋将军的铁骑来了！”

叫声里带着明显的愉悦，可不是吗？骑兵一到就意味着胜利将近了。持续了一天的鏖战，官军和淮西军都很疲累，官军还能轮换，吃干粮喝热水，而淮西军从外到内都是拔凉拔凉的，这个时候，上万名精锐骑兵只要轻轻一冲，那感觉，可不是一般的爽，快刀切牛油也就是这么着吧？

所以青年参军这么一声喊让大家的精神都振奋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这支迅速接近的骑兵人数偏少，只道从大营方向来的必定是官军，刚刚传来的雷声不是预兆着官军的得手吗？陈许军士兵们迅速地跺了跺快要冻麻的双脚，来迎接这个好消息，所有的人包括前哨看不清楚对面来人服色的士兵精神都松弛了，直到对面人马不但不绕过，反而直行，不到那不减速反而加速，才有人反应过来，刚有人大声问：

“来得是何方人马？”

还没有问完，一阵箭雨就飞了过来，当然马上有士兵高呼“敌袭”，只是“敌”字刚出口就已经被射倒。当下官军后军阵中一片哗然，陈许军白天刚刚打出的强军风范在突袭之下露底，本来以为来的是友军的士兵们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而失魂落魄了许久的淮西军却精神大振，这么着一看，淮西军还是淮西军，官军还是官军啊！

左臂负伤，正在指挥部队突进的董重质迅速发现了后军阵中塔楼之下居然有一顶大大的帐篷，董重质当即判定帐篷中一定有大人物，于是下令孙将军带队直驱战场，而自己带着亲兵扑向帐篷，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住在帐篷里。

果然，别处的官军虽然慌乱之下不堪一击，帐篷之外的官军却坚韧顽强，以步兵对抗骑兵，不肯退让分毫，这越发让董重质相信帐内有大鱼，更是大声呵斥，催动士兵上前，自己也是右手握刀，催马上前。

如果骑兵的速度优势发挥不出来，陷入步兵之中的骑兵的使命就只能剩下一个：靶子。当最初冲过人墙的几名骑兵被帐篷中冲出的两名身着轻甲的小将迅速格杀后，淮西的骡骑兵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十数人的代价，让董重质心疼不已。但是淮西军毕竟在局部占据兵力优势，帐篷越来越近了。

不过董重质却不得不选择放弃，王沛的威望使得他迅速重新掌握了部队，陈许军护卫太子的军队只有一千五百人，但是都是刚刚经过生死之战的精锐，又修整了半天，所以足以给对方施加足够的阻力。王沛其他不顾，命这一千五百精兵从侧面尽力杀伤淮西骡骑兵，压往太子大帐周围，自己一马当先，自己带领骑兵冲将上去。

此刻，董重质已经与高骈杀到了一起，而李德裕则手握永贞刀和一名淮西副将对砍。二人本来侍奉在李纯身边，仓促出战，连马都来不及骑。到底是在步下，高骈被董重质杀得处处见拙，正在危急时候，突然一声大喊在二人耳边响起：

“董重质匹夫，且吃我一枪！”

拍马赶到的王沛一枪点在董重质的刀上，接着枪身一横，向董重质回扫过来，董重质到底劳累一天，又刚刚负伤，身子往后一仰，却慢了半拍，被王沛的大枪扫掉了头盔，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只差分毫就正中脑门，吓得董重质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王沛率军赶来，董重质却兀自心有不甘，只是不远处已经听到了隆隆的马蹄声，显然是大营的官军已经收拾了自己留作弃子的四千步骑，正追赶而来，董重质只得忍住不甘之意，大喊一声“走！”率部追向战场去了，路过塔楼的时候，愤怒的董重质让自己的亲兵们狠狠砍了塔楼几刀。

见董重质遁走，王沛当即命令部下重新布防，自己脸色煞白地去帐中见太子，通禀以后入账，见太子正据案而作，手中横握一剑，不但太子，连崔群、王涯还有吐突公公都手握兵器，侍立太子两旁。

李纯见王沛进来，笑道：

“寡人正准备自己杀出去呢，王将军正好赶到了。”

心头犹在狂跳的王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没有看到李纯悄悄地将手在棉袍的下摆擦了擦，却通过地面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戛然而止。

突然而至的淮西骡骑军悍不畏死的进攻让正在围攻的官军阵脚大乱，董重质跟着前锋开出的道路，轻易上了土坡，见到了正面如死灰的吴元庆。吴元庆哽着嗓子拉着董重质的手道：

“董将军，你可来了！”

可惜跟着董重质而来的还有王大海和宋朝，二人本来打算觐见太子，被李纯命令道：

“寡人站在边上看二位将军过去，待到破了淮西贼再单独接见二位将军。”

太子果然就出了帐篷，命人点起灯笼，看王大海、宋朝二人带着骑兵上去。万人骑兵个个精神振奋，对这些大多出身低贱的士卒而言，皇帝和太子本身就是近乎神明的存在，何况还有教化参军们推波助澜呢？董重质刚和吴元庆略略谈了几句，万人的骑兵就逼上来了。

所以董重质很简单地概括了下面的话：

“乘着夜色，向小溵河堡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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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获 胜

（最近几天忙结婚的事情，头晕脑涨，一个人恨不能分成两个，更新也有些跟不上了，请各位体谅！）

“杀啊！”

“吁呼呼…～”

熊熊的火把照亮了天空，金戈铁马，往来交错，争争的声音在暮色中听来尤其清楚，几只晚归的飞鸟被惊得扑棱棱又飞起远去，不知道是找亲戚去了，还是从此浪迹天涯。

阿迭光颜亲自上马，准备挥军进攻，宋朝自然退居到副手的位置，将五千铁骑的指挥权交给了阿迭光颜，阿迭光颜跃马军前，大声道：

“朝廷为平叛淮西，经营十年，不吝封侯之赏。各军儿郎们一日血战，不惜性命，终将叛军围在此处。各位自金商一路而来，处处可见蔡州境内民生凋敝，百姓父老衣不蔽体，与大唐各处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气象相比，简直不似人间。皇上托付我等讨平淮西逆贼，而今淮西贼军主力尽数被困在此，全军将士，淮西百姓，乃至近在军前的太子，远在长安的皇上，都在看着我们，等待我们冲破敌阵，将战胜的捷音传递到长安，传播到天下。吴元庆就在对面，捉到他是封朗山伯，二千缗之赏，我阿迭光颜之所以要亲自带着你们上阵，不是贪图这区区的赏格，而是作为一个大唐军人，必须有保家卫国的责任，眼看着贼兵嚣张，荼毒百姓却不能翦灭，是一个大唐军人的耻辱。这些参军们都跟你们讲过很多次了，我阿迭光颜希望大家能拿出对得起你们身份的勇气来！”

这是在演《大明宫词》吗？怎么一套套的？

不敢再呆在后面的李纯对崔群道：

“寡人只知道阿迭光颜是勇将，却不知道他原来也如此的能说会道。”

崔群道：

“阿迭光进、阿迭光颜兄弟虽然是胡人，却熟悉儒道礼法，喜欢读书，兄友弟恭，不似胡人。而且教化参军在军中每月宣讲，从将领到士兵都很熟悉了。”

正说着，阿迭光颜已经率军发起了冲锋，从另外一个侧面进攻的是王大海。用这么大规模的骑兵在黑夜发起冲锋，在内地平原上还真是不多见，不过效果还真是不错，如此多的生力军投入战场，起到的作用是决定性的，淮西军的防线迅速被突破，又黑又冷的天气里，素来强悍的淮西军的战意越来越少，韩公武和曹华指挥步兵紧跟在骑兵之后。黑夜里，往往会从看不见的方向伸出来一件要你命的兵器，因此夜战对双方来说都不划算，但是换成是一方逃跑，一方追杀，那就划算多了。

“元帅有令，降者免死!”

数万士兵齐声高喊太子李纯刚刚下达的命令：

“元帅有令，降者免死！”

“元帅有令，降者免死！”

声势之浩大，不管是吴元庆还是董重质都觉得心惊胆战。兵器掷地的声音次第响起，在接连响起的“跪下”的命令声中，许多淮西士兵腿一软，跪了下去。

干掉了一个负隅顽抗的淮西贼将之后，阿迭光颜几乎和王大海同时杀上了吴元庆原来呆的土坡，自从永贞二十一年在丹凤门抵挡俱文珍杨志廉叛军后，二人已经好久没在一起并肩作战了。阿迭光颜还陆续参加了一些战争，王大海却一直憋屈地做起了保安大队长，终于有机会能痛痛快快地打一仗，王大海心满意足至极。

问明了吴元庆逃去的方向，阿迭光颜当即派兵前去追赶，昭义都将李珙自告奋勇率军追赶，当然宣武、武宁甚至近卫军中都有跃跃欲试的，阿迭光颜也不得罪人，只是夜战难免有闪失，只是下令宋朝、李珙、高骈、姚子远等人各领本部兵马追击十里。其他各部兵马在战场上搜集俘虏，押回大营。自然马上就命某将军率领五千兵马先行送太子回大营，顺手把乌重胤也捎了回去。

一个时辰不到，各军纷纷回来复命，合计斩首千余，生俘也有千余，阿迭光颜命令一一将功劳记下。各军之中最鬼的是姚子远，他不像其他将领一样追着屁股猛赶，而是率领自己的人马来了个大迂回包抄，所以他的斩首数量最少，分量却最重：他截到了吴元庆，无奈势单力薄，在淮西军拼死抵挡之下，被吴元庆脱身而去，只是夺到了吴元庆的帅旗，斩杀了断后的淮西军大将张伯良。

对姚子远来说，这个只是是遗憾，对其他将领来说却是羡慕，对吴元庆来说，那是侥幸中的侥幸。吴元庆在赶到的从大营调出的后援三千人的掩护下，终于逃进了小溵河堡，检点兵马只剩万人，由于害怕官军趁夜攻堡，夜里甚至连逃回来的淮西残兵都没有放进来，一任又冷又饿的士兵门在堡外哭喊呼号，最后转身而去。无比沮丧的淮西军第二天一早就放弃了小溵河堡，退往溵河南岸。小溵河堡的烈火在身后熊熊燃烧，一路上，吴元庆都没有给制定整个战役计划的董重质一点好脸，尽管董重质的赶到救下了他的性命，但是官军教化参军的喊话给他留下的印象也很深刻：

“难道你们这些七尺儿郎的大好性命，就为了吴少诚庇护吴少阳、吴元济，董重质父子婿三人而断送吗？”

而这一场大战的痕迹，被半夜里降下的一场大雪掩盖，大雪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才停下来，因而官军也没有出击去拦截追杀淮西军，倒是淮西士兵，看见冻死在小溵河堡门外的淮西士兵时，忍不住哭声震天。

当天下午，朝廷对淮西周围将领调整的命令到达，率军取得大胜的阿迭光颜毫无障碍地接替养伤的乌重胤，指挥河南道兵马，不过依照承诺，大功还是让给了乌重胤。此战，斩首过万，生俘二万，淮西精兵猛将丧失大半，所有人都对一个月内解决淮西充满了信心。

河南行营上表为乌重胤、阿迭光颜、王大海、高霞寓、王沛、韩公武、曹华、宋朝、姚子远、高骈、李德裕、窦义以及崔群、王涯等将士请功。之后，一支官军进入小溵河堡。一天以后的早上，太子李纯在王大海率领的一旅近卫军的护卫下，回驾洛阳。送走太子后，阿迭光颜下令全军渡河，直逼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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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堕 落

(明天大婚…给点订阅支持奖励我要结婚了还每天坚持写坚持更吧…～)

来自河南和山南的捷报无疑使得李诵身上的压力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宫廷内重新出现了笑声，宦官和宫女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祈祷老天让官军一直胜下去，省得天天战战兢兢地看主子的脸色过日子。李诵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周围的人的心情的变化，这么多的人以他为中心，甚至连情感都被他左右，从思想上讲，他不乐意看到这样的情况，但是内心深处的巨大满足和享受告诉他：

“你堕落了！”

是的，我确实堕落了。李诵用类似于傅彪抱着路易十八不放的语气对自己说。被这么多人关注，尊奉，敬仰，这样的感觉真是让人天天想要。稍微打个喷嚏就有那么多人跪在地上嘘寒问暖，稍稍有点怒色，就会有那么多人磕头如捣蒜，稍稍起点想法就有那么多人替他把事情办了，稍稍按下剑柄，就会有无数颗人头落地。李诵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附身的身体原因，自己添的子女比李纯给他添的孙子女要多许多。

封建帝王就是好啊！李诵觉得自己的心轻松到无比的大。

享受到封建帝王好处的李诵显然也具备了一个优秀的封建帝王的觉悟。首先，当接到战报时，李诵和他的大臣们一样高兴，但是李诵很快就觉得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心头。李巽询问道：

“如此大胜，不知陛下却为何如此郁郁寡欢？”

李诵的回答是：

“斩首万余，都是大唐子民哪！”

言下之意，若不是大唐子民死也就死了。这么狭隘的民族主义觉悟却让宰相们唏嘘不已，裴垍道：

“陛下仁德，奈何淮西士民执迷不悟。”

意思就是对李诵的劝慰，您是天下的父母，处处为他们考虑，可他们就是不领情，您就忍着心该怎么杀怎么杀吧！

李诵却不是作态，上万颗头颅堆在一起的场面让他想想都觉得恐怖，鲜血淋漓啊。裴垍的劝慰没有取道任何效果，边上李吉甫开口了：

“打仗就是你杀我，我杀你。陛下莫要学宋襄公不杀二毛（意思是头发斑白，两种颜色，指老人，不是指三毛他哥。），楚霸王妇人之仁。”

话是好话，从执政赵国公李吉甫嘴里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不妥，可是李诵听着就有些不入耳。李吉甫还是很少讲这样直白的话的。不过当李诵看到另外一份战报的时候，就明白了李吉甫的意思了。

治理国家不是过家家。这是时刻伴随着风险与血腥的。

朔方战报，盐州失陷，吐蕃焚盐州城，掠夺百姓万人而去。范希朝追之不及，只斩杀吐蕃后军千余人，救回百余男女。

李吉甫是在提醒李诵，当皇帝，心要硬一点，该狠的时候就要狠，不然婆婆妈妈什么时候能解决得了淮西？解决不了淮西，拿什么去解边境的困局？

幸亏一场大雪从天而降，使得游牧民族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不然今年的损失还不知道怎么严重呢。既然河南的大胜歼灭了淮西大半的精兵猛将，那么也就没有必要保持那么多的兵力在前线了。利用这难得的时机，李诵下诏，西线完全由第一军负责，第八第十军调回长安附近，只是给第一军多配置了两千骑兵。近卫前军调两旅兵马入卫长安。

这样金商道的兵马只有第一军支持，而河南道的兵马也没有到八万人，由高霞寓第六军、乌重胤第四十军，王沛第四十七军两个旅，以及近卫前军三个旅（还要去掉一个旅保护太子），还有宣武、武宁军各五千人以及河南兵若干组成，总兵力五万人。

这样的兵力对付淮西，够了。何况，南线还有个山南呢？

山南方向，当吴秀琳正在等待孙献忠率领五百勇士回来报捷，可惜孙献忠没有等到，等到的是调个头又杀回来的官军，头前一将的长槊上，挑着的正是孙献忠的头颅。这一次官军可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虚张声势，而是摆开了阵势猛攻，投石机，床弩，所有的器具一样不差全给吴秀琳伺候上了，用李愬的话来说：

“反正这些东西在唐州的府库里已经呆了数十年没有用，再不用只怕就朽坏了，还是乘着这个机会把它们拿出来透透气吧。”

本来唐州的府库里还有毒葯，当有人建议干脆把毒葯也用上时，李愬眼一瞪，道：

“又不是对外敌，用得着这么残忍的手段吗？再说，天气这么冷，水都结了冰，贼军的厨房你也进不去，毒往哪里投？”

虽然如此，但是也够淮西军喝一壶的了，毕竟文城栅里守军不过三千人，刚刚又被李愬给骗出去干掉了五百，而且又接连损失了陈光洽和孙献忠两员猛将，当官军的战鼓敲到第二通响的时候，李进诚和马步都虞候、权随州刺史史旻已经突了进去，等到敲到第三通的时候，李进诚已经出来，将吴秀琳的首级掷在地上。李愬倒是很惋惜地道：

“执迷不悟，可惜了这么一员骁将。”

不过李愬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吴秀琳部将李宪兵败被擒，李愬爱其材勇，将其改名为李忠义，留他在帐下听用，其余淮西降卒在李愬一一审问之后也选拔精壮千人充实官军队伍。为避免这些人阵前反复，李愬下令将文城栅的妇女（家属）悉数移往唐州安置。

当日，李愬率领中军移驻文城栅。本来军中对李愬厚待降将已经不满，但是当夜李愬居然不带兵刃，和李忠义同住，这不禁让官军将领们忧心忡忡。丁士良毕竟曾经是官军，但是李忠义却是一根深蒂固的贼将。第二天，李愬一升帐，包括徐晦在内就有多人向李愬表达了担忧和不满，李愬笑道：

“诸位不必多言，本帅自有分寸。”

本来李愬打算分兵继续进攻，拔除文城栅周围的淮西军据点，不料将令还没有下达，听说文城栅被攻克后投降的淮西军就接二连三赶过来了。李愬将降卒们集中起来，愿意投效官军的留下，愿意回家种田的回家种田，家里有父母的，一律分给粮食衣物，李愬动情地说：

“既然已经归正，你们现在都是王人，不再是贼军，千万不要遗弃你们的父母亲戚不赡养。”

一席话说得许多木头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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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围 城

（结婚不忘更新，不说了，忙去······）

一场大雪使得吐蕃和回鹘对边境的袭击暂时停止了下来，边境的压力暂时得到了缓解；也使得严秦对申州的攻势暂时停了下来。严秦本来已经突破了申州外城，正挥兵猛攻申州子城，但是大雪天寒，道路和墙面都很滑，强攻损失太大，所以严秦只好暂时围困申州子城。倒是吴少阳，虽然收到了吴元济的劝降书，神志却依然清醒，乘着官军没有攻城，发动士兵在城墙上浇下了一桶又一桶水，当陶顺将申州子城变成一座冰城这个消息告诉严秦时，严秦也惊讶不已，出去观望之后，道：

“命令咱们的人也在子城外的道路上浇上水。”

闻讯赶来的几名将领均表示不理解，严秦道：

“吴少阳这样是为了防备我军攻城，本将军这样是为了防备吴少阳出城。吴少阳率领残军困守子城，整个申州均落入我军之手，他的粮食能支持多久？眼下才是十月，咱们干脆困他几十天，看这座冰城到底对谁有利。”

严秦的话是客气的，不要说困吴少阳几十天，就是围困吴少阳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又如何？只是到那时官军进城唯一的任务就是收尸了。严秦现在的兵力足有吴少阳的七八倍，用这么多兵力包围这么一座冰城实在是浪费，于是李愬下令调韦武部到帐前听用，严秦也只留五千兵围困申州内城，其他兵马去拔除申州外的各个栅垒。现在的申州子城真是应了那句话，城外的人进不来，城内的人出不去。

大雪之后，朝廷的赏赐和命令下达了，淮东行军总管薛平任安黄节度使，金商道行军总管阿迭光颜调任陈许节度使，兼任淮西行营都指挥使，成为实际上的前敌总指挥，李愬也正式在文城栅建立彰义军节度使节仗，严秦等一干将领也获得了奖赏，其中最开心的是李进诚和史旻，二人正式就任唐州和随州刺史，去掉了前面的“权”字。官军的又一轮攻势发动了。穿着暖和的棉衣，在惟余莽莽的大地上奔驰，真是一件写意的事情，可惜官军中多的是粗豪武夫，少的是多才文士。不解风情的得得的马蹄声踏碎了白玉翡翠，踏破了寂静的冬野。

山南方向，李愬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破青喜城，派李忠义、丁士良、和史用诚拿下兴桥栅，生俘淮西猛将李祐。接着，又应侯惟清的请求，派李忠义袭击郎山，擒下了死忠的守将梁希果，侯惟清从此在郎山说一不二，一手遮天。

河南方向，大战之后第二天，阿迭光颜就率领全军主力四万余人渡过溵河，直逼郾城。两天之后，攻破淮西要塞陵云栅，斩首三千。随后连续攻破古葛伯城，石、越二栅。薛平也奏报败殷城之敌，拔六栅。随后王沛率军围困青陵，断绝了郾城守军的归路。

此时，因为吴少诚病重而更加灰心丧气的吴元庆已经回到蔡州，董重质率领骡骑军退守洄曲，郾城势单力孤，被官军攻下只是时间问题。虽然蔡州不断发来书信，鼓励或者要求县令董昌龄和守将邓怀金尽全力守城，但是董昌龄和邓怀金无疑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对于董昌龄和邓怀金来说，目前唯一能够影响他们决定的就是他们的家人。出于惯例，董昌龄和邓怀金的家人都被扣押在蔡州做人质。得到青陵被王沛围困的消息后，彻夜难眠的邓怀金起身就去找董昌龄。

策马走在郾城的大街上，满目是残破的房屋，面黄肌瘦，呆滞麻木的居民，日日见到这种景象的邓怀金心中凭空多了许多焦急乃至恐惧。到了县衙，董昌龄却也早就起来，坐在大堂上正在发呆。屏退左右后，邓怀金简要地向董昌龄通报了青陵被围，后路已断的情况。然后问道：

“董县令历来足智多谋，可有好法教我？”

董昌龄家世代儒学相传，是淮西著名的文士，吴少诚欣赏他的能力，却不满他的思想，派他到郾城当县令的同时，为了控制他，又把他的老母杨氏扣押在蔡州，想来董昌龄这个孝子不会不尽心尽力。到底亲妈在别人手里攥着，董昌龄这县令干得果然很不错，年年得到淮西的奖励。可是自从朝廷正式下诏褫夺吴少诚官职，会兵招讨淮西后，董昌龄的心里就一直扑腾扑腾的，毕竟，对于一个儒学传家的士人来说，从贼是一件辱没祖宗，万分可耻的事情。

所以董昌龄每日都在发呆，如果不是火烧眉毛，邓怀金也不会找上门来。听邓怀金这么问，董昌龄苦笑一声，道：

“邓将军，董某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如果有条明路，就指给我走吧！”

顺手将桌上的一张纸收了起来。邓怀金道：

“我的县太爷，我要是有法子我还能来找你吗？现在数万官军压境，咱们后路已断，郾城迟早会被攻破，咱们俩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守将，官军打破郾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咱们两个。咱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祸福与共。要不然我也不来找你。是明是黑，该怎么走，我邓某人现在全听您的。”

什么叫“明”，什么叫“暗？”董昌龄一听邓怀金的话，本来木然的脸上一下子有了表情。

两人一个管军，一个管民，平时公务上来往较多，私下里却没有什么交情。只是邓怀金这么说的意思，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明摆着。董昌龄沉吟了片刻，看了看手上的纸，决定试上一试。

很少见到董重质这么严肃庄重的邓怀金还是被董昌龄吓了一吓。董昌龄整理好衣冠，对邓怀金说：

“明路不是没有，就看将军肯不肯走。”

邓怀金急问道：

“董大人请明示。”

董重质道：

“其实邓将军心里很明白，明路就在城外，来问董某只是心里取舍不下吧？”

邓怀金听董重质这么讲，不禁讪笑道：

“董夫子果然是明白人，只是俺老邓的老娘还在蔡州啊！”

董重质黯然道：

“董某又何尝不是呢？”

说着将手中的纸递给了邓怀金，邓怀金红着脸说道：

“董夫子取笑了，俺老邓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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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孝子

“?顺死贤于逆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从逆而吾生，是戮吾也。”

董昌龄抑扬顿挫，一唱三叹地把他的母亲杨氏给他的家书读完，对邓怀金说道：

“这是老母前月遣家人送来的家书。收到家书后，董某是日日辗转难眠啊。每日里既想不负老母所托归顺国家，又不忍心老母为我所累，被吴氏所害。官军已经兵临城下，也由不得董某再犹豫了。邓将军如果不愿为吴氏父子陪葬，董某愿意和邓将军一起，打开城门，迎接官军入城。”

邓六金一拳锤在桌子上，对董昌龄说：

“董大人，我邓怀金从小流落街头，不知道什么君臣大义，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要对谁好。世上对我邓怀金最好的就是老娘亲，是老娘亲背着我走街串巷，冲州撞府，东家要一口，西家要一口，把我养大。我邓怀金没有不能抛弃的人，唯有我老娘亲。我不愿意死是为了我老娘亲，为了老娘亲，我也宁肯自己死。所以，董大人，如果不能救出老娘亲，我邓怀金宁愿死守郾城等死。”

董昌龄一时无言，良久才道：

“邓兄，你好好想一想，以现在的态势，郾城肯定不守，到那时你被官军俘虏或者战死；而后官军攻克蔡州，伯母作为叛将至亲，也是难逃一死啊！即使皇上仁德，念伯母年事已高，赦免其死罪，流放千里之外，丧子之痛，流放之苦，伯母又能支撑多久呢？而且邓兄的妻儿家属都是叛逆亲属，遭人歧视，以后子孙后代该如何自立啊？”

邓怀金垂头许久，抬头问道：

“难道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当晚，几骑快马从郾城的各面城门中疾驰而出。

郾城以北，官军大营。阿迭光颜端坐帅帐，击鼓聚将，发号施令。

“曹华！”

“末将在！”

“本帅命你率一旅兵马，明日午后前往郾城东南五里小山坡埋伏，听到号炮响，马上向东杀去，截住蔡州援军后路。切记不可全歼，要杀一半，放一半。杀完之后，放炮三响。”

曹华一愣，但是仍然道：

“末将遵令！”

“姚子远!”

“末将在！”

“你也领一旅兵马，明日午后往郾城西南五里处埋伏，号炮一响，就向正南方杀去，截住南面蔡州援军，也是杀一半留一半。而后放炮三响。”

“末将遵令！”

“其他众将，明日随本帅攻城。听到三声炮响之后，马上挥兵直入郾城！”

“遵令！”

从大帐出来以后，姚子远一把拉住曹华问道：

“曹兵马使，你看咱这位大帅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葯啊？让咱们杀一半留一半的。”

曹华也是一脸不解，道：

“我老曹也是一头浆糊啊。得了，还是按大帅吩咐办吧，省得到时候吃军棍。”

第二天，虽然官军势大，但是从郾城东南两个方向果然开来了蔡州的援军，只是士气低落，不似往日那么猖狂，连旗帜也恹恹地低着头，不肯抬头往前路看一眼。离郾城还有四五里远的时候，援军官兵就听到了郾城方向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一个个淮西兵的头垂得更低了。南面援军的副将看了看一脸败军之相的己方军队，无奈地叹口气，策马到主将前面道：

“将军，郾城方向喊杀声这么大，只怕官军攻得正紧，邓将军他们无法按照约定出城接应我们。而且兄弟们一个个也无心打仗，不如咱们?还是让郾城的弟兄们自求多福吧？”

主将不吭声，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副将愣了一会，还是跟上来道：

“将军，往日这官道上官军游骑来往不绝，今日却如此安静，莫非是有诈？想是官军侦知我军今日出援郾城，故意放我军进来，设下埋伏。如今已经被我军识破，我军将士奋勇杀敌，破围而出?”

话还没有说完，主将已经眉开眼笑，道：

“还是你小子聪明。传我军令，我军遇上官军埋伏，全军掉头突围！记住，我军是杀伤甚众，成功突围！”

一听说掉头突围，淮西军士兵本来迟缓的动作马上活泼了起来，只是这个时候远远地听到郾城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主将和副将都愣了一下，道：

“这是什么节气，难道还有雷打吗？”

这个疑惑还没有解开，隆隆的马蹄声还有喊杀声就从西面传来。主将一夹马腹，道：

“果然有埋伏！”

笑眯眯指着副将道：

“你既然能够料到官军埋伏，想来也能知道怎么突围吧？”

副将见主将如此和蔼，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这么说，想来是主将想问怎么突围，于是马上点头道：

“将军，我军马上向来路撤退，退到前面山岗?”

话没有说完，已经被打断，主将道：

“好，我就知道你小子行！本将军给你五百人，你为全军断后。断后成功，本将军必定向大帅保举你！”

“?”

姚子远率领先头骑兵赶到以后，就看到淮西士兵在官道两旁跪满一地。见官军来到，领先一人高喊道：

“将军！小的们愿意弃暗投明，归顺朝廷！”

姚子远却问道：

“你们来了多少人呢？”

领头的副将道：

“三千人，从贾店出来的。”

姚子远一拍大腿，道：

“离一半还差一千呢。快！”

说着率领骑兵就从官道中间穿了过去，一边纳闷为什么这些降兵跪在两边，把路中间留了出来，一边喊道：

“本将姚子远，等后军到来，你们向后军投降。”

弥漫的烟尘飘散过后，副将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心给你出主意，叫你个王八蛋坑我！”

见官军后军赶来，又高喊道：

“我们是归顺朝廷的义军，姚子远将军命我等向后军投降！”

南面、东面的炮声依次响起，扯开嗓子在城下喊了半天的官军在阿迭光颜的命令下停了下来。然后，郾城北门的吊桥放下，城门打开，邓怀金和董昌龄率领郾城守将出城，向阿迭光颜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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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雪 人

事后有人问道阿迭光颜，为什么为郾城的投降搞这么大的阵仗出来，阿迭光颜道：

“难得这二人都是孝子，故为成全罢了。而且郾城一拿下，淮西北面门户洞开，我军不战而下郾城，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阿迭光颜之所以这么做，还是因为他是孤儿。他早年父母双亡，和哥哥阿迭光进一道依托姐夫生活，那种父母关爱下成长的感觉，唉，不说了，君子**之美。

官军进城后，站在城下，望着城上被官军的神雷轰出的一大片青黑，还有崩落造地上的青石碎片，摸摸自己现在还没有醒过来的耳朵，邓怀金和董昌龄都有些后怕，幸亏没有和官军对抗，不然只怕官军下城只是易如反掌。对于没有为吴少诚父子父子陪葬，郾城上下都极为庆幸。

此时的蔡州城和以往没有什么大不同，只是核心圈的少数人都显得狂躁不安。因为吴少诚已经昏迷不醒了。

昏黄的灯光照耀着洁白的雪地，蔡州城内破旧的房屋夹着静寂的大街，和往常一样，蔡州一到晚上就成了没有人活动的死城，只有大街正中的一群人，在积雪的大街上，借着引路士兵打着的灯笼的微弱灯光前行。一行人默默不语，只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路两边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雪人，那是孩子们白天戏耍留下的杰作。不管哪里的孩子，都有追求快乐的天性，蔡州也不例外。

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吴元庆却没有这样的意识，他的心里想的是为什么这些孩子长得这么慢，不能迅速为淮西补充兵员呢？小溵水之战，淮西损失了三万多兵力，这么多青壮，百战老兵，到哪里找啊？据他在战场观察，官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但是高霞寓的第六军，乌重胤的第四十军如此，就连陈许的四十七军都凶悍了起来，官军的骑兵明显久经战阵，而且据董重质讲，官军在这一战还投入了精锐的陌刀军。南面申州已经被围困，无法得到消息，细作探听到的零碎消息显示，吴少阳仍然在坚守。东面的光州能自保就不错了，蔡州方面，下午传来消息，继青陵之后，郾城也已经被阿迭光颜攻下，两支援军均惨败而归。

淮西军在蔡州方面主要依靠的据点就是郾城和洄曲，现在郾城被官军攻下，淮西上下心里都忧虑重重，而吴少诚却一病不起，前几天每天还能醒来数次，勉强处理些事务，知道小溵水惨败的消息后一口血吐出来，已经昏迷了数天，只醒来过三次。吴元庆已经宰了四个大夫，却对他老子的病依然毫无办法。郾城失守的消息吴元庆不敢也不能告诉吴元庆，而身边的人又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只支支吾吾地说了个“守”字，让吴元庆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派往淄青、魏博、成德等镇的使者已经出发好几天了，吴元庆却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好消息，等到这些人回来的时候，只怕蔡州已经被阿迭光颜给攻下了。想起阿迭光颜的武勇，自己一个回合就被磕飞兵器的惨样，吴元庆不禁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

活祖宗，千万不要再遇见他了。

比阿迭光颜的咄咄逼人更让吴元庆心忧的是军心已经不稳。父亲病重，而自己首次担任主帅就几乎败光了淮西的家底，现在吴元庆看见军方将领心里就烦，觉得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暗含着对自己的轻视，这让吴元庆心里郁积的火气又大了几分。吴元庆看军方将领如此，而军方对吴少帅却也是看不惯。而且军中流传，官军中有神人相助，每战如果神人想官军赢，就会敲起天鼓，响起天雷。小溵水之战，战场上响起了雷声；去郾城解围的兵马逃回来后也说听到了雷声。战后这些兵马回到各自栅垒，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淮西军中都知道官军得天神相助，士气愈发低落。不管军官们怎么开解，士兵们就是不相信。这些士兵在吴少诚的统治下愚昧无知（其实李诵皇帝陛下治下也差不多），不知礼仪（不知道李诵大帝的存在），惟以杀人为乐，却如此惧怕天神，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如今的淮西真是内外交困，吴元庆却百思不得其解，感到肩膀上的担子无比的沉重。骑在马上，吴元庆看着路边耸立着的一个超大的雪人，不禁喃喃道：

“早知道如此，就不和朝廷打了，继续做我的蔡州刺史，该多好呢？”

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面前的雪人对他笑了一笑，吴元庆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停下马眨眨眼睛刚想再看，就见眼前雪人真的动了，一片碎玉散将起来，一点寒芒透过雪雾向吴元庆胸口刺来。

“有刺客！”

“有刺客！”

少帅吴元庆在探望邓怀金和董昌龄家人回来的路上遇刺的消息马上传遍了在蔡州的淮西高层，等到天亮，蔡州的居民就差不多都从一夜的喧扰和街道上骤然增多的士兵身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所幸的是因为天寒夜黑，刺客只刺伤了吴元庆的左肋，一击不中就飘然而去，但这也足够让本来就不安稳的淮西的民心军心更加混乱了。

纷纷赶来的淮西文武官员挤满了吴府，吴元庆阴沉着脸坐在议事厅吴少诚位置的边上，面前摆着一柄剑，剑身上隐约刻着一个“吴”字。很明显这是淮西的器具，但是却不是吴少诚父子的“吴”，而是吴少阳的“吴。”这是吴少诚送给吴少阳的佩剑，是一柄罕见的利器，极为锋利，所以尽管穿了裘衣，而且套了重甲，吴元庆的伤却很是不轻。要是刺准部位，少帅只怕就会一命呜呼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枉大帅和少帅父子为了他们父子婿三人，抛弃高官厚爵，举三州之兵与朝廷开战，居然恩将仇报，想要谋害少帅。想是那吴少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害怕少帅会追究他们战败之罪，以为大帅昏迷就想乘机夺位，呸，做他的千秋大梦去。少帅是何等英武人物，哪里能容他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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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各有算盘

一名文官正在义愤填膺地将推理的方向指向吴少阳翁婿，一名武将就怒气腾腾地打断他的话，道：

“杨大人怎知这是吴将军所为，而不是朝廷的毒手呢？”

这姓杨的官员叫做杨元卿，是吴少诚幕府的官员，见武将发问，不禁嗤笑道：

“孙将军，这剑是吴少阳的剑，刚刚追捕刺客的士兵来报，刺客从东城翻过城墙而去，东北而去是哪里？正是洄曲，是吴少阳的女婿董重质驻扎的地方。事情不是很明显吗？刺客如果不是吴少阳或者董重质派过来的，我杨元卿才不相信呢。再说了，朝廷又怎能知道少帅会循例去安抚邓将军和董县令家人呢？”

“可是今天拂晓洄曲来报，董将军昨夜巡营时也被刺客刺伤，这又怎么解释呢？”

杨元卿脸上鄙视的表情越发让他显得欠揍了，他却混不在意武将们敌视的眼光，继续说道：

“这不过是为了自欺欺人，贼喊捉贼罢了，难道各位将军看不出来吗？”

武将仍然想继续争辩，可是论辩才他却哪里是杨元卿的对手？不多时，就无话可说，望着杨元卿那张越发欠揍的脸，武将忍不住捋起袖子挑起跳起来大声喊道：

“你杨元卿不过一介狂生，鸟毛都没有几根，靠着大帅怜悯才做了官，却也在这里瞎嚼舌头，小心爷打你个红的绿的白的都出来！”

杨元卿是孤儿出生，为人慷慨而有术略，喜欢泛舟江海上阔论高谈，人们都把他看作狂生。前年张狂的杨元卿拜见跋扈的吴少诚，对了眼的吴少诚就哈哈几声让杨元卿从布衣直升县令。局势紧张时又把杨元卿调入幕府，也曾代表淮西入朝一二次。一个外来的小子，仅凭着嘴皮子就升得这么快，所以淮西老人大都看杨元卿不顺眼，但是说杨元卿鸟毛都没有几根，实在是侮辱杨元卿了。杨元卿儿子都有四个了。不过由于其他将领的存在，那武将自然没有把杨元卿红的绿的白的打出来，反而被捆了起来。却把吴元庆的火气给打了出来。

自己家里的武将，却为了帮着外人说话，要打节度幕府的官员，这眼里还有少帅我吗？本来犹豫不决的吴元庆当时就在心中作出了决定。

后院里，鲜于熊儿匆匆整理好衣装，赶往吴少诚的卧房，刚刚小厮来通报，大帅醒了。

等到鲜于熊儿赶到卧房里，吴少诚已经又昏睡过去了，服侍吴少诚的小厮告诉鲜于熊儿，大帅吃了点稀粥，留下话，让召少帅和吴少阳、董重质来见。鲜于熊儿心里一沉，看样子，是大帅已经知道自己已到弥留之期，要交代后事了。

想起刚刚的粉臂，鲜于熊儿不禁干咽了一口口水。旋即想到，如果让吴元庆当上了节度使，那么自己只怕就再也享受不到这样的销魂滋味了。

“咚咚”的脚步声在房外响起，是得到消息的吴元庆匆匆赶来，打定了注意的鲜于熊儿一转身出了房门，拦住吴元庆道：

“少帅，您来了？听说您受伤了，刚刚大帅醒来就呼唤您，只是现在大帅又昏迷过去了，还是请少帅暂且回衙，不要进去打搅的好。等到大帅再醒来，小的再派人去请您。”

鲜于熊儿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谦恭，吴元庆怎么也看不出来此刻的鲜于熊儿心里正在想着他的宠妾。想起确实有许多事情等待自己去处理，吴元庆只得在房外小站片刻，就又抱着胳膊回到衙署去了。望着吴元庆离开的背影，鲜于熊儿唤过一名心腹小厮，耳语了几句。小厮连连点头，往院外跑去了。

“少帅，郾城已失，申州被困，以小搏大，我淮西必败无疑啊。大帅已然昏迷不醒，无法理事，您要早作决断啊！淮西上下十几万双眼睛可都盯着您看呢。”

在屏退了左右的密室里，杨元卿言辞恳切地对吴元庆说道。吴元庆继续默默不语，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杨元卿和一边的节度判官苏肇交换了眼色，苏肇道：

“少帅，申州方面传来消息，派往申州的援军接连被打退，严秦他们开始大规模调动攻城器械，看样子，申州是保不住了，而且吴少阳只怕也免不了被擒了。朝廷的诏书里，是把吴少阳父子婿三人作为首犯，现在吴元济已经被擒，吴少阳也是朝不保夕，只有一个董重质在洄曲，如果等到官军拿了吴少阳再围攻洄曲再做决断，只怕那时就是朝廷愿意，少帅手中也拿不出筹码了啊！那时少帅和大帅为吴少阳父子婿三人对抗朝廷，身犯重罪，该当如何自处呢？”

吴元庆明显已经心动，却仍然假惺惺地说道：

“可是吴叔毕竟为父帅和淮西立下诺大功劳，我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吴叔？如何向父帅交待？不是徒让淮西文武部属心寒吗？将来如何统领淮西呢？”

杨元卿心里不禁暗暗“呸”了一声，连淮西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还想着将来继续统领淮西，做梦吧？不过面上依然是一副焦急的表情，道：

“我的好少帅啊。大帅和您为了他们这爷三，做的还少吗？可是他们爷三是怎么报答大帅和您的？大帅把申州军事托付吴少阳父子，可是他们父子却一败涂地，连吴元济都被李将军擒获，申州眼下岌岌可危。大帅将骡骑军和洄曲交给董重质，让他辅佐您，还力排众议同意他的用兵方略，可是结果呢？数万将士暴尸荒野，官军步步逼近，连郾城都丢了。这也就罢了，可谁知道竟然会派有刺客来行刺少帅您呢？少帅，眼下虽然不能确定刺客到底是不是吴少阳董重质派来的，但是天下最喜欢养刺客的田季安和李师道和吴少阳父子关系可是不浅啊。他们父子婿三人，丧师失地，恩将仇报，无才无德，若是大帅醒来，只怕也会下令马上将这三人拿下打入囚车，送往上京的。少帅，你要当机立断啊，为了吴少阳父子婿三人连累大帅少帅还有三州百姓，不值得啊！还是请少帅代表大帅痛下杀手，大义灭亲吧！”

苏肇也在边上不停附和劝说。实际上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会怀疑这件事情是谁干的，毕竟这刺杀案做的栽赃手法也太明显了。但是杨元卿和苏肇拿不住吴少诚，却对吴元庆的心里吃了个透。吴元庆所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果然，吴元庆面上显露出了犹豫挣扎的表情，少顷，终于说道：

“既然他不仁，只好我不义了。为了他们三个，导致淮西百姓生灵涂炭，将士死在荒野，我父子背上逆贼的恶名，真是丧德啊。不说他们了，依二位之见，眼下应该怎么办呢？”

吴元庆的脸上一副悲天悯人，恨铁不成钢，出于无奈的表情，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年初亲手做掉那山南来的戏班子的情景。吴元庆戏演的十足，苏肇和杨元卿二人虽然不是来看戏的，也是顺手送了几记便宜马屁，拍完了就直奔主题道：

“少帅，某以为可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中午未到，几骑快马就从蔡州北门驰出，出城共行一段后分道扬镳。其中的一骑快马上，坐着的正是杨元卿。他此去的目的地是郾城的官军大营，而另外一批人的去向是洄曲，董重质骡骑军的驻地。

郾城。城内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此刻的郾城已经成为了官军的大本营，可是街面上却看不到一个官兵。在原来董昌龄的县衙里，阿迭光颜正和刚从洛阳返回前线的崔群闲聊。崔群道：

“崔某自洛阳到郾城，一路上没有看见任何士兵扰民的现象，阿迭总管治军之严，不由得不让崔某佩服啊！”

阿迭光颜道：

“崔大人过誉了，这不过是托皇上和太子天下的威名，乌总管治军严格罢了。说到治军之严，某倒是极为佩服高相公（高崇文），某当年跟随高相公平西川，那才真是秋毫无犯呢。可惜天妒英才，高相公不得永寿。哦，对了，崔大人，这一招真的有用吗？”

崔群知道阿迭光颜指的是派出刺客一事，也知道这些武将喜欢的是阵上厮杀，而不是这种暗箭伤人的伎俩，于是笑道：

“我有十成把握，吴元庆不是吴少诚，他没有那么大的魄力。眼下官军连获大胜，就算是吴少诚眼下能主事，只怕也难免掂量再三。不过总管放心，仗是有得你打得。这二人都是刘尚书推荐的高手，去蔡州的目的是为了挑起吴元庆和董重质的争斗，而不是杀掉他们，不然凭这种手段平定淮西，即使王师屡战屡胜，也不免被人非议。总管要知道，令兄可是凭着三万人对抗西北十数万番兵呢，边关可是着实吃紧啊，如果不是一场大雪，只怕现在已经是烽火千里。朝廷精锐许多都在淮西，陛下的意思是尽快解决淮西问题，不然外敌压境，内乱必然也会蜂起。透露点消息给总管大人，可能薛大将军很快就要调任义成节度使，而平定淮西后乌总管也会迅速回师昭义。”

阿迭光颜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小声说道：

“如此说来，魏博和成德都蠢蠢欲动了？”

崔群叹气道：

“可不是吗？长安传来消息，淄青李师道和魏博田季安、成德王承宗先后上表，以外敌压境为由请求为吴少诚脱罪，准其前往边地戴罪立功。”

阿迭光颜道：

“真是荒谬，这种不忠不义的贼子怎么可能为朝廷效力呢？”

崔群道：

“陛下和太子也是这么说的。这几镇说得好听，若真脱了吴少诚的罪，他哪里肯率军去边地呢？就算他肯，淮西军也是不肯，到时候来场军中挽留的好戏，淮西又是他姓吴的了。幸亏现在吴少诚病重，不然以他的精明，这一次出师只怕要难上十倍。王承宗这个贼子，枉陛下刚刚去了他的成德留后，赏他做了成德节度使。”

正说着，乌光在外求见，这小子现在已经是六品武将了，主管斥候营。阿迭光颜准了后，乌光匆匆上得堂来，道：

“启禀总管大人，探子回报，有十几人从蔡州出来，一路上往郾城而来，并不隐藏形迹，眼下已经到了青陵。为首的淮西幕府的参军杨元卿。请总管示下。”

阿迭光颜转脸望着崔群道：

“果然如崔大人所料，淮西马上就要平定了。”

此时的汴梁城内，韩弘手握暖炉，坐在府上的观雪楼上。楼名虽然叫观雪，外面也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不过韩弘却无心观雪，门窗都掩得严严实实的。韩弘穿着棉布冬衣，危坐胡床之上，面前摆放着淮西行营陆续发来的战报，战报都是捷报，檀香袅袅，韩弘却明显闷闷不乐。

观雪楼的下面院子里，隔着一段距离就站立着士兵仆役，人数虽然众多，却没有人发出一丁点声响。一名幕僚手握一份新的战报匆匆赶过来，低声问道亲兵将领道：

“相公还在楼上吗？”

得到明确的答复后又问道：

“心情还是像以往一样吗？”

得到的依然是明确的答复。

世界上很少有希望自己的军队打败仗的统帅，韩弘就是这很少的人中的一个。虽然一直和淮西不对付，虽然派出韩公武率领五千精兵助战，但是内心深处韩弘却依然对吴少诚抱有一份希望，毕竟自己辛苦创立扩大的基业是谁也不甘心丢掉的。所以韩弘在朝廷流露出对淮西动兵的意向后依然睁一眼闭一眼默许李师道赠送给淮西的粮食过境。开战后虽然不再发生这种事情，而且挂着副元帅的职事，韩弘却很是渴望官军能大败一场，这样就能又有机会保住宣武了，可惜事与愿违，除了开打的几个月小打小闹让韩弘心情较为舒服外，最近这一段时间发来的都是捷报，让韩弘的心情极为郁闷。

这一次来得又是什么消息呢？

幕僚摇摇头，走进了观雪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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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内 部

“启禀相公，淮西行营又发来了捷报。”

看见高距胡床之上面无表情的韩弘，幕僚恭敬地行了一礼，举起了战报。韩弘翻起眼皮看了一下这个幕僚，一阵心烦意躁，为什么把“又”字咬得这么重呢？在韩弘的面前，摆着几份战报，分别来自山南和河南淮西行营，内容包括申州、文城栅、小溵水等战的大小胜利，也有朝廷的封赏，包括韩公武的那一份摆在醒目的位置。听说又是捷报，韩弘有气无力地道：

“又是哪里打了胜仗？”

幕僚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回相公，阿迭光颜将军拿下了郾城。”

韩弘猛地睁开眼睛，惊讶道：

“什么？这么快就拿下了郾城？”

幕僚道：

“不错，官军前锋眼下已经直指郾城。另外，南面山南道李总管已经紧紧包围了申州内城，拿下了兴桥栅，生擒淮西猛将李祐。”

见韩弘不在言语，幕僚试探道：

“相公，眼下官军连战连捷，气势如虹，相公和汴宋何去何从，属下以为还要早作决断啊。不然，一旦犹豫不决，错失良机，会影响相公在朝廷的地位的。”

幕僚的意思明显是劝韩弘入朝。实际上，自从太子驾临汴梁之后，尽管韩弘本人还抱有一丝幻想，但是宣武上下都意识到韩弘的入朝只是时间问题了，如果韩弘不想入朝，唯一的方法就是学淮西，但是以宣武的实力，只怕抵抗不了多久。而且宣武这些年的立场很是暧昧，说忠于朝廷但是韩弘十几年没有入朝，说想割据但是韩弘初掌宣武就想朝廷抛媚眼，杀了吴少诚的使者，派兵攻打淮西，和淄青李师古也不对付，如果自立只怕没有人愿意帮他。再加上这次韩公武这次率领精兵助战，韩弘在山东河北诸镇的眼中，已经彻底不可信了。

韩弘本人是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境况的，只是抱着一丝幻想不肯撒手而已，眼下的情况也由不得他再拖延下去了，沉默了片刻后，韩弘吩咐道：

“明日起，清点府库军队，核对户口。”

幕僚轻轻地唱了个喏，掺手弯腰退出去了。韩弘的话语让他的身心整个都轻松了许多，从他面上直看到心里的韩弘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碗，翻开了面前的战报。说实话，韩弘做出了决定之后，自己的身心也轻松了许多。

三天之后，韩弘派出使者前往洛阳长安，向太子李纯和皇帝上表，奉上汴宋版籍，以自己足疾严重难于理事为由，请求入朝。半个月后，朝廷下诏，拜韩弘为司徒同平章事，准许韩弘入朝。又因为韩弘在平定淮西之战中的副元帅身份，加封韩弘为许国公，加封韩公武为上轻车都尉。

韩弘的入朝无疑是一件大事，他是张茂昭之后第一个申请入朝的藩镇节度使。而且宣武割据也已经历经三代数十年了，论实力还要强于淮西。本来李诵对韩弘在太子亲临汴梁后依然观望，一直到淮西要被拿下才肯入朝心存不满，但是当看到韩弘一次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锦彩三万的礼单后，旋即多云转晴了，痛快地准了吏部的提议。事实上，韩弘确实是有观望的本钱的，在一次向朝廷进献了这么多财物后，宣武的府库仍有厩钱百余万缗，绢也有百余万，马七千匹，粮食三百万斛，兵械铠甲不可胜数，比吴少诚紧巴巴的日子阔绰了不知道多少倍，让新任宣武节度使、荥阳郡公郑余庆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后话不提。

当杨元卿一行抵达郾城时，见到的是森森的刀光，但是当杨元卿被单独引进郾城县衙时，见到的是崔群如春风般的笑意。

素称狂妄的杨元卿一见崔群，就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见过崔学士。”

崔群却一把拉过杨元卿道：

“不必多礼，元卿辛苦了。李相公一直记挂着元卿呢。”

李相公当然就是当朝执政李吉甫。前面说过，杨元卿曾经代表吴少诚入朝数次，而这数次，杨元卿每次都受到了李吉甫的接见，而且李吉甫对他极为客气，一来二去，心存忠义的杨元卿就成为了朝廷在淮西的内线，不过和侯惟清都属于单线联系，不然侯惟清离开蔡州的时候就不会忧心忡忡了。所以这次杨元卿才会在极力乘着吴少诚病危，在吴元庆面前搬弄是非，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杨元卿不过是照着执行罢了。至于苏肇，那是杨元卿发展的下线。

当杨元卿把淮西的情况一一说明，并呈上吴元庆的降书时，崔群和阿迭光颜都心情舒畅，吴元庆肯投降，这已经超过了他们设计的预期效果。款待过杨元卿后，阿迭光颜当即下令护送杨元卿一行前往洛阳，毕竟这样的大事需要坐镇洛阳的太子过目，然后再送往长安请皇帝陛下批准。当然，按照吴元庆的请求，官军也以冬寒为借口围而不打，暂停了攻势。现在，阿迭光颜和崔群都在等待着蔡州城传来好消息。

传来什么好消息？当然是吴元庆把董重质抓起来。事实上，吴元庆也确实在按照和杨元卿苏肇拟定的计划在做。和杨元卿同时出城的另一队人，就是去了洄曲，传达吴元庆的命令：大帅病危，召董将军迅速回蔡州。和吴元庆一样，董重质也在夜晚巡营时遭到了刺客的袭击，不巧的是，刺客刺伤的是董重质刚刚受过伤的左臂，现在的董重质只能把左臂吊起来，不过听到大帅召见的消息，董重质马上安排好人事，带着数十亲兵直奔蔡州而来。

当吴元庆和苏肇听说董重质已经奉命回蔡州时，二人不禁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董重质的勇猛谋略以及在军中的威望是淮西现在数得着的。当苏肇在城门口看到白色的天地间奔驰而来的数十匹快马，不，快骡时，努力地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大步迎了上去。拱手道：

“董将军，少帅差下官在此恭迎董将军大驾。”

董重质勒著马头，跑了一路的马呼哧呼哧喷着热气，一股发酵后的干草味扑面而来，让苏肇觉得脸潮乎乎的。董重质却没有注意到苏肇的不满，道：

“董某身上带伤，不便下马见礼，请苏判官原谅则个，判官还是速速带董某去见少帅吧。听说少帅和董某同夜遇刺，”

当董重质单身进入议事厅的时候，吴元庆也明显松了一口气。坐在以往吴少诚的位置上，吴元庆盯着大步走进来的董重质，而董重质也感觉到了情形有异，却以为是吴元庆压力过大，心怀愤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后，上前跪倒，单手支地，叩首道：

“标下董重质参见少帅！”

吴元庆却不回答。等了一会的董重质刚要抬头询问，就听到吴元庆阴沉的声音传了过来，道：

“董重质，你做的好事，亏你还有脸来见我。”

董重质心里猛地一跳，抬头愕然道：

“董某做事一向问心无愧，不知少帅为何这么说董某？”

吴元庆一拍桌子，道：

“好恶贼，还敢强辩，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一柄长剑摔到了董重质面前，接着呼啦呼啦的脚步声响起，数十名士兵涌了进来，团团围住了董重质。董重质心下却定了下来，捡起剑拔出，士兵们的兵器马上全部指向了他，董重质轻笑一声，道：

“这是一把剑，是大帅赠给家岳父的佩剑，而后家岳父将此剑送给妻弟元济。元济被官军捕获后，此物应当已经失落，不知如何会在少帅这里？”

吴元庆哼哼笑道：

“莫非董将军忘了么？这把剑正是那晚刺客刺杀本少帅时用的凶器。说是被吴元济带走失落，怎生会在刺客手上？”

见董重质不作声，吴元庆道：

“凶器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董重质冷笑道：

“少帅英明，既然是刺客遗留的，就应该去问刺客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来问末将呢？末将奉大帅之命而来，官军大军压境，末将军务繁忙，末将这就去见大帅。见过大帅后就回洄曲，不妨碍少帅破案了。”

说罢，也不行礼，起身就要走，苏肇大喝一声“放肆”，数件兵器就加到了董重质身上。董重质仰头哈哈大笑道：

“先生们常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董某今日真是领教了。想我翁婿郎舅三人，感激大帅知遇之恩，为大帅父子马前驱驰，任劳任怨，从无怨言。大帅为我翁婿郎舅三人，不惜抛弃高官厚爵，与整个朝廷对抗，从那时起，我董重质的性命就已经是大帅的了，大帅什么时候想要，我董重质什么时候奉上。小溵水之战，确是董某料敌有误，董某也等着大帅派人来制裁董某，大帅不派人来，董某就当是大帅给董某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每日里整顿士兵，苦思破敌良策，本想今日面禀大帅和少帅，不成想今日少帅却是摆下了鸿门宴，要自去腹心！”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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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变 故

听到董重质张狂的笑声，吴元庆不由得一阵气短，苏肇见势头不对，大喝道：

“来人，将这个目无尊上图谋行刺的逆贼拿下!”

士兵们应和一声，刚要动手，就听到董重质暴喝一声，道：

“谁敢动手？”

一声暴喝，数十士兵居然为之气夺。董重质转过身来，轻蔑地瞧了一眼吴元庆道：

“想拿董某的人头去给朝廷纳投名状，少帅尽管吩咐一声，哪里用得着来这么大排场，找出这么多废物来丢我淮西的脸。只可惜大帅英雄一世，英明就要毁在少帅手上了。只希望朝廷真能如少帅所愿，保全淮西。还有，”

董重质停下，一字一顿地道：

“希望少帅不要为难董某的子女家人，不然董重质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吴元庆和苏肇都在心里嘲笑董重质，谋逆罪大，当诛灭九族，朝廷法度岂是吴元庆所能左右的？不过吴元庆依然说：

“要不是出了这么个事情，本少帅怎么忍心对董将军动手呢？你只管放心好了，看在你和吴叔为淮西立下过大功的份上，我不会为难侄儿们的。如果事情查清楚，确实不是吴叔和董将军所为，本少帅一定会亲自为董将军洗罪的。董将军就暂且忍耐数日吧。”

董重质当然知道这话不过是说说而已，不过自己眼下左臂受伤，身边只有数十亲兵，在蔡州根本掀不起什么大浪来，而自己的岳父和自己素有嫌隙，而且现在被困申州，根本指望不上。于是不再言语，苏肇一声令下，士兵们蜂拥而上，拿下了董重质。董重质的亲兵们自然也迅速被解除了武装，关了起来。

该做的事情做了之后，苏肇笑嘻嘻地对吴元庆说：

“少帅英明，淮西重获太平了。”

吴元庆也是一脸的轻松，道：

“待杨元卿回来再说，再说。”

夜阑人静，吴少诚依然在卧房内昏迷，气若游丝。鲜于熊儿站在床前望了望，轻声呼唤了两声，仍然不见回应，便吩咐其他人细心看顾，自己悄悄往后院去了。熟门熟路地到了后院，满怀激动地推开一扇熟悉的门，却没有出现他幻想期盼的场面，那一缕香风并没有出现，鲜于熊儿焦急地呼唤了几声，却依然没有回应。鲜于熊儿扭头出了院子，直往一个所在走去，果然远远地便听到了男人女人的笑声。鲜于熊儿心头一紧，拦住一个小厮道：

“少帅在哪里？不在前头处理公务吗？”

小厮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回爷的话，少帅今日擒了董重质，精神大好，故而今晚回家，正在二娘房内饮酒。爷要见少帅吗？小的这就去通传。”

眼前浮现出一副淫荡画面的鲜于熊儿一把拉住了小厮，吴元庆在那方面的癖好，他可是不止一次听人在耳边说过的。心中一阵剧痛的鲜于熊儿哪里忍受得了亲眼目睹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别人怀里的场面，当即就回到了吴少诚那里。只是路过一个小跨院的时候，看见守卫比以前森严了许多，鲜于熊儿随口问了一句，守门的士兵答道：

“里面关着董重质呢。”

当鲜于熊儿回到吴少诚身边的时候，吴少诚依然没有醒来，鲜于熊儿盯着吴少诚床头的腰牌，入神地看了半天。

半夜时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了出来，吴少诚大帅从昏迷中醒来，一次吃了两碗小米粥，然后就下令召集在蔡州的大小官员马上来见。本来夜晚很安静的蔡州马上喧闹了起来，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时候，谁都希望淮西的主心骨能够醒来，给手足无措的大家拿个主意，或者投降，或者带领大家拼死一搏，重振雄风。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名吴府的小厮拿着大帅的令牌出城这样的小事，也就没有什么人注意了。

当淮西的官员们纷纷赶到时，却被鲜于熊儿挡驾，鲜于熊儿道：

“大帅刚刚吃过粥，感到有些困倦，吩咐说他再小憩一会，待会再和大家议事。”

刚从重病中醒来的人容易疲累，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想回去但是大帅又没有吩咐，于是就纷纷在议事堂里坐下，就看见他们的少帅吴元庆和他们一样，也是衣衫凌乱，面容困倦。不过大家还能从吴元庆的脸上发现一样东西，就是纵欲过后的困顿萎靡，这不禁让许多对白天的事情不满的人更加大摇其头，官兵四面压境，老子病重，居然还有心思行那样的事，并且还如此放纵，这样的人怎么能负担起淮西呢？

众人议论众人的，吴元庆心里却是有些发怵，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自己老子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偏执性格，老子醒来一旦知道自己派杨元卿为使者去淮西行营请降，又拿下董重质，用吴少阳翁婿作为给朝廷的见面礼，吴元庆不能确定老子会采取什么措施对待自己。坐了片刻之后，吴元庆向苏肇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去了偏房。

“苏判官，万一父帅醒来，责罚于我，该当如何是好？”

刚把门关上，吴元庆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苏肇却一直保持着乐观的情绪，劝慰吴元庆道：

“少帅莫慌，大帅和少帅终究是至亲骨肉，父子天性，即使大帅不愿意向朝廷低头，顶多不过稍稍责备少帅罢了，不会让少帅太为难的。而且大帅这些日子昏迷，并不知道形势已经恶化到了何种程度，只要少帅讲清楚，大帅一定会明白少帅保全宗族的苦衷的，以残存的三万兵马三座孤城对抗四五倍于我的官军，只怕大帅这样的用兵如神也不肯做呢。少帅还是前往议事厅安抚官员，收拢人心为好，即便有什么意外，也好迅速解决。”

苏肇的话使得吴元庆忐忑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片刻之后，整理好衣冠的吴元庆少帅重新出现在了官员面前，和官员们一起等吴少诚醒来，少帅始终神色如常，一直到天亮时，董重质推开议事厅的大门，脸上才露出愕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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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兵 变

当董重质推开门进来时，不单吴元庆，所有的官员都十分愕然，尤其是一些文职官员，他们大都知道董重质被抓的缘由，对于这些在淮西权力金字塔上处于边缘地位的人来说，对向官军投降是怀有几分期许的，毕竟西川幕府的众人的待遇大家都有所耳闻，比如郗士美现在已经是一方观察使，比如符载，现在是栖川尹，比如段文昌，现在是上州刺史。正因为如此，大家对突然出现的董重质都怀有几分疑惧。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尽管董重质的出现伴随着清晨的天光和清醒的空气，但是这种天光在白雪的映衬下总显得有些煞白，不是吉光啊。

苏肇厉声问道：

“谁命令把他带出来的？”

“是大帅！”

从后厅出来的鲜于熊儿沉声道：

“大帅有命，令少帅和吴将军、董将军入见。苏判官，难道大帅的命令还要通过你吗？要不要在下前去通禀大帅，大帅先接见苏判官你？”

吴少诚积威所致，苏肇哪里敢接口？连声说“不敢”“不敢”，一边拿眼去睃吴元庆，吴元庆却是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在鲜于熊儿见过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乖乖跟着鲜于熊儿进去了，董重质扫视了正窃窃私语的众人一眼，压住了众人的议论后，跟在吴元庆后面进去了。

见三人都走到后面，心知不妙的苏肇心一横，一撩袍服，就要出议事厅去调兵，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人给逼了回来，那人阴笑着问：

“苏判官，大帅还没有传见，这一大清早您是要去哪里啊？”

望着对方手里泛着寒光的冷剑，苏肇陪着笑脸道：

“原来是赵将军啊，您不是在洄曲驻守吗？怎么回蔡州来了？”

赵将军冷笑道：

“将士们在洄曲跟着董将军奋力杀敌，保卫蔡州，可是蔡州城内有人私通朝廷，暗助官军，要杀董将军向官军投降，咱们骡骑军将士怎么能坐看奸计得逞好人蒙冤呢？苏判官，您说咱们来得来不得？”

苏肇心内一片冰凉，道：

“当然来得，当然来得。这样，赵将军您先忙，下官这就去上个茅厕，回来再陪您一同为董将军伸冤。”

说着，就要从赵将军身边走出去，却哪里走得过去，被赵将军一手推了回来，饶是苏肇身体本来强壮，也被推了一个了趔趄，如此的跋扈不禁让苏肇心里更毛了，作出肝火大动的样子诘问道：

“赵将军，你这是为什么？”

赵将军狞笑着，道：

“干什么？送你回老家！”

话音刚落，一柄剑就从苏肇胸间直刺了过去，惊得议事厅内低呼一片，苏肇全身蜷缩，一手握着胸口的剑，一手指着姓赵的将军道：

“你，你，好大的胆子?”

话未说完，就慢慢歪了下去，赵将军用力将剑抽了出来，一蓬血雨溅到了周围众人的身上，却没有人敢动一动，因为大家都认得议事厅外进来的是昨天被拘押的还有来自洄曲的军将。

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在心里快速回忆并且计算着自己最近和少帅、苏肇以及杨元卿的接触情况，有的在想该用什么说辞来洗清自己，保全家人，有的人在试图和军将们攀谈，拉交情，也有人什么都不想，头脑里空洞洞的，这样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众人才听到一连串的“啧啧啧”声。

“啧啧啧，小赵，我说过多少回了，叫你不要随便杀人，你就是不听，瞧你把苏判官弄得，唉呀，真是凄惨啊，昨日抓我的威风劲哪里去了？不就是私通朝廷嘛，用得着这么快就送他上路吗？还有，各位大人身上也被你弄得都是血，待会怎么看我淮西将士的武勇呢？”

一席话说得赵将军不住挠头，显得很不好意思。发出这“啧啧啧”声音的正是董重质，左臂依然吊着，脸上却充满了得意的神情。一见董重质出来，鲜于熊儿跟在董重质后面，两眼血红，清一清喉咙，道：

“各位大人，奉大帅钧令，吴二将军（吴少阳）为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董重质为权蔡州刺史，都知兵马副使，权都知兵马使，少帅身体欠佳，需要休息，暂于府中休养。大帅说，淮西军政大事，就有劳二将军翁婿了。大帅希望各位大人尽力辅佐二将军翁婿，莫要学杨元卿和苏肇，待击退官军，大帅一定论功行赏！”

众人自然纷纷起立，表态度，明立场，说是以吴少阳为主，但是现在吴少阳被围在申州，哪里做得了主，能做主的当然就是董重质了，众人一时间恭维声不断，这个说“有董将军在，我淮西必胜”，那个说“董将军相貌堂堂，以后必然前途无量”，董重质也不言语，待众人的恭维声平息，道：

“大帅如此看重董某翁婿，董某自然尽心竭力，打退官军，各位各司其职，不要懈怠，以我淮西军之强韧，官军一时还奈何不得我们，只要熬过今年，朝廷只怕有得像当年一样，赏钱赏粮巴结咱们要给咱们洗雪。顺便说一句，大帅有令，鲜于熊儿忠诚聪慧，从今天起，他就不再只管大帅的家事，也要管大帅的公事了，恭喜了，新孔目官！”

不管心里是高兴还是忧惧，众人自然都跟着恭喜鲜于熊儿，鲜于熊儿大刀金马地受了众人恭贺，拿出一张纸来，道：

“本官这里有一份名单，读到的去后堂暂侯。”

于是开始报名字，被读到的面如死灰，外面马上就会进来士兵把人押进去，一连押了十几人，有大哭呼喊冤枉的，也有大骂董重质和鲜于熊儿猖狂的，余下的人都暗自庆幸，送了一口气。董重质道：

“吃大帅的，拿大帅的，却吃里扒外，不识抬举的东西。”

又道：

“今日奉大帅之命，安排我军健卒演一出好武戏给诸位看看，请诸位移步后院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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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肉体消灭

（终于暂时消停了，可以慢慢还前面欠下的债了。）

苏肇的尸体就在脚下，眼睛依然睁大，却透着毫无生气的死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榜样在这里，董重质的话虽然客气，谁敢不听呢？一个个顾不得胀得要命的膀胱，小小而快快地挪动脚步，跟着董重质和鲜于熊儿到了后院的演武场。未到演武场，众人就听到了嘤嘤的哭声还有咒骂声，有女人有孩子的，听得人心里麻麻地悲伤，董重质和各位军将却神色如故，反而大声说笑。进得演武场，昨日和苏肇争吵的孙将军向董重质行礼道：

“启禀都知兵马使大人，杨元卿和苏肇的家人一个都没有跑掉，全部在此。”

众人才知道演武场中间的棚子里帮着的是杨元卿和苏肇的家人。待众人都站好，董重质冷声道：

“让儿郎们露一手给大人们看看。”

众人都已经知道了两家妇孺的命运，棚里的哭喊声更加凄厉了，却没有阻止两队健卒的跑步入场。孙将军一声令下，箭雨就噗噗地扎进了人的身上。不过呼吸之间，哭喊声就停止了。不少人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活生生的生命集体在自己面前被虐杀，黄色的尿液不禁顺着裤管流了出来。这样的情形不禁让董重质很满意。善于察言观色的鲜于熊儿当即大声道：

“谁敢心存二心，对大帅不忠，不遵从董将军的号令，就是这个下场！”

鲜于熊儿盗用吴少诚的令牌，派遣心腹去洄曲求救兵，又放出董重质，成功导演了这么一出兵变的大戏，巨大的成就感使得他人都变得和以往不一样了。作为回报，他的收获当然不止是孔目官，还有美娇娃。当然还有许多官员突然发现，鲜于熊儿不但伺候人有一套，当官也是蛮有架子的。

当众人迈着麻酥酥冷冰冰的腿，穿着硬梆梆的裤子忍者尿騒味跟随董重质往回走时，路过了董重质昨日被关押的小跨院，董重质停下笑着对众人说道：

“各位昨夜是没有睡好，董某可是在这里睡得安稳，不错不错，少帅到底还是相信我的，吃的有肉，喝的有酒，睡的有火盆，真是不错不错。”

刚才血淋淋的场面还在眼前，心里虽然奇怪，却没有人敢问董重质为什么突然会说这些，是想证明自己却是是被冤枉的，还是炫耀“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只有鲜于熊儿会心一笑。当众人离开跨院，依稀听到跨院里传来吴元庆声嘶力竭的叫骂声时，才明白过来。不过大家似乎都没有听到吴元庆的声音，因为吴元庆的声音里的内容，太让人想听又不敢听了：

“董重质?鲜于熊儿?王八蛋?狗奴才?害死?我爹?有种?千刀万剐?，?，?”

所以大家都聪明地选择了失聪。叫骂声渐不可闻，寒冷的感觉袭遍了每一个人的身体，除了董重质和鲜于熊儿。鲜于熊儿似乎没有意识到众人都失聪而且失语了，道：

“都说少帅有病吧？就知道胡言乱语，不然怎么能被苏肇和杨元卿骗呢？”

在董重质打着吴元庆的旗号诈降，诱骗官军放松警戒，在贾店击败大意的阿迭光颜的消息传到长安后，淮西兵变董重质上位的消息才被朝中众人知晓。刚到长安的杨元卿听说自己的老婆和四个儿子全部被董重质射杀的消息后，顿时哭晕了过去，醒来后，杨元卿泪眼婆娑地拉着前来探望的执政李吉甫和兵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巽的手道：

“二位相公，务必杀董重质为下官报仇啊！”

李吉甫用力地点点头，道：

“元卿此仇，就是我仇，李吉甫誓为元卿诛杀此贼！”

不但李吉甫愤怒，就连李诵都震惊不已。于是李诵对前来请命的李吉甫道：

“人人都可以赦免，唯独董重质不能。传朕旨意，淮西行营立即挥兵蔡州，不得接受蔡州请降，务必要从精神上和肉体上彻底消灭淮西死硬分子。”

李吉甫很想自己亲自去前线督师，但是考虑到各种因素，还是暂罢。十一月十七日，下令御史中丞裴度为特使，前往淮西行营劳军，要求催促各军，务必于年前拿下蔡州。对董重质的赏格也升到了伯爵。而杨元卿则被破格授予光禄寺少卿。

《春明外史》和《今春秋》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宣传，在这两份大报还有若干新出现的小报的渲染下，董重质＝恶魔已经是千古难翻的铁案。

不过这个消息对于韩弘来说却是个很好的消息，正觉得自己入朝的分量不够得到朝廷放心的韩弘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重塑自己形象的好机会，于是接连派出使者请求朝廷准许他尽日入朝，又派使者前往洛阳晋见淮西行营兵马大元帅太子李纯，请求亲自带三千精兵增援前线，靠前指挥。出于保护韩弘入朝积极性和统一指挥权的考虑，李纯同意调三千宣武军到阿迭光颜帐下听用。而韩弘本人，则准他到行营谋划。

正当韩弘的使者去往洛阳的时候，正当外界压力下淮西内部的争斗趋于激烈的时候，洛阳城外的天津桥上，走来了几个年轻人。年轻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这几个年轻人在人群中显得特别醒目。这也难怪，除了边上两个，其他几个都是长着一副唐人的面孔，头发却有些鬈曲，眼珠子却是浅蓝色的，鼻子也比一般人唐人肥大，不引人注目才怪呢。这几人明显都是混血儿，而且是一群会武功的混血儿，因为他们搭着跑江湖卖艺的行头。好在唐朝开放，胡人遍布全国，盯着他们看的也没有多少人，这些人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入城之后，七绕八绕到了一处繁华所在，为首的一人将肩上扛着的家伙事放下，对其他几人道：

“就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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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又看热闹又赚钱

这里就是靠近佛光寺的一片空地。佛光寺是洛阳新起不久的一座大寺庙，据说是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大人为纪念父亲布施修建的寺庙，主持也是从名刹中岳寺礼聘的圆静大师。见过圆静大师的人都知道，圆静大师已经年过八十，却依然面色红润，声若洪雷，诵经声如同催动千军万马，慈眉善目，一副得道高僧模样。而且大家都说圆静大师曾经在嵩山少林寺学艺，一身好武艺，寻常数十好汉近不了身，夏穿裘衣无汗，冬日单衣不寒，端地了得。只是圆静大师有两大不喜，一不喜开坛讲法，二不喜比较武艺，因此佛光寺虽然法相庄严，地界很好，却终日里大门紧闭，寻常人不得进去。据说圆静大师不喜欢开坛讲法，是因为本人虽然是北人，而且佛光寺挂的唯识宗旗号，却极为喜爱惠能大师，不讲究戒律修持，讲求顿悟；而不喜欢比较武艺，则是因为寻常身手实在不入圆静大师法眼。

只是人都是奇怪的，越是不肯拿出来的东西越被人稀罕。东都繁华地界，纨绔无良少年甚多，圆静大师越是不肯与人比较武艺，上门讨教的人反而越多，弄得佛光寺进出的武士比僧侣和信男信女还要多上数倍。好在圆静大师为人慷慨好客，来者不拒，弄得好好一座佛家寺庙跟武馆一样。

所以有许多跑江湖卖艺的也渐渐汇聚到佛光寺周围，一方面有市场，一方面也希望能被哪个经过的纨绔看上，做个帮闲，强似冲州撞府的跑码头。这几个年轻人不知道安的是不是这么个心思，不过一开练倒是引起了满堂喝彩。

一阵锣鼓响吸引了观众后，几人里的一个汉人就打开一面写有“拳王争霸”的锦旗铺开，拱手做罗圈揖道：

“瞧一瞧，看一看，又看热闹又赚钱。各位父老，各位兄台，各位大婶大妈，各位大编?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下是河中蒲州人氏，姓吴名有，为着家乡遭灾，流落到东都宝地，混口饭吃。这几位高鼻深目的朋友，生长于波斯，为着躲避暴政，千里迢迢来到我中土大唐，却为着言语不通，衣食无着。所幸几人都有一副好身手，愿意给各位父老来个新鲜玩意开开眼，只希望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千万不要走开。包你又看热闹又赚钱。”

围观的人群里就有人喊道：

“别他妈废话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吧。别他妈像淮西的骡骑军一样，听着多威风的，一到战场上就被阿迭总管的铁骑杀了个屁滚尿流。再说了，什么叫又看热闹又赚钱？”

人群中发出了热烈的哄笑。这个拉客的青年吴有一翘大拇指，高声道：

“咱们大唐的铁骑确是威风，这几位兄弟就是听说这个才来到咱们大唐的。不过有些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为了让大家伙看个过瘾，在下和几位兄弟们商量，整出来一种赛制，唤作五局三胜。什么是五局三胜呢？就是由这几位外邦的兄弟出一个人，在下吴有出一个人，两人互搏五局，以点数计分定胜败，击中一拳得一分，踢中一脚得两分，摔倒对方得三分，赢三局者胜。这个有个名堂，唤作‘拳王争霸’，各位看官看得如意，就大赏小的们点钱财买水喝，要是您愿意，也可以下注买胜败，猜中的可是大大有奖。这不是又看热闹又赚钱吗？”

一席新鲜话说得众人议论纷纷，刚刚喊的那人又喊道：

“这几人我们又不晓得谁厉害，怎么厉害，如何买胜败呢？莫是要诳我们钱的吧？”

叫吴有的年轻人陪笑道：

“咱们几个都是流落他乡，想混口饭吃，哪里敢骗各位？官府的板子滋味可不是好吃的，不信这位兄台您去尝尝？”

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后，吴有又继续说道：

“咱们哥儿几个自然不会让各位父老乡亲糊里糊涂下注，开打之前，会让他们逐一亮相，展示下自己的手段。再说，各位都是东都富贵人，家里有的是钱，满堆的是粮，哪里在乎这点小钱，买胜败嘛，不就是图个乐子嘛！”

又是一通锣鼓响，几个年轻人依次上场，各打了一通拳脚，也有使棍棒的，一个个都打得花里胡哨，招人喜爱，还没有开打，叫好声就已经响起，已经有钱落或者飘到场里了。落的是铜子，飘的是宝钞。围观的人对这几位的武功高低都有了自己的印象，那边吴有自然不失时机地招呼感兴趣的去投注买胜败了。

各位读者都知道，这样买胜败极为方便设奖的作弊。围观的人也都知道，不过众人都想看个新鲜玩意儿，这一注也不过才两文钱，输赢都有限度，权当买个乐子嘛。

这几个年轻人长相奇特，武功也不是常见套路。在围观众人尤其是下注人的呐喊助威声中，第一场比武开始了，上来的是众人心中武功最弱的两个，大家心里都有数了，这是越强的越在最后面。心里越发期待起来。

也没什么客气话，不像现在什么比赛都有选手拉选票，两人上来做个揖后二话不说就开打了，一个使用中土武术，一个用的是波斯招式，看起来真的像是衣食无着的样子，两人一上来就真刀真枪的干了起来，是拳拳到肉，虎虎生风，这个似蛟龙出水，那个如猛虎下山，这个疾似闪电，那个猛如迅雷，拳来脚往，让人眼花缭乱，迅速吸引了许多围观的人，不时有如雷的叫好声响起。看起来他们今天起码不会空着口袋回去了。

这样的情况自然也引起了附近一些摆摊卖艺人的注意，看着自己冷清的场子，当下就有人说道：

“胡人的什么破玩意，光知道哗众取宠，不知道手底下有没有真章。一点江湖规矩都不懂，看来还要咱们土生土长的老把式去指点指点才行啊。”

聚集在佛光寺里的纨绔和僧人们也有跑出来看的。不久，第一局打完，两人点数相同，不分胜败，坐到一边休息，另有人上来表演。就有佛光寺的小和尚乘机跑回去说：

“围了那么多人，比比武招亲还热闹！也有许多小媳妇小女子围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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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馒头 豆腐 肉(好大一章)

（忙了一天，终于完成了。首先欢迎几位起点时代就看本书的书友。其次，如果对本书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批评的话，欢迎各位大大在书评区留言，或者加入读者群，买鸡蛋的话要花钱的······）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圆静大师的耳朵里，到底是八十多的人了，又是高僧，圆静大师并不是很兴奋，看着面前摆着的围棋，只是淡淡说了句：

“先看着吧！”

圆静大师似乎总是喜欢这么着一个人对着棋盘。小沙弥就不再言语，出去继续看小姑娘和小媳妇们正看着的拳王争霸了。

圆静大师把眼光从棋盘上移过来，是在小沙弥向他报告说那几个胡人武士连续击败了四拨踢场的武士之后，随后，圆静大师就离开了他的棋盘，去看看那几个胡人武士的斤两去了，临走不忘把门给锁上。如果仔细看的的话，就会发现那棋盘上的棋子摆得很是与众不同，没有在任何一种棋谱上出现过。倒是如果把棋盘换成沙盘的话，能依稀看得出摆得是洛阳城模样。

当然，圆静大师并没有自掉身份，跑到围观的人群里挤着看热闹，而是登上了院墙边的一座二层小楼，打开窗户坐着看。不过圆静大师并不相信那些卖艺的武士的功夫，为了称斤两，圆静大师事先已经嘱咐了自己身边的几位高手下场。

当那个汉名叫李忠的胡人干净利落地以一招怪异的掌法将佛光寺的俗家大弟子打到在地的时候，坐在楼上的圆静微微的点了点头。

打发了这一拨踢场的武师后，再也没有人来打搅吴有和李忠们卖艺了，连在边上转悠了半天的税吏都没敢上来收税。日头没到中午，几人已经赚得满口袋的钱，吴有再次作了个罗圈揖，说了几句行话，结束了今天的卖艺。

头天卖艺，就如此成功，几人显得很兴奋，有一个胡人还大声对路过的小女子唱起了胡歌。几人正在收拾家伙，一个小沙弥急匆匆地从佛光寺里跑了出来，到得吴有面前单掌询问道：

“施主，贫僧稽首了。敢问施主可是吴有吴师傅？”

当时的社会风尚，对佛家都极为崇敬，一见小沙弥这么客气，吴有连忙回礼道：

“在下就是吴有，不知小师傅有何见教？”

小沙弥道：

“我家师父想请吴师傅和您的几位朋友到寺内一叙。”

吴有诧异道：

“敢问小师傅的师父是哪位大师？我等刚从蒲州来到洛阳，人生地不熟，为何贵师要召我们入寺内？须知我等都是好酒好肉的主儿，又不懂礼数，不想剃度，也不想吵闹了佛门清净。”

边上几人都纷纷赞同，有的胡人嘴里还念叨着“真主”“安拉保佑”“先知”等字眼，小沙弥也听不懂，却依然微笑道：

“施主多虑了。我师父便是这佛光寺的主持圆静大师，他老人家请各位入寺并非想劝几位皈依我佛，而是对吴师傅和几位朋友一见如故，见几位师傅身手不凡，有心结纳。此时以近中晌，想来各位肚内饥饿，便备下饭蔬，差小僧来请各位师傅入寺一叙，还请师傅们行个方便。”

一听说是圆静大师相邀，吴有和另一个汉人就大喜过望，吴有道：

“刚到洛阳，在下就听说圆静大师的名头，江湖上的朋友都道，到了洛阳，不能见圆静大师便是白来。有心拜访大师，又怕乡间粗野武技不入大师的眼，现在大师相请，在下如何不肯？快走，快走。”

说着便推着小沙弥向寺门走去。走了两步，见几名胡人不明所以，忙又回去解释了几句，几人才抬着家什跟随吴有一同入寺。这些都被在楼上的圆静大师尽收眼底，见几人已经入了寺门，圆静大师也就回身下楼，自然有人替他关了窗子。

“有门，且待老衲试探一番再说。”

下楼时，圆静大师对边上询问的一个僧人答道。

“有门。奶奶的，这几个兔崽子又办公差又赚钱，真是不白忙活，又看热闹又赚钱，哪里像老子，一天到晚陪人笑脸还捞不到什么钱。还是先回去禀报参军大人吧。”

道边一个卖茶食的小贩在心里唧咕道。便道自己要回家一趟，招呼邻近的小贩替自己看住摊子，混入人群中一会儿就不见了。

说话间，吴有李忠等几人已经进了佛光寺二门。几人对佛光寺的宏大华丽都啧啧称奇，连称到底是东都的寺庙，比蒲州的要气派许多。那个叫李忠的更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大殿里的金身佛像只叹有钱太有钱了。对这帮国内外的乡巴佬，小沙弥在保持客气态度的同时，眼中和眉宇间的得意劲就像湿毛巾上的水，轻轻一拧就能柠出一大把。

“各位施主客气了，这间寺庙是我家李大帅捐资千万缗所建，只求格局宏大，法相庄严，气派自然比寻常庙宇大些，只怕比白马寺也不弱什么。只是在洛阳，碍于法度，若是在郓州，只怕李大帅建的排场要比这大许多倍哩。”

“千万缗？那要够咱们弟兄跑多少州县，赚上多少年？”

几人只顾着感叹，丝毫没有注意到小沙弥嘴中无意间崩出来的“我家李大帅。”只有李忠听了一点，问道：

“这是什么李大帅，这般的有钱？”

小沙弥惊讶道：

“李大帅的名声几位居然不知道？除了淄青李师道李大帅，满天下谁还有这般的气魄，这般的慈悲心肠呢？说实话，小僧虽然是出家之人，对李大帅的仰慕之意可是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此生若能见到李大帅一面，便是死也无憾了，各位，小僧以前可是在白马寺出家的，为着听说此寺是李大帅所建，拼了脱离白马寺那样的数百年名刹，跑到这佛光寺来的，要知道，在白马寺同年一百个比丘中，小僧不敢说是第一，也能说是?”

“光定，对着客人说这些干什么？莫非想到戒律院去面壁么？”

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把正听得津津有味或者看得津津有味的吴有李忠等几人都震得一愣一愣的，而这叫光定的却明显很习惯，马上躬身朝着雷声传来的方向施礼道：

“师父，弟子不敢，只是几位客人对我寺颇感兴趣，所以简单介绍罢了。”

说着，转过身去对吴有李忠几人道：

“几位师傅，这位就是我家主持大师。”

几人望过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豹眼环眉，胡须煞白的老僧立于过道之中，由于背对光亮，乍一看，似乎天都被他一人给遮住了。几人知道这是主人，都纷纷行礼，有抱拳的，有手抚胸口躬身行礼的，圆静含笑不语，待各人都行过礼，才合十回礼道：

“老衲与各位素昧平生，却冒昧相请，还请各位原谅则个。”

几人都慌不迭地说道“哪里哪里”“多谢多谢”“客气客气”，圆静见状心下更是笃定，便邀各人入内，到后院僧舍一坐，顺便共进午餐。

几人谦让一番后，依次跟在圆静后面入内了。那个叫光定的交卸了差事，也就自找地方吃饭去，刚转过回廊，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俏笑道：

“就你这副德行，还敢自称是白马寺数一数二的，只怕是白马寺里数一数二的淫僧吧？全忘了自己是怎么被白马寺赶出来的，说，这几日又勾引哪家小媳妇了？”

听得这个声音，光定两眼就放出光来，人也定在那里，怪不得取个法号叫做“光定”呢，嘴里却一本正经的说：

“这是哪家大姐，却在这里取笑小僧，小僧可是正经僧人，请大姐千万庄重些。哎哟，哎哟，放手，放手，不然小僧可要?”

不知什么时候，耳朵上多了只白白的手，女子的声音摇摇地问：

“你却要如何？”

光定陪笑道：

“自然是却要正经，正经些。”

女人的声音却也能滴出水来了，道：

“正经些，哼，你的手却摸老娘的肉馒头做什么？”

“当然是吃了?大姐可真知道小僧想什么，大白天正中午的?”

倏忽间，人已是不见了。饭堂里的圆静本来想喊光定来服侍，连喊了几声却无人应承，只得尴尬地笑道：

“这个小徒弟人是贪玩了些，用他时却不知道哪里去了，让几位见笑了。回头待老衲好生责罚于他。”

几人当然劝解了一番。吴有性子急躁，当时就提出要耍一套拳法给圆静看看，圆静微笑道：

“莫急，莫急，待用了午饭再与各位说法。”

吴有他们一愣，怎么要给我们说法？莫不真是要剃度了我们？圆静哈哈大笑，让众人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他们确是不知道，圆静所说说法的意思就是要考校他们的武艺。圆静也不解释，只是吩咐上饭。

到底是佛寺，上来的全是素菜，主打是豆腐，八个盘子里有七个都是。吴有嘟囔道：

“怪不得都说圆静大师出身少林，原来这么多豆腐，果然是这样。”

少林寺闻名的东西有两个，一个是武术，一个是豆腐，据说少林寺的豆腐宴能排出一百多道豆腐菜来，相比起来，佛光寺的招待还是简便了些。听得吴有这么说，圆静道：

“佛门净地，不比外在，只有些随茶淡饭，还请各位江湖上的朋友见谅。”

说实话，就如佛光寺的名头不如少林寺响亮一样，这豆腐做的也差远了。吴有他们还好，几个胡人吃了几口，本来就用得不灵活的筷子就动得更慢了。李忠偷眼望去，就是圆静本人似乎也不是胃口很好，筷子很少夹豆腐，米饭下得也慢。李忠正看，圆静却突然问道：

“这位李兄弟似乎在中土呆了不短时间啊，老衲看李兄弟的筷子用得比这几位要纯熟多了。”

几人见圆静已经八十多了，一直把自己当小辈，只是圆静以为自己是出家人，不用拘俗礼，一直坚持称他们为兄弟，江湖中人不讲那么多虚的，就随他了，见圆静问起，李忠当即答道：

“大师眼光果然绝对，我随父母来中土已经有五六年了。”

“哦，看不出来啊。中土锦绣之地甚多，李兄弟可曾去过哪些地方？若是感兴趣，这洛阳附近倒是有不少好所在，老衲可以给李兄弟说说。”

李忠道：

“因为蒲州本国人较多，所以在下一来大唐就随父母定居蒲州，开一家胡饼店过日子，除了蒲州，别的地方倒真是没有去过。”

圆静放下筷子，问道：

“原来如此。老衲见李兄弟还有这几位兄弟身手不凡，不知所学武技可是家学渊源？”

李忠见自己身边的几人不解，就回头和几人用波斯语讲了几句，回答圆静道：

“大师可是盘查李某来历？告诉大师也无妨。我是波斯贵族，百多年前穆斯林攻占了波斯，把波斯改名叫伊朗，我的家族也被限制住，只得从事低贱的职业，为此我的家族忍受了一百多年，直到我的父母才决心带我来到东方，摆脱贱民的生活，因为据说当年波斯的王子被大唐收留。可是到了大唐，我们依然只能做低贱的职业。我的父母本来已经认命了，也希望我继承胡饼店，只是我自幼野惯了，喜欢耍刀弄枪，定不住性子，在波斯时也曾受过名师指点，不愿意，一心想投军。这几位比我迟来中土一两年，这位像汉人的祖上就是汉人，住在呼罗珊，因为是异族，被穆斯林压迫多年，后来被一个大唐的商队煽动回到大唐，也是住在蒲州，和我一样喜欢棍棒刀枪，时常在一起比试玩耍。本来和我一样，想投军效力，只是没想到这两年大唐会裁军，想考武学却不大识字，只得闷在家里等机会。这两年年成不好，河中又要大修道路，新任的节度使大人不收汉人的税，却对我们西人征税盘剥甚重。在下一时气不过，和这几位新来的弟兄就打了征税的税吏，逃了出来。好在路上遇到这位吴有兄弟仗义，带着我们一路卖艺到了洛阳。这些话本不该对大师说，但是我见大师是豪爽人，想来大师不会看我们是胡人向官府检举我们吧？”

蒲州在唐时是个繁华所在，一度成为唐的中都，那里来自西域的胡人甚多，后来有哗众取宠的现代人甚至据此以为元稹的《会真记》里的女子是胡女。圆静听得李忠的话毫无破绽，见到吴有还有其他人对李忠挤眉弄眼，叫他不要说，想来李忠说得不假，就合掌慨然道：

“李兄弟却是看不起我老衲了。老衲是方外之人，这些俗事却是从来不管的。而且我佛慈悲，专门庇护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之人，几位兄弟尽可放心。再说，胡人之内多的是勇士，比如当年的安禄山将军，几乎颠覆了大唐，真可谓是一时豪杰了。”

这话前面说得暗示性极强，意思是收留他们都可以，后面明目张胆给安禄山这么高的评价，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了，几个胡人没有听明白，也不在乎，吴有却听了出来，紧张不已，忙起身给圆静道歉，支吾了过去，圆静含笑让吴有坐下，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道：

“几位兄弟如何不动筷子，可是我佛光寺的斋菜斋饭不合口味？”

吴有刚要客气，一个叫苏禄海的胡人就说道：

“大师快人快语，我苏禄海就实话实说，我确实吃不惯贵寺的饭菜，我平日吃饭，没有酒没有肉是不行的。我要出去吃饭，吃完饭再来拜见大师。”

说着起身就要走，另一个胡人也跟着站起来，慌得吴有一把保住苏禄海，也不顾他身上的羊膻味，连声道：

“使不得！”

一边向圆静道歉，圆静却道：

“如何使不得？确实老衲慢待了几位贵客了。罢罢罢，虽然佛门自有戒律，但是老衲与各位实在投缘，就破一回戒弄些酒肉给各位吧！”

说罢起身出房去吩咐。到得几人听不到的地方，吩咐过侍应僧后却加了一句道：

“派人去赵孔目处去问一下蒲州最近是否有通缉抗税胡人的文书，叫嘉珍他们来。”

回到房内坐下，果然有小沙弥上来将结束了光荣使命的豆腐们给撤了下去。吴有看这些小沙弥年纪都不算小，头上虽然烫着戒疤，却个个看起来面目不善，也不是很会摆放菜饭，心下已经有了计较。这回送上来的果然一点豆腐也不见，全是大碗的肉，腾腾冒着热气，这么快就送上来，显然不是现做的。吴有和李忠面面相觑，苏禄海们却抚着手看着白花花的大肉片子呵呵傻笑。

不过更让他傻笑的还在后面。圆静见几人一副痴呆相，微微一笑，拍了两下手，就有小沙弥捧着个坛子进来了。圆静接过坛子道：

“佛门清净之地，没有俗世的好酒，只有自酿的素酒，还请几位小兄弟给个面子，不要拒绝老衲的好意，就着素酒吃些素肉吧。”

说着拍开坛口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就溢了出来。吴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样的好酒还叫素酒？这样的白花花的好肉还叫素肉？真不愧是佛门中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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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各有各话

素酒在侧，素肉在前，谁还能把持得住？几人当下放开怀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肉在面前，酒自然有人温，圆静却坐在主位上，捻动佛珠，只是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却不动筷子。几人只道他是出家之人，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吃，吴有还抱歉地给了圆静一个鼓着腮帮子的微笑，然后埋头大啃刚送上来的骨头棒子了。

让所有人大出意外的是，当那个叫光定的小沙弥满脸倦容地走进来，附在圆静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后，圆静就哈哈笑了起来，几人把脑袋抬起来，傻傻地盯着圆静看。圆静止住笑声，对几人道：

“老衲见几位都是爽直人，心下十分欢快。想起老衲未出家之前，也是这般洒脱快活。真是想不到，这一晃都已经四十年了。”

众人不禁一阵唏嘘，都道大师法力必定精深，还是李忠见机的快，拿过一只碗，倒上美酒，双手捧给圆静。圆静也不推辞，端起来一饮而尽，将碗往桌上一顿，道：

“好酒啊！再斟！”

吴有等几人看得目瞪口呆。这回斟酒的却是那吃过肉馒头的小沙弥光定和尚了。圆静也不去责问他，端起酒来又是一饮而尽。连喝了三碗，才擦嘴道：

“痛快！”

边上光定早已经掰下了一只鸡腿，递给圆静，圆静接过鸡腿，一口撕下一大块肉来。咽下去后，才对众人道：

“各位莫要笑老衲，人生在世，正要如此痛快才对。来来来，喝酒，喝酒。”

不要说李忠和苏禄海，就是吴有也觉得圆静这话讲得入耳，连主人都不在乎清规戒律，客人还在乎什么呢？于是几人纷纷举起酒来敬圆静，圆静真是毫不客气，一碗一碗一干到底，丝毫看不出是八十多的人了。把边上的小沙弥光定馋得擦了不知多少回口水。正喝着，又一个小沙弥进来禀报：

“师父，大师兄来了。”

吴有李忠几人本来还想收敛些，圆静却毫不在意，只吩咐带大师兄进来。不多时，一个矮壮的汉子推门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寒气。吴有李忠望过去，这人却不是出家人，四十上下年纪，蓄着一部胡须，两只小眼睛里透露出藏不住的精光，先把几人打量了一遍，才对圆静见礼道：

“大师！”

圆静道：

“嘉珍来了，坐坐坐。”

待这嘉珍坐定，才介绍道：

“各位小兄弟，这是老衲的俗家大弟子訾嘉珍。”

又对訾嘉珍道：

“嘉珍，这位是吴有师傅，这位是吴量师傅，这位是李忠，这位是苏禄海，这位是纳乌兄弟，是我今日刚刚认识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

互道了“久仰”“幸会”之后，訾嘉珍端起酒碗先自罚了三碗。吴有李忠等见訾嘉珍如此豪爽，也心生喜爱，很快便混得烂熟，称兄道弟起来，真是应了那句了老话，叫酒桌上无大小。

吴有李忠虽然喝了不少，但是那时候酒毕竟度数较低，又都是有些酒量的，喝醉不易。见圆静今日如此殷勤招待，又见到这訾嘉珍，想来今日不会只喝素酒吃素肉这么简单。果然，挨个敬完酒后，訾嘉珍就提出要和几人比划几下拳脚。喝了恁多素酒，吃了恁多素肉，吴有李忠等人自然也不好意思拒绝，于是暂且停下酒宴，胡乱擦了擦手，就跟着圆静，訾嘉珍出了饭堂，往僧舍后的一个小院子走去。

进了院子，吴有等人都惊呼不已。只见院中便是一个碾地平整的演武场，俱是青砖铺地，一边是吊着的几个沙袋，靠墙立着几个青石滚子，堆着几堆青砖，另一边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俱全。虽然大雪刚过数日，场内却并不湿滑，只稍稍有些潮湿。圆静对几人的反应很是满意，哈哈笑道：

“徒弟们闲着没事整的场子，简陋地很，让各位见笑了。”

几人却是嘴巴都合不上来。吴有镇定些，吴量和苏禄海已经摸起兵器假假地比划起来了。李忠却摩挲着一把西域来的弯刀发愣。见几人远远地离着自己，訾嘉珍轻声问道：

“大师，来历可曾查过了吗？”

圆静轻声答道：

“已经让光定去赵孔目处问过了，这几人确实是在蒲州打了官差逃走的胡人，名字却不是这几个，想是路上逃亡改了的。”

一句话说完，连嘴皮都不看他动――因为胡须太长。訾嘉珍道：

“还是要小心些好。”

圆静哼了一声道：

“如何轮到你来教训老衲了？老衲何尝不省得？只是吴少诚也太不经用了些。时间急迫，顾不得许多了。这几人来历还算可靠，据老衲看也极爱享乐，再试探一番，从与不从，都不要让他们出了寺门。”

说完也不理訾嘉珍，上前乐呵呵道：

“几位看老衲这里可过得去？若是肯赏脸，不如老衲就喊几位弟子来陪几位小兄弟过上几招？”

吴有自然是满口答应。当下果然过来几个大和尚，和几人对练了起来。尽管事先讲好点到为止，喝多了酒的几人却忍不住用了些拿手招式，险些伤到人，不过圆静却不以为意，反而大声喝彩。临了，圆静忍不住也拔过一把开山斧耍了一套武术。临了斧柄杵地，震碎了数块青砖。引得几人不住喝彩，乍舌不已。圆静却跟没事人一样气都不喘，面色却是通红，那是被冷风一吹，酒气上涌。几人个个都是如此，都哈哈大笑，訾嘉珍道：

“今日结识到这么多好汉，真是生平快事，来来来，我等且继续回去吃酒，不醉不休！”

回到饭堂，酒温菜热，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少了一些，只有圆静盯着光定油光光的嘴看来两眼，看得光定心里直发毛。重新坐下之后，光定和另一个小沙弥为众人斟上酒，七人又喝了起来。

几碗之后，訾嘉珍果然就开始打听起几人的身份来历师承来了。这一套说辞连圆静都听不出来，何况訾嘉珍呢？不过訾嘉珍却还是找到了疑问的地方问道：

“适才来的时候听寺内的小师父说几位搞了个什么‘拳王争霸’的明目，訾某听得很是感兴趣，不知道几位能否详细给訾某说说？”

李忠“扑哧”笑道：

“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这不过是雕虫小技。难得訾大哥看了出来。这是我在波斯的时候跟一个流浪的艺人学的。他卖艺的时候总是喜欢找一个人和他比，这样看热闹的人就多，赚的钱也就多了。说起来，今天那些踢场的倒是帮了我们些忙。本来咱们自己比，人们还不是很肯掏钱呢，打败了几拨踢场的，赚的钱果然就多了起来。”

说着，拍了拍腰间的褡裢，刚刚比武时他都没有舍得摘下来，果然是鼓鼓地响。其他吴有等几人也都显露出开心的笑容。訾嘉珍心下鄙视这些鼠目寸光的江湖佬，面上却做出惋惜的神态，连连叹气。

见訾嘉珍叹气，几人都感到奇怪，问訾嘉珍为什么，訾嘉珍却不肯说，见几人急了，才不再拿捏，道：

“訾嘉珍不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不是再为自己叹息，而是为几位好汉叹息。难得几位身手不凡，难道几位就甘心这么流落江湖，不得回到家人身边吗？”

本来热闹的气氛被訾嘉珍这么一叹一说，顿时冷落了许多。李忠用他怪腔怪调的汉语说道：

“我们弟兄几个何尝想这样，奈何有家难回。”

苏禄海和纳乌都点头频频，吴有和吴量也面露忧色。訾嘉珍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就说道：

“几位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李忠和吴有对望一眼，道：

“我和苏禄海，纳乌打算在江湖上闯荡几年，等到你们汉人所说的大赦天下，再回到蒲州去。”

吴有道：

“我们兄弟自小在江湖上漂泊，也不觉得有甚么。不想今日听訾大哥这么一说，这样果然不是甚么长久之计，不知訾兄可有什么好路子指点我们弟兄？”

听吴有这么说，李忠等三人也望着訾嘉珍。訾嘉珍吃了一口酒，道：

“道路不是没有，只是不知几位肯不肯走。”

吴有答道：

“但凡有条好路，有什么不肯的？只是訾兄不要挑唆我兄弟走了歪路。”

这话却说得大不中听，訾嘉珍把脸一沉，酒放下就打算发作，被一直默默啃着羊腿的圆静喝住，才罢休，那边吴有已经忙不迭地赔罪赔了十几句。见吴有态度还可，訾嘉珍才放缓了脸色道：

“几位兄弟都是一身好本事，跑江湖卖艺着实有些埋没，何不投军去？他日到战场上一刀一枪搏个功名出来，也好光宗耀祖，赚得半生不愁呢？”

一听訾嘉珍这么说，几人都有些泄气，李忠道：

“訾兄你是不晓得，我兄弟本来就是打算投到河中军中的，只是没想到这两年朝廷裁军厉害，凭我兄弟的本事居然也进不去。这事不提也罢。”

訾嘉珍嘿嘿笑道：

“李兄弟，当今的军队可不是只有朝廷一家。朝廷误导，压榨西人，军队也排斥西人胡人，可是有的军队不是啊。比如有一军，只要你有真材实料，必定有出头之日。如果几位愿意，愚兄可以代为引见。”

一听訾嘉珍这么说，几人精神都是一振。又不相信似的转脸看看圆静，一边的圆静接过光定递过来的布子擦擦嘴，微笑不语。显然訾嘉珍不是在说谎。吴量胆子明显不如吴有，却也怯生生问道：

“不知道訾大哥说得却是哪一军？”

訾嘉珍卖关子道：

“我说的这一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禄海猛地站起来，跑了出去。几人正奇怪，苏禄海却又跑回来道：

“没看到啊。”

众人这才醒悟苏禄海曲解了訾嘉珍的语义，不禁捧腹发笑。苏禄海气氛不过。訾嘉珍解释道：

“我的好兄弟?愚兄?愚兄?说的眼前，不是?不是?眼前，而是?眼前?”

苏禄海更是一头雾水了，訾嘉珍也解释不清楚，心里骂道：

“娘的，跟高沐那个酸丁学的什么话，老子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只好不解释，坐正了说道：

“愚兄说的这一军，正是这座寺院的主人的。”

到底是汉人，本来已经不敢讲话的吴有突然对着圆静冒出一句道：

“大师，訾大哥说的可是淄青李大帅？”

圆静道：

“正是李大帅。李大帅少年英豪，慷慨好义，端地一个人中龙凤。不单老衲，合寺上下都对李大帅折服得紧。况且李大帅最爱的是英雄好汉，几位要是投了李大帅，依老衲看，最多数年，必定飞黄腾达，强似这跑江湖卖艺饥一顿饱一顿的。”

訾嘉珍接口道：

“大师所言不差，我家大帅确实是这等样人，不信各位可以满大街打听去。”

李忠沉吟了一会，道：

“我们兄弟最是佩服好汉，大师和訾大哥都这么说，我们哪里敢不信？只是李大帅远在淄青，我们又是外邦之人，哪里能到得郓州呢？”

訾嘉珍笑道：

“为李大帅效力，何必非要去郓州呢？眼下不是个好所在吗？”

这一次苏禄海脑筋转得快了，道：

“当和尚？珍珠会责罚我们的？”

圆静哈哈大笑，道：

“苏兄弟真是风趣，就是你想在我这佛光寺出家，老衲也不答应呢。我这里是正经寺庙，可不留吃酒吃肉的和尚。”

（淮南雁：我代表苏禄海鄙视你。丫的无耻，你不是吃酒吃肉的和尚么么？圆静：小样，没看前面吗？爷我吃的是素酒素肉。没听说吗？素酒素肉穿肠过，佛祖依然心中留。淮南雁：?）

接着圆静又说道：

“各位小兄弟可能不知道，我这俗家大弟子，可是个现成的引荐人呢。”

几人一听，都行礼道：

“吃喝了半天，还未请教訾大哥呢？”

訾嘉珍笑道：

“不必客气。愚兄不过是李大帅门下的小小门察，现在被大帅派在洛阳淄青留后院。本来朝廷猜忌大帅，大帅是不准我们招揽豪杰的。只是见几位兄弟实在不凡，生怕几位兄弟埋没江湖，所以才斗胆相邀。如果几位不嫌弃，可暂时在留后院中支取一份钱粮，待到明年开春再和愚兄一道回郓州如何？”

还没当上差就先领钱粮，这样的好事真是让几人想都不敢想，吴有道：

“如此，不是让訾大哥为难了么？”

訾嘉珍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快，道：

“各位兄弟不要担心。五个人的钱粮而已，在留后院愚兄还是能说上话的，愚兄是巴不得和几位兄弟日日一起切磋呢。几位兄弟可愿意？”

见訾嘉珍说得这么痛快，五个人都不免有些心动。告个方便后几人商量了一下，共推吴有和李忠道：

“訾大哥一片盛情，处处为我们兄弟着想，若是不答应，就是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听二人这么说，圆静和訾嘉珍都显得极为欣喜，圆静大呼再拿酒来。席间又比较了些武艺，谈了些细务，訾嘉珍和几人讲好为着不让朝廷的鹰犬起疑心，安排几人暂住在佛光寺。几人要回去拿行李，也被圆静止住，吩咐苦命的光定去找几个俗家弟子到客栈将这几人的行李取来。这一日，几人只喝到日头偏西，喝了无数的素酒，吃了无数的素肉。到最后，圆静兀自不服老，要和众人拼酒，被訾嘉珍吩咐几个小沙弥扶了回去。

回到方丈，圆静一把挣脱小沙弥的搀扶，撵走了小沙弥后，又趴倒棋盘前看了起来，看了半天，才畅快地说道：

“这一次，老衲必定要让洛城血流成河，好一泄老衲四十年的怨气！”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榻旁，一头栽了下去，响起如雷的鼾声。不久，光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替圆静盖上了被子。

訾嘉珍还有吴有李忠他们也没有撑得了多久。吴有李忠们的客房早已安排好，自然有小沙弥引他们前往。不愧是千万缗钱财建起的寺院，被子都是簇新厚实的。吴有李忠他们只夸赞：

“都赶上客栈的天字房了。”

訾嘉珍却坐在饭堂，拿热手巾敷脸。边上一人汇报道：

“今日吴有那几人入寺后，官府的暗桩去报告了一次。下午去取行李的时候，暗桩又报告了一次。这几人可疑么？”

訾嘉珍一摆手，道：

“这样说来倒是不可疑了。官府的暗桩不是一直盯着留后院和佛光寺吗？暗桩要是不报告才奇怪呢。好了，累了这么一天，去吩咐光定给我准备间房子，让我休息会吧。”

那边客房里，吴有和李忠却也在发愁。人是进来了，有了消息该如何往外递呢？不过李忠却没有愁多久就躺到床上扯过被子睡去了。他的心里想的是：

“皇上，我李孝忠，不，李忠，是不会让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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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格杀勿论

天空重又布满了浅灰色的云层，似乎又要下雪了。吴少阳站立申州子城城头，望着天色，眼神和天色一样阴暗。

眼下的申州子城已经纯然是一座冰城了。人们都说，霜前冷，雪后寒。利用雪后的寒冷天气，吴少阳聪明地用水浇城墙，使得申州内城变得易守难攻；可是没想到严秦比他还要强悍，把申州内城外面也用水浇了起来，而且赎买拆迁了所有靠近申州内城的房屋，使得吴少阳根本就出不来，看样子，是想把吴少阳困死在内城里。

子城的地势较高，又和北城相近，再加上冬天树叶凋零，站在子城城楼上，可以清楚看到原野上的情况。这几日来，吴少阳已经清楚地看到，越来越多的官军向东北进发，而从东北方向也有越来越多地淮西军委靡不振地作为俘虏被官军押着走来。吴少阳相信这是官军的奸计，希望以此来造成一种官军节节胜利，淮西旦夕不保的假象，但是普通的士兵毕竟不会像他一样想，尤其是在粮食已经渐渐紧张的时候。

威信这东西只有在节节胜利的时候才能存在，如果接连失败，那么再高的威信也会失去。像弗格森在曼联干了二十几年，威信高得没话说，但是如果今年弗格森上来就是二十连败，别说二十年，就是四十年的威信也没用，再铁杆的球迷也会举旗子造反，高喊“谢亚龙下课”，这是中国的曼联球迷干的。吴少阳眼下就处于这样的情况。申州守军本来有五千多人，现在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粮草不足。连番的战败严重动摇了许多只为吃饱饭拿饷钱才当兵的士兵和军官的信心，而吴元济的被擒又使得一些死忠于吴少诚的亡命徒军官对吴少阳产生了怀疑，他们认为吴少阳的冰城是和官军达成默契的产物，这样申州军就会失去对官军的牵制作用，使得申州守军处于被困死的境地，官军可以大摇大摆地向蔡州进军，因而对吴少阳的一些命令执行的并不坚决。再加上现在和蔡州完全失去了联系，吴少阳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在熟睡中被割去头颅，换一个伯爵的封号。

城下官军的教化参军又在喊话了。申州守军们一言不发，伸长脖子竖着耳朵在听。这一次和以往不同：赏格中没有了吴少诚，吴少阳也掉价了。

喊话的内容依然是从皇帝的仁德开始，然后历数吴少诚吴少阳等人的不忠不义不孝不仁的恶劣卑鄙的行径，接着宣读赏格，城上已经有士兵无聊地跟着默背了，城下的喊话内容却变了。赏格不再是从吴少诚开始，杀吴少阳的奖赏已经降为了子爵，而自始至终吴元庆都没有出现，反而是杀董重质的赏格被单独列了出来，紧跟在吴少阳之后，和吴少阳一样是子爵，赏钱还要比吴少阳多五百缗。这么大的变化，再傻的木头都能听出来蔡州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本来死寂的申州子城城头上出现了一阵騒动，吴少阳的心也吊了起来。

果然，下面官军的教化参军就道：

“申州的弟兄们，你们现在还不知道吧？前几天，吴少阳伙同他的女婿董重质在蔡州发动兵变，杀死了你们重病中的吴少诚大帅，逼死了你们的吴元庆少帅。然后假传吴少诚的命令自立，现在，你们的伪申州刺史吴少阳已经是所谓的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了。而他的女婿董重质现在已经是所谓的彰义军权都知兵马使了，就在昨天，官军山南道李总管在张柴村杀败了蔡州派往申州接吴少阳去做节度使的五千骡骑军，斩首一千六百多，有一千多弟兄投降了官军。想想你们的吴少诚大帅和吴元庆少帅，为了吴少阳、吴元济、董重质这父子婿三贼，放着高官厚爵不要叛乱，却被这三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贼子乘病所害，跟着这样的头领，你们放心吗？吴元济已经被严将军擒获，吴少阳不想着投降救他的儿子，却一门心思想着害吴少诚做节度使，这样的冷酷残忍，跟着他和董重质，你们会有出路吗？”

申州子城内顿时哗然，许多被安排在营房内歇息的士兵跑了出来。吴少阳觉得自己太阳穴鼓鼓地跳，胸口血气翻腾。看着士兵们们一个个愕然的面孔，吴少阳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可是却不敢做，想要射死那参军，可惜床弩已经丢在了外城，想要反驳官军的言论，心里却有三分相信官军说的是真的，底气不足，而且从手下不怀好意的眼光中，他知道大势已去了。因为官军的教化参军已经拿出了更致命的武器。

“申州的弟兄们，可能本参军说的话你们不太相信，现在咱们就请在张柴村投降官军的几位弟兄来和大家伙拉拉家常，说道说道申州的事情。”

接着，就有几名穿着淮西军军服的士兵被带了上来，一口道，都是蔡州、申州，光州口音。

“城里的弟兄们，俺是张老三，有认得俺的么？俺就是申州城小南门边上的人?”

“弟兄们，俺是杨木头，俺，俺，俺是郾城人，在董将军，不，董重质那狗贼的骡骑军前锋营当兵。俺今年二十七了，媳妇还没娶上呢?长官，俺说的就是重点。前几天，俺们赵将军对俺们说‘弟兄们，你们想娶媳妇不？’俺们当然说想了，赵将军就说：‘好，拿上你们的家伙，跟俺去蔡州。’俺当时还以为赵将军要带俺们去蔡州娶媳妇呢，结果到了蔡州，他却让俺们把别人的媳妇逮住了送去杀?反正俺在蔡州待了三天，吴大帅和吴少帅的面都没有见上一次，倒是天天看到董重质?弟兄们都说，日了，董将军现在不得了哩，给俺们每人发了五吊钱，自己抢的算自己的。?是，长官，俺不说哩。”

“弟兄们”

“弟兄们”

等到教化参军想说话的时候，申州内城已经混乱了，城门里传来当当的巨响，还有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今天带兵例行压城的是契必何力。一发现城里的情况出了异常，马上派人去通报严秦，不过派去的小军官刚出发，内城的喧闹就停止了，本来被冰死的城门上的冰也纷纷碎裂掉落下来。关闭已久的内城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官军弟兄们，别放箭，俺们已经捉住了吴少阳，俺们投降了！”

一个破锣一样的声音在城门后响起来，契必何力的心顿时轻松了下来，和他一样轻松的还有其他军官，包括刚刚大喊的教化参军。当对面怯生生地发问：

“官军老爷，俺们捉了吴少阳，你们前面说的赏格算数不？”

不待契必何力回答，兴奋的教化参军已经大声回答：

“这是朝廷立的赏格，是皇帝陛下加盖了印玺写在诏书上的。天子的诏书怎么会有假呢？尔等快快出城投降吧！”

契必何力同样很兴奋，因此也就没用责怪参军抢了自己的戏份。契必何力这辈子还没有接受过投降呢，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严秦来了再让内城的淮西军出来，内城的城门已经轰隆轰隆打开了。淮西军的士兵已经委靡不振地拿着自己的兵器排成队列走了出来。走在队伍前面的是几十匹骡马，骡马的脚上全部缠着布。当前的几匹马上坐着几个军官，最前面的马上被捆着的赫然就是吴少阳，其他人都是牵着坐骑在冰面上行走，嘴里还在不停动着。吴少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气度，双手被缚在背后，脸上全是黑灰。

围城十几天终于得了结果，契必何力等人都是很兴奋，全然忘了应该叫淮西降军们把兵器丢在一边，看着淮西军在冰冻的地面上磕磕绊绊地行走，不时地有人滑倒却依然往自己嘴里塞干糇，契必何力等人都想道：

“将军这一招真是毒辣啊。”

教化参军还喊道：

“弟兄们，别吃那又冷又干的了，待会儿火头军会给你们来顿热乎的。”

见到前面的一些淮西士兵的刀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契必何力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忙下令道：

“淮西降军听令，停下前进，把自己的兵器丢在地上！”

结果淮西降军似是没有听见一样，虽然依然不断有人滑倒，甚至有一头骡子也摔倒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连带着拉骡子的人也摔出去老远，淮西降军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来，反而越走越快。这个时候，谁都发现不对劲了，教化参军连着大喊了两声停下没有效果后，契必何力厉声喊道：

“再不停下，格杀勿论！”

和着契必何力的呼喊，一只血手扒住了申州内城的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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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老鱼入大海

“官军老爷，他们是诈降，是诈降啊！”

紧跟着满是血污的手出现在城上垛口上的，是满是血污的脸，一双手用力扳住垛口，用嘶哑的声音愤怒地呼喊道。

几乎与此同时，本来被紧紧缚住的吴少阳身上的绳索突然松开了，紧接着，吴少阳大喊一声“放”，人就紧紧贴到了马背上。一阵箭雨从吴少阳身后飞了过来，猝不及防的契必何力下意识地一翻身，一根弩箭射穿了他的胳臂，只要再偏上分毫，这根弩箭就会射中他的胸膛。伴着箭雨，一片惨叫声在契必何力背后响起。由于存储有限，一阵弩箭射出之后，淮西军已经准备白刃战了。吴少阳此时已经从马背上坐起，从身后军官处接过了兵刃，本来牵着骡马步行的士兵们也纷纷翻身上马或者上骡，吴少阳大喝道：

“冲！”

骑士们一起发一声喊，冲了起来。跟在骑兵后面的步卒们不慌不忙地将手中没有吃完的干糇放回褡裢里，跟在骑兵后面冲了起来。毫无警觉的官军根本就来不及组织有效的防御，契必何力急得大呼大叫，却被亲兵们簇拥着往回跑，好在淮西军的目的只在于突围，而不在于杀伤，不然官军的损失可就大了。吴少阳连他恨之入骨的教化参军都没有留意在哪里，就率众奔东门而去。等到严秦率众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打开的内城和受伤的契必何力，以及数百灰头土脸的官军。

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围城计策被对方轻易破解，说严秦不生气那是假的。不过看着带伤的契必何力还有把头缩进脖子里的军官士兵们，严秦却发不出火来。开战以来，从契必何力以下每战都努力向前，立下了汗马功劳。为了不影响契必何力们的军功和前程，严秦下令斥候队出东门追踪，马上组织两营骑兵准备追击，想来吴少阳必然会向蔡州突围，申州到蔡州有一百多里，期间还有官军新建的栅垒，吴少阳部又都是步卒，速度不会有多快，只要抓紧时间应当能追得上，能够将功补过。同时派人向去向陆贽和李愬报信，将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道由于自己粗心大意，疏于防范，被吴少阳抓住空子突围而去，请求陆贽和李愬责罚自己。

文城栅离申州并没有多远，严秦率部出东门没有多久，李愬的使者就来到了申州。申州城里，契必何力正奉严秦的命令组织民夫清理内城，此时已经从内城拖出了四百多尸首，大都是背部中刀，这些都是打算投降的士兵，显然是被吴少阳骗说要投降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死的。中间还有三个女人的尸体，俘虏辨认说这是吴少阳的侍妾和两个婢女。

由于同平章事、副元帅陆贽在山南，所以李愬也不好对严秦的军报下结论，只是派人前来安慰严秦，要严秦不必在意，有什么事李愬会和他一起承担。同时告诉严秦自己已经派出中军官飞马去通往蔡州的各栅垒传令严加防范，大力堵截。既然严秦不在城内，使者就把李愬的信件留下，自己回去复命去了。

岂料李愬的使者这边刚离开申州，那边申州就出事了：吴少阳打回来了！还好官军人数是吴少阳的三倍，一阵手忙脚乱后，再带伤上阵的契必何力的带领下，打退了吴少阳，不过损失却是已经造成的了。严秦出东门后，斥候回报吴少阳兵分两路逃遁，仗着平原上骑兵的压倒性优势，严秦将两营骑兵分开各自追赶，一直追出去三十里都没有发现吴少阳的踪迹，发现事情不妙的严秦马上回师，在半路上遇到了契必何力派来报信的军官，才知道自己中了吴少阳的连环计，这边自己出城追赶，那边吴少阳就一个回马枪偷袭了官军在城外的大营，虽然最终被击退，却杀死守将二人，焚毁粮草无数，而且掳掠走了官军的百多匹战马。严秦发现离开了被团团包围的申州，吴少阳真像是老鱼入大海。

虽然自己的兵力占绝对优势，但是毕竟地形不如人家熟悉。回到申州后，军官们报告吴少阳往光州逃窜了，严秦却根本不信，因为严秦相信吴少阳不会放弃去更重要的蔡州。于是，严秦一方面下令己方人马好好休息，一方面派出数个百人骑兵队去搜寻吴少阳的踪迹，让千人骑兵队待命，同时又写了一封公文发往陆贽和李愬处。做完这些后，山南道行军副总管、权申州刺史严秦就入申州安抚百姓去了。

等到晚上，严秦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一方面，自己的预料果然不假，吴少阳没有去光州，但是代价是自己的一支百人骑兵队被吴少阳在申州东南全歼，闻讯出击的千人骑兵只是顺利地完成了收尸的任务，连吴少阳的毛都没有看到。另一方面，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淮西行营副元帅陆贽的公文也送到了严秦手里。公文里，陆贽并没有责怪严秦放走了吴少阳，反而表扬了严秦克复申州的功绩，这让严秦心下稍安，但是严秦的心马上又提起来了，因为陆贽在公文中说出于对开战以来克复的第一座州城的重视，自己最迟将在后天亲临申州抚慰百姓，让严秦一切从简，不得扰民。

眼下吴少阳率领近千强悍的淮西劲卒去向不明，很有可能继续在申州地界上为非作歹，陆相公却要亲自来申州，清楚陆贽风格的严秦很清楚老爷子很可能顶多带十几个人来，这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于是心下焦躁的严秦马上打马前往文城栅来寻李愬商议。

陆贽的公文是一式两份，李愬也知道了陆贽打算亲临的事，不过和严秦的紧张比起来，李愬却很是轻松。李愬对严秦道：

“严将军请放心，某有法子让陆相公带上千人铁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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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橐 鞬

(受到文档打不开影响，今晚状态不好，第二更暂更两千字。)

陆贽给人的印象总是文质彬彬的，待人和气有礼，但陆贽是做起事情来却总是出人意料地雷厉风行。头天发文说自己要去申州，第二天中晌的时候，陆贽已经到了唐州。这不禁让本来胸有成竹的李愬也有些措手不及，只得赶紧派出掌书记徐晦和唐州刺史李进诚拿着自己的书信率领一千骑兵赶回唐州去迎接护卫陆贽，同时在官道两边发动乡兵加强巡逻，传递情报，自己还派出散兵马使李祐和李忠义率领亲兵营去迎接陆贽，让严秦回申州做准备。

收到了李愬书信的陆贽果然停下了前进，在唐州过了一夜，还在唐州衙门里捣腾了一套仪仗出来，加上自己带的简单仪仗，凑起来也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第三天一早，陆贽就在李进诚率领的一千骑兵的护卫下，摆起简陋的宰相仪仗，向申州进发。到底是冬天了，灰色的天空下，原野显得分外平旷，偶尔刮过的冷风卷起土地上残破的树叶，吹开卷起的宰相仪仗里的旗帜。不过吴少阳却依然看不见旗帜上的“同平章事陆”的字样。

隐藏在一片绵延数里的树林里的吴少阳在树林边缘看着官道上这一支多达千人的骑兵经过，骑兵胯下的骏马和手中的利器都让他垂涎不已，可是自己所有的兵加起来也不过只有八百多，还分散在三个地方，自己连上袭击官军大营和歼灭百人队俘获的战马也不过才两百多一点，而且这两天又冷又累。如果现在去袭击官军的这支骑兵，吴少阳相信以卵击石和飞蛾扑火这两个成语就是为自己准备的。这支骑兵中间还排开了仪仗，看样子是个有些级别的官员。具体是什么级别吴少阳看不出来，因为淮西即使是吴少诚也没有什么仪仗。如果能捉到这个大官，或许能交换自己的儿子。吴少阳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不过当吴少阳回头努力想看看自己的手下时，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眼看着这支骑兵走了过去。

即使不知道这支骑兵中间的那位老者是陆贽，吴少阳心里也是很遗憾的，如果自己手下的八百多人全部换成了骑兵，再多的官军也挡不住自己率军回蔡州的路。

想到这里吴少阳不禁捶了一下树干，如果吴元济那三千人没有损失那该多好啊！这样申州就不会丢了。申州不丢，自己或许在节度副大使的位置上指挥全军击退官军的难度就要低许多了。不过吴少阳显然忘记了，如果不是从申州那个孤城里逃出来，他自己是不会发现淮西军的法宝是战术的机动性和灵活性，而不是坚守堡垒挨打的。逃出申州后，吴少阳才突然发现自己的面前是多么宽广，到处都是官军的漏洞，自己的指挥也突然有了活气，不再呆板了。所以才接二连三地给官军以打击，如果不是人手不够，只怕申州都能被他夺了回来。找到了正确战法的吴少阳信心陡然恢复了，随之恢复的是他在这八百多人中的威望。

不过吴少阳到底是吴少诚最为看重的大将，眼光确实有其过人之处，刚杀出申州，吴少阳就意识到随着申州的失去，淮西整个战场的中心就已经转移到了蔡州周围，于是当时吴少阳就派出军官去朗山吴房等地下达命令，要求守军放弃栅垒，迅速回师蔡州，不过他的命令有没有传达到他不敢确定，只能先顾着自己找准空隙回蔡州。

望着渐渐远去的官军骑兵大队，吴少阳叹口气，回到了树林里，留下几名士兵继续盯着看。天连续阴了好几天，今天晚上该在哪里睡觉，真是要好好考虑考虑呢。

前进了不多时，申州在望，李愬和严秦已经率领申州耆老还有大小军将出城十里相迎。出乎申州百姓还有军将们意料的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两位统帅，李愬和严秦居然具橐鞬出迎，拜于路左。橐鞬服是唐代戎服，由抹额、袍稃、靴、刀、箭房弓袋等服饰组成，是刺史谒见观察使、节度使谒见宰相或朝廷使臣时穿的礼服，属于“剌史礼”或“宰相礼”范畴。穿上“橐鞬服”，不仅表示对上级对宰相对朝廷的尊从，也表示愿意从军事上接受指挥。看见山南道的两大统帅尤其是朝廷任命的彰义军节度使对这个文官如此恭敬，官军还能接受，申州百姓却是都吃了一惊，才知道原来大帅之上还有宰相，还有朝廷。而这也是李愬写给陆贽的书信的内容。

李愬在书信上写道：

“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自李希烈已然数十年矣。今申州初克复，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

陆贽要来申州本来就是为了显示朝廷的存在，现在李愬把礼仪也上升到了显示朝廷威仪的高度，一向号称良相的陆贽能不接受吗？这句话使得陆贽改变了轻车简从的初衷，接受了李愬提供的平原武装一日游。也让严秦对李愬佩服不已。

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中，陆贽坦然接受了李愬和严秦的跪拜，而后扶起二人笑道：

“当日进兵之初，老夫就有言在先，只要二位能够尽心国事，战胜判军，军功奖赏老夫都会尽力争取，如今申州克复，二位果然没有让皇上和百姓失望，这真是社稷之福啊。老夫这就是来给二位和将士们叙功来了。”

李愬道：

“陆相公过奖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做臣子的份内的事情，怎敢向皇上朝廷要功劳奖赏呢？只是将士们辛苦，万望陆相公体恤将士则个。”

陆贽自然不会说不。于是李愬和严秦就请陆贽入申州。行到申州城门口，陆贽感叹道：

“国家数十年谋划，申州终于克复。二位，可谋划到蔡州了吗？”

李愬笑道：

“相公真是时时心系国事。请相公放心，淮西战事必然在年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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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雪夜狂奔

侯惟清最近几天一直心绪不宁，因为吴少阳从申州逃出来了。不过他倒不是为吴少阳能不能逃回蔡州或者能不能被官军抓住而心绪不宁，他是在为吴少阳会逃来朗山而心绪不宁。

探马接连回报，在经历了最初几天的被动挨打后，官军已经逐渐掌握了主动，吴少阳部已经被官军逐渐压缩在一个小范围内，而通往申州和光州的道路都早已被官军切断，可能是官军驻军较多的缘故，唯独通往朗山的道路防范比较宽松。如果是拿了吴元济之前的侯惟清，肯定巴不得吴少阳能自投罗网给自己当投名状，可是既然已经拿了吴元济，万一再拿了人家老子，侯惟清心里就过意不去了。

毕竟，这个时代还是讲究职业道德的。历史上按照李绛的计策，乌重胤协助吐突公公拿下了卢从史，宪宗要任命乌重胤为昭义节度使，却遭到设计的李绛的坚决反对，李绛反对的理由是乌重胤背主求荣，名声不好，难以服众，也难以让魏博成德等镇放心。全然忘了乌重胤之所以担上这个恶名原因是他李绛派人去晓以大义。最后宪宗迫不得已只得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虽然淮西的主帅是吴少诚，但是吴少阳毕竟是他侯惟清的老上司，把人家一家都逮了侯惟清有点下不了手。

所以侯惟清打算派人去提醒一下李愬，小心吴少阳向朗山方向逃窜。可是侯惟清的心腹还没有派出去，李愬派的人就到了朗山了。口信很简单，让侯惟清明天午时到唐河边的小树林会面。

第二天，侯惟清就带着自己的亲兵以巡视为借口出了朗山，在唐河边的小树林里，侯惟清见到了在此等候的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见到李愬的侯惟清自然是纳头便拜。但是却被李愬一把扶住。李愬道：

“好久不见，侯兄一向可好？”

北风呼啸着吹过天地，撕裂开冰冷的空气，天空依然阴沉，但是李愬温暖的语言却让侯惟清忘记了内心的担忧。他知道李愬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于是握着李愬温暖的手问道：

“李帅召惟清来，可有什么吩咐？”

李愬笑道：

“侯兄当真是快人快语，好吧，李某也就干脆一点吧。李某此次来是委屈侯兄再回蔡州一趟。”

侯惟清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李愬接着说道：

“吴少阳逃出申州一事想必侯兄已经知晓。李某就不再多言了。某现在已经下令申州往蔡州光州各方向均严加戒备巡查。眼下吴少阳的三路兵马已经被我军围歼一路，另一路正被陶顺将军率军往穆陵关方向驱赶，只有吴少阳这一路暂未寻找到踪迹，不过某相信这两日大雪一下，吴少阳必然设法向朗山靠拢，某将力争给吴少阳造成杀伤，待他到朗山时，侯兄只管开门纳他进去。眼下官军步步进逼，吴少阳必然会要侯兄放弃朗山回到蔡州固防，那时，侯兄且随他去，李某自然会派人盯着，待侯兄一出朗山，某就会亲率军队跟随，到那时只消侯兄稍做接应，蔡州必然攻克。到那时淮西平定，侯兄就是首功一件。”

李愬的话极具诱惑性，不过侯惟清在振奋之余却沉默不语，李愬当然知道侯惟清是为了什么，于是笑道：

“侯兄放心，只要你依计行事，你的家人一定会得以保全的。”

酉时许，天空果然零零碎碎地飘起了雪花，雪花无声地飘落地上，如同尘土归于大地，隐入无声的黑暗之中，不可寻觅。靠近朗山的一处碉楼上，一名年轻的官兵正在放哨，眼睛却盯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的雪花出神，全然没有注意到离他不远的河沟边，几个黑影正在慢慢地蠕动。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一把短刀已经插到了他的胸口上，他唯一的贡献就是努力踢了一脚木质的墙壁，让里面的士兵能获得仓促的准备时间。

确实如侯惟清所料，尽管朗山方向官军驻军不少，但是吴少阳依然按照淮西的思维习惯选择了朗山作为自己的突围方向，毕竟那里有距离自己最近的栅垒，可以迅速补充给养，让这几天被官军撵得像兔子一样的士兵们恢复过来。吴少阳逃出申州后，仗着对申州地形的熟悉，很是威风了几天。他将兵马分成几股，随意组合聚散，专门袭击官军小股兵马，频频得手之后居然夺得了近三百匹战马，还有相近的军服和兵器。官军的救援部队赶到的时候往往都愤怒不已，因为他们死去的同袍被淮西军剥得干干净净，赤条条卧在冰凉的大地上。更让官军们气愤的是许多当地的百姓也加入了淮西军的行列，用剥光衣服这种方式侮辱他们英勇战死的战友。每当有淮西的农夫穿着唐军的棉军服慢腾腾地出现在官军面前，许多士兵都忍不住抽出刀来要杀死这个农夫，只是被他们的教化参军阻止。

教化参军说：

“弟兄们，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也很难过，想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但是弟兄们，我们应当想一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那是因为吴少诚的压榨，使得这些百姓们没有衣服穿，他们也有一大家子要养，也知道寒冷啊。我们要报仇，就应当去找吴少诚、吴少阳报仇！”

许多官兵都觉得教化参军的话很有道理，但是心头依然郁愤难平。淮西的农夫们免去了性命之忧，但是皮肉上总是会挨上几下重的，这使得李愬不得不重申了严厉的军令。官兵们郁积的愤怒自然也就只能在东躲西藏的吴少阳身上发泄了。

这些是吴少阳所不知道的，但是吴少阳知道的是最近几天官军的出击越来越准了，而且士兵也越来越强硬凶悍，即使被包围，也死战不跑。官军的战术也发生了变化，注重了彼此的接应，只要有一支小队被围，就马上就有几支小队根据信号从周围赶来，仗着机动性强，对淮西军又打又追，咬住不放。更恐怖的是，对地形的熟悉不比吴少阳们差的降兵还有乡兵也投入了追捕中。当吴少阳前天看见自己的另一支人马发出汇合的信号兴冲冲赶去却险些落入包围时，吴少阳明白，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回蔡州去死守，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让孙子延续吴家血脉。

顾不上其他两股人马－－那两股人马都是步卒，凶多吉少－－吴少阳迅速地选定了突围的方向。既然官军都以为我肯定回蔡州，那老子就回蔡州，只是老子不从你们预想的路线走，老子去你们最想不到的朗山。于是，吴少阳就率领他的二百多亲兵，穿着官军的衣服，拿着官军的武器，骑着从官军那里夺来的战马，怀里揣着从官军那里缴获的关防，口里念着从俘虏那里获得的官军口令，大摇大摆地向朗山进发。一切算起来都是天衣无缝，但是不幸的是，吴少阳并不知道官军的口令是天天换的。于是当吴少阳的中军官在官军的关卡前自信满满地喊出“翦平逆贼，报答君父”的口令时，他看到了呼啦啦飞过来的羽箭。

比淮西军的箭雨要壮观多了。

许多淮西士兵就是怀着这样最后一丝意识死去的。尽管闯过了关卡，但是吴少阳却损失了四分之三的人马，毕竟在原野上巡弋的官军骑兵队实在太多了，一听到巨响，一看到关卡这边发出的信号，都杀将过来。好容易仗着地形熟和天色黑摆脱掉了官军的追击，吴少阳却丧气地发现，他的亲兵里出现了逃兵。望着初雪的地面上本来该是哨兵站的地方的横握着的兵器，吴少阳痛苦地决定提前结束休息，往朗山进发。越来越大的雪让吴少阳很是庆幸，这雪如果下在白天，他是无论如何依然逃不掉的。为了防备再有人逃跑，也是出于对自己士气浮动的部下不放心，吴少阳亲自断后，清扫痕迹。可惜这等于做无用功，因为不敢走大路，都沿着灌木丛生的偏僻地方走，经常有士兵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再也找不到了。等到了这个碉楼时，吴少阳身边只剩下三十多人了。

所以吴少阳选择的不是硬攻，而是潜越。只是哨兵眼睛直勾勾地朝这边看，让吴少阳始终觉得不保险，派了两个人去做掉哨兵。可惜，一系列动作做得都很漂亮，可还是惊动了屋里的士兵。叹了一口气的吴少阳只好摸起冰凉的大刀，带人杀了上去。

哨兵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但是都配有短弩，这就给吴少阳们造成了一定的杀伤。焦躁的吴少阳只得在亲兵将领的劝说下，带着十几人先行赶往朗山，请求侯惟清和梁希果的帮助－－由于消息隔绝，教化参军也失职地没有宣讲，吴少阳还不知道梁希果已经被丁士良给逮了。亲兵将领则带着十几人继续围攻只剩下四五人的哨兵。可惜，吴少阳带人策马只跌跌撞撞跑出了四五里，就听到背后“砰”地一声巨响。就看到－－

好漂亮的烟花啊！

早知道，我就不扒官军衣服了。吴少阳连这样想的时间都没有，就继续策马狂奔。雪越下越大，马跑得也越来越累，越来越无力，吴少阳却依然能听到巨大的马蹄声。这马蹄声是从后面传来的。

天阴偏逢屋漏雨，白雪覆盖了地面，又是在黑夜里，不敢打着火把，使得那儿是路，哪里是田早已分不清楚了，吴少阳的坐骑失了前蹄，一脚，不，一蹄踏进了坑里，把吴少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摔下来的吴少阳已经是一身白色。吴少阳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落魄过，却来不及抱怨，在亲兵的搀扶下上了另一匹马，继续前逃。官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回头甚至可以看到火把遮天的光亮，和在光亮中纷纷落下的雪花。此时的吴少阳已经顾不上什么掩藏形迹了，只有早点到朗山才是安全的。但是恐怖的是后有追兵的同时，前面还有赶去关卡的官军。

终于，吴少阳的亲兵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拉住吴少阳的马头，另一名亲将道：

“大帅，下马！”

自从从教化参军那里知道吴少阳被封为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后，虽然是在逃亡中，亲兵们对吴少阳的称呼也改成了大帅。其他人喝道：

“祝老四，你疯了！”

祝老四道：

“老子没有疯，只有这样才能救大帅。大帅，把你的盔甲和末将换一下，末将带十个弟兄骑马把官军引开，您带着剩下的几个弟兄步行去朗山吧！”

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军官，吴少阳心头一热，默默卸下了自己的衣甲，换上祝老四的衣甲后，吴少阳道：

“你们的妻儿老小我会照顾的。”

祝老四惨然一笑，对吴少阳道：

“大帅，只求您回到蔡州后，能放我们十人的妻儿老小出城，让他们到外地做个王人吧，打打杀杀的日子我不想再让儿子过了。官军说的，不会为难他们的。”

其他人的眼神一如祝老四，吴少阳只得点点头，祝老四一勒缰绳，十个人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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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某是吴少阳

（今晚还有一更。）

毕竟步行比骑马的目标要小，一路上几次遇到在雪野里打着火把尽力奔驰的官军骑兵，都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是吴少阳们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糟糕地发现，他们在雪地里七转八转，转迷路了。

雪天尤其是夜晚在原野上行走是很容易转圈的，走着走着就会不知不觉拐回原点，吴少阳在亲兵的搀扶下已经两次回到了刚刚藏身的小树林，这让吴少阳禁不住捶胸顿足，大声哭泣责问道：

“难道老天也要亡我吗？”

哭出来的话迅速被刺骨的北风卷裹而去，几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牙齿冻得格格响，身边的亲兵颤抖着安慰颤抖的吴少阳道：

“大帅，不要灰心，天无绝人之路。少将军还等您救他呢！”

一句话说得吴少阳不再悲啼，在亲兵的搀扶下继续去寻找通往朗山的道路。这么寒冷的雪夜，人在野外会被冻死的，吴少阳本人也不希望自己死得这么狼狈。果然，学聪明的几人借着一闪而过的火光，找到了道路，可是问题是，往那边走才是朗山呢？

心一横的吴少阳随手指着一个方向道：

“往这边走！”

艰难地走了不知多久，几个人身上都已经被雪覆盖了，双腿，双手，面部，乃至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还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身上穿得是棉衣，可是棉衣早已经在东奔西跑中被自己的汗水湿透了，现在冻得冷冰冰硬梆梆地贴着同样冷冰冰硬梆梆的身体。吴少阳的眼前已经模糊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交待后事了。他很客气很动情地用微弱地声音道：

“弟兄们，停下来吧。我已经不行了，我的眼睛甚至已经模糊到看见前面有亮光了。来，停下来，我有几句话对你们说。”

亲兵们也同样用微弱的声音回应道：

“大帅，我们也是这样。我们的眼睛也模糊到看见眼前有光亮了！”

什么？吴少阳猛地一激灵，把僵硬的手抽出来僵硬地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脸，振掉脸上的积雪，搓了搓眼皮。揉这个动作现在对他而言难度已经太高了。睁开眼再看时，眼前果然有一片光亮，光亮的下面，站着一排士兵，一排弓弩正对准他们。一个声音刺透吴少阳僵硬的耳朵喝问道：

“来者何人？”

是蔡州口音，是蔡州口音！不但吴少阳，几个亲兵都兴奋起来了，努力活动自己的关节，却只听到铠甲咯吱咯吱响。吴少阳两臂一张，推开士兵。其实他并不知道有没有推开，因为手伸出去没有伸到哪里他根本就没有知觉。吴少阳站定，努力集聚起身体里残存的热量，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

“某是彰义军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申州刺史吴少阳！”

一阵风从对面袭来，把吴少阳的话堵在了肚子里，顺便灌了他一肚子的风，吴少阳的五脏六腑似乎一下子都被冰住了，这让吴少阳痛不欲生，对面却依然再问：

“你说什么？”

吴少阳只得拼命集聚起能量再喊道：

“某是吴少阳！”

可能是话说得短，这一次风没有来得及把他的话给堵回去，对面清楚地听到了“某是吴少阳”这五个字，另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果真是吴副帅么？末将是侯惟清······quot;

下面的话吴少阳已经听不到了。如同所有书里都会提到的，吴少阳眼前一黑，幸福地晕了过去。他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大帅”“大帅”的声音接连在吴少阳身边的几座雪堆里响起。侯惟清带着士兵们迎了上来。

等到吴少阳醒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再是无边的黑暗了。眼前是朦胧的光亮，还有热气腾腾的火盆，葯罐，水，饭菜，和满含惊喜的几张脸。如同所有书里都会写到的，吴少阳用迷茫的眼神望着这一切，迟疑地问道：

“我，我这是在哪里？”

一阵口臭传了过来，一个激动的声音道：

“大帅，咱们现在是在朗山啊。咱们被侯惟清将军给救了。”

原来，侯惟清那晚发现官军出动异常频繁，连半夜里都没有停息，知道吴少阳已经从申州突围的侯惟清怀疑是官军正在追杀吴少阳残部，于是就冒着风雪率军出城搜寻接应，路上还和官军干了几仗，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救得了吴少阳回来。说得人唏嘘，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吴元庆渐渐把事情经过都想了起来，面上表情却依然迟钝，想了一会，才道：

“某睡了多久？”

亲兵道：

“大帅，您已经昏睡两天了。”

吴少阳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失声道：

“什么？侯惟清人呢？”

边上的人答道：

“回副帅，我们将军每天都要来看您四五次，只是这两天官军在城外增兵甚多，将军道年关将近，官军多是客军，必然想在年前就结束战事，估计雪化化就能重新攻城，所以这两天催促百姓加固城防，往城上跑得勤快。现在正在东城巡视。副帅，要不要叫我们将军回来？”

落魄成这个样子，被人叫大帅还是副帅吴少阳已经没有心思关心了，毕竟自己的职位就是副大使。吴少阳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继续问道：

“怎么，侯将军没有接到本帅的命令吗？”

想想肯定是，就算不是侯惟清的手下也不一定能知道，于是不等回答，就吩咐道：

“快快去请你家将军来见本帅吧！”

侍应的人躬身道：

“是，小的这就派人去寻将军回来。吴帅，您要不要先用点粥？”

一句话勾起了吴少阳肚子里的饥饿感，于是点点头，一碗香喷喷的粥就到了他面前，一双香酥酥的手也就到了他面前。好香甜的粥啊。

粥是香甜的，人是饥饿的，很快，就着小菜，两碗粥就在侍女的服侍下被吴少阳吃了下去。朗山是个小城，吴少阳吃完粥没多久，侯惟清就回来了。在侯惟清回来之前，吴少阳已经从几个文官那里问明了董重质在蔡州的行为，当然，是蔡州官方版的。

见到吴少阳坐在胡床上，侯惟清二话不说就单膝下跪，行了一个大礼，道：

“末将参见副帅！”

自己虽然如此落魄，侯惟清却依然如此恭敬，这让吴少阳很满意。侯惟清称呼的是吴少阳的官方职位，想来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淮西的实际主事人了。因此吴少阳也没有生侯惟清的气。吴少阳的手和脚都冻伤了，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很虚弱，不然就会去扶侯惟清了，不过看着大将在自己面前下跪行大礼的感觉确实很不错。或许大哥就是为着这个才铁了心割据的吧？这个时候，吴少阳却想起了吴少诚。只要这一仗打下来，元济就还能救回来，淮西也就还是姓吴，只不过，是吴少阳的吴，而不是吴元庆的吴。吴少阳接着想道，脸上的笑意就浓了起来，对于淮西军的战力他还是很有信心的。这么想的时候，心里丝毫没有对吴少诚的歉疚。你可以背叛李希烈，陈仙奇，可以背叛朝廷，我当然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还忠于你的儿子。大哥，这就是你教我的强者为尊的道理。

“惟清回来了，快快起来，这一次真是多谢你了。”

吴少阳轻声慢语地说。侯惟清听命起立，道：

“副帅休要如此说，折杀惟清了。救援不及，惟清已经很难过了。大帅病重，副帅就是淮西的顶梁柱，能为副帅效力是侯惟清的荣幸。”

话里话外都没有提到吴元庆。吴少阳觉得有必要再试探一下，道：

“惟清慎言。某只不过是受命辅佐少帅罢了。”

即使侯惟清不知道吴元庆凶多吉少，看到蔡州方向送来的任命后也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侯惟清当即回答道：

“话虽然如此，但是惟清听将士们谈起，都愿意在副帅指挥下作战。还请副帅不要为少帅而有所顾忌，尽管对我朗山将士下令。副帅的命令，我朗山将士绝无二话，执行起来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这话真是人人爱听，何况吴少阳对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很是有信心呢？看来对侯惟清已经可以放心了。吴少阳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惟清，城外状况如何？”

侯惟清马上眉头紧锁，道：

“副帅，不容乐观啊。不知是不是官军知道副帅移驾朗山，这几日增兵幅度颇大。据探马回报，在城外，官军新建了两个营盘，至少开进了两旅五千兵马。连同原来的兵马，起码有超过万人在朗山城下，而且据观察，官军正向两翼运动，有攻打我外围各栅垒，合围朗山的打算。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愬的帅旗前天在十五里外出现过。城里将士只有三千多一点，防守起来很吃力啊。为了收缩兵力，外围的几个望楼末将已经放弃了。”

吴少阳点点头，又问道：

“其他地方战事如何？”

侯惟清答道：

“根据前天从蔡州发来的战报，七天前，贾店之败后不久，阿迭光颜已经率领四万大军号称七万进逼洄曲，正在洄曲对面筑城。董副使已经从蔡州赶回洄曲主持。新的寿州都防御使兼都团练使李文通到任后，已经招募了三千善战的乡民组建了一个临时旅，和寿州本来就有以及薛平调来的四千精兵合计八千人也于七天前开往光州，已经连续夺取我军六座栅垒，兵锋直指光州。咱们这边，自从吴帅您以退为进，放弃申州后，朗山的探马出去就困难了，除了大概有一个军一万两千五百人在朗山，山南道剩下的军队估计可能会逐次攻打吴房等地，而主力最有可能已经进逼蔡州，和阿迭光颜形成了合围之势。”

吴少阳被围后对战况了解就一直很少，知道的一些还是来自官军在城下的喊话，逃出来以后也是根本就没有机会去了解战事进展情况。真是想不到战事居然恶化到这种地步。须臾，才喟然问道：

“被围这么久，居然不知道战局恶化到如此地步。惟清，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侯惟清道：

“副帅，以末将之见，眼下我军应该放弃朗山以及申州境内的所有栅垒，全军退回蔡州，依据坚城和官军对抗，只要坚持数月，或许还能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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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大和尚有大计划

（一晚上八千，感觉又要到巅峰状态了。求订阅！）

虽然侯惟清没有接到吴少阳的命令，但是这个想法和吴少阳的想法是一致的，看是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在这种艰难的局势下，还把兵力分散到各个点上让官军逐步蚕食无疑是愚蠢的行为。于是吴少阳点头道：

“惟清的想法和本帅不谋而合啊。这样吧，你今天就开始收集部队，某估计官军的攻势还要等过两天才展开，利用这两天时间，把能带走的尽量都带走。”

侯惟清却苦笑道：

“末将早已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若不是吴帅昏迷，两天前末将就打算回师蔡州了。吴帅，您可知道董将军走了以后，蔡州主事的谁吗？”

吴少阳道：

“是何人主事？”

侯惟清道：

“是鲜于熊儿。”

吴少阳果然一惊，道：

“这是谁的主张？难道蔡州没人了吗？一个家奴怎生经得起事？”

一连三个问句，侯惟清不禁窃笑，看你还能坐得住，想等两天后。侯惟清接着说道：

“公文上讲，是大帅的命令，任命鲜于熊儿做了孔目官。大帅的命令谁敢置之不理，所以末将想赶回蔡州去核实的呢。只是没有上官的命令，生怕回去会被追究弃城失地之罪呢。”

这话讲得真是委屈极了，朝廷的大臣不愿意仰宫奴的鼻息，藩镇的武将又何曾愿意仰家奴的鼻息呢？何况这个家奴除了会伺候人之外，其他方面未听说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呢？听侯惟清这么说，吴少阳不禁也焦急起来，侯惟清趁热打铁道：

“眼下风闻蔡州人心不稳，幸亏有副帅在，不然末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可惜副帅眼下身体欠佳，不然局势必然是另一种状况。”

看着侯惟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吴少阳叹了一口气，道：

“如今之计，只有快些回蔡州了。本帅的身体倒是不打紧。惟清，来扶我出去，看看天色如何。”

虽然能够观察天色预知天气是一个优秀将领所必备的素质，但是其他几人均不理解为什么吴少阳要看天气，侯惟清也是一头脑浆糊。吴少阳见侯惟清也不清楚自己要干什么，暗叹此人虽然颇具才干，但是毕竟嫩了些，一时难但大任。

到了屋外，吴少阳眯着眼对着铅灰的天空看了有小半个时辰，对侯惟清道：

“整顿军队，今夜子时放弃朗山回蔡州。”

见几人不理解，就解释道：

“我军人少，官军人多，今天又是十六，真是月圆之夜，如果贸贸然撤退必然会导致官军追击，那时寡不敌众，如何撤退得？某观天象，今夜必然再下一场雪，那时天色抹黑，因为大雪官军也不会大举出动，正是我军脱身良机。”

好个吴少阳，头脑还是这么清醒，几名大小军将不禁都赞叹起来。等几人赞美完了，吴少阳让他们各忙各事去，留下侯惟清，继续说道：

“大军走后，留下一个可靠的人带着蔡州来的士兵断后，都骑着快马，在大军撤后一个时辰再撤，走时把朗山烧掉，一片瓦也不留给官军。”

乍一听，侯惟清不禁愕然，吴少阳道：

“那时我军已经撤离朗山，懂吗？那时在朗山的是官军，是官军久攻不下，火烧朗山泄愤懂吗？如果这把火不烧，蔡州就守不住，你明白吗？”

合着吴少阳是想重演贞元十七年在韩全义大帐里搜出朝廷官员索求蔡州将领妻妾子女为妾的那一幕，只是这一次也太过毒辣了些，要知道城里住的可是有许多淮西军属啊！不过侯惟清还是欲言又止，行了一礼出去组织撤退了。

望着侯惟清的背影，吴少阳感叹道：

“妇人之仁啊！太嫩了，还是太嫩了，要是元济和重质在，哪里还要我吩咐？”

全然忘了吴元济被官军所擒，董重质和自己有些不对付。看完了天色的吴少阳稍稍立了一会，就又回房去休息了，他需要体力去支持今晚的行军。

就在侯惟清苦恼着怎么尽快把吴少阳要烧城的计划通知李愬的时候，李大总管正在拍案惊奇。从洛阳发过来的邸报上得知，洛阳发生了一件大事，甚至危及了太子。而造成这种危险状况的主谋，一个叫圆静，是佛光寺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和尚，另一个叫訾嘉珍，是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的门察。卷进此案的人多达数千，而破获此案只靠着几个人，李愬并不知道这几个人中一个叫李孝忠，一个叫吴赐友，还有的是他们的几个小兄弟。事实上这几个人山南道行军总管都认得，是皇帝身边的侍卫。李愬看到的是粮秣统计司的官员立下了大功，这不禁让他很有些自豪，毕竟他是粮秣统计司的前身飞鹰的组建者和首任长官。

邸报上看的消息只是简单概括，实际的经过却是惊险曲折，完全是一部唐朝版的无间道。

化名李忠和吴有的李孝忠和吴赐友入住佛光寺客房后，与外界的联系就被隔绝了起来，美其名曰是为了不被官府发现、李孝忠既然是托称为了躲避官府追捕，当然没有理由在衣食已经有了着落的情况下还出去溜达。还好几人的目标是打进敌人内部，暂时也不着急和粮秣统计司的接应联系，每日都在小跨院里练武斗拳，或者跟着光定小师父到处走走，了解下佛光寺。

既然大家都不是好人，那么混熟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李孝忠这几人亏得没有刑部和大理寺的，不然准会发现自己的身边是遍地豺狼。小沙弥光定殷勤地给这几位新来的弟兄引见了许多师兄弟切磋武艺，出家的或俗家的都有。过招之后，大家都是互相佩服，一起通过素酒和素肉加深感情熟悉了之后，李孝忠为自己的幼稚借口而自惭形秽了，什么打了税吏畏罪而逃，跟寺中的各位能比吗？这位精擅铁头功的，是在河东做下了十几道命案的独行大盗。这位手握纸扇风度翩翩却长得獐头鼠目的，是江南著名的采花盗，坏了无数妇女名节。那一位是前镇海节度使李琦的牙将，李琦被擒时跳进江里逃得性命。这几位是在晋阳犯过大事的，当年翻越太行被阿迭光进击灭的八百大盗还记得不？当时在晋阳做内应的就是这哥儿几个。粮秣统计司的赵五－－现在化名吴量混在他们中间－－追查了他们年余，想不到全在这里了。还有几个都是吴赐友听说过的，是江湖上有名的刺客。

让李孝忠们啧啧称奇的是，佛光寺里不但有男淫贼，居然还有女淫贼，而且模样还不丑。真是如皇帝说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女淫贼对这几位长得奇形怪状的帅锅明显有很大的性趣，但是李孝忠们要事在身，不想和她罗嗦，倒是苏禄海，半夜里忍不住去泄了回火。第二天洗澡的时候吴量发现苏禄海身上全是指甲印，还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不过苏禄海嘴上却是强硬，道：

“那个騒娘们，不是咱爷们真是对付不了······（以下省略波斯语五百字）”

而女淫贼却道：

“要不是会龟息，姑奶奶险些被那鞑子身上的羊膻味给熏死。奶奶的，姑奶奶以后再也不尝鲜了······（以下省略汉语八百字）”

这样也好，省了许多打搅，可以安心查探了。御前侍卫李孝忠和吴赐友等人来到洛阳是为了查两个案子，一个是当年在晋阳图谋发动裁汰士兵造反的案子，经过粮秣统计司参军赵五的辛苦追查，发现目标人物就在洛阳；另一个是年初的淮南节度使韦丹遇刺案，韩泰查访的结果是刺客也藏身洛阳，而且两岸的主犯都和这个叫佛光寺的地方和一个叫圆静的和尚交集起来。得益于李师道的嚣张，大家都知道佛光寺是李师道罩着的，所以韩泰手下的刑名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公文报到朝廷，宰相们的态度都是一查到底，但是对怎么查犯了难，只有李诵一心的数。别人不知道圆静是什么货色。但是李诵清楚，这是一个佛面蝎心的极度危险人物，如果生活在现代，本.拉登都不一定有他拉风。看来由于自己的穿越，历史上一些本来在几年后才发生的事情要提前发生了。心怀忧虑的李诵手一挥，历练地可以了的李孝忠们就变成了跑江湖卖艺的人。

几日查探下来，几人终于弄明白，圆静和訾嘉珍虽然一个是出家人，一个是小小门察，却掌握着一个庞大的组织。这个组织在洛阳城内依靠的力量，是圆静搜罗的几百纨绔无赖子，还有佛光寺的所谓僧人和淄青留后院的士兵，在洛阳城外，这个组织依靠的力量是洛阳西南山内的数千号称山棚的山民。山棚是东都西南山区的民户。以射猎为生居无定所。俗称山棚。精于武技，擅长射箭和近身搏斗，是一股凶悍的武装力量。李师道有志于洛阳，求教于圆静，圆静就给李师道定下了兴建佛光寺掩人耳目和去洛阳西南山区招募山棚收为己用的计策。于是李师道又大大出了一笔钱，听光定讲可能有几百兆钱，光定在讲的时候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圆静用这笔钱在洛阳附近买了一大块土地，招募山棚居住，这些山棚自然也就成了圆静能够调动的强大力量。

至于圆静本人的来历，几人却探听不到，只知道圆静出家前曾是一员武将，前几年李师道做上淄青留后的时候找到了他，别的一概不知道。訾嘉珍则是李师道派来协助顺带监督圆静的人。网罗这么多社会不安定分子，当然不是想感化他们让他们潜心向佛，而是有大动作。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几个人猜也能猜得到，但是这股力量却要提前发动了，目的是血洗洛阳，制造动乱，震惊朝野，以减轻淮西的压力，最终迫使朝廷退军。当然如果能对太子造成伤害那就更好了。

本来圆静为李师道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是为李师道的大计作谋划，从安史之乱后，洛阳实际上就是一座空城了，防备力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太子驻跸洛阳的事实已经大大改变了事实，相比洛阳的规模，洛阳的防御力量依然不是很强，但是却比以前的强大上好几倍，应该说，圆静执行计划的难度增强了，但是圆静反而更加兴奋，因为有太子这么一条大鱼在。

太子虽然带来了三千精锐近卫军，但是这支近卫军的大部驻扎在洛阳城外。这也是怪太子，可能是由于太子体内仰慕太宗的英雄情结作祟，太子李纯身为淮西行营的兵马大元帅，对不能一直待在前线着实感到遗憾，为此，太子决定为了体现与前线将士的同甘共苦，决定自己也不住在城内。于是太子就放弃了洛阳舒适的皇宫，将行营安扎在了洛河以南，和洛阳城隔水相望的一个小镇上。为了太子的安全起见，近卫军们当然也就跟着驻扎在城外了。东都留守同平章事郑余庆、洛阳少尹韩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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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另一种原因(上)

“兀那厮，居然如此狠毒！”

想想一旦圆静的计划成功，诺大的洛阳城就会化为灰烬，素来号称繁华之地的东都转瞬就要变**间地狱，那种到处是断壁残垣断肢残臂的惨象吴赐友觉得自己是看都不忍心看的。自己不是没有杀过人，当年俱文珍杨志廉谋反，吴赐友就是护卫皇帝的侍卫之一，立下了功劳，只是他的刀剑只会杀向敌人，而不是挥向平民。皇帝告诉他们，作为皇家侍卫，他们的职责不仅是保护皇帝和皇室，还有保护平民百姓的安全。仅仅为了个人私欲，就要杀戮百万平民的事情，吴赐友自信不但是他，只要是正常的人都做不出来。可是李师道、圆静、訾嘉珍这些人，居然面不改色的就制定出了计划，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难怪陛下和相公们都说藩镇是天下毒瘤，洛阳这一行，我吴赐友真是亲身体会到了。”

苏禄海他们都在外面练武顺便警戒，吴赐友也就一改在圆静他们面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老江湖形象，把自己金刚怒目的一面给展示了出来。对面的李孝忠由于相貌的原因，看起来比他还要金刚怒目。李孝忠继续用他略显生硬的汉语问道：

“吴大哥，这老贼秃合真该死，难怪陛下说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呢。眼下额们最要紧的是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查查他们有多少人，在官府和军中有哪些内应，并且把消息送出去。”

“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秃转毒，转毒转秃”这几句话本来是几百年后苏东坡说的，施大爷在写《水浒》时在潘巧云和和尚苟且时引用了这四句名言。而李诵陛下剽窃这几句是在内阁辩论的时候支持李吉甫时，执政李吉甫本来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偏生还不安分，又整出来一个针对寺院和道观的改革方案。唐高祖李渊宣布自己是太上老君李聃的后裔，所以道教自然也就成了唐朝国教，国人也多迷信，白居易《长恨歌》里就有“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的句子，肃宗、代宗、德宗的三朝宰相李泌就是道士出身，许多想一夜成名飞黄腾达的人也都选择加入道教，引人注目，比如成语终南捷径里的那个姓卢的，再比如诗仙李白。道教兴盛，佛教也不是吃素的，国教虽然是道教，但是唐朝皇帝里姓佛的也不在少数，有很多都是佛道都信，比如武则天，为了和李家互别苗头，就大力提倡佛教，尤其相信弥勒，因为弥勒的学说为她以女子当皇帝奠定了理论和舆论基础。太宗时玄奘取经归国，使得佛教一时兴盛无两，而禅宗这些年更是风靡南北，刘禹锡、柳宗元和白居易他们都和佛教中人关系密切，柳宗元在市舶使任上积聚了大量的财富，去年特地捐出了部分布施给禅宗六祖慧能大师开坛讲法的曹洞寺，为此受到了御史李夷简和元稹等人的弹劾。现在朝议要把柳宗元调回，因为眼红这个位置的人很多。

弹劾柳宗元这个事情却在李吉甫那里成为了一个机会。李吉甫对整个大唐的政治经济军事等等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为此李诵暗地里都把他比作computer。事实上，执政李吉甫早就动过佛道二教的主意了，因为由于历代皇帝的扶持赏赐、加上善男信女的不犊旒施，寺院已经聚集起了极为可观的经济力量，占据了大量的土地，拥有大量的青壮年男女僧侣道士－这些可都是人力资源啊，这么多人不事生产，该加重百姓多少负担啊。寺观的发展严重加剧了社会矛盾，如果不打这佛道两教的主意，把土地财富人口弄出来，李吉甫就不是李吉甫了。

事实上李吉甫早已经打过寺观的主意了，前几年就上书请求限制寺观的发展，限地令里也把寺观加了进去，也有过赎买寺观土地的行政命令，但是收效都不大，寺观都相信自己是神佛的代表，人间的宰相李吉甫算个毛啊。而且地方的官员大多和佛道两教关系密切，执行起来也是阳奉阴违的多。

不过李吉甫就是李吉甫，因为阻力大就放弃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当李夷简和元稹对柳宗元上达以后，李吉甫就再次提出了针对寺观的提案，要点包括禁止寺观买卖土地，将大部分寺观土地收归国有；严格限制青年男女出家，出家要经过资格考试；严格限制信徒对寺观的捐赠，超过一定数额就要征收奢侈税；对寺观的僧侣道士定期进行考核，不过关的暂时吊销度牒，给三次补考机会，三次仍然不过关的，取消其作为僧侣道士的资格。又是资格考试又是奢侈税，这份提案里面如果说没有李诵的影子，鬼都不信。

如果这份提案真能得到批准并施行，那么朝廷就将至少多掌握多达百万顷以上的土地；如果这份提案真能得到批准并施行，那么按照李吉甫在提案里预设的税额，光李师道就得为他兴建佛光寺的捐赠额外缴纳三百万缗的奢侈税；如果这份提案真能得到批准并施行，那么全天下三分之二的僧侣道士就得重新回家种田交税憨夫憨妇地过日子了。这是多么诱人的前景啊。可是不管是李诵还是李吉甫都对这份法令能否顺利通过并且实施心里没底，因为天下从底层到上层迷信佛道的人太多了。无论佛道，在朝中都有他们的利益代言人。

果然，李吉甫的提案由于力度太大，引起了强烈的反弹，高调支持的只有死硬的本土文化派韩愈等寥寥几人。在内阁会议上，也是反对的人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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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另一种原因（下）

（今天还有一更）

用李诵陛下的话来说，这些反对派官员是被佛教和道教的宗教外衣给迷惑了，忘记了分析其不事生产封建迷信的本质，但是李诵没有想到的是，有的大臣当时就提出来：

“太祖之所以得天下，全赖老君庇佑，陛下当初中风之时，不也是靠着佛的慈悲才苏醒的么？大唐立国现在有中兴气象，正是佛道的保佑所致，李相国妄言限佛道，这将致陛下于何地？置大唐国运于何顾？”

听大臣这么一说，李诵才想起来，自己当年为了蒙便宜儿子李纯，妄称自己醒来之前金佛托梦的故事，没想到现在却被搬了出来反驳自己和李吉甫制定的国策，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李吉甫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情急之下，李诵大帝搬出了整部《水浒》中自己最熟悉的名言，此言一出，真是满座皆惊。大家都没有想到一直被认为微信浮屠法且被金佛眷顾的李诵陛下说起话来这么恶毒。

见众人的目光都盯向自己，李诵咳嗽一声，继续说道：

“这是坊间对僧侣的评价。由此可见，佛是佛，僧侣是僧侣，道是道，道士是道士。佛道皆慈悲，但是佛祖和天帝在人间的代言人却不尽如此，众卿饱读诗书，难道不知道辩机吗？无论是佛门还是道家，都要整风。”

辩机是唐初一桩著名案件的主角。辩机是玄奘的高足，却和唐太宗的女儿，房玄龄的儿媳，房遗爱的老婆高阳公主勾搭成奸，大怒的唐太宗将辩机腰斩，失去情人的高阳公主毅然决然地决定谋反，将自己送上黄泉路的同时，把房玄龄一家全给坑了。高阳公主和辩机的故事，现代人的解读当然是一对青年男女勇敢地反抗封建包办婚姻，追求妇女解放，婚姻自由，最后鱼死网破的轰轰烈烈故事，可是在当时人看来，实在是大逆不道有违伦常。如此看来李诵陛下的话有些道理啊。可是为一百十年前的辩机和高阳公主，有必要拿天下的寺观杀气吗？

李吉甫自然是从中兴大计上去解释，谁都知道，这事要是办下来朝廷得得到多少好处，可是谁都也知道，要背负多大的压力，得罪多少人。这一气，李吉甫的民望又下跌了。甚至有人把李吉甫这几年的大政方针全部给搜罗了出来，检出一些在某些地方执行不好，导致民怨民愤的案例来，编排李吉甫的不是。有的新办的报纸上也开始批评李吉甫从人祸害到神佛的恶劣行径了，虽然佛道都强调与世无争，清静无为，许多著名的僧侣和道士开始撰文论述神佛的神性和神权以及神佛在人间的信徒神圣不可侵犯了。

尽管李诵和李吉甫以及朝中的大臣们再三解释这不是对神佛的不恭，但是却没有人愿意听这样的解释，有人愿意听才怪呢，说什么佛道修炼的是神性，要那么多世俗的土地财物干什么，说什么修炼在心，要什么世俗的名利，说什么佛祖不是靠世人供奉才得道的，老君也不是一天到晚对着自己的神像，甚至说什么神佛保佑信徒不重外物，只看心诚与否。开什么玩笑，没有这些外物，神佛在人间的那么多弟子怎么吃饭穿衣过日子？弟子们衣食无着，神佛怎么能安心做善事保佑百姓呢？切！

民间的议论如此鼎沸，李吉甫还是寸步不让，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士终于意识到这肯定是有皇帝在背后支持，于是更严厉的措辞出现了，有的大师明显修为不足，开始在文中宣扬“由来只见皇帝拜佛祖，可见佛祖拜皇帝”的调调儿，公然挑战皇帝在世俗的权威，但凡有点脑筋的，看到此文都知道，这和尚要倒霉了。

不过皇帝和执政显得都很沉稳，没有出现大家想象中那样暴跳如雷，反而一笑了之，该干嘛干嘛，丝毫没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公认的官方刊物《春明外史》只是依然强调许多寺观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违法问题，需要整顿，并没有组织大规模的反击。这让许多手心捏了一把汗的人放心地把汗擦掉，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了。

事实上李诵本人确实无所谓，但是李吉甫的脾气就暴躁了许多，连着裴土自、李巽包括老杜佑等人都义愤填膺，要给这些不知好歹的所谓方外之士一点颜色瞧瞧。李诵阻止了他们，李诵道：

“要打就要打死。小打小闹的抓几个反而会给这些不安分的人以口舌之机，不如稍安勿躁，看看能不能有大的机会吧。”

接着大臣们就发现，在皇帝身边呆了很久的李孝忠等人被换掉了，有三八的人打听，得到的回复是轮岗，至于轮到哪里去了则是无可奉告。大臣们顶多猜想是把李孝忠等人派到某地去执行秘密任务去了，哪里想到皇帝把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卫派到寺院里去当卧底呢？大臣们都知道，李孝忠和他的几个小兄弟，都是信大食的宗教的。

所以李孝忠吴赐友他们来洛阳，不但是为了圆静来的，还是为了眼下朝野的争斗来的。很明显李诵打算拿圆静做个反面样板来教训不听话还多吃多占的宗教来了，利用圆静这个根本不能算和尚的和尚来打击宗教界，这样对宗教界而言显然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惜，世人只看见皇帝拜佛祖，看不见佛祖希望皇帝去拜佛祖。宗教的权力始终是不能驾驭于世俗的权力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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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天下还是姓李

所以，这个时候吴赐友听到李孝忠引用皇帝的名言，不由得会心一笑，道：

“能否将这帮禽兽不如的畜生一网打尽，就看你我兄弟的了。”

这句话有明显的语病，但是李孝忠的汉语水平还不足以分辨语病。听吴赐友这么说，李孝忠重重的点了点头。二人又接着计议。实际上要解决的问题也就是那几个，参与的人有哪些啊，有没有内应啊，头目是哪些，居中接应传递的是哪些，具体的计划路线是什么，武器藏在哪里等等，商议起来很快。具体的任务很快分派号了，正要把人喊进来分派，外面苏禄海和纳乌比划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是有外人来的暗号。于是屋里的声音就大了起来：

五魁首啊，八匹马呀······

quot;老弟，你又输了，跟你说了，划拳很难学的，你非不听，哈哈哈哈，喝，喝！”

听到屋里传来的划拳声，小和尚光定不禁偷笑起来，心想不知道李忠这厮会不会中土的赌钱法子，要是不会，那可真是头肥羊，卖艺那天他们赚得可是不少呢。那边苏禄海停下拳头见光定正在偷笑，还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浑身看了看，问光定道：

“光定，你好好的笑什么？”

这几日光定和几人混得已经很熟悉了，这么失态确是头一遭，当下敛住笑容道：

“没什么，没什么，几位都在啊，怎么不见吴大哥和李大哥？”

苏禄海站立好，却不回答光定的问题，而是调笑道：

“光定小师父，笑容这么淫贱，可是又去吃肉馒头了？”

不知道是谁眼里长了针，看了光定那天的演出，现在“肉馒头”已经是大家见到光定不提不行的笑料了，苏禄海这几天依着李孝忠的吩咐，成天和江湖上的败类们在一起厮混，哪里有不知道的，所以调笑两句。光定也知道这事已经无人不知，却板起脸来，道：

“施主说笑了，贫僧是出家人，潜心向佛，只合吃些素食，哪里敢吃肉。施主这么说，真是罪过，罪过，佛祖会怪罪的。好在我佛慈悲，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脸正经的样子让苏禄海、纳乌和吴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李孝忠和吴赐友打开房门，道：

“你们笑什么？打搅我们吃酒。”

见到光定，两人忙打个招呼，道：

“原来是光定。我屋里备下了素酒素肉，一起进来吃些去去寒气吧。”

光定见二人出来，道：

“原来五位都在，好极，好极，省得小僧到处跑了。主持大师命小僧前来传讯，请五位晚饭后到大雄宝殿一聚，各位千万不要忘了。”

几人当然满口答应。吴赐友问光定是什么事情，光定却也不清楚。几人还想逗一逗光定，光定却告了个罪，道还有几处要通知，先告辞了。见光定要走，吴赐友忙回屋去拿了一只小酒囊塞给光定，光定把酒囊塞进袍袖里，一路念叨着“阿弥陀佛”走了，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光定走后，吴赐友朝几人使了个眼色，吴量当即走出去，看了几看。随后留下年龄最小的纳乌在外面守着，四人进屋商议。大家都认为今晚的事会和圆静的计划有关。吴赐友将各人的任务分派后，出去叫纳乌进来，五人重又吃起酒肉来，大呼小喝的声音让传完话回来的光定羡慕不已，捏了捏自己袖中的酒囊，叹了口气去回复圆静了。至于回复之后会不会去找肉找馒头吃饭吃酒快活，谁也不知道。

吃完酒后，几人小憩了一刻，等到睡醒，正是晚饭时间。用完晚饭后，几人就整整衣物，去大雄宝殿见圆静，熟料一路上稀稀拉拉去大雄宝殿的人数不少，进了大殿，火盆已经生起，蒲团已经摆好，看样子来去的足有数百人，有许多都是五人未曾见过的，五人不由得都振奋起来，暗自摩拳擦掌，等待着大干一番。

都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可是五百只鸭子哪有五百多个粗豪的江湖人无赖子嘈杂喧闹，这样的嘈杂喧闹让后殿的訾嘉珍头痛不已，对静坐的圆静道：

“大师，这些人可靠吗？一个个散漫骄横，能成大事吗？说实话，某在淄青的时候上万人的大军里也没这么闹。”

圆静连眼皮都不抬，道：

“怕什么？老衲又不是没打过仗。这些人确实不如军中整齐，但是咱们不是用他们来排兵布阵，咱们是要出奇兵，只要他们可靠肯搏命就行。就达到咱们的目标这一点来说，以洛阳现在的情况，三千精兵都没有这数百乌合之众管用啊。何况咱们城外还有那么多人呢？嘉珍，城外都安排好了吗？”

訾嘉珍道：

“回大师，都安排好了。两路各五百青壮山棚已经潜伏到了洛阳近郊，只要城内一发动，行营的近卫军一开出，就马上出动攻击行营。这些山棚，只认得钱，只要钱给的够，他们才不管要杀得是太子还是麋鹿呢。在他们身后，我安排了三百人接应，不城内得手，他们就杀进城来，城内不得手，他们就接应咱们撤退，只要到了山区，官府到哪里找我们去？不过有大师您在，咱们是不会失手的。”

訾嘉珍顺手送出了一记马屁，圆静轻哼一声。訾嘉珍接着问道：

“大师，那几个胡人可靠得住？他们来得时间短，我心里总是有点放心不下。”

圆静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当心些是应该的。这几日光定和雷老虎他们和这几人勾玩，都道这几人好酒好玩，尤其是那个苏禄海，连殷美那么丑的贱女人都上了，几人都说，这三胡二汉，虽然眼下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那是没有机会，这几个混蛋真不是什么好人。和咱们是一路子的。”

訾嘉珍嘿嘿笑道：

“连殷美那个小贱人都能上，这几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好人咱们就放心了。”

圆静道：

“也不能完全放心。到时候派雷老虎他们跟着一起行动，应当稳妥一些。”

正说着，外面进来一个大和尚。圆静问道：

“人都到齐了吗？”

大和尚合十敬礼道：

“都到齐了。”

圆静就站起身来，径直出去了，訾嘉珍紧跟在后面，隔着半个身位。他可记着李师道的话呢：

“你要是敢对大师不敬，本帅就把你拖去喂狗！”

何况圆静这个计划确实很大胆，很诱人呢？

“或许有一天，这天下还是姓李，只是此“李”非彼“李”了呢？世事难料，谁也说不准那，高判官。”

李师道斜卧在胡床上，语气轻佻地对站在面前的高沐说道。高沐一脸的疲倦，浑身的萎靡，从内而外都散发着失落。红灯高照，美人跪在床后轻捶着李师道的腿。

高沐嘴唇动了动，颤抖着道：

“大帅，请三思啊。淄青虽强，不过十二州之地，如何对付得天下雄兵？何况当今天子厉兵秣马，历年来先后荡平夏绥、西川、镇海，淮西也是指日可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帅，万一此事泄露，大帅成千夫所指，人神共愤，数十万大军四面压境，大帅如何守得住这三代六十年的基业？高沐已经不是判官，但是却深受先相公重恩，大帅，请三思啊！”

李师道猛然从胡床上坐起，将捶腿的美人踢地翻倒在地。李师道大喝道：

“够了！高沐，本帅敬你是老人，对你礼遇有加，你却毫不领情，反而说三道四。你们总是觉得我不如老大，可是现在淄青做主的是我，不是老大。就是老大在，你以为他会放过这个机会吗？高沐，你听着，本帅本来可以杀了你，但是本帅现在不会杀你，本帅要留着你的性命，让你知道，本帅李师道，根本不比老大差，不但不比他差，更不比先父差！滚回沭阳去做你的县令吧！好好给本帅守着南面，将来本帅会念着你的恩的！来人！”

几名武士进来，带走了失魂落魄的高沐。李师道猛地握起桌上的酒壶，咕嘟咕嘟猛灌了起来，身后的美人悄悄地站到李师道背后，两只手摸上了李师道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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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语言艺术

（昨天更了三次，好像有很多书友漏订了一章······求订阅！）

“大帅，这个高沐真是过分，气得大帅险些闪了腰。把奴家的腿都摔疼了。”

听着娇滴滴的声音，李师道的怒气一下子消去了大半，一把拽过背后的女子道：

“乖乖，且让本大帅看看摔到哪里了。好四娘，说得我心里舒服极了，你且说说高沐过分在哪里？”

四娘两只手上下左遮右挡，架着李师道两只不安分的手，却如何挡得住？只得媚眼如丝地说道：

“奴家虽然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上下尊卑，这高沐依靠着大帅，却老让大帅生气，当然过分了。阿！大帅轻些.再说，他高沐是大帅花钱雇的，就是乡下的小地主，雇个短工也得要能为主家做事尽心尽力的呢，他高沐却凡事都向着朝廷，老是劝大帅输什么两税，要大帅把州县献给朝廷，让朝廷派人来当官？大帅，这朝廷是谁啊，给了他高沐多少钱？把大帅的家产往外送人不心疼，也不想想，这十二州可是老大帅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留给大帅传给子孙的，可不是他高沐的，他要是有怎么不自己送？所以这个高沐真不像话，也亏得大帅能忍，要是奴家，谁敢动咱家一根针，都拿着擀面杖跟他没完！啊，大帅,别?”

“好四娘，你真比男人还要丈夫。”

这女子的话确实很小女子，再配着小女子的憨态，惹得李师道开怀不已，手上的频率也加快了许多。听女子说“别”，李师道手一拧，蛮横地问道：

“‘别’什么？”

女子脸色血红，丢了个媚眼，道：

“当然是别停了?”

（此处省略五百字。）

李师道啊地一声，翻身躺在床上，女子乖巧地爬起来，拿起丝巾给李师道擦脸，边擦边道：

“大帅，奴家就是不明白，您怎么就那么大的度量，能忍高沐还有那个叫李公度的呢？”

李师道痛快地喘了一阵粗气，道：

“小美人，你知道什么？当初老大不喜欢我，把我丢在外面，也不肯把位子传给我，若不是他二人，这大帅的位子还不知道被谁给坐去了呢。所以不管他们如何放肆，我都不会杀他们，懂吗？”

女人忽闪着空洞的眼神，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

“奴家懂了，这个便唤作知恩图报，怪不得大帅还让他们做县令呢。大帅真是个君子。”

李师道得意地大笑，道：

“也只有你才说我是个君子。你可也要知恩图报本大帅这个君子么？”

四娘妖媚地笑道：

“大帅，奴家不是报过了么？再说，天晚了，奴家要回家呢，奴房里男人还在等着呢。”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却被李师道鉔住腰，放倒在床上。李师道一翻身压了上去，女子惊恐道：

“大帅，你要作甚么？”

李师道嘿嘿笑道：

“就你个小狐媚子，尽做些个媚态来勾引本大帅。莫说你不知道，也莫说本大帅不知道，你男人被派到淮阴去了，一两个月不得回来，你今晚还是拿出你那媚人的本事，来伺候你家大帅吧！”

说罢，人就又压了上去。只听得“大帅，轻些，轻些······”

?

片刻之后，房里传来一阵低呼：

“大帅，这次你怎生又这么快就出来了？”

“呃?累了，累了?睡觉，睡觉！”

门外的卫士掩嘴窃笑。

第二天早晨，李师道很迟才起来，天气虽然已经很冷，却又有很好的阳光，中原的大雪只极少地影响到了这里。起身的李师道在门前晒了一会，居然觉得有点热。接过丫鬟送过来的青盐和温水，漱过口后就用起了早饭。吃完之后，就有小吏来请李师道视事，道：

“刘晏平回来了，在前厅已经等了一个半时辰了。”

李师道闻言马上把手巾一丢，就到前厅去见刘晏平。刘晏平是李师道牙前虞候，官军攻打淮西开始，李师道就打算派个人去淮西出使顺便了解局势，可惜道路被韩弘李庸等阻断。当官军连战连胜的时候，李师道再也坐不住，就聚集门下招募去淮西的人，刘晏平应声而出，从汴宋抄小路赶往淮西，已经去了月余，此时回来，显然已经完成了使命。李师道人还未到前厅，笑声就已经传了过来：

“刘虞侯，一去月余，真是想杀本帅了。”

正正襟危坐在胡椅上的牙前虞候刘晏平闻声马上站起，望着李师道便单膝下跪，道：

“末将参见大帅！”

李师道一把扯起刘晏平道：

“刘虞侯不必多礼，来来来，快快请坐，什么时候回来的？（刘晏平：昨日夜间到了城外！）家里去看过了么？（刘晏平：急着见大帅复命，还没来得及回去。）可吃了早饭么？（刘晏平：已经吃过了。）好好好，你们都退下。来，刘虞侯你坐下，给本帅说说淮西局势如何？”

刘晏平道：

“回大帅，淮西局势堪忧啊！”

李师道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恢复正常，问道：

“说说看。”

刘晏平道：

“大帅，小殷水一战您可知道么？”

李师道道：

“略有耳闻，只说是蔡军败了。邸报上说斩首生俘三万余，某想官军当时才多少人，淮西总共才多少兵马，一仗就能折损这么多？想来定是前线将领为着讨赏，谎报战功，将小胜报成是大胜罢了。本帅料想顶多斩首三千，俘虏数百罢了。吴少诚大帅拢共就那么点本钱，哪里是肯打大仗的人？贞元十七年不也是这样吗?邸报上动辄斩首数千，接过却是韩全义几乎全军覆没。刘虞侯，实情到底如何？”

刘晏平道：

“大帅，这份邸报是真的。吴大帅身体身体欠佳，想速战速决，杀退官军，小殷水一战，蔡军集结五万人，由少帅吴元庆统领，本以为可以一战而胜，哪里知道太子亲至军中督战，三军用命。阿迭光颜受命指挥全军，官军隐藏了新到的一万近卫军还有五千铁骑，突然发力，毫无防备的蔡军大败亏输，只逃回一万多人，大将张伯行被杀，董重质受伤，吴元庆险些被生擒。眼下，淮西军已经丢了郾城。阿迭光颜率领四万兵马，号称七万直逼洄曲。南面，吴少阳之子吴元济已经被官军擒获，末将在回来的路上听说申州已经被严秦攻下，吴少阳下落不明。寿州那边，李文通也开始进兵光州了。末将估计，淮西兵马三停现在至少已经去了两停了。蔡州只怕支持不过年关。”

李师道的脸色愈发阴沉了，道：

“怎生艰难成这样？刘虞侯，你可见到吴大帅？”

刘晏平道：

“回大帅的话，末将此去并未见到吴大帅。朝廷的进兵时机真是恰到好处，末将到的时候，吴大帅已经病入膏肓，淮西主事的是少帅吴元庆。只是少帅吴元庆已经有了投降朝廷的念头，末将险些被少帅绑了送给太子做见面礼。还好吴少阳的女婿董重质及时发难，抓了吴元庆，不然蔡州只怕现在已经开进官军了。”

李师道点头道：

“吴元庆要投降，必然会杀吴少阳董重质，董重质若不发难，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合该发难。吴元庆本帅见过，才能平平，淮西将士宁可服吴元济也不会服他。”

刘晏平顺手送出一记马屁道：

“大帅英明，远见千里。吴元庆正是在关了董重质后，被洄曲将士突然回师兵变撵下台的。现在董重质假传吴少诚的命令，立吴少阳做了节度副大使，都知兵马使，立自己做了都知兵马副使。蔡州眼下是董重质主事。事后，董重质又见了末将，对末将极为客气，临走又赠了末将许多礼物，言辞甚是恳切，又道只要我家大帅稍加援手，蔡州必然得保。但是末将观蔡州外有朝廷强军压境，内又经此巨变，人心浮动，纵使董重质有经天纬地之才，毕竟事情做得不地道，只怕不得持久。末将以为，大帅需要早作决断。”

李师道沉吟片刻，问道：

“如何个断法？”

刘晏平心里是有想法的，但是却顾忌到李师道对淮西的期望，以及淄青和淮西的传统友谊，却不直说，只是道：

“当断则断。”

这个话说起来就艺术了。“断”有决断的意思，有斩断的意思，在这种语境里，到底是该怎么决断，还是斩断和淮西的联系，怎么解释都行。李师道没想到刘晏平还挺有语言艺术，心里虽然不痛快，却道：

“本帅知道了。刘虞侯来去辛苦，先回家歇息两天。本帅自然会着人给刘虞侯记上功劳的。”

刘晏平谢过李师道，回家去了不提。不久，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奉命来见李师道。这两人是李师道亲信，李师道事无巨细都要和他们商量。高沐和李公度就是被这俩家伙捣鼓失势的。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在李师道身上，高沐、李公度和另一个判官郭日户都是劝李师道向朝廷靠拢的，但是李文会和林英一说：“文会等人都是诚心为大帅忧虑操劳家事，反而被高沐他们所痛恨，大帅为什么不担心父兄留下的十二州之土地，来成就高沐等人的功名呢？”李师道就立马把高沐撵出幕府去做地方官了。李师道这孩子把家啊，想起来当年自己年幼无知，被高沐撺掇着上表请官吏，输两税，导致被田季安、吴少诚派人来鄙视，李师道那个牙就咬得咯咯响，于是高沐从知莱州事被贬到了沭阳。李公度、郭日户也被冷落，李文会和林英倒是愈发得势了。见到自己两个心腹到来，李师道也不废话，直奔主题道：

“本帅想杀了刘晏平，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师道当然不是为了刘晏平有话不肯直说，却玩什么语言艺术才想杀他的。经过这么多年历练，李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百五了愣头青了。如果是高沐和李公度肯定会追问为什么，并且表示反对，但是李文会和林英不会。李师道既然问有什么好办法吗，就已经说明了大帅是想冤枉杀人，哪里会有什么道理呢？林英倒是想开口，被李文会偷偷踢了一脚，止住了。

办法是人想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果然，借口很快就被两人想了出来。这年头，要想给人加个大不敬贪污腐败诽谤的罪名太容易了。二人不但想好了罪名，连刑罚刑量都给想好了。为了体现大帅对部下的关心和爱护，不多，就打十下，但是，用的是杖刑。杖刑知道吧？乌重胤挨了七下，险些命都没了，刘晏平一路奔波，劳累不堪，十下够他死两回的。

计划真是好好的，第二天一早上，李师道连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都准备好了，去拿人的牙兵却回来报告说：刘晏平没了，刘晏平一家子都没了。说是刘晏平一家子，其实就是他和他老娘。李师道派人到各门去追查，才知道人家昨天中午就出城玩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刘晏平跑了。昨天中午李师道和李文会林英的计划还没出来呢，这说明刘晏平出了府门就猜到李师道要干嘛了。李师道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讨厌的人猜中自己的心思，除此之外就是别人比他聪明，这两样现在刘晏平都占了，李师道还能不马上下令大搜十二州吗？不过李文会也是聪明人，很快李文会就让李师道对刘晏平的恨意减弱了。减弱的那部分不是消失了，而是转移了，转移到了高沐身上。

李文会对李师道说：

“大帅，刘晏平虽然有才能，却是一介武夫。下官想定是有人指点他吧？”

李师道当时就明白了过来，马上让林英去查刘晏平自从回来后见过哪些人，果然，查到的结果验证了刚刚是李文会现在是李师道的猜测，刘晏平回来之后就见过一个人，就是从南门出城准备去沭阳当县太爷的高沐。联系到高沐一直以来和自己同床异梦和朝廷眉来眼去的思想行为，李师道出离愤怒了，李师道抽出自己腰间的剑，大骂道：

“高沐，你不要以为本帅不敢杀你！”

说着，举起自己手中的利剑劈了下去。随着哗啦一声响，面前的桌案被李师道剁下了一个角。林英不失时机地赶来，道莱州新刺史报告，高沐在任莱州时暗中向朝廷输款。李师道愈加愤怒了。牙将李英昙被李师道召了进来，就在李文会和林英竖起耳朵巴巴地听着的时候，李英昙领取了命令：带着二十人，出南门去把高沐追回来，然后把他关到牢里。至于下面怎么办，李师道什么也没有说。李英昙颠颠地去了。

林英是孔目官，孔目官的意思就是一孔一目都有权力知道，于是林英善意地提醒道：

“大帅，抓回来以后怎么办呢？”

注意一下，李师道用的动词是追，而林英用的是抓。李师道却没有关心细微的词语上的差别，而是望着西方，道：

“洛阳怎么还没有消息呢？”

这个问题是李文会和林英回答不了的。两个人也只能巴巴地跟着李师道望着西方。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圆静。圆静现在正待在佛光寺里，诡异的是，佛光寺的大雄宝殿里没有善男信女，只有拿着各式兵器穿着各式衣服留着各式发型操着各式方言的恶男恶女。大殿中间摆着一口大鼎，下面燃烧着熊熊的烈火，苏禄海和李孝忠站在鼎前，身上血迹斑斑。鼎里的水翻腾着，从泡沫里依稀可以看出血红色来。圆静大师慈眉善目地站在鼎的另一边，带着光定小师父双手合十，嘴里叽叽咕咕地念着他们唯一会念的《往生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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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形式主义害死人

（今晚下大雨，还打了会雷，单位里面玩了出水汪汪，很迟才回来，明天补更。）

殿内一片肃静，却也不时有小声的嘀咕传出：

“怎么这么慢？肉怎么还没好？老子肚皮都饿了。”

“快了，快了。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吧，待会是要杀人的。”

肉香从鼎内升腾，弥漫，靠近鼎的人使劲翕动鼻子。包括满身血迹的李孝忠和苏禄海。圆静终于念完了《往生咒》，对光定道：

“去厨房吩咐一声，让厨子把胡饼送来，把牛骨收了。待我们出寺，就用牛骨熬油，使劲多做些炒面，好了后一份一份分成二百份，全部送到南门外，等大家出城后每人带一份路上吃。另外，再把牛骨头多炖几锅汤，牛肉汤也不要倒掉，等咱们走了以后厨房，大殿里的汤都洒下毒葯，犒劳下来搜捕的官军吧！完了后，你从后门出去，到留后院那跟嘉珍也说一声，让他照办。你就在留后院吃吧，完了出南门到天津桥那等我们。”

小和尚光定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后背慢慢渗出汗水来，见圆静看着自己，躬身合十道：

“遵主持法旨。”

不一会，几个肥胖的伙僧就哼哧哼哧地提着两个大筐热乎乎的胡饼来了。走到了血迹斑斑的李孝忠和苏禄海身前，一个伙僧道：

“二位爷，刀法真是地道，这牛杀得肉是肉，骨是骨，下水是下水，比小的出家前杀的所有牛羊都漂亮。”

这佛光寺里都是什么人哪？放下了胡饼，就有跟在后面的两个伙僧抬来两个大筐，装牛骨牛下水。李孝忠和苏禄海对视一笑。在他们后面的柱子旁，两人刚刚拦住那个出家前是屠夫的和尚，自告奋勇地要杀牛。圆静问他们为什么，李孝忠说：“咱们哥俩以前没杀过人，现在要跟着大师干大事，想杀头牛见见血祭刀壮胆。”圆静想想也是，这么多人里，那个不是江洋大盗，命案在身的？似乎就这哥儿几个没有杀人的光辉经历。于是圆静便准了。在大雄宝殿里杀牛，估计前有古人后有来者的可能性都很小，偏偏让这哥儿俩给赶上了。

没想到两人只是杀了一头牛，引起的反响却不小，因为这牛杀得着实干净利落，引发喝彩声一片。圆静也顺带着对这哥儿几个的信心提升了。数十个江洋大盗的喋血热情迅速被唐朝版的庖丁解牛引爆了，连圆静都没有注意到吴量已经悄悄地从殿中消失了。五人本来打算再查探更多的信息出来，不料圆静这么快就要发动，想想把这些人捉住审问也能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只得先把消息送出去了。至于为什么杀得这么漂亮，那还用问吗？两人在大食的时候就干过这个。

见得没有人注意到吴量也就是赵五消失的无影无踪，李孝忠和苏禄海对视一笑。伙僧们从殿外又搬进来数坛好酒，让苏禄海眼前不由得一亮。当鼎内的肉汤愈来愈浓，殿内的香气越来越浓时，圆静道：

“祭佛祖！”

硕大的牛头被摆放在了金身佛祖前的香案上，和佛祖的慈眉善目，面目仁爱庄严对比起来，这一幕真是诡异的紧。圆静手执三柱手指粗的佛香，率领数十住在佛光寺内的江洋大盗，背对着热汤翻滚的牛肉鼎，念念有词，给佛祖上香。不知佛祖他老人家法眼有灵，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在菩提树下一声长叹。别说是佛祖，大盗们都觉得自己这事做的很不地道，作为盗贼，似乎更应该拜一拜贼祖宗盗跖，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拜佛祖，真是太阿弥陀佛了。都说人改其常，非死即亡（亡：逃跑。），后来大盗们回忆起来，都认为之所以天衣无缝的计划会失败是因为发难的时候拜错了对象。不过此时却没有人说，圆静念道：

“佛祖在上，弟子遁入佛门四十年，却始终怨念难消，无有慧根，不是佛门中人。今日弟子杀出佛门，重入红尘，还请佛祖念在弟子四十年来敬您老人家还算勤恳，为您老人家修起这么大的佛寺的缘分上，保佑弟子得偿所愿。”

说罢三顿首，将香插上。没有人注意到佛祖的面上似乎闪过了一丝忧色，而且似乎还有一声轻微的叹息响起。圆静转过身来，白眉倒竖，双目圆睁，一副威风凛凛杀气冲天的模样，平日里的慈善样子全没有了。连李孝忠和另一角的吴赐友都看得呆了。圆静道：

“分酒肉！”

江洋大盗们都嘘了一声，终于到大家期盼已久的事情上了。不过分酒肉却是从分酒开始的。几大坛酒被汇聚到一个大缸里，数十个人每个人捧着一大海碗依次站立。圆静当头，接过一只公鸡，用劲一扭，就把鸡头扔到了一边，把一腔鸡血倒入了酒缸之中，接着圆静咬开自己的中指，将血滴入酒缸中，其他人依次学着圆静的样子把血滴入缸中。一名力士抱住缸，左右摇晃了几下，本来就混浊的酒就更混浊了。之后每人便端着大碗，自然有小和尚把酒取出来给他们倒上。苏禄海端起碗刚想喝，圆静又开始讲话了，不过这次圆静不再自称老衲了：

“承蒙各位看得起，给老夫这个面子，愿意跟老夫一起做这刀头上舔血的买卖。老夫别的不会许诺什么，只有一句：和各位兄弟同生共死，火里来水里去，定要将这东都搅个天翻地覆，一吐胸中不平气！来，干！”

说罢一饮而尽，然后便将碗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别说周围都是社会异类，报复社会的心理异常严重，就是李孝忠、吴赐友、苏禄海、纳乌听了，都热血沸腾了半分钟，酒喝完了，碗也摔完了。苏禄海用波斯语唧咕道：

“不就是造反吗？哪里来这么多的烦人的事情？这样浪费时间，只怕反没造成，倒是被人连锅端了。这些个汉人，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后面纳乌用波斯话道：

“这样不正是成全我们么？”

果然，各人刚把牛肉汤盛到新换上的碗里，光定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

“主持，大事不好了，近卫军进城了，正向佛光寺和留后院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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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好生歹毒

本来拿着胡饼，就着牛肉正准备大吃大嚼的暴力分子们一下子停了下来，本来吵吵嚷嚷的大殿里霎时安静了，圆静一把提起光定，怒喝道：

“你说什么？”

光定结结巴巴又把话说了一遍，圆静白胡子抖抖地，道：

“这不可能！不是叫你去留后院的吗？你是如何知道的？”

光定道：

“主持，先放弟子下来。”

圆静这才想起光定被自己提起来正手足乱蹬呢，当下一撒手，光定一屁股墩在地上，喘了两口气，道：

“主持，弟子去；留后院传过令后，想着马上要随主持出城，再见不到刘大姐了，就和留后院那边说了声，包了些牛肉，带了这些日子积攒下的钱去寻刘大姐，给她安置下，不料就撞见了近卫军进城。人数足有两千，骑步兵都有，到了街口就分作两路，一个带着往留后院那边去，一个就往咱们这方向来了，弟子一见不对，就抄小路回来禀报了。咱们寺前的道路也是被封了。”

边上一个络腮胡子把咬在嘴里的胡饼取了下来，道：

“小光定（怎么这么别扭呢？），你可探听清楚了，莫不是近卫军只是入城公干，打寺前经过？”

这个解释明显太牵强了。圆静当时否定道：

“这更不可能，即使这样咱们的行动也是大受妨碍，难道老衲礼佛四十多年，老天还是不保佑我吗？”

喊声如同狂狮怒吼，震得人们耳根嗡嗡直响。好容易等耳鸣过去，街上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虽然深处寺内，但是街上的喧哗声和哒哒的马蹄声还是远远地传来了。人群中不由得一阵騒动，圆静道：

“大家不要慌张！”

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圆静，平静下来的圆静脸部抽搐着，接着说道：

“为今之计，只要三十六计走为上。”

毕竟李师道花了近千万缗攒这些家底不容易，圆静虽然很想豁出去杀他个鱼死网破，但是拿人钱财，替人谋划，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这些江洋大盗各人武艺那是没得说，但是圆静相信真与近卫军面对面磕上了，自己一方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单打独斗和团体配合作战的差距圆静还是很清楚的。不但圆静清楚，几十个大盗也很清楚，所以圆静的决定一公布，大家都是纷纷赞成，如释重负。圆静当下分派道：

“你们俩去寺外查探官军虚实。”

“你，你，你们二人立即在寺中放火。”

“你，你，还有你，你们轻功好，速去留后院通知訾嘉珍，让他带人往外杀。”

“你，你，带着二十人在前头开路，乘着官军初到，杀出去。李忠、吴赐友，你们五个跟在他们后面。”

“张麻衣，你武功最好，带着十五个弟兄随老夫断后！大家杀出去后，到南门边的孟记骡马店骑马杀出南门。”

断后就意味着死亡的几率比其他人大许多，圆静把自己放在断后的队伍里，真是敢担当，不过有人却不这么想，大家都是青壮年，有酒有肉有女人的日子过得挺好的，干嘛要跟个八十多的老头子送死？不过虽然不满，却没有人敢表现出来。那个屠夫出身的伙僧从一角冒出来道：

“主持，毒还放不放？”

圆静狰狞一笑，道：

“放，怎生不放？不但锅里放，连井里也不要漏掉。咱们佛光寺这两眼井，可连着洛阳城的地下河呢。老夫本打算留些善缘与洛城，烧杀一阵便成，如今杀不了人，也不要怪老夫要毒死他成千成万的了！”

好个贼秃，果然歹毒。吴赐友心下暗暗叹道。随即捅一捅李孝忠。李孝忠知道他的心意，道：

“大师，我等来到寺内，每日好酒好肉承蒙大师招待。实在过意不去，又承蒙大师引见到李大帅手下，自忖寸功未立，将来不好意思见大帅，我等兄弟五人愿意跟随大师断后，也好叫大师和大帅知道咱们兄弟的手段。”

这话一出来，把大家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好个不知死活的胡人，圆静暗暗赞叹了一声，他如何不知道有许多人心思和他不一样？见有人能挺身而出，当下拍掌道：

“好，别的老夫不敢说，李大帅帐下虞侯起码有你们兄弟的位子了！”

这个便叫封官许愿。李孝忠吴赐友苏禄海纳乌四人马上站到了张麻衣的队伍里。圆静一愣神，道：

“吴量兄弟呢？”

吴赐友道：

“刚刚喝了口凉水，肚子痛，去后院茅房了，稍候就来。”

四个都在这儿，哪里还用怀疑另外一个。当下圆静继续调派人手。写来很长，做来却很短，没多久，寺内已经是人人牛肉在嘴胡饼在腰刀兵在手了，李孝忠他们因为是断后，自高奋勇去放火下毒葯。望风的两个已经不要命的跑回来了一个，道官军已经过了街口，另一个撒丫子跑了。来不及骂他不仗义，圆静就一声令下，命人开路的往外冲了。

人刚刚涌出大殿，就听到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踏踏而来，脚步声到门前停下，而马蹄声却呼啸而过，显然是去包抄了。一个声音高喊着：

“寺里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放下武器，放弃不必要的抵抗。本将军以军官的荣誉保证你们将获得认真的甄别和公正的审判。”

回应他的是半块飞过寺墙落下的青砖。寺内一个公鸭嗓子叫嚣道：

“咱们弟兄横行天下，哪里能投降。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守好自己的位置，待会儿看谁赚得多！”

将军不怒反笑，道：

“叫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抄家伙，有军功拿了！”

这话说得也忒瞧不起人了，不过寺内的人却在窃笑，一个盗贼口里衔着刀，三两下窜到寺边二层小楼伏在顶上朝外望，道：

“老大，官军果然中计，把手里的弓弩都放下，换长枪兵和了刀斧手上了。”

领头的大喜，轻声道：

“上！”

二十个人就身手矫捷地握着刀、斧头、枣木棍之类直往门边去。这些人行走江湖久了，迷惑人的手段倒是真多，只是跑得太快，没有听到楼上的那个“咿”了一声。到了门边，领头的一努嘴，两个人就上来，悄悄地抽调门闩，其他人选取最有利自己发力的姿势，跟在他们后面，准备杀官军一个措手不及。而房上那个人此时也悄悄下来了。刚刚他“咿”那一声是因为看到十几个官军两三人一组抬着个箱子似的物事到了门边墙边，想是官军想劈门攀墙，己方既然不打算死守，自然也就没必要报警了，而且还能最先杀掉这十几个倒霉鬼呢。他下来的时候倒是没有注意到十几个官军又悄悄地回去了，而且官军们纷纷往自己耳朵里塞东西。

站在门边的两个人运起硬气功，“呀”的一声暴喝，两扇数百斤重的门板就一前一后飞了出去，跟在门板后面的是快速旋转的门闩。眼瞅着门前的官军果真措手不及，一阵慌乱，领头的大喊一声道：

“杀！”

“轰！”

大门两侧数十步宽的院墙轰然倒塌，领头的一脚刚伸出门外，就有了踏空的感觉，接着两耳什么也听不到，就被裹到了烟雾之中，领头的迷糊中依然残留一丝清明，暗叫一声不好的同时，赶紧抽身回撤，刚回翻一半，就和一个物事撞倒了一起，接着就是连续的碰撞。等到终于没有东西再碰撞他，他已经天旋地转，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了。空气突然由寒冷变得灼热，鼻子里吸入了尘土，还有刺鼻的味道，脸上依然有细细的东西往下落，所以领头的不敢睁眼，也不知该怎么办。等到他终于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

一组雕塑。

足有十几个，摆着各种姿势站在他面前，个个都真人般大小，而且都是手里拿着形似兵器的玩意，迈出一只脚。像是从土里刚挖出来一样，身上都是一层厚厚的泥灰，有的还从肩膀上往下落。最后一个最滑稽，仿佛是一个奔跑的人被突然定住，一脚高高抬起，似乎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只是全被泥给堵了起来。

不知这是哪一朝的，待老子起来，撬上一个去看看能卖多少钱。

这是盗墓贼出身的带头大哥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等他收回贪婪的目光，由凝视改为扫视时，才惊讶地发现，有一个雕塑的额头上诡异地插着小板块砖头，顺着砖头，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耸动那一脚的泥土，流了下来。

接着，这个“雕塑”往后一仰，翻了过去。

眼前景象是如此压抑凝重，自己耳边却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领头的不禁一阵头痛，“啊”的一声捂头狂喊起来，似乎是发动了什么开关似的，雕塑们除了接着倒下的几个，其余的都捂着耳朵狂喊起来，当然在喊之前，有不少人是先把嘴里的泥沙吐了出来。只是恐怖的是，他们都能看见身边的人大张着嘴，却听不到对方在喊什么。大殿前面站着的人也是个个呆若木鸡，不知道刚刚是什么东西发出这么大的响声，把寺门给响没了，院墙也垮掉了数十步。弥漫的烟雾尘埃散去落定后，殿前的人们看到的是官军，头前几排身上似乎也都落满了尘土，显得灰不拉几，和后几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官军明显比一盘散沙似的的盗贼们要整齐的多，也镇定得多，依稀看得见有人从耳朵里扒拉东西，不像殿前的盗贼们，有人嘴里哗啦哗啦的往下流汤水。只有圆静老和尚白胡须飘散，在张大嘴巴叫喊。

不过活过来的雕塑们却是听不见，官军听到了却不会告诉他们。圆静老和尚喊的是：

“快躲！”

虽然没有听到，但是有的泥人嘴里还是发出了恐惧的哀鸣，只是彼此都听不到对方的叫喊，甚至尖利的破空声也无法让他们听见，直到冰冷的箭簇从他们的体内穿透，他们才在恐惧中倒下，在恐惧中死亡。这样子死去，也只能做糊涂鬼了。随着破空声的响起，殿前呆若木鸡的人也动了，四散分开，也有人笨手笨脚地趴在地上，被坠落的箭支死死地钉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四肢抽搐一会，追随开路的二十人去了。

人动起来就好，动起来脑子就不会继续发懵了，不待圆静吩咐，余下的人就纷纷往大殿里退去了，只是没想到官军恁地狡猾，集中了弓弩专门对着大殿的门射，许多纵横海内的豪客甚至连一个简单的招式造型都没有摆出来，就被射地飞了起来，许多人身上插了不止一支箭。跟着圆静全。须全尾地退入大殿的，只有二十几人。断后的几人拨拉开尸体，冒死把门关上后，依然不断有箭支从窗户上穿入，被兵器磕飞。箭支钉在门板上的声音如同下大雪一般丁丁（读“争”）不绝，从力度上看官军已经进了寺院，逼近大殿。直到一声怒喝响起：

“奶奶的，别放了，当朝廷的箭支不要钱啊！”

这话里的火气也是相当的大。这倒也可以理解，本来出动两营一千名精锐士兵包围一个只有不到百名暴力分子据守的寺院，居然会因为自己料敌不周险些被破围，不论谁是主将都有一肚子火。说实话，盗贼们刚刚扔出去的那两扇门板和一根门闩确实出乎骄傲的近卫军们意料之外，被两扇门板还有一根门闩这样的笨拙暗器当时砸死数人，伤到十好几个，引起了一片恐慌，连主将沈子全都甚至险些被斩首成功，可以想象如果不是官军意图引爆火葯炸开围墙在先，对方乘势杀出来，很容易杀开口子逃出去的。士兵们没想到对方会使出这种武器，一腔怒火驱使下拼命放箭，沈子全觉得自己脸丢地很大，所以说话就很冲了。

箭雨终于停下来了，殿外的呻吟声也就突显了出来。殿里的二十多人在牛肉鼎后面表情严肃深沉，不知道该怎么办。圆静由香案上的血红牛头向上望到拈花微笑的佛祖，大喝道：

“各位都是英雄，哪里这么多惆怅？随我从后门杀出去，老夫建寺之时，就考虑到此，在后巷挖掘了一条秘道。”

一听圆静这么说，本来死气沉沉地空气顿时活跃了起来。

殿外，官军已经分成几个小队向东西两边去搜索跨院了，喊话声也响了起来，自然还是放下武器，放弃不必要的抵抗的老一套，不过这一次却没有青砖扔出来了。一排长枪手枪口略微向上举起，静静地走上了台阶，在他们前面是一手持盾一手握长刀的刀盾手。弓箭手在后面压阵。殿内，一个大盗端起大碗，将里面的牛肉汤一口喝完，另一个道：

“小心，里面放毒了。”

喝的那个抹了抹嘴，道：

“怕甚么？李忠那个胡人毒还没有下到这儿呢。”

另一个于是也端起了大海碗，喝光了牛肉汤，跟着圆静他们的后尘往后去了。大殿的门窗被猛地放倒了一片，又是一阵箭雨覆盖了整个大殿，刀盾手们把盾牌举得老高，见没什么动静，簇拥着杀进了殿里。殿里横卧着几具尸首，身上都插了羽箭却不是死于羽箭，摆脱了吴量身份的赵五从人群中闪出，上前检验，道：

“是受伤后被自己人杀的，这几人都是来自江南的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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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又狠又毒又臭又硬

很明显人已经往后跑了，沈子全手一挥，道：

“追！”

刚绕过牛肉鼎，士兵们就丢掉刀盾，抱着脚嚎叫起来，不知哪里的机关被触动，一片暗器洒将过来，打中了不少士兵，还好暗器不多，造成的伤亡不大。等到暗器放完，将两个死去的大盗的尸首扔出去没见到反应确定没有危险之后，赵五一马当先带着士兵们向后院杀去。

其实圆静哪里准备下秘道？只不过是见众人心思涣散，故意欺骗，好振作士气杀出去罢了。一行人急匆匆传过几个跨院，来到厨院，因为圆静听听光定说，厨院有一条暗沟······

到了厨院，只见到厨院的井边，一个和尚头朝下伏在那里，从后背上的伤口里汩汩流出血来，光定跑过去畏首畏尾地把尸体翻过来一看，却正见一张扭曲的混杂着恐惧、愕然、紧张的笑脸，不禁吓得一屁股倒坐在地面上。这死去的正是那屠夫出身的伙僧。而井口却正被练武练力气用的一个滚子给堵得严严实实。很显然，这屠夫是在打算依着圆静的吩咐给井里投毒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杀死的。尸体尚有余温，显然死去没有多久。而井的另一边也是伏着一具尸体，从衣着上看，很像是那个好酒好肉的波斯人苏禄海。衣物上也是血迹斑斑。

苏禄海的武功大家都知道，而这伙僧虽然不入流，却是有一把子蛮力的，而且出刀又快又准，要想把他们同时杀死，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圆静和张麻衣等人都是暗自心惊，想来是官府有高手潜入了寺内，苏禄海这边出了事，火也到现在没有放起来，也不知道李忠和吴赐友他们怎么样了。当下两个武僧手持戒刀前头开路，后面的人都小心翼翼地跟着。谁都不会想到，当最后一个人走过井边的时候，伏在井的这边的苏禄海悄悄地睁开了眼。倒霉的当然是断后的两个武僧了，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脖子已经断了。他们在世界上最后感受到的，是一股浓烈的羊膻味。

前面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刚转过一个小跨院，圆静就听到了轻微的一声响，虽然出家很多年了，圆静对这样的响声还是很敏感，不禁大喊一声道：

“快躲，有弓弩！”

只是和机括比起来，人还是会慢上许多。于是一阵弓弩过后，就被射翻了七八人，开路的两个武僧更是浑身都是羽箭，余下的人都手忙脚乱的往回退，却遇到了从前殿追过来的官军，跑在头里的一个大家都眼熟，正是刚刚去拉屎的吴量。想起来可能李忠等四人都已经死于非命，大家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张麻衣拨开一支弩箭大喊：

“吴兄弟，快跑过来，咱们弟兄并力杀出去。”

本来跑着的吴量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将单刀指向张麻衣们道：

“各位虽然不法，却果然义气。某是堂堂官人，也不骗你们。某是兵部官员，奉命前来拿你等这些叛逆，你等速速投降，不然休怪某对你等不利！”

“直娘贼！”

“娘卖X的！”

?

圆静和张麻衣们终于明白自己为何陷入这样的境地了，对赵五家人的问候滔滔不绝的涌了出来，赵五冷笑一声，士兵们长枪斜举，齐齐刺了过来，一名盗贼大喝一声，单刀一转，当当当连声脆响，却没有削断一根枪头，却被几杆长枪刺出了数个明晃晃的洞。原来这近卫军装备的长枪本来和其他军中装备的别无两样，但是近卫军的大老板李诵看过《唐伯虎点秋香》，接下来的事情大家想必都明白了：近卫军的铁枪头都是加长版的。想削枪头，省省吧！

眼看官军越围越多，圆静大喝一声，运起禅杖，觑个空隙杀入官军之中，混战马上展开了，圆静、张麻衣都是以一敌十，其他人也是一个人对付五六个没有问题，问题是每个人对付的不止是五六个，而且这些大盗豪客们施展武功都是需要空间的，这么多人怎么施展得开呢？有一个倒霉的家伙就是在玩了一个漂亮的转身后撞到了另一边一个官兵被磕歪的长枪上，从而结束了己罪恶的一生的。其实他不想这样，他想轰轰烈烈一点，但是沈子全不给他这个机会，沈子全也不想给其他人这个机会，沈子全在边上高喊：

“往后退，往后退，听到了没有？”

官军们娴熟地踏着步伐退了回去，圆静想追，力气却已经跟不上了。其他几个大盗在一阵纠缠后，也被官军用长枪击退到圆静身边。近身搏斗近卫军们也很擅长，但是豪客大盗无赖子和贼和尚们更擅长，所以上来近卫军就吃了亏，光是死伤在圆静禅杖下的就有十几个，若不是仗着人多，损失还不知道怎么大呢。沈子全是绝对不希望自己的手下损失惨重的，于是下令自己的士兵们退到了边上，围成半圆形的几圈，将长枪密密麻麻的朝着里面。最里面一圈的自然还是刀盾手，这让两个会地趟刀的大盗唏嘘不已。圆静他们将兵器拄着地，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口喘着气。因为这很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吸气了。

沈子全嘿嘿笑道：

“老子再劝你们一句，就剩下你们几个人了，还是乖乖投降吧。”

圆静他们懒得回答。就他们身上背着的案子，只怕就是放下兵器也够得上死七八回的。沈子全见毫无回应，手一举，圆静就听到了密密的吱呀声。

圆静知道，那是张弓搭箭的声音。在枪林的后面，必然是数百支斜朝向天空的狼牙箭。

阿弥陀佛。

圆静居然没想到自己此时最想诵的居然是佛号。四十多年累积的下意识反应不禁让他一阵羞愧，一脚踢起禅杖，暴喝一声向官军猛扑过来。又是一次声震屋瓦，前排的官兵甚至有一阵小騒动。眼看沈子全就要下令放箭了，一声生硬的汉语响彻当场：

“且慢，箭下留人！”

喊的人当然就是李孝忠，只是李孝忠的喊声是从圆静等人的背后发出，圆静根本顾不得回头张望，眼前官军的枪簇已经平放了，圆静刚想拨挑切入，呼啦一声，一张大网从头上盖了下来。

这一网捞的，几乎全是刑部挂名的大盗。

“这下你小子想不立功都难了！”

站在屋顶上的吴赐友对兴奋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的纳乌说。沈子全也发现了自己的击败支狼牙箭正冲着吴赐友和李孝忠纳乌龇牙咧嘴，赶紧下令士兵收弓。李孝忠、吴赐友和纳乌从屋顶上跳下，和他们是老熟人的沈子全一面命令士兵去捆人，一面迎上去道：

“你们几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哪里弄了这么大一张网来？”

吴赐友和沈子全更要熟稔一些，笑道：

“咱们哥儿几个从哪里来的你就不要问了，至于这张网嘛，得问他了。”

纳乌笑嘻嘻地将一个和尚给提了过来，道：

“这个伙僧以前是打渔摆渡的，为着贪图客商的钱财，到河心把人做了，后来官府追捕，他只得逃入佛光寺当和尚，却没舍得新买的网，被兄弟我知道了，正好拿来一用。”

沈子全闻言哈哈大笑。张麻衣被从网里拽出来后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们这帮官府的走狗，连自己的兄弟都能害！”

几人都是莫名其妙，苏禄海的声音火辣辣地在人群外响起来：

“我们如何害自己的兄弟了？”

见到本来横尸井边的苏禄海从人群中挤出，张麻衣不禁目瞪口呆，被官军捆得粽子似的带走了。接下来被拽出来的是圆静，圆静倒是一言不发，只是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光盯着李孝忠等人看，李孝忠等却是夷然无惧地迎着圆静的目光，对这样一个心狠手辣泯灭天良的人，他们确实有道义上的优势。见官军要将圆静带走，吴赐友道：

“把这老贼秃的琵琶骨锁起来，让洛阳县关进天字号牢房，严加看守，这可是个危险人物。”

听吴赐友这么说，圆静才奋然要挣脱铁索，奈何在周围的都是好手，很快圆静就被捺住，士兵们找出铁索来穿住了圆静琵琶骨，只是近卫军士兵毕竟不是专业的捕快，手法难免粗糙了些。圆静却也强忍着不吭声。

“真是把又狠又毒又臭又硬的老贼骨头。”

看着被带走的圆静，吴赐友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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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李愬雪夜袭蔡州（一）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就是搜寻伤重的和装死的，还有就是把死尸拖到一起。经过李孝忠吴赐友苏禄海纳乌和赵五等人的辨认，佛光寺里窝藏的江洋大盗和不法僧侣合计八十七人，不曾走脱一个。生擒的有十五人，除了圆静等六人，其他的九个都是从死尸里拔拉出来的。有一个在门口一身黑灰的着实命大，躲过了火葯、箭弩和官军踩踏三重重击，活了下来，只是目光呆滞，形同白痴。那个和苏禄海露水过一夜的女淫贼也伤重被擒，让站在边上的苏禄海很有些不好意思。光定的尸首也被士兵们从厨院里拖了出来，倒是可怜了这个风流小和尚了。

淄青留后院那边也是捷报传来，杀死七十多，生擒一百一，但是由于贼人警觉，提前杀出大门外，官军被迫和贼人在大街上厮杀，亏得洛阳的大街也是很宽阔，不然不知要误伤多少洛阳百姓呢。只是这样也逃脱了十几人。听说留后院那边伤亡比自己这边要大，而且贼首訾嘉珍也逃掉时，沈子全觉得自己做的还是很不错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子自然也无法安心待在城外了，在身边的一千近卫军的护卫下，太子率领淮西行营回到洛阳，安抚百姓。见太子车驾回到洛阳，民心总算渐渐安定下来。但是洛阳地方的搜捕却刚刚开始。通过审讯得知城外还有多达千人的接应队伍准备和圆静訾嘉珍会合后突袭行营时，郑余庆和韩泰、韦夏卿他们头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太子也很是后怕，接着就是勃然大怒，下令从阿迭光颜那里调四营兵马回洛阳。洛阳城门关闭，不但城内，东都畿各县也是侦骑四出，大搜叛党。虽然大量叛党还未落网，不过事情既然有淄青留后院和佛光寺参与其中，李师道脱不了干系是必然的了。太子李纯现在真是恨不得马上结束淮西战事，提兵十万讨伐郓州，所以当知道消息后吓得不轻的阿迭光颜连夜飞马赶回洛阳时，却被拒之门外。李纯登上城楼对阿迭光颜道：

“寡人无事，将军请回。将军现在最重要的是讨平淮西，寡人的安危不是将军的职责。”

不但命令阿迭光颜立即回前线主持军事，而且还拒绝了阿迭光颜将身边的五百亲兵留下护驾的请求。为了防止其他将领也像阿迭光颜一样丢掉军事到洛阳面驾，李纯分别派人到陆贽李愬和薛平处告知：

寡人无事，各位爱卿只管奋力向前。如果真的关心寡人，就早日打下蔡州给皇上报捷吧！

这样的处置，太子的威望想不上涨都难，连李诵都派出中使来慰问李纯，并口头慰问表扬。据说阿迭光颜回到郾城后，天空开始下雪，阿迭光颜在县衙宴请诸将时，突然悲声大放，道：

“国家养兵前日，用兵一时，不料我军却止步郾城，不能平定叛乱，致使太子险些为奸贼所乘，这难道是朝廷养军的初衷吗？”

众将一时都动容不已。自贾店之败后低落的士气到这时重新又振作起来。许多将领都请求雪停就出战。

看完了洛阳发来的驿报，一股跌宕之气涌上李愬的心中，这股跌宕之气里有担忧，有愤怒，有焦虑。到底是家学渊源，再加上在皇帝身边呆过一阵子，也管过一阵子秘密组织，李朔的大局观要比一般将领强很多。驿报里虽然语焉不详，却依然判断出此事幕后有不小的黑手。果然是贼心不死啊，那么多的乱臣贼子，为了保护自己的私利，保住和他们同气连枝的淮西，连太子的主意都敢打，怪不得陛下削藩的立场一直那么坚定呢。若是任由他们张扬下去，这个国家也就不成为国家了，百姓还不知要受到怎样的荼毒呢。那股跌宕之气在李愬胸中越翻滚越激烈，李愬突然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想赋诗冲动，刚要喊亲兵进来磨墨，帐帘被掀开了，一股冷气窜了进来。

“大帅！”

进来的是山河十将马少良，李愬命他和丁士良在城下盯着的。见马少良回来，李愬知道必然有大事发生，当下就把作诗的想法给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先止住要报告的马少良，命人给马少良倒了碗酒。酒是热的，显然是准备好的。马少良一阵感动，双手捧着碗咕咚咕咚喝完。见李愬示意他讲，就抱拳道：

“大帅。朗山有动静了。”

李愬道：

“说来听听。”

马少良道：

“朗山城外前沿的栅垒突然收缩，城内据观察也是很有动静，士良和末将猜想侯惟清那厮是想弃城而逃。”

马少良和丁士良都不知道侯惟清早就是自己人了，所以这么说。李愬却也不点破，只是吩咐击鼓聚将。侯惟清还是没有消息送出来，李愬又让马少良喝了一碗酒，让他继续回去盯着。当天从朗山城下到文城栅，山南道各军又都得了酒肉犒赏，已经连着好几天了，有老兵觉得不踏实，就问为什么，军官们道：

“大帅为着天气寒冷，将士们辛苦，所以从陆相公那里求了酒肉来犒劳弟兄们，指望弟兄们天晴了打仗出力呢。”

再追问是不是马上就要打仗，军官就不耐烦了，骂道：

“吃你的酒肉，老子还想知道呢！”

还有老兵说：

“吃了酒肉不上阵打仗心里就老觉得不踏实，像是欠人啥似的。”

就被军官一脚踢过去骂道：

“犯贱！”

不管怎么着，有酒肉吃都是大家都欢快的，当下也就没有人在废话，都吃自己的酒肉去了。当然也免不了有人唧咕：

“额猜啊今天要打仗，以前在凤翔的时候大帅就是这么做的，连续几天好酒好肉伺候着你，把你心吊在这，等到你放下心来，想睡个安稳觉的时候，大帅却要点兵了。那一年就是在年关出兵的，打了个好漂亮的仗呢。额们虽然当时也不愿意，但是打了胜仗就愿意了，而且也怪，跟大帅打这样的仗，伤亡老是很小，战功老是很大。听额的，今晚上别睡觉了，等着出兵吧！”

有人倚老卖老，自然就有人回击：

“听你瞎说，俺都三个晚上没睡好觉了，也没见大帅要出兵！”

直到军官喝止，吵闹才停下来。当然酒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听到自己从蔡州带来的一名小校被官军捉生时，侯惟清猛地捶了下桌子，别人以为他是愤怒，实际上侯惟清是在高兴，高兴消息终于送出去了。这是一件小事，当然没有必要惊动正在休息的副帅吴少阳。侯惟清骂了几声后，就继续安排撤退事宜了。所有的消息都被隐瞒了下来，家在朗山的士兵们被刻意地编组在了两个将军麾下，只知道自己是要夜晚出城袭营，别的一概不知道。天色将黑的时候，朗山城里的准备工作终于到了尾声，吴少阳副帅也从睡梦中醒来，当然，这次他不止吃粥了。边就着大肉片子吃大米饭，边听侯惟清汇报撤退准备工作。吴少阳对侯惟清的工作很满意，道：

“过一个时辰，把城外的弟兄们都撤回来吧，至于最外围的几个哨点，就让他们各安天命吧。或者，对这些弟兄们，这也是个解脱。”

吴少阳苍白的脸上波澜不惊，侯惟清的脸上也不起波澜，起身请吴少阳再休息一会，自己就又忙活去了，吴少阳哪里能去休息，对身边的人道：

“去，再给本帅装碗饭。”

丁士良和马少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镇定自若牛X哄哄的俘虏，明明是被自己捉的舌头，却仿佛要自己伺候着，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反而大摇大摆大模大样的说：

“有马吗？我要去见李大帅。”

丁士良还有马少良都很想揍他一顿，但是这人却声称有要事面禀李大帅，大帅也有过不得虐待被捉生的人的命令，两人只得把这家伙丢在马背上回大营。让二人郁闷的是，李愬丝毫没有考虑到二人的好奇心，褒扬了他们后就打发他们去休息吃饭换衣服，自己单独审问这人，并且给了他好酒好菜享受。之后李愬又唤过马步都虞侯随州刺史将军吩咐了一会，也不知要有什么勾当要做。之后李愬就带着众将和亲兵回了文城栅。到了戌时，军中的大鼓敲了起来，迎着飘落的雪花，士兵们紧紧张张的开始集合。自然也有老兵说：

“怎么着，额说的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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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李愬雪夜袭蔡州（二）

风雪中，万余人的大军迅速按照编制集结完毕了，李愬对自己部下的效率很满意，看来一个月的整训没有白费工夫啊。各军小校检查军容军器军备的同时，十几名将领围在李愬周围，听候吩咐。

“李祐、李忠义（末将在！）率领山南六院军六营三千人为前军。李进诚（末将在）率领本部三千人为后军，本帅和韦武自领五千人为中军。史旻率其余兵马留守文城栅和唐州，朗山。”

李朔的命令言简意赅。得到委任的几位将领都只是应了一声，显然都知道了自己的任务。有不知道的就问：

“大帅，朗山不是还在侯惟清手里吗？”

李朔道：

“马上就在我们手里了。”

这个回答大多数人不明白，于是有人继续追问道：

“大帅，今晚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朔道：

“没多远，一直往东走你就知道了。”

其他人就这人讨个没趣，也就不再问了。按照李朔的吩咐，各人都回到的自己的部队中。

朗山城外，史旻下令部下在帐中避寒，但是不得睡觉。自己亲自带着人在城外淮西军弃守的一个哨点里观望，单等吴少阳侯惟清率部退出朗山，和平接收，然后礼送一程。史旻想得正开心，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冒犯了皇帝陛下的尊讳，不由得咧嘴一笑，接着拂拂掸掸自己脸上身上的雪花。这一场雪从戌时开始下起，到现在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雪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史旻不觉有些眼晕，两只眼皮开始往一起搭了，一个人数一千只羊数不到一半就能睡着，何况史旻数的是无数的雪花呢？两只眼皮正在互相试探，史旻被人推了一把。一名副将从外面进来，拍拍身上的雪花，推推史旻道：

“都虞侯，弟兄们都来了。”

史旻一激灵，清醒过来，问道：

“已经亥时二刻了么？”

亥时二刻是史旻给士兵们定下的出营时间。见此刻城内城上都似乎毫无动静，史旻不觉一阵焦躁。

朗山城内，吴少阳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马上，身后是侯惟清。几名士兵骑在马上为他们撑着黄油伞。士兵们高举着火把分立两边，把街道照得雪亮，纷纷扬扬的大雪从火光中落下，一会就将伞给覆盖了。一支支军队披着蓑衣，从吴少阳和侯惟清面前走过。侯惟清对吴少阳道：

“副帅，前军已经过完了，咱们跟中军走吧。”

吴少阳点点头，裹了裹身上的衣物，就催马动将起来，旋又停下问道：

“城下李朔可有动静？”

侯惟清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吴少阳又问道：

“家在朗山的士兵们呢？”

侯惟清答道：

“末将把他们编入了前军，已经出城了。”

吴少阳点点头，又问道：

“断后的是谁？可靠吗？”

侯惟清道：

“是惟明。”

侯惟明是侯惟清的弟弟，可靠性自然不用说了。吴少阳也就不再追问，只是丢下一句“让惟明放完火后赶紧跟上”，就混入大队中了。侯惟清的亲兵队长向侯惟清一抱拳，带着数十人跟上了吴少阳。等到中军过完，侯惟清也策马混入了军中。

不多时，火光越去越远，大队兵马经过留下的痕迹很快就被风雪淹没了，地上只能依稀看出人马经过的足印。

约莫一刻之后，在朗山城楼上出现了约定的灯光，史旻精神一振，道：

“儿郎们，上！”

关闭了许久的朗山大门终于敞开了，在门洞内，是指路的灯光。史旻刚刚进入城门洞，侯惟明就纳头便拜道：

“罪人侯惟明拜见李大帅！”

史旻慌得一拔马头，跳下马道：

“使不得，侯将军，在下史旻，不是李大帅，李大帅已经发兵蔡州了。”

接着不待侯惟明说话，一把拉起侯惟明道：

“李大帅有令，到了朗山城里，一切听侯将军的，不知道侯将军有什么指教？”

知道眼前这人是山南道行军总管帐下的马步都虞侯，随州刺史，侯惟明哪里敢托大？惶恐道：

“史将军言重了，只是确实有一件事情要史将军帮忙。”

史旻爽快道：

“是甚么事？但说无妨。”

侯惟明道：

“烧城！”

史旻：

“啊！？”

当熊熊的火在朗山方向烧起时，吴少阳已经随军走到了三十里外。伤重初愈，吴少阳全是凭着骨子里的一股狠劲支撑着才没有昏睡过去。三千多兵马，已经悄悄地潜过了官军的两个哨卡，知道自己是撤往蔡州的淮西士兵没有像吴少阳想象的那样委靡不振，反而为逃离了朗山这个死地士气振作起来，让吴少阳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不过大火让许多冻得麻木的士兵又苏生过来，整个队伍都停下了脚步，起了騒乱。吴少阳对朗山副将道：

“把弟兄们集合起来，本帅要讲话。”

虚弱地吴少阳成功地把中军士兵们的怒气给挑逗了起来，有许多士兵嚎叫着要杀回朗山去报仇，被吴少阳阻止了。吴少阳告诉他们，报仇不急在一时，只要跟着他吴副帅走，机会就在蔡州城下。平息了士兵们的心情后，吴少阳心情也是大好，成功似乎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向他招手。细心的吴少阳没有忘记对朗山副将道：

“这事暂时不要告诉前军的弟兄们。”

前军的弟兄们当然就是家在朗山的士兵们了。朗山副将也装模作样问道：

“大帅，火势这么大，前军的弟兄们准能看见，必定不肯听啊！”

吴少阳道：

“你不会说是侯惟明将军偷袭官军粮料大营得手么？”

副将这才恍然大悟地去了。不过吴少阳的一番好心明显是多余的，因为朗山籍的士兵们已经知道了消息，而且这些士兵并不在侯惟清对吴少阳报告的前军，而是在侯惟清亲自率领的后军。本来侯惟清是应当呆在中军的，但是谁让他弟弟还在朗山呢？所有吴少阳也就准许了侯惟清带着后军坠在中军五里后接应候惟明。在后军中，一半是朗山兵，一半是侯惟清的亲兵。走出了三十里，朗山籍的士兵们再傻再木头也知道不是去袭营而是回蔡州了，再说侯惟清也没有瞒他们。军法严酷，朗山兵不得不跟着大队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往前走，当然免不了一步三回头，也免不了放慢了速度，拉在中军后面七里多地。所以朗山方向的火苗一窜高，就有士兵带着哭腔喊：

“朗山，朗山着火了！”

不过这个声音里的朗山口音好像不地道，但是这个时候哪里有人管这个，朗山兵呼啦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朗山，不看则已，一看全呆住了，只见火势越来越大，火苗越窜越高，连侯惟清都纳闷候惟明是不是真把朗山给烧了。

“娘！”

“爹！”

“娘子！”

“狗子！”

“姥姥！”

一个骠悍的朗山军官甩了甩身上的雪，怒吼道：

“李愬，我操你姥姥！弟兄们，是男人的跟老子回朗山，跟他兔崽子拼了！”

一呼百应，红了眼的朗山兵就纷纷抖抖身上的雪花要往回走。终于等到侯惟清登场了。侯惟清扭转马头往回追，上次积雪还未融化，这次就又下了下来，雪不浅，马跳的也费力，跟蚂蚱一样蹦达了几下，踢起了几团雪花，侯惟清的坐骑才在朗山兵面前停稳当。

“弟兄们，你们等一等！”

侯惟清的声音听起来分外不招人待见，所以军官就怒吼道：

“干啥！你们这些当将军的把咱们骗出朗山来，还不让咱们爷们回去救人报仇吗！”

如同一头狼愤怒到极点时在低声的咆哮，后面听到的几百头狼都把血红的眼睛瞪着侯惟清，仿佛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侯惟清撕碎一样。侯惟清毫不畏惧，道：

“本将军不是这个意思。本将军是想和你们一起回去救人，复仇！”

狼眼里的红光熄灭了，就有人高喊：

“侯将军，多谢了，就请您老人家带着我们回朗山吧！您是大将，有您咱们一定能夺回朗山的。”

朗山兵们纷纷附和。侯惟清脸色阴冷地道：

“你们刚刚对我那样无礼，现在又要我带你们，你们还肯服从我号令么？”

朗山兵们都知道侯惟清的厉害，巴不得有这么个主心骨，都纷纷道：

“这个自然。”

“有哪个王八蛋不服从的，咱们弟兄先分了他！”

“好！”侯惟清道，“那本将军现在有令，全体朗山兵列队！”

朗山兵们迅速地站成了队列，等着侯惟清发出下一步命令。侯惟清扫视了队伍一眼，每一个人都用不打算活着回来的眼光回应他。侯惟清终于下命令了：

“全体向右，进军蔡州！”

什么？朗山兵愤怒了：

“姓侯的，你刷什么把戏？你不是要带我们回朗山救人么？”

侯惟清道：

“本将军是要带你们回朗山救亲人，可是现在你们的亲人在朗山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救呢？”

朗山兵愣住了。但是只愣住了一会儿，就有人破口大骂道：

“姓侯的，呢个眼睛瞎了吗？没看见朗山起了那么大的火了吗？”

侯惟清反问道：

“谁说起大火就是烧城了呢？”

朗山兵：······

侯惟清道：

“弟兄们，你们相信我，朗山没有被烧。你们的家人还好好的，没有任何事情。”

“姓侯的，你胡说什么？如果不是官军烧城，那么大的火是怎么来的？我们凭啥相信你？”

侯惟清道：

“信不信由你们，本将军的弟弟现在就在朗山，我给他的命令是坚持一个时辰。现在一个时辰还没有到火就起来了，如果朗山真的是被官军占领后泄愤烧了，那么就说明我的亲兄弟也遭遇不测了。我侯惟清是什么样的人想必各位都知道，如果家弟出事，我必定第一个杀回去救他。但是现在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惟明没有事。”

侯惟清的话把许多士兵给绕糊涂了。就有士兵高喊道：

“侯将军，你知道俺是木头，你就不要绕那么大弯子了，有啥话你就直说吧！咱们听着。”

其他人都随声附和。侯惟清道了一声好，说道：

“各位弟兄，其实下令放火的不是官军，而是吴少阳。本来你们应该在前军，看不清这场大火的。吴少阳命令惟明断后，实际上是想让惟明火烧朗山，嫁祸官军。但是朗山城里多是我淮西父老，惟明不忍心，所以和我商议，斗胆在城外积蓄了干草，等吴少阳走远了再放。所以你们放心，你们的家人没有任何事情。”

自然也有头脑清醒的，就问道：

“我们都是淮西人，为什么吴少阳要烧朗山害我们父老呢？”

侯惟清道：

“这位兄弟，你也是老兵了吧？为什么你这么多年了还是老兵呢？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想到贞元十七年咱们从韩全义大帐里搜出一批信件来的事情。”

话讲到这个份上，终于有人明白了。有人怒吼道：

“狗日的吴少阳!好毒辣的计策，害死了老子们的亲父母，还要骗咱们去卖命!”

朗山兵一片哗然，清醒过来的士兵们就给糊涂着的士兵解释，情感上经历了大起大落的朗山兵们出离愤怒了，嚎叫着要去找吴少阳算帐。侯惟清等士兵们安静下来了，道：

“咱们这么一耽误，离吴少阳起码已经隔了十里远了。雪这么大，咱们又不是人人有马，咱们就算追到天亮，大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少阳进蔡州，怎么找他算帐？”

当然就有不动脑子的高喊：

“那咱们回朗山投官军去，俺早就想了！”

赚到了一箩筐的冷眼和鄙视。跟官军打了这么久，败成这个样子，你想投降人家就想收么？侯惟清见朗山兵们确实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好心情沉痛地说道：

“本将军倒是有一个法子，能让各位既找到吴少阳算帐，又能顺顺当当投降官军，你们愿意听么？”

明眼人就在前面，谁不愿意听指点，当下齐声道：

“任凭将军吩咐！”

侯惟清的计策就是继续装作不知情，赶着中军往蔡州走，等到了蔡州，混进蔡州城去，打开蔡州城门，迎接官军入城。到时候既找吴少阳算了帐，又在官军那边立下了大功，何乐而不为呢？

士兵们纷纷赞同，都呼喊着赶紧上路。侯惟清却脸色一沉，道：

“谁刚刚说本将军瞎了眼睛的？”

朗山兵们顿时都安静了下来。侯惟清的亲兵们冷得笑都是一副傻样。侯惟清也尽力绷着，道：

“全体都有了，向蔡州进军！”

停滞了许久的队伍重新又动了起来，浑身雪白的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尽力迈开大步，蜿蜒在白色的世界里。不久之后，候惟明率领二百断后的骑兵，连同史旻拨给他的三百骑兵赶来了，侯惟清命令他留下一百匹马，超越队伍追赶中军。

其实中军里有许多都是自己的人，有必要这么急吗？

“当然要急一点。”李进诚大声道,quot;出发这么久才走了六十里，像话吗？看看你们，一个个外面套着战甲，里面穿着棉袄，手上还带着棉手套，知道你们这一套装备值多少钱吗？以前没有棉衣棉手套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这么娇气！quot;

也由不得李进诚着急，出发已经快两个时辰了，李佑和李忠义已经拿下了张柴村，自己的兵马却还没捞到仗打，自己是堂堂的朝廷武将，怎么能让两个降军抢了风头呢？李进诚是知道李愬的战术意图的，也佩服李愬的想法，但是心下却还是不禁有些埋怨李愬，这么大的事情放这么大心给降将，简直是把朝廷军国大事当儿戏。但是李进诚却不敢对李愬发泄不满，只好催促士兵抓紧前进。李愬带了一万一千兵出发，等到李进诚赶到张柴村的时候，前军和中军都已经休息过，继续前进了。李愬留下的参军见到李进诚，传达了李愬的命令，让李进诚留下五百人把守张柴村，同时派出人去破坏附近的桥梁，防止附近几个淮西军栅垒的救援。李进诚一一分派后，就催动大队继续前进。本来李愬的命令里清楚地要求李进诚部下休息一刻（半个小时）再走，但是听说李愬大军已经走了半个时辰的李进诚无论如何不愿意休息，也不管士兵怨声载道，只是让士兵们喝了些热水温酒，就继续前进了。尽管李愬让参军告诉他：不要着急，仗有你打的。

过了丑时，雪下得渐渐小了。李愬和士兵们一样，在雪中浅一脚深一脚地跋涉。为了节省体力，兵器全部放在马背上背着。雪夜的行军无疑是艰苦的，尽管李愬军法严厉，尽管李愬身先士卒，但是士兵们还是忍受不住了。当一匹马滑倒摔折了腿骨顺便撞到了好几个士兵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大帅!弟兄们不怕吃苦，不怕雪天行军，但是大帅您起码要告诉弟兄们咱们这是要干嘛去吧？咱们亥时三刻从文城出发，现在已经到了丑时三刻，弟兄们已经走了一百多里。再张柴村您就说再走一会就到了，可是现在走了这么久，弟兄们还是不知道要去哪里，大帅，再走小的估摸着就要到蔡州了。大帅，小的们不怕死，但是您得让咱们死的明白。”

李愬停下脚步，掸掸身上厚厚的积雪，不紧不慢地看着周围士兵有些疲惫有些怨恨的眼神道：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要去哪里了么？咱们现在就是要去蔡州.告诉弟兄们，不要害怕，这一仗打完，蔡州就平定了，咱们就能安心回家过年了！”

李愬本来担心士兵们会害怕，但是士兵们的反应出乎李愬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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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李愬雪夜袭蔡州（三）

和新兵一样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兵吹胡子瞪眼得意的对新兵们说：

“怎么样？咱就说今晚是要打蔡州吧？如何？小子，以后跟咱多学着点？”

新兵却不买账，嘟囔道：

“你几时说过这样的话？跟你学，现在也不过是个大头兵。

不管老兵还是新兵，对于要打蔡州还是很兴奋的。当然害怕也不是没有，比如张柴村往东的道路是官军从来没有走过的，现在官军只能依靠李祐和李忠义、丁士良一干降将带路，对于降将，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将士们多少还是缺乏一些信任。但是对于淮西的纯粹的军事上的害怕，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山南行营各道兵马屡次受到淮西军凌暴而积累的恐惧早已经随着这几个月的胜利灰飞烟灭了。无论是谁，现在看淮西都跟看病猫一样。更何况总管说了，这一仗打下来就能回家过年了呢？李愬见士兵们的士气没有低落下去，就大手一挥，停滞的军队马上又行动了起来。此时李祐却奉命悄然离开大队，向前进发了。他是去和侯惟清联系。

雪势渐大，夜色渐深，吴少阳率领的朗山军不像官军那样内有棉袄外有棉手套，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撤退，不啻于死亡行军。行到丑时末的时候，将士们本来因为撤退而振作的士气已经严重衰落了。一批批骡马无力抵御凛冽的寒风，在路上渐次倒毙，一个个士兵也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前面的士兵身上，往往是两个人都倒在雪地里，再也不起来。在丑时以后朗山军经过的道路上，人马的尸体横陈路边，相望于途不绝。等到侯惟清候惟明兄弟带领断后的六百士兵和三百官军牙齿打颤地赶上来时，一个个也是面色发青，还好因为是断后，吴少阳特意准许他们加了衣物，候惟明赶上来时，二百官军每人都带了数张胡饼，两只酒囊，胡饼已经冻得**的了，只好多喝酒驱寒。其实这是古人认识的误区，总认为多喝酒能够驱寒，哪里知道肚里空空，喝了酒后酒气一散，人会更冷呢？看着倒伏在道边已经蒙上一层薄雪的同袍尸体，侯惟清兄弟率领士兵们加快了行军步伐。

如果不能走快点，尽早赶到最近的栅垒里休息一气，他们也会死在道边，连尸首都没有人收的。

大概三更半的时候，吴少阳终于率领冻得手脚发麻的朗山兵抵达了安全的地方，距离蔡州三十里的一个栅垒。这样的栅垒再通往蔡州的道路上还有三个，但是没有一个能盛下这么多兵马。吴少阳已经冻得不行了，但是神志依然清醒，休息片刻后，下令将冻伤和体弱的士兵留下一部分分到各个栅垒，其他人继续向蔡州进发。而他自己，在行进到第三座栅垒的时候也支撑不住，被迫停了下来，等待天明雪停。吴少阳太虚弱了，连守军熟睡被自己人摸进来这样的重大失误都没有加以斥责，就睡去了。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了李愬的官军里。从文城到蔡州有一百三十里，如果没有风雪，仅仅是在冬夜急行军，士兵们完全能够支撑到，但是现在风雪很大，到达蔡州的路就显得分外难走了。距离蔡州还有三十里的时候，官军中出现了冻死的骡马，还有冻死的士兵。官军不像朗山军，他们不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选择雪夜行军的。想到这几位冻死的弟兄或者自己现在本来应该睡在温暖的帐篷里，而不是在寒冷的野外受冷或者受死，士兵们越发沉默了。心里面有怨气，但是畏于李愬的权威，无人敢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行军步伐。从张柴村往东的道路都是官军没有走过的，这无形中加剧了官军的恐惧。李愬下令将冻死的士兵的尸体收集起来，回去以后记为战殁。

起初按照约定，李愬的打算是在蔡州三十里外等待侯惟清候惟明的到来，尾随他们进入蔡州，毕竟三十里就是蔡州的核心防御圈了。但是没想到风雪大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眼看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侯氏兄弟和朗山军还是踪影全无，李愬望着冻得瑟缩的士兵，暗叹一口气，下令放弃骡马，留下五百名士兵照料，其余的士兵们自己拿起兵器，准备步行走过这三十里。像在张柴村干得一样，李愬命令丁士良和马少良带人去摸掉前面的栅垒。

结果很成功。酣睡中的蔡州守军全部被杀死，五百名官军幸福地接替了他们，驻扎进了栅垒。

李愬下令五百名士兵将马赶进栅垒后的小树林里避寒。大队官军直指蔡州。

当侯惟明到来，报告后军终于赶上中军的尾巴时，吴少阳松了一口气，现在淮西大将死者甚多，他真不希望侯惟清候惟明兄弟出事了，不然，连守蔡州四城以及周围要塞的人手他都凑不齐了。奉命赶上来的候惟明眼见吴少阳脸色红润，说话断续，心知吴副帅旧伤未愈，又受了风寒，情况大不妙了。和副将互换了一个眼色后，候惟明就请命率军队先行赶往蔡州，让蔡州预先坐下准备，明天迎接大帅回城。吴少阳翻了几下眼皮，同意了。

四更天的时候，候惟明率着比平时步兵还有慢的骑兵终于到达了蔡州城下，大雪深及马腿，候惟明早已下令将马留在一处避风的所在，下马步行了。望着醒目的厚厚白雪下覆压着的黑黑的城墙，候惟明一声感慨，寻了个避风的地方，停下士兵，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待会儿去诈城。在等待的时候，候惟明非常奇怪的听到了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鸡鸭的叫声。蔡州小南门外有一个池子候惟明是知道的，但是突然有这么多鹅鸭叫，就很奇怪了。气喘匀了之后，侯惟明率领二百士兵开始叫门。

“开门!”

“开城门！”

“吴副帅回城了，快开城门！”

一阵微弱的冷风刮过，雪花打得喊门的士兵眼睛都睁不开了。声音在安静的凌晨显得很响亮，城上却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黑乎乎的城上连灯火都没有看到，想是都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睡觉呢。也难怪，不论是谁，都不会想到这么大的雪还有人会上路。

侯惟明呼吸着冰冷沉重的空气，心里又是焦躁又是希望再拖一会。吴少阳眼看就要来了，城门还没有诈开，这样就可以多拖一会，多拖一会，说不定就和李愬联系上了。失去了和李愬的联系，侯惟清和侯惟明弟兄商议了一下，一咬牙，决定凭着手里的千把人自己先干。本来他们弟兄打算先进城以后再说的，但是率领三百人来协助他们的田智荣不答应，田智荣说：

“你们都进城了，咱们这三百弟兄怎么办？再说我相信李大帅是守信的人，虽然和咱们失去了联系，但他一定就在蔡州附近，天一亮就会赶来。”

累了一晚上的朗山籍士兵也不答应：

“侯将军，你救下咱们家人咱们感激你，可是这事你做的可不地道。咱们弟兄本来可以立即会朗山投降官军的，听你说才跟着你准备拿下蔡州给李大帅当见面礼的，现在冒着风雪赶了一夜，还冻伤了十几个弟兄，就这么放手俺们看难，俺们若是进了城，看见吴少阳那老小子保不齐做出甚么事情来。”

士气可鼓不可泄，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咱们兄弟就爷们一把吧！反正城内的兵大都调到洄曲还有外围的栅垒去了，只不过留下两三千人。于是就有了侯惟明向吴少阳请命前驱，前驱的目的就是提前到达城下，叫开并且控制城门，要是等吴少阳到了，排场一大就麻烦了。不到迫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让吴少阳出面叫门的。城里的士兵这一夜可是比朗山的兵们要舒服呢。而侯惟清则留在后面，负责和田智荣配合控制各个栅垒。拔掉路上的各个栅垒后，只要坚持一段时间，相信官军一定会赶到的。

鹅鸭的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停息了，望着正在黑咕隆咚的城垛口，李朔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官军人数虽然众多，出发也迟，但是顺着大路，不像朗山军那样七拐八绕的躲避官军，防护措施做得也不错，所以行动要比朗山军迅速。差不多和侯惟明同时，李祐李忠义就率领前军到达了城下，接着李朔、李进诚先后抵达，黑压压的上万士兵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到了蔡州城下，本来以为山南道兵马连战连胜，淮西的戒备可能会森严许多，不料竟然这么松懈。如此的轻而易举，别说士兵们，就连将领们都欢欣鼓舞。如果不是李朔依然小心，严禁出声，只怕路上还在抱怨李朔的人已经开始抒发自己对总管的佩服了。

将裹在层层棉被里的还有些苟延残喘的热气的胡饼取出来全被分给了士兵。吃完了胡饼，喝了点烧酒，士兵们稍稍恢复了点热气，手不再像鸡爪了后，李愬就下令全军向城下运动。李愬亲自和李忠义率领前军千人打前锋。士兵们已经不再埋怨上了李祐和李忠义这两个降将的当了。城外有一片池塘，池塘边是放养的鸭子和鹅，小心的李愬听着前军上千人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壮观声响，心里不踏实，下令士兵们把正在睡眠的鸭子和鹅们吵起来，顿时鸭和鹅们的叫声嘎嘎地，掩盖了士兵们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其实李愬是多虑了，官军已经三十年没有到蔡州城下了，虽然形势紧张，蔡州守军也不会相信官军会在这么大的风雪夜单刀直入，杀到蔡州城下的。李愬和李忠义就在鸭子和鹅们的叫声中，率领千名精锐悄然到了城墙根下。

“大帅，城墙太滑了。”

李忠义悄声对李愬说道。李愬抬头仰望了一下高大而略有倾斜的外墙，道：

“把短刀拿出来！”

士兵们纷纷抽出了短刀，却不知道要干嘛，只见李愬已经用刀在城墙上开始挖坑了，李忠义靠在李愬身边，也在挖掘，几个坎挖好后，李愬卸下重甲，轻身攀了上去，回头道：

“不怕死的随本帅上，其余的人在城门边守候！”

紧跟在李愬身后的是李忠义，在往后，丁士良和李祐，不声不响地学着李愬和李忠义，开始在城墙上挖坎，往上攀登。然后是马少良，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学着他们，卸下铠甲，挖坎攀登。一名瘦弱的士兵刚把手伸到前面人挖出的坑里，被马少良一脚踹了下来：

“都上来干什么？在下面等着！”

下面的士兵就仰头看着自己的主帅率领几名将军一步一步地往城墙上攀登，每个人都是上一步，用手攀住一个坑，再往上挖凿另一个坑。李愬他们已经把手套脱了下来。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李愬他们越来越高，士兵们紧紧攥住了兵器。从远处望去，一群人如蚂蚁一样慢慢向上攀登，终于，快到城头了。

李愬挖好最后一个坑后，人往上一纵，手已经攀住了垛口，脚踩住位置，刚想发力攀上去，边上李忠义已经抢先一步，窜上了城头。然后一把拉住李愬，将他拽了上来。接着丁士良，李祐，马少良等也登上了城楼，丁士良解下预先准备好的绳子帮在城垛上，几根绳子一垂下去，下面士兵的攀爬就容易多了。数十人迅速登上了城头，往下一看，真是让人后怕。

胜利之门已经打开了！

守门的士兵根本就没有想到官军会顶风冒雪长途奔袭，一个个都在睡梦之中，当觉察到门被推开，一股寒气窜了进来后，靠门的士兵嘟囔了一句：

“哪个王八蛋，出去溺（小便）也不知道关门。”

转了个身继续睡觉。这是这个士兵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其他人则失去了发言的全力，在睡梦中被斩杀。

李愬道：

“把打更的留下来，让他继续打更。打开城门，放大军进城。”

对官军关闭了三十年的蔡州城门缓缓打开了，守候在城外的千名士兵悄悄地冲进了城里。掌旗官高举军旗登上了城头。随着落满雪花的“吴”字大旗的落下，大唐的军旗在蔡州城楼上高高地飘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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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李愬雪夜袭蔡州（四）

上万士兵开进了蔡州城，怎么着也不能说悄无声息，但是蔡州城内偏偏就没有人发觉。打更人的声音依然在夜空里飘荡：

“平安无事喽！”

熟睡中的蔡州军民根本无法听出打更人貌似平常的声音里暗含的恐惧。有被惊醒的，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嘟哝一句，继续睡去。在这一片太平的声音下，李祐和李忠义率领官军照葫芦画瓢，打开了内城的城门。李祐本来打算和李忠义一起往里发展的，但是李愬却叫住了他，吩咐道：

“你带着一营人，去保护侯惟清兄弟的家下。”

李祐是知道侯惟清兄弟的事情的，也知道侯惟清兄弟住在哪里，不过这个时候李愬让他堂堂散兵马使去给人看宅护院，未免大材小用了，不过当看见李进诚率领后军风风火火赶上来时，李祐就明白了。李祐是聪明人，知道这是李愬对他的另一种保护，毕竟，谋划这次奇袭，他已经立下了足够大的功劳。降将立功太大，是容易召人记恨的。还是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其他人吧。于是痛快地领命去了。

李忠义却没有李祐那么聪明，很多事情他也想不到。因此李愬以前军疲惫为由吩咐他撤出战斗，去占领蔡州各门时，他也只当是爱护，率军啥也没说就去了。几座城门控制的不费吹灰之力。也亏得他去，要不然侯惟明只怕得喊到天大亮才能进城，到那时，人也跟冰棍差不多了。懊恼不已的侯惟明顾不得回家，立马去见李愬，这一次纳头便拜就没有拜错人了：

“罪将侯惟明来迟，请大帅治罪！”

侯惟明又是懊恼，又是惶恐，自家兄弟吃了这么大苦头，却误了时间，没有赶上接应，这误了军机可是大罪，夺城门抢头功的如意算盘也打没了，只控制了一个实际上什么作用也起不到的吴少阳，只好一下来就把姿态放得尽可能低。李愬自然知道他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好好夸奖了他们兄弟几句，侯惟明心下才安。当侯惟明提出要把吴少阳送来时，问明了情况的李愬道：

“也好。顺便再带两个郎中去吧。”

又命令韦武率领两千人跟随侯惟明去，看看能不能在不拔除栅垒的战斗中帮上什么忙，毕竟，官军已经在城内开始吃热乎乎的早饭了，而侯惟清的兵马估计累得够呛。侯惟明谢过李愬全家之恩后，也顾不得回家，就匆匆回头了。

当官军完全控制了四城之后，喧闹声就不再被禁止了。从未发现城内这么热闹的蔡人打开房门时，不禁大吃一惊，街道上，全是陌生的士兵。这些士兵告诉他们：

王师进城了。吴少诚对淮西的统治结束了。你们可以开始正常的生活了。

这些话当然是教化参军们教的，问明白了官军不会打击报复蔡人后，蔡人一片欢欣。也有胆大的问：

“军爷，难道咱们现在的生活不正常吗？”

教化参军们用可怜的眼光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鲜于熊儿现在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董重质前往洄曲主持军事，蔡州城内基本上就是他鲜于熊儿说了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许多吴少诚的小厮现在也打破了吴少诚立的规矩，开始随着鲜于熊儿干预政务了。鲜于熊儿现在住在吴元庆的房内，日日和吴元庆的小妾厮混，而吴元庆，现在则被放到了鲜于熊儿以前住的地方，以泄鲜于熊儿压抑已久的愤恨。在鲜于熊儿的折磨和董重质的纵容下，吴元庆现在已经离死不远了。如果不是考虑到吴少阳还没有回到蔡州，要靠吴少诚父子继续号召军心民心，只怕吴元庆早就被动地追随他老子去了。

今天的鲜于熊儿也不例外，昨晚的大雪给了鲜于熊儿极好的躲懒的借口，抱着美人睡觉是何等的惬意啊，以至于当家奴惊慌失措的敲打门板，告诉他官军进城时，他还拍了拍美人的屁股，道：

“说笑话呢？这肯定是官军的俘虏逃脱了，正在抢劫，等天亮了，爷，不，本官再带人灭了他们。”有人告诉他蔡州已经被官军攻陷时，鲜于熊儿还是不信。

鸡鸣的时候，雪停了，丁士良、马少良已经率军攻进了吴少诚的外宅，听到人声嘈杂，鲜于熊儿才将信将疑。手忙脚乱的穿好了衣服，就听到外面成千上万人在呼喊：

“大帅传语！”

鲜于熊儿面无人色，道：

“何方大帅，怎生到了这里？”

假模假样地率众登上牙城观看，不看还罢了，一看吓了一跳，满眼都是官军，打着“彰义军节度使、山南道行军总管李”的旗号，四面八方都有官军的喊杀声传来。鲜于熊儿不禁叫道：

“苦也，这可怎么办才好！”

就有小厮提议将所有家丁和找得到的士兵带上牙城坚守，等待董重质回援。鲜于熊儿牙一咬，下令召所有的人上城。只可惜蔡州城中强健的家丁都被董重质抽走了一半，余下的哪里抵得上大用？再说，大家都是吴少诚的家丁，对这个背主求荣的，有多少服气呢？

韦武、李祐、李忠义、丁士良等人奉命率军攻占城内各要点，一个时辰不到，全城都已经被官军控制。不久，侯惟清侯惟明兄弟跟在韦武身后匆匆来到，当然见面礼就是病得昏死过去的吴少阳了。李愬大大夸奖了二人一番，命二人先回家去看看，兄弟二人自然感激不尽。就是蔡州百姓，此时见官军秋毫无犯，也慢慢走了出来，看热闹。见鲜于熊儿负隅顽抗，就有百姓大喊：

“烧他狗日的！”

其余的老百姓纷纷附和赞成，一副巴不得看出火戏的模样。李愬哭笑不得，只得下令将这些人统统挡开，不要妨碍官军做事。当半死不活的吴少阳被带上来后，鲜于熊儿就觉得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余下的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就剩下半条命的吴元庆的脸。元气大伤的吴元庆想打鲜于熊儿，拳头举不起来，想踢他，脚上没劲，于是只好有气无力地撂下一句话：

“等着爷来阉了你吧！”

鲜于熊儿从头到脚都凉了。

内城打开后的战斗基本上都不怎么激烈，许多士兵觉得还没热身呢，战斗就结束了。李进诚也是委靡不振，本来觉得打牙城能有一番恶斗，但是谁知道鲜于熊儿这么不经事，连家丁都镇压不住。气得李进诚以弄醒被拍晕的鲜于熊儿为由，狠狠踢了他几脚。从府中搜出吴少诚的尸体――可怜吴少诚一世枭雄，死了被人当羊头挂，居然不得下葬――还有半死不活的吴元庆极其家人。问明了眼前的是唐州刺史李进诚后，吴元庆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杀了家里那个小贱货，二是杀了鲜于熊儿。两个要求李进诚都无法满足，就把他带去看了看鲜于熊儿。威胁完了鲜于熊儿后，吴元庆就被两个家丁架着去见李愬了。本来应当有官兵架着的，但是吴元庆身上的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只好将两个阵前投降的家丁叫来服务了。

见到李愬，吴元庆先是以身体不行为由被人扶着向李愬见了礼，李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少帅。吴少帅感谢过李愬的救命之恩后，第一句话就是：

“李大帅远道而来，为我淮西拨乱反正，元庆真是感激不尽。李大帅和各位将军以及左右一路辛苦了，元庆这就吩咐下人准备饭菜，发动百姓犒劳三军。”

把朝廷任命的彰义军节度使、山南道行军总管当成是客人，俨然自己还是蔡州刺史以及淮西接班人的模样。这不禁让大家疑心他脑子已经坏掉了。见吴元庆还在纠缠不清，李愬叹了口气对丁士良道：

“吩咐厨子给他做顿饭，记得千万别把他撑死。吃完后就打进牢里，等陆相公来发落吧！”

李愬身为主将，亲率万余大军出奇兵直捣贼巢，这样的大事自然是经过太子和同意的，此时大功告成，李愬自然分派手下前往各处报捷。消息过处，官军百姓都是一片欢腾。考虑到吴元庆还有利用价值，李愬暂时没把他关到牢里，收拾了个房间让他住着，顺便让他练练书法，写几封招降信。到了下午，光州等地先后开城向官军投降。整个淮西，除了驻守洄曲的董重质没有消息外，其余一万多兵马全部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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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淮西的大幕落下

当天下午，根据淮西行营元帅太子李纯、副元帅陆贽、韩弘的命令，淮西各军兵马分别就近向河南道行军总管阿迭光颜、山南道行军总管李朔，淮东道行军总管薛平，金商道行军副总管都防御使仇良辅、寿州都防御使李文通投降。第二天，淮西行营副元帅、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陆贽在山南道行军副总管严秦、山南道马步都虞侯随州刺史史旻的护送下，从申州前往蔡州安民。

除去董重质率领驻守洄曲的万余兵马还在强撑外，兀自观望外，淮西各军都已经向官军投降。李愬在蔡州正式竖起彰义军节度使节仗，以彰义军节度使，暂兼蔡州刺史的身份，发出安民告示。又严厉约束兵马，秋毫无犯，斩杀了数十乘乱纵火抢劫的淮西溃军后，蔡州局势迅速安稳下来。百姓也开始享受起官军向他们宣传的真正的生活了：他们可以随意上街了。当然，既有安民，也有追究，淮西的中层以上官员，除去侯惟清、邓怀金、董昌龄等外，其余的包括吴少阳、吴元济、董重质乃至战死的张伯良、孙献忠等的家人在内都是全家上下悉数被拘押。尽管李愬不杀一人，蔡州城内许多宅院里还是哭声一片。有胆大的问李愬将会如何处置他们，李愬回答说：

“吴氏是国家之贼，当然要有国家来审判。某不过是一方牧守，安敢说国家之事。”

其实在这个不提倡滥杀的社会里，真要让李愬自己来说，李愬的选择是会对这些人好言安抚，让他们继续做自己的职事，但是李诵提前给李愬还有阿迭光颜们打了招呼，告诫他们不要像高崇文一样对这些从贼的人心怀一念之仁，擅自网开一面。李诵很清楚地知道，这些有过反叛经历的人就像是脚气，看似恭顺无比，一遇潮暖，就会反复。历史上正是对许多从逆的文武官员网开一面，致使宪宗死后几个月，许多藩镇就降而复叛。皇帝态度坚决，阿迭光颜和李愬在执行上只好从严了。当然吴少诚、吴元庆的家人由于他们的地位，暂时受到了优待。不过在权力允许的范围内，为了使得蔡州人心尽早平定，李愬只追究到中层，其他的下层官吏、仆佣乃至厨子都各安其事。另外，在鲜于熊儿的指引下，杨元卿和苏肇家人的尸体也被挖掘了出来，他们的尸体被浅浅的埋在乱葬岗上，由于天气寒冷，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却被野狗和老鼠吃掉了不少，李愬唏嘘之下，主持了对他们的厚葬。

城里安稳后，作为申光蔡三州新的军政主官的李愬本人则率官军主力移往鞠场驻扎，不扰民分毫，等待陆贽到来。而淮西行营的捷报已经飞越关山，上达天听。当长安城里深沉厚重的鼓声将得胜的消息传遍四野的时候，长安城里一片欢腾。盛世的景象似乎就在眼前了。

陆贽率领八千甲士，以史旻、契必何力为前驱，摆开全套的宰相仪仗，逶迤而来，一路上陆贽命令淮西降兵跟随而行，等到蔡州的时候，居然有一万两千之众，在雪野中显得分外壮观。如同在申州一样，李愬具橐鞬出迎，拜于道左。这一次，陆贽没有丝毫的不安,坦然接受了李愬和李进诚、韦武、李祐、王义、李荣宗、李忠义、丁士良、马少良、妫雅、田智荣、阎士荣、侯惟清、侯惟明等大小十几名将领的跪拜。当然对李愬的夸奖也不是三言两语了。夸奖完了，数千淮西降兵也被陆贽交给了李愬。既然李愬是淮西节度使，那这些兵显然就是李愬的部下了。李愬将他们和李祐、李忠义、丁士良还有侯惟清兄弟率领的兵马混编，人数竟然也过万。为了掌控好这支军队，李愬一次性抽调了二十名教化参军分到这支彰义军中。在兵部下拨的编制中，这支军队被编为五十二军，兵马使是王义，侯惟清，李祐是副兵马使。而后来洄曲之战中投降的淮西军则被分到各军中混编。再也成不了气候了。

陆贽带领这么多兵马来到蔡州，当然不是为了显示宰相排场的。董重质还在洄曲，尽管家人都落入官军手中，却不放下武器投降。阿迭光颜率领四万大军进逼洄曲，山南道这边怎么也要意思一下，本来陆贽的意思是李愬亲自带着山南行营三万兵马去和阿迭光颜合兵一处，攻打洄曲，但是李愬却不肯。李愬道：

“陆相公，您可记得当年九节度围攻洛阳的故事吗？一事不烦二主，就让阿迭光颜总管去取洄曲吧。”

李愬说的九节度围攻洛阳事是在安史之乱中，郭子仪、李光弼、王思远等九节度使合兵围攻洛阳，肃宗猜忌功臣，不愿意从九人中或者从朝中任命一人担任主帅，反而派出大宦官鱼朝恩监军，结果九节度互不买帐，各自为战，缺乏配合，被叛军击败。李愬这么一说，陆贽就明白了，二人地位功劳都不低，谁归谁领导呢？这事要是决定下来，得费不少时间呢。于是陆贽就同意了李愬的建议，将三万兵马调往洄曲，全部交给阿迭光颜统领。率领七万精锐官军在洄曲耀武扬威，想必阿迭光颜能爽歪歪了！

陆贽是从蔡州西门入城的，和入申州比起来，陆贽更是感慨万千，当年四镇之乱，陆贽在德宗身边掌管机要，出谋划策，号称内相。在当时紧张的局势下，正是陆贽劝说德宗放下身段，下罪己诏，才使得成德王氏、淄青平卢李氏、魏博田氏三镇放弃了称王，重新宣布效忠朝廷。使得唐王朝的局势暂时稳定下来。而淮西的李希烈却依然不肯去楚帝之号，还杀死了鲁国公、太师颜真卿，自从那时起，尽管后来有陈仙奇暂时忠于朝廷，却维持没有多久，到现在三十年了，蔡州终于重回朝廷治下。当年自己是和李晟合作，现在自己是和李晟的儿子合作，作为当时当事之人，陆贽怎能不激动呢？

当日，陆贽下令将吴元济从襄州押赴蔡州，待吴少阳恢复后和吴少阳、吴元庆一起打入囚车，送往长安。

李愬聪明，阿迭光颜却也不傻。闻弦歌而知雅意的阿迭光颜啥也没说，痛快的接收了山南道三万官军的指挥权。第二天，从南北两面，七万官军全体出动，列阵洄曲营垒之外，极具震憾力地展示了成语“如火如荼。”对董重质的骡子军震慑力极大的陈许猛将刘沔率领千名骑兵在阵前来往奔驰，当虚弱的吴少阳和蓬头垢面的吴元庆、吴元济及其家人坐在囚车里，绕淮西营垒一圈时，骡骑军崩溃了。在阿迭光颜围而不攻三天后，本打算壮烈一死的死硬分子也动摇了，自知死罪难逃的董重质自杀，其他将领摘下头盔，膝行而出，到阿迭光颜面前投降。阿迭光颜单骑驰入洄曲营垒之中，奔走疾呼，许诺不杀一人，一万三千淮西精锐骡骑军放下兵器投降，一时哭声震天。至此，从兴治元年八月到十一月，历时四个月的淮西战事以朝廷克复淮西全境而告终。这一仗，朝廷打了四个月，却准备了四年。

淮西行营的告捷文书上报台省后，被任命为光禄少卿的杨元卿请见。李诵在延英殿召见了杨元卿，杨元卿提出，既然董重质已死，请求皇帝准许自己亲手杀鲜于熊儿报仇。李诵道：

“爱卿是朝廷大臣，怎能做如此有违法度的事情？鲜于熊儿家奴一个，杨卿不觉得自己气度太小了吗？朕的大臣不应当用自己的手去杀一个低贱的家奴。”

杨元卿眼泪汪汪，李诵峰回路转道：

“要杀，就要杀贼酋。”

当下准了杨元卿的监斩官。杨元卿谢恩后，又道：

“皇上，微臣在淮西多年，深知淮西三十年来积聚的无数珍宝藏在哪里，承蒙皇上厚爱，臣愿意去蔡州，把淮西这些藏匿的珍宝全部取回来献给皇上。请皇上恩准。”

历来皇帝都不应当爱财，任何一个英明的君主听到这样的话都应该义正辞严地予以拒绝，并对提出建议的人进行一番或者雷霆风暴或者和风细雨的耐心细致的思想教育，就在起居官准备记录皇帝的名言的时候，却等了许久不见动静，起居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过了好一会李诵才幽幽说道：

“还是算了吧。”

皇帝总算没有做出有违圣德的事情，起居官总算松了一口气，但是李诵接下来的话就让他崩溃了。李诵说：

“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仗，谁知道还在不在呢？”

起居官要崩溃了。

第二天，朝廷正式下诏，以裴度为正使，杨元卿为副使前往淮西宣慰。他们带去的是皇帝的恩旨：

诏太子李纯和陆贽、韩弘条列平蔡将士功状及蔡之将士降者，皆差第以闻。淮西州县百姓，给复二年；近贼四州，免来年夏税。官军战亡者，皆为收葬，给其家衣粮五年；其因战伤残废者，勿停衣粮。

此外，本着除恶务尽原则的皇帝还封了两口剑给裴度和杨元卿，让他们诛杀吴少诚旧将。这种事情朝廷上下都颇有微词，但是听说是裴度去，大家都放心了。李诵其实也很无奈，这种事情其实应该让李吉甫办，保证把恶除得干干净净，但是，哪里有宰相去做这种事情的？李诵发现朝廷中敢做恶人的太少了，因此愈发宝贝李吉甫了。

在陆贽的指导下，新任彰义军节度使李愬下令，废除了吴少诚时期的种种譬如路上不准讲话、晚上不准点蜡烛、在一起喝酒吃饭的处死等等苛刻的规定，仅仅禁止盗贼斗杀，其他的都不问，淮西的百姓进一步体会到了什么叫正常人的生活。

十二月上旬，杨元卿押解吴少阳、吴元济以及其家人以及鲜于熊儿等人到达长安，李诵在李吉甫、裴土自、于由页、李巽以及先期返回朝廷的太子李纯的陪同下登上兴安门受俘，当天，以吴少阳、吴元济父子献庙社，以杨元卿为监斩官，斩吴少阳父子于独柳之下。这是李诵登基以来在独柳树下斩的第四个藩镇。魏博、淄青、成德等镇在京进奏院应邀观斩。《春明外史》《今春秋》都刊登大幅社评，发表了**洋溢的评论。

而对于淮西的罪魁祸首吴少诚，尽管已经死去，李诵依然下令将其鞭尸。由于吴元庆本人曾经打算举镇归降，尽管没有成功，李诵依然赦免了他的死罪，将他贬为春州司户。吴少诚全家也因为吴元庆而得以幸免。曾经嚣张一时的吴少诚落到如此下场，给各镇上了生动的一课。

淮西既然平定，各道兵马领了年终奖陆续返回过年去了。新年之后，朝廷下令以裴度为彰义节度留后，王沛为忠武节度留后，召李愬和阿迭光颜入朝。李诵亲临延英殿接见二人，以示功劳最大。

兴治二年正月十八日，朝廷下诏嘉奖平定淮西功臣。太子李纯获得赏赐若干；副帅山南东道节度使陆贽晋爵吴国公，加少保；宣武节度使韩弘晋爵许国公，加侍中；彰义节度使李愬晋爵凉国公；忠武节度使阿迭光颜晋爵陈国公；郑余庆晋爵荥阳郡公。李吉甫用心淮西多年，亦有封赏。其他乌重胤等人也各有封赏。

半年之后，淮西、安黄罢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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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大漠沙如雪

“听说了吗？皇上下诏，罢了淮西、安黄两镇？”

一名看起来二十大几岁的士子急匆匆走进西市的一间茶肆里，手里挥舞着一份《春明外史》，对久已等候的几名士子说道。这些士子多是外乡人，上一年落第后淹留长安，在商行或者官学里找份事做，准备来年的大考。这些有志从政的士子是最为关心时事的人，每天和同乡好友聚在一起吃茶交流信息，发表议论，成为他们开阔眼界，锤炼眼光的重要手段。这个茶肆因为其质朴而显得典雅，消费也不大，成为士子们的最爱。如今的长安，许多酒肆和茶肆、都形成了自己特定的服务群，如学子、商人、世家子弟等等，各有各偏好的地方。随着这个士子的到来，一天的时评又开始了。

“浪仙，你才知道啊。”坐在里面的一个胖子笑道，“你和韩侍郎来往密切，此事应该早就知道了罢？”

韩侍郎就是韩愈，在李诵的刻意栽培下，韩愈现在在文坛的地位已经超越了权德舆，隐隐然有成为新的文宗的趋势，当然，才气和他仿佛的也有许多，比如武元衡、刘禹锡、柳宗元、白居易、元稹等人，可惜的是除了去年倒霉的白居易，其他几人这两年官越做越大，诗词歌赋倒是做的少了。只有韩愈，这些年官职屡变，但是始终在国子监和武学中兼着讲席，一点也没有少作。难能可贵的是，韩愈官做大了，脾气改变却没有多少，也没有忘本，前些年刚到国子监兼课的时候，已经是京兆少尹的韩愈还模仿国子监里不得志的博士的口吻写了一篇《进学解》，里面“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的佳句几乎是一夜之间声满长安。听说连皇上都拍案叫绝，命人将这十四字镌刻在了御书房里。在国子监和武学，这十四字也被刻在了靠近大门的地方。韩愈也因此名气更加的大了。

或许是当年三次落第、四次行卷不被接纳的经历太过惨痛吧，韩愈很喜欢提携后进，这几年被他推荐的人才大都得到任用。当年李太白写“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给喜欢举荐人才的韩朝宗（其实老雁一直认为李白这话说得很鬼很狡猾，能得到韩朝宗的赏识举荐，入仕的路就会顺畅许多，识韩朝宗就是想封万户侯的，李太白话讲得这么虚伪，怪不得韩朝宗不愿意举荐他。），现在许多士子则说“前有韩朝宗，后有韩文宗”，直接把文宗的帽子给韩愈挂上，把他和韩朝宗相提并论

听说这个叫“浪仙”的和韩愈过从甚密，茶肆里不少人的目光就如胶似漆的盯着这个士子不肯放松了。这个“浪仙”却不在意，坐在留给自己的位置上，捡起块茶食送到自己嘴里，道：

“韩大人每日里忙于兵部公务，我也要自己谋生，已经有好几天不曾见到韩大人了。如果不是看报，哪里知道。况且就是见到韩大人，公务上的事情他也不会对我们讲，每日不过谈谈，顶多议论下朝政得失罢了。是吧，郑王孙？”

这个话里的调侃意味让众人不由得都笑了起来。一个二十岁上下面相奇特的年轻人脸上泛起一阵潮红，道：

“贾兄，又调笑了。难道还要小弟把你骑驴冲撞韩大人仪仗的事再说一说么？”

原来，这个叫“浪仙”的就是现在以“推敲”而名重长安的贾岛，浪仙是他的字。贾岛是范阳人，本来是个和尚，法号无本。本是根的意思，无本和尚果然没有慧根，他本来和一个族弟约定终身做和尚，结果十多年后，无本和尚还是蓄起了头发，还俗了。去年，也就是兴治元年，冬天，因为朝廷开始加大对寺庙的监管力度，本来就清苦的无本和尚日子过得更加不如意了，就恢复本名贾岛，还俗来到了长安。来到了长安的贾岛和佛门还是脱不了干系，一天，贾岛骑在驴上，正在想“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中用“敲”好还是“推”好，毛驴就信步走到路中间，恰巧挡了因公外出的兵部侍郎韩愈的车驾。为着韦丹遇刺的事情，一定地位的大员身边都有金吾卫士，一见有人挡驾，而这个人还是一头短发的非主流模样，马上有两个力士上去，把还在发愣的贾岛从驴上提了下来，顺便给他推拿了几把，把贾岛的肋骨搓得咔吧咔吧响。觉得不对的韩愈一问，才知道小伙子在吟诗。对了脾气的韩愈下车走了两步，道：

“‘敲’比‘推’好！”

事实上两个字都能用，但是“敲”比“推”多了层声音，使得整首诗的意境活了起来。韩愈说罢问了贾岛的姓名住处，登车而去。第二天，就有人拿着韩愈的名刺请贾岛过府。几乎是一夜之间，满长安都知道了韩愈韩侍郎在大街上捡到了一个写诗写痴的傻小子，贾岛之名骤然响亮了起来，一个月之内，有三家报社要请他去主笔，让贾岛受宠若惊，最后还是韩愈把他推荐到了孟郊那里。从此以后，骑马骑驴骑骡子乃至步行冲撞高官车驾的人忽然就多了起来，那么宽阔的春明大街、朱雀大街上都能发生交通事故，让许多不厌其烦的官员对始作俑者韩愈侧目相向。

而被贾岛称为“郑王孙”的这个鼻如悬胆的青年，虽然年轻，名声却在贾岛之上。这个人姓李名贺字长吉，是根正苗红的大唐宗室，郑王李亮的后裔，只是年深日久，家道中落而已。两三年前，李贺带着自己的诗稿去拜见韩愈，韩愈刚刚下班，疲惫不堪，命人暂且将他的诗稿收下，不想见他。李贺执意不肯离去，无奈韩愈只好草草翻了几下，结果大家肯定都知道了，李贺成功地凭借出众的才华在韩愈家里蹭到了晚饭，还拿到了韩家的vip会员卡。李贺一心想重振家声，于是选择了参加进士考试，结果少年成名，眼红妒忌的人太多，在李贺顺利通过河南府试，拿到“乡贡进士”资格后，就有他的竞争对手造谣诽谤，说李贺父亲名“晋肃”，和进士考试的“进”谐音，如果参加考试就是冒了父讳，是大不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这时韩愈挺身而出，为李贺写了一篇《讳辩》，异常麻辣地讽刺道：老子叫“晋肃”儿子不能参加进士考试，老子叫“仁”儿子就不能做人吗？可惜哪些害怕李贺阻挡自己或者自家子弟前程的人已久不依不饶，事情一直闹到皇上哪里。李诵一拍桌子指着某人大骂道：

“朕这就下诏，把你家所有儿子的名字里都加一个‘仁’，让你家断子绝孙！”

这当然只是李诵的意淫，作为皇帝，要注意自己的素质的。但是李诵火气确实很大。李诵对管着吏部的裴土自和管着礼部的于由页道：

“进士考试本来是为了国家简拔人才，如今却有卑鄙小人为了一己私利，以诡辩混淆视听，二位爱卿管着吏部礼部，却在这个时候失声，不应当啊。”

结果李贺顺利地得以参加进士科考试，但是这却也成了李贺的心里阴影。这件事情唯一的积极意义就是，让一直对现行科举制度不满的元首李诵和执政李吉甫找到了对已经变得畸形的进士考试开刀的借口。“跨马游街”“曲江宴饮”“雁塔题名”这些借以抬高进士科地位，来诱使“天下英雄尽入毂”的造势宣传手段被禁止了。一系列新的规定出台，比如参加进士考试年龄不得超过三十五岁（这样尹家老哥俩梧桐双凤的梦想就破灭了），比如必须有基层工作经验（嘿嘿嘿），一年录取人数也由三十人扩大到了五十人。同时，包括进士考试在内的其他选拔考试都开始施行糊名制，“弥录誊封”也开始被提上台面。对应的吏部的铨选制度也作出了改变，考试内容开始更加倾向实际政务，尤其恶毒的是，李诵还针对进士们偏科的弱点，在试卷里加了数学题和推理题。总之是尽量减弱进士科的影响，做到真正以才取人，以德取人。这些制度不但对进士制度，就是对士族门阀都构成的打压。要知道，一科录取的进士，大都出身士族世家。李贺的存在，真正的实践了“自己一小步，大唐一大步。”

还是回到这些人讨论的问题上来吧，在这些人中，官职最高的就是李贺了：九品奉礼郎，年龄最大的是贾岛，三十一岁，这些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满怀热情，满腔愤青，和当年的白居易、元稹一样。关于裁撤淮西、安黄两镇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待脸上的潮红退去，李贺就顺着贾岛的问话答道：

“韩侍郎这几日确实比较忙。小弟前几天去看望他，他正为《平淮西碑》的事情烦神呢。”

《平淮西碑》是韩愈奉皇命所写，为的是表彰平定淮西将士的功绩，立在蔡州北门之外，写得大气凛然，好评如潮，但是却引发了一场大官司。因为韩先生不知道写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压缩了李愬的功绩，一个是把跟随李愬平叛的降将称之为“贼”，前线将士极为不满，当时就有一名叫石孝忠的李愬部将要拆碑，被裴度拿下，但是裴度也上奏章言明了此事。领军淮西的是太子，大家都知道减少对李愬战功的渲染是为了突出太子，谁都不会傻到和太子抢功劳，所以称呼降将为“贼”这问题就被凸显了出来。这也是怪韩老夫子一根筋，认定了一日为贼，终身为贼，不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影响了大唐文武官员的团结，不利于构建和谐大唐，所以，李诵只好下令找人再写一块碑，找到了武元衡的女婿段文昌来做这个事，这对段文昌和韩愈都是打击。韩愈是因为自己准文宗的威望受到了影响，而段文昌是因为把自己的和韩愈的放在一起比，这不自己找不自在吗？

顺着李贺的话，中心就转到了当事人身上。胖子刘叉道：

“战事平息，虽然露布上冠冕堂皇，但是削弱申光蔡三州是势在必行，而安黄本是为防御蔡州而设，现在蔡州平定，裁撤两镇是应有之意，大家难道忘了西川平定后划出六州给东川的故事了吗？只是李凉公（李愬现在是凉国公了）和薛（平）大将军如何安置呢？”

刘叉光听名字就很生猛，他年少时喜欢任侠，喝醉酒杀了人，逃往他乡，是一个鲁智深似的人物，不过后来逢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才安稳下来。在逃亡生活中，刘叉反省了自己，重新给自己定位，开始折节读书，今年春天才到长安。众人里由于经历的关系，刘叉最为佩服李愬，一提到雪夜袭蔡州就手舞足蹈，投到韩愈身边也是想借着韩愈的推荐到李愬帐下效命，为此韩愈不是很喜欢他。现在这种状况，眼看韩愈是指望不得了，听他这么问，大家都知道他想的是什么，都哄笑起来。刘叉道：

“你们笑什么？老刘想投军怎么了？大丈夫生当如李凉公，提十万兵立不世功，正如长吉所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大好头颅，岂能碌碌无为中老去？”

他说的正是众人所想的，只是大家除了李贺都是白身，如何知道朝廷的人事变动呢？都道：

“等露布出来了，你不就知道了么？”

只有李贺，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道：

“明日我到衙署打听打听吧。”

刘叉一听大喜，道：

“还是李长吉快人快语，哥哥我先多谢你了。”

李贺道：

“休要这么说，打不打听得来还得另说呢。”

天色将晚的时候，待众人走后，李贺从书囊里摸出一片树叶来，接着拿出一支笔来，在树叶上写道：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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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财赋线到军事线

李贺到底还是没有打探到消息。现在正是六月，夏收刚过，各个衙署都有自己的事情忙，李贺这个本来属于清闲职位的奉礼郎在李吉甫大裁官以后也变得有事情做了。于是下班后，李贺径直往韩愈府上来，结果却被告知韩愈没有回府，兵部现在很忙，韩愈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李贺知道，在淮西军整编后，兵部又应韩弘和张茂昭的请求着手整编宣武和义武的兵马，再加上武宁军，三军人数众多，又都不能轻易裁减，给多少番号正在讨论。但是韩愈管着的是职方司（参谋部），忙成这样说明什么？说明又有仗要打了，这让李贺兴奋的脸色又潮红了起来后。离开韩愈府上后，李贺翻身上驴，双腿紧夹驴腹，想象自己是风驰电掣在战场上纵横无敌所向披靡的猛将，可惜小毛驴慢悠悠地怎么也跑不起来，这不禁让李贺很沮丧。街上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个笨拙地骑着毛驴的瘦弱青年，不知道他为什么事急成这样。

还是第二天的露布给刘叉和李贺提供了答案。露布上是最新的人事变动情况。

在西川呆了三年多的武元衡回朝，以中书侍郎身份重新入相，而西川节度使由李绛接任。李吉甫不再担任中书侍郎，改任户部尚书同平章事，仍然执政事笔。由于东都留守同平章事郑余庆调任宣武节度使，洛阳少尹韩泰升任浙西观察使，兵部尚书李巽罢平章事，出任东都留守，崔群出任洛阳少尹。淮西既然已经平定，陆贽也就没有必要再呆在山南东道了，陆贽以兵部尚书同平章事，而山南东道节度使由御史中丞裴度接任。御史大夫吕元膺任御史中丞。

振武节度使阿迭光进以少胜多，大破吐蕃军二万，晋爵宁国公，阿迭光进哥儿俩以前是大大夫小大夫，现在是大国公，小国公了。因为老大授了宁国公，李诵犹豫着要不要改阿迭光颜为荣国公，给哥儿俩来一出《红楼梦》。想想都是为自己出力，算了。但是这哥儿俩以后就都跟他姓了。为了表彰哥儿俩个突厥人对大唐的贡献，李诵赐他们国姓――李。这两人以后就叫李光进、李光颜了。

原市舶使柳宗元调任度支副使，给程异做副手，同时任农学监。升市舶使为正四品官，因为韦丹案受牵连被贬为广州长史的王锷任市舶使。之所以是王锷，是因为王锷善于积聚。而为了给王锷上套子，岭南节度使杨于陵调任福建观察使，农学监李夷简出任岭南观察使（年初改岭南节度使为观察使），韩泰任浙西观察使，原浙西观察使卢坦调任浙东观察使，李夷简、杨于陵、卢坦，沿海三大员眼睛里都不揉沙子，相信王锷会安分许多。

潼关都防御使、故相高郢致仕，故相张延赏（还记得平凉之盟不？）长子张弘靖接任潼关都防御使。于由页罢平章事，出任河东节度使。入朝又出朝，于由页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信任。

乌重胤调任河阳节度使，而原宣歙观察使郗士美调任昭义节度使。

原安黄节度使薛平调任义成节度使。安州刺史李听调任楚州刺史。

原兵部尚书、东都留守，现任武宁军节度使的王绍致仕。而接替王绍的，就是刘叉和李贺关心的彰义军节度使，凉国公李愬。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横海节度使程执恭都获得赏赐和加封。横海节度使程执恭被赐名为权。准许程权送子入朝侍奉皇上，驳回程权举家入朝的请求，继续任命程权为横海节度使。请求举家入朝，意味着程权决心抛弃割据的名声了。程权其实很委屈，北面的卢龙，南面的魏博淄青，还有边上的成德等镇，都是安史之乱的余孽，而自己程家却没做过像他们那样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上的事情，只是不知不觉到自己手里，居然也传了三代了，和成德、魏博、淄青差不多。再加上自己的横海地处河北，怎么着都被人算到割据里面，要知道，割据最嚣张的吴少诚已经灰飞烟灭了，如果皇帝也这么看待横海，程家的命运就很糟糕了?

任何有心人只要仔细看这份露布，就能在繁杂的人事变动中读出一些重要的信息。中央方面，三省之中以中书省最为重要，尚书省六部中历来以吏部和兵部为前班，户部和礼部为中班，刑部和工部为后班，现在执政事笔的不是中书侍郎武元衡，不是吏部侍郎裴土自，也不是兵部尚书陆贽，而是以户部尚书同平章事的李吉甫，似乎意味着户部地位的提升。事实上，这也正是李诵想的，李吉甫的《永贞国计簿》和《永贞郡县志》给传统的治国思想带来了很大的冲击，这种建立在精细了解全国资源基础上的理政方法给治国带来了极大的便利。李诵相信每一个执政都应该熟悉国家的资源财政情况，这样才会心理有数，合理治国，所以，他决定提升户部的地位，将户部和吏部兵部同列前班，而且地位隐隐要靠前一点。起码现在，内阁议事和朝会的时候，户部尚书的位置是最突出的。

而在地方方面，主官的调整似乎都是沿着一条线展开。这条线从岭南到福建，从福建到浙东，从浙东到浙西，从浙西到宣歙，从宣歙到淮南（李听任楚州刺史），从淮南到武宁，从武宁到宣武，从宣武到义成，从义成再到昭义、河阳、河中、河东，延续着的，是财赋线到军事线，包围着的，正是淄青－－魏博――成德等山东河北各镇。

财赋线上，王锷、卢坦、李鄘等都是善于理政理财的能手，军事线上，淮南、武宁、宣武、义成环绕淄青十二州，河东、昭义、义武抑制成德，河阳控制魏博，横海两面都靠。李愬、薛平、乌重胤等大将环伺，郑余庆、李巽、于由页等重臣控制后方，朝廷的战略部署一目了然了，只是不知道朝廷打算拿哪一家下手。但是不管是哪一家先倒霉，其他的必定都紧随其后，于是一时间在军事线里面的淄青、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卢龙六镇使者往来不绝于道，联合和拒绝，成为这个夏日六镇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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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预备役和给民夫发钱

正如李贺《吴园》所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六镇占地四五十州，总兵力高达四十万，事实上如果联合起来绝对可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是如果这样，不但六镇将荒野千里，整个大唐估计也就垮了。所以大唐采取的是循序渐进逐个解决的策略。在这个过程中，分化瓦解六镇极为重要。好在也不是人人都希望战争、对抗，六镇虽然在外人看来是一丘之貉，但是内中矛盾很多。比如田季安和李师道死硬，而张茂昭和刘济都比较服从朝廷，张茂昭更是屡次请求举族入朝，迁父祖骸骨到长安。成德王承宗有离心倾向，但是王家的长辈却很是恐惧。至于程权，自从淮西平定后，朝贡丰厚了许多，也两次上表请求入朝。彼此之间，张茂昭和刘济不和，刘济和王承宗不对付，总有大大小小的矛盾供朝廷挑拨制衡。

现在朝廷摆出一副全线作战的架势，六镇都是各打算盘。张茂昭和程权都是打算入朝的，包括刘济都相信朝廷不会找自己麻烦，而成德的王承宗反思许久，觉得除了为吴少诚说过好话外，其余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从他祖父王武俊在李抱真劝说下归顺朝廷后，除了依然保持半独立之外，王氏就没有做过多少出格的事情，而且王武俊还在李抱真死后把试图割据的李家子弟给逮了。所以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淄青和魏博身上。淄青李氏混帐了数十年，而田季安做了多年混帐。这两家实力都很强大，如果朝廷把注意力放在这两家的一家身上，那么若干年内，或许就不会有新的干戈了。田季安倒是不怕，但是李师道就不同了。王承宗、田季安对淮西口头上的支持更多一些，此外就是财政上的一些支持，而李师道付出了很多行动，比如运送粮食和食盐给淮西，比如在战争初期曾经打着支援朝廷军队平叛的旗号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开往淮西，路上被淮南军拦截，在太子的严令下灰溜溜退了回去，此外至于派出军队伪装盗贼截断朝廷粮道都算小儿科了。李师道自己知道刺杀朝廷大员和血洗东都是多大的罪名。留后院和佛光寺先后被攻破，朝廷没有公布审讯的结果，李师道不清楚自己的这些部下们是不是按照在自己面前立下的重誓杀身成仁，或者供出了多少。但是主动一点，自保总是不错的。

于是李师道一方面派出孔目官林英为使者出访魏博、成德、卢龙、横海乃至易定，以攸关利益游说，一方面集合幕下官员，讨论如何应对。这一次，李文会嗫嚅了半天，只是劝李师道稍安毋躁，静观其变，而李公度、郭日户、李存和李英昊都劝李师道向朝廷输诚，争取主动。眼见李愬等大将陆续调往淄青边境，虎视眈眈之下，慌了手脚的李师道决定派郭日户奉表入朝。听说程权请求举家入朝被朝廷安抚后，心存侥幸的李师道在表章上也表明了心迹，当然不是举家入朝，李师道心有不甘。而是遣长子入朝侍奉皇帝，简单说，就是做人质，另外，将沂州、密州、海州三州献给朝廷。

“李师道要遣长子入质，献沂州、密州、海州三州，各位怎么看？”

由于淮西大战，已经许久没出场的李诵坐在团凳上，对面前的李吉甫、陆贽、裴土自、武元衡、李藩五大宰相问计。其实五大宰相都知道李诵的心思，不为洛阳的事情，就为韦丹的事，李诵也要杀李师道的。陆贽道：

“陛下，军饷和粮草的调集倒是便利，只是李师道带甲十余万，我军合淮南、武宁、忠武、义成、宣武、都畿道不过八军十万兵马，近卫第一军、第八军、第十军、第五十二军等军的调集需要时间。而对其他三镇的安抚（朝廷内部已经把义武和横海评估为自己人了）也需要时间，另外还有要防备吐蕃回鹘秋天冬天入寇。大战刚过，人心一半思战，却也有一半思治，陛下，您认为李师道是真心输诚吗？”

不待李诵回答，陆贽就接着说道：

“臣以为李师道是不会真心归降的。既然这样，朝廷也需要时间，为什么不让他把戏做完，让世人看看他跳梁小丑的样子呢？”

这倒也是，铁证在手，不怕他翻出花来。李诵默许了陆贽的提议，话题又转移到了河北上。李诵问李吉甫道：

“田季安有什么动静？”

李吉甫答道：

“田季安不肯安分，最近已经连续会见了淄青、成德、卢龙的使者，而他自己也派出使者去见了张茂昭和程权。张茂昭和程权都密报说河北三镇想重建联盟自保。刘济现在举棋不定，而王承宗据说前不久潜往魏博，密会田季安。谈了些什么无从知晓，粮秣统计司判断两家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虽然讨伐李师道道义在手，证据确凿，但是这些人也不是王武俊那样的人了。臣想如果朝廷不能控制住魏博，河北其他各镇会通过魏博向淄青输送粮草给养，甚至兵员。臣担忧如果处置不当，四镇故事会重演。”

李吉甫的话确实是老成谋国，切中肯綮。河北各镇首尾相连，同气连枝，击一点而其他各点都会帮扶，所以，西川、夏绥、浙西乃至淮西都好办，唯独河北各镇，成了气候，不好弄啊。就算易定和横海都站在了朝廷一边，但是其他四镇也不是好相与的。对淄青的筹划从三月就正为朝廷的中心议题了，但是始终无法协调和其他各镇的关系。证据在手，谁都会承认李师道该打，但是对河北本来就无所谓王法的几镇来说，李师道更应该救。对这些武夫政权来说，唇亡齿寒的典故可能不懂，但是收拾完了淮西就收拾淄青，收拾完了淄青下面肯定是他们，这样浅显的道理这些武夫还是懂的。历史上拿下淄青还是在田兴率领魏博六州归顺之后，朝廷割断了淄青和成德等镇的联系，三面兴兵才连战连胜，迫使淄青内乱。现在田季安一点早死的迹象都没有。上个月，符载二次出使河北宣慰，现在还不知成效如何。李诵独自站立起来，往沙盘走去，李纯忙从边上起来，扶住李诵。

这块沙盘，去年是以淮西周围形势为主，今年换成了淄青河北形势。隔壁的沙盘是吐蕃回鹘形势。李诵先起身看了看吐蕃回鹘形势，又踱过来看淄青河北形势。宰相们起身，围在沙盘周围。沙盘上，太行山脉绵延千里，分开河东和河北，黄河滔滔不绝，从魏博和横海穿过。从黄河再往南一点，就是李师道的地盘，十二州之地，几乎控制了后来的山东省全境。李诵的手在沙盘上空比划着，李纯就按着李诵的比划插上一杆杆小红旗（为什么是小红旗呢？）

“淮南从这里进军。”

李诵的手指点在了沭阳的位置上，然后划向东北，道，

“取海州。而后进逼郯城，威慑李师道，牵制鲁南兵马。武宁军方面，李愬统领近卫第一军，神策第十军、第五十二军、五十五、五十六军（五十五、五十六军是武宁军新获得的番号）为郓州南面招讨，从这里，徐州，进军，取金乡，趋郓州。”

“这里，”

李诵的手点在考城的位置上，道：

“以王沛为宣武节度副使、都知兵马使，统领宣武五十三、五十四军（五十三、五十四军是宣武军获得的番号）受李光颜节制，直趋考城，进逼郓州。”

“这里，”

李诵的手点在了滑州的位置上，道：

“以李光颜为郓州西面招讨，率领忠武四十七军、义成三十九军，神策第八军，从滑州进军。都畿道（洛阳附近）再调两旅近卫军给他，另外，昭义四十军，兵马使是曹华吧？也归他指挥，以牵制魏博、成德。”

“给乌重胤充足一年用的粮草兵器。”

“再给洛阳调一军人马，做乌重胤和郗士美、曹华的后援，能不能做到?”

李诵朝着李吉甫和陆贽问道。陆贽道：

“可以招募乡兵组建团练补充不足。但是加一军的只能从南方调，客军劳师远征，仅仅作为后备，容易生事。只是不加又捉襟见肘，需要理个方略出来。”

李吉甫附和陆贽的看法。李吉甫为人慎独，却很是尊敬陆贽，持礼恭敬。李诵见裴土自和武元衡不反对，就道：

“此事记下，再议吧。”

接着李诵有把目光投向了河北，道：

“张茂昭的五十七、五十八军，程权的兵马也编成两个军吧。这五个军就算是每军多五千人的加强军，也无法同时兼顾成德、魏博和淄青三面。这样，让程权渡河，张茂昭按兵不动，牵制王承宗和田季安。将神策第七军交给李文通率领，去加强河东。这样以河东和义武、昭义压迫王承宗，让于由页和张茂昭分司其事，以河阳、昭义和义成压迫魏博，让乌重胤和郗士美姿态高一些，减轻张茂昭的压力。朕想王承宗和田季安也不敢名目张胆的对抗朝廷吧？必要时可以从河中、河东向义武调兵。”

“只是横海和义武不靠，程权孤掌难鸣，如何是好？”

李诵旋又陷入了沉思之中。李吉甫道：

“暂令程权按兵不动，引而不发吧。横海被卢龙、魏博、淄青包夹，程权日子确实难过，真要打起来，连军饷粮草都供应不上。”

李诵点点头。又问道：

“朕如果让刘济出兵攻打王承宗，刘济答应的把握有多大？”

李藩一惊，道：

“陛下不可，两面三面作战乃是兵家大忌！”

武元衡也以为李诵想全面开战，忙道：

“臣估计刘济有七成把握会出兵，但是王承宗无罪，师出无名，魏博就有了正式卷入战争的借口，而且这样一来朝廷就是两线作战。在西、南两面，朝廷已经投入了十一个军，近十四万人，月军费将接近三十万缗，再加上负责遏制魏博、成德的昭义、河阳、河东、义武、横海，作为预备的都畿道、河中、宣歙、山南东道兵马，一旦和魏（魏博）赵（成德）开战，起码要再投入八到十个军，至少十万人，这样一个月军费就将达到五十万缗。连上民力的调运，军器的损耗，只怕一个月的耗费起码在百万缗以上。如果吐蕃、回鹘再趁机入寇，陛下，臣只怕那时会大河上下，皆是烽火。刘济现在对朝廷貌似恭顺，那时时局一变，谁知他会怎么做？陛下，卢龙可是有近十万精兵，而且外有契丹可用。请陛下三思。”

这么干确实悬了些。不过李诵没想要这么干。李诵道：

“二位相公言之有理，不过朕想的不是全面开战，而是如果成德、魏博反，兵力不足时，能不能借用上卢龙兵马。”

李吉甫道：

“即使卢龙肯为国家所用，一月军费也要多支出十五万缗。还有防备西北，大唐承受不起啊，陛下。”

难道要重新扩军吗？李诵的心头挠挠地想。李吉甫在一边一脸肃然，显然已经在计算了。兵力和军费，始终是影响战争的大问题。见李诵和其他几人正为兵力军费发愁，一直很安静的裴土自说话了。

裴土自道：

“陛下和各位相公不要忘了，朝廷还有一支军队可以用。这支军队多达十几万人，而且调用不会削弱边防，而且一月所消耗的费用大概只有其他各军的一半。”

正在紧张运算的李吉甫愕然道：

“裴相公说笑了，满大唐哪里有这样的军队？”

裴土自笑道：

“李相莫忘了，这支军队还是李相一手所建呢。”

见众人还是一头雾水，裴土自解释道：

“陛下，太子殿下，各位相公，莫非忘了当年裁汰到各地去修路筑桥整修水利的军士了吗？眼下水利大都整修完毕，道路也完成大半，这些人里起码可以甄选出四五万人能用。这些军士多是老兵，只要稍加整训，便能作战。朝廷可以将这些军士重新编制，但是不给番号，也不上战场，只给个团练的名分，把他们布置在洛阳附近和河中一带，平时半军半民，发半饷，如果用得着再发全饷，和其他各军同样待遇。不知可行否？”

见各人都用奇特的眼光看着自己，裴土自心里一跳，匆忙结束了自己的解释。李诵此时已经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了，如果不是因为太惊世骇俗，他很想让太子替自己抱着裴土自亲两口。天才，太他妈的天才了，这不就是预备役制度么？现代社会里，不，不论哪个社会里，退役的老兵都是国家后备国防力量的最重要部分，战时动员的第一选择。自己居然没想到，居然没想到啊。李诵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道：

“裴相公一句话，解了朕一月忧啊！”

其他几人也是纷纷赞扬裴土自。陆贽补充道：

“这样集合其他的团练，朝廷起码可以多出十万大军。”

众人闭塞的思路一下子活跃起来。李诵忽然想到了武元衡刚刚说过的话，问道：

“武相公，你刚刚是怎么计算军费的，再给朕说说。”

武元衡不知道李诵为什么突然有这么一问，但是仍然把刚刚自己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当李诵听到“?这样一个月军费就将达到五十万缗。连上民力的调用，军器的损耗，只怕一个月的耗费起码在百万缗以上?”时，猛地道：

“有了，武卿你再说一遍，加上什么一月军费起码在百万缗以上？”

武元衡重复道：

“民力的调用，军器的损耗。陛下，有什么不妥吗？”

李诵哈哈笑道：

“武爱卿所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朕想到，军器损耗会花钱，为什么民力调用也会花钱呢？”

唐朝施行的是租庸调制度，百姓对官府有出劳力的义务，用民力不用花钱，所以李诵这么问。大家也都以为李诵这么问是因为这个，李藩轻轻地为皇帝的无知摇摇头，道：

“陛下，调用民力太甚，这样会耽误生产啊！”

李诵却追问道：

“朕不是不知道，朕只是好奇，为什么朝廷不给民夫发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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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偶尔露峥嵘

这个嘛?

李诵的话一出口，宰相们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了。自从三代以来，老百姓为朝廷缴税服劳役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谁听说过官府给老百姓发工钱的呢？按理说，皇帝不至于对政务陌生或者白痴到这种地步啊，这还有一个封建帝王应当有的觉悟吗？武元衡耐心的解释道：

“陛下，百姓为官府服劳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来没有说发工钱的说法。再说，一名士兵往往要对应数名民夫并发给工钱的话，如果征用这么多民夫的话，那么花费至少要翻上一倍，耽误了农桑不说，朝廷的财政也负担不起啊。”

其他几个宰相也纷纷赞同武元衡，连李纯都悄悄的点点头。李诵咳了一声，道：

“武爱卿说的朕不是不知道，只是朕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想和各位相公合计合计。”

李吉甫代表几位宰相说道：

“陛下请讲。”

李诵清一清喉咙，轻轻地说道：

“朕想给民夫发工钱。”

见宰相们要发言议论，李诵忙说道：

“各位稍安勿躁，且听朕说。”

李诵在李纯搀扶下坐回到团凳上，招呼各位坐下，道：

“朕的想法实际上也是受裴爱卿刚刚所说的将退役老兵整编为后备兵而来。具体是这样的。既然征用民夫会耽误生产，耽误了生产，不如将征用改为雇佣。将后备兵甄选下来的老兵还有流民招募一部分，再在地少人多之地征用些民夫，专门负责运输粮草军饷等等，每月发些工钱给他们。这样一来不会耽误农桑，二来这些人有事情做，不会游手好闲，无事生非。三来也能繁荣地方，制造财赋。”

前两点好处大家都能理解，但是第三点却有些摸不着门路。这次换成是李诵耐心地解释道：

“各位相公想啊，打仗必然要征用民夫，而征用民夫朝廷是不出钱的。但是这样一来民夫来往劳作分文没有，还要倒贴粮食，而家中农事又荒废，农事一旦荒废必然影响赋税。朝廷和农民都是毫无所获，两败俱伤。是这么个说法吧？”

陆贽点头道：

“不错。”

李诵循循善诱道：

“那现在咱们给民夫发工钱，又会怎样呢？”

李藩道：

“这样起码民夫不会生计没有着落了。”

李诵鼓励道：

“对，起码是这样。那么会不会还有别的好处呢？”

李吉甫是个务实的人，马上回答道：

“除了征用的民夫可能舍不得花钱外，其他的人，尤其是流民，大概工钱到手里就会花出去。”

裴垍补充道：

“这样的话大军行进到哪里，这些人就会跟到哪里，工钱也就会发到哪里，仓廪所在的地方和大军驻扎的地方或者就会因为这些工钱的流动，出现暂时的繁荣，而地方的税收也会暂时增长。”

李诵一脸的欣慰，看来在自己的长期熏陶下，裴垍已经建立起流动的钱才是钱的观念了。李吉甫也已经明白过来了，补充道：

“不错。陛下，同时朝廷还可以通过银行发放军饷和工钱，这样大唐银行就可以把分支机构拓展到洛阳以东，扬州以北。淮西一战，兴治宝钞流通到了河南、山南民间，这一战兴治宝钞就能流通到太行以东了。”

他是执政，又是户部尚书，对钱的情况比较敏感，铜的紧张在宝钞信誉建立开始流通以后，出现了缓解，关中的铜价已经开始回落。李吉甫未雨绸缪，想到要把铜资源回收掌握到国家手里，对大唐银行还有其他银行的扩张就格外热心了。宰相们七嘴八舌，把征调改为雇佣的好处说了个七七八八，对皇帝能想到这么个伟大的主意送出了几记便宜马屁。李诵也很振奋，觉得自己模仿自后世的战争拉动经济将后勤保障专业化的构思将成为世界军事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就在李诵飘飘然的时候，太子李纯摆出了学生的姿态很客气地说道：

“父皇，此法虽好，但是儿臣有些疑虑。”

李诵道：

“说来听听。”

李纯道：

“这样一来，父皇所说的后勤保障一块未免鱼龙混杂，淮西或者其他藩镇的奸细不就是能混入其中了吗？儿臣在淮西行营时，官军吃了几次败仗都是因为奸细打探了消息，给贼军引路，出我军不意所致。在围攻淮西的时候，李师道就派出盗贼要焚烧我军仓廪，若是我军攻打淮西，李师道肯定更会动这方面的脑筋了。到时，如何防备呢？”

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历史上李师道派出盗贼一把火烧了河阴院的粮草军饷，导致淮西前线军饷供应不上，军心浮动，如果不是李纯坚持，只怕真就如他所愿罢兵了。尽管李纯在李诵身边的时候只肯裨补缺漏，很少建言，但是能从反面看问题，李诵很欣慰，几位宰相听到李纯这么说，也都很称赞。李纯寻常不得见，偶尔露峥嵘，几句话使得大家伙冷静了下来，又接连提出了其他比如军饷军粮的集中安置、河北两镇如何办理等几个方面的问题。不过既然认为这个思路值得肯定，那么其他的问题就是枝节了。李诵道：

“朕也是受几位相公启发，才想到这么办。这个事情咱们以前也没有搞过，大家既然认为有价值，可行，朕以为可以组织一个机构，专门负责研究这个事情该怎么办。问题既然是太子提出来的，陆相公经过行伍，又管着兵部，朕看就由太子和陆相公去做这个事情吧。”

其他几人当然没有什么意见。今天的宰相议事也就转换到了其他的话题上。担心的问题有了解决的希望，大家都很兴奋，一系列的议题都在讨论中有了决断，或者有了解决的方向。李诵很享受这样的氛围，最后李诵留宰相们陪着用了午膳。

午膳是李诵的工作餐标准，四菜一汤：宫爆鸡丁、素三鲜、回锅肉、清蒸鱼、鸡汤。这几样是李诵的首创，如果按时间先后顺序的话确实是首创。不过这些在后世都是家常菜，出现在皇宫里，是要被嘲笑的，就像后人讥讽高鹗续写的《红楼梦》，一看高鹗写的早饭，就知道这人没富贵过。但在当时，真是稀罕的菜式。一级家厨出身的李诵虽然到了唐朝不再下厨，但是依然以灵光一现的形式，从贞元二十一年端午包粽子开始，发明了许多菜式，让内外的皇亲大臣嘴巴都刁了起来。李诵估计将来历史上肯定会记载自己是历史上最会吃的皇帝。现在，在宫内吃饭已经不仅仅是一种荣耀了，许多五品以上的官员一到大节日就开始惦记着赐宴了。而李诵表彰某个大臣的时候，已经不仅仅像当初赏赐裴度那样给两匹绢了，很多时候官员们看见中使带着两个手提食盒的小黄门出宫门的时候，就会咂咂嘴，羡慕的说道：

“这是哪位大人受了恩遇呢？”

或者“什么时候咱家也能迎来提着食盒的中使呢？”全然忘了中使们送来的食盒里有许多时候装的是毒酒。本来内府按照李诵的要求，为了脱去皇家色彩在平康坊低调开了一家酒楼，档次不低，但是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李诵一次去过以后，对李忠言吩咐了几句，几天之后，这家酒楼打出了每旬最后一天推出两道特制御菜的横幅，结果不管是官员还是商人，乃至市民，都趋之若鹜，连菜价都不看。各镇的败家子们更是如此。后来李诵暗中评价败家子们说：

“泰西，就是大秦（指罗马帝国，汉安帝时派使者从海路送来大象作礼物，所以记载在了历史书中，为多数文人所知。）有个先贤叫阿基米德，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地球’。地球嘛就是一个很大很重的球，上面也全是人，还有许多美味的鸟兽。对，在球下面的人都是倒立着的，也不掉下来——朕看，给这些败家子们一双筷子，他们能吃遍地球。地球有多大？这个么，好像比大唐要小那么一点?”

这家酒楼迅速成为长安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营业额暴涨，把李诵开心地不得了。顺便说一下，李诵当时操心两个事情，一个是从哪儿弄私房钱（皇帝也要过日子嘛，还要养自己的秘密势力呢！）的问题，一个是粮秣统计司刺探情报延伸触角的问题。御菜的推出都或多或少地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今天的午膳虽然简便，但这几道菜被御厨做得色香味俱全，让宰相们大快朵颐。实际上，宰相们故意讨论这么久，未尝没有乘着皇帝今天高兴蹭饭的意思。不过李诵也理解宰相们，人多菜少，李诵怕宰相们吃不饱，下令加菜，宰相们以为今天可以多蹭些花样了，结果菜一上来还是四菜一汤，只不过是每人一份?

宰相们没有怨言，吃得很香，但是李诵却总是觉得滋味不足。宫爆鸡丁里连土豆粒、花生米都没有，是用别的玩意代替的，亏厨子们想得出来，用的是栗子。回锅肉里没有辣椒，素三鲜里没有青菜，而且只能再夏天多吃点，至于汤类，要是有西红柿该多好啊！可是这些东西还有后来遍布全国的玉米红薯，全都在美洲老家呆着呢，一点也不知道在遥远的大唐李诵大帝正在深切地思念着他们。李诵有时候想起《大汉天子》里有一个故事，是江充给汉武帝设美人计，美人在预定场合出现时背后是一片玉米地，这时候李诵就特别想把编导全拽过来揍一顿。李诵终于明白许多穿越者为什么最后都想要无限的扩张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孤独感还有恢复自己本来的生活的**，起码是饮食这一块的**使然。就是李诵，现在也特别期待南面的海上事业能一日千里，造出大海船，到美洲去遛遛，弄点辣椒种子西红柿什么的回来。当然在意淫的时候李诵还想到如果造船技术进步，可以大规模从海上支援横海，甚至从胶东半岛登陆，腹背夹击李师道。

不过这个登陆作战夹击李师道的作战方案在第二天的军事会议上很干脆的拒绝了。李诵觉得和这些军事思想落后的将领们无法沟通，李吉甫、陆贽、伊慎、韩愈、归登、冯伉、李愬、李光颜、薛平、李文通等人则觉得皇帝的想法太异想天开了。这些人里的武将都是陆地上的猛虎，对利用河道进行的水战还能接受，但是对海战每人都有所畏惧。倒是列席会议的度支副使柳宗元赞成李诵的想法，可临了也提出海战不确定因素很大，往往会人船俱亡的危险性。

其实将领们的质疑是很有道理的，一个方面，擒贼先擒王，缁青虽然靠近大海，海岸线漫长，但是其中心在郓州，属于内陆，从西、南两面进兵，有利于兵力的投放，只要拿下郓州，就能平定淮西，何必分兵去搞什么劳什子的登陆呢？要是想动摇李师道的根基，从沭阳和沧州进兵深入缁青腹地都能够做到，安全系数也要高很多。海上投放兵力，除非等陆地上打不开局面的吧。但是看在座各位的样子，像是在陆地上打不开局面的吗？用兵是奇正之道，海上进攻在战术上只属于奇兵，奇兵在陆地上也不是不能用，干嘛要费那么多事往海上跑呢？

另外一方面，自从高宗时候白村江口一战干掉了倭国水师之后，大唐的水军在这万里大海上就再也没有不怕死想摸老虎屁股的对手了。不像陆上，隔三岔五的就要剋两仗，先是和突厥，接着和吐蕃，和回纥，再加上连绵不绝的内战。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用进废退，独孤求败如果不死，没人和他比武一定变成独孤必败，这么多年水师除了打百济的时候大用过，就没在海上打过像样的仗，这样的军队退化的程度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到海上会不会直接把船开到龙宫去都说不定。所以李愬委婉地安抚皇帝陛下说：

“陛下，臣想水师还是先操练操练吧，操练个一年两载的臣想就堪大用了。说不定将来打渤海的时候能用得着呢？”

李愬这么说让陆军将领们很提气，这么说就意味着在水师重新形成战力之前缁青已经被干掉了。不但缁青被干掉，河北都被平定了，不然哪里来打渤海的说法呢？说实话，渤海不过是个郡国，但是地方实在太遥远，在都城在牡丹江那旮旯，如果不是因为和缁青关系密切，李愬还不定能不能生出打它的**呢。但这其实不应该怪人家渤海，这是唐朝皇帝根据押藩制度下的命令，人家渤海顶多是打酱油的，干他x事？渤海郡国是指定和缁青发生关系的，渤海郡国每次遣使朝贡都是从缁青走，只是这种关系在唐中央威信衰落后变了味罢了。

大臣和皇帝的关系往往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但是很多时候的体现是一条大腿拧不过那么多条胳膊。李诵无可奈何，只得收回了这个天才设想，只是出于对做一盘地道的宫爆鸡丁的强烈渴望，使得李诵大帝坚定了发展海上武装力量的决心。造船事业的发展受到了空前的重视，超出了海贸发展的需要。李诵大帝亲笔设计了许多战船的图样，幼宁公主又一次还从废纸堆里发现了一艘甲板极其宽大的战船样式，上面标了许多细长两侧带枝尾巴上翘的东西，好奇心不减的幼宁去问李诵这是什么，李诵答道：

“蚂蚱。”

百思不得其解的幼宁公主盯着图案看了半天，喃喃道：

“这个图纸上标着叫做‘航空母舰’的东西，难道是用来装蚂蚱的吗？这船得有多小啊。”

而李诵大帝的许多设计在匿名拿到工场去后，一向老实巴交的技师大喊一声，捶胸顿足地对来人说道：

“大人,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您能不能不把这些一下水就沉的船的图样拿来给我们？上面压着小的们造出新的大船来，小的们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李诵故去若干年后，一艘船舷上标着“神武”字样的海船，缓缓驶入了以太极宫命名的太极洋，望着东方茫茫的海域，船上的管舰唏嘘道：

“神文圣武皇帝啊，您要的辣椒，臣终于找到了！”

因为这一场跨越万里大海洋的战争是出于李诵大帝想要吃一盘真正的宫爆鸡丁的遗愿而引发的，所以在后世的历史上，被称为“宫爆鸡丁战争。”——以上纯属胡说八道，属于附赠，不收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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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耳根子软

李愬、李光颜、薛平等人是借着各种借口回到长安的，在长安呆半个月，商议一下对淄青用兵的计划，之后便会各还本镇。不久之后，张茂昭会来到长安，跟着到来的是于由页、乌重胤、郗士美等人，这一拨人是来会议如何牵制成德、魏博的，横海节度使程权因为不敢冒险通过魏博没有前来。再后面，范希朝、李愿、李光进、郝玼、段佑、李惟简等人又将先后入朝，商量怎么防备吐蕃回鹘党项铁勒等不友好民族，为大唐东方的战争营造一个安定的外部环境，防止去年冬天吐蕃突然大举入寇振武、丰州等地震动长安的事情再度发生。

六月二十五日，朝廷下诏准许李师道遣子入朝侍奉皇帝。朝廷派往淄青去接收沂州、密州、海州版籍并带李师道长子回长安的使者已经确定，左常侍李逊受命前往。六月二十八日，李逊出春明门，在郭日户陪同下前往郓州。李吉甫前往春明门给李逊送行，坐在马车里，李吉甫握着李逊的手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朝廷连续平定西川、夏绥、镇海、淮西，这是五十多年没有过的大好局面，正应该一鼓作气荡平东方。足下此去，要注意观察李师道，如果他真是出于畏惧之心，那么就劝他或者通过身边的李公度、郭日户等人劝他举家入朝。韦丹和洛阳的事情不急在一时。如果他只是虚与委蛇，足下千万不要坠了朝廷正气。李师道外强而中干，性好高骛远而其实怯懦，朝廷陈兵十万在侧，给他十个胆子，他也必然不敢造次，左常侍尽管放心前去。”

李吉甫又对郭日户道：

“陛下和本相都深知判官心存忠义，师道此次肯上表，都是判官和李公度、李存的功劳。只是师道性格刻薄阴沉喜欢反复，不然高沐也不会枉死了。判官此次回淄青事情成功便还罢了，如有波折，千万小心。陛下道，人是最可宝贵的，即使判官折节以求自保，陛下和本相也不会怪罪判官的。”

作为淄青的幕僚，听当朝执政这么褒贬自己的东家，郭日户忍不住就想为李师道辩护，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感谢，眼泪也流了下来。郭日户在淄青呆了这么久，真是深知李师道的为人，辩护的话说不出口。想起高沐的死状，郭日户哽咽道：

“李相放心，请李相转告陛下，下官回去，必定尽心尽力劝节度入朝，以报答陛下的厚爱。国事繁多，李相是朝廷栋梁，还请李相多多保重。”

后来，郭日户对身边的人感慨道：

“人都说李相公崖岸深峻，诋毁甚多，可是郭某和李相公相谈数次，总是意犹未尽。今日，我是知道为什么杨元卿为何能为李相感化，弃暗投明了。”

果然如李吉甫所说，李师道反复无常。这边郭日户出了淄青，那边李师道就变卦了。李师道之所以后悔是因为有人对他吹耳边风，而李师道是最受不了耳边风的。李师古临终前曾对高沐和李公度说，师道这个人一天到晚和仆妇呆在一起，成不得大事，不能让他继任淄青。高沐和李公度不听。事实证明，知弟莫若兄。淮西平后，高沐已经被杀，而李公度现在也只能在牢房里后悔了。

史书上记载，“李师道暗弱，军府大事，独与妻魏氏、奴胡惟堪、杨自温、婢蒲氏、袁氏及孔目官王再升谋之，大将及幕僚莫得预焉。”当李师道回到后宅，告诉老婆魏氏，自己要把小大子送到长安作为人质后，魏氏的嚎哭声整夜就没停过，弄得李师道不胜其烦。被李师道喊来救火的蒲氏和袁氏，其中当然有一个叫四娘的，一边劝着魏氏，一边陪着魏氏哭泣，变哭边劝李师道道：

“从先司徒（李师道老爹）到现在，俺们淄青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先司徒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才有了这十二州之地，放眼天下，有哪家比得上俺们家？土地失去容易得来难，为啥要把先司徒留下的土地割让献给朝廷呢？若是人家地小兵少的也就算了，可是俺们自家有十二州土地，战士十几万。就算不把三州献出去，不过是刀兵相加罢了，实在打不过，到时候再献出去也不迟，难道你哪些盟友会看着俺们被朝廷灭了么？再说，从先司徒以来，皇帝和朝廷就从来没有把俺家当成是忠臣，你做得哪一桩事情是忠臣能做得的？干脆破罐子破摔吧！你一个大男子汉手里十几万兵没有担当，让大公子寄人篱下看人白眼算什么一回事情？大公子被朝廷捏在手里面，还不是要咱们做什么咱们就要做什么，这跟十二州都献了有什么区别？你就是耳根子软，那些个高沐、李公度、郭日户、李英昙要你做甚么你就做甚么，早就告诉你，这些个人是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去问问李文会、林英、王再升他们，可会劝你这么做？就是胡惟堪、杨自温也不会劝你。那些个家伙是想拿咱家的地换自己的官，本以为你杀了高沐人清醒过来了，可谁知你还是如此糊涂！”

这一通话声泪俱下，酣畅淋漓，直钻李师道的脑门而去。李师道这个人有一想，有一怕。一个人的性格往往和他的经历有关系，我们知道，因为不是一个妈生的，李师道这孩子当初就不受他大哥李师古待见，被李师古撵到外地，吃不饱穿不好，身边没人，兜里没钱，历经历尽艰辛才上位，这使得李师道特别怨恨李师古，一心想证明给别人看他比李师古强。这是李师古的一想，从他主持淄青的情况来看，他确实比李师古多了许多花花肠子。但是这些魑魅魍魉的行事伎俩毕竟不如李师古明目张胆的我要我还要来得大气。李师古的一怕是怕穷，李师古告诉高沐和李公度说，他把李师道撵到外面是想让他历练历练，知道生活不容易，以后做事能稳重尽心一些。或许李师古真是这么想的，李师道也确实感受到了生活的艰辛，表现的具体一点就是把家，舍不得把自己家里的东西给别人。喜欢拿别人不喜欢送别人，有时候像暴发户一样大手大脚，有时候又极度吝啬。魏氏她们几个娘们把李师道的心理摸得透透的。看着几个美娇娘梨花带雨，李师道果然耳根软了，好容易有了这十二州之地，却拱手让人，李师道的心，痛了。痛了咋办？不送了！

李逊还在长安的时候，李公度已经被李师道给抓了起来。本来李师道是想把李公度送去见高沐的，省得高沐在阴间寂寞，幕僚贾直言（听这个名字就不是一般角色）想救李公度，却没有直言，而是假装喝高了，对李师道的一个亲信奴仆说道：

“大帅这么做，真是大祸将至，难道这是高沐的冤气在报仇吗？真要是杀了李公度，淄青十二州就危险了。”‘

亲信这么一说，才使得李师道留下了李公度性命，把他囚禁了起来。不过李英昙运气就没有这么好了。李师道知道李英昙身为牙将，亲信很多，只是下令把李英昙送到莱州去，就是高沐曾经做过刺史的地方，李英昙无可奈何，只好赴任，结果还没有到莱州，就被李师道派人给勒死了。

等到李逊到达郓州的时候，郓州的“内奸”除了跟在李逊身边的郭日户，已经都被铲除光了。到达徐州的时候，李愬把情况通报给李逊，劝李逊不要去了，直接让官军开打；劝郭日户称病留在徐州，免得跟李公度一样，结果先被李逊拒绝，后被郭日户拒绝。李愬见二人态度坚决，就不再劝阻。

这一日，二人率众到达郓州，自然有地方官员通报李师道前来迎接。远远地，李逊就看到前面飘过来一片云，一片黑压压的云，一片刀枪如林，旌旗蔽天的云，郭日户苦笑着告诉李逊道：

“李师道这个不成器的，居然自寻死路，列这么大的兵阵来向朝廷炫耀武力，恫吓朝廷的使节，他是嫌自己死得迟么？”

郭日户已经直呼李师道之名了。等到见了李师道，李师道果然骄横，装模做样地问过皇帝安后，李逊刚回答“皇帝安”，李师道就直起身来，得意洋洋地指着大阵，问李逊道：

“不巧，不巧，左常侍今日来正赶上李某阅兵。左常侍是见过大世面的，观我这淄青儿郎军容如何？”

他本是想吓唬李逊，先声夺人，哪里知道李逊早已打过预防针，压根不吃他这一套，见李师道送上门来找打击，就手搭凉棚看了几眼，不客气地说道：

“人很多，看起来很壮观，很吓人，有淮西军之形。”

有淮西军之形就是无淮西军之实了。淮西军的强悍是天下闻名的，这么强悍的军队四个月就叫官军给灭了，何况这有形无实的淄青军呢？言下之意非常明显。李师道脸色数变，终于忍住没有发作。李逊却依然不依不饶，道：

“自从圣天子御宇天下，敢陈兵拒天子使者，妄图自决割据者，无不束手就擒，逃不掉献祭太庙的宿命，而束兵迎天子使者，恭敬朝廷，入朝以示忠顺者，无不高官厚爵，颐养天年。现在李大帅陈兵于此，是想陈兵拒天子使者还是想束兵迎天子使者呢？不知李大帅是想效法刘辟、李琦、吴氏父子，还是想学张茂昭、刘昌裔、张揞呢？”

李师道身后众将个个勃然大怒，李逊却毫无畏惧，谈笑自若。李师道气势上先短了一截，只好道：

“李常侍说笑了，本帅自然是想束兵恭迎天子使者的。来来来，左常侍请！”

当下兵阵分开两边，李师道和李逊并排而入郓州。寒暄几句后，李逊排开仪仗，宣读诏书。李师道三心二意的听完，连接旨都是李文会提醒的。仪式完毕后，李师道从地上起身，就要带着李逊去开欢迎宴会，并且对李逊道：

“宴会上的表演精彩，宴会后的表演更精彩喔。”

说罢一阵淫笑，李逊陪着他笑了几声，突然问道：

“李大帅，陛下已经如李帅所请，准大帅献三州，并遣长子入朝。请问大帅，贵公子何时可以动身呢？本馆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李师道笑容满面的说道：

“左常侍大人真是热心公务，本帅是个爽快人，喜欢直来直去，本帅向李大人保证，很快，很快，很快犬子就能去长安了。李大人要是不嫌弃郓州丑陋，就在此盘桓几日，容我父子再多呆上几日。如何？李大人，不要不近人情嘛？”

李逊接过李师道从袖底塞过来的一张纸，问道：

“这是甚么？”

李师道道：

“大唐银行的汇票，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左常侍和各位扈从喝茶，买点小礼物，回长安后就能凭着某的印签领取，还请左常侍笑纳。”

就算李逊爱财如命，这个时候也不敢受李师道的贿赂，李逊当即说道：

“李大帅好生慷慨，只是本官奉朝命而来公干，还望李大帅千万有个决断，贵公子行与不行，全在李大帅一句话，请大帅给个准信，也好方便本官向皇上交代。”

一脸正气凛然，竟然是油盐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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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他要战，便作战！

一听说李逊要回去报告皇上，李师道就害怕了。找了个更衣的借口让李文会好好陪着李逊，自己匆匆回到后堂，和林英、王再升他们商议。接着，李文会也来更衣了，几人商议道：

“大帅，还是先答应他，给他个期限，先把他打发走，然后再拒绝不过是一纸表章的事情。”

李师道之所以有这么大胆子敢陈军威吓李逊，重要的原因就是林英归来。林英出使各镇，田季安明确表示会支持，王承宗表示会呼应，虽然这两家想要淄青的盐。刘济没有表态，不置可否，估计两不相帮的可能性多一些，临了刘济还很便宜地卖了一百匹好马给林英。张茂昭一口拒绝，但是易定到淄青隔着魏博六州，李师道不在乎，而程权虽然也没有答应，李师道相信自己在北方还是能够对付得了程权的。陈军炫耀武力，就是为了使李逊知难而退，不敢开口，不过李逊开口了，而且话很坚决，要么让我把你儿子带走，要么让李愬李光颜他们尅你。对这种油盐不进的家伙，李师道想想也只好暂且糊弄着，他不是明白人，说不定朝廷里有呢？淄青又不是第一次放朝廷鸽子了。

于是李师道笑眯眯地摆出和善的模样回到大堂上。李逊软硬不吃，道：

“大帅可以给本官答复了么？”

李师道慨叹一声，道：

“骨肉亲情，总难割舍，自从说要送犬子入朝，别说贱内天天哭哭啼啼，就是师道也是每天腹内如割肉一般。将士们都是看着犬子长大的，也是百般不舍，犬子收的赠礼都快放满一间屋子。还请左常侍原谅本帅前番再三踌躇，不能给个明确期限。但是皇上既然已经下诏相召，李师道绝不敢不遵皇命。这样吧，还请左常侍回朝后替师道传情达意，多美言几句，请皇上宽限数日，一月之后，师道必然打发犬子上路。”

李逊再三强调皇命难违，李师道却兀自不肯松口，甚至常常流下泪水。李逊实在没见过这么感情丰富的大员，只好留下郭日户和几句软硬兼施的话，启程回长安了。李逊前脚刚走，后脚李师道就把郭日户给关了起来，和李公度作伴去了。知道大祸将至的贾直言救得了李公度，却救不了李师道，怒闯辕门，在刀斧手的注视下伏地劝李师道赶紧送子入朝，被李师道拒绝，被李文会讥笑。而后贾直言又在府门拦住李师道的马车哭劝，被恼怒的李师道派人丢到了一边。并且下令以后不准放贾直言进府。结果贾直言多才多艺，你不让我见你，我就让你见画，于是就创作了一幅全家老小被关在囚车里押往长安的画托人进献李师道。画作有浓重的写实风格，人物的外貌神情态度惟妙惟肖，浓重的恐惧和悲伤情绪弥漫在画面上。李师道忍无可忍，终于大发雷霆，将贾直言和李公度、郭日户关在了一起。自此，李师道耳边听到的就全是淄青强大的美言了。

却说李逊回到长安后，次日面圣。反正大家都知道李师道不是善类，李诵没有责怪，李逊也没有没有完成任务的负疚，李诵问及李师道的表现时，李逊直接说道：

“陛下英明，臣问李师道什么时候送儿子入朝，李师道果然推三阻四，不肯表态。臣点明利害，他也口不对心的说再把长子留上一月就送他到长安。臣看李师道顽固冥顽不灵，愚昧反复，不肯真心归顺朝廷，这一仗是免不了要打了。”

李诵一脸英武地说道：

“朕还怕和他打这一仗么？他要战，便作战！”

后六个字斩钉截铁，陪坐的几名大臣顿时觉得皇帝身上笼罩了一层战神的光辉。真是托了成吉思汗的福了。起居官是这么记载这次谈话的：

“李逊自淄青还，上召于紫宸殿，问及师道，逊具言师道无礼状，白上曰:：‘臣深恐不得不出兵’，上深恶李师道，毅然曰：‘他要战，便作战’，貌凛然甚，众皆拜服。始令李愬、李光颜谋划出兵。”

说“始令”真是一字寓褒贬的春秋笔法了，好像是因为李师道不识抬举李诵才恼怒无比要兴兵的。从李师道的角度看来，这个“始”字应该换成“处心积虑。”“始”也罢，“处心积虑”也罢，总之这一仗是要打定了。李诵已经定下了全力东向的国策，去年讨伐淮西的事实已经证明，要想两头兼顾，真是不容易，只能在西线采取守势，尽量通过情报的收集分析预判吐蕃回鹘的东向，以保存自己为第一要务，在保存自己的基础上争取多消灭敌人。

李逊一回到长安，朝廷催促李师道纳三州之地，送长子入朝的诏书就发出去了。同时发出去的还有：

决定李光颜不再担任忠武节度使职务，改由华州刺史孔戣担任忠武节度使。

薛平不再担任义成节度使职务，改由李光颜任义成节度使。

薛平另有任用。

把李光颜从陈许调到靠近淄青的郑滑，目的当然是利用李光颜的骁勇善战来提升士气，积聚民心，准备打淄青了。李光颜动身的时候，没有两袖清风，他带走了陈许的一个军。而接替他的孔戣是国子祭酒，文官一个，什么都没有带来。把这个命令和李愬调任武宁军节度使带走原淮西的五十二军和裁撤安黄联系起来，朝廷的任命似乎透露着一种玄机：中原腹地要逐渐去军事化了。

比较郁闷的是薛平，怎么着也是做过两镇节度使，一面行军总管的人物，打淮西负责防御，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只能眼巴巴看着李愬、李光颜、乌重胤他们一个个或者国公，或者国侯。好容易调到了淄青边上，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又来一个另有任用，薛平怎么能不郁闷？

其实对薛平的任用级别还是不低的：都畿道都防御使。结合朝廷的方略来看，起码洛阳附近包括忠武军在内的二线军队和后备军、团练都归他管了。抖抖家底也能有四五万兵，不过薛平不太乐意，直到朝廷许诺将来搞魏博或者成德的时候给他留个位置，才嘟嘟囔囔招募甄选后备军去了。

现在朝廷对淄青的布置只差一块拼图了。那就是魏博，想到魏博李诵就想到田兴，好几年没见了，不知道田兴现在怎么样了。对淄青，李诵打得算盘是武力讨平，对魏博，李诵打得主意是和平演变，而和平演变的关键就在田兴。

田兴是田承嗣的族侄儿，田季安的族叔，为人精通文史，弓马娴熟，田承嗣很欣赏他，以为他必定可以光大家族，所以给他改名叫田兴。在魏博，田兴的威望远比残暴的田季安要高，前几年田兴作为魏博使者来朝，和李诵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就是靠着他的指点才破了丈二公子的暗自，拔掉了李师道在长安的一个点。李诵和李绛对田兴的评价都是心存忠义。现在的田兴官居魏博衙内兵马使，可惜粮秣统计司从魏博发回来的报告让李诵很失望。报告上说，田兴因为对田季安规劝很多，受到田季安猜忌，现在已经离开了魏州，到相州任职去了，更糟糕的是，受到打击的田兴现在似乎对政务军务都失去了兴趣，每天在家画画，听歌为乐。粮秣统计司还捎来了一幅田兴画的仕女图，就是以李诵的眼光来看，画得也确实很棒，在后代能进博物馆，上拍卖会。这让李诵很绝望，在他认识的人里，似乎除了他和苟胜李忠言，其他人的艺术表达能力都很强，就连李师道，都会画画仕女图，吹奏管乐器。李诵唯一能拿得出的是字，现在还写不出来，写出来除了形式上稍占上风，笔力上也要差很远。不知道这是一个穿越者的悲哀，还是现代教育制度的悲哀。

不过魏博还是要下功夫。郗士美借着整顿昭义军务的机会，已经成功的让一个营叛逃到了魏博。对田季安的策略也在制定中，视符载的游说效果确定怎么施行。终极计划是聂隐娘和磨镜郎君出马，来次返乡游，只可惜这两人在随太子返回关中后就不辞而别，不知道在剑南哪座山上逍遥了。李诵和以往的帝王不同的是注重风险考评，把所有的风险，可能的不可能的，全部列出来，做出预案，什么甲案，乙案，丙案的，在兵部各占了一个柜子，预案和相关资料一应俱全，到时候稍作调整就能用上。像当年德宗用兵平定河北结果却演变成河北山东淮西甚至凤翔泾原竞相叛乱的事，李诵绝不允许发生。

打淄青，最好的情况当然就是魏博、成德都保持中立，官军把李师道围起来打，但是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有魏博这么一个大缺口在，李师道心理上有凭依，各方面都容易获得支援，河北各镇也容易受影响。要考虑很多情况，比如魏博成德乃至卢龙全反，这是最坏的情况，战火就会燃遍黄河以北，太行以东，甚至淮南、中原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能保全关中和江南就不错了，没有五十万兵打不下来，这种情况还是不算上吐蕃回鹘同时发难的情况的；比如卢龙维持现状，而魏博成德反，这是次一点的坏情况，需要四十万兵在几千里战线上寻求敌军主力决战，外面卢龙可以帮着河东、振武抵御回鹘；再比如成德反，魏博不反，夹在成德和淄青中间两边接应，也很难办，这样很容易打成持久战。稍好一点的，王承宗慑于压力，向朝廷输诚，魏博反，成德不反，朝廷集合三十万大军围着田季安，打着李师道，打一个看一个，这样估计年把二年就能结束，至少有十二州之地这段时间不长庄稼，两年之内不能恢复生产，缴纳赋税，军费的花费要超过五百万缗。

所以打完淮西后到现在兴治二年八月，战争结束已经九个多月了，圆静和訾嘉珍、门察关在刑部大牢里已经十个月了，兵力集中到洛阳附近已经一个多月了，讨伐淄青李师道的战争还是没有开始。在这九个多月里，李诵加强了陇右、凤翔、泾原、邠宁、丰州、灵盐、河东、振武等沿边各镇的防御力量，一些昂贵的或本来应该在宋朝才出现的实用而廉价的新式兵器被大量配备到沿边各镇各层次的军队中，沿边的府兵—团练力量也得到了加强。李诵对刚刚移镇的李愿、郝玼、李光进、刘澭等明确提出，对边兵的要求是以一敌十，首战用我，用我必胜。不但边镇，关中河东的团练都得到了加强。利用各种力量影响成德、魏博的判断决策也是这段时间的工作重点。

九月，各地秋解开始陆续入库，或者存入大唐银行.新粮上市，米价下跌，朝廷为了保护农民，特地以保护价收购了大量新米，稳定物价的同时，充实了府库。兵也有，粮也有，钱也有，秋高气爽，平原上也没了青纱帐，可以跑马打仗了。

九月底,苍茫安静的田野上，几匹快马在疾驰，在田野里劳作的百姓都直起身子观看，最近这一段，这条官道上来往的公人特别多，连大官都见到来去好几个，随从的人足有半里路。大家都说又要打仗了，但是打得是哪里，却不清楚。官道上的公人已经远去了，一名后生把伸长的脖子缩回来，问道周围的人道：

“二哥，你昨日刚下集，可知道县上还招民夫不？”

一名黝黑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你问这作甚？县上招的可是闲散劳力，咱家的人手刚够，犯不上去赚哪个钱，听说，可是东边要打仗，招去运军粮哩。”

后生道：

“二哥，运军粮俺倒是不怕，只是想出去见识见识，给家里补些家用。过了年，你就该娶媳妇了。”

二哥没说话，闷声半天，道：

“就是要出去也是俺出去，你要是敢乱跑，告诉爹和老大，打断你的腿。想赚钱，大河边上多的是码头，只管卖劳力去，作甚要去东边打仗的地方？你知道那有多远吗，去了别担心回不来！好生在家呆着，要是明年还有这样的年景，朝廷还能收粮食，让爹给你也起个房子娶个媳妇！”

后生赔笑道：

“俺不是听说没打起来吗？”

正说着，又是几匹快马从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二哥扶着锄头，有点期待有点失落地说道：

“这来来往往的，咋还没点动静呢?”

其实这来往的两批人正是动静的所在。李逊回长安后，朝廷就马上下诏书催促李师道献上三州版籍和送长子入朝。李师道哪里肯？眼看一月之期就要到了，先后得到魏博和成德保证的李师道干脆上表，以将士阻拦为借口，正是拒绝纳质献地。第一批从官道上疾驰西去的，就是李师道派往长安进表的公人，而第二批从西面来的公人，却是朝廷派往东方的使者中的一批，他们身上带着朝廷讨伐李师道的诏书，奉命去宣武、义成、武宁等军宣诏。

在七天之前，朝廷派往淄青的使者还没有回到长安，李师道的使者刚刚派出没多久的时候，远在长安的李诵大帝就好像知道了什么一样，正式发布了讨伐李师道的诏书。诏书上历数李师道的大罪如下：

一、不遵朝廷法度，不奉诏至长安而不见驾面圣。

二、暗中操纵盐运，贩卖私盐等国家管制货物。在被淮南地方发现后，悍然派出刺客（就是那个和苏禄海露水夫妻一把的女淫贼）刺杀了淮南节度使韦丹。

三、私通吴少诚，在朝廷讨伐淮西期间，暗中援助吴少诚粮草兵器若干，甚至还打算派出军队帮助吴少诚。

四、指使圆静、訾嘉珍、门察等人，勾结江湖匪类，纠集不良少年，收买山棚，妄图在洛阳发动叛乱，血洗洛阳。

五、制造了河东以及北方各镇的军队哗变事件，派出八百部下伪装大盗翻越太行，妄图纵兵劫掠晋阳，破坏朝廷整军大计。

六、出尔反尔，上表输诚纳质献地又陈兵威吓朝廷使节，百般推脱。欺骗君父，足见其奸诈无信，狼心狗肺，属于非人一类。

七、对朝廷李师道是顽愚悖逆，对百姓残暴不堪。亲奸佞，杀忠义。

八、李师道他爷爷，他爹，他哥都不是好鸟，他们全家都不是好鸟，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作为亡国余孽，在孔孟的故乡几十年却仍然没有被感化，一家反动，早就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应该从大唐户籍上把他们抹掉。

·····

这篇檄文出自韩愈之手，自然是洋洋洒洒，如黄钟大吕。在檄文中，韩愈从李师道的血统写到李师道的行动，从朝廷的仁义写到皇帝的仁德，韩愈强调，本来朝廷是想给李师道机会的，可是李师道自己不珍惜，一次次辜负朝廷，辜负陛下，辜负十二州百姓对他的期望，自绝于大唐，自绝于皇帝，自绝于百姓。李师道这是自取灭亡。檄文号召全国官员、军士、百姓认清楚李师道心中无朝廷无皇帝无百姓一心制造分裂的自私自利的顽悖反动嘴脸，团结在以神文圣武英明睿智的天子周围，为消灭李师道集团，解救十二州百姓而一心一德，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号召前线将士上下一心，勇往直前，早日平定淄青，解民倒悬，上报皇恩，下抚黎民。希望淄青的仁义忠诚之士和将士们认清李师道集团的真面目，调转枪口(指冷兵器长枪，不是热兵器)，加入到官军的行列，朝廷保证对他们一视同仁，立功受赏，评职称（爵位），加工资（俸禄）绝不含糊歧视，有仇良辅、张子良、裴行立、侯惟清、李佑等西川、镇海、淮西旧将为例。希望还没有认识到李师道真实面目，对李师道心存幻想的人（田季安、王承宗等）相信朝廷，早日站到正确的立场上来。檄文最后宣称，胜利一定属于圣明的大唐天子，属于忠勇的大唐将士，属于淳朴勤劳的大唐子民。

这篇檄文写出制成露布以后，就是观者如潮，大家都对韩愈赞不绝口。不过许多将领乃至士兵是这么认为的：

“韩侍郎写了这么长的一篇，都觉得不如皇上说的‘他要战，便作战’提气。”

随着檄文下达的，自然是各种任命。朝廷下令成立淄青行营，以宣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荥阳郡公郑余庆为副元帅，在汴州建立行营，以兵部侍郎韩愈为行军司马，以新任宣翕观察使柳公绰为供军使。以义成军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为河南道行军总管，统领义成、宣武、忠武将士自西面招讨淄青；以武宁军节度使凉国公李愬为淮海道行军总管，统领武宁、淮南、宣翕以及近卫各军从南面招讨淄青；下令河北的魏博、横海谨守边界，待命讨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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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狮子大开口

又一场大战的序幕拉开了。朝廷的邸报已经送到了相州，田兴坐在府内，看着案上的邸报，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该为田氏的命运担忧好。和其他藩镇的将领不同，田兴饱读诗书，对《春秋》很有研究，也擅长丹青，是个文武全才的人。确实如李绛所说，田兴心怀忠义。他自幼丧父，长兄田融一手将他带他，亲自教给他诗书，田融是个传统的人，不像他们的族叔田承嗣那么无法无天。在成长过程中，田兴受到了田融极大的影响。有意思的是田兴的名字是田承嗣所起，而表字“安道”就是田融所取，从名和字中可以看出田承嗣和田融对于田兴的期望。两人一个希望田兴能光大田氏宗族，为田氏效命，一个希望田兴能恪守正道，一私而一公，针锋相对。不知道田兴一方面对魏博，对田季安尽心尽力，一方面对朝廷又心存忠义是不是这名和字的矛盾造成的。

田季安在在他的继母嘉诚公主死后，逐渐显露其残暴本色，特别喜欢活埋人。田兴作为田季安的族叔，又是衙内兵马使，常常在田季安暴怒的时候柔声细语的劝说，救了许多将校士兵，为此渐渐得到了军中的拥戴。田兴熟读史书，深知暴力不能持久的道理，常常规劝田季安。田兴本是为田氏着想，结果却引起了田季安的猜忌，认为田兴是在收买人心。好在当时人们都认为田兴才能平平，只是累积资历再加上田承嗣当年的欣赏、田氏宗族的身份才做上了衙内兵马使，田兴也因此得以全须全尾的离开魏州到相州任职。不过人们这样判断的原因是因为田兴的低调。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田兴年轻的时候少年轻狂，喜欢出风头，有一次军中射箭比赛，田兴轻松得了第一，回去后得意洋洋地告诉田融，满以为田融会夸奖他，结果却被田融揍了一顿。田融告诫他说：

“做人要低调！你如果不知道掩藏自己的锋芒，大祸早晚要落在你头上。”

田兴听从了田融的教诲，从此锋芒收敛了许多。到了相州以后更是时时事事都很低调，但是疑心是一种病，田兴越是低调田季安越觉得田兴有图谋，派出了耳目跟在田兴身边，一旦发现田兴有异动就马上诛杀。上一次田兴自长安回来后，发现跟自己关系不错的一些人人间蒸发了，悚然恐惧之下，知道光低调恭顺是不够的，他得让田季安彻底对自己放心，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长安之行给了田兴很大的启发，田兴想起了皇帝陛下在图谋铲除宦官的时候伪装二次中风的故事，于是有一天，田兴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从马上坠下，大呼道：

“我中风了！”

众人急忙把他送回家中，请来郎中为他治疗。和他串通好的郎中在他身上针灸，他浑身都是燃烧的艾草。田季安派来的耳目见状，仔细观察确信无误之后，把消息禀报给田季安，田季安这才对田兴的放心，还派幕僚前来探望，从王承宗那儿买来的党参不要钱似的往相州送。在侄儿的关怀之下，田兴常常一大早起来流鼻血。好在人参这玩意隋朝才开始被神化，隋朝之前比萝卜的地位高不了多少，田兴那会人参的功效还没被鼓吹到起死回生十全大补，不然田兴准得上火烧死。喝久了党参之后，田兴居然“奇迹”般地渐渐好了起来，渐渐地也能做些事情。人参的神话因为田兴在北方几镇被迅速放大了。很多人都会问，田兴好到什么地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别人不知道，但是田兴很清楚，就好到比李诵大帝的程度稍差一点，因为别的中风病人他也没怎么注意，只有学李诵那吴老二样子学得像。一个正常人装中风其实很辛苦，不幸你把《卖拐》找出来，学吴老二走路试试。而且一个健康的人，哪里都不能去，只能憋在家里，最多在州城转悠，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哟。好在性命保住，田兴也就不觉得苦了。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田兴想到三十岁不到的田季安和正值壮年的自己总会感叹：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田兴是胸怀大志的人，一心想找机会重新上马驰骋。从内心情感上来说，田兴是希望田季安早点挂掉的，这样就可以早日摆脱这压抑的生活。不料这个侄儿精力旺盛，越活越滋润。但是当田兴发现危险临近时，心潮还是起伏了起来。心里想道：

“以田季安骄横狂妄的性格，田季安必定会帮助李师道的。到时侯朝廷大军压境，我兄弟该如何是好？”

接着又想起皇帝来，田兴和皇帝只在那日见过一面，印象却极为深刻，想着，就从靴子里摸出了一把短剑来，正是那一次他离京前皇帝委托李绛所赠。他也是因为和李绛的接触而受到田季安变本加厉的猜忌。睹物思人，田兴不禁又是一阵唏嘘，默念道：

“陛下，臣这辈子，大概是没有机会为您驱驰了。”

“驾！驾！手机轻松阅读：ｗàｐ.1⑹κ.ｃn文字版首发”

几匹快马驰进了李愬位于云龙山下的大营，在辕门勘合之后，几人下马，将马交给迎上来的士兵，步行进了大营。为首一人转头解释道：

“家兄规矩严，大营内不得驰马。”

来人正是刚刚调任楚州刺史四个多月的李听，李愬的弟弟。见到李愬，李听快步迎上去道：

“哥哥，不想蔡州一别，已经好几个月不见，想死弟弟了！”

算起来，哥儿俩上次见面还是在平定蔡州之后。李愬是淮西节度使，李听在安黄当刺史，给薛平当副手，虽然靠近，却一个主攻，一个主守，交集不多，很少见面，直到李愬雪夜袭蔡州后才好好聚了一聚。之后又各忙各事去了。淮西、安黄撤镇之后，李愬入长安，李听到楚州赴任，确实有好几个月不见了。

李愬却不像李听想象的那么兴奋，脸上依然是淡漠的表情，李听这才回过味来，停下脚步，正儿八经地整整衣物，拱手鞠躬道：

“下官楚州刺史李听参见总管大人。”

原来这没正形的弟弟也知道自己要在众将面前建立公平无私的形象。李听一本正经的模样把李愬给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想想从楚州到徐州四百多里，他还不能从沭阳直接走，得绕路，这么快就能到徐州，足见一路之奔波劳累，李愬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脸上却依然很平静，只是淡淡地道：

“听弟一路辛苦了，先到我帐中歇息一会吧，郦定进将军和王遂将军也在后帐，你可以去熟悉熟悉。”

李听道个诺去了，路上李听对身边的人说道：

“某这哥哥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很不忍，面上却是一点也流露不出来。”

李愬雪夜袭蔡州，一战成名，此时进爵凉国公，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奢遮人物，其他人看李愬都是仰视，看来是李总管不怒自威，不徇私情，哪里像李听那样只是以弟弟看哥哥的眼光看李愬？所以听李听这么一说，大家都以为他是在李愬面前受了冷遇，自我解嘲，给自己找面子，都忍住笑附和。心里却也对李愬多了三分敬畏。

到了后账，人果然很多，这州的刺史，那军的将军真是济济一堂。唐朝的刺史往往都带有军事色彩，比如李愬就是以徐州刺史充武宁军节度使，军政都管，所以刺史们大都和将军们吹得到一起，尤其是李听，调他做安州刺史和楚州刺史就是为了用他打仗。李听作为名将之后，岐国公李愿和行军总管凉国公李愬的弟弟，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很快就和大家混熟了。

已经到达的武将有：李元奕、郦定进、侯惟清等兵马使以及神武将军李佑、李忠义、丁士良等调到李愬帐下听用的将领，楚州刺史李听以及濠州、泗州、邳州等州刺史。或许是心里有数吧，大家什么都谈，就是不谈军事。果然，升帐之后，李愬就正式宣布的皇帝的任命，在率领众将拜过诏书之后，李愬正式就任淮海道行军总管。

在巨大的沙盘前，李愬向各位将领布置了每个人的任务，介绍了当面的淄青兵马情况。接着李愬向大家介绍了一个人：

“诸位，这位就是本帅帐下的捉生虞侯刘晏平将军。他以前是李师道帐下的虞侯，曾经单骑潜入蔡州，现在弃暗投明，和大家一样，为朝廷效力。”

李愬在介绍时尤其强调了“和大家一样，为朝廷效力”，大家当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众将尤其是五十二军的淮西众将都对刘晏平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接着，刘晏平就在李愬要求下，介绍起了淄青方方面面的情况。

各将领都听得全神贯注，李听尤其认真，不时插嘴问上几句。如果有刘晏平不了解的情况，李愬就会让参军根据兵部下发和己方搜集的情报予以补充。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李愬留众将在徐州过了一夜，第二天，各人就纷纷回到自己的驻地或者治所，李听留到最后才走，李愬带着几个亲兵一直把他送过云龙山。一架战争机器就这么着开动了。

朝廷的战争机器开动的时候，李师道也没有闲着。在郓州，李师道也召开了军事会议。商讨对策。除了李文会、林英、王再升、夏侯澄、刘悟等淄青高级文武官员外，还有几个神秘的人物列席会议。当然李师道商议完了以后回去免不了要和魏氏、蒲氏、袁氏还有几个家奴再商议一会。粮秣统计司侦查得知，其中一个姓田，一个姓王，还有一个姓聂，还有一个不像中土人氏。

姓田的自然是田季安的亲戚，姓王的是王承乾，王承宗的弟弟，曾经作为朝贡使者到过长安两次，被粮秣统计司留下了画像，被列为派往北方的粮秣司从事必须认识的人物，姓聂的，据说是卢龙牙将，还有一个名字不似中土人的，后来统计司侦查发现这人是在莱州登上挂着渤海的旗帜的船只离去的，这人的来历就呼之欲出了。后来统计司的从事回长安后，从渤海档案中发现，这人叫做大仁秀，后来成为渤海的国王。

会议上，虽然形势严峻，李师道表情却依然镇静。本来李师道以为最坏的情况就是自己上表之后，朝廷下令征讨，那时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纳质割地。结果出乎他和所有人意料的是，表章刚刚发往长安，可能洛阳还没有到，朝廷的檄文就已经传遍关东河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李师道发表章的内容是同意送长子入朝为质，朝廷依然会发兵来打。檄文上列举的八条大罪除了第八条清算血统是檄文的固定内容兼凑吉利数字之外，其他的七条，刺杀韦丹，策动兵变，勾结匪类血洗洛阳未遂，私通吴少诚，没有一条不是灭族大罪，就是第一条不经征召私入长安，也是心存不轨意图谋反的罪过，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奢遮人物被这一条罪状断送了性命，遑论其他呢？

魏博田季安和成德王承宗收到了檄文后都是大发雷霆，大骂李师道不是东西，对他们隐瞒了这么多事实，做出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两镇如何敢明目张胆的支持淄青？两镇内部的亲朝廷派乘势抬头，劝说田季安和王承宗放弃支持李师道的计划。主张援助淄青的人也提出可不可以借此机会从淄青多弄些实惠。所以这边接到檄文，那边王承宗就赶到贝州会见了田季安，商议之后决定先后派出使者前来诘问，以此向李师道施压。而卢龙的牙将聂刚则是奉刘济之命前来和李师道洽谈买马和兵器的问题，在驿站得到消息后，聂刚迅速抬高了马价，争取使交易做不成。

不料本来没有主意的李师道这个时候反而镇定了下来。历史上在五年后官军讨伐李师道时李师道一直心存侥幸，即使被反戈的刘悟抓到也觉得有一丝不死的希望，可是现在，韩愈的檄文写得太好了，好的李师道都认为自己该死了。这个时候，李师道就放弃了其他的想法，一心想保自己的性命了。一个想保命的人，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是自己舍不得的。所以，当魏博和成德的使者来到后，李师道痛快的同意了魏博的要求，答应割一州之地给魏博，也答应给成德更多的盐，换取成德的呼应。而聂刚的高马价也被李师道一口答应下来。看起来成德得到的实惠比不上魏博，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他隔得远呢？其实李师道倒是想割一州给王承宗，但是王承宗不答应，傻子才会答应呢，隔着魏博领着一州飞地，那一州迟早是魏博的，或者明着是成德的，暗着是淄青的，更甚的是连名义都不会留给成德。

淄青十二州之地几乎包括今山东全境，是故齐鲁之地，土地肥沃，又紧邻大海，出产丰饶，自从安史之乱后割据到现在有五十多年了。齐国以半个山东称为春秋一霸，李师道三代人经营下来，积蓄自然也是极大。这样的狮子大开口，李师道还能承受得起。况且只要淄青还在李师道手里，哪怕三州给了朝廷，一州给了魏博，剩下的八州之地也是天下藩镇里最大的了，迟早能够恢复元气。对李师道而言，包括招待使者的山珍海味美女赠送的汇票宝马在内，这些都是投资。

投资是追求回报的。李师道要求的第一个回报，就是三位使者列席淄青的军事会议。这个要求相对于李师道的付出而言，其实不过分，李师道要向自己人心惶惶的部下证明自己依然受到了来自魏博、成德、卢龙三大强藩的支持，振作他们的勇气。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得到好处最多的魏博使者自然不会拒绝，实际上，本打算讨价还价一番却得到一州之地，连田季安都没有想到，只怕让田季安来参加这个会议他都会来。王承乾和聂刚都很犹豫，毕竟他们不像魏博，和淄青有唇亡齿寒的关系，犯不着把自己陷到淄青这滩浑水中去。列席会议就意味着对淄青的公开支持，虽然利令智昏，俩人还没有傻到这个份上。但是李师道有自己的办法，最终，淄青的文武官员们在大都督府见到了来自三镇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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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难念的经

三位使者和来自渤海的使者出现在淄青的军事会议上，果然使得许多人精神一振，起码看起来是这样。具体的过程就不介绍了，总之在会议结束后形成了以下的方略：

一，围绕郓州建立核心防御圈，严加戒备，防止李愬雪夜袭蔡州的故事在郓州上演。（这就是名将的威慑力，看来薛平得认命了。）

二，将北方靠近魏博的兵马和东方靠近大海的州的兵马调到南线，防御官军从徐州、滑州、汴州三个方向的进攻。（由此看来李诵的海上进攻方略还是正确的。可悲的陆地将领们。）

三，在黄河沿岸留万人防备程权。

四，在郓州附近预留大量机动骑兵，一方面随时增援各地，一方面准备出击袭扰官军后方。

五，严格实行人口控制，编练壮丁作为后备，排查朝廷奸细。

六，尽最大可能囤积粮草以及其他战略物资，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淮西三个州，没有战略纵深，没有邻近的救援，打了四个月，如果不是李愬出奇兵突袭，或许能撑更久的时间。淄青十二州，横跨齐鲁，比邻魏博，联系河北，起码能撑两年以上吧？）

?

会议结束后，将领们信誓旦旦之后也是匆匆返回驻地。接着淄青节度使下令整顿军备作战的命令就下达到各军州，命令还准许将领们在战争爆发之前尽可能的纵兵劫掠外镇。由于朝廷的檄文下得太过突然，胶东半岛各军州的主官甚至没有得到这次军事会议的通知。李师道打算派王再升去一趟胶东传达会议精神，同时监视采访一下各军州情况，监督编练壮丁和收集粮草。

文官武将散去以后，李师道又和三镇的使者进行了密谈。聂刚表示自己只是受命来谈马的事情，其他的无法代表刘济做任何承诺，只能保证把话带到。王承乾则大谈成德和淄青的传统友好关系，许诺回禀王承宗后给予淄青最大限度的帮助，前面说过，成德和淄青之间隔着魏博，什么许诺都能变成空话。传统友好关系，王家的老节度王武俊最瞧不起的就是李纳了。只有魏博的田氏，答应回去后禀明田季安，助淄青三千兵防备程权。

淄青大将崔承度是淄青宿将，受命守濮阳，防御李光颜。大将夏侯澄受命守考城，防御宣武军。大将王济受命领兵金乡，防御李愬。大将刘悟领兵防守郓州核心防御圈，并兼顾防御程权。以林英为海州刺史，防御淮南。所有出征大小将领官佐的家属全部留在郓州为人质。

只是未等李师道布置完毕，官军已经纷纷进兵。十月初一日，行营副元帅郑余庆、行军司马韩愈、供军使柳公绰分赴宣武、义成、武宁劳军。十月初三日，李愬在徐州戏马台—传说中楚霸王点兵的地方点将出征，武宁军兵马使王智兴率领五十五军往平阴方向进军，侯惟清率领五十二军别走一路进军鱼台。李愬亲领郦定进、李祐、李忠义等率领近卫第一军，第五十六军紧随其后。楚州刺史李听率军出楚州进逼沭阳，渡过沭河下营。

本来李愬是打算派一支前锋的，无奈五十二军和五十五、五十六军各不相让。要知道，五十二军是由投降的淮西军编组而成，越是这样的军队越有自卑感，越想在新东家前有出色的表现，比如沪宁杭战役，最先进入南京占领总统府的就是一支降军。在朝廷立平淮西碑的时候，五十二军上下都被韩愈称为“贼”，深受刺激，摩拳擦掌想要用军功来回击行军司马蔑视的眼光，看来韩愈任行军司马还是效果很显著的。从情感上，李愬是倾向于用五十二军为前锋的，毕竟这是从淮西就跟随他的军队，但是武宁军不干。以前一直被认为是坏孩子的武宁军刚刚被改编不久，想表现的**一点也不比淮西降军差，而且武宁军是地主，凭什么把打头阵的事让给远道而来的五十二军？武宁军将士的习惯是不高兴就闹事，但是王绍把他们弄得服服帖帖的，李愬来了以后也从来没亏待过他们，而且武宁军将士是从心眼里佩服李愬和李光颜，不愿也不敢闹事。于是武宁军众将官公推五十五军兵马使王智兴去见李愬，要李愬讲明白五十二军和武宁军哪个是亲妈的哪个是后妈的（这么问怎么这么别扭呢？）。

王智兴人如其名，是个聪明的脑袋上哗啦哗啦掉头发的人物，等王智兴把正面交兵、迂回侧击等战术全部运用了一遍后，李愬乐了。李愬一拍桌子，道：

“你们别争了，全打前锋。”

结果两军又都憋着一股气想在战场上互别苗头，看来如何协调两军关系成了会让主将头疼的难念的经了，掌书记郑澥对此很担心，但是李愬却很开心。

同日，宣武节度副使都知兵马使王沛奉李光颜军令率领五十三军出汴州进逼考城。刘沔率领四十七军为前军出滑州向濮阳进军，李光颜亲领高霞寓部随其后。河北方面，程权也屯兵福城之外。连田季安也打着讨逆的旗号派军驻扎黄河岸边，天知道他是想帮李师道还是去接收李师道的一州。

随着李师道一支出境劫掠的兵马被忠武大将刘沔设伏全歼开始，朝廷讨伐淄青李师道的战争正式开始了。从十月初五日开始，官军接连战胜，刘沔连拔四座栅垒，王沛肃清了考城外围，连李听都三战三胜，欺负得沭阳守军城门都不敢开。淄青西面总统官崔承度感慨道：

“官军士气高昂成这样，淄青危险了。”

如同其他将领一样，崔承度也认真阅读了朝廷的檄文，收到了以郑余庆、韩弘、李光颜等人亲笔签名的书信，内容当然是劝降。崔承度看完书信后当着全军将领的面当时就把信给烧了。不过崔承度对大儿子私下里说道：

“如果战事不利，你就跑吧，为咱们家留一支血脉。咱们全家还在郓州，不然为父就直接归顺朝廷了。李师道为人刻薄寡恩，平时小气，猜忌将领，现在要将领们给他卖命，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呢？这些人为父十分了解，都是趋利之人，只要朝廷愿意，一碗汤十张饼就能把他们收买了，尚书（平淮西时，为安抚李师道，李诵给李师道加检校工部尚书，已经连同他的淄青平卢节度副大使职务一起被剥夺。出于习惯和尊重，崔承度还喊他官职。正大使还记得是谁不？）倚重这些人，怎么能不败呢？”

崔承度不知道李师道很不放心这些部将，除了扣押他们的家属外，还派出耳目监视他们。崔承度和儿子的谈话被报到李师道哪里后，李师道马上砸了一件珍贵的文物，老雁指的是那玩意放在现在。李师道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该悲是因为从崔承度的话里看来，淄青有许多将领对他忠诚度不够，或者对所有人都是忠诚度不够，缺乏一颗忠诚的心，该喜是因为自己扣押大将家属的英明决定，使得崔承度这样的敢想不敢做，还能维持对自己表面上的忠诚。李师道悲愤极了，李师道想说：

“这些家伙老是埋怨我，说我只知道和家里的仆妇厮混，不肯对他们好一点，也不想一想，他们这些人哪里比得上老婆、四娘和几个奴才他们忠诚我呢？”

李师道在衙署愤怒的时候，没有想到他老婆正躺在刘悟的身下纵情欢吟，也没有想到四娘是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缠到他身上的。田季安喜欢活埋人，李师古、李师道都喜欢把人勒死。得到了密报后，李师道已经把自己收藏的勒死李英昙的绳子给崔承度准备好了，只是顾忌到崔承度在外带兵，在军中年岁又久，没有确实的证据贸然勒杀他会造成哗变的。李氏兄弟谋杀人都是有技巧的，比如李师古勒杀幕僚独孤佑，之前先把独孤佑派到长安去，等到一切准备好了，就给了大将王兴一根绳子，在路上等独孤佑回来。比如李师道想杀刘晏平，先给他放假，然后准备好一切，再比如李师道勒杀李英昙，是先把李英昙派到人生地不熟的莱州，先收拾掉支持李英昙的牙兵再动手的。现在，收拾崔承度最好的办法就是学李师古，把他派的远远的，然后拔掉他的爪牙，最后一根绳子解决问题，但是现在淄青四面都是兵，根本没地方把崔承度派出去，还是先把崔承度调到边远地方去吧，虽然临阵换将不吉利，也不好像诸军解释。

但是崔承度是什么人？淄青的什么勾当他不清楚？当郓州方面派出使者送来李师道召他回去商议大事的紧急信件时，崔承度马上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信使后，崔承度马上关闭了濮阳城门，把自己素来怀疑的几名将领全部逮了起来，然后召集将领们道：

“俺崔承度是大老粗，好听的话也不会说，俺就问问你们，想死不？”

这倒霉催的，问得这么晦气，将领们异口同声回答道：

“不想。”

崔承度接着问道：

“想你们家人死不？”

回答他的当然还是“不想。”崔承度很满意，接着问道：

“愿意跟着俺老崔干，既不让家里人死，也不让自己死不？”

这下将领们可知道崔承度想干什么了，一个个兴奋地高喊：

“想！”

这么好的事情，当然没人不想了。甚至还有人想：现在早早投到官军那边去，立下些功劳，没准也能像侯惟清一样立下些功劳，封个侯哩！到时候，咱就换了那个黄脸婆，娶几个四娘那样的，不，直接把四娘给收了！

正在yy的时候，崔承度发话了：

“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俺就干了，传俺的军令，把城外的守军全撤进来，杜屯不要了，其他地方的栅垒也不要了，城门紧闭，让官军围城吧！”

就这样，李光颜不费吹灰之力占据了濮阳外围的所有栅垒，然后就开始了对濮阳的围城。头一天，义成军将士呐喊着攻城，城上箭如雨下，许多已经很配合的闭上眼睛的士兵惊讶地发现射在自己身上的只是箭杆，箭头哪里去了？士兵们几乎以为自己练成的金刚不坏之身。看出蹊跷的李光颜马上下令鸣金，果然，崔承度的大儿子就坐在吊筐里代表守城将士下“战书”来了。战书看得李光颜忍俊不禁，大喝道：

“本帅倒是要看看是你能攻还是我能守，只要你攻得出来，本帅就放你们回郓州。”

果真，就在围城兵马撤到只剩下两三千人的时候，守军也没有攻出来。倒是前来救援的淄青军，被李光颜击败四次，斩首三千多。

在其他各路都高歌猛进的时候，李愬这边却哑了声。侯惟清和王智兴喊得凶，却没一点实际的战绩呈报，这不禁让掌书记郑澥和郦定进等大将有些焦急。李愬却慢条斯理地说道：

“莫慌，莫慌！”

鱼台城外，丁士良伏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上穿着的是李愬送他的棉袄，腰里挂的是他随身的酒囊。酒囊本来在捉陈光洽的时候被他丢在文城栅，李进诚打破文城栅后又给他拿了回来。丁士良伏在地上，纹丝不动，五十二军的荣誉，就看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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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侯惟清的铁与血

（一处失误，王济应该在金乡，而不是菏泽，菏泽还没建县呢。）

说五十二军的荣誉维系在丁士良的身上，确实有些夸张，丁士良是深入敌后的捉生将，但是毕竟不能指望他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丁士良此来，主要目的是为了刺探敌情，还有顺便抓两个舌头回去。作为五十二军斥候营的头，这些事本不用他亲自出马，但是丁士良非要自己来，因为最近附近几地的兵马都在向鱼台靠拢，统计司此前的情报只能作为一个判断的基础，要摸清具体情况，得根据许多蛛丝马迹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断，丁士良相信自己的能力比其他人都强。

天晚的时候，丁士良终于回到了军中，当然不负众望，从马上解下了两个蠕动的麻袋，打开一看，都是军官。丁士良把酒囊朝亲兵手中一扔，道：

“灌酒去！”

自己就抬脚回帐了。众人知道他劳累了数日，要回去睡觉，就由他去了，审问的事情自然由侯惟清、李祐等人来搞。

作为一支完全由前叛军组成的军队，五十二军一直生活在别人歧视和怀疑的眼光中，尤其严重的就是在他们立下大功后韩愈依然在《平淮西碑》中说他们是”贼“。但是李愬相信他们，在李愬请求下，李诵起码在形式上给予了和其他军队一视同仁的待遇，这使得五十二军上下充满了一种知恩图报证明自己的氛围。如今，机会终于来临了。

两名外出督粮的军官的失踪并没有被鱼台守军及时发现，直到晚上守将王兴才知道，王兴顿时担忧起来，鱼台城内外的斥候开始四处出动，百人以上的小队也派出去好几支。王兴担心官军会突然向鱼台进攻。相比于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侯惟清部，实际上王兴更关心王智兴部的进展情况。人如其名，王智兴名字里比他多一个智字，打起仗来也以狡诈著称，不但狡诈，而且勇猛。开战之前，官军严格控制了两镇边界，而且鱼台虽然靠近徐州，来往传递消息却更加周折麻烦，往往要绕道东面的大泽，就是今天叫做微山湖的所在。再加上官军早就准备停当，诏书一下，马上进兵。而淄青包括河北各镇获得檄文却比西南各镇迟了数日，临时再布置，依然跟不上变化了。斥候只是回报上万官军打着王智兴的旗号直奔西南重镇金乡去了，当面只有千余官军在边界戒备着。鱼台紧邻徐州，几个月前李师道决心打一仗的时候就做好了首当其冲的准备，城内常驻五千兵马，外围有三千多兵。临近的几处兵马也都划给了王兴。现在武宁军大将王智兴却率领一军人马为前军奔金乡去了，想到对面的主帅李愬善于出奇兵，王兴只能祈祷刚赶到金乡的王济能撑得住三板斧了。

出于战术考虑，檄文的传递这一次是极为保密的，虽然是送到每一个军州的，但是李诵想起第四次中东战争的时候埃及军队出奇制胜的战例。当时阿拉伯国家军队对以色列屡战屡败，各国潜心策划决定发动第四次中东战争，可是所有战争的准备工作都是在平静的表象下进行的。当某一个假日到来时，埃及军方所有军官都正常获得了假期，每个人还获得了军部赠送的一个信封，里面有神秘的礼物，军部要求所有军官只能在某时某刻拆开，到了时间，还在运输过程中的军官们拆开信封一看，马上傻了眼了。信封里的礼物是命令，命令所有军官马上返回所在部队。军命难违，军官们只好详尽各种方法返回部队，回到部队后，军官们接到了跨过苏伊士运河向被以色列人占据的西奈半岛进攻的命令。而以色列的情报部门此时已经认定埃及军官开始度假，以军极为放松，结果被埃及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埃及军队狠狠吹了一口恶气，夺回了西奈半岛。受这一瞒天过海之计启发，李诵下令在诏书和檄文上也加上封印，注明绝密字样，规定某地只能在某时开启，总之一定是要比淄青多出两三天，至于主官，当然知道得比别人更早了。因为淄青虽然在长安、洛阳的情报网被起获干净，在其他地方的可不敢确定，这些人情报的传送可是比驿站要快。为了先发制人，出人意料，只能这样了。

果然，不但刚刚遣使上表的李师道方面没有想到檄文会突然下达，绝大多数河南道中低级官员也是没有想到，他们还以为起码得等到李师道的使者入朝之后，朝廷才会发兵呢，看到公文或者露布的时候才醒悟自己不知不觉做了许多应战的工作。至于淄青方面，檄文到达的时候是十月初一，上面标注的打开日期是十月初三，正是行营确定开始进攻的日期。李师道当然没有老实到会按照朝廷的要求打开这份看起来级别很高的公文，撕开封印后，李师道就气了个七窍生烟，慌忙召集附近的高级将领会议，按照预案匆匆布置了防御任务。负责防备李愬的王济一昼夜疾驰刚刚到位，还在路上就收到了官军已经浩浩荡荡打过来了的消息，气都没喘匀呢，王智兴的大军已经满山遍野的到了眼面前，赶紧布防还来不及，哪里知道李愬不按牌理出牌，派了两支前锋呢？至于鱼台，就更不用说了，本来提心吊胆的王兴把心从嗓子眼又放了回去。

正当王兴在担忧金乡方面，拼命收集兵员的时候，侯惟清已经绕到了他屁股后面，准备狠踹了。忙活了两天，王兴总算收拢了一万兵马，其他各部正源源不断开来，王兴才稍喘了口气。金乡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王智兴进逼鱼台后，三战三胜，拔了金乡外围三座栅垒，淄青军损失两千多人，四千马牛。王兴在考虑要不要增援金乡的时候，王济给王兴发来命令，要他按兵不动，随时候命增援金乡，相机出击徐州，也要防备官军对鱼台的突袭。

王济的命令里隐含着他的担忧，鱼台是金乡的侧翼，可以直接威胁徐州，如果鱼台失守，官军就可以四面合围金乡了。现在官军没有攻打鱼台，反而在金乡先出现，这有违常理。更何况，到现在为止，金乡城下只出现了王智兴一个人的旗号，李愬的大军到哪里去了呢？

答案在第二天午后揭晓了。申时，正在等待嘉祥、任城援军到来的金乡军在东北方向远远发现了淄青军的旗帜。因为早上又被王智兴拔了一座栅垒而惶恐忧愁的士兵们顿时兴奋起来，等王济快步登上城楼，兴奋已经变成了沮丧，王济看到援军是来了，可是来得是残兵败将。打开城门将被追得气都喘不过来的千余败兵们放进城来，才知道早上从嘉祥出来的援兵和任城援兵会合后，在金乡故城外遭到官军大将郦定进的伏击，郦定进骁勇过人，挥槊上马连杀七将，八千援军顿时溃不成军，连军旗都被郦定进夺了去，只有一部分逃回嘉祥，一部分逃到金乡，剩下的估计都不剩了。只怕金乡故城也是保不住了。

王济当时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紧接着，更多的败兵赶回金乡，一天时间，金乡北面的金乡山、羊山、和金山故城三座栅垒被官军同时拔起，都是一大早起来后发现栅垒外全是官军，连报信的人都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拿下的。而距离县城西面五里的鱼山也在午后突然遭到官军的猛攻。种种态势显示，正从南、西、北三面压向金乡。酉时，在出金乡西门的援军被突然出现的官军骑兵在城门口围歼后，鱼山垒冒出了标志着失陷的浓烟。李愬的帅旗和李愬自领的五十六军旗号进入了王济的眼帘。

两天之内连败八次，损失兵力八千以上，这还是没见到大部队的情况下。王济要发疯了，从这两天的战况中，王济总算明白过来，第一，官军突然发动已经占据了此战的先机；第二，官军四面八方同时进攻，说明官军兵强马壮，数量众多，而且都是精锐，很可能是主力尽出；第三，官军用兵具有突然性，隐蔽性，行动干净利落，从战术上看，自己不是李愬的对手，第四，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收缩兵力，凭借坚城，与李愬抗衡。但是现在城外的兵力已经报销得差不多了，收缩兵力已经晚了，而固守坚城，城是够坚，问题是，凭着手里的七千兵他守不住金乡。

李愬很佩服王济，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没有调动鱼台的兵马。于是为了表达他对王济的钦佩，当新的一天到来的时候，从四万官军中分兵数千，拔掉了通往鱼台的路上的一处栅垒，再次击败来自任城的援军。三天之内，官军连胜十一阵，金乡守军为之胆寒。但是王济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起码他知道了，侯惟清五十二军的旗号也出现了。

自从雪夜袭蔡州之后，天下人都知道李愬好出奇兵。现在，李愬、王智兴、郦定进、侯惟清等大将的旗号出现在金乡周围，说明什么？说明武宁军集结的四军兵马已经倾巢出动，或者说大部出动，李愬玩了一招实之虚之，虚之实之，这一次李愬出奇兵的对象是他王济所把守的金乡，不然何至于一上来就精锐尽出，尽拔栅垒？知道中了李愬计策的王济后怕不已，连夜发动士兵征用民夫加固城防。

第二天（又一个第二天！）当李愬将从武宁刚刚运到的投石机、鹅车等攻城器具在城下逐次排开的时候，金乡的城楼上点燃了烽火。在东面距离金乡县城十五里和三十里处，有两座栅垒，控制着通往鱼台的大道。

李愬在城下抚手笑道：

“王济匹夫，中吾计矣！鱼台已入我军囊中！”

王济在城上冷笑道：

“李愬小儿，必然以为本总统（听着吓人）会招鱼台守军来救，他好中途设伏，破我鱼台大军。他以为他会出奇兵，某不会出么？”

果然，官军围而不攻，只有教化参军们手握大喇叭开始宣读檄文，发动攻心战。似乎那些从徐州远道而来的攻城器具只是为了出来晒晒太阳，听教化参军的宣讲一般。隐隐约约地，在官军的大阵后面，有一支兵马迤逦往东方而去，城上众将都对王济钦佩不已。王济指着这支兵马道：

“这必然是李愬小儿派去迎头拦截我鱼台兵马的，他以为只消当头拦住，而后两边伏兵杀出，我军必败，却不料，这一次定要他扑一个空，也要让他知道本将的手段，我军的威武！”

在一批一批探马接连返回后，王兴终于确信前方没有官军。于是鱼台西门打开，一支约三千人的军队开出鱼台，往西而去增援金乡。军将临走的时候，王兴告诫他说：

“千万记住，到了界栅，就留在那里，万不能前进一步。只要守住了界栅，金乡和鱼台就能互相呼应，待到郓州大军到来，一举击破李愬。这也是王总统的命令。”

界栅是鱼台和金乡之间的一座栅垒，距离金乡县城四十多里，感情这还真不是去增援金乡的，看来，王济还真打算让官军扑一个空。援军出发以后，鱼台的探马还是不断驰进驰出。半个时辰之后，鱼台的南门打开了，一队没有打任何旗帜的军队从南门开出，直走了小半柱香时间才开完。就在城外的人认为城门要关上的时候，又是一队兵马从城内开出来了，这一次足足开了有半个时辰才开完，最后又从鱼台南门开出了一支军队，南门才关闭。真看不出这么小的城居然能容纳这么多的军队。

“直娘贼，打得好算盘哩，前军中军后军加起来足有一万两千人，他是想把徐州搬空哩！”

“俺们快回去禀报将军。”

远离路边的土坡上，两个脑袋悄悄隐了下去。

鱼台城南二十里外，几条河流交叉的所在，把一大块陆地包裹其间，周围都是丘陵，东面不远处就是静悄悄的微山湖，站在坡顶上，似乎还能看见浩渺的烟波，和微山湖上打渔的渔夫，真是个让人神清气爽的所在。几声鸟叫之后，从坡谷里钻出来几个人，把两人带了进去。

侯惟清正坐在一片向阳坡地上惬意地晒着太阳。如果不是因为打仗，他还真不知道鱼台这个小地方有这么个有山有水的好所在呢。脚下的干草上，已经躺了好几只山鸡野兔之类，还有头好大野猪。

“再钓些鱼就更好了。”

正想着，坡底钻出几个人来，见到侯惟清跪下道：

“启禀将军，一个时辰前鱼台方面开出来大约一万两千兵马，什么旗号都没有打，正往南去了。里面大约有骑兵五千人，余下的全是步兵。现在估计前锋已经到南陂了。”

侯惟清道：

“果然不出大帅所料，想趁我军尽出袭取徐州。孙子，爷让你有来无回！”

接着唤过几名军官吩咐道：

“木头，让将士们都起来，要松松筋骨了。你去通知李将军（李忠义），龟孙子要撞网了，让他准备拦住。你去告诉李军使（李祐），告诉他可以打鱼台了。你去河那边，把胡将军和窦将军的人马唤起来。你去丰县，传本将军命令，让朱泰将军出兵。”

胡将军和窦将军是武宁军和近卫军的将领，窦将军就是武学一期的高材生窦义，讨伐淮西的时候本还是个高级参军，淮西讨平后，太子和李光颜在叙功的时候都提到了他，现在已经带一旅兵马了。二人奉命率本部兵马归属五十二军，听侯惟清指挥。能让皇帝亲军配合自己作战，这让五十二军觉得特别骄傲，也生怕这一仗打不好，丢了自己面子，更让人瞧不起。

不多时隐藏在这一片河流交叉的丘陵地中的兵马纷纷站了起来，黑压压一片，足有万人。明晃晃地永贞刀如同一面面狭长的镜子，将太阳光反射到四面八方。瞧见河对岸的兵马也集合了起来，两岸万人大军静悄悄地一点声音都没有，让侯惟清觉得一种牛叉的情绪在自己的胸膛蔓延。当敌军后队已经过了南陂的时候，按照计划，对岸的兵马先出发了。本来侯惟清是打算让对面两个旅当后备的，但是人家都是强军，不想把风头给五十二军抢光了，坚决不让。侯惟清一想堵截的打城的都是五十二军，好处确实不能让自己全占了，就答应让近卫军窦旅和五十六军胡旅先出击了。

等窦旅和胡旅都看不见了，侯惟清才对自己的两旅人马训话。侯惟清的第一句话是：

“兔崽子们，把你们的刀先收起来，晃得老子头都晕了！”

将士们一阵低低的哄笑，惊起了一片飞鸟。

“暴露目标，坏军纪了！”

侯惟清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旋即想到敌军还在离这里十里的官道边，才放下心来，接着说道：

“以前的事情我侯惟清就不讲了，大家自从反正一来，从皇帝陛下”，

侯惟清朝上拱了拱手，继续说道，

“从皇帝陛下到李帅，从来没把咱们当成是外人。瞧瞧咱们手里的刀，一水的永贞刀，瞧瞧咱们身上穿的衣，披的甲，和其他军队一点两样都没有。咱们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官军。”

说着，侯惟清抬高了音量，道：

“实话告诉大家，这次贼军出来的有一万两千人，咱们兵马看起来比对方多，可是有五千兵被李军使带去打鱼台了。咱们现在和贼军人数差不多。告诉弟兄们，鱼台城里留的守军，只怕不比李军使带的人少多少，可是李军使执意不肯多带人，为的是什么大家都清楚。大家都是裤裆里两个卵子咣咣响的汉子，该怎么做我侯惟清就不说了，不说为皇上，为李大帅，就是为咱们五十二军一万两千五百弟兄和分到其他军中的七千多弟兄，在立平淄青碑的时候不被人再刻成是贼，咱们也要拼了！”

五千双眼睛盯着侯惟清，没有一点声音，但是侯惟清很满意，侯惟清从士兵们的眼神中，读出了两个字：

“拼了。”

实际上侯惟清知道，一支八千人的兵马正在李愬亲自统领下从金乡赶来，一支三千人的兵马将在朱泰的率领下从丰县赶来，在最后关头投入战斗。侯惟清也知道，今天天气很好，不会出意外，存了拼了念头的五十二军会比预计的伤亡多许多，但是侯惟清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只有铁与血，才能清洗五十二军将士身上的耻辱，只有一场血战后，五十二军才会被真正接纳，成为真正的官军。

作为一支成建制的降军，他们背负着极大的信任，也背负着极大的压力。这个机会，侯惟清和五十二军都等了很久了。感谢李大帅，给了我们这个机会。

安静而迅捷的行军开始了。侯惟清的亲兵们捡起坡上的野兔山鸡，拽起野猪。侯惟清吩咐道：

“和高参军说一声，去把这两天扣押的百姓全部放了。每人发一贯钱。”

咱们现在是官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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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天 雷

最后，不但每人给了钱，连侯惟清打到的一些野味都送给了因为打猎或者砍柴到这一片丘陵间被扣押的百姓们。

初冬温暖的阳光照耀在王兴身上，却没有正在颠簸中的王兴带来一丝舒适和惬意中的感觉。前往徐州的道路由于割据数十年来尤其是最近刻意的破坏极度凹凸不平，使得长途的奔袭在鱼台境内成了很折腾人的行为艺术，不管是人还是马，都一脚深一脚浅地寻找大地的底线，就像股民在试探A股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一样。不过王兴还是要比股民们幸福的多的，探底A股的结果是可能压根就没底，但是王兴已经看到曙光在望了，再有十五里，前军就要进入丰县了。哪里的道路，平整得可好哩。

本来想折腾敌军，结果却变成了折腾自己，不管是王兴还是他的一万两千名士兵都有一种自嘲的想法。在南陂以北，路还好走些，过了南陂却是能把骑兵的肺给颠出来。有一个小子就是不注意磕到马鞍上，飞了颗牙，现在说话跟拉风箱一样。如果不是田野里麦子探了头，骑兵们更愿意从田野上走，到底大家都是农家子弟，谁愿意糟蹋自己父老的庄稼呢？

士兵王老五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王老五是鱼台东乡人，家就住在微山湖边上,去年官军讨伐淮西的时候李师道准备救援淮西扩充军队时被强行征召入伍。实际上也谈不上强行，王老五对公人几乎没有反抗意识，傻呆呆地就跟着走了，如果是在淮西，他得被称为木头。多年的务农生活使得王老五练就了一身强健的体魄，再加上不发达的脑细胞，一名完美的炮灰诞生了。在经过并不严格的审查后，前农民王老五光荣的成为了选锋营的一名长刀手。

不过王老五到底憨直了些，在操练时总是会犯下这样那样的错误，比如奔跑时把头盔颠掉，腰刀滑出等等，一场训练常常被小队长踹上好几脚，完了身上全是脚印。军营的悲惨生活使得王老五的心灵发生了很大的扭曲，常常在行军时出神地瞭望辽阔的原野。军官告诉他们：

“到了军中，就好好想着怎么为尚书效力，为自己攒点钱，省得老了伤了没人管。咱军中日子是苦了点，不要想着跑，想跑的先想想自己家里是不是还有人，想好没有了你再跑，免得对不起父母。”

看到几个断胳膊少腿的逃兵后，王老五的心里彻底放弃了逃回家的想法，王老五，光看名字就知道这是多大一家子。想到因为自己小侄儿会被校尉狞笑着抱起就像校尉在其他地方做的那样的惨象，王老五就浑身发颤，安心地做他的大头兵了，只有深夜里才会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抹眼泪。关在军营里，王老五想着的是家里的麦地，微山湖的鱼虾，连走在高低不平的官道上，王老五都狠狠地翕动自己的鼻子，想嗅嗅麦子的香味，可惜嗅到的却是干硬的尘土味。

王老五后来回忆说，当时他就觉得有种不对劲的气味隐藏在空气中，但是他作为一个小兵，对劲不对劲不应该由他操心，尽管他当时很想拉屎，但是还是忍住了，跟上大队的节奏，直到前锋骑兵遭到了突然冒出的官军的阻击。

阻击的形式让王兴以下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这是他们前所未见的。不止对他们，对官军而言确实也是前所未见的，谁都没见过如此火爆猛烈的场面。

把这种玩意都配属给我们，皇上和朝廷真是没把咱们当外人哪！

李忠义身经百战，却从来没有见过五千匹马同时炸营的壮观景象。当配给他的五百名近卫军辎重营士兵在道路上埋下炸葯，在路两边干草丛中堆放起炸葯的时候，李忠义还在质疑这么做的意义，当辎重营的校尉要求他把部队撤到两里以外时，李忠义不以为意。说实话，皇上捣鼓出的这个玩意压根在战场上就没使用过几次，而且都是由近卫军掌握，见识到这种威力的敌人早已经去见大神了。李忠义是个各方面都正常的人，让他相信光靠这些黑乎乎的散发出刺鼻气味的罐子就能击败在平原上无往而不胜的骑兵，怎么可能呢？李忠义不满地对辎重营的校尉吼道：

“把军队埋伏在两里之外，要是贼军跑了怎么办？贻误战机，你担得起吗？”

校尉道：

“李将军，您应当相信大帅。事实上，确实没有必要埋伏在两里之外，但是贵军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火雷。末将跟您说，第一次引爆这玩意的时候，末将当时都吓得尿裤子了。动静实在太大了。在西边，吐蕃军被炸得傻了的都有不少，腿都发软，哪里还想得到跑啊。基本上这玩意一出来，战斗就距离结束不远了。连人都这样，何况畜生呢？末将让将军离得远一点，不是怕将军胆小，而是怕炸窝乱窜的马冲撞了弟兄们，给咱们造成不必要的损伤。再说，靠得太近，咱们弟兄们虽然都是个个好样的，也未必就能马上回过神来。”

李忠义最后还是同意了辎重营校尉的安排，因为对方有五千骑兵，自己全军都是步兵，而且是轻步兵，硬撼的话李忠义相信自己的军队依然能获胜，但是肯定会吃大亏。不过李忠义依然撂下狠话来，要校尉仔细点，莫要误了战机。说实话，如果不是李愬有严令，必须尊重五十二军将士，已经是果毅都尉的辎重营校尉未必会和这立下大功的降将啰嗦这么多，咱爷们，可是正经的天子亲卫，百战精锐，跟你们这帮土豹子有什么好说的！

李忠义的心思和侯惟清是一样的，也想一战为五十二军正名，但是李愬有李愬的考虑，李愬的考虑就是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事实上，在李诵借着身体欠佳的借口跑到几个终南山的名道士的丹房去，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搞出火葯的配方来后，李诵就有过命令，就是火葯这玩意，只能在对外战场上首先使用。淮西之战，近卫军第三军因为已经在边境摩擦中小规模地实验了火雷，就钻皇帝命令的漏洞，给阻挡自己前进的淮西步兵来了这么一下，结果第三军这次就失去了参战的资格。近卫军一开始的几员大将里，郝玼已经进爵保定郡王，李愬和李光颜都是国公，而第三军军使王大海连个伯爵都没捞上。李愬清楚，皇帝实际上不想把火葯用在对内的战争上。所以李愬就在军事会议结束后和李光颜一起面圣，请求道：

“淄青连绵十二州，可战之兵十万以上，动员能力可达二十万以上。而且河北各镇随时都能卷入战事，臣等以为应当速战速决。而要速战速决，除去将士果敢，还要军器坚利。臣等思及军器，没有比火雷更称得上利器的。为大唐山河计，为天下苍生计，还请陛下准许臣等在淄青一战中使用火雷。如有火雷之助，臣等保证半年之内，平定淄青。”

在攻打佛光寺的时候见识过火葯威力的李纯也赞成在战争中使用火葯。李纯的理由极具杀伤力。李纯道：

“父皇不愿意对吴少诚、李师道使用火葯，为的是念及他们都是大唐臣民，所以不忍，但是父皇以他们为臣民，他们何曾敬父皇为君父？父皇乃是天下臣工百姓的君父，是大唐忠勇将士的君父，奈何为了几个不肖的臣工，枉顾忠勇将士和无辜百姓的性命呢？”

李诵在这个问题上确实迂腐了，其实李吉甫讲得很对，您就把自己当成是武德年间的高祖，把山东河北这些个当成是王世充窦建德不就成了吗？不知道李吉甫还讲了哪些话，反正李吉甫进完谏之后，皇帝虽然没有表态，但是反对的话也不再说了。本来猜测皇帝的心思对储君来说是大忌，但是当心里没底的李愬李光颜求见东宫时，太子道：

“寡人也不知道父皇是什么心思，但是父皇仁德，想必不会看我大唐将士白白流血，百姓流离失所吧。”

李愬和李光颜自然心领神会，相顾奸笑几声去了。不过李诵后来特地发上谕指出，决定战争胜败的是人，不是武器。前线的将领们认真研究学习了上谕之后，都对皇帝的精辟见解表示佩服，同时大家形成共识：皇帝的话要听，新式武器也要用。

躲在一片丘陵后面，李忠义无聊地嚼着一片干涩的红叶，一边在估算着火雷到底有多响，心里打算着要是那校尉吹牛，就找机会狠狠折辱他一顿。正想着，望哨的斥候跑到他跟前，道：

“将军，敌军骑兵已经进入我军火雷区了。”

吐掉红叶，李忠义手一举，坐在地上的士兵们纷纷起身，拿起兵器，按编制站好。军官们正在整顿队形。天大的响声铺天盖地地传过来了。

李忠义后来回忆说：

“那哪里叫火雷，分明应该叫天雷，神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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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搂草就要打兔子

我们说过，王老五闻到了隐藏在尘土弥漫的空气中的危险的味道。[萬書樓]作为士兵，这个不应当由他来操心，他只要闷声朝前走就行了。但是嗅到了危险味道的人总是会多一些提防，所以当巨大的爆炸声在前面响起时，王老五是他所在这一排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万幸的是，王老五是排在边上的，所以没有人挡住他的路，王老五一纵身跳到了路边的沟里，事实上他是滚进去的，或者说两腿一软瘫进去的。不管怎么样，王老五在正确的时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在他进入，我们姑且说进入吧，进入沟中后，有一段时间王老五感觉到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那叫一片死寂，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几岁了，接着，耳朵里听到了一种近乎蚊蚁的细微的声音，他刚把头微微地抬起来，想翻身起来，就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从自己的头顶上掠过。

那是一匹马。

接着还有更多的马从他的上空掠过，把马背上的骑兵狠狠地摔落到沟里，沟边。王老五看到有一个平时最耀武扬威的家伙被马甩得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不偏不倚撞到了沟边一颗枯树的枝杈上，被挑在那里，嘴巴张得大大的，晃晃悠悠地荡着。这还不算最惨的，最惨的是又有一个骑兵，不偏不倚地压到了他身上。

等到王老五耳朵里渐渐能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已经不打算起来了，王老五敦厚，不代表王老五没有自我保护的狡猾，耳朵里传来的全是接连不断的惨叫，王老五的内心充满了恐惧，而且这种恐惧越来越扩大，渐渐控制了他的四肢，一片又一片黑影栽倒在沟里，王老五眯着眼睛，看得出来这些都是自己的同伙。王老五甚至很高兴地看到了那个威胁自己和弟兄们不要逃跑的校尉，被一员穿得和自己服色不一样的将军抡起一刀削飞了脑袋接着被那将军一脚踹到沟里，躺倒在自己边上，王老五斜过眼去，看见脖腔里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甚至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和小血珠，王老五的腹间顿时翻腾起来，感觉到一股发酵的气味压迫着自己的喉头。王老五强忍着把头别了过去，把一腔消化了一半的秽物吐到了另一边刚刚落下的同伙的脸上。

官道上紧跟在骑兵后面的淄青军根本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后队的人马好一些，受到爆炸的冲击比较小，还能组织起有限的抵抗，而前队的士兵大多两腿发软，头脑发懵，刚回过神来，前军暴躁的马匹就回头冲了过来，躲闪不及的当时就看到了碗大的马蹄，离得远一点的就扔掉兵器往路两边滚，却没料到马也会跟着人走，一个个叫苦不迭，哭爹叫娘。

马匹上的骑兵根本控制不了马，反应快的死死抱住马脖子，死活不松手，反应慢一点的已经被马甩到了地上。几千匹马被连绵的爆炸声惊动，那可真是恐怖的事情，受惊焦躁的马群先是在原地挤擦，上下暴跳，接着就跟着几匹脱缰而去的马撒开四只蹄子发疯了一般的跑，往前往后往左往右的都有。当从两里之外一跃而起的李忠义看见朝自己奔来的百余匹马时，当时都惊呆了，幸亏近卫军士兵们很熟悉，掏出弓弩来射翻了领头的几匹，才把官军的心给安下来。接着，一名近卫军小校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匹堵好耳朵的马牵出来，用马刺在马屁股上狠刺了下，吃痛的马猛地一窜，带着已经失去了辨别能力的马群往北跑去，一路上不断有马上的骑兵撑不住，被摔落在地，又被后面的马踩踏成一摊肉泥。

虚惊一场的李忠义感觉大失面子，本来憋着一股气的淮西军也觉得在近卫军面前失了面子，于是李忠义大喝一声，就掩兵冲着被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的淄青军冲了过去。他只有两千人，但是却把在眼面前的淄青军视为无物。等到窦义他们赶到的时候，战场已经被压回到南陂了，在那里，侯惟清正等着淄青败军呢。淄青军后军还有数百名骑兵，疯狂的马匹在侯惟清的五千步军合围之前，冲出了一个缺口，跟着稀稀拉拉跑出去一两千败兵。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得力于丁士良和他的斥候营的功劳，战场的设置前有大河，后有大池，极其巧妙，所有受惊的马都没有跑掉，或者落入了河水中，或者被等候的官军手到擒来。被俘虏的马匹和被俘虏的人一样，大多惊恐不安，一有风吹草动就狂嘶不已，尥蹶子，刨地，一身冰渣子在身上也不顾，也有再跑的，直到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不久前还是骑兵的许多士兵感慨道：

“这些马，算是完了。”

全然不顾瑟瑟索索的俘虏们。

一万两千叛军被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大半，斩首三千余，大多数还是被马给踩死的，生俘六千余，王老五最后也从沟底被拽了上来，和其他人比起来，王老五堪称俘虏里最幸运的一个，连皮外伤都没有，只是脸色青的厉害。这一战，除了意义上比不上王智兴的首战告捷，战果是远远超过了。

经过俘虏们的辨认，终于在一段血肉斑驳人马尸首交相枕藉的道路上发现了王兴的尸体，一只手前张着，浑身上下一块好皮都没有，和泥土混在一起，看得恶贯满盈心理素质过硬的五十二军将领们都不寒而栗。李忠义喃喃道：

“幸亏去年朝廷没有这玩意，不然咱们不都?”

余下的话没有说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辎重营的那个校尉却说道：

“这玩意，前几年就在边地对吐蕃用过了。去年只是皇上他老人家不想对淮西用罢了。”

此话入耳，众将领是五味杂陈。留下后赶来的丰县兵马发动百姓打扫战场后，各军依次向鱼台进发，支援李祐去了。

到得鱼台，却见荒野上满是淄青军的遗尸，城头上五十二军的军旗已经竖了起来。李祐一脸笑容的从打开的城门里策马走出，道：

“小弟不才，已然得手了。”

当大队兵马从鱼台开出后，鱼台就成了一座疑似空城，城头上的守军正在慌张叫喊，李祐的人马就杀到了门前，撞开城门后，李祐带着自己的百战精锐，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遇到，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鱼台城。胜得有些不过瘾的李祐又派出两名偏将，各带五百人在城南左右埋伏，在城上依然插满淄青旗帜，果然，从南陂逃回的败兵直奔城门而来，满含恐怖深情款款的叫门声还没有结束，埋伏的官军就已经杀出来了，这样又留下了数百具尸首。

光搂草不打兔子，真不是出身淮西的五十二军的风格啊。所以侯惟清、李祐和五十二军以及配属的将领们经过短暂商议后，做出了决定。

侯惟清道：

“咱们顺手把界栅给拔了吧！”

本来留着界栅就是为了给金乡王济那边留个念想，现在鱼台都打下来了，界栅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再说虽然在鱼台赚了无数粮草，界栅那旮旯的四五千兵马以及粮草还是让过怕了穷日子的原淮西将领们眼馋的。这一次，五十二军决定不要其他军队，尤其是辎重营帮忙了，弟兄们自己玩。

第二天一早，界栅上依然冒起了袅袅的炊烟，只是围坐在一起吃早饭的，变成了谈笑风生的官军。五十二军玩了一出淮西时代最喜欢的夜袭，给界栅守军四千余人来了个夜半惊魂。很多界栅守军士兵只穿着单薄的衣裤就惊慌失措的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四面都是火把，远近都是喊杀声，可怜的士兵们却找不到军官，军官们也找不到主将，好容易聚集起来的又被官军杀散，只好没头苍蝇似的然后跟着人多的一群运动，等到天亮的时候，浑身都是冰渣的淄青士兵们才停下来喘口气，到老百姓家里混顿饭，借点衣服，他们其实也不是不想掏钱买，只是昨天夜里走得匆忙，忘了带钱，于是只好强吃强借了。滑稽的是，夜里辨不清方向，许多界栅乱兵都跑到了鱼台城下，最搞笑的一队哥儿们，不知道怎么就那么能跑，天亮的时候才发现到了丰县。和淮西的情况一样，为了防备淄青劫掠，邻近鱼台的村庄都很剽悍善战，生意上门，哪里有不接的道理，乡勇们当下捉了这些冻得跟萝卜一样的淄青兵去县城领赏。

一天一夜，连续拿下鱼台、界栅，五十二军这才觉得自己有了点成绩，派人去找李愬报功了。李愬其实也没闲着，一路上把金乡境内残存的几个栅垒给拔了，知道鱼台拿下后才暂且歇息。这界栅李愬本来是留给自己的，却被五十二军打了兔子。得到战报的李愬却不生气，只是笑道：

“他侯惟清和李祐不是喜欢搂草打兔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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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出潼关记（一）

潼关内的千里谷道上，背着风走来了一队人马，前后数十人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拱卫着正中一辆马车。骑士们虽然衣着朴素，却个个高大魁梧，眼中精光内敛，一看就知道是高手。实在看不出来的，也站在道边指点道：

“这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天都要下雪了还想着出关。”

一名骑士策马跑到马车边，低声道：

“爷，天眼看要下大雪了，李先生问咱们可是要在潼关歇息一晚？”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道：

“不是说今天出潼关的吗？今晚到潼关外住店。”

声音平和，那骑士却很是诚惶诚恐，道：

“爷，知道了。”

骑士奔跑到头前，一行人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勘验过身份后，一行人就出了潼关。车里一人道：

“恁地磨蹭，耽误了不小时间。”

车内另外一个声音回应道：

“老爷，这也是没有法子，吐蕃和回鹘的探子太嚣张了，遍布中原，不得不防啊。等到河北平定了，咱们大唐再收复河湟、安西、北庭，那时天下太平了，百姓出入关中就顺畅了。”

“呵呵呵呵呵，”车内的另一个声音显示这位老爷明显心情大好，接着车内的声音就低下去了。

天色将晚的时候，雪终于大了起来，虽然未时未过，天空却像是锅底一样，黑黄黑黄的，一行人倒是不慌张，依然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车内不时伸出一只手来，掀开窗帘，显然是在观赏雪景，马车里不时传来惊叹的声音，似乎里面的人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一样。护行在两边的骑士虽然寒冷，脸上却露出会心的微笑。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停在了南原驿边的一间客栈前，车夫手脚麻利地在车辕下摆了一个板凳，一把伞也撑在了马车前，不过车上下来的人却是用跳的。一个半大孩子噌地从车上落到了地上，听着车上车下人的埋怨，带出了一串欢快的笑声。接着，两个中年男子从车上被车夫搀扶着下了马车。

“祖宗，来大客了！”

正坐在柜台里打盹的掌柜被小二给推了起来，刚把眼屎擦掉，一阵寒风就溜了进来。掌柜的赶紧从柜台里出溜出来，拱着手迎了上去。

“爷，您来了，哟，好漂亮的小公子啊，跟画里的一样。爷，您是要住店还是要打尖啊。，说句抱歉的话，小店的天字房已经被预定了，要住，爷你们只能住地字房了。”

众人簇拥着的中年男子却不和他啰嗦，自有一名骑士在胡椅上摆上坐垫，让这主儿坐上去，那个刚刚被夸过的小公子约莫十一二岁，斜靠在中年男子身上，女孩儿一样，瞪着两只漆黑的眼珠四处打量，眼睛里黑是黑，白是白，再配上大家公子的模样，果然是一个漂亮帅气的小公子。

一名有头脸的骑士取出一张纸片递于掌柜道

“掌柜的，看好了，天字房就是我家老爷订的。房间可收拾好了么？”

一听是订房的正主来了，掌柜的笑得更是灿烂了，连话都啰嗦了起来，直说道：

“我说是哪位爷这么气派呢。原来是黄大爷到了。屋子全收拾好了，里面也点好了火盆，就等着爷来了。本以为今天下雪，您老就在潼关里歇息了呢。没想到爷您还是来了，爷您真是言而有信。”

小公子满脸好奇地盯着这个掌柜的看，几名随从想把这掌柜的撵开，却被黄老爷给阻止了，黄老爷轻声慢语，和掌柜的拉挂了起来。一直到随从过来说客房都看过了，黄老爷才起身带着小公子往客房走去。

黄老爷和小公子的客房在最大的两间，周围几间都是随从们住，冬天来往的人少，这黄老爷一出手包下了这么一大片客房，难怪掌柜的那么客气呢。小公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板着小脸对父亲说道：

“爸，这个掌柜的可真是古道热肠的人啊。”

这句话听得黄老爷和身后的另一位中年男子都是微微一笑。不过二人明显只把这当成是小孩说大话，没有反驳。当下黄老爷吩咐两个同样很俊俏的小厮服侍小公子去休息会儿，待吃饭时再出来，自和另一位门客似的中年男子入房间议事去了。

用完饭后，吩咐小公子的小厮将房间窗户不要关死，防止生火盆中了毒气。雪花依然扑簌扑簌地落着，只是店小二起夜的时候却发现几名骑士正在天字房外巡夜，睡眼惺忪的小二也无暇关心这是哪位这么排场的爷，回房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雪刚停，骑士们就在车轱辘上绑上了链子，路人好奇地问时，骑士答道：

“这是雪天赶路时用来防滑的。”

路人都啧啧称奇，连南原驿那边都有官员的随从过来观看。不过毕竟不是大热闹，等链子缠上后，围观的人就走了。只是当黄老爷一行人出门登车时，大热闹来了。

小公子不肯走了。

小公子看到了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躺在老乞丐的怀里，老乞丐卧在客栈的门边。

老乞丐再讨要一碗热汤，而结果当然是，昨晚还被小公子夸是古道热肠的掌柜的一幅冷酷的表情，催促老乞丐快走，不要污了他的门面，搅了他的生意。

“爸，那个小孩好可怜啊。为什么掌柜的不肯给他们一碗热汤呢？”

黄老爷没有回答，只是拉住小公子让他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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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出潼关记（二）

从老乞丐絮絮叨叨的叙述中，大家才知道这对爷孙昨晚居然就在镇外的一座草堆里生生捱过了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一晚上之后，饥寒交迫，确实难以为继了，才进镇讨些吃食。本来也不想在这大店外讨饭，怎奈小孙儿确实走不动了，才瘫倒在这里。怎料掌柜的毫不怜悯，不施以援手就算了，反而要撵他们走。说着说着，老乞丐已经是欲哭无泪，只能干嚎，道：

“小老儿当日里也曾随浑令公戍边打仗，却怎想老来凄凉，死了儿子，没了土地，连这孙儿都要没了啊！”

听完老乞丐的哭诉，掌柜却依然嘟嘟囔囔，见众人指责，才吩咐小二去短一碗热汤，两块胡饼来。对围观的人说道：

“胡某也不是冷血的人，只是一大早见这老人家卧倒在店门口，觉得彩头不好，不吉利，怕冲了一天的生意罢了。各位都散去，散去吧。”

“他在这里做迎来送往的生意，靠得是口碑，做出这不义的事情来，一传十，十传百，还有商旅愿意照顾他生意么？他哪里敢犯了众怒呢？”

身后的中年男子轻轻地说道，看似是说给黄老爷听，却是说给小公子听。黄老爷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小公子却依然一副不甚了了的表情。黄老爷让小公子先上了车，对中年男子轻声吩咐道：

“让吴赐友给这爷孙俩买些吃穿，派人把他们送到长安，等我们回来。”

中年男人一拱手，领命去了。吴赐友当然就是那个破获佛光寺圆静一案的御前侍卫吴赐友了，能差得动吴赐友的，自然不是一般人。这三个人任一个拿得出来，都能在这个小镇引起轰动。这个黄老爷就是大唐帝国的元首，李诵，黄老爷是最初出宫的时候定下来的称呼。而小公子就是女扮男装的幼宁公主，中年男子是大唐的执政李吉甫。

他们不在长安好好呆着，跑潼关来干嘛呢？就算皇帝可以没事下个江南，执政不在朝廷呆着算什么一出戏呢？

李吉甫已经不是执政了。

前线传来战报，李愬在接连拿下鱼台之后围困金乡的同时，派侯惟清率领五十二军以偏师的身份继续搂草打兔子，轻装急进，兵锋直指郓州，直达平阴。这一支奇兵果然出乎郓州方面意料，屡战屡胜，有力地动摇了淄青后方，松动了李师道的统治，所过之地，都有大量百姓扶老携幼，逃往朝廷统治区。这一支偏师也震动了郓州，五十二军上下也是志得意满，多进了两步，焚毁了淄青的一座重仓，却不料因此耽误了时间，从平阴回师时，被淄青骑兵衔尾追击，连输两战，吃了大亏，折损了两员偏将，那位对韩愈的《平淮西碑》不满的石将军也在其中。据侯惟清回报，淄青的兵马中有魏博田家军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行营传回消息，副元帅郑余庆在陪孙儿玩耍时笨拙地在冰面上滑倒，摔折了一边的胳膊腿脚，无法主持军事。副元帅生病，站在前台的元帅去了哪里呢？因为上次打淮西元帅由太子亲任，来头太大，这次行营就没有设置元帅，军事方略只是指定由执政李吉甫负责，是实际上的元帅。行营有两个副元帅，一个是实际的前敌总指挥郑余庆，另一个副元帅是遥领郓州大都督的均王李纬，作为太子的弟弟，再有才能也只能藏着，李纬这个副元帅也只是在长安猫着，遥领一个虚职。虽然郑余庆病了，也不能把这个主子派出去。思来想去，李诵决定，郑余庆罢平章事，回朝任吏部尚书，暂时先在洛阳养着。执政李吉甫罢户部尚书，出任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行营副元帅。兵部尚书陆贽任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执政事笔，这样就确定了户部尚书同平章事为执政的传统。裴垍转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

李诵不是一直力挺李吉甫的吗，怎么会罢李吉甫的执政事笔呢？事情还得从魏晋延续到唐朝的门阀政治说起。应当说王卢郑二李二崔裴韦等世家大族由于历代传承形成的朝野地位和拥有文化优势的精英培养模式，使得各大家族人才辈出，子弟故旧遍布朝野，即使平庸的子弟上位也很容易。这些家族在朝野的势力极其庞大，往往连皇室的面子也不甩。比如高宗时想和琅琊王氏联姻，被干脆拒绝。

在贞观时就有流行语说“年轻有为，进士出身，编修国史，娶四姓女(崔，卢，李，郑)”作为荣耀之事，高宗时某宰相，曾感慨说自己这一辈子的三大遗憾是“不得登进士第、修国史，娶七姓女”，四姓里的崔氏分为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李氏分为陇西李氏和赵郡李氏，再加上琅琊王氏，就是官方承认的七大姓士族。历史上唐代宰相三百六十九人，崔、卢、李、郑四姓占六十六人，其中崔氏有二十三人。赵郡李氏有十七人。现任宰相中，郑余庆是荥阳郑氏，此外还有个郑絪，被李诵给按住了，历史上他在贞元二十一年搞掉王叔文集团，逼李诵的前身退位后拜相。裴垍是河东裴氏，裴氏家族公侯一门，冠裳不绝。仅隋唐二代活跃于政治舞台上的名臣就不下数十人。其中著名的政治家有裴休、裴楷、裴蕴、裴矩、裴他、裴让之、裴政、裴寂、裴胄、裴度、裴枢等；军事家有裴行俭、裴茂、裴潜、裴叔业、裴邃、裴骏、裴衍、裴宽、裴果、裴文举、裴镜民、裴济等，眼下除了裴垍，还有个暂时没有大放光彩的裴度。而李吉甫和李藩还有以平章事身份出任西川节度使的李绛都出身赵郡李氏。李吉甫出身西祖房，李绛出身东祖房，李藩出身南祖房，再加上出身辽东房的前宰相李泌，有宰相声望的出身江夏房的现淮南节度使李鄘，幸亏汉中房暂时没有什么杰出的人才，不然几十年间赵郡李氏真是六房每房一个甚至两个宰相了。现在一门三相，还有一个预备的，想想都会让皇帝头痛。而出身崔氏的崔群，是下一任宰相的人选。作为一个已经把皇帝作为事业来干的穿越者，李诵自然很自觉地把抑制士族势力作为自己的任期目标之一了。

所以李诵确实很欣赏李吉甫，一直也力挺李吉甫，但是他现在已经逐步理解了什么叫制衡，赵郡李氏的风头已经太健了，该让他们把中心的位置暂时让出来了。当自己的内官把按他吩咐做好的官员门第图放到他面前时，李诵马上决定要有所改变。李诵现在理解唐朝历史上为什么有那么多造成一大批声望卓著的公卿大臣遭殃的冤假错案了，皇权和相权之争啊。大家都知道长孙无忌冤枉，可要是不办掉长孙无忌，李治能当家做主吗？权力，政治，果然他娘的黑乎乎的，李诵甚至疑心牛李党争也是唐朝后期的皇帝们故意搞出来制衡的了。

不过李诵很清楚，要想治国平天下，这些士族出身的能臣干吏们还必须联合和依靠，他们的利益现在是和李诵一致的。但是李诵现在已经打算慢慢消融士族的权力体系了，制衡是一种方式，降低进士科的地位，扩大进士科的录取人数也是一种手段。事实上，李吉甫的大局观和对进士科的不满正是李诵需要的，作为走门荫进入仕途的官员，宗法观念似乎也不像走进士科的那帮人那么强，李诵也没有打算自毁长城，只是朝中实在缺乏能够镇得住前线将领的大员，所以李诵打算让李吉甫去负责前线军事，也借机把李吉甫从政治漩涡中解放出来，把李氏的风头压一压，将执政的位置让出来给出身吴江陆氏的陆贽。

听起来陆贽也是出身大家，但是自从司马氏灭吴之后，江南士族的地位就一直很低，隋朝灭陈之后，连同许多南迁的大族比如王谢庾桓四大家族地位都降低了。陆贽本人出身贫寒，才名很高，又曾经辅佐德宗力挽狂澜于即倒，德宗年间执政时良策不断，平定淮西时受封吴国公，是名重天下的良相，由他执政，李诵觉得可以提升所谓寒族的地位，也可以缓和下李吉甫这两年造成的各方势力间的裂痕，以稍微温和的方式推进各方面的大政方针，很合适。果然朝野也都很支持，这两年，李吉甫得罪了不少人，听说李吉甫罢相，很多人很开心，弹冠相庆，写了许多诗歌嘲讽，却一时没有想到李吉甫是立功去的。

弓拉满了，射出去才有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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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出潼关记（三）

对于罢免执政，李吉甫并没有多少怨言，何况此去并非是贬窜，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重用，在外面呆一两年还会回来的。凭借出色的政治才能和入相四年来的积累，李吉甫大概连平定河北的方略都放在肚子里了。按照计划，出潼关后，李吉甫将前往汴州，进驻已经推进到考城的行营，统筹大局。因为天降大雪，李吉甫害怕放晴之后道路泥泞难行，向李诵告假之后，便率十几个侍卫往洛阳先行一步，而李诵在洛阳附近汇合了前不久奉旨出京的翰林学士段文昌后，也加快了行进速度。只不过他的方向不是洛阳，而是潞州。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决定战局的人。

只是在大唐的棋盘上，这个人还只是个小人物，以九五之尊去纡尊降贵去千里之外见一个小人物，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很愕然，支持他的唯有李吉甫，但是李吉甫说：

“既然陛下信心这么足，还是让臣代劳吧。”

其他反对的几人纷纷赞同，但是皇帝笑着说：

“各位爱卿忠心国事，朕心深感欣慰，不是朕不放心各位，但是你们去的效果确实比不上朕，还是朕亲自去吧。”

既然皇帝要出宫出关，当然安排要严密。李诵是打着冬日天寒身体微感不适去骊山休养过冬的旗号离开长安的。出城之前，一直以追求简便著称的李诵排开仪仗，从朱雀大街出长安，吸引了无数市民的眼光，享受了一把万民敬仰的快感。但是年轻的御史元稹很不给面子的上书指责，道皇帝突然不理政事，这么奢侈追求排场，莫不是走向昏庸的兆头？看了奏章的李诵只能一笑置之，骂一声这个和白居易齐名的二愣子。

谁叫以元稹的层级没有资格知道皇帝葫芦里买的什么葯呢？不过李诵还是很感谢元稹的，要装神弄鬼的人最害怕被人戳穿，现在元稹很尽职的上书指摘皇帝的不是，皇帝再假装震怒一下，就是天衣无缝的一场戏了。对三十啷当岁的愤青元稹的不恭，李诵很大度的没有当一回事，但是其他官员自然义愤填膺，纷纷上书谴责元稹，李诵“被逼无奈”之下，只好轻轻责罚了元稹，考虑到元稹家境比较贫寒，李诵只是下令把元稹的年终奖励暂时扣除了一半，虽然只是暂时，但是估计也够元稹哭一回的了。

这只是一个让计划更加完善的小插曲，根据和重臣们的商议，李诵外出的时间初定为一个月，要赶在年终各项大典前回来。在此期间，暂时由太子监国，陆贽、裴垍、武元衡、李藩四大宰相辅政，知情人还有左金吾卫大将军李文通和近卫上将军王大海，连同王皇后、李吉甫和随行骊山的幼宁公主，满打满算只有十人知道。朝中的八人被严命不得透露丝毫，八人也知道关系重大，在皇帝面前立下重誓，表达了自己的忠心和决心。

所以再到达骊山公开露面后不久，李诵大帝就假称要静养在公众面前消失了。随同皇帝消失的还有幼宁公主以及服侍皇帝的两名太医，十名侍卫（另有四十人已经跟随李吉甫在潼关前等候）。仔细推敲起来，这是李诵的一个失策，怎么着得让幼宁公主时不时的在众人面前露一两次面吧，但是李诵不忍心把幼宁一个人放在骊山，而且想起幼宁这么大了也没怎么出过宫，就冒着风险把幼宁带出了潼关。至于为皇帝掩藏行迹应付其他人的事情，还是交给李忠言和苟胜吧。

潞州城里，昭义节度使郗士美的心态可以用战战兢兢来形容，处于成德和魏博夹缝之间的昭义虽然边界一片宁静，但是暗地里却波涛汹涌，郗士美甚至担心那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成德或者魏博兵马已经到了潞州城下。好在有出身昭义的乌重胤任河阳节度使，牵制魏博，分担了他不小的压力。自从淄青开战后，昭义和河阳两镇就开始外松内紧，所有衙署的官员都开始领加班费了，即使没有事，旬假也要有一半的官员呆在衙署值班。昭义的兵力有一个整军，就是参加了平淮西的四十军，战斗力很强，从都畿道又给昭义补充了两旅后备军，连同最近编组的团练，足有两万可战之兵，但是郗士美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今上虽然号称仁德，但是有反叛经历的人很有成见，高崇文自作主张只杀数人就让他很不满，平淮西时特地派裴度和杨元卿去淮西诛杀罪大恶极的叛将。他郗士美毕竟曾入韦皋幕府，在刘辟叛乱时犯有前科，好容易升到如此高位，再有个什么事情，政治生命就完了。

两天以前，郗士美刚冒雪从柏乡前栅视察防务回来，接着就又处理团练编组和粮草储备、道路整治等政务。郗士美敬礼虽然旺盛，却也不是铁打的，对郗士美来说，现在能睡一个好觉就是一种无上的享受了，可是就在他刚烫完脚准备睡觉的时候，有人就来打搅他了。郗士美很生气地训斥下人道：

“说过多少回了，老爷我睡觉的时候一律不见客。去说老爷已经睡了，让他们明天早上赶早到衙门等我。你收了他们多少钱？还不快去！”

不过通传的下人却委屈地回答道：

“老爷，小的真的一文钱也没有收，这几人口气很硬，说如果见不到老爷您，就不走。而且他们还给了小的这个，说见了这个，您一定会见他们的。”

说着双手呈上一个物事，郗士美接过一看，却是一个玉环，上面隐约刻着一个“段”字，“段文昌”三个字马上从脑海里冒了上来。最新的邸报上，段文昌被任命为陕（虢）河（阳）泽潞采访使，往陕虢洛阳河阳泽潞一带巡视采访民风，头几天还在虢地，现在怎么就跑到潞州了呢？郗士美满腹疑窦，问道：

“他们是什么口音？”

下人回答道：

“听不出来，像是从关中来的。”

“何等相貌？”

“天黑看不大清楚，年龄好像三十多岁，五官很清秀。”

郗士美当下起身吩咐道：

“带，不，请他们进来，老爷我在暖阁等他们。”

不多时，下人将数人带到了暖阁，立在门外通传道：

“老爷，贵客到了。”

之后对几人一躬身，将门打开，将几人请进去。接着郗士美的声音从暖阁内传来：

“你们都到院外守着，没有我的吩咐，都不要进来。个个都精神着点，连只鸟都不要放进来！”

郗士美从来没有提过这么严苛的要求，本来打算抽空偷个懒的下人马上警醒起来，应了一声去布置了。而暖阁内，郗士美却已经跪倒了地上,道：

“臣不知圣上驾临潞州，怠慢了圣上，请圣上恕罪。”

立在他对面的一个高大文士呵呵笑道：

“不知者不罪，郗爱卿请起。朕远道而来，害怕爱卿不待见呢。”

这是一句玩笑话，不过大冬天的，郗士美却吓得满头是汗，段文昌见郗士美紧张，道：

“郗大人，陛下此来是有要事要托付与你。”

郗士美这才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解嘲道：

“暖阁里的炭火生得热了。请圣上吩咐，即使是刀山火海，臣也在所不辞。”

其实炭火刚生上，哪里热来。李诵也不点破，不过心里面却对郗士美的表现很满意，作为君王的自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曾经的落魄教师从行动上到意识上都已经完全堕落为封建帝王了。此刻，李诵坐在本该郗士美坐的胡椅上，郗士美和段文昌侍立一旁，李孝忠和吴赐友立于身后，目不斜视。李诵开口道：

“朕此次只是经过潞州，真正的目的地还在东面。本来是麻烦不到爱卿的，只是乌重胤武夫，做事毕竟不够精细，才登门拜访。”

郗士美的脑子已经转过来了，目的地在东面，经过潞州，不是成德就是魏博、淄青了。淄青打得正热闹，皇帝没有必要去。因为乌重胤不精细才到潞州来，那么目标就只剩下一个了，郗士美脱口而出：

“圣上莫非是要去魏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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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相州之行（一）

郗士美的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犯了自己的戒条了。不揣测上意或者说不当面表现出揣测上意是郗士美入朝以后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原则，这也为郗士美赢得了谦恭的令名，使得他在一干西川旧官中脱颖而出，四五年间就做到了一方大员，比当初当面斥责刘辟的林蕴以及做内应的段文昌升迁得还要快。郗士美正惴惴不安，李诵和段文昌对视一眼，开口道：

“郗爱卿所料不差，朕正是要去魏博。爱卿可知朕去魏博所为何事，所见何人？”

反正上意已经揣测了，就不在乎多一回少一回了。郗士美心一横，继续揣测道：

“臣以为，圣上此来明是鱼龙白服，巡视魏博，暗地是为淄青事。暗线回报，魏博田季安与李师道勾结，打着平叛旗号，派出精兵三千帮李师道戒备程权，又暗中派出数千兵到了郓州。齐（李师道，淄青处于战国齐鲁之地，下面魏赵同此理。）、魏（田季安）联手，再加上赵（王承宗）蠢蠢欲动，圣上此来，想是为了解决魏博问题，中断齐、魏、赵的联盟吧？只是田季安凶残顽悖，不知人伦纲常，圣上必然不是去召见田季安，臣愚钝，想遍了魏博上下，不知谁能对田季安施加影响。”

李诵高深莫测地一笑，道：

“爱卿果然是能臣，一猜便中。朕此次是为了解决淄青而来，不过也是想寻机彻底解决魏博六州。诚如爱卿所言，能对田季安施加影响的人，魏博上下，一个没有。而魏博又地跨黄河，连接齐赵，不解决魏博，就无法解决淄青，稍有跌宕，战事就有扩大之势。所以战事虽然在淄青，关键却在魏博，这也是朕去魏博的原因。”

李诵没有点出的是魏博一解决，河北问题也就好办了。郗士美猜不透，以为李诵真是要去见田季安，道：

“圣上莫非真要去见田季安？田季安残暴，每每以活埋人为乐，不是言语就能打动的人。即使张良再世，只怕也说他不动。要想田季安如同于相国刘尚书张尚书一样，只怕非动刀兵不可。臣窃以为圣上不必抱太大希望，派一大臣前往已然足够。御驾亲往，说不定田季安会顿生虎狼之心，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请圣上三思。”

郗士美一番话倒不是虚言恫吓，魏博六州之一的相州前身就是邺，以挟天子以令诸侯而闻名的曹操的大本营，到那里说不定真的被地气所感，生出什么叵测事情来。郗士美这么一说，李诵心里还真的嘀咕一下，因为李诵此行，去的还真就是相州，尽管邺城已经在两百多年前被讨伐尉迟炯的杨坚焚毁，现在的相州是杨坚重置的，和曹操的邺城还隔着四十里，但郗士美这么说，总让李诵有一种乌鸦嘴的感觉。于是李诵尴尬地笑道：

“爱卿过虑了，朕所去见的不是田季安，而是田兴。”

郗士美大吃一惊，道：

“田兴？圣上要去见的是那个已成废人的田兴？”

田兴中风的消息早已经被传回了长安，所以李诵要来见田兴这么一个大权旁落而且丧失行动能力的小小兵马使的事情遭到了太子和宰相们的一致反对，李诵费了好大口舌才让他们对田兴只是避祸装病将信将疑，更是以国事安危刻不容缓才使得众人同意他亲自前往相州。此刻见郗士美又是如此反应，李诵微微一笑，问道：

“爱卿可是也以为田兴中风无用了么？”

郗士美道：

“自从臣到了潞州以后，就翻阅了前任留下的成德魏博谍报，这一年多也收集了许多，从谍报来看，田兴在魏博确实威望极高。只是去年他受到田季安猜忌被外放，之后便传出中风消息，不能视事。而且即使田兴不中风，威望再高，魏博做主的始终是田季安，即使田季安突然死去，还有儿子田怀谏在，田兴一人岂能左右魏博？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李诵饶有兴趣的追问道。郗士美压低了声音说道：

“除非陛下鼓动田兴兵变，杀死田季安全家，否则，田兴很难掌握魏博大权。而如果田兴靠兵变上台，只怕魏博上下多有不服，而且大义有亏，控制不了魏博上下，出了事情朝廷很难保他。为了自固反而会受制于魏博上下。魏博上下乐于自处，只怕不会甘心听命朝廷。而且如果朝廷鼓动藩镇的兵变的消息为其他各镇所知，只怕各镇都会心怀恐惧，别说狼子野心的，即使想暂且苟全看看风头的都会兴兵自保了。”

郗士美的意思是朝廷即使要干掉田季安父子也得干得堂堂正正，或者干干净净，不能留口实或者把柄给人。想不到郗士美可真够坏的，本来李诵还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这位低调的节度使呢，想不到人家心里门清。李诵不禁感叹道:

“谁说没有枪头就杀不了人呢？”

李诵的意思是杀人不只有兵变一种法子，不一定要正大光明的。这个道理郗士美和段文昌都懂，只是李诵这句话太无厘头了，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吴赐友和李孝忠则目不斜视，气息平稳。见李诵无意解释，郗士美也不深究，回到原来的话题道：

“何况前几天相州传出消息，田兴再次中风。臣只怕他是再也没有起身做事的能力了。”

闻听此言，李诵和段文昌都是目瞪口呆。田兴前几天中风，那是他们还在赶往相州的时候，出发之前的事实和推测，全都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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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相州之行（二）

茫茫的原野上萧索地横着几个荒村，路边沟底都是光秃秃的，连片树叶都看不到，这倒是和李诵印象中的农村有很大的区别，沿着坑坑洼洼的官道走了许久，才明白都被老百姓搂去烧火了。虽然暗中剑拔弩张，但是两镇边界依然是一片平静，只是来往的人少了许多。这样在颠簸不平的道路上的这辆马车就显得分外显眼了。如果是在现代，两地官方肯定会公布说双方一切正常，人员来往稀少只是由于天气寒冷罢了。可实际上双方暗地里在边界调兵遣将，对来往人等的盘查也严密了许多。

所以马车进入魏博地界没多久，就被拦下盘查了。当听说马车里坐的是相州新开的大布庄的大老板后，接过车帘后递过来的布囊的小军官掂了掂分量后，挥手放行。马车里的段文昌一脸诧异地盯着李诵看，似乎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居然会这种伎俩。李诵嘴角一撇，道：

“你莫非以为朕的治下没有这种事情？”

一句话问得段文昌脊背上直冒冷汗。皇帝口中说出的这么清风细雨的一句话其实仔细推敲起来是很严重的，要不怎么说叫伴君如伴虎呢？不过李诵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闭目养神，脑中正翻滚着昨天晚上郗士美的话。如果郗士美说的是真的，这一次千里相州之行可就是白跑一趟了。

“田兴只怕再也不能视事了。”

郗士美说，相州传来消息，田兴再度中风，这一次的情况比上一次要严重许多，以前据说隔个几天田兴还能出来转悠一次，晒晒太阳，田家的老小出门也都笑嘻嘻的，可是现在，田府大门紧闭，府内压抑着一股沉重的空气。闲人一律免进，四个儿子都已经守在家里，家人出去也是三缄其口，不愿意多说田兴的情况。而相州的军政要务都已经由田季安派来的人接管。根据种种情况判断，潞州节度使府相关人等一致认为，田兴已经玩完了。

可能由于时间差，粮秣统计司的相关情报李诵还没有看到，不过这并不影响李诵对郗士美的判断将信将疑，因为潞州从来没有将田兴列为魏博的核心人物而加以研究。不过李诵的心里却也是阴云密布，因为在他的空间里田兴只中风过一次，就是他所知道的假中风，这第二次他确定没有在任何史料上见过，这也就是说，田兴的历史已经随着历史的改变发生了改变，历史上，淮西没有那么快那么早就平定，淄青也没有这么快这么早开打，而轮到这两年挨打的成德还好端端的。已经摸不准历史脉搏的这只叫李诵的小蝴蝶沉默了。

“把田兴第二次中风前所有的魏博情报以及分析拿来给朕看。”

看完的结果是李诵决定坚持原来的行程，往相州走一遭。郗士美苦劝被李诵拒绝。不走这一遭他实在于心不甘。嘱咐郗士美该注意哪些事情后，当夜李诵就带着随员们离开了昭义节度使府，回到了暂住的大车店。第二天一早，李愬就带着段文昌、吴赐友、李孝忠和另外两个侍卫出了潞州，直往相州而去。

阳光明媚，北风却依然凄冷，坐在车内的李诵心情也如这天气一样。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不到才几年时间，一心想养好了身体穿越回去的自己现在也开始像模像样地为国家大事操心了，李诵自嘲地笑了笑，决定把头脑里的想法全都驱逐出去，什么也不想，缩在大氅里好好睡上一觉。

昨天晚上睡得确实太迟了。

马车的颠簸没有影响李诵的睡眠，很快他就在摇晃中睡着了，驾车的侍卫也识相地放慢了速度。等到李诵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相州城下。也亏着越进入魏博腹地路越好走，李诵居然没怎么被惊醒，只是他觉得自己只不过睡了一小会儿，下了车才知道再有半个时辰天就黑了。睡了这么久，李诵竟不觉得寒冷，不过看看段文昌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不停淌下的鼻涕李诵就明白了。靠着银钱开道，这看起来有些来头的马车并没有受到太多刁难，进城也很顺利，不过李孝忠耍了个滑头，说是过路去魏州的。一进相州城，李诵就下令将车停下，找了一家羊肉汤店，每人捧着一个大海碗美美的喝了一顿，喝得浑身热气腾腾的。只是几人意犹未尽的时候，店老板点头哈腰地过来道：

“几位爷，天快黑了，小店要打烊了，几位爷，请会账吧。”

这是一家极小的店面，从里到外都是黑乎乎的，只有大锅里散发出与之不协调的香气。李诵唯一看中的也就是这香气，对殿里的环境、卫生以及老板的服务态度，李诵极为不满。不过李诵之所以敢吃，是因为李诵相信唐代的化学工业还没有开始，不至于吃到避孕葯喂的黄鳝、头发丝酿的酱油、大粪水点的臭豆腐之类的（至于三聚氰胺，李诵穿越的时候还没有案发，没印象。），李诵相信这个时代即使个别地方有像孙二娘这样剽悍的人物，下的蒙汗葯之类的也是纯天然无污染的。见老板催他们走，李诵心下不悦，拿出了穿越前到饭店吃饭砍价的劲头来，道：

“你这店家，却有什么道理？我等又不是不把与你钱，为什么饭没吃完就撵我们走，你要是不说个道理出来我们可就不给钱了。”

说着碗筷一推，里面还有大半碗的汤顿时漾出来了一些，店老板又是心疼又是怕这些看着很剽悍的客人不给钱甚至再来个砸店之类的，嘴里只是念叨着:

“作孽啊，作孽！”

不知道是说李诵浪费了汤还是说什么，依然唯唯诺诺，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吴赐友李孝忠也不管，就腾的占起来了，李诵道：

“我这两个朋友脾气不好，你若是不说，我可不保证他们能像我一样克制。”

这么艺术的话老板听着很费力，不过语气里暗含的威胁老板还是听出来了。老板只好一五一十地说道：

“几位客官爷，听口音几位像是幽州人，不知道您们那里是什么规矩，咱们田大帅的规矩，是天一黑店铺就得打烊，大街上不准有人。若是差了一分，轻则当街按到，打你个皮开肉绽，重则抓到牢里，罚你个倾家荡产。”

接着压低了声音道：

“更厉害的，我爹年轻的时候，田大帅刚到魏州那会儿，当街杀头的都有。光我们这条街上，那几年商户就少了一半。像我家这样留下来的，这生意，难做啊！”

说着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明显带有无尽的凄凉。李诵几人一时竟然也被感染了。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逃亡经历，李孝忠愣愣地问道：

“店家大爷，惹不起你躲不起吗？你不能迁到别的地方吗？”

老板赶紧嘘了一声，一步窜到店门口望了两眼，跳回来道：

“这位客官，可不敢说，逃走了抓回来要杀全家的！”

······

付账的时候，段文昌多掏了一把，李诵点点头，站起来起身往外走，店老板见这些人前脚打算吃霸王餐，后脚就多给钱，连声喊道“使不得。”已经走到店门口的李诵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店家，这钱须不是平白无故给你的。你得答出我的问题才能给你。”

老板点头哈腰的站在一边等李诵发问，李诵问道：

“你可知瑞福布庄怎么走？”

这瑞福绸缎庄就是粮秣统计司在魏博开得一个点，李诵他们的计划就是落脚在这里，店面在哪里是谁都清楚的，李诵这么问是明摆着要送钱给这老板了。看来这瑞福布庄也是满有名的，老板脱口而出道：

“顺着南城墙走到前大街往左拐——几位爷，您们去瑞福布庄干什么？”

李诵随口答道：

“去布庄自然是买布了。”

老板一跺脚，道：

“我的活祖宗，可千万不要去，前晌这瑞福布庄刚刚叫衙门给查封了，里面的人是全被抓了起来，货是被抢的干干净净。”

几人一楞，停下了脚步，吴赐友问道：

“大爷，我家老爷只是想买些绸缎带去魏州好送礼上下打点，我们从幽州来，这路也太远了些。路上听说这瑞福布庄是境内数得着的大布庄，却怎生被封了呢？”

老板又一次压低声音道：

“说是私通朝廷，衙门的人现在还在里面守着捉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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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相州之行(三)

听了店老板的话，几人吃了一惊，脸上却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李诵淡淡问了一句道：

“这可奇了，一家开绸缎庄的怎么能和朝廷搭上关系呢？”

本来指望从店老板那里套出点话来，哪知店老板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敢说，连连摆手，直道巡街的人快来了，要关门盘点。随行的张太医提醒李诵街边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之后，李诵只得问了最大的客栈在哪里，就匆匆离去了。

吴赐友低声请示要不要抄小路把跟梢的几个人给甩掉，李诵却摇摇手，吩咐道：

“走大街上，怎么嚣张怎么走。”

这事真是一点也难不住这些皇帝亲卫，装孙子和让别人装孙子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相州大街上横冲直撞，撞翻了几个来不及收拾的摊子顺手丢出几包钱后，几人按照老板指引的方向到了相州城里最大的客栈，不过几人并没有在最大的客栈留宿，而是马上又出来，找了一圈后住进了一家不远处的一家稍小一点却很上档次的的客栈，找到这家客栈的时候相州的宵禁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

不得不说相州的城防严密，自打他们进城就有人盯着，直到看见他们进了客栈，灭了灯火，才回到自己的衙门回报。本来查出了朝廷的奸细，相州的公人们都很精警，不过听说几人晚饭吃在羊肉汤店，住宿住在档次不低的客栈，捕头就说道：

“仔细盯着就行了，别惹他们。这些人是些个有钱的主，喜欢尝个新鲜。别惹他们，这些人在城里不会没有朋友。瞧着吧，明天他们一准去访问大人们。咱们顶多能指望他们出城时打赏个几文钱，别的不要想了。再说，兵马使虽然成了病猫，可是新来的这个也不是善茬，少惹事为妙。那队成德来的商贾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本来李诵他们的计划是到瑞福绸缎庄以查账的名义安置下来后，趁着夜色去田兴府上拜会，既然绸缎庄已经暴露被查封，自己的行藏也被发现，干脆嚣张一把，化暗为明，大张旗鼓地去拜见田兴，说不定能有奇效。这是李诵小时候看地下党的电影获得的启示，事实证明地下党果然有一套，或者说千古以来人性都是相通的，李诵他们平安无事的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一早，李诵的马车就从客栈出发，在监视者的视线中在相州几个大店铺前停下又开动，每一次马车里都会多一些贵重的物品，盯梢的人不得不佩服捕头的老到，这种佩服在马车最后停在故相州都督府后门也就是田兴府邸的正门时达到了最高值。回报的信息甚至让捕头都佩服起自己几十年公人生涯练就的毒眼，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像以往一样对外地客商干一票，不管拜会的是都督（田兴，因为再次中风，田兴已经转任虚职相州都督，当然蒙田季安的“关爱”，原有的兵马使一职还保留着）还是从魏州新来的刺史，都不是他能吃罪得起的。当然盯梢的人也就悄悄地减少了。捕头的注意力也放到了外州刚传来的瑞福绸缎庄大老板前往相州的消息上。

不过捕头没有想到，如果他能多坚持一会，说不定能有所发现，因为李诵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采购拜访并不让田府的人很感冒。拜帖递进去后，都督府的大门依然紧闭着。都督府内，田兴的长子田布手拿拜帖快步走进田兴的卧房，隔着帷幔躬身施礼道：

“爹爹，您可认识一位叫黄兴（瞧这化名起的）的朋友？”

李诵他们等了一会后，田府的家人拿着拜帖出来道：

“几位先生，我家老爷不幸中风，不能理事，现在还在昏睡。大公子不曾听说过这位黄老爷的名讳（能听说过才怪），这么贵重的礼物大公子不敢擅自收下，大公子说，还是请各位留下住址暂回吧，等老爷醒来，自然回去邀请各位。”

李诵心下一紧，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拜会田兴，要是连府门都进不去，相州城内的上上下下不怀疑才怪呢。吴赐友刚要大声怒喝，李诵却已经开口了：

“原来如此，有劳老家院了。某这就回去，某当年在外曾经多受田将军照拂，才有了今日局面，故而听说田将军生了重病，就马上飞奔前来探望，殷殷之情，还请老家院务必转达大公子和田将军。”

待老家院答应了，李诵就对着田府的大门施了一礼，转身便走。老家院刚要关上大门，李诵突然回身道：

“老家院，您识字吗？”

老家院一愣，回答道：

“不认识。您问我这个干什么？”

李诵“哦”了一声，顺着自己的话题说道：

“田将军现在可好？”

老家院摇头答道：

“我家老爷自从前些日子再次中风以后，已经下不得床，走不得路，醒着的时候也少了，几位还是早些回去吧。”

段文昌等人心里拔凉拔凉的，李诵却越发笃定，继续问道：

“那田将军每日都用些什么葯呢？”

老家院答道：

“不过是些当······我是外面的下人，哪里能知道！”

眼看老家院面色微怒，李诵一跺脚，一咬牙，像是下了大决心似的，道：

“罢罢罢，为了救田将军，某还是豁出去了。老家院，某手里有这么一味葯方，是当年云游天下的时候在终南山遇到一位方士，说是孙思邈神仙的门人。那方士见我心诚，赠与我的。某的岳父也如田将军一样症候，用了这葯，果然好了。那方士不许我将这葯方给别人用，给我四句话，说道只有识得其中关窍的人能给他用，某想田将军是个有福有智慧的人，应当能解得透，不如请老家院再通传一声，让某将这四句话呈给大公子可好？”

李诵穿越前的岳父果然是有中风的，但是最终结果是没好。这个老家院哪里知道？迟疑了一下，或者孙思邈的杀伤力够强，老家院请几人稍候就又进去通传了。其他几人还是有些紧张，而李诵的心已经完全放了下来。果然不久之后，都督府的偏门打开，老家院请李诵进去。留下吴赐友守在外面，李诵带上段文昌、李晓忠和张太医进入了田府。

到得客厅，田布已经在次等候了，见到李诵年纪颇大，田布一拱手道：

“家父沉疴难起，田布也未曾听闻大名，有所怠慢，还请黄先生原谅。”

李诵暗赞一声田布有教养，却不回礼，只是说道：

“黄某和田将军数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和田将军一见如故，得田将军帮助解决了某一件难事。听说田将军不幸中风，所以不远千里赶来探望。”

接着又把方士赠葯方的说法又说了一遍。田布一面听一面想：

“听这黄兴的口音，像是幽州人氏，这几年爹爹何时去过幽州了？”

李诵说田兴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当然是指田兴前两年作为魏博使者入朝，帮他破了张茂昭公子被狐仙迷惑一案。李诵把葯的功效大大吹嘘了一番，不过偷眼望过去，田布却显得不是很心急。只是等李诵讲完了，道：

“这葯如此神奇，还请先生快快拿出来。”

李诵心里越发有底，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继续说道：

“黄某自然也想，只是这方士留下四句话，道只有破了这四句话才能把葯方给他用，黄某虽然一心回报田将军，也不敢违背规矩。还是要请大公子猜上一猜。”

田布道：

“那就请黄先生为在下道来。”

李诵道：

“可有纸笔么？”

田布于是命人准备笔墨。李诵来到案前，提笔而就十六个字：

“山长水长

各安一方

美景良辰

仙福永享”

这是李诵进门前就想好了的。写的时候腕力虽然仍有不足，但是李诵觉得写得已经很不错了。他在这边自我陶醉，那边田布却是很伤脑筋，猜不明白什么意思，或者说就没有认真猜，看了几眼，想了片刻，道：

“看来家父是无福无缘之人，在下猜不透。黄先生还是请回吧。”

李诵将这方纸捡起，吹了吹墨迹，道：

“公子不必气馁，公子猜不出，何不请将军自己猜呢？”

田布叹气道:

“在下也想，可惜家父现在昏睡不醒。不如请先生将这四句留下待家父醒来再猜如何？”

李诵哈哈笑道：

“大公子说笑了，到时候你去哪里找黄某哉？黄某说过，这是留给有缘人的，黄某相信田将军就是有缘人，说不定这幅字一到田将军面前，田将军就醒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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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相州之行（四）

李诵高深莫测的一笑让田布心头猛地一紧，似乎有什么秘密被别人发现似的。对李诵作了很有分寸的一揖后，田布拿着写着十六字的纸张匆匆离去了。

田布的去向是田兴的卧房，不过在进卧房之前，田布召来了家将，让家将召集家兵，以防不测。这个时候，李诵正饶有趣味地在客厅背着双手欣赏田兴所绘的丹青呢。

边上，李孝忠拉了拉段文昌的衣襟，低声问道：

“段先生，老爷他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段文昌回道：

“老爷是心里有底了，这个田兴，八成是在装病。”

李孝忠还是不明白，继续问道：

“那爷怎么看出来的呢？”

段文昌道：

“田布素来孝顺，哪有孝子知道有救自己父亲的灵丹妙葯这么心不在焉的？这不正说明田兴实际上没事吗？”

李孝忠一拍后脑勺，道：

“原来如此，爷真是神人！”

一边的张太医却微闭双眼，一副于己无关的模样。

立于帷幔之外，田布恭谨地施礼道：

“父亲，那黄兴写了一幅字，要孩儿呈给父亲看。”

帷幔里的声音明显带有三分愠怒，道：

“不是让你把人打发了么？怎么还在这里鸹噪？”

田布道：

“那叫黄兴的说他有一副专治中风的灵丹妙葯，只是要人解得他的字谜才能给用。儿子已经说解不了了，他却偏说父亲能解得了。儿子说父亲在昏睡，他却说父亲看了这幅字必然醒来，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儿子疑心他知道父亲是装病，只好先来请示。”

帷幔里面的人明显很吃惊，道：

“竟然会有这等事？把那字幅拿进来我看看。”

“是。”

田布掀起帷幔，走进了帷幔内。推开小门，一股温暖的墨香扑面而来。田兴的卧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背对着炭火的田兴正在挥毫作画，画中依稀是一位妙龄女子的轮廓。田兴放下笔，田布把李诵写得那一幅字递给了田兴。

看到这幅字，田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田布知道自己父亲不喜欢字写得难看，道：

“这黄兴的字写得委实丑了点，和他的好样子一点也不像。”

田兴道：

“你可是因为他的字写得不甚入眼，所以不曾细看？”

话音里语气加重了三分，田布知道父亲不高兴自己做事由着性子，忙道：

“父亲，儿子知错了。”

田兴道：

“你是老大，咱们家的重任将来全压在你身上，二十大几的人了，你怎么还能这么不知轻重呢？若这人是魏州来的，你刚刚在行止间露了马脚，咱们家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田布被田兴说得头也不敢抬。田兴的语气转柔和道：

“你呀，这字虽然劲道不够，你却没有看出来架构谨严，虽然有颜鲁公体的路子，却隐隐然有自成一家的气度。若是这人劲道足，只怕写出来比颜鲁公的字体还更见骨力呢。你呀，要知道无论是看字还是看人，都得看到里面去。你看着字，写得倒是有意思呢，山长水长，各安一方，美景良辰，仙福永享。什么意思？”

田布知道父亲是在教导自己，忙不迭的低着头连连称是。正等着田兴自己往下说，却听到“咦”的一声。一抬头，田兴的手正在不停地颤抖，田布道：

“父亲？”

田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问道：

“这个叫黄兴的长什么样子，哪里的口音？”

田布知道此人必然事关重大，忙略略描述了一番。田兴喟然道：

“我不欲理世间事，世间事却不欲我消停。黄兴，黄兴，好名字啊，难道“黄兴”非得要我田兴么？”

田布道：

“父亲，出了何事？”

田兴手指着那幅字，道：

“你看。”

田布顺着田兴的手看去。田兴的手却不是从上往下，而是从右往左，只见赫然是“长安景福”四字。田布不知这是田兴那年在长安时，和李诵偶遇，李诵正是假称是魏州景福粮行的东家被田兴识破。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不代表田布无法做出判断，田布道：

“父亲，儿子刚刚进来前已经命家人做好了准备。这姓黄的既然想祸害父亲，不如将他全伙都诳进府来，然后——”

田布做了个刀切的手势，却不想被田兴大骂一声：

“放肆！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田布吓得一下子收住声。田兴放缓了语气道：

“去请这位黄先生来卧房，不，到暖阁，不，还是来卧房屈就吧。要尽量客气些。告诉下人把口风把严了。”

田布见田兴说得郑重，忙急匆匆去了。到了客厅，李诵是一副“知道你会来请我的模样”，田布脸上却也没有李诵想象的惶恐与卑微，这倒是让段文昌暗赞了一声。

本来安静的田府越发安静了。本打算留在外面的吴赐友也被请了进来，吴赐友当然不怕里面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此次相州之行，李诵带来的侍卫可不止这么多。田府的偏门却没有像大门一样关上，不过在外面却依然什么也看不到。

回到了田兴的卧房，田布就蒙了，他本来已经猜到这个黄兴必定非比常人，安排家人警戒，闲人不得靠近，但是没想到父亲的安排比他还要严密。家人被编为两人一组，即担当警戒又互相监视，四十步内都成了无人区。进入田兴的卧房，一个田布千想万想都不会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叫黄兴的步入田兴的卧房时，田兴没有像田布想象的那样露出自己招牌式的微笑，反而低着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却把黄兴引到了面南背北的主座上，接着田布就目瞪口呆地看见自己的父亲，自己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跪过的父亲，巍巍然对着这个叫黄兴的人跪了下来。

而那个叫黄兴的人居然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自己父亲的这一拜，黄兴的几名随从也没有丝毫的惊诧，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

田布的第一个想法是：“莫非这些人真是从魏州来的，发现了自己父亲装病的真相，想要拿他到魏州么？”田布垂下了眼皮，害怕自己眼中的杀气惊动黄兴他们。

似乎知道田布的想法似的。田兴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呼喊道：

“臣田兴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布彻底傻眼了，想破脑袋他也没有想到，这位被他看作徒有一副好样子的黄兴居然是皇帝。这个名词对于田布而言太过遥远，以至于田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田布有掐自己大腿的冲动，不过他还没有动手，田兴已经动手了，如梦初醒的田布“扑通”跪倒在田兴身边，却说不出话来。自进入田兴的卧房还没有说话的黄兴，不，是李诵说话了：

“爱卿快快起来。这是在爱卿的家里，不是在长安。”

说着弓腰伸手去扶田兴。孰料田兴答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臣的家里，皇上始终是皇上，臣子始终是臣子。”

自从见到田兴下跪就开始心情放松的段文昌在听到田兴这番话后心情越发放松了。就连李孝忠都有些明白，皇帝是彻底安全了。只有张太医还是闭着他那双老是睁不开的眼睛。见到田兴面色红润的站在卧房内，傻子都会明白田兴是在装病，而装病的原因自然就在魏州的田季安身上。田兴的下跪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态度。而李诵和田兴的对答也是一语双关。李诵的话里说这是在你家里，不是在长安，不必拘礼，言外之意是自己这个皇帝在长安还是皇帝，而到了魏博就不是了，暗指魏博不是王化之地，自己的性命就交给田兴了，以此来试探田兴。而田兴的回答非常迅疾，明白无误地告诉李诵，他田兴忠于皇帝，不会因为在长安还是在魏博有任何的改变。

在田兴带着晕晕乎乎的田布施完大礼后，李诵拉着田兴的手嘘寒问暖。气氛渐渐融洽的时候，李诵使了一个眼色，李孝忠还有张太医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下段文昌。田兴也命令田布暂且退下，出去巡视，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一场重大的会谈在这对真假中风的君臣之间开始了。他们会谈什么呢？田布带着大大的问号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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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田季安的烦恼

没有人知道这次会面君臣二人谈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会面有多么重要。后世的史学家认为这次会面甚至有改变唐朝历史的巨大作用。

没有人知道这次会面君臣二人谈了什么，但是后来进入田兴卧室的几个人都看出喜悦和轻松洋溢在李诵和田兴的脸上。相州的百姓是后来才知道伟大的李诵大帝曾经微服来到这个起居注上从未点到过的地方。在当时当日相州百姓只知道病重难起的相州都督田兴，福至心灵，被神医所救，奇迹般地从病榻上起来了。

去过都督府探望的相州头面人物都看到了田兴，这个中风两次被认为已经不可能再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田兴，脸色苍白满是倦容笑容如同水面的涟漪一样一层层荡漾开来，稳固地站在他们面前，就差拎着个菜篮子表演“腰好，腿脚好，一气上五楼，不费劲”了。大家都纷纷感叹说：

“田都督真是有福的人啊。”

“是啊，别人得了这种病，都是三停去了两停，即使没有性命之忧，也大都半身不遂，神志不清，枯干得跟老树一样，可你看田都督，人不但站起来了，能说会走，而且好像还发胖了呢。似乎只有气色有些不佳。”

“唉，人跟人不一样啊，同样是中风，我那苦命的老爹怎么就不行了呢?要是他老人家能有田都督一半好，我就算散尽万贯家财也不惜啊！”

“是啊是啊，我娘也是啊！”

“张大户，崔大户，你们都是出了名的精明人，怎么忘了有个现成的活神医就在田都督府上呢？”

“对啊，对啊！我们去求求田都督吧，他是个善心人，一定会让神医帮我们的。”

慕名而来蜂拥而至的求医者堵满了都督府的大门，不过田兴果然没有推三阻四，稍稍迟疑了会就让求医者去见神医了。依次进入一座独立小院的求医者一个个满怀希冀的进去，却委靡不振地出来，偶尔也有心情大好的，出来就吹嘘道：

“这个神医，果然不同凡响，世外高人，世外高人啊！”

至于怎么个高人法，不管是委靡不振的还是心情大好的，却都不肯说，个个身上都透露出一副神秘兮兮地气息。越发增加了人们的好奇心。整个相州城内死气沉沉的生活因为这个神医的到来而有了些许精神。这是越是这样神医为什么不同凡响大家就越想知道，越想知道就越是无法知道。

而远在魏州的田季安显然就没有这个方面的烦恼。当他知道这个神医的轶事的时候，这位以残暴著称的军阀哈哈大笑了小半个时辰，口里叫道：

“有趣，有趣，果然有趣。”

接下来的好几天田季安心情都大好，没有责罚任何人，家人时常看见他自己一个人似乎在回味什么，时不时地发出会心的微笑，以至于家人都有些担心。元夫人把田季安的近身家仆找来询问，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在田季安身上。倒是宝贝儿子田怀谏一溜烟地跑到后宅，对着元夫人大喊道：

“娘亲，娘亲，父亲大人问我猪是怎么死的。娘亲，猪是什么东西啊？”

元夫人是前昭义行军司马元谊，生长于官宦人家，又是女流之辈，只知道猪肉，哪里知道猪啊？还是在外院服侍田怀谏的家僮蒋士则解开了小田怀谏的疑惑。蒋士则征得元夫人同意后，把田怀谏带到魏州城外，在一户战战兢兢的农户家外，指着一头肥头大耳地卧在一堆干草里的大家伙道：

“哥儿，这个就是猪。”

十龄童田怀谏大开眼界，甚至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踢了踢这个黑乎乎的大家伙的肚皮，踢的黑猪不满意地哼了哼。田怀谏满怀好奇地问：

“这个猪身上的两排圆圆的鼓鼓的是什么？”

当蒋士则略带尴尬地告诉田怀谏这是头母猪，两排所谓的圆圆的鼓鼓的是母猪的两排奶子时，田怀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感叹道：

“咦，这么多啊！”

这一天对田怀谏来说是无比快乐的，在蒋士则的指导下，田怀谏认识了鸡鸭鹅，牛羊猪，他第一次知道祭祀用的牺牲原来本来也是活的，而且有皮有毛，会跑会叫。这一天田怀谏还知道了除了画眉黄鹂外，还有麻雀喜鹊等鸟。脾气不比他爹好多少的田怀谏今天出奇的和气开朗，不停的感叹：

“先生们老是跟我说百姓的生活有多么不好，要我将来体恤百姓，今天看来，百姓的生活可是比我的有意思多了。怪不得我跟父帅讲时父帅都笑着说先生们是在放屁呢。”

家僮们自然奉承小哥儿年纪轻轻却又这般见识了。奉承的同时却把嫉妒的眼光望着蒋士则瞄。不知不觉，在回家的路上，蒋士则已经和田怀谏并驾齐驱了。这倒不是蒋士则胆子多大，而是现在田怀谏离不开蒋士则了。刚刚见到一头白猪时，田怀谏举一反三地问道蒋士则：

“刚刚那黑的是母猪，这白的可是公猪？”

蒋士则望着正围着白猪的小猪们苦笑不得，耐心地引导田怀谏道：

“哥儿，你看这猪的下面。”

回到府里后，田怀谏一点也不觉得累，兴冲冲地跑去找田季安，道：

“父帅，孩儿知道猪是怎么死的了！”

这倒是让田怀谏惊奇不已，放下手里拿着的相州密报问道：

“你且说说看。”

田怀谏满怀信心地道：

“是被人杀死的。杀死后剥皮，然后切成一条一条，在煮熟，就是咱们家吃到的猪肉了。”

一本正经的样子和语言让田季安不禁纵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看得田怀谏不明所以。最后，田季安才收住笑，说道：

“傻小子，笨死的，笨死的！”

田怀谏还是不明白，不过田季安也突然回过味来，板住脸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田怀谏以为父亲夸赞他，略带得意的把今天蒋士则带着他到城外看母猪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告诉田季安自己认识了多少新鲜玩意，听着田怀谏列数今天所见到的新鲜玩意时，田季安的脸色越发阴沉，只有听到“百姓的日子很好，孩儿今天才知道先生们讲得话确实全是放屁”时，脸色才舒展些。

等到田怀谏全讲完了，田季安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完后，已经好几天没有发脾气的田季安勃然作色，一巴掌将田怀谏甩到了墙角，然后指着田怀谏大骂道：

“直娘贼！恁么多的弓马骑射排兵布阵不学，却学这些下贱事情。学这些事情能有这六州之地么？离那些下贱坯子下贱事远一些，不然仔细你的皮肉！”

接着，田季安就冲着外面大喊道：

“来人！把那个叫蒋士则的给我抓起来！”

不少日子没有活埋人的牙兵们兴奋起来了，嗷嗷叫着答应了一声，不久就把蒋士则给揪了出来，不过田季安并没有下令把蒋士则给埋了，只是下令打，牙兵们只好眼睁睁看着家僮们抢走了自己的活。蒋士则不知道正是田怀谏的那句无心的“百姓的日子很好，孩儿今天才知道先生们讲得话确实全是放屁”救了他的性命，不过眼红他今天出了风头的家僮们没有给他庆幸的机会，轮番上阵，打得蒋士则半死不活。不过这蒋士则倒也不简单，居然硬挨着没有昏过去，还分得出谁下手重，谁手下留情来。

等到打完了，管家才把蒋士则的罪状给列数了一遍。留下要他小心些的威胁性话语后，管家也扬长而去。只有几个要好的家僮把蒋士则扶回屋里，给他上葯喂饭。蒋士则终于也没有能挨多久，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一个家僮给他带来田怀谏特意给他找的葯才醒来。

这件事后，田季安府上本来良好了几天的氛围顿时紧张了起来，家仆们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惹恼了田季安被拖去去埋了。用田季安的话来说，就是：

“这个混蛋看起来胆子不小，去，埋起来浇点水，看看来年胆子能不能长大点。”

这是田季安心情好的时候，心情差的时候直接把人拖出去，往坑里一塞，然后把人埋起来，只露出脑袋在外面，把人撂在野外餐风饮露自生自灭。等到过几天想起来，在派人去，也不管死没死，拿把犁直接犁过去，把脑袋犁下来，挂在树上示众，端的恐怖。以这种方式处死的人，魏博六州每年至少有一个，今年这个名额到现在还没有产生，本来以为今年这个肯定是蒋士则的了，却不料蒋士则却逃过一劫，难怪大家心里都战战兢兢的。

不过眼下田季安虽然心情指数比较低，却似乎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连几天他似乎都显得心事重重，面色阴沉着，让所有见了他的人都害怕，以至于那份没看完的相州密报都被他放到了脑后。而事实上这个忽视对于魏博而言可能是致命的。

在密报的最后附着两条重要的信息，一是边境报告的自称是景福绸缎庄也就是朝廷的潜伏组织的大老板的一行人在绸缎庄被查抄后明显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入境，到了相州后却突然失去了踪迹；二是田兴是在接待了一拨自称是被他救过的宾客后，病情突然好转的，而这拨人的出现却与绸缎庄的人的出现相先后，这拨人据说是来自幽州，可是现在却往淄青方向去了。相州方面怀疑这两拨人很可能是同一拨，已经派出高手追踪。或许是大家都知道田季安不待见田兴，这份怀疑是赤裸裸地呈现出来的，甚至大胆猜测田兴已经和朝廷勾搭上了，请示予以彻查。

或许是平安报的太多了，田季安并没有太在意这份没有看完的密报。别看田季安白天精神不好，晚上却与白天相反，不管宿在哪一房里，田季安都显得极其亢奋而残忍，而且田季安最近从没有在一位妻妾房里连着留宿两晚的。这种情况只有在田季安要活埋人的前后才会出现，或许是出于畏惧，相州方面没有催促魏州方面尽快给出答复。倒是在若干天后追踪的高手报告去都督府的一拨人确实进入了淄青境内，而自称是景福绸缎庄的那一伙人也在贝州杀死了许多捕快出境后，原本的大胆变成了恐惧。

恐惧之下，相州方面只得又发出了一份密报，战战兢兢地报告了以上消息，却没有对上次对田兴的怀疑作出任何解释，不得不说相州方面的负责人是聪明的，因为田季安并不喜欢自己的部下前后不一，在田季安看来，这是部下无能的表现。不过相州方面的一片苦心算是白费了，因为田季安没有看上一份密报，所以对这一份也就不敏感。这份密报里，真正让田季安感兴趣的是另外的内容，而这内容还和那位神医有关。

在密报上，田兴的日常活动依然是主要的内容。田兴在这位神医的悉心调治下，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吃饭，甚至可以画画乃至骑马了。密报说，田兴现在已经能着手处理一些政务军务了，他的几个儿子，除了长子田布外，其他的几人已经返回各自军营。看来田兴情况良好，已经没有大碍了。这倒是让田季安有些感动，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对这么一个窝囊废确实太小心太苛刻了。

田季安觉得自己现在应当用心的是给田怀谏多生几个亲兄弟，省得将来田怀谏孤家寡人一个,被人欺瞒，压不住势头，权力被自己的亲戚和部下夺取。田季安深知这种事情在自己这样的藩镇身上发生简直太平常了。田季安残暴，却并不糊涂，蒋士则事件给田季安提了一个醒，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打田怀谏的主意放长线钓大鱼了。自己虽然才三十岁，但是确实该给儿子生几个帮手了，即使明年就生下来几个，田怀谏年纪大十岁，自己再活个二三十年，足以给田怀谏培植足够的势力，压得住几个兄弟。退一万步讲，即使将来这哥儿几个手足相残，但是最终坐上宝座还是自己的儿子不是？这也是田季安这些天晚上卖力耕作的原因，虽然靠天吃饭，总能有个广种薄收嘛。

不过望天收这事情确实还是不靠谱。田季安实际上确实很卖力，而且十几年来一贯如此，甚至派人到洛阳为自己盗娶衣冠女，赢得了色魔的恶名，但是儿子却始终只有田怀谏一个人，这不禁让田季安很是沮丧，秘密请了几个郎中，郎中们都道：

“相公（田季安同平章事）房事过度，肾水不足，所以暂时种不下子嗣。”

都劝田季安暂时节制房事，固本培元，田季安哪里节制得住？当然手下也有网罗江湖术士进献灵丹妙葯的，只是这灵丹妙葯服用后除了让人更激动更持久些，也是一点用儿也无。为这个，田季安不知活埋了多少所谓名医、神仙。

所以田季安看到来自相州的密报时，不禁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那个据说治好了田兴的神医，在相州居然治好一个商人多年的不孕不育症！

这个神医，看来真有些真才实料啊！

或许是知道田季安有这方面的难言之隐，相州方面的密报里，提及这位神医比较多，据说这位神医须发皓白，手如老树根，面似橘子皮，平时坐在哪里或者站在哪里，总是眼睛深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有人求医，他就给出个问题让人答，比如那个让田季安乐了好多天的“猪是怎么死的”之类，答出来就给你看，答不出来就撵人滚蛋。这种手法更像是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的所用，但是令人称奇的是，凡是答出来经这位张神医医治的没有不葯到病除的，包括那位相州的商人，年过五十膝下无子，本来自己都绝望了，不料被这老神仙开了一副葯后，没用多久，就怀上了。把这个富商给喜的，要把一半的家产捐出来给老神仙盖个院子。还有些稀奇古怪的毛病，也是说治就治好。看了这份密报，田季安觉得自己的二儿子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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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黄河的水真清啊！

张太医在被王叔文举荐进太医院的时候，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变成张神医，被他当年跑江湖时极为畏惧的军阀们视为上宾。想再生一个儿子的心理被相州密报撩拨得更炽烈以后，田季安把张太医隆重的请到了魏州。本来田季安是想像以往一样低调行事，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秘密地把张太医拉到魏州，但是已经成神的张太医拿足了架子，不肯迁就，田季安火气腾腾，却不敢来横的，在田布的提醒下，田季安只好派出一辆上好马车，大张旗鼓地来请张太医。其实也不怪张太医拿架子，以他的身份还真是不轻易给人看病的。所以在进魏州的时候，张太医总是深闭着的双眼睁了开来，改变了原定的路线，在魏州招摇过市，很是出了把风头。

本来田季安是打算像以往一样，把张神医甩在一个小院子里，等到自己有时间了再接见一下，不料张神医见自己被冷落，居然就要拂袖而去，一点也没有人在虎口的觉悟。越发觉得这老头有道行的田季安只好把手头的事情推掉见张神医。在见到田季安的时候，张太医也是很倨傲，只肯跟田季安行平礼，不肯委屈自己。田季安有求于人，只得忍气吞声，把牙痒痒放在背后，面上却是笑容可掬，还把节度使府高级供奉的位子送给了满脸橘子皮的张神仙。低调惯了的张太医没想到自己偶尔嚣张一次就赚到了沉甸甸的见面礼。

不过故欲取之，必先予之，田季安出手这么大方当然要的回报是不小的。老实说，郎中这个职业是越老越吃香，因为这个职业需要的是经验，张太医这么大年纪还能在这一行里混，自然是有些斤两也知道其中利害的。张太医来魏州之前已经从田兴口中得知田季安请了大夫后喜欢通过活埋人这种质朴的方式赖账的恶行，深知不能拿一般行医的法子去糊弄他，得给他尝点甜头，让他看到希望，才能玩弄田季安于股掌之中。

请注意，这儿用的词语是玩弄，而不是糊弄，这个词语充分说明了李诵把张太医留在相州是有意图的。这个意图是什么呢？已经渡过黄河的李诵回望苍茫大地，北国风光，一股谁主沉浮的豪迈气概在心头升腾。其实李诵把张太医留在相州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为田兴的病情突然好转打掩护，另一个就是制造机会混入魏州节度使府，把一味葯下给田季安服用。

这位葯曾经由俱文珍安排给李诵下过，功效是长期服用会导致中风。李诵现在要让它在酒色财气样样具备的田季安身上发挥作用，扫平统一的障碍。所以李诵经过深思熟虑，出人意料地选择了由王叔文推荐入太医院的这位张太医，原因无他，这位老爷子江湖经验太丰富了。让一位快七十的老太医跟随自己大冷天的辗转千里，说实话也太委屈这位目的只是进太医院享福的老先生了，不过李诵觉得更委屈他的是这位进太医院已经四五年了，只是在自己伪装二次中风那会出场跑了一次龙套，有点太说不过去，所以，这次就让这看起来一天到晚犯迷糊的主到魏州去决定历史吧。

已经从魏博进入淄青的李诵不知道张太医在魏州混得风生水起。立在黄河边上，李诵操心的是如何通过李师道重兵防守的区域回到自己的地盘。改变方向由淄青择道回洛阳是田兴给出的建议。田兴以为李诵他们行藏已露，虽然靠着在相州城内大张旗鼓迷惑了相州明暗衙门，但是终不是长久之计。眼下沿原路返回不行，往东是横海，往北是成德，而且都要在魏博境内长途穿行，作为外乡人实在不安全得紧。所以田兴建议李诵逆向思维，往南面去。南面是缁青，李师道的地盘，去那里谁都意想不到，说不定能够从看似绝境的地方走出生门来。最不济，照田兴的话说，就在缁青寻个地方隐蔽起来，长途传诏命令四方加紧进兵也比在魏博保险。

这个主意在段文昌们看来纯粹是馊主意，吴赐友和李孝忠都保证凭借自己的武力可以不过李诵倒是很欣赏这个主意。李诵没法解释越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的道理给这些关心自己安危的臣子们听，只好采取了“拍脑袋决定、拍胸脯保证、拍屁股走人”的唐朝版三拍，带着亲卫们往缁青而来，而外形特征很突出的李孝忠则担负起了伪装的任务，绕道从贝州出境，吸引魏博、成德二镇的注意。

李诵对段文昌说:

“朕相信吴赐友和李孝忠会带着侍卫们把朕带出去，但是如果行藏再次暴露，田兴就会陷于不测，我们这一趟相州来得还有何意义呢？”

为了以策万全，李诵特地派出了第三组人手潜往潞州找郗士美传令，要他马上派人去考城找李吉甫准备接应。算着日子李孝忠他们应该在贝州闹出动静来了，李诵一行才渡过黄河。作为现代人，听多了对黄河、长江的赞美，总把黄河长江想象的很宽阔，李诵没有穿越前经过长江数次，已经从想象回到了现实，不过这时候看见黄河，心里仍然不由得赞了一句。

黄河的水真清啊！

其实黄河既然已经由“河”改叫“黄河”了，说明河里的水这个时候已经不能用清来形容了，但是李诵觉得即使这样河床里流淌的毕竟也还是水，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泥啊沙啊化学物质之类的。远远看去也是波光粼粼，一点也想象不出区区千年之后黄河水就能变成黑河水。而且天空那么蓝，云儿那么白，阳光那么和煦，黄河鲤鱼的味道那么鲜美，不由得他不赞叹。这样好的环境，让李诵觉得即使古代人穿的不如现代人舒服，食物不如现代人丰富，交通不如现代人便利，视野不如现代人开阔，游戏不如现代人会玩，呆在古代也比呆在现代舒服。起码古代人不会穿到黑心棉，不会担心自己的食物里有三聚氰胺，担心自己的子女食物里激素过多会早熟之类。不过当李诵踏上缁青土地，看到人们麻木的神情和空洞的眼神，还有河边埠头随处可见的高高鞭子，李诵就从yy中清醒了过来。

不管在什么时代，人权这玩意都是需要的啊。不然收入再高条件再好或者环境再好那都是扯淡，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祸祸了呢。

“爷，咱们该走了。”

段文昌对着正在回望黄河的李诵轻声地说道。李诵回过神来，应了一声，钻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严格说来这地方现在还算是魏博地界，再往前走几十里才到缁青地面上呢。

当晚，李诵他们到达了在后世极为著名的景阳冈，立在景阳冈前，看那山果然是林木苍莽，气象森然，虽然看不到“三碗不过岗”的幌子，看不到劝阻客商单独上山的公文，李诵还是在岗下小立片刻，畅想了一番，还问吴赐友道：

“吴赐友，给你喝三碗玉壶，你能上山打虎么？”

吴赐友道：

“爷说笑来，三碗玉壶下肚，人都醉倒了，哪里有力气打虎去？”

这一夜，李诵一行宿在景阳冈下的一家小客栈里。他们的身份是田兴帮助伪造的，田兴视事倒多半是为了给他们办假证。李诵新的身份是读书不成该行行商的，这倒是很符合李诵前世的身份。在籍贯上田兴犹豫了好久，不知道是填写关中还是河北，据田兴所知李诵就擅长这两处方言，但是新年将到家在西面北面的却往南去未免说不过去，李诵笑着对田兴道：

“爱卿就填写淮南吧。”

田兴有些担心，李诵却道不妨事。李诵只得现场秀了一段江淮方言，不但田兴，段文昌都惊诧不已。李诵微微一笑：

“老子还会说西川话哩！”

接着又道：

“伊屋里灶司菩萨还是伊大？”

一口吴越软语，活脱是王叔文的语气。

既然是行商那当然就要有行商的样子，吃喝穿住行都不能挑剔。段文昌对李诵能否吃得消很是担心，但是李诵反过来倒是挺担心他们受不了苦。结果一问，侍卫们都是武夫，自然不怕吃苦，而段文昌虽然出身高门，但是早已衰败，少时吃了不少苦。据段文昌说，他少年时无以自立，寄宿在一间寺院里，天天去蹭这些号称慈悲的和尚们的饭吃，一开始和尚们看他是褒国公之后，还允许他一起吃饭，结果后来和尚们厌倦了，有一天故意把吃饭的时间提前，等到段文昌听到吃饭的钟声赶往饭堂时，连饭粒都没有看到。

“那时心里真是悲愤异常，一方面恨这些和尚的刻薄冷漠，一方面恨自己不争气，受人白眼，坠了家声。所以当时就抓起笔来，在寺院墙上题写了一首诗。”

第二天上午，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段文昌眼圈红红的道。接着似乎看穿了李诵心思似的说道：

“这也让小的认识到这些满口慈悲为怀的和尚的冷酷心肠。这些僧人个个舌灿莲花，博取善男信女的施舍，不事生产，却坐拥百千亩良田。韩非子《五蠹》里面说‘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者，为设诈称，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于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yǔ）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我以为，现在的邦蠹里面还要加上僧道啊。”

不知道这是不是段文昌知道李诵欣赏法家而且支持李吉甫限制寺院才这么说的，要是当着自己老泰山的面，估计他是不敢的。李诵又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碧纱罩诗的故事，男主角没得志时也和段文昌一个遭遇，看来段文昌就是自己小时候羡慕过的男主角了。正想着，车窗外吴赐友的声音响了起来：

“爷，向导说咱们已经到山神庙了，要不要下来看看？”

李诵闻言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果然有一座山神庙，全是石头垒起，虽然灰不溜秋，但是看上去比二十一世纪许多建筑葯坚固多了，虽然里面也没有加钢筋。下来以后，果然如同客栈老板所说，没有什么好看的。李诵就信步向前走去，头脑里思索着武松打虎是怎样一个过程，结果走了几步发现这里的地理环境和施大爷写得不一样，完全和武松打虎联系不起来。接着李诵又想起来《水浒》里施大爷写得精彩的地方往往地理上存在着错误，而最后写打方腊时地理完全正确却写得很是一般，这一发现也被学者们用来佐证施大爷是江南人。

“这是不是意味着人跳脱了自己原来时空的限制，想象力或者潜能会无限发挥呢？看样子，自己在唐朝是成功定了。”

李诵又陷入了yy状态，不太注意脚下的路了，害得身边的段文昌和吴赐友不得不时时小心搀扶着他。就这样一行人下了景阳冈，来到了阳谷县。

（忙完了一个段落，可以安心写书了。老雁回来了。顺便说一句，以后如果时间赶得上就上下午各更一次，如果赶不上就合并成一章更，字数是不会少的，请书友大大们继续支持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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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困 城

“爷，前面就是阳谷县了。进城吗？”

吴赐友轻声问李诵道。

“进，为什么不进？”

李诵回答道。

在城门口验过了身份，李诵一行就大摇大摆地进了阳谷县城。城是小城，城墙不过数里长短，街道也不过数米宽阔，人口也不是很多，起码街道上的行人看起来稀稀落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都表情呆滞，眼神混沌，精神麻木，一副急需拯救的众生模样，看得众人都唏嘘不已。段文昌后来回忆道：

“自相州至郓州，其间数百里，所见者无不如此。方知诸獠非独（方镇）残民之身，复残民之心，真可谓民贼国蠧也。”

这样的环境里李诵他们没有一点出去转转的心情。市井是一副萧条冷落的样子，冬天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所以在阳谷没有多停留一刻，就匆匆出南门了，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刚到南门口就被公差拦下了。吴赐友他们心下紧张，面色也就不善，领头的公差顺手给了吴赐友一鞭子，道：

“看什么看，上税！”

吴赐友心下稍安，问道：

“上什么税？刚刚入城时不时上过了吗？”

公差鄙夷地望着吴赐友他们，道：

“乡巴佬，知道什么？入城时交的是入城税，出城交的是出城税，一样归一样，快上税。”

吴赐友无奈，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交出了“税金”，出得城门，就听到一位老妇人在苦苦哀求减免，原来是家里无米下锅，只得抱了自家的下蛋母鸡入城来卖，因为出入城要交两次税，老妇人哪里舍得，只好抱着母鸡站在城门口叫卖。本以为可以躲过去，岂料刚卖了鸡，税吏叫上来要收“占地税”和“叫卖税”，老妇人不肯，撒腿就想跑，却哪里跑的过公差，这样辛苦卖的钱都被公差抢走，老妇人哭号着扑到地上，抱着公差的腿讨要，却被公差一脚踹开。公差道：

“疯婆子，你胆敢抗李大帅的税。若不是看你年老，早把你锁进大牢里，卖作官妓了。还不知道感谢爷们的大恩，赶紧滚开。”

另一个公差道：

“你这老嫚子，可知道不是我们不可怜你，只是我们若是可怜了你，收不上税金来衙门里吃板子谁来可怜我们去？”

终究还是夺了老妇人的救命钱，扬长而去。李诵心下凄然，吴赐友也是双手紧握，请示李诵道要不要上去教训一下这几个公差。李诵喟然道：

“算了吧，根子不在这些公差身上。打跑了这些公差抢回钱来，只能帮得了一个，帮不了了所有淄青百姓。”

吴赐友知道李诵说得有道理，却心下忿忿，朝段文昌看，希望段文昌帮忙说说，段文昌却别过头去，伸手递过一吊钱来，道：

“去给那老妇人吧。别忘了，休要因小失大。”

吴赐友这才清醒过来。上前去扶起老妇人，将钱递给她，道：

“老人家，那钱是要不得了。你且起来，将这些钱拿去买粮吧。记得以后离城门远些，也好来得及跑。”

老妇人抽噎着翻身就要下跪，被吴赐友一把拉住道：

“快些走吧，不然被公人看到了，又要收你税来。”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吴赐友也就回到李诵身边，路上却听得刚刚一个公差说道：

“小哥，你这样把钱，只怕到不了清河县你的钱就没有了。你这样固然是善行，可是你帮得了一个，帮得了这天下无数百姓么？”

吴赐友站住了身形，这个问题让这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很茫然，连李诵都饶有兴趣地想听一听吴赐友怎么回答这问题。稍稍沉默了一会，吴赐友答道：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若这天下每个人都能互帮互助，终有日月清明的一天。”

说罢留下那提问的公差在身后，护着李诵去了。

当李诵一行到达平阴的时候，一条消息也随一匹快马传递到了郓州：

阳谷县发生民变。

领头的是衙门里的一个公差，名叫苏起,为着缁青现在应付朝廷征讨，对百姓横索无度，甚至杀骂随心，草菅人命，苏起劝阻上官反而被毒打，所以揭竿而起，杀官造反。暴民现在已经占据了阳谷县城，焚烧县衙，开仓放粮。别看缁青对百姓控制极为严密如网，可网也有网眼不是？而且这网一旦一处被撕开，往外出溜的鱼就多了。苏起头天起事，二天已经聚拢了上千人马。阳谷虽然是小县，却是郓州北门，四周驻扎兵马众多，所以这边郓州起事，那边李师道就派遣兵马使刘悟亲自率兵八百前去围剿。不过围剿并不顺利，因为在刘悟和北面来的魏博兵到达之前，苏起就裹挟百姓往东转进了。本来李师道对苏起起事并不是很上心，但是苏起一往东转进，李师道就慌了。因为战事主要在西线南线展开，缁青腹地是空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平阴，让李诵觉得很惊讶的是苏起打出的口号。苏起的口号是：

“打开城门迎王师，王师来了不纳粮。”

这个口号李诵极为熟悉，因为就出自于他本人。当然是翻版自李岩为李自成量身定制的那句著名的口号。现在，如果说苏起起事背后没有粮秣统计司的推手，李诵都不相信。自从李诵的海路登陆作战计划被否定后，李诵就授意粮秣统计司尽最大可能在缁青腹地制造不稳定因素，破坏缁青的动员能力，不过他可没想到粮秣统计司居然能推动出一场起义。这一场起义让李诵又是欢快又是忧，欢快的自然是缁青腹地将不再成为李师道稳定的后方，忧愁的是自己的归路被阻断了。

为了尽快返回长安，李诵选择了一条曲折迂回的路线，从阳谷到东阿再到平阴，然后南下，在李光颜的义成战区和王沛主打李吉甫坐镇的宣武战区的交界处穿越，可是李诵能看出来苏起背后有朝廷的推手，李师道也能看得出来。为了防止其他地方群起响应，李师道下令，严加排查控制来自缁青以外的人，而李诵他们现在的身份偏偏就是来自淮南的客商。这边李诵一行出了平阴，那边平阴的追兵就出了城。

开什么玩笑，这些客商虽然穿的寒酸，但是哪个身上没揣着银钱？只要抓住一队，就能过个小肥年。这些客商都是外地人，就算是明抢也没有人会找上门来的，何况有正大光明的借口呢？

“爷，怎么办？”

幸好平阴多山，躲在一处偏僻的山凹里，吴赐友前来请示道。要保护皇帝平安返回长安，小伙子现在肩上责任很重，压力很大。现在正眼巴巴地瞅着皇帝和段文昌，指望他们给他一个主意。

李诵微微笑道：

“你且回去看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叫别人稍安勿躁，李诵自己心里却是躁得不得了。

“怎么办？老子要是知道怎么办，老子还会呆在这里么？”

李诵心里空空的，居然有些上火。人到这份上，说不害怕那真是假的，李诵这边冷眼旁观，已经看到数队行商乃至行人倒霉了。眼看着这些缁青差人军士如狼似虎的兴奋劲，李诵以他丰富的电视剧和现实经验马上判断出这帮龟孙打算明火执仗，合法抢劫，乘机发财了。要是落到这些执法犯法心狠手辣的人渣手里，后果可想而知。李诵估计那时就算自己亮出皇帝的身份，这些皮厚心黑的小吏小兵们也能眼皮不眨面不改色还微带笑容的把自己杀掉毁尸灭迹。这是缁青地界，没人把皇帝当回事情，就算是这地面上最有权力的李师道，手下的大将羽翼丰满了，不也能杀他取而代之吗？

所谓阎王好说，小鬼难缠，要是没有这些小鬼，黄泉路说不定要比高速公路还有顺畅，高速上还有收费站呢。

“收费站，对啊！”

李诵想起自己老家那儿司机们是怎么躲本该十五年就结束使命却硬挺了二十几年而且越来越庞大的那座收费站的了，其实很简单，就是两个字：绕路。

现在那儿没有收费站，或者收费站管理最宽松呢？

李诵喊道：

“文昌、赐友，你们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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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李老太爷

“爷，探路的王武回来说，小清河渡口已经被淄青兵控制起来了。王武说，出入淄青的行商本来就没有多少，现在在被一抓一杀，更是没有几伙了。爷，咱们要是按原计划南下西进，只怕身份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小的想，咱们干脆改道往郓州去吧，那里离濮阳最近。”

吴赐友说道。李光颜已经围困了濮阳，兵锋直指郓州，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官军。这是截弯取直的走法，路程最短，问题是郓州是淄青节度使所在地，是淄青中心，郓州附近集结的淄青兵怕有五六万，想平安穿过，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一想起五六万大军在平原上铺开搜索追逐自己这支十几人的小部队的壮观景象，李诵心里就升腾起一股壮烈的情感，激动得不能自已。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李诵把目光投向了段文昌。段文昌表情凝重地从嘴里咬出两个字来：

“郓州！”

这一次段文昌和吴赐友没有任何的怀疑，把前进的方向定在了郓州。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在相州的时候他们还有得选，而在此地他们已经没有选了。他们躲在山凹里的原因就是派出去探路的侍卫回来报告，前面的小清河渡口已经被封锁了，淄青兵正在抓外地行商。在淄青十二州，只要是外地人，就是危险的。要想不那么轻易就被人分辨出来，只能到外地人最多的地方去暂避。什么地方外地人最多呢？想来想去只有淄青首府郓州了。就像在风暴的中心往往最安全一样，他们现在要赶到这场风暴的中心去。

“李孝忠他们已经杀了出去，只要消息传到，李相国会马上发大军攻打淄青的，那时咱们就可以平安回去了。”

段文昌说道。其实这么决定还有一个原因。如果没有李诵，大家餐风露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李诵的身体大家都清楚，实在是不能在荒山野岭间折腾的。李诵自己也很清楚，要是他自己身体健康，他准会提议去沂蒙山区打游击。可是现在，李诵看了看自己的身板，还是算了吧。

“好，就这么决定了，马上折往郓州。吴赐友你去安排两个人前面探路，文昌你跟在我身边。还有，把马车留在这里，马带走。”

见大家意见一致，李诵发出了号令。吴赐友一楞，不过也明白现在确实不适合坐马车，领命去了。稍稍准备之后，一行人开始了艰难的行进。

“嗒嗒嗒嗒”，一队骑兵从道旁呼啸而过，等到骑兵们转过前面的弯道，听不到马蹄声了，伏在湿冷的沟底的侍卫打了一个呼哨，李诵牵着马他们马上从不远处的树林里钻了出来，也不管从衣服缝里丝丝往身体里钻的寒气，拼命往上跑。只是刚钻出来，意外发生了。

这一天是驻扎在东阿的淄青骑兵牛犊子自从开战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这一天他们奉命去盘查外地客商，已经发了四笔财了。本来他们应该收兵回营了，可是弟兄们一个个都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看着带队的长官。现在是骑兵主宰战争胜败的时代，每支军队里骑兵都是宝贝，拿得饷多，日子过得比步兵不知道好了多少，可是上有长官盘剥，下还要养家糊口不是，好容易有发财的机会，谁不想多捞点？

“奶奶的，眼看着李大帅就要撑不住了，不趁这个时候多捞点，到时候跑都没地方跑。”

长官也明白，捞的越多，他分得也就越多。可是自己这一路已经扫荡完了，其他方向都是一个营里的弟兄，怎么办呢？

“刘头，咱们这一路跑了不老远了，再往前就是平阴了。”

一个老兵油子假装无意的提醒道。

“刘头，反正出来这么远了，咱们就到平阴去转转吧？”

兄弟们似乎忽然之间就开了窍，纷纷附和着，还有人嚷道：

“要是那边问起来就说是不小心过界的。咱们过界不远，十几里就行。”

“是啊，刘头，马儿现在还没跑开呢。马要常练练，不然上阵会胆怯的。”

士兵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使得刘头意动了，反正他们就二十几人，就是被发现了又能怎样？

“尽胡说，前面哪里是平阴，分明还在东阿。小子们，前面有不法商贩，给老子追！”

士兵们一声欢呼，策马跑将起来。也是他们运气好，刚进平阴境内就遇到一伙商贩，远远地望见他们就掉头跑。这个时候怎么能客气呢，骑兵们不用吩咐，就追了上去，一个个都非常兴奋。而这个牛犊子真是倒霉，已经快要追到前面的客商了，突然肚子疼痛，只好勒住马，不顾天气寒冷，在路边就近解决，一边努力减负，一边祈祷自己的弟兄们下手不要太快。好容易解决完了，就顺手捡起一块土坷垃擦屁股，正把裤子往上提，一声轻微的响动就从边上传了过来。

提好裤子牵上马，牛犊子心里乐开花。

别在岩石边上，牛犊子看到一队行商模样的人正牵着马从树林里往路上走。牛犊子猛地把头回过来，贴在岩石上。因为兴奋而剧烈地喘着气。虽然这些人没有带货物，但是马匹也能值不少钱不是？这些行商身上能不带钱么？牛犊子眼睛里闪出了贪婪的光芒，手悄悄的摸上了刀柄。不过牛犊子还是没有被臆想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对方有十几个人，自己只有一人一马，对方真要不买自己的帐，那该怎么办，就是跑，自己也不一定追得上啊。牛犊子是压根没想到事情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去拦住他们还是去报信，这是一个问题。

牛犊子的脑子里正在想该怎么办，那边李诵他们已经纷纷上马了，听着李诵他们南腔北调的嘈杂声音，或许是一路上的客商都是南去的缘故吧，牛犊子下意识地以为这些客商要往自己站的地方来了，又伸出头来想看看，结果刚把头伸出来，就听到南面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牛犊子一阵兴奋，大喊道：

“刘头儿快来，这边有大鱼！”

牛犊子这一声喊让李诵他们大吃了一惊，段文昌的脸色更是一下子变得刷白，吴赐友马上抽出兵刃，带人过去。正兴奋的牛犊子没看到刘头，后脑勺上反而受了一下重的。等牛犊子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吴赐友威严的脸。

“爷，他醒过来了。”

吴赐友回过脸去，对李诵说道。

“问吧！”

牛犊子这才看见自己是在树林里的一块空地上，一位须髯飘飘的中年汉子端坐马上，牛犊子马上判断出这是这伙行商的头，还没等他发出威胁，吴赐友已经一把把他提了起来。

“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从哪里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姓你名大爷。你大爷我劝你小心点，这可是在淄青李大帅地面上，赶紧把爷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不然，哼哼，有你们受的。”

吴赐友大怒，挥拳要打，这牛犊子却把脸迎了上去，还嚷嚷道：

“你个破烂行商，敢打爷一下，爷保证还你十下百下！”

李诵在后面听道一乐：

“哟，嘴还挺硬的啊。老五，过来。”

因为保密的缘故，李诵牛犊子的顽固在李诵耳语让吴赐友削了一根人棍后消失的无影无踪，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番号驻地以及长官姓名同伙的都有哪些人姓什么叫什么有什么特点癖好喜欢到哪里吃霸王餐等等统统招了出来，李诵又细问了几个问题，确定牛犊子没有撒谎后，李诵嘴一努，吴赐友一把把牛犊子给提溜了起来。

“爷，饶命啊！您老不是说了只要我说了就不杀我的吗？”

已经调转马头准备走的李诵一回头：

“我说过这话吗？”

牛犊子拼命大喊：

“说过，说过。”

李诵：

“放了你，你再带人来杀我们？”

牛犊子面如土色：

“不敢，不敢，小的要是敢这么做，天打雷劈，出门被驴踢死！”

李诵呵呵一笑：

“哦，那就留他一条狗命吧！”

说完对吴赐友使了个眼色。吴赐友会意，拎起吓瘫了的牛犊子就往外走。牛犊子高呼道：

“谢爷留我狗命，谢爷留我狗命！”

牛犊子吓得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不过他马上发现留他狗命比杀他还难受了。吴赐友他们把他剥得赤条条的困在路边一颗大树上，吴赐友恨他言辞不敬，还特意选了棵背阴的。牛犊子叫苦不迭，嘴巴却又被堵死，嘴里只是“呜啊呜啊”的叫。

侍卫王武装作竖起耳朵听他说什么，道：

“什么，你想要凉水？好，爷这就去弄来给你泼去！”

吓得牛犊子双腿乱踢腾，引来几名侍卫的一阵大笑，吴赐友黑着脸，道：

“别闹了，带上自己的钱，咱们还要去李家楼办正事呢。”

侍卫们这才上马去了，王武回头还说了一句：

“你要是不老实，爷马上回来给你那话儿上泼水!”

更是吓得牛犊子浑身一激灵。王武追上吴赐友，道：

“吴头，从个混蛋身上搜出那么多财货，这肯定不是个好鸟，又那么不恭，为什么爷不杀他？”

吴赐友没好气地盯了他一眼,道：

“还是想想怎么把你的事做好吧。这一次那一队骑兵真要是在附近，咱们起码得死一半。”

王武头一缩，又伸出来道：

“糟糕，吴头，你刚刚说了咱们要去的地方，我得回去把那个牛犊子给宰了。”

吴赐友更没好气了，道：

“宰了他，我还怕他没听到呢！”

当半柱香之后，东阿骑兵们回头时，发现了冻得半死的牛犊子。当牛犊子哆嗦着说出“李家楼”三个字时，刘头出离愤怒了，马上道：

“还反了他们，来，去李家楼。”

有老兵道：

“刘头，李家楼可是在平阴，咱们刚刚可是已经和平阴县的差人撞过一回面了，这李家楼，可是在平阴。再说，这些人都有马，咱们要不要搬些帮手来？”

刘头不高兴地说道：

“噜苏什么？他们要是没马我还不追呢。再说，过了李家楼不就是东阿了吗？你要是不敢去，就带牛犊子回营去！”

牛犊子套上一件从客商身上剥来的衣物，说什么也不肯先回营去，硬要去报仇。说是为了报仇，其实还不是为了那一份钱？那老兵见牛犊子都不回去，自己怎么可能回去呢？骑兵们疲惫的身体里重新又充满了斗志。

幸福的生活要靠自己的双手来创造！

双手创造不了的，就用自己手里的长刀来创造！

要是长刀也创造不了呢？

那就只能连命都搭上了。

在一段弯道上，梦想着幸福生活的淄青骑兵们连反应都没有来得及做出，就被吴赐友带着侍卫们用手弩射得东倒西歪。接着就被拔得一干二净。牛犊子比同伴们幸运的是他跟在后面没有被箭射死，不幸的是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又多了一重死亡的恐怖。

一个时辰以后，天色将黑，一群淄青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驶出了李家楼最大的地主李老财的家里。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李诵。

“从现在起，你们就要叫爷李老太爷了。”

段文昌一本正经地对吴赐友们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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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流 言

靠着身上的淄青军服，李诵他们平安无事的穿过东阿，来到了郓州。天色傍晚的时候，李诵他们跟在一支回郓州的骑兵身后，大摇大摆地进了郓州城，这个日后以孝义黑三郎宋江和与潘金莲、潘巧云、贾氏齐名的阎婆惜而出名的城市。不过在这个时侯，郓州的地位要比宋朝高得多，是淄青节度使府所在地。宋朝时，郓州已经降格为县，原来属于郓州的东平反倒升格为府，管辖郓城县了。

拜淄青李氏治下严密的人员控制所赐，李诵一行成功地找到了一处荒废的寺院，恢复了本来的装束。因为客栈不收留外客，吴赐友匆匆出去一趟后，李老太爷乘着夜色翻墙住进了一处荒废的宅院里，这所宅院的主人以前叫高沐，淄青的节度判官，因为劝李师道向朝廷输诚而被杀。现在则无人居住。大门上贴着封条，仿佛在印证着这座宅院的安全。

只是这天夜里，郓州发生了不少窃案，很多大户，比如说出征在外的刘悟的家里，就有几床锦衾不翼而飞，只不过刘悟深受李师道信任，家大业大，没人在意罢了。而有些飞贼就不那么厚道了，基本上逮什么拿什么，一夜之间郓州出了飞贼的消息不胫而走，更有人悄悄议论说，这些飞贼是李师道豢养的江湖高手，见李师道大势将去，乘乱捞一把走人。本来就人心浮动的郓州更加人心惶惶了。李师道自然是大动干戈满城搜捕，最后杀了一些乞丐了事。

在李诵仰坐在高沐的胡椅上晒太阳的时候，从昭义节度使府到淄青行营都是气氛凝重。随着李吉甫的到任，因为天降大雪郑余庆病归而停止的战争机器又要发动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杀啊！”

“杀啊！”

“放！”

“放箭！”

在寒冷的空气里，士兵们喊出的热气迅速化成了雾气。无数官军士兵踩着稀巴烂的泥泞，勇敢无畏地像对面的栅垒冲去，不时有士兵一脚踩滑，绊倒在地，被后面的同伴踩上。双方密集的羽箭在空中交错，或许是天气寒冷，连破空声都听得有些凝滞。战鼓依然在敲，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一队又一队士兵从本阵冲上去，却大半倒在冲锋的路上，即使杀到栅垒附近的，也成为对方的滚石檑木，长枪长刀的靶子。

一轮进攻结束后，王智兴猛地一挥拳头，狠狠朝虚空里砸了一声，一旁的郦定进面部肌肉也是微微有些抽搐，眼神很是迷惑。

仗为什么要这么打呢？

“鸣金！”

眼见天色渐暗，郦定进终于下达了命令。委靡不振的官军扶着抬着受伤的袍泽，退回营地，缁青军里一阵欢呼。当晚，缁青军报捷请功得文书纷纷发往郓州。而官军的战报也都汇聚到了李吉甫面前。

这一段时间里，承受压力最重的是李吉甫。李吉甫是整个前线仅有的知道皇帝在河北的两个人之一，又是前执政，十几万大军的最高统帅，皇帝的安危如同大山一样横压在他的心头。接到郗士美的传书后，李吉甫按照李诵的路线，发布了一系列命令，先是要求李愬、王沛迅速向淄青腹地进攻，又命令李光颜大军挺进，作出威胁郓州的态势，结果天寒地冻，强行进攻死伤惨重，进展不大。李愬和王沛都请求暂时停止攻势，被李吉甫拒绝。两军将士不禁怨声载道。就连李光颜几万兵马师出无名又师出无功，都心存疑惑，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这使得新上任的元帅李吉甫的威望迅速下跌。

李吉甫并没有对对麾下三大将作出任何解释，再说这样的大事他怎么敢轻易跟别人说呢？他相信等到皇帝回来，事实自然就会清楚。对于李诵，李吉甫的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十分浓重，至于个人的毁谤，他倒是毫不在意了。韩愈也提出了疑惑，建议等天气稍和，地面变得干硬了再继续进攻，被李吉甫断然拒绝。李吉甫说：

“正是因为天时不利，才要出人意料的进攻。”

除此之外，他是什么也不能说了。

金乡前线，李愬中军大帐里，郦定进正率领众将慷慨陈情道：

“大帅，非是将士们畏葸避战，只是此战不合天时，今年天冷，大雪过后十几天，白日地面依然泥泞，只有早晚才硬实些，早晚天气寒冷，将士们出战时手足僵硬。敌方据坚城险地，以逸待劳，我军强攻，实在是伤亡太大啊。大帅，或许李相公才到战场，形势不熟悉，还请大帅千万以将士们性命为重，代我全军将士向李相公陈情。”

王智兴等武宁军将领纷纷附和，而五十二军的侯惟清等却略显沉默。王智兴对侯惟清、李祐等五十二军道：

“不是王某乱说话，王某对五十二军上下是极为佩服的。只是上次我军能够进抵平阴，一半是靠着五十二军侯将军、李将军智勇双全，将士们英勇善战，一半是靠着缁青军没想到我军能那么快打下鱼台，出其不意。此次叛军已经加强了戒备，再加上道路难行，这个时候进军，实在是不明智啊！大帅，请三思啊！”

考城，王沛中军大帐里，宣武军诸将也在诉苦：

“我宣武将士本来只奉司空号令。司空归朝后，朝廷派郑相公来节度我等，王将军来指挥我等，郑相公仁厚，王将军善战，我宣武将士莫不佩服，号令一下，从不敢退缩。只是眼下的形势不由得我等不抱怨。李相公自从风雪到任后，前些日子地面冻得结实的时候不让我等出师，偏偏化冻以后要我等大举出师。王将军，将士们都怨声载道，都说雪夜袭蔡州只能一次。现在李相公又下令催促，我宣武将士归化不久，本是乐于王事的，可是要在这样下去，难免由怨生恨哪。”

濮阳前线，李光颜的大帐里，宋朝一掀门帘进来抱怨道：

“大帅，光是眼对眼看着，不让动手，这打得什么仗？”

正在埋头看什么的李光颜抬头道：

“谁说不让动手了？传我军令，击鼓聚将！”

缁青行营，元帅驻地，李吉甫正在掌灯看着沙盘，计算道路。每一次，他的手都由相州出发，而终点却各不相同，灯下看去，李吉甫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了。这几日，他真是劳心劳力，又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面容都憔悴了许多。

无论从哪条路走，皇帝都该有音讯了啊。难道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想到这种可能性，李吉甫的心猛地揪起来了。

皇上啊皇上，你可千万别出意外啊！整个大唐可离不开你啊。

把着灯回到案前，把灯放到李吉甫从众多的文牍下抽出一封信来，打开仔细看了半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信凑到火头上点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韩愈捧着一沓文牍来到李吉甫住处，刚到门口，就被卫士拦住了。韩愈轻声问道：

“相公昨夜又没有睡好？”

卫士点点头。韩愈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李吉甫又是连续三道命令发往前线，要求各部务必按命行事。对李吉甫的不满在军中更加厉害了。在李愬大营，将领们再次发出了不满的议论。不过这次面对将领们，本来含糊其辞不肯表态的李愬勃然作色了。李愬道：

“李赵公（赵国公）经略天下，国之忠臣，凡事必定仔细权衡，自永贞元年入相来平叛方略大率都由李公制定，从无差错。本帅虽然不解李公深意，但是相信李公此举必然有他的道理。各位将军不必再言，明日请郦将军坐镇金乡，本帅亲自率军北伐！敢有异议者，懈怠军情者，本帅必杀无赦！”

自从李愬担任一方节帅以来，还从未如此严词厉色过。众将军不禁心生畏惧，由郦定进领着，抱拳道：

“谨遵将令！”

晚上，李祐深夜前往中军，求见李愬。刚到门口，亲兵就把他带到了李愬大帐，道：

“大帅吩咐，李将军来无需通报，直接带入。”

一见面，李愬就说道：

“我知兄必定前来。兄可是为我今日贸然出兵一事前来劝说？”

李祐道：

“大帅料事如神，末将正是为此事而来。”

接着把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总之就是一句话，现在不适合出兵。李愬一边听一边问，待到李祐说完，李愬道：

“兄真是大才也，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大体一致。”

李祐问道：

“那为何大帅······”

李愬止住李祐道：

“本来对李相公的命令，我也是不明就里，心存疑惑。今日李相公三道命令到了后，我才豁然清醒过来。李相公不是固执的人，而且名满天下，人人敬仰，我等都是皇上和他选定，他也没有必要借此立威。所以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一件极大的而又不方便明说的事情，所以本帅决定亲自走一遭。”

李祐恍然大悟，道：

“我却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眼下我军全线占优，只是小受挫折，只要稳打稳扎，不出一年，缁青必定平定。这是何等大事，使得李相公自乱方寸呢？”

李愬道：

“我要是知道，岂能隐瞒与你？能令整个部署改变的，要么是吐蕃回鹘入寇，边塞告急，要么，”

李愬顿一顿道：

“是朝廷出了大事。”

李祐一惊，猛地战了起来。李愬道：

“此事只是我的猜测，从未对第二个人讲过，兄是忠义之人，所以将给兄听，兄切莫和别人讲起。”

本以为淮西平定后，自己在李愬心中的地位会下降许多，想不到李祐依然如此推心置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李祐慨然道：

“此事我省得，请大帅放心。明日出兵，请大帅相信李祐，让李祐去打头阵。李祐必然不让大帅失望！”

李愬抬头，正对上李祐炯炯的目光，会心地点点头。二人又坐下，商议了许久。

第二天，在李愬击鼓聚将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一天又开始了。和往常一样，时事依然是京城百姓谈论的热点，只是今天的谈论虽然依然热烈，却远不如以往那么豪放。这倒不奇怪，因为最近几天，谈论的焦点是皇帝，大家自然多了些拘束，何况市井小民们谈论的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的身体乃至生死呢？

“到今儿个，皇上可是有好些天没露面了。金二哥，你可有什么新消息？”

久违的胖子金二坐在一张抹得锃亮的桌子边正胡吃海塞，一个商户陪着笑脸凑上来道。自从报纸兴盛起来后，金二这样的人物受到了大小茶馆酒肆的欢迎，俨然也是明星人物了。不过金二今天谈兴倒是不浓，只是露出半边脸，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皇上不是发了露布说要到骊山将养一个月么？这不才二十几天吗？”

那商户担忧得说道：

“可是眼下长安城里都······”

金二把碗放下，道：

“都说皇上不行了，是吧？”

那商户吓了一跳，赔着笑道：

“这可是你说的，和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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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应 对

金二从衣袖里摸出一方手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顺便送给那好事的家伙一个白眼。那人和周围的人都以为金二要说话了，一个个把耳朵都竖了起来。金二却把手巾方儿放在一边，摸起筷子又海塞起来，还吸溜吸溜地大声喝汤，让竖起耳朵的人不禁一阵失望。

好好地满足了一把虚荣心后，金二才再次拿起了手巾方儿，揩揩嘴，道：

“额说你们这些个人儿，日子好过些个了，就天天盼着出点事情。你们无聊不？咱们皇上登基这些年，虽不能说是风调雨顺，但起码是国泰民安，家家有饭吃，人人有事做，皇上要是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乐意么？”

大家七嘴八舌道：

“瞧你这金二，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额们巴不得皇上他老人家活个一百岁，一千岁，一万岁，哪里会巴得皇上出事哩？”

金二道：

“那不就行了吗？露布里说皇上是去休养，就是去休养，有什么好奇怪地？皇上这休养还是短的哩，额听说明皇他老人家能一去几个月哩。”

又有人道：

“明皇是太平天子，做了四十七年天子，身体好的很。可是当今天子不是中过风么？额们还不是担心皇上嘛。”

金二眼睛一瞪，道：

“担心皇上你还在这里胡说，你要是这么胡说，传到皇上耳朵里，说老百姓都说他老人家天寿将近，他老人家还能安心休养么？可别在胡说了，额金二虽然嘴碎，但是这些事情额可是从来不猜也不传的。额可是听说了，朝廷里每天都有两次快马送奏章去华清宫呢。而且，昨日里听郯王府上的老王公公说，郯王今日里要和均王前去骊山问安哩。这不是说皇上他老人家挺好的嘛。你们几个呀，不要瞎猜了。唉，对了，那边来的不正是二位亲王么？”

果然，十几匹快马正从沿着朱雀大街从北向南而来。当先的两骑锦帽貂裘，一身贵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正如胖子金二所说，这两人是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李诵的第二和第三个便宜儿子。

今日里，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果真是前往骊山华清宫探望李诵。卯时刚过，二王就带着少许随从策马出了明德门。原因自然不是出于对亲爱的父皇的想念，说实话，这位父皇自从中风后，对自己的儿子们比以前当太子时是好过不少的，也肯给儿子们机会历练，但是总让儿子们觉得亲切里带着生疏。他们此去是因为长安城中四起的流言。流言有鼻子有眼，这不禁让两位王爷心里摸不着底。去后宫见皇后，去东宫见太子本来都可以，但是王皇后仁厚，说的话两个亲王总是觉得可信度不高，太子虽然和皇后辞令一致，两位王爷也还是心里空空的，因为流言的另一个主角就是太子李纯。

不知道是谁散播的流言，说太子李纯做出了一件不伦之事，被皇帝知道，皇帝勃然大怒，气得中风复发，所以才去骊山休养，要不前两年天气也很是寒冷，怎么不见皇帝冬天去骊山呢？

流言现在越传越凶，已经有新的内容说，太子已经心狠手辣，秘密让皇帝驾崩了。本来流言就是无影的东西，这么有鼻子有眼的一传，信得人就多了。其实这也怪李家家风不好。本来大家都不相信的，皇位本来已经就稳的是太子的了，太子没有必要做这么个事情，只是这流言太毒了，一个不伦之事足以引起人们无限丰富的联想。每当有人问是什么不伦之事，叙述者就会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道：

“你自己猜吧！”

天家会有什么不伦之事呢？联想到李家的光荣传统：太宗、元吉和杨妃，太宗、高宗和武皇，玄宗、寿王和杨贵妃，以及太子娶得是自己的表姑这样的往事，终于有反应快的说道：

“今上虽然贤德，但是毕竟中过风不是？怪不得刚一登基就遣散了数百宫女呢！”

“哦~~~”

所有的听众都一副了悟的模样，一副满足了八卦欲望的幸福表情。而讲述的人总会加上这么一句话：

“这可是你们自己猜的哦，额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哩！”

这一句话总让人更相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因而不过两三天时间，整个长安都知道了，知道消息的太子也是暴怒不已，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个道理他在高处自然比别人更清楚，但是偏偏有无可奈何。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请父皇出来，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可是眼看约定的时间将到，父皇在哪里呢？

所以李纯一听说两个年纪最大的弟弟去了骊山，当时就泼翻了茶碗。太子妃郭氏嗔怒道：

“太子爷，大清早的，你着个什么急呢？一点储君的风范都没有。”

李纯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储君的风范，匆匆忙忙驾临麟德殿，吩咐吐突承璀公公道：

“速去政事堂请陆相公、武相公、裴相公、李相公（李藩）来麟德殿。”

说完，就一屁股坐到了宽大的床上，双手摩挲着膝盖，直到四位表情同样凝重的宰相赶到麟德殿。一看到几位宰相的脸，李纯就知道今天又没有希望了，但是屏退了左右后，李纯第一句话依然是是问道：

“诸位相公，河南可有消息？”

陆贽摇摇头，武元衡道：

“李相公（李吉甫）想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得到陛下的消息，但是魏博和缁青方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刚送来的奏报上说，李相公几天时间头发已经全白了。陛下此行秘密，缁青行营即使加派人手潜入缁青，也不能说明任务，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大举进攻，希望能攻入郓州附近，这样比较容易接应到陛下。只是大雪之后不久，天时不利，进展缓慢。”

知道太子心焦，武元衡的叙述已经尽量客观，但是再李纯听来，却是那么刺耳，李纯猛地站起来口中说道：

“头发白了，头发白了，要不是他——”

正想发泄，突然看到几位宰相面色一动，才觉得此话不妥，有损自己的储君形象，如果给宰相们留下不能任事，一味推诿的印象就不好了，猛然收住改口道：

“要不是事态紧急，寡人也不会催促于他。这样吧，再催促一下缁青行营，另外咨询一下赵国公，要不要增兵。命令薛平集结河南精锐，随时准备东进。”

兵部是裴土自管的，听到太子的吩咐，裴土自略略抬起身子，答应了一声。李纯坐下来，接着问道：

“寡人实在是心忧父皇，你们知道，现在坊间都在流传什么吗？”

李藩道：

“臣略有耳闻，但是清者自清，只要陛下平安归来，谣言不攻自破。殿下不要自乱了阵脚，给宵小以可乘之机。”

不干你事，你自然是清者自清了。李纯刚刚平息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发作出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说道：

“这个道理寡人也不是不知道，可是，那些造谣生事的人也太过可恶了，居然说什么天家薄帷不修，现在父皇不在，寡人是谣言的中心，怎么说都没有人会相信的。父皇临行前特地下诏，道亲王们不必前去探视，可是今天一大早，郯王和均王就出了明德门，前去骊山探驾。他们此去必然是见不到父皇的，到那时，只怕谣言更会甚嚣尘上。父皇将监国重任交托给寡人，现在却出现了这样的局面，这让寡人该如何是好？”

陆贽道：

“殿下所言极是。老臣也以为此事不能等闲视之。陛下秘密出行，这是极为机密的事情，本不应当有人知晓，现在的谣言却似乎偏偏抓住了这一点，如果说这仅仅是巧合，老臣第一个不相信。老臣仔细推敲，总觉得事后有一个极大的阴谋，所以老臣以为，此事应当严办，而不能放任自流。”

裴土自道：

“臣以为陆相公言之有理。”

武元衡也表态赞同，李纯道：

“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呢？”

陆贽道：

“其一，责令金吾卫和京兆禁止传播谣言，违者严惩；其二，以能臣干吏追查此案。臣想泄露这个秘密的应当不出于后宫、东宫、臣等四人以及华清宫，只要能找到一点，就能顺藤摸瓜。万一此事之后真有推手，那必然是动摇国本的大阴谋，所以一定要彻查到底。”

李纯点头，想到连同自己在内的五人之中，唯有陆贽德望最高，最不能徇私枉法，用他主持大事也最服人心，于是道：

“既然如此，寡人提议就请陆相分派，此事涉及寡人，寡人绝不牵涉其中，也静听陆相公号令。”

其他三相道：

“静听陆相公分派。”

陆贽起身，向李纯行了一礼，道：

“兹事体大，老臣也就不再推脱，只是此事还需要我等集思广益，不能指望陆某一人。”

三人道：

“那是自然。”

陆贽道：

“既然如此，陆某就不客气了。陆某想，金吾卫和京兆那边的事情倒是好办，派谁去查此案却很是棘手。陆某思来想去，此人必须满足四个条件，其一，公忠体国，这么大的事情，只能交给这样的人办；其二，善于推理问案，这个是必须的；其三，行事低调，绝不能弄得满城风雨；第四，必须有一定品级，不然会遇到太多掣肘。不知各位相公可有合适人选？”

说是问大家，几人目光却一致投向了裴土自。裴土自知道自己善于品鉴人物的名声在外，也不推脱，道：

“本来裴度、李绛、柳公绰、韩泰有一人在皆可。眼下朝廷里却只有一个人合适：御史中丞吕元膺。”

话音刚落，几人就抚掌赞同，都道：

“果然是他最为合适，有他出马，此事必然能查个清楚。”

原来吕元膺此人最是谨守法度，又足智多谋。吕元膺字景夫，郓州东平县人，现年六十一岁。他年轻时姿秀仪美，才华出众。去京师拜见前宰相齐映，齐映十分惊奇：“我无缘认识娄、郝，看言谈举止，娄、郝也不过如此!”建中初年，被选为贤良，任安邑尉，长春宫判官。平定李怀光作乱之后，德宗下诏，令河北节度史王栖曜留吕元膺辅佐。不久，任殿中侍御史、右司员外郎。后出任蕲州刺史。在蕲州时，一囚犯对他说：“明天就是年了，家有父母，不能团聚，深感悔恨。”说罢痛哭不止。吕元膺很同情，便把所有囚犯的刑具去掉，放他们回去过年，并指定回来日期。狱吏认为不可，元膺说：“我相信他们，他们怎能失信于我?”结果众囚犯如期返回。不法之徒深感愧疚，从此不在蕲州作案。

镇守岳阳时，一日，吕元膺出门游览。走到江边，只见路边停有一辆灵车，跟随着五个带孝的汉子。吕元膺一瞧心中生疑，他想：“看他们的葬礼似有不妥：说远葬，过分排场了；说近葬，又未免太俭省了。”便上前询问，又故意让这五个孝子先过江，见这几个孝子扛棺材甚是吃力，便料定其中必有奸诈，就让手下装作上前帮忙，待孝子们踏上跳板后将跳板抽开，弄翻了棺材，棺材果然淌出来一地兵器。将这几个假孝子拿下后，经审讯，原来这帮假孝子是强盗，打算过江抢劫一批货物，假装送葬，以免摆渡艄公怀疑。这时，他们还供出：几十名同伙已约好在对岸集合，待兵器到手便行动。吕元膺即令发兵，悄悄过江，将那帮盗贼一网打尽（看过《大宋提刑官》的朋友一定觉得眼熟吧）。

如此的精干人物，李纯和宰相们自然十二分赞同了。当时决定由陆贽去约见吕元膺，将事情原委告之于他。

几人正在殿中商议的时候。后殿走廊上悄悄走过来一个宫女，似乎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听了片刻。旋即大惊，匆匆离去。跑出去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倒了正出恭回来的吐突承璀，把吐突承璀的新衣服撕破了。气的吐突承璀大叫：

“你是哪个院里的？这是个什么事情！”

其实他如何不知道这宫女是哪个院内的？只是惹不起罢了。这宫女一溜烟穿门过院，一直跑到太子起居的宫里，跪倒在正在听伶人歌唱的太子妃郭氏面前，道：

“太子妃殿下，大事不好了！”

惊得太子妃睁开了自己的美目，问道：

“怎么，太子出什么事情了？”

宫女颤声道：

“回殿下，太子好好的。”

郭氏放下心来，又问道：

“那又是出了什么事情？”

宫女却不肯说。连问了几次都是这样，郭氏恼怒，只得下令左右退下，喝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你这般慌张，丢了本宫的脸。若不看你是汾阳郡王府带来的人，早把你推出去打杀了。吩咐你去找太子告诉太子今日公主进攻，正事没有办成，却弄出这幺蛾子来。说吧，到底什么事情，若是没什么道理，就休怪本宫责罚你。”

宫女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颤抖着说道：

“殿下，奴婢刚刚，刚刚经过麟德殿，无意中听到太子和宰相们在议事。奴婢无心听了几句，只听到他们提到了皇上。”

说罢，把自己听到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只惊得郭氏嘴巴越张越大，手里的玉碗也跌到了地上，羹汤泼了一地。听完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问了一句：

“你进去出来，可遇到过谁，说给其他人听？”

宫女道：

“奴婢谁都没有讲，只是路上遇到了吐突承璀公公。”

郭氏点头道：

“你很谨慎，很好，很好。记住此事千万不可以说给别人听！”

宫女卑微地缩在地上，颤抖着道：

“殿下，奴婢一定把这事情烂在肚子里。就是死也不会说的。”

郭氏美目里闪过一道精光。却没有想到，一只耳朵正紧紧地贴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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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暗流汹涌

升平公主今天本是兴致高昂地来到东宫看望女儿和女婿顺便回趟娘家的，不过没想到李纯今日是大事压心上，在麟德殿议完事后就来到了李诵临行前给他指定的办公地点延英殿，挨个接见各部尚书、侍郎，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只是派人前来问个好。而郭氏也是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只有几个外孙外孙女依然无忧无虑，让升平公主不觉得受了冷落。

抽空子，升平公主对郭氏道：

“太子妃，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正在走神的郭氏一愣，忙道：

“母亲，没，没有。”

升平公主道：

“本宫也是经过风浪，识得大体的人，太子妃要是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对为娘的隐瞒，本宫还是能给太子妃出些个主意的。”

郭氏哪里敢讲？但是见升平公主问得紧，只好道：

“母亲，难道您在府里就没有耳闻吗？现在坊间可是流传着有毁太子清誉的流言呢，这太子的位置就如同坐在火上，被这流言烤着，每日里寝食不安，女儿是听了恼怒，看了心焦，却又帮不上什么忙，为此有些不知所措罢了。”

升平公主听了道：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皇帝去骊山的时候满长安的人都看见了，哪里是有事的样子？这些个小事情太子也忒在乎了些。你可得对太子说，皇上给他一个月的时间监国，自己躲到骊山的意思，可是放手让他历练的，他可得用心的处理国事，让皇上放心，可不能有什么差池。怎么能把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呢？”

接着压低声音道：

“女儿，莫非太子真的做出了什么不伦之事吗？”

郭氏气得直跺脚，道：

“母亲，您瞎说什么呢。他要真敢做出这种事情，女儿能为他操这闲心吗？他连我都~~~哎呀，不说了。要说不伦，他和女儿可倒真是不伦呢。”

升平公主啐了一声道：

“可不要胡说。你可是先帝指定的太子妃，怎么能叫不伦呢？”

郭氏冷笑道：

“母亲，你们李家不伦的事情还少吗？不然那些宵小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做？”

正在边上玩耍的李和抬头问道：

“母妃，什么是不伦之事啊？”

被郭氏拍了一掌，叫他到一边玩去。升平公主老脸一红，骂道：

“都已经是太子妃了，还这么口无遮拦。算了，不说这个了。这事情本来也好办，反正现在一月之期也已经快到了，不如请皇帝提前返驾，这不就行了吗？”

郭氏猛地站起来，脱口而出道：

“哎呀，我的母亲，您净会说简单的。谁不知道父皇回来就简单了，可是父皇他也得能回来啊！”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把把嘴巴掩住。升平公主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女儿的话里泄露了多大的天机，只是问道：

“怎么，皇帝他不肯回来？”

郭氏忙顺着升平公主的话道：

“可不是嘛，陆相公派人去请过了，父皇他就是不肯回来。”

升平公主问道：

“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的李和奶生奶气地说道：

“历练呗。”

一句话解了郭氏的围，喜得郭氏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眼李和。不过升平公主接下来的话倒是让郭氏心里猛地一跳：

“我说嘛，太子要是这么点风浪都经不住，皇帝能放心把山河交给他吗？太子要是实在不放心，本宫明日里就去骊山看皇帝去。正好天寒地冻的，本宫也想到庄子里过两天。”

郭氏在东宫努力劝阻升平公主打消去骊山的念头的时候，陆贽正在政事堂约见吕元膺，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正在华清宫门前吃闭门羹。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小杜的这一首脍炙人口的《过华清宫》还没有出世，本人现在也正被杜佑抱在怀里喂糖饴。而华清宫确实也已经失去了开天盛世时的光彩，五十余年下来，已经变得灰暗破败。温汤监虽然还在，可是奢华已经随流年雨打风吹去了。这是冬天里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祖咏“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的秀丽景色在明媚的阳光和清澈的蓝天下，显得那么真实生动，可是李经和李纬哥儿两个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现实。

灰黛色的远山，光秃的树枝，还有脚下已经有残损的道路。

入宫倒是很顺利，可是要见到想见的人却是很难。现在主持华清宫大事的李忠言听说郯王和均王前来问安，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别人倒还好办，可是这两个是太子之下最年长的亲王，嫡亲的皇子，实在不好打发。只好派人出去通知一声，说陛下正在泡汤，请两位王爷稍候片刻，问两位王爷所来有什么事情，好方便通传。两人自然不肯说，只是说好久不见父皇，特地前来探望。结果两位王爷坐了有大半个时辰，续了一回又一回茶，等得实在焦躁不安的时候，才看见李忠言笑呵呵地出来，两位王爷知道这是皇帝贴身之人，一点也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来道：

“见过李公公。好久不见，公公有劳了。”

李忠言笑容满面，道：

“两位殿下好，有劳两位殿下牵挂，老奴是有福之人哪。唉，坐下，坐下，陛下有话叫老奴带给两位殿下。”

李经李纬连忙坐下。只见李忠言正色说道：

“大家吩咐两位殿下，道现在正在清修，身体很好，叫两位殿下不要担忧，还请两位殿下回去后叫别的殿下也不要担忧。”

李经忙问道：

“李公公，怎么，父皇不见我们了？”

李忠言道：

“陛下说，如果两位殿下只是为了探望而来，就不需要见了。陛下的旨意里不是说了吗？不必探望。”

李纬道：

“我们有事情要面见父皇。”

李忠言笑着说道：

“陛下说了，你们要奏报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叫两位王爷不要太过担忧。”

这话说的，可也太神了。李经和李纬还想说什么，李忠言已经浮起了满脸的笑容，道：

“两位王爷，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就请回吧，老奴还要去伺候陛下呢。”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两位亲王只好闷闷不乐地起身告辞。李忠言舒畅地回去“复命”了。本想找苟胜吹嘘一下，苟胜却不在。刚回到房里坐了没有多久，又有侍卫进来禀报说：

“公公，两位王爷又回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李忠言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情，只得再出去。一见到李忠言，李纬就道：

“李公公，刚刚小王一时糊涂，倒是把一件事情给忘记了。既然见不到父皇，那么咱们见一下幼宁公主总可以吧？咱们这两个做哥哥的，可是好久没有见到幼宁这个妹妹了。”

本来笑容满面的李忠言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不过，过了三四忽李忠言就反应过来，说道：

“见幼宁公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样的话陛下知道了未免会不乐。而且幼宁公主殿下今日去后山游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二位王爷要是见公主殿下只能在这儿等了。“

李纬道：

“无妨，无妨，本王想幼宁公主年纪幼小，必然不会玩多长时间的，还是等等吧。正巧这次上山带了些小玩意儿要送给她呢。”

说罢对李经使了个眼色。李经也连声附和。李忠言道：

“既然这样，不如东西就由老奴转送吧，二位王爷还有要事，不如请回。老奴定然会转交给公主殿下。老奴想二位王爷送的必然是好玩意儿，公主殿下见了必然喜欢的，说不定会去十六王宅拜会呢。”

李纬道：

“公公好意小王心领了，只是这玩意还是要当面交付的好的。公公请便，我二人自己在这里四处走走便是，相信很快就可以见到公主的。”

李忠言无奈，只得唯唯诺诺去了。回到后面苟胜已经在房内，就对苟胜道：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就把事情经过详细向苟胜说了一说。苟胜听了也道：

“咳！出去拉了泡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咱家就说，皇上不该把公主带走的不是？现在，事情来了，事情来了！李公公，您看这个事该怎么办呢？”

见苟胜也是拿不出主意来，这个时候，李忠言反而冷静了下来，对苟胜道：

“这样，苟公公，咱们不管他们在不在这儿，咱们还按照皇上在的时候的样子，该怎么来还怎么来。另外，再派人去长安送个信，向太子、陆相公他们讨个主意，咱们总不能让这两位爷守在这里，等天上掉下来个皇上或者掉下来个公主吧？苟公公，您意下如何？”

苟胜也别无他法，只好赞成。李忠言就急匆匆地去找人布置了。苟胜随即也急匆匆地出去了。

骊山上李经和李纬在这里坐等，而政事堂里，陆贽正在表情严肃地向吕元膺交代事情经过。吕元膺颔下一蓬花白胡子不停抖动，显然极为激动。陆贽讲完后，问道：

“吕大人，此事首尾经过就是如此。本相想说此事关乎大唐危急存亡也不为过。太子和几位相公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你吕公能担得起这副担子，不知你可敢接受这重任？”

吕元膺哑然笑道：

“想不到老夫已经年过花甲，却遇上了这么一件棘手的事情，弄不好一世清明还真能毁于一旦呢。陆相公，吕元膺可是爱惜私名不顾大义的人吗？老夫想你陆相公既然找到了老夫，那自然是吃准了老夫必定会接下这担子。陆相公，对吗？”

陆贽道：

“人道吕景夫年老成精，果然一点也不假。”

吕元膺捋捋胡须，问道：

“既然老夫接下了这副担子，有几个问题就不得不问了。希望陆相公务必如实回答我，不然，老夫可不能保证此案能破。”

吕元膺问了几个问题后，说道：

“陆相公，请转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事关社稷，吕某一定尽心去做。但是此案的关键还在于陛下可以平安归来。不然纵使此案告破，也不能激浊扬清。说句职分内的话，陆相公，当初您们就不该让陛下去啊！”

陆贽道：

“事已至此，本相也是追悔莫及，只能尽力补救。此事就全赖吕大人了。”

当天晚上，吕元膺就布袍缓带，带着两个随从走进了平康坊，这两个随从一个来自金吾卫，一个来自粮秣统计司。一个曾经的美男子虽然年华老去，但是出色的丰姿却越发引人注目，这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由美德和智慧累积而成的气质。好在出入平康坊的俊男极多，倒是没有多少人关心一个老头子。吕元膺也乐得没人注意，信步走进了一家极为热闹的酒肆。

“额就说嘛，皇上没事的。你们看，今日里郯王和均王去探视皇上，晚上不是高高兴兴回来了吗？”

刚进酒肆，吕元膺就被一个声音吸引住了，只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正在一张桌旁唾沫横飞，但是马上就有人质疑道：

“金二哥，可是额听说两位王爷并没有见到皇上啊。”

胖子金二撇撇嘴，道：

“你知道什么？两位王爷没有见到皇上那是因为皇上正在静养，你可知道，两位王爷虽然没有见到皇上，却见到了幼宁公主，所以才回来的？幼宁公主知道嘛？皇上最宠爱的公主，这次皇上去骊山谁都没有带，就带了公主。”

吕元膺闻言一愣，随即找了一张空的桌子坐下。接着下面就有人把他心里想的问了出来。一个粗豪的声音道：

“金二，你以前不过是个混市井的，现在哪里知道这么多消息？”

吕元膺心里想的正是这事。接受任务后，今天一个下午，吕元膺都在征调人手，调阅金吾卫和京兆地方的文档，郯王和均王从骊山回来的事情他还是到天黑才知道的，如何市井流传这么广了呢？正想听那叫金二的怎么回答，就见金二对问话的人招手道：

“你想知道不？来，额告诉你。”

等那人把耳朵凑过去，金二却恶作剧般地大声道：

“额不告诉你。”

引得人们哄堂大笑。金二站起身来，道：

“天色不早。额要回去了，让开，让开。”

说着，连钱也不把，就扬长而去了。金吾卫来的那人低声对吕元膺道：

“自从办了报纸，废了坊市界限，百姓爱听时事，这一类人就成了各个酒肆茶肆的宝贝，只要有这些人坐着，那生意都是好得不得了，所以各酒肆茶肆都是求着这一类人每天到点去坐着，把钱都怕人家不收，哪里会朝他要钱呢？”

吕元膺问道：

“那他这消息从何处而来呢？”

金吾卫那人答道：

“自从有了这一行营生，这些人便不事生产，每日里专门打听这些事情来谋生了。一天里要跑好几个场子哩。”

吕元膺闻言大蹙眉头，低声道：

“你去跟着他。我要问他。”

金吾卫的那人诺了一声，悄悄起身去了。吕元膺坐了一会，会账走人。又去了另外几家楼肆，果然随处可见这样的人。

十六王宅，李经和李纬自骊山回来后，并没有各回各家，兄弟俩去了李经府上。不久桂王李纶、和王李绮等几个成年皇子就来到了郯王府。要说这哥儿几个胆子也是大的，玄宗以后，诸王居于十六王宅，不准私相交通，已经成为朝廷定制。也是李诵开明，这四五年才逐渐放开了限制，但是这么多皇子聚到某人府上的，在宫外还真是没有出现过。自然这消息也迅速传到了东宫。

（密王前面已经被废了，一个大乌龙，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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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九王会议

太子李纯现在是烦恼重重。作为帝国的储君，他没有想到自己遇事居然没有可以商量的人，真真正正成了“寡人。”

李纯成为太子之后，牢记君子不党的明训，吸取了以往太子因为形成利益集团往往死得很惨的教训，和以前广陵王府的旧人都保持了距离，也没有刻意地扶植亲近自己的势力。当皇子们公然举行集会的消息被报到他案头的时候，本来心情起伏就很大的李纯又激动了起来。今天里，事情已经够多的了。

李纯当然可以向宰相们请教，除了王皇后和他本人，宰相们就是知道全部事情的人，但是在潜意识里，李纯还是把宰相们当成是父皇的亲信臣子，不敢轻易就自己心里某些听起来不够仁厚的来请教他们，天知道父皇回来他们会不会告诉父皇。从延英殿结束公务去给王皇后请安后，李纯就回到了东宫，回到东宫不久，李纯就发现寝宫里似乎少了一个人。直到晚饭时用汤的时候，在一边服侍的太子妃郭氏才屏退宫女宦官告诉他，今天升平公主来过。接着轻描淡写地说道：

“小颦今日被本宫杖毙了。”

李纯做太子之后，一直以仁德待人，不敢对宫人太过苛刻，唯恐留下暴虐的恶名。他深知虽然自己是皇长子，又立下平定淮西的大功，但是废立真的就能在一夜之间发生。远的本朝初年的李承乾、李弘、李贤等太子不说，近的就有自己的父皇，建中年间立下大功，不也是几度险些被废掉吗？所以李纯猛然听得郭氏这么说，一口汤就全吐了出来，喷在了饭菜上。顾不得擦嘴，李纯忙问道：

“罪过，罪过。你刚刚说什么？把小颦杖毙了？为什么？”

郭氏淡然道：

“因为她偷了本宫的东西。”

李纯站起来，走来走去，怒喝道：

“寡人跟你说过多少次，在东宫就要把你的娇蛮脾气收起来，不要随便责罚宫人。可是你，你，你······你居然轻轻松松就说把人杖毙了，偷东西，小颦跟了你十年了，也没见她手脚不干净过，怎么偏偏今天长大了（这句话很值得玩味哦），手脚就不干净了？再说，就算是偷了东西，理应送到有司问罪，怎么能滥用私刑致死呢？这是草菅人命！眼下京中暗流汹涌，这事情要是传出去，该有多少人高兴都来不及，等着拿这件事情做。这要让父皇知道该如何得了？你这个太子妃不想当了么？”

郭氏轻笑道：

“只怕是你这个太子位置也不稳当了吧？怕父皇知道，父皇现在在哪里呢？”

李纯一愣：

“你什么意思？”

郭氏道：

“我的太子爷，您还想瞒着臣妾呐。臣妾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臣妾是说，父皇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李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颓然道：

“小声点。你是如何知道的？”

郭氏道：

“切，刚刚不知道是谁吼那么大声音，生怕别人听不到的样子。臣妾怎么知道的，还不是你那个好小颦说的呗。”

接着，就把上午的事情原原本本向李纯叙述了一遍。最好道：

“今日臣妾的母亲来，太子您又忙于国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该怎么办？一整天都是心乱如麻，把她放在这儿又不是个事情，等到天黑了您还是不回来，臣妾万般无奈，才忍心······，小颦这孩子，可是跟了臣妾十几年呐！臣妾本打算再等她长两岁，找个好人家把她打发了的，谁料到出了这么一出事情呢？臣妾这心里，现在还难过儿的。臣妾容易吗？”

说罢，竟然抽噎起来。李纯早已是手足冰凉，见郭氏哭泣，只好上前抚慰。好容易等郭氏止住了哭声，才细声问道：

“爱妃，刚刚是寡人不好。寡人向你赔罪。爱妃，这事情除了你，公主知道吗？”

这是问升平公主了。郭氏抽噎道：

“这么大事情，臣妾哪里敢跟母亲讲？不但母亲不知道，就是宫内其他人也是没有一个知道。只是你那贴身的吐突承璀，要提防着点。”

李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道：

“爱妃做事，真是稳当。有劳爱妃了。吐突承璀这个混账奴才，险些坏了大事！寡人不会轻饶了他。”

郭氏用手指虚点李纯，道：

“别看现在说得狠，到时候又狠不下心去。”

李纯道：

“爱妃放心。寡人分得清轻重。”

郭氏道：

“臣妾帮了你这么大忙，太子爷您可有回报？”

李纯道：

“当然有，回报就是以后专宠你一个。”

见郭氏要嗔骂，忙道：

“莫急着说话，还有件要紧事情要做。”

说罢，直起身来，大声道：

“这个贱婢，当真可恶，若是送到有司去，还不得判她个凌迟！居然只一个失手打死，真真是便宜她了！”

这一喊等于在为郭氏开脱了。不过，看着桃腮带红的郭氏，李纯忽然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但是随即又清醒了过来，这个女人的家世实在太可怕了，如果真的倚重她，难保这不会又是一个武后、韦氏。想到这里，李纯摇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了心里。心里忽的有沉重了起来，幼宁出人意料的回来，真是解了他一个围，也给了老二和老三一个说辞，为什么老二和老三还是要召集九王会议呢？这四起的谣言，是从这些成年的弟弟中某一个的府上传出来的，还是外邦还有藩镇的探子故意捣乱呢？他们是怎么知道父皇不在长安的呢？消息既然已经有人知道，那么父皇的安危······父皇如果回不来，自己是不是应当登基了？

最后冒出的想法又吓了李纯一跳，赶紧收敛心神，把心思放在了郭氏身上。

此刻，在郯王府上，李经、李纬、李绮、李纶以及后赶来的秘书监溆王李纵、宋王李结、集王李缃、冀王李絿、会王李纁等正坐在郯王府书房内。这样，除了这两年先后死去的莒王李纾、郇王李总，几位年长的皇子就都到了。一共九位亲王一字排开，场面还是够壮观的。等皇子们到齐后，李经给李纬递了一个眼色，李纬清一清喉咙，道：

“皇弟弟们，今日里我和二哥请各位弟弟过府，原因想必各位弟弟都有所耳闻，就是最近几日在朝野市井流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流言的内容，想必弟弟们都已经清楚了。我和二哥正是为这个，今天上了一趟骊山，希望能够见到父皇。”

说罢看了各位兄弟一眼。溆王李纵是李诵的第四个便宜儿子，也在朝中任职，闻言便问道：

“还是二位哥哥会讨父皇喜欢。小弟本来也想去探望父皇，却畏惧父皇的旨意，连家门都不敢出。二位哥哥可见到父皇了吗？”

李经道：

“没有。我和三弟到了华清宫求见父皇，李忠言公公出来告诉我们父皇不肯见我们，而且说我们想问的事情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了，叫我二人回来，不必操心。”

会王李纁是李诵的第十三个便宜儿子，年纪在在座的里面最小，声音却是最大，道：

“怎么，父皇就这么打发你们回来了？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李纵却说道：

“父皇真是神通广大，看来这真是流言了。明日我就要奏明监国，彻查散播流言的源头，一定要把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绳之以法。”

李经道：

“四弟且慢下结论——十三弟的话也正是我和三弟奇怪之处。所以才请各位兄弟过府商议呢。三弟，你把事情经过说一下吧。”

李纬点头，便把兄弟二人从上山到被打发下山，然后又上山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会王李纁问道：

“各位哥哥，二位哥哥”他是先向其他亲王争取同意自己先发问的请求，又向李经和李纬提问，“你们怎么想起来去见幼宁的呢？”

李纬道：

“本来二哥和我也是想不起来的，只是在出宫之后碰巧在山道上遇到了苟胜苟公公身边的小宦官，那小宦官奉苟公公的命令正从温汤监那里拿了一束绿菜，道要放在幼宁房里，省得房间太寂清了些。二哥和我才想起来幼宁原来也在山上。两人一合计，就决定上山去问问幼宁去。”

李结问道：

“那你们见到了幼宁，幼宁怎么说？”

李纬道：

“我们只说父皇难见，哪里想到连幼宁也是难见的。李忠言只说是幼宁去山上玩耍，让我们耐心等候。结果一直等到天黑，才见到幼宁回来。见到我们，幼宁很是吃了一惊。二哥和我也是吃了一惊。幼宁似乎清减了许多，而且是一身男童的装束，玩得很疯风尘仆仆的样子。我们问她在山上如何，她说很好，再问她父皇如何，她也说很好，只是似乎眉宇间带点忧愁颜色。再问她别的，她却说累了，要休息，就这么把我们两个哥哥给打发了，一点也不像她平常的样子。”

李经道：

“确实是这样。更蹊跷的是，我和三弟问宫内的人，宫内的人都说公主每隔几天就要出去玩一次，可是到了山下问山民，山民却说道，这二十几天，除了最初几天，从来没有见过公主出来玩。我又问，公主许是穿着男童衣服呢，山民却说，若是城里来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确实没有见过公主这样年龄的少年。”

李纬接着说道：

“所以我和二哥一商量，觉得此事蹊跷甚大，就匆匆回到长安，请各位弟弟们来一同商议。”

九位亲王在郯王府会议的时候，吕元膺正在御史台待漏房。明天，监国太子李纯就会下谕旨由执政陆贽副署任命吕元膺署理左金吾卫大将军，但是这一个晚上，他还是御史中丞，所以坚持宿在御史台。吕元膺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了金二之类的人。派出金吾卫去跟踪金二后。吕元膺又在平康坊转悠了大半夜才回去。这几年吕元膺很受重用，本来前年和春上吏部都曾打算让吕元膺外放观察使、节度使，都被李诵阻止。李诵道：

“吕元膺这样的人，适合留在皇帝身边，怎么能把他放在外面呢？”

吕元膺就这么留在了朝廷内，直到接替裴度出任御史中丞。既然是皇帝留在身边咨询备问的，吕元膺的日子过得就比较紧张，加上年纪大了，不愿意多出门，长安夜市的繁华他是只有耳闻，经历很少。这一晚可以说是大开眼界。自从接下任务，吕元膺就通知家里，晚上就在衙署睡了。回到衙署，粮秣统计衙门的参军就对吕元膺道：

“大人，可是在等待那金二的消息？”

吕元膺觉得这参军话里有话，就问道：

“怎么，曹参军认得这金二？”

曹参军道：

“正是。这金二是为粮秣统计司服务的线人，负责向市井传播我们想让大家都知道的消息。他是粮秣统计司的外围人物，消息大都来自统计司，当然这些消息往往也只是提前一天乃至几个时辰由露布发布，朝廷机密是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的，就是告诉他们那也大多是假的。适才在平康坊人多耳杂，下官不便提醒中丞大人，请中丞大人责罚”

吕元膺道：

“原来如此，老夫说怎么一个市井小民怎么知道那么多大事的呢。你做的很对，本官为何要责罚你呢？只是本官还有事情不明白，贵司的线人可以从贵司获得消息，贵司线人以外的人，消息从何而来呢？”

曹参军道：

“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这些人，大多和长安的各家报社扯得上关系，还有的则是受雇于各家茶馆酒店，而茶馆酒店背后往往都有些能掌握得天独厚的消息来源的权贵人物支持，有的甚至就是权贵的产业。大人您想，这些人的消息能不灵通吗？不过他们的消息，总是要比我们司里的线人慢上一些罢了。”

吕元膺点点头，道：

“这么说来，既然贵司可以通过线人散布自己想散布的消息，那么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自然也可以通过他们控制的人散布他们想散布的消息喽？”

曹参军道：

“大人明察。确实可以这么说。”

吕元膺道：

“既然这样，参军可知道这长安城里有多少足以搅动满城风雨的人家呢？”

曹参军道：

“下官在司里正是专做这一块。据下官所知，大概有七八家都有这样的能力。”

吕元膺咂舌道：

“怎么这么多？真是出乎老夫意料。如此看来，此案的要害便在这些人家上喽？”

曹参军道：

“下官不懂破案，不敢胡言乱语。”

吕元膺哑然一笑，心道，你不正是想引本官到这上面么？当然却不说破，只是淡淡夸奖了曹参军几句。正说着，那金吾卫的参军也回来了。这人是金吾卫的一个高手，挂着参军衔，官味倒是很少。见到吕元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道：

“大人，那金二出了平康坊没多久，便被金吾卫的人拿了，现在押在万年县衙里。卑职仗着是同僚，上去问，才知道这是上头的命令，要捉那些妄议朝政的百姓，这金二平日里最爱出风头，因此上第一个便捉了他。”

吕元膺闻言倒是笑了起来：

“马参军要盯的人却被金吾卫捉了进去，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马参军倒是依然一丝不苟，道：

“大人，这金二可是要提来问吗？现在去提，正好便宜。”

吕元膺道：

“好，老夫正有此意。那就有劳马参军了。”

马参军依然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退出去了。吕元膺便又和曹参军聊了起来。

在这个注定不安分的夜晚，当然有人会自我安慰说，幼宁回来了，皇帝还会远吗？可千里之外的李诵，现在又如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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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紫气南来

李诵现在的情形很不乐观。莫名其妙地少了二十几个骑兵，这并不是小事情。第二天，二十几名士兵的尸体在平阴被发现的消息就传到了东阿，接着在现在内忧外患的压力下又从东阿传到了郓州。其实东阿驻军将领并没有把这个事情看得很严重，不就是死了二十几个兵吗？只要把这二十几个人的死亡和现在正在莱州闹腾得很凶的苏起**联系起来，就能把责任推卸的干干净净。只可惜事实是这些兵不是死在东阿境内，而是死在平阴境内。平阴的驻军一是恼怒东阿军太不厚道，把手伸进别人筐里发财，一是害怕东阿那边倒打一耙，自己反而被动，于是执意向上禀报，东阿那边无奈，才仗着地理优势抢先一步把消息报到了郓州李师道那里，当然这些士兵死亡的原因是追捕扮作是客商的朝廷奸细在平阴境内不幸被害了。

李师道自然是很生气，一是生气这些外地的行商或者说朝廷的奸细居然如此大的胆量，敢在郓州附近击杀“官”军，而是恼怒自己的手下居然这么点事都经不起，要向自己报告后才能决断，自己面对十几万官军害应付不过来呢。当下批了个大大的“搜”字。判官李文会见到了李师道的批文，立马撩起袍服来见李师道，说道：

“大帅，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能忽视啊！”

接着为李师道解释道：

“大帅，苏起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里面明显有朝廷的影子，不然不会闹腾得这么大。朝廷经营这么多年，谁敢保证它在淄青只安插了一个苏起呢？万一要再有个赵起、白起之类的，咱们淄青哪里有这么多兵力来剿灭？要不是内忧外患向朝廷投降，要么就是向河北借兵，引狼入室。大帅，此事只应速办，不能模糊言辞啊！”

李师道这才如梦初醒，修改了命令重新发布。一夜之间，东阿、平阴的军政全部都被动员起来了，不要说过境客商，就是当地居民都深受其害。

那时候的山东地界虽然地广人稀，但是只要想查，或者说想要搜刮，还真是没有大兵们到不了的地方。面对李师道限期抓获奸细的严厉命令，平阴那边一边暗骂东阿混蛋，大冬天的搅得大家不得安生，一边打起精神来，到处下乡騒扰。终于在靠近东阿的李家楼获得了线索。因为李诵他们做完事后毁灭了现场，并且异地抛尸，所以尸体发现了好几天士兵们才摸到了李家楼。李家楼的村民提供的线索就是在出事当天有二十几名士兵来过李家楼，还征走了李家楼土财主李老太爷的一辆马车。根据村民的描述，这些官兵到李家楼的时候，身上衣物能够看出有残破，坐骑也看出来很是疲累，士兵们口音不像是李家楼本地人（拜那个年代和淄青的户口控制所赐，多数村民没有去过外地，去十里之外过的都很少。即使去也是去服徭役，再加上李诵的侍卫里有来自青州的，一蒙混也就过关了），他们自称是东阿的，追一伙盗贼到了李家楼，但是到了李家楼后径直去了最有钱院子最大的李老太爷家。

李家楼的李老太爷曾经做过一方县令，属于在县里有头有脸的人。见怒气冲冲的士兵闯进自家的院子，问明情况后，李老太爷信誓旦旦的说，他看出来这些人来历蹊跷，本来不想把马车借给他们，但是这些人用强，所以才让他们如了愿。不过士兵们根本就不考虑李老太爷的实际情况，把李老太爷架进一辆马车里，送到了平阴。大形势窘迫，末世情绪浓重，这个时候正是法纪松弛的时候，李老太爷一家就这么着在平阴军政双方的合同努力下，消失在李家楼村的历史长河里了。而李老太爷家的财产，还能继续为拉动内需促进发展发挥点作用。

李师道委派王再升负责这个事情，怎么说呢，只能说所用得人而非时了,如果是在平时，王再升一定会弄得缁青鸡飞狗跳，比江充不遑多让，可是现在朝廷大军朝夕可至，怎么着也不能把破家灭户这样的艺术发挥到极致，只能说委屈王再升了。李家楼村民的供诉中的一句“口音不像是俺村附近的”，再加上那二十多骑离开李家楼之后的行踪如同泥牛入海，毫无消息，使得王再升相信这一批所谓奸细中大半应当是苏起一类的缁青人，把破案的线索由外地行商扩大到了本地人身上，只是这样一来，李诵的境况就变得很微妙了。王再升如同末日来临似的疯狂搜捕，使得恢复了客商身份的李诵他们变得举步维艰，相对安全的郓州城，似乎成了一座困城了。眼看一月之期就要到了，当吴赐友又一次带来令人失望的消息后，李诵不禁焦急了起来。

随着高沐的旧宅附近人声一天比一天大，李诵觉得，应该换一个地方了。思来想去，李诵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李吉甫曾经向他提到过的人。而李师道也在自己的府邸里见到了一个人，一个神秘的人，一个神秘的武功高强的人。

自从官军攻打淄青后，李师道就多了去军营的习惯，似乎没去军营一次，他的安全就多了一份保障似的。一个喜欢刺杀别人的人总是害怕被人刺杀，所以李师道每次出巡除了带自己的卫队，还要从自己身边的高手中选一批作为侍卫，这一次也不例外。不知道是李师道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反正这么高级别的防范没遇到过什么挑战，直到这一天——

从城外的大营出来，天色已经渐渐黑了，李师道正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忽然坐在车内的贴身侍卫猛地一睁眼，道：

“有杀气！”

果然金戈交错的声音应声而起，李师道猛地睁开眼，接着就听到车窗外不断传来闷哼的声音，似乎只是在一瞬间就发生了的，李师道刚想看看，贴身高手压低嗓音道：

“大帅别动，不要掀车帘。”

车外的闷哼声还有骨肉穿透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李师道怎么听都觉得这些声音只是发自自己这一边的，自己这边的喊杀声似乎只是在虚张声势。李师道一时间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刚想问，就被贴身高手用眼神阻止，接着，高手展开身形护在了李师道前面，李师道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了。紧紧贴住了车的后厢。一片惊呼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挡住他！”

“别让他靠近车！”

“休得——啊！”

一个重物倒在了车辕上，惊起了马的长嘶，护在李师道身前的高手耳朵一上一下翕动着，手势在无声地迅速变化，却不料前面一点动静没有，倒是外面又传来了卫士的呼喊——

“他在上面！拿弓箭来！”

高手闻言大惊，忙想改换身姿，却已经迟了，车厢顶轰然碎裂，一只脚重重地探了进来，这厮却也真的不简单，硬是在身形没有站住的情况下接了这人两脚，接着外面的人只看见车顶上的人上上下下，里面的李师道只看见两条腿和两只手令人眼花缭乱地缠绕着，直看得瞠目结舌。贴身高手突然感觉到对方一脚出空，忙忍住体内的气血翻滚，双手握住对方的腿，用力往上一送，陡然就觉得身上的压力全空了。就听到车外又是一片惊呼——

“别让他跑了！”

兵器碰撞的声音铿铿锵锵地传来。却似乎没有伤到这人分毫，只是留下了一阵轻扬的声音道：

“久闻淄青李大帅帐下高手如云，今日一见，也不过稀松平常，只有车内那个还将就。哈哈哈哈，既然来了，就留下一件礼物赠与李大帅吧！”

话音未落，破空声已经到了马车近前，合着这人是用话音来掩盖自己发暗器的声音，还好那李师道近前的高手虽然气息不匀，却刚好能够伸手接住了暗器，奇怪的是这件暗器似是算好了时间，刚好到他手里时力道流失干净。贴身高手不禁心下凛然。接过暗器一看，却是一支飞镖，上面裹着一层丝帛，解开一看，上面却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忙禀告李师道道:

“大帅，这刺客留下一封书信！”

李师道却缩在里面问道：

“人走了么？”

听到回答走了，李师道才伸头出来，问道：

“那是什么？”

贴身高手忙回答道：

“那是飞镖，书信就是裹在上面的。”

亲兵将领跑过来，“噗通”跪倒在地，道：

“小人无能，险些连累大帅，请大帅治罪！”

说罢磕头不止。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李师道心里的怒火可不是盖的，可是看着眼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景象，李师道忍住气道：

“起来吧，这刺客武功高强，也怪不得你。快快整队回府吧！”

也不问伤亡情况，就钻进开了天窗的马车里，只是这回里面一左一右坐了两个高手。因为李师道惧怕有毒，所以那封写在丝帛上的书信一直握在那贴身高手手里。一路上，李师道拼命命令行得快些儿，进了城门依然如此，直到马车驰进了节度使府里，李师道心才稍稍放了下来。等到进了厅堂，才发觉自己前胸后背都已经湿了。换过了衣物，也顾不上吃饭，就命人召李文会、林英、王再升等人来。小心翼翼地把这封信读了一遍以后，听说李师道回郓州城路上遇刺的消息的大大小小官员已经挤满了节度使府。李师道出去转了一圈，证明无事，命李文会、林英、王再升留下，其他人回去。

捧着魏夫人派人送上来给他压惊的羹汤，李师道把这封信拿了出来，几人挨个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着毫无章法的几句话：

“千金之子不下堂，大帅留心也！”

这似乎是劝李师道不要随便出行的，又似乎另有所指。这两句下面还有几句道：

“紫气南来，得之则生，弗得则死。李帅知之否？”

几人参了半天，也没参出各所以然来。倒是晚上回到后院，魏氏参了半天才道：

“这人是不是来提醒夫君什么的？”

李师道没好气的说：

“傻子都看出来了。卫之道这人身手十倍于他，若是想杀我他必定挡不住，不杀我又留书在此，不是想帮我的么？”

魏氏瞪了李师道一眼，道：

“妾身看来，这人必定知道一个极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又能够左右淄青的生死。能够左右淄青生死的会是什么呢？”

接着仿佛悟到了什么似的，道：

“莫不是说一个很重要的人眼下在淄青不成？如果抓到这个人，或者得到这个人的帮助，咱们淄青就能战胜朝廷，平安渡过这一劫吗？那么这个人要么是在朝廷能说得上话的，要么是个奇才。南来，说明这人是从河北来的，只是河北来的有什么人能左右咱们缁青的生死，朝廷的方略呢？”

魏氏不说还好，一说，李师道就兴奋得站了起来，如同烧着了尾巴的狐狸一样转来转去，惊得魏氏担心不已，忽地李师道停下来，道：

“从河北来的，有了！咱们在魏博的暗谍前几天送回来消息说，魏博刚刚坏了一个朝廷的间谍窝子，捉了不少朝廷奸细，审讯说朝中最近要有一个奢遮人物来魏博公干，田季安等了好久也没有逮到这人，据说这人从贝州跑了。现在想来，莫不是这人使了一招声东击西，没有去贝州，反而来我淄青了？”

魏氏也是大喜，道：

“若果真这样，那朝廷的十万大军就真的不值一提了。只是这是个什么样的奢遮人物呢，咱们淄青这么大，他跑哪里去了呢？”

李师道道：

“管他呢，逮到了就知道了。对了，对了，最近东阿那件事情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系呢？来人，来人，来人呐！”

最后李师道几乎是用吼了。受到极大惊吓之后的极大惊喜充满了他的身心，等家人跑到门外听候吩咐，李师道命令道：

“命令卫之速速到我书房来!”

不过李师道在书房等到的却是一封信件，一张大大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

“俺去也！”

再仔细看看，房间里凌乱不堪，钱财和葯物都不见了，卫之显然是留书不告而去了。经历了今晚的事情，李师道深刻认识到了身边有高手的重要性，卫之的离去如同一盆冷水浇到了李师道头上。这卫之和李英昊他们不同，是李师道雇佣来的江湖高手，和他李师道是雇佣关系，不是附庸关系，要是想走还真没什么顾虑。李师道颓然坐在胡椅上，才想起自己在车内问这刺客来历的时候似乎说过这么一句话：

“亏他不是来刺杀本帅的。本帅身边要是有这样的高手，该要有多好啊！”

这确实是由衷的赞美，这刺客没有杀一个人，居然就能连过十数所谓高手（那事一过，李师道就在自己手下的高手前面加上“所谓”二字了），一直杀到自己车前，占据了先机后从容地和自己身边的第一高手卫之斗了十几个回合，而且做到了只伤人不杀人，潇洒来去，武功确实很深。想来是自己当时只顾着庆幸惊叹，没有考虑到一贯心高气傲的卫之的尊严，才惹得卫之一怒而去吧？李师道想生气，却生不出气来，只是想道：

“你这混蛋，却是技不如人啊，若是这个人真是来刺杀的，本帅还有命在么？”

他本来是想让卫之去东阿看一下那二十几个死了的士兵的尸体，看看能不能凭借卫之的江湖经验看出些什么来。现在，只好安排其他人去了。

当晚，金乡城下，李愬大营里，李愬聚集众将道：

“有赖各位将士忠勇苦战，前进道路已经打通。本帅决定全军北上，为此，明日一定要拿下金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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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鸡鸣狗盗

深夜里的郓州大街上，不时有十人一队的淄青士兵持枪巡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叫声不时随着梆子响起。除了巡逻的士兵和更夫手中的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整个大街上几乎没有任何光亮，大街两侧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因而弯弯的月亮也就显得尤其特别的亮。

在幽暗的大街上，几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街道悄悄地避过巡逻的士兵，避过查夜的更夫，时而隐蔽在墙角的暗影下，时而快速地冲过无人的街口，留下几道高低不齐，飘摇疏落的影子，空洞急切的细微足音。而这些细微的影音，就如同拂过水面的清风带起的波纹，倏忽就消散在朦胧的月光下。

人影一共有四道，一个敏捷，两个矫健，还有一个心余力绌；一个矮小，一个高大，两个魁梧。一个高大而心余力绌的是段文昌，两个魁梧而矫健的是吴赐友和王武，还有一个矮小而敏捷的，是一个小乞丐，李诵他们在高沐的住宅中发现的。

淄青严密的人口控制在战争状态下达到极致。乞丐作为一个历史名词，延续千年，唯独在淄青这些地方否认这个词语以及所指的内容存在的合理性。在淄青这些地方，每一个人都是资源，都要用起来，怎么能允许有人不去当兵也不事生产，无所事事的消耗粮食呢？要消耗也要到朝廷或者其他镇所控制的地方去消耗。所以凡有乞丐大概一率惩罚一顿后打回原籍编管。

只是李师道管得了人却管不了天，每年总有平民在天灾人祸之下抛荒逃亡，成为流民乃至乞丐。战事爆发后，李师道一发狠，所有的乞丐就都被抓了起来。相对而言身强力壮年纪尚轻的编入军队——一般而言是编入效死营，拿着简陋的兵器打头阵，充当挫伤官军锐气消耗官军箭支的角色，老弱病残则编入辎重营、工匠营，或者分到各地去生产，至于再次一点的，李师道很慈悲地没有肉体消灭，而是把他们送到了郑滑、汴宋、徐州等朝廷控制区。小乞丐就是在郓州大搜捕中幸免的一个乞丐。之所以幸免就是因为小乞丐见势不妙，钻狗洞逃进了高沐的荒废住宅里，逃过一劫，不然难逃被编为杂兵的命运，这孩子，虽然看起来瘦弱矮小，却说小不小，已经十三岁半了。

等吴赐友在高沐宅的厨房发现小乞丐的时候，小乞丐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李诵他们的到来救了小乞丐一命。李诵发现自己这一路还真是和乞丐有缘，在潼关收留了一个，在这儿又救了一个。救完后就发现这小乞丐真是个小人精，比不少自以为是的九零后可爱多了，淄青的大街小巷没有他不知道的。

小乞丐姓罗，青州人氏，没有名字，平时人们称呼都是一个“嘿”字，李诵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罗青，让他拜了吴赐友做师傅。本来收留着孩子只是为了可怜他，没想到这孩子还真顶用，当李诵提出要去某人家里时，吴赐友道：

“爷，从这儿到那儿要过两个街口，遇到四拨巡逻的，太危险了。”

一边的罗青听了个似是而非，半晌才试探着问道：

“黄老爷，您老人家们敢情要是去郭判官家里？俺认得道儿，保证能躲开巡街的。俺在郓州已经待了一两年了，没有哪条道是俺不知道、走不通的。这郭判官老娘过寿，俺还溜进去偷过吃的呢。”

李诵自然是闻言大喜。吴赐友不相信，就问了许多问题，这罗青对答如流。于是李诵安排之后，戌时一过，便吩咐段文昌带上吴赐友和王武作为护卫，在罗青带领下走街串巷，靠近了郭日户的宅子。躲在一个小巷子里，吴赐友看准了郭宅围墙边的一颗大树，便要窜出去，被罗青一把拉住，小声道：

“师父别动，上面有人！”

吴赐友运起目力看过去，树上枝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看不出人在哪里。罗青道：

“这颗大树上有个树洞，人就猫在树洞里呢。”

吴赐友再一看，果不其然，树杈之间真似有个黑影在动。暗叫了一声“惭愧”，问自己的小徒弟道：

“那该如何是好？”

罗青的小鼻子冻得通红的，眼神溜溜的，道：

“跟我来！”

便带着三人转了一大圈，到了一条冰得结结实实的水边，站在水沟边，罗青对三人道：

“除了走大门和翻墙，进郭宅还有两个法子，一个是钻狗洞，一个是从水道进去。段爷和师父王爷都是有身份的人，小的想自然不能从狗洞进去的，幸好现在水面结了冰，咱们就从水道进去吧！顺着这条沟往前走上几十步，就是郭宅了。俺想既然郭府前门有暗哨，后门必然也有，所以带师父和先生们从这里下去”

这个话说得真是让人舒服，虽然钻狗洞和钻水道区别不大，但是说出去差别就大了多了。段文昌和吴赐友都庆幸没让头脑发热的李诵来，不然不管让一国之君钻狗洞还是钻水道，都是千万不能传出去的事，自己掉脑袋的可能性都极大。三人商量后，决定留下王武带着罗青望哨，段文昌和吴赐友两人进去。这是因为罗青这孩子比他们三都知道利用地形，而且够机灵，王武可以保护他。问明了罗青郭府地形后，段文昌就按着吴赐友的指点扎好衣服，嘱咐王武和罗青记好暗号，两人便依次伏在冰冷的冰面上，往郭宅爬去。而罗青则和王武悄悄往前走，观察周围有没有暗探。

顺便说一句，段文昌和吴赐友两人没有带手套，只是在手上缠上了布。

眼看着两人慢慢地爬了过来，确定了安全后，罗青发出了继续前进的手势。吴赐友在前，段文昌在后，两人平安无事的进了郭宅。罗青带着王武选了个背对月光的地方蹲下，等待他们出来。

两人刚蹲好，一个人就从另一边转了过来。王武和罗青都暗叫了一声“好险。”

吴赐友和段文昌两人在朦胧纯洁的月光下，在晶莹剔透的冰面上的爬行，听着浪漫，做着却很难受，且不说寒气丝丝地演绎着无孔不入，单是过那窄窄的水道门就很别扭。幸亏冬季水枯，不然还真不好过去。

过去以后，确定边上无人，吴赐友就把段文昌扶起来，躲到了一座小小的假山后面。郭宅其实并不大，但是布置上很有构思。从院中引了一条活水过去，沿着水岸布置了假山、石桌凳，栽培了些树木，显得小而有韵味。这个时代，园林的布置远不如后代那么精致，但是在看得人眼里，已经很有品味了。起码段文昌就赞了一个。

赞完以后，两人就犯了难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往哪走能找到郭日户呢？两人站起来看了一会，段文昌拉拉他的衣襟说：

“跟我来！”

便带着吴赐友悄悄向前走去。吴赐友马上明白了过来。宅子虽然黑乎乎的，但是住宅的划分可是一定的。只要看清楚这宅子的大体格局，或者局部的格局，当然就能找到主屋所在了。

小心翼翼的摸到了主屋前，听到屋里传来了一长一短，一大一小的鼾声，两人对望一眼，苦笑了一下，看样子，郭日户和夫人住在一起呢。吴赐友悄悄地打开了房门，放段文昌进来，把门关上。门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借不到外面一点光亮，吴赐友适应了一会，摸出火石，点燃了纸媒。借着微弱的火光，吴赐友掀起帷幔，摸到郭日户的床里，只见到床前生着炭火，郭日户夫妇正并头而卧，吴赐友轻轻叹了一口气，默念一声“得罪了”，撮指成刀，对着睡在里面的郭夫人点了下去。段文昌跟了进来，吴赐友把火头对准郭日户，段文昌点点头，吴赐友便把纸媒递给段文昌，握住郭日户的肩头，轻声唤道：

“醒醒，醒醒！”

郭日户睡得正香，忽然感到一阵凉气窜到自己的脸上，接着眼睛似乎感受到了淡淡的亮光，耳边依稀听到有人呼唤，朦朦胧胧睁开眼睛一看，一个男子的脸正在自己眼前，郭日户把头扭向一边，突然发现不对劲，猛地一下坐了起来，大声道：

“你~~唔唔唔~~~”

浑身都被吴赐友给制住了。吴赐友轻声道：

“我们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情要问。你如果答应我不喊，我就松开你，不然······”

郭日户却没有反应，吴赐友又重复了一遍，才醒悟过来这人被自己制住了，答应不得，只好道：

“你若同意，便闭上眼睛。”

郭日户就依言闭上了眼睛。吴赐友便略略松开了他，道：

“你把眼睛睁开——不要动——我问你，你是谁？”

郭日户答道：

“某便是淄青节度判官郭日户，你们是大帅手下的江湖游侠吧？是大帅命令你们来杀我的么？”

吴赐友道：

“休要说那么多话，我问你，你前不久去过长安么？”

郭日户答道：

“去过，不过我是奉大帅命令——”

吴赐友止住郭日户道：

“谁的命令我不关心。我问你，你可认得他么？”

郭日户这才发现吴赐友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似乎有些眼熟，眯眼端详了一会，才惊叫道：

“你不是~~唔唔~~”

嘴巴又被吴赐友捂上了：

“小声点。”

郭日户点头，吴赐友才放开他，郭日户小声道：

“你不是段文昌段学士么？如何在这里，又如何跑到我的卧房来？这位又是谁？”

段文昌道：

“郭大人记性真好，只见过段某一面就记住了。段某为何在这里恕段某不便明说，这位是谁，郭大人也不必知道，不然徒惹麻烦。郭大人只要知道他很可靠就可以了。郭大人，我能相信你么？”

郭日户却突然翻身起床，跑到窗前掀开帘子看了看，马上又回来，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子，披上衣服道：

“我们这边说话。”

说罢把帷幔放下，走到了桌边坐下，顺手拨弄了几下炭火，段文昌跟过去坐下道：

“郭大人，实在抱歉，只是事情实在紧急，所以冒昧了。段某此来，其实只是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知道郭大人是否可信。”

郭日户道：

“段大人郭某本来是应该相信的。不过请恕郭某多嘴，段大人是代表谁来的呢？”

段文昌向天拱手道：

“段某此来，代表朝廷和赵国公。以郭大人的身份，不会不知道赵国公已经受命为行营副元帅主持军务了吧？”

郭日户点头道：

“这个郭某略有耳闻，不过段大人可有所凭证么？”

段文昌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张文书道：

“郭大人请看。”

郭日户打开文书看了两眼，忽然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看完，道：

“这上面的印鉴是皇帝私宝吧——段大人，郭某自长安回来后饱受排挤，已经接触不到机密了。每日里连前门后门都被看着，如果朝廷和赵国公有要事相托，郭某只怕无能为力啊。”

段文昌接过文书，将文书投到炭火盆里，等文书慢慢化为灰烬，才道：

“这文书是段某出长安之时陛下亲授，道只可给郭大人看，看完就销毁。段某此次要请郭大人帮的忙，其实并不难，只是略有风险。段某听说郭大人不日即将离开郓州？”

郭日户道：

“正是。李师道受李文会和林英谗言，又遇上民变，要赶郭某出郓州，让郭某到兖州做刺史，令我这两日就出郓州赴任。”

段文昌道：

“这就是了。段某这件事情就是和郭大人的出任有关。此事虽小，却事关重大，请原谅段某无礼，郭大人，您能以宗族神灵发个毒誓么？”

郭日户不满地看了段文昌一眼，却依然起身发了各毒誓言。段文昌道：

“难为郭大人了——段某此来是想请郭大人帮段某带个人出城去，而且带得越远越好。当然，这个人不是我段文昌。”

郭日户奇道：

“是什么人，要难为您段大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这虎狼遍地的郓州来？”

段文昌道：

“若不是不得已，段某也不会来为难郭大人。是什么人您就别问了，总之您千万要把他带出去。”

郭日户便不再追问。两人详细合计了一会，明确了大致方法，段文昌道：

“夜色已深，段某今日就先回去了。明日夜里，段某把人带来，如果段某不来，郭大人您认得这位就行了，他来和我来是一样的。等郭大人出了郓州，路上自然会有人和你联系的。”

说罢，起身告辞。刚要走，半天没有说话的吴赐友突然拱手对郭日户道：

“郭大人，得罪了！”

接着突然一出手，郭日户就觉得某个地方一麻，人就倒了过去。段文昌很吃了一惊，吴赐友却掀开帷幔，把昏厥的郭日户抱上了床，盖好了被子。接着又伸手在郭夫人身上某处点了一下，点完一处后，又点了一处，才出来放下帷幔，道：

“总不能当着丈夫的面给妻子解穴吧？咱们走吧，明早他们就会醒过来的。”

掀开窗帘看了一会，两人悄悄打开门，蹑手蹑脚地离开了。重新卧到冰面上，在水道门那儿轻轻地学了两声狗叫，外面却没有回应，两人心一紧。正要再发信号，外面也传来了两声轻轻的狗叫。两人便慢慢爬了出去。

正想继续在冰面上爬行，就听到王武的声音道：

“起来吧，没事了。奶奶的，这鬼天气，冻死了。”

两人起来一看，乐了。只见一个浑身黑乎乎的家伙瘫倒在河岸上。王武道：

“这个家伙碍在这儿，我干脆把他点昏了过去，不然你们真出不来呢。”

段文昌和吴赐友匆匆爬到河岸上，段文昌牙冻得上下直碰。几人匆匆离开，却没注意到罗青偷偷地从那人怀里摸出个东西来。

早上，官军的大营里旌旗猎猎，一队又一队官兵鱼贯而出。昨晚李愬的话在每一个将领的耳边回荡：

“明日攻打金乡，不设主攻，四军各攻打一城，先入金乡者记首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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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并不风流的逃亡

王兴站在金乡西门楼上，有些眼晕。

太阳刚刚升起，从东面照射过来，把西门外飘拂的无数面旌旗，无数套铠甲，无数杆兵刃照得金光闪闪。在这如火如荼的军阵中，一杆帅旗在高高的飘扬。

西门外的帅旗上，写着的是斗大的“王”字。王兴刚从南门楼过来，那里的景象也是一样壮观。帅旗上写的是“李。”各城的守军来报，东门是“侯”，北门是“郦”，每一面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兵马。

“来真的了，志在必得啊！”

王兴的头皮麻酥酥的疼，一口一口的冷气直往胸腔里钻。李愬、郦定进、王智兴、侯惟清四大将各攻一面，这个阵势，哪边才是他娘的主攻啊。

“城中留下三千人作为预备队。城内所有十五以上五十，不六十以下的男子都按照市坊编队，押到城上来防御。有敢违抗者，杀全家；队有怠战者，杀全队。另外，把城内的老房子全部拆掉，准备石料木材！”

头皮麻归麻，不过一点也没有影响王兴发布命令。城外靠近城墙的民居早已经拆了，现在轮到城内的居民了。

随着一道一道命令陆续得到执行，城内的嚎哭声开始喧嚣起来。虽然在拉夫拆房的时候伴随着公人们“补偿”“奖赏”之类的诱惑声音，但是，谁相信？

谁都看到自己家的男子被征走了，女子被征走了，祖居被毁坏了。可是谁看到过所谓的补偿呢？

和城内的喧嚣嘈杂相比，城外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静。”

“这也太他娘的安静了！”

每一个城上的淄青士兵心里都念叨着，心都扑通扑通地跳着。几万兵马黑压压地把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却一个个如同泥胎一般，一动也不动，一点声音都没有，太恐怖了。站在城上，一边可以清楚的听到风吹过军阵的声音，甚至是麻雀的“叽叽喳喳”声，一边是似乎无尽的哭喊声，求饶声。反差太大，越发让城上的淄青官兵们觉得心里没底。

“恐怕王兴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守得住，所以弄出这么大动静吧？”

李愬哈出一口热气，淡淡的说道。城下还没有开始骂阵，城上已经开始七嘴八舌的骂上了。声音在空旷的空气里显得分外的大，也分外的空。

一队一队的丁壮被押上了城楼。李愬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道：

“王兴这个蠢物，如果不强拉民夫他还能坚持一会，强拉民夫，他只怕连中晌都过不了了。”

李愬举起手臂，中军官看见了李愬手中紧握着的马鞭。

“放！”

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从金乡四面八方响起。官军对金乡的总攻开始了。

不出李愬所料，半日不到，官军拔金乡。王智兴斩金乡守将王兴。金乡迅速被攻下的原因是城上的民夫面对官军的大举进攻阵脚大乱，刀枪都不知道举起来，动也不知道动一动。官军四面合围，都是猛攻，淄青军疲于应付，民夫不知所措，等到官军要上城的时候掉头就跑，连累了守军的防守。王兴万般无奈只得退守内城，却不想内城守军哗变。王兴只好令士兵四处纵火，制造混乱突围，结果被率先攻破城门的王智兴撵到，一刀斩于马下。

想让一群从未上过战阵的百姓顷刻之间变成百战老兵，做梦吧？

李愬一面派兵剿灭残兵，一面派人四处灭火。等到战事平息之后又发榜安民，派人向淄青行营报捷。当然，首功记的是王智兴。

打下金乡之后，不暇休整，李愬留武宁军大将胡文中留守金乡，自己亲率大军东进，兵分两路，一路由郦定进统领本军和五十二军，配合宣武军威逼郓州；一路则以武宁军五十五、五十六军组成，由自己亲自统率，兵锋直指鲁南重镇兖州。当粗大的箭头在地图上标出时，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李愬的战略意图极其明显，是要大迂回包抄，从东面进攻郓州完成四面合围了。李愬威名在外，一路上淄青军无不望风披靡。

金乡是鲁西南重镇，李愬是官军大将，这么重大的消息迅速被报告到了郓州。不过郓州大帅李师道却看不到战报了。那晚遇刺，李师道经历了大喜大悲，惊吓过度，喜悦也过度，病倒了。这几天，为了让李师道大帅保持一个好的心情，有利病体康复，魏氏决定，一切不好的消息都不准报告给李师道。

所以，李师道这几天每天看到的都是魏氏、袁氏、蒲氏还有李文会、林英、王再升的笑脸，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比如盘查外地客商收入颇丰，而且抓了许多青壮了，比如从海上到来了一批死士，不日就会开到郓州了，比如刘悟已经收复了阳谷，斩首数千，打得苏起暴民往莱州、齐州逃窜了，比如前线连续击败宣武军和武宁军，再比如大帅讨厌见到的郭日户乖乖离开郓州去兖州上任了，走的时候，那真叫一个狼狈。

郭日户离开郓州城后，回望了一眼，道：

“下次回来，不知是怎样一种光景呢。”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藏在车内箱子中的李诵听的。当然，郭日户并不知道藏在他车内的是当今大唐皇帝，不然只怕他无法泰然自若的走出郓州城。

送李诵出郓州这件事情，说起来很艰巨，不过事后回想起来，无论是段文昌还是吴赐友，都觉得其实很简单，唯一麻烦的，就是怎么把李诵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到郭日户的府上。因为对郭日户的不信任，李师道给郭日户府外府内都派上了眼线。顺便说一句，那晚被王武点了穴道的眼线在寒风中冻了半宿才苏生过来，中了风寒头脑却依然清醒，及时发现了自己的腰牌被人偷走的事实，为了保住性命，他对自己昏睡过去以及丢失性命的行为进行了隐瞒，然后请了病假，这也使得第二天后门的眼线换了人。不过这地方跟伤寒重地似的，等这换得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染上了风寒，而且——腰牌也丢了！

先贤在侧，这位仁兄自然也不是榆木脑袋，第二天一早上，也回衙告了假。这家伙，完全不知道昨晚自己如果能警醒一点的话，就能看到一出罕见的大戏。

这个时候，在高沐旧宅子里，罗青拿着两块腰牌对正在发愁怎么出去的段文昌说：

“段先生，咱们有这个呢！”

真真是亏了这个小罗青了，其他侍卫都好办，唯独段文昌不知道该怎么出城门。城门是留给普通人走的，能跟李诵来这里的侍卫，都不是普通人，走城门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比如大天白日的，再比如在长安那种拥有不走城门的能力的人比较多的地方。现在在郓州，没有了那么多的限制，正好潇洒一把。昨天晚上，王武已经带着十个侍卫出了城，准备在城外接应。今天晚上，吴赐友他们几个剩下的人就要出城了，所以段文昌的事情，很头疼，吴赐友已经找好了几根麻绳，准备把段文昌绑在身上带出去了。可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让他很是担心。

昨天晚上，依然是戌时过后，依然是凄清朦胧的月光、银白的地面，依然是四道人影，闯过道道路口，避过巡逻和更夫，唯一不同的是，段文昌换成了李诵。当然，有了昨晚的事情，他们当然不用钻水道门了。到了墙外，吴赐友大摇大摆地从郭府后院的外墙走过，还抬头看了看院墙，似乎像是一个想翻墙而过的蟊贼，这使得那蹲在地上的眼线顿时来了精神，悄悄走上去，拍了装作没有注意到的吴赐友的肩膀，道：

“小贼，爷爷等你多时了！”

只是话未说完，人就浑身一麻，瘫了下去。后面的王武把这厮拖到了贴墙的暗影下，小罗青自然又把手伸进了这厮的怀里，这次不但摸到了腰牌，还摸出了一壶酒来。而吴赐友则把李诵背在身上，纵身跃上了院墙，接着熟门熟路的把李诵送到了郭日户房里——这一日，郭日户门前门后分外热闹，不但有李师道的人盯着，还有吴赐友派来的人盯着。事关李诵，吴赐友不可能无来由的相信任何人，倒是李诵本人很大度，丝毫不怀疑郭日户。其实不怀疑是假的，只是李诵现在只能押这一注了。果然这一天没发现郭府有什么异常——到了郭日户那里，郭日户已经灭了灯，坐在床前在等候了。听到吴赐友发出暗号，忙开门放二人进来。为了今天晚上迎人，郭日户把自己夫人都支到别院睡了。

吴赐友放下李诵，向郭日户抱拳道：

“郭大人，这位就是黄先生。黄先生的安危就拜托您了!”

郭日户自然满口答应，让吴赐友放心。郭日户望过去，只见这黄先生面容略有些憔悴，精气神却很好，正含笑看着他。郭日户见这黄先生负手立在那里，并不主动见礼，想来能让段文昌奔走的这黄先生地位不低，搞不好亲王郡王也是有可能的，忙自己主动作了一揖，口中也不念叨“久仰”，而是说“黄先生好。”这个时候李诵自然也不能太拿糖，回了郭日户一个半礼，道：

“郭先生好。”

这就暂时把两人的地位高低抛到一边了。吴赐友向李诵施了一礼，鼻子陡然有些一酸，道：

“爷，您多保重，小的先走了。”

李诵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里暖暖的，点点头，吴赐友就退出去，走了。这一个小细节以后一直留存在李诵的记忆里，成为吴赐友以低级侍卫身份逐渐平步青云的最大情分。

吴赐友走后，李诵依然盯着门看，那种气质真不是能装出来的。郭日户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着红红的炭火，问道：

“黄先生，您吃了吗？”

这句极具中国特色的问候语让李诵情不自禁的微微一笑。半夜里，郭日户的房间的灯突然亮了，厨子被叫起来，吩咐做几个菜，烫一壶酒，送到老爷房里。厨子已经习惯了郭日户半夜叫菜的习惯，嘴里嘟囔道：

“这些个读书人，就是倒霉了也不让人消停”

不过或许是知道郭日户明天就要启程离开郓州，厨子今晚的菜做的倒是很用心。烫了一壶酒，都放在一个提盒内，送到了郭日户房内。

皇帝当久了，未免会沾点臭毛病，比如李诵，盯着几样精致小菜，肠胃嘟嘟叫，却不肯动筷子，这倒是让郭日户心生不快，伸出筷子每个菜都夹了一点，李诵才放心享用。不过在郭日户给他斟酒的时候，李诵又说了一句：

“以后家里装酒不要用铜壶了，铜是重金，人消受不起。”

铜历代以来一直是货币金属，人们尤其是富贵人家都以多贮藏铜器为荣，屡禁不止。郭日户秋天去长安的时候，在许多宴席上用的也多是铜器，这时听李诵这么一说，郭日户倒是一愣，以为他别有所指，道：

“铜古代皆称为金，乃是贵器，人自然是消受不起的。世上如郭某这般凡夫俗子太多，总是免不了俗气。”

李诵本意是告诉他铜是重金属，用铜器做餐具对人体有害，因为这种理论这个时代的人接受比较困难，才这么说，却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放下筷子笑道：

“郭先生多心了。某的意思是，铜器虽然是贵器，多用有害身体。并无他意。郭先生的意思是，现在用铜器作餐具的很多么？”

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问话顿时让郭日户相信这位黄先生出身不俗，有心巴结了。不过得到郭日户的肯定回答后，李诵却被郭日户引导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上，直到郭日户推他才反应过来。吃了些菜蔬后，李诵就休息了。为了伺候好李诵，郭日户让李诵睡在了自己的榻上，自己披着大氅在火盆前坐了一夜。这让送王武他们出城后去而复返正在屋顶上掀了块瓦朝下看的吴赐友把心放了下来。不过一直等到头遍鸡叫，吴赐友才离去。在回去的路上，吴赐友见到了高人满天飞的精彩场面。这个咱们稍后再叙。

到底是换了床，第二天一早上，李诵就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郭日户盖着大氅裹着被褥睡在外面的小榻上。夜里寒冷，郭日户又有心事，睡得明显不好，听到李诵起身的声音，郭日户也就起来了，说话时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吩咐丫鬟打来面汤，厨房准备早饭后，郭日户把人全赶到了屋外，请李诵净面，用餐。当了皇帝后，从来都是自己坐着人站着，自己吃着人看着，李诵真是一点也不客气把早饭全给扫了，郭日户只好命人又送了一份上来。郭府上下后来回忆郭日户这一天的举止，都说老爷那天特别爱干净，胃口也特别好，早饭都要了双份。这一点当然也被写在了给李师道的报告上，当作笑话将给李师道听。李师道听了果然笑嘻嘻的，歪在床上，道：

“这郭日户，到外州做个刺史都这么郑重，他以为我还会请他回来吗？”

郭日户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他倒巴不得离郓州远一点呢。套用时下的流行语说，就是珍爱生命，远离李师道。等到吃饱喝足了，郭日户指着一口箱子对李诵道：

“黄先生，委屈您了，您先在那里休息会怎么样？箱子两边上下我已经扎好气孔了。”

瞧这心思费的，李诵还能说些什么？逃亡虽然不风流，总还是出去的好。好在那时的什么玩意大都大而质朴，睡在箱子里倒不憋屈，里面被子也都铺的好好的。等李诵躺下，郭日户在他身上又盖了床被子，被子上放了几根木头撑子，又放了些杂物在上面，合上了箱子。门打开，喊来两个人，就把这箱子抬到了马车上。

到底做的是违法的买卖，本以为出城会有一番周折的郭日户提心吊胆。没想到李师道生病，没人管他这个不得志的判官，一路平安无事的出了郓州。回望郓州，郭日户用浓重的鼻音说道：

“下次回来，不知是怎样一种光景呢。”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藏在车内箱子中的李诵听的。不过李诵关心的是，现在长安城里，会是一种怎样的光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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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目标：兖州

长安城内，东宫麟德殿。太子李纯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似的。陆贽悄悄的进来，躬身行礼道：

“太子殿下。”

李纯忙抬起头，问道：

“父皇有消息了吗？”

陆贽摇头叹气道：

“暂时还没有。臣来是想禀告监国，各地纷纷上报，说最近吐蕃和回鹘探子活动猖獗，不可不防。请监国尽早定夺。”

李纯愤愤然道：

“陆相公，眼下也就母后和你们几位还把寡人当监国了。内忧外患，寡人拿什么定夺啊？”

陆贽劝说道：

“监国乃是国之储君，千万不可自暴自弃，反而更应当振作才对。老臣想郯王殿下和均王殿下他们也只不过是担忧陛下而已，殿下千万不能乱想，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就中了小人的圈套了。这样，只怕会让陛下失望的。”

李纯道：

“陆相公，寡人何尝不清楚？可是，积毁销骨啊！吕元膺那里查出什么眉目来了吗？”

陆贽道：

“暂时还没有。吕元膺找到了一个隶属于粮秣统计司的线人，结果第二天线人就被人杀了。吕元膺正在另辟蹊径，力争早日查明真相，还殿下清白。”

李纯颓然道：

“只怕等他查出来，对国事也就没有什么帮助了。”

陆贽道：

“请殿下恕老臣直言，老臣窃以为殿下处置确实有欠妥当之处。”

李纯道：

“陆相公，寡人何尝不知道啊！”

不过脸上却丝毫没有悔恨的神色。陆贽所指的处置不当，指的正是那天郭氏杖毙宫女的事情。其实这事要说也确实是郭氏当机立断，宰相们包括王皇后都是赞成的，但是坏就坏在不知怎么的走漏了风声，变成了杀人灭口的流言——其实也就是杀人灭口，只是传言的杀人灭口和实际上的杀人灭口不一样，这给太子李纯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本来就不相信他地亲王弟弟们更加不相信他了。

昨天，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再次叩华清宫门而不得入后，兄弟俩回来后就率领九位亲王入大明宫求见王皇后。郯王道：

“母后，目前市井传言甚嚣尘上，有损国本，而父皇所说一月之期已经快到了，却不见父皇也不见监国太子有任何举动。孩儿们忧心忡忡，担心会有变故，所以冒着不孝的骂名前来打搅母后，请母后率领孩儿们去华清宫劝说父皇返驾长安，以平息流言，安定民心，巩固国本。”

要说王皇后，那是著名的老实人，和皇帝夫妻俩的关系一向很好，李经和李纬哥儿两个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求上门来的，结果没想到王皇后突然发威，把九名亲王全部骂了个狗血喷头，才把事情压了下去。这也让李纯缓了口气，可是局面确实是对太子极为不利了。

陆贽望着委靡不振的太子，突然大声道：

“请问阁下是何人，端坐麟德殿内？”

华清宫里，幼宁公主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全然不顾寒气。几个宫女跪在一边，苟胜侍立在一边，劝说道：

“公主殿下，把窗户关了吧，小心受凉。不然陛下回来肯定会怪罪老奴们的。”

苟胜年纪其实并不算老，但是坐了内侍少监的位子之后，说话愈发老腔老调起来了。幼宁把头转过来，两颗硕大的泪珠挂在脸颊上，问道：

“苟公公，你是父皇身边信得过的人，你说，父皇他能平安归来吗？”

苟胜语气一滞，道：

“陛下吉人天相，自然能够平安回来。”

见幼宁不说话，苟胜试探道：

“殿下，洛阳好玩吗？”

幼宁道：

“没有父皇的消息，哪里也不好玩。早知道我就等在洛阳了。”

苟胜笑道：

“公主小孩子话。您要是等在洛阳，咱们华清宫这儿不就被两位王爷给问出来了吗？那咱们这大唐朝野还不就乱了套了吗？皇上在外面也就被那些个乱臣贼子知道，不能顺利回来了。哎，殿下，您怎么知道华清宫这儿必定会有事，准时赶回来的呢？”

幼宁道：

“是我在洛阳的时候，赵国公派人通知我，我才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说罢又把头转向窗外，道：

“也不知道赵国公找到了父皇没有。”

缁青行营里，一骑快马驰到营门，大喝道：

“金乡战报，金乡战报，凉国公有战报到！”

穿过前堂，穿过回廊，信使来到行营中堂，奉命进入后，单膝跪下，道：

“禀元帅，凉国公昨日拔金乡，斩守将王兴以下三千人，俘虏四千余，特遣末将奉上告捷文书以及王兴首级！”

李吉甫镇压住想跳动出来的心，道：

“呈上来！”

自然有行营押衙将告捷文书和装着王兴首级的木匣呈上。看过告捷文书后，李吉甫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这确实是一场及时的胜仗啊。押衙要把木匣打开给李吉甫过目，李吉甫道：

“不用了，直接送到功曹检验吧。”

接着唤过掌书记道：

“你去计算一下，准备拨付凉国公所部奖赏。”

掌书记听命去了。李吉甫才讯问信使道：

“将军可知凉国公现在何处？”

信使道：

“启禀相公，我家大帅拿下金乡后，就即刻兵分两路，一路由郦定进大将军率领策应宣武军，一路由我家大帅亲自率领，直杀奔兖州去了。”

李吉甫闻言大笑，觉得多日来压在胸头的巨石松动了许多，对韩愈说道：

“退之，符直真是帅才啊！”

这个方略，是昨日李吉甫才和韩愈商量出来的，在整个前线，韩愈是第三个知道皇帝陷在淄青的人。不料李愬刚拿下金乡，就作出了正确的决定，这不禁让李吉甫老怀甚慰。真笑着，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过去。韩愈忙上前扶住，疾呼道：

“李相公，李相公。”

李吉甫闭着眼睛伸出手掌，让韩愈别摇他。医官僚佐一个接一个的进来，被韩愈止住不让说话。李愬派来的信使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李吉甫才睁开眼睛，软软地道：

“好些儿了。”

医官这才上前，问李吉甫感觉如何。李吉甫答的不外乎头晕眼花耳鸣之类。等医官问完了，李吉甫苦笑道：

“这症状倒是和那次杜司空极像，看来本相也免不了要放血了。”

韩愈见李吉甫神志清醒过来，忙让众人都退出去，又下令亲兵看住中堂，不得让闲杂人等靠近。李吉甫有气无力地说道：

“淄青来的小将军呢？别忘了打赏他。”

韩愈才醒悟边上还有一个呢，忙招呼这小将去了。李吉甫则在医官照料下休息。医官要李吉甫安卧，可是李吉甫哪里肯安卧？又命人叫韩愈进来，吩咐道：

“退之，千万莫忘了，发道文书给李光颜，命他择日进兵。”

叮嘱完了这一句，才卧倒休息，不过人休息了，心思却依然在动。医官和韩愈都是忧心忡忡。只盼望着前敌将士多打胜仗，盼望着皇帝早点归来。

“停下，停下！”

离开郓州四五十里之后，郭日户的两辆大车突然被拦了下来。这是在一片缓坡边的小树林，官道正从树林里穿过。根据郓州的规矩，郭日户此去兖州上任是把家眷都留在了郓州作为人质的。所以只带了几个苍头还有两口木箱上路，李师道自然也派了一名虞侯带着几名老弱军官护送兼监视。人手实在有限，所以当一支响箭从林中穿出，钉在车厢上时，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实在没有想到，在淄青李大帅的地盘上还有响马。要知道，李大帅就是淄青最大的响马啊。

“俺们是李大帅的人。”

当一群蒙面人从树林中冲出来时，领头的虞侯跳下马车结结巴巴的说。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响马们根本就不理会，一把揪住虞侯的胸襟，问道：

“说，车上的是谁？”

虞侯一阵气闷，赶紧道：

“是，是淄青李大帅的节度判官，前往兖州担任刺史的郭日户郭大人。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郭大人么？还是赶紧退去，不然李大帅——”

那响马不等他说完，就道：

“不然李大帅怎样？不然李大帅就会犒赏俺们哩！”

说罢哈哈大笑，把那虞侯丢在一边。另一个响马指着虞侯和军官们道：

“你们几个，在外面呆两天就可以回郓州复命了。回去以后就说人已经平安送到了。”

阴阳怪气的语调，让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那几个军官想问却又不敢问，只好唯唯诺诺去了。为什么不敢问呢？因为淄青这么多年来，先把人调出去然后杀掉的事例实在太多了，远的不论，近的光今年就有高沐和李英昊。这伙响马这么个腔调，军官们自然认为这是李师道派来解决郭日户的了。而呆两天自然是因为想掩人耳目了。

不但军官们这么认为，就连车内的郭日户也是一颗心沉到谷底，颓然歪倒在箱子边，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多少年的情分啊！黄先生，郭某连累你了。”

也不管箱子里的李诵能不能听见。李诵在箱子里心也是一阵紧似一阵。郭日户带的几个苍头也是面如死灰。那虞侯却有些迟疑，道：

“可是李大帅命我~~~~”

一个响马不耐烦道：

“命你什么？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再呆在这儿小心吃爷一刀！”

说罢一脚踢到了旁边的树上，碗口粗的树“嘎啦”一声折断，倒在官道上，呛起一片浮灰，气得领头的骂道：

“姥姥的，叫你没本事别瞎显摆！”

不过那虞侯和军官们是彻底相信这些所谓响马是李师道派来的了，忙点头哈腰屁滚尿流的去了。眼看军官们跑了，郭府的几个苍头也慌了神，纷纷跪下求饶，有为自己求情的，有为郭日户求情的。只有一个站在一边面露得色，一言不发。领头的“响马”奇怪，问道：

“你为何不求饶？”

那苍头见领头的响马问他，忙跑过来弯腰陪笑道：

“大爷，小的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小的是李大帅派来监视这郭日户的。来的时候王大人没跟您提过？”

坐在马车内的郭日户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郭大！？”

“响马”头：

“哦？你有何物证？”

那苍头忙把夹袄掀开，手伸进去摸索了一气，摸出一个物事递过来道：

“爷，您请过目！”

“响马”头接过来正反两面都看了看，道：

“是这么个东西。唔，你做的很好。来，你牵着马车往林子里走。弟兄们，把他们都押到林子里去！”

苍头中有的就哭喊了起来，却又被吓住。那郭大却是得意洋洋，幸灾乐祸，半点情意都欠奉。“响马”头见人都朝林子里去了，朝身后的几人使了个眼色，三个“响马”就往刚刚几个军官跑的地方追去了。

林子中间正好块空地。“响马”们让把马车停下，把刚刚求饶的几个苍头看在一边，独把那为郭日户求情的那个留在马车边。那几个被隔离的苍头都觉得逃生有望。

“响马”头问道：

“你还要为郭日户求情吗？”

那苍头却很倔强，道：

“俺的命是老爷救的，自然还要为老爷求情了。”

“响马”头点头道：

“很好——那个叫郭大的，你过来！”

郭大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问道：

“爷，您有何吩咐？”

郭日户再也坐不住，掀开车帘探身出来道：

“冤有头，债有主，某就是郭日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不要——”

话没有讲完，就看到郭大的身子忽然伛偻了起来，一把白晃晃的刀刃从他的后背穿了过来。“响马”头把郭大的头扭过来对着那倔强苍头道：

“临死前让你瞧瞧，什么叫忠义。”

说罢一推，郭大便直直地倒在地上。那边的“响马”们也纷纷动手，把那些个苍头都杀掉了。郭日户看得呆了，想不出所以然来，“响马”头把腰牌朝郭日户手里一扔，道：

“郭大人，以后挑家人注意些。”

又拍拍那倔强苍头的肩膀道：

“别傻站着了，去帮帮忙，把这些尸首给埋了吧！”

那苍头两腿软软的去了。“响马”头又转过来，拉掉面巾，对呆站在马车上的郭日户道：

“郭大人，有劳您，把我们黄老爷给请出来吧！”

原来这就是段文昌说的有人接应。郭日户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抽身回车厢，却一头撞在门框上，把帽子都撞歪了。不一会儿，外面打扫完毕，李诵也扶着车门从车厢里出来了，看到那“响马”头儿，李诵笑道：

“王武，你怎生才来，把爷腿都伸麻了。”

王武膝盖一弯，跪倒道：

“爷，王武无能，让爷受累了！”

李诵自然不怪他，叫王武搀着自己下车活动腿脚。不一会儿，那三个人也过来了，后面一人手里挂各包袱。先向李诵请安，报告道：

“爷，那几个军官全解决了。”

李诵不置可否，对王武道：

“这儿暂且交给你了。其他的事老爷我不问，爷只问你能不能把爷和郭大人平安送到郓州。”

王武大喜，知道这是李诵给自己机会了。忙分派起来。原来那三人手里拿的是那些军官的衣物腰牌之类，王武请李诵和郭日户登车后，命手下的侍卫们赶紧换衣物。

片刻之后，郭日户的上任车队重新又登上了官道。目标：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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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回 归

一家之主如果不在怎么办？当然是找人代理了。从法律上说，代理家长和家长有同等地位，但是，法律如果样样都能管得到，那世界不久太平了吗？如果世界太平了，那还有咱们这个故事吗？

现在不认李纯这个代理家长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了，而且也不再是暗流汹涌，而是摆到明面上来了。自从杖毙小颦的事情传出后，李纯的威望开始持续下跌。捕风捉影的事情太多了，但是谁叫有这个风这个影子呢？杖毙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杖毙的是个宫内的女子。就算不能据此认定太子做出不伦之事，起码也能说明太子残酷暴虐，不是仁德之人吧？

李纯不是没有化解危机的能力，也不是没有了解此事的决心，历史上，可是有不少人怀疑就是他害了亲爹。但是李纯总是觉得不能动这个手，总觉得他的父皇会突然站在他的面前。所以有些事情他现在还不能做，有些手段他现在还不能使出来。在这段时间里，李纯除了派人调查此案外，就是在《春明外史》上辟谣，再就是在边境调动军队，晨昏定省，每天向王皇后请安，其他的事情一概没有做。太子妃郭氏曾经建议他道：

“太子爷，眼下一月之期已经过去了，可是父皇的踪影却依然没有出现。臣妾想，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平息乱言，稳定局势，臣妾以为您还是暂摄大宝吧。”

郭氏的意思是既然李诵到现在没有回来，不如您就干脆上位得了，省得听一班小人嚼舌头根子让人心烦。不过郭氏的话却让李纯警觉。毕竟郭氏的家族势力太大了，郭氏的意见是不是代表了她家族的意见呢？李纯本人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但是现在还没有到要依靠郭家的时候。如果依靠了，这拥立之功可是不得了啊。郭氏一说，李纯就把头脑里的想法排除了出去。李纯摇摇头，耐着性子对郭氏解释道：

“我现在本来就是监国，什么叫暂摄大宝呢？这个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这种僭越的事情不能做。不做还有回寰的余地，一旦做了，等父皇回来，咱们就会万劫不复了。”

不过事态的发展还是越来越紧急了，每过一天对李纯都是一种煎熬，阴云弥漫在东宫的上空。惊慌失措的郭氏问他该怎么办的时候，李纯依然坚忍地说道：

“忍！”

郭氏气急败坏地道：

“将来有一日，一定要把这些魑魅魍魉都给揪出来，让他们知道，天威是不能侵犯的！”

李纯却说道：

“不。将来有一日，寡人要君临天下，必须放开胸怀，即使是当面侮辱过寡人的人，寡人也不能追究，不然有损寡人的英明。人们会说寡人没有人君之量的。”

大宝只有一个，想要的人却不止一个。李纯想忍一时风平浪静，可是有些人却不想忍。十六王宅里的某处，阴暗的屋宇下，一个更阴暗的声音用充满威胁、诱惑的声音蛊惑说：

“我的傻哥哥，你已经做到了这一步，还想罢手吗？你说你是关心父皇的安危，可是他会相信吗？就算是他相信，他身边的人也不会相信啊。哥哥，他可是未来的皇帝啊，他身边有多少人在等着他登上大宝，好一步登天。现在，你站了出来，在他们眼里你可就是要妨碍东宫的那位登基的乱臣贼子，他们会放过你，放过你这个阻碍了他们富贵梦的亲王吗？哥哥，再说，您们几个大的不就是比他小一点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咱们母妃争气，早点把你生下来，那坐在麟德殿里的还不知道是谁呢。您才干比他差吗？父皇自从登基以来，早早立了他做太子，这对您，对咱们都不公平。父皇悉心栽培他，除了他，只有对幼宁这么好。现在父皇不在，正是让父皇看看他不是块好料子的好时候。如果父皇真的回来，咱们还有机会吗？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啊，哥哥，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是回头就得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哥哥弟弟们可都看着你呢。”

从郓州到兖州，所有人都认为郭日户的上任更像是一次悲壮的送死，所以一路上人们都奇怪为什么郭日户送死送得这么积极。郭日户到达兖州的时候是傍晚，夕阳下，兖州四城紧闭，城上寂无人声，一座孤零零的城池就这么屹立在原野上，李师道的旗帜有气无力地在城楼上耷拉着脑袋，落日的余晖利用城墙形成了一大片阴影，从远处看去，一半是明，一半阴，这让段文昌不禁诗兴大发，但是碍于李诵在侧，没有吟诵出来。宋朝后，兖州地处鲁西南平原，东仰“三孔”，北瞻泰山，南望微山湖，西望水泊梁山，素有“东文、西武、北岱、南湖”之称。只是这个地方，李愬的大军正压将过来，这座雄伟的城池丝毫雄伟的气势都没有，所以当那个王武在兖州城下叫门时，换来的是惊慌失措的怀疑。

一名小军官把头从瓮城城门上探出来，疑惑不定的问道：

“你说什么?新任刺史前来上任？”

无论王武怎么说，小军官都不肯贸然开门，即使是在验过了堪合文书之后。小军官叽咕道：

“李愬的大军可是打过来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能有人从郓州来上任呢？莫不是诈城的吧？”

自己名声这么大，李愬如果听到一定会很开心的。不过楼下的人等得就焦躁了。直到当任刺史闻讯匆匆赶来，认出了郭日户，兖州的城门才轰然打开，欢迎它的新主人进城。

这位刺史听说郭日户是来接任他的后，热情马上增加了几十分。这个时候，谁愿意留在这个倒霉地界去碰威名正盛的凉国公李愬呢？这位刺史知道郭日户在郓州倒了霉，因而认为把郭日户派到这儿来是李师道的借刀杀人之计，心里对郭日户很是同情，当然也有着郭日户解脱了自己的感激之意，所以把情况和盘托出，道：

“好教郭大人知晓，眼下西面李愬已经夺去了金乡，正率大军往我兖州杀来，南面李听夺了沭阳后又夺了海州，正往沂州紧逼。瞧这架势，不善呐。不过我兖州历来是大州，下辖八县，光州治就有战士八千，也算得上兵多将广，粮草充实，这个郭大人久在帅府，想必清楚。”

接着又把兖州的文武官员哪些能干哪些能战向郭日户介绍了一番。交代完公务文书后，留下官印和府库钥匙之后，前任刺史就趁着夜色匆匆趁车离开了兖州，连多留一晚都不肯。这一走不知道带走了多少人羡慕的眼光。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很英明，因为第二天就有探马回报，李愬的大军已经抵达兖州州境。兖州的气氛真可以用愁云惨淡来形容。郭日户召集文武官员会议，所有人都束手无策，问得紧了，就勉强说了个守字。逃是不敢的，因为家眷都在郓州呢。和李愬的数万大军对抗，即使依据坚城，兖州上下也都是信心不足。所以对新任刺史大人决定出城观察敌情，大家都感到万分敬佩，纷纷赞颂郭刺史的勇气，说郭刺史有如周郎再世。

会议过后，郭日户作了分派，官员们纷纷各忙各的去了。郭日户也就带着一干人出城了。出城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观察敌情，而是为了送李诵他们平安送到官军手里。当然为了掩人耳目，郭日户是以另外的名义把李诵他们派出城去的。郭日户在城外转了大半天后，带着随从出城的将官们瞭望了官军的营地，亲眼看着李诵一行被官军游骑带走之后才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兖州。

李诵带着段文昌、王武们绕了一大圈后，就顺着官道直接往李愬的大军迎了过去。最先是游骑发现了李诵一行。王武上前，指名道姓要见李愬，并声称有重要军情禀告。游骑盘问，王武就亮出了腰牌——自然是官军这边的腰牌，接着说马车内人物特殊，只有李愬本人才能见到面。游骑就把李诵一行带回了中军。看见了段文昌，李愬心里就咯噔一下，当李诵就面带微笑的出现在了李愬面前时，李愬的神经快要崩溃了。

这是一个传奇的故事，李愬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果。将领们被支走后，李愬跪倒在地，问道：

“皇上，您如何在这里？”

当日，李愬就从自己的亲兵里挑选了五百精骑，护送李诵他们去淄青行营。马不停蹄地奔驰到了第二天中午，李诵就看见了病榻上的李吉甫。见到李诵，脸色蜡黄的李吉甫居然潸然泪下，握住李诵的手道：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这是李诵最后一次见到李吉甫。李诵虽然回来了，但是压力却没有消失，中风的李吉甫就如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平时毫无故障不知疲倦，一旦哪里出了点问题，整台机器离报废就不远了。一个月以后，原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度出任淄青行营副元帅。中风的赵国公李吉甫罢平章事，改任仆射，被安排到洛阳休养。秋天的时候，思念李吉甫的李诵准备前往洛阳探望李吉甫，结果还没有成行，李吉甫就病逝于洛阳。李诵也因此不愿意再去洛阳。此后名为东都的洛阳百余年间竟然再也没有君王去过。李吉甫死后，李诵为他罢朝三日，并且派太子李纯代表自己前往洛阳吊唁。朝议李吉甫谥号为文忠，赠上柱国，加荫一子，进李吉甫牌位入忠烈祠。李诵还特许自己百年之后李吉甫配享太庙，真是哀荣备至，永贞兴治年间人臣无出其右。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雄关漫道，望着潼关内谷道两侧的山峦起伏，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爷，终于进了潼关了。”

王武兴奋地说道。李诵的表情一如他人一样轻松，内心却并不平静，反而有些忧心忡忡。从李吉甫处得来的消息显示，长安的局势正是山雨欲来，自己不在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呢？自己这一路走来正是山回路转，不知道自己回长安可否会柳暗花明呢？马蹄嘀嗒，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就把他带回了长安。当山顶千门再次次第打开的时候，幼宁公主飞一般地扑进李诵的怀里，哭泣道：

“父皇，您去哪里了？”

李忠言和苟胜都擦着泪水道：

“大家，您总算回来了。”

好久没有出场的王大海终于又出场了，他这一次的身份是近卫大将军，率领近卫军从奉天赶往骊山。在王大海的护卫下，李诵的车驾终于离开了骊山，在年关将至的时候迤逦回到了长安。消失了一个半月的皇帝重新在长安出现，而且由来自奉天的兵马护卫，人们纷纷猜测出了什么事情。却莫衷一是。太子在明德门外迎驾的时候，也是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到长安的第一时间，李诵就召见了宰相陆贽、武元衡、裴土自、李藩。紧接着，召见了御史中丞左金吾卫大将军吕元膺。然后才是郯王李经、均王李纬等一干亲王。皇帝的一天都是在紧锣密鼓中渡过的。直到后宫传来消息说，刚刚伴驾回宫的内侍少监苟胜投太液池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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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失败的朝圣

李诵是在御书房接见亲王大臣时得知苟胜淹死在太液池的消息的。李孝忠跑来通报了这个消息。李孝忠是在洛阳会合李诵他们会来的。自从李诵脱身回来以后，似乎对王武等一干共患难的侍卫要亲密了许多，这不禁让李孝忠很是郁闷又有些委屈，这也难怪，李孝忠毕竟属于归国唐侨，长着一副近似波斯人的面孔，内心还是有些敏感而自卑的。这两天，李孝忠比以往更加积极，也更加沉默寡言了。李诵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都一一记住。

听说苟胜投太液池自杀的消息后，李诵很是吃惊，亲王宰相们也很是诧异。李诵吃惊是因为他刚刚下令侍卫们去把苟胜抓起来交给吕元膺，苟胜就淹死了。李诵因为愤怒而显得阴沉的目光在亲王和大臣们脸上逐一扫过，有不少人居然忍受不了皇帝的目光带来的压力，慌忙把头低下。

苟胜是李诵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亲信，甚至一度把自己的秘密力量交给苟胜掌握，在所有宦官里。李诵最相信的就是苟胜，最不能容忍的也是苟胜的背叛。匆匆解散了亲王大臣之后，李诵再次召见了吕元膺，实地勘察玩现场匆匆赶来的吕元膺平复了震惊的心情，道：

“陛下，或许苟胜真是溺死的，这反而是最好的结局呢？”

李诵大怒，推开窗户指着外面对吕元膺道：

“你看看，外面是数九隆冬！正四品的内侍少监，就算没有嫌疑，这个死法也够奇怪的了！”

吕元膺奉命调查流言一案，这个在淄青行营的时候李诵就已经知道了。吕元膺是李诵留在长安的人，李诵也认为用吕元膺审理此案很是合适，所以回到长安后就单独召见了他。别看太子他们一问案情进展如何吕元膺全是含糊其辞，李诵一问，吕大人就竹筒倒豆子连已经查出的带待查推测的，全说了出来。侍卫们在御书房左右严密戒备着，连李忠言和苟胜都被拒之门外。苟胜是内侍少监，被李忠言打发去处理宫中事务去了，这边苟胜刚走，那边御书房就传令让苟胜入见。李孝忠奉命带人去找，结果找到的只是一具死尸。

吕元膺道：

“陛下，臣何尝不知道苟胜之死内中大有蹊跷，而且臣想这也绝不可能是苟胜自杀，臣方才去看过了，苟胜脖子上有淤痕，明显是在被人勒死之后，破湖心的薄冰投入太液池的，可能是李侍卫去的太快，来不及进一步毁尸灭迹。可是这人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把内侍少监杀死，陛下，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幕后之人在后宫也建立了自己的势力。臣甚至怀疑，在粮秣统计司里都有这人的耳目。再反思一下，这人能在陛下离开长安的短短时间内造成满城风雨，其人的能耐掌握的势力该有多大呢？臣的想法是明面上以苟胜之死作为终结，对内侍进行排查，暗地里，让粮秣统计司和金吾卫的人全部各归其位，由臣单独组建力量，继续调查此事。”

吕元膺虽然这么说，李诵就想起来两个著名的汉语名词：锦衣卫和东厂，两个著名的英文缩写：CIA和FBI。官场上，有郑馀庆的考核条例和李吉甫的编制考察伺候着，还有知匦使这样专门收匿名信的职位监督，而粮秣统计司成立了有五年多了，迄今为之还真没有怎么受到外部监督，内部的人员甄别现在是一切受到优待，在黑暗面的权力大的没了去了，如果真的被人渗入，那真不是好玩的了，确实需要有个组织来制衡。而曾经蜚声海内闻者色变的“捉不良人”已经接近瘫痪了，现在已经沦落到负责人“贼帅”不如贼的悲惨境地。说到底，政治不就是制衡吗？明朝先有锦衣卫，为了制衡锦衣卫设立了东厂，孝宗时为了制衡东厂和锦衣卫，设立了西厂，到了武宗时，又设立了内厂。李诵眼下当然不需要那么多的组织互相扯皮，觉得让吕元膺来做这个事情很合适。于是就同意了吕元膺的请求。

一个尝过特权滋味的人绝不可能甘心放手，这是李诵从已经成为死尸的苟胜那里得到的肯定回答。所有的权力都必须得到有效的制约，这是李诵作出的选择。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李诵觉得很是棘手。李诵道：

“大冬天的，水面都结了冰，爱卿怎么解释他掉到太液池里淹死这事情呢？”

这确实是一个挑战自然科学和认知常识的问题，吕元膺无法作出合理的回答，也不能像现代某些城市搞拆迁搞工程一样，几辆下车拖一溜专家学者来，每人一碗汤十块饼就能搞出想要的论证结果。事实上，吕元膺对苟胜的怀疑是来自于金二的死亡。在吕元膺盯上金二的第二天金二就在曲江边被发现了，冻得更冰块一样，头上有个大窟窿，红的白的流了一地。金二属于粮秣统计司的老人，是裴度在永贞二十一年三月初三和白居易、元稹一起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包打听天赋，把他和赵五一起举荐给奉命组建飞鹰的李愬的。裴度远在山南东道，李愬在兖州打得正兴奋，两人和粮秣统计司的关系一个没有，一个早就断了，最有可能和金二发生联系的就是曾经执掌了一年多飞鹰，对飞鹰的正规化做出了极大贡献的苟胜苟公公。粮秣统计司半公开化前的组织形式和人员考察方式完全由苟胜一手制定，基层骨干也是苟胜选定的。顺着金二这条线，吕元膺渐渐把目标锁定在了深藏幕后的苟胜身上，对华清宫方面的调查也显示了这一点，整个华清宫，最有可能出入的机构就是由苟胜败责的。

吕元膺相信苟胜背后必定还有人，因为一个没把根留住的宦官搞这么大动作出来没有意义。但是他的线索也就是到苟胜为止，现在苟胜死了，线索断了。李诵无可奈何，只好听吕元膺的建议，让他继续当御史中丞、左金吾卫大将军的差，全权负责查这个案子。这个差事，用现代的话讲叫专案组，用西方的名词叫独立检察官。唐朝历史上的正面典型有狄仁杰，反面典型有来俊臣、周兴等，硕果累累，创造出过《狄公案》这样的经典侦探故事和“请君入瓮”这样经典的成语。李诵琢磨着是不是要把这个差事专门立个名目，明文规定一下职责和权限，不然这权力太小，办不成事，权力太大，危害也太大，不利于形成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不利于法治社会的形成。比如元稹，虽然已经办了很多案子，也算是个有名望有经验的御史了，但是毕竟年轻气盛，现在就因为查案的时候擅自停了栖川尹符载的官职，被弹劾越权，已经被降级坐了县尉，巡逻抓贼去了。

对于苟胜的家人和亲信，李诵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李诵把所有的愤怒都迁移到了苟胜家人的身上。家人全部收监讯问，家产全部罚没，亲近也受到盘查。苟胜入宫三十年，出人头地五六年，亲近的定义实在太宽泛，这让安稳了许多年的后宫上下人人都难以自安。事实上，李诵也是有心对后宫来一个清洗了，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宪宗、敬宗父子就是直接在夜里死于宦官之手。而且虽然内侍监是李忠言，但是苟胜的心计远胜李忠言，他在后宫的势力要大出李忠言许多，如果不是李诵罩着，李忠言本人谨言慎行，只把内侍监的位子早教苟胜夺去了，这样的人有了异心，他的亲信能不防吗？

李诵在五千近卫军将士护卫下强势回到长安，使得长安的市井流言迅速消失。为了粉碎流言安定局势，年前年后，李诵带着李纯先后在玄武门、丹凤门、春明门、太庙、太极殿出席了一系列公开活动。而对以郯王李经和均王李纬为首的九王，采取了胡萝卜加大棒的方法，为表扬他们对父皇和国家的关心，每人赏赐绸缎若干，金银器若干，但是对于他们鲁莽行事的行为，则给予了闭门读书思过的处罚。这个大棒说实话也太轻了些，跟没有处罚的区别也就在于有这么个形式。这让太子妃郭氏很不满。

李诵对李纯和郭氏草菅人命的行为也没有放过，当然处罚的理由仍然是小颦偷盗被太子妃杖毙，但是李诵强调任何人都没有滥用私刑的权力。太子被扣了三个月的零用钱，郭氏被罚闭门思过，这也算是对郭家的敲打。李诵在和李纯闲谈的时候，还肯定了李纯没有受到太子妃愚蠢的挑唆的表现，听得李纯心扑通扑通的跳，回东宫后疑神疑鬼了好半天。此次李诵表现出来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强势作风，让李纯极为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不然这回麟德殿真要换主人了。经过这么一件事情后，知道了自己身边有父皇眼线的李纯的行事自然也变得更为低调了，对两代帝师陆质也尊奉有加，直到暗中指使心腹抬举陆质高升，调离东宫。

总之，两三天之内，事态就完全平息了。这么大事情只死了小颦和苟胜两个人，这让人匪夷所思。李藩认为应该将传播流言最厉害的几个茶馆酒肆封闭以示惩戒，被李诵拒绝。至于为什么拒绝，李诵没有多做解释。因为死的人少，牵连的人也不多，兴治三年的新年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西风渐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月亮已经由盈转亏，瘦成了一把暗黄的象牙梳子，梳着黑夜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头发。没有风，没有云，空气却清冷的让人能把多少年前的事情都想起来。李诵立在窗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凡是有心事的时候，李诵就喜欢推开窗子站一会，时间长短视心情好坏而定。李忠言知道这是李诵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远远地站在一边伺候着，直到时间确实很久了。

“陛下，您该歇息了。”

李忠言细声细气地在李诵的耳边提醒道。所谓兔死狐悲，苟胜活着的时候李忠言虽然处处提防，怕他夺了自己的位置，以至于自己生病了都不敢休息，生怕一天不注意，皇帝身边人的位置被人夺了。现在苟胜死了，李忠言心底倒是也生出莫名的恐惧来，害怕自己有一天也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李诵瞄了李忠言一眼，道：

“朕岂是不讲情分的人？若不是他觊觎在先，想他不该想的东西，朕也不会做出如此绝情之事。乱世用重典，他苟胜对天子国法没有一点敬畏之心，朕也是要杀一儆百，不得已而为之。李忠言——”

李忠言：

“老奴在。”

李诵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道：

“你和苟胜都是伺候了朕五年的老人了，你会不会和他一样呢？”

李忠言吓得慌忙跪伏在地上，磕头不止，浑身颤抖：

“陛下，老奴忠心可鉴日月啊！”

看着跪伏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的李忠言，李诵轻声道：

“你起来吧。你和苟胜二人性格截然不同，一个平和，一个功利，朕希望你好好做事，手不要学他伸得太长，将来和他的结局也能截然不同。”

李忠言哭泣道：

“老奴一定谨遵陛下教诲！”

说完抽抽地爬了起来。李诵望着李忠言眼泪鼻涕一脸的狼狈样子，心情突然一下子变好了，更忍不住想笑，道：

“老东西，你也这么大年纪人了，快去把脸擦擦！”

李忠言诚惶诚恐地去了。不过等到李忠言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皇帝的赏赐已经到了家门，分量不多，十匹锦缎。问明了锦缎是在天还未黑的时候就送过来的时候，李忠言独自抱着一匹锦缎，哭出了声。

李愬的攻势似乎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几万大军抵兖州城下只是远远和守军相望，并不急于进攻。似乎赶了这么远的路只是为了看兖州城一眼一样。不过兖州城内的紧张情绪却并没有缓解，因为李愬大军不攻打兖州，却四处攻城略地，短短十几天内，兖州附属的八县已经被他攻下了四处，任城、平陆、曲阜、邹四县被首先攻破，大将王智兴正领兵猛攻泗水。和李听南北对进合围沂州的态势非常明显。兖州现在仅剩下治所瑕丘以及袭丘、泰山两县，每日站在城头上都能看到一批一批的残军败将文官小吏叩门求入，但是却没有人敢开门，一是因为郭日户不想开，怕开了城后兵马太多自己难以控制，二是因为兖州城内其他官员害怕有诈城的混在里面，即使没有这么多人进城也太消耗粮草，不肯开，于是这些倒霉的淄青文武只好骂骂咧咧的，转头向东往密州去了。结果路上却更倒霉，遇到了李愬派往密州迂回袭扰的偏师，只得或者向北逃往郓州莱州，或者干脆投降了。

摩拳擦掌的官军将领们对李愬置近在眼前的兖州于不顾感到迷惑不解，李愬却不多作解释。难道你让李愬告诉众将领这是皇帝的旨意，说郭日户已经暗中输诚而且立下了保护皇帝平安脱险的大功吗？将领们以为李愬自有安排，也不多问。结果城里城外兵锋相向，却互不滋扰，相安无事，和濮阳一样出现了猫和老鼠和平共处的局面。就这么着，新年快来了。

祭灶之后，凉国公、武宁军节度使、淮海道行军总管、郓州南面招讨李愬轻车简从，率领百余骑兵悄悄来到了曲阜。自然有将领不理解，问李愬好好的来曲阜做什么，李愬笑而不答，道：

“如果陈国公在这里，他也会去的。”

曲阜乃是孔子的故里，孔府所在，陈国公李光颜虽然是胡人，却生长在太原，素来仰慕讲究孝悌的儒家文化，和李光进兄弟俩的家庭关系简直就是儒家的典范。如果由他来做淮海道行军总管，打下曲阜后他肯定会去拜祭孔庙的，他都会去，李愬世代簪缨之家，怎么能不去呢？李愬知道不仅李光颜会来，马上和自己因为《平淮西碑》而弄得不太对付的韩愈也会来这里，不但来这里，以直接师承孟子自居的韩夫子还会去邹城祭祀孟子。李愬想乘着这个机会把和韩愈的关系修复一下，两人毕竟是旧相识不是？李愬并不认为在《平淮西碑》的事情上自己有什么错，但是他也不愿意得罪文人，毕竟父亲李晟得罪张延赏的教训他记得很清楚，何况韩愈现在有文宗的盛名呢。

所以凉国公的大驾就在这天中午来到了曲阜。到了曲阜后，跟随李愬而来的将领们才发现近卫第一军的郦定进等，神策第十军的李元奕等、五十二军的侯惟清、李祐他们也到了。合着凉国公是要在曲阜开会呢。开完会后，掌书记郑澥领着李愬一行来到大成至圣先师的故居，会见了文宣公（对孔子后人的封号。开始于西汉元始元年，当时平帝为了张扬礼教，封孔子后裔为褒侯。之后的千年时间里，封号屡经变化，到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改封为衍圣公，后代一直沿袭这个封号。唐朝初年，封为褒圣侯，开元中，孔子被谥为文宣王，乃改褒圣侯为公爵，仍以文宣为号。），拜祭了孔庙。听说凉国公这样的武将居然要拜祭孔庙，文宣公惊讶不已，也顾不得年关将近，家事族事繁多，亲自迎接李愬他们，带着风尘仆仆的南面诸将们拜祭了孔庙，一群顶盔贯甲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领们出现在文圣的家庙里，连文宣公都觉得有些怪异，也有些自豪。为了寻找平衡，文宣公声情并茂地给诸将解说了一番圣人的礼教。

史书上的记载里，文宣公的这次说教是很成功的，许多将领频频点头，深受教育。但是野史里的记载就不是那么回事情了。野史里说，实际上文宣公的齐鲁方言许多将领听得不是很懂，听得懂的又不明白文宣公说的是什么，但是碍于李愬在场，不得不拼命点头。而且据说在李愬暂时离开时，有一位爵位一点也不低，起码和文宣公平级的将领问道文宣公：

“文宣公讲了那么多的道理，真是让俺佩服。俺这一辈子看过的字可能也比不上文宣公一天看得多哩。只是不知道李师道父子三代在淄青呆了六十年，为非作歹，一点也不符合文宣公刚刚讲的话，不知道文宣公有没有到郓州给李师道说教说教，让他向朝廷投降呢？要是文宣公能说得动他，那可得少死多少人啊。”

弄了文宣公一个大红脸。还有的将领听说文宣公是和李愬一样的公爵后，一时忍不住惊叹道：

“哎呀，那文宣公他老人家得打多少仗，杀多少人哪？”

气得文宣公直哆嗦，道：

“文宣王的学说，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是让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尊奉天子，各行其责，天下大治，岂是上阵杀人这样的事情？”

结果当然是众将被李愬训斥了一顿后赔礼道歉。李愬的意思是，咱们打仗的和儒学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天下太平，所以才带你们来感受圣人的风范。咱们军中教化参军的学说都是从圣人这儿来的。一番训斥之后，将领们才真正拿出了正形，规矩了起来。文宣公的脸色也才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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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遇 险

即使李愬带领他们到曲阜来朝圣，南面各军将领们也不会有谁想到，李愬会给他们过一个真正的新年。他们心里面都等着李愬再给他们安排一次奇袭呢。兴治三年的元旦，千里战线上，伴着纷纷而下的大雪，两边都是一片欢腾。不过官军这边更多的是欢乐，而淄青这边更多的是忧虑。新年之后，谁知道会有多大的动静在等待着他们呢？

新年将至，李光颜、李愬、王沛率领各军兵马使以上将领回到了淄青行营所在地汴州。行营副元帅、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赵国公李吉甫抱病设宴招待将领们。席间，韩愈果然乘机向李愬提出要抽时间去邹城、曲阜看看。李愬当然愉快地承诺一定配合。两人的关系走向了愈合。

长安的新年过得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热闹的同时还有很多人失落，很多人惶恐。郯王、均王、溆王等一干亲王除了参加李诵主持的新年祭祀和新年宴之外，其他时间都窝在家里，两手团着手炉，赏雪饮酒，避祸不出。似乎觉得风声不对，一些素来狂放的公侯子弟也老实了许多，这倒使得长安城里显得有些冷清了，金吾卫也觉得今年少了不少事情。

回到长安以后，李诵就马上派韦贯之前往襄州宣诏裴度赴汴州上任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行营副元帅。赐天子剑一口，棉衫两领。而且特别要求裴度不必来长安陛见，也不必等新节度使到任，直接上任即可，对李吉甫的调令也由韦贯之带在了身上。

等到正月初八的时候，裴度已经在韦贯之陪同下赶到了汴州，这还是因为连续两场大雪延误了行程。李吉甫在请假前来伺候的李德裕的搀扶下起身，召集了行营文官大将，由韦贯之宣读了诏书，分别派人知会李光颜、王沛、李愬处。此后数日，李吉甫和裴度完成了交接。李吉甫就在李德裕和回长安复命的韦贯之陪同下回了洛阳，和早先回到洛阳的郑余庆比邻而居。李吉甫、郑余庆、李巽三相齐聚洛阳，倒也使得几十年无人关注的洛阳的人气猛然重了起来。

淄青方面拿着官军换帅大做。攻打淄青三四个月，这已经是第三个元帅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淄青是块宝地啊，专们折损对方的主帅。郑余庆、李吉甫哪个不是大名鼎鼎？结果一个折了腿，一个中风。裴度这个无名小卒到此，说不定能把命给丢了呢。

什么事情，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有必然的意味在内了。三次四次，那肯定是必然了。淄青军的士气居然确实因为这个原因大为振作，官军的信心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对此，裴度倒是泰然处之，裴度对教化参军们讲：

“李师道说有一必有二，本相倒是以为事不过三呢。”

当时人迷信，裴度虽然信心百倍，却无法干预士兵们的精神生活。为了击碎谣言，在韩愈建议下，新帅裴度开始巡视前线。首先去的，就是李愬的南面。裴度、韩愈、李愬见面，想起那年三月三，都是不胜唏嘘。又想起当时的两个小官白居易和元稹来，韩愈道：

“这二人名重当世，又都是干才，现在被贬谪在外，不是长久之事。只可惜韩某分量不够，劝说不得皇上，可叹，可叹。”

言语中满是惋惜。裴度怎么听不出来？望着李愬，裴度笑道：

“果然如此。待平定了淄青之后，本相就上书恳请皇上召二子归京。裴某想，有符直在，这一天不会太久吧？”

三人相视大笑。在李愬陪同下，裴度亲赴兖州、泗水前线视察。到达泗水的当日，在裴度眼皮底下，王智兴身先士卒登上泗水城头。官军一鼓作气，拿下了泗水。这大概也是李愬和武宁军送给裴度的见面礼吧。

刚刚上任，刚刚到达前线，就收获了一场胜利，裴度也是意气风发。刚在韩愈的建议下来到曲阜，又一道诏书下达了。前来宣诏的是李宗闵。原来裴度的同宗裴垍本着内举不避亲的精神建议李诵说：

“以裴中立的才干足以担当平复淄青的重任，只是他刚刚拜相，又没有爵位，资历不足，前线大将国侯、国公以上者就有数人，难免有不愿服从裴度的。这样上下异心，必定会旷日持久没有战功。不显示陛下对裴度的信任不足以提升裴度的威望，使他能够威服众人。臣建议陛下去掉裴度元帅前面的‘副’字，使他能够名正言顺的统领大军。”

李诵自然是欣然采纳。就这样，裴度上任一月不到，就扶正做了元帅，李诵还下令李宗闵带来了五百张空白告身，让李宗闵告诉裴度：

“只要将士有功，爱卿不要替朕爱惜官职。”

当然这一句话是通过裴度讲给前线将士们听的。这句话的下半句是：

“不过也要省着点发。”

没办法，不是李诵吝啬，毕竟李吉甫裁减了天下四分之三官员的成绩不能因为一场胜仗打下来就全给皇恩浩荡下来了。李诵的小算盘打得嘀溜响，知道这个消息的将士们果然是跃跃欲试，巴不得现在就抄起家伙干，博得个封妻荫子，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元帅是权，告身是利，权利在手，裴度真是信心满怀又诚惶诚恐。生怕自己把差事给办砸了对不起李诵的信任，在前线的视察也就更尽心尽力了。一天之内，就敲定了两处地方筑城，连韩愈建议的拜祭一下孔庙再走都被他婉言拒绝了。裴度说：

“对圣人的尊敬，在心不在行。圣天子期望殷殷，万民节衣缩食以供军需，岂能为这些虚事耽搁？”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不能浪费纳税人的钱。韩愈也只好遗憾的放弃了孔庙之行的计划。临行前，韩愈拉过一个瘦削而精神昂扬的年轻人对李愬道：

“符直，这一位是韩某的小友，乃是郑王亮之后，名贺字长吉。为人才学极好，又守身严谨，是难得的人才。他本来随我在行营做事，郑相公和赵公都对他赞不绝口，不过却对你一直仰慕，总想到你身边效力。听说符直身边还少一个文案，便把与他如何？”

韩愈开口，当然好办了。其实李愬并不喜欢李贺的瘦弱，相形之下，他更愿意选择那位在韩愈背后抓耳挠腮的刘叉，看起来还有几分武将的样子。不过看着李贺那双满是热情的倔强眼睛，内心居然一动。这气质和自己当年在十五个兄弟的大家庭里的时候是多么的相像啊，那时的自己，不也是这么个样子，渴望被赏识，渴望有脱颖而出的机会吗？

“既然退之兄这么夸奖，这位小友的才干一定是没得说的。如果他不嫌弃小弟身边条件简陋，生活艰苦，就留下来吧！”

“大帅，小生不怕吃苦！”

倔强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被极力压住的喜悦。李愬心里一软，不过马上又硬了起来。望着李贺，李愬认真地说道：

“某这里的苦，可不是说说的。任何一个想要在某幕府中立足的人，哪怕是文士，也要要武士的坚忍和体魄，如果你做不到，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迎接他的询问的还是坚毅倔强的眼神。

三十年后，听说北海郡王李愬病逝于长安的消息后，大唐安西都护府长史李贺策马来到天山下，遥望东方，伫立良久。两年以后，李贺右迁任昭北节度使，节制原昭武九国的北面部分，守卫帝国西疆。

裴度接下来冒险走直路从淄青控制区直插考城，路上有惊无险的和淄青的两支骑兵擦肩而过。宣慰勉励了宣武军将士后，裴度来到了濮阳前线。还未到前线就接到战报，说新年之后，疏于戒备的义成军被淄青军偷袭，战损千人，丢掉了两座栅垒。

没想到自己新败裴度就到了前线，自觉颜面无光的李光颜灰头土脸的迎接了裴度的到来。跟在韩愈后面的刘叉忽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如果以‘李光颜颜面无光’为上联，用什么对下联好呢？”

幸好刘叉为人虽然大大咧咧，却不是放浪无形的人，要不然真说出来，陈国公李光颜的黑脸只怕得更黑了。裴度倒是没有怪罪李光颜，反而说道：

“陈公太过自责了，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何必介怀呢？”

忧心裴度放三把火的西面诸将们才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由于和濮阳方面搭成的默契，李光颜对濮阳围而不攻，在濮阳南面筑了一座土城，把自己的帅帐安在了那里。遥望濮阳，本来打定主意今天不谈兵事的裴度终于忍不住担心地问道：

“陈公，眼下我军势大，濮阳城内的贼军自然龟缩不出，万一李师道强兵来攻，又对濮阳下死命令其出击，难保里面不出来腹背夹攻我军啊。”

李光颜慨然道：

“裴相公教训的是。不过李某心中已有了计较，容稍候禀告相公。”

事实上许多人认为，义成军之所以被李师道偷袭得手确实是由于李光颜对濮阳不太放心，留下了看守兵力较多，未能举重兵前压所致。裴度也不好让他难堪，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别的问题上。待回到土城，李光颜单独面禀裴度道：

“裴相公，李某之所以留着濮阳不打，是因为想着如陛下说的‘看一个’，‘打一个’啊。”

所谓“看一个”“打一个”就是围点打援，是李诵很自豪的在武学里当作新战法提出来的，却不想在这个时代的兵法上叫做围魏救赵，自己闹了个没趣。不过为着这个叫法形象，还是在军中流传了开来。原来朝廷发三路大军招讨淄青，李师道为人骄狂却有畏葸敏感，对自己的军力缺乏信心，采取的收缩防御之势，在郓州附近集结重兵，不肯主动出战。仗要是这么打下去，必然会演变成围绕坚城的攻坚战。李师道几代人经营数十年，城岂是好攻的？濮阳郓州之间河道纵横，想要快速推进速战速决也不大可能，李光颜这个法子听起来确实很诱人。裴度猛然醒悟道：

“陈公所言，可是说前日之败只是诱敌之计喽？”

李光颜不悦道：

“裴相公，不能这么说。李光颜虽然是粗人，却不会拿自己士兵的性命去换胜利。前日之败，确实是李某疏于防范，所以这一败败得很惨。不过也正因为败得很惨，才让李师道有可能自大起来，出动大军为濮阳解围。探马回报，李师道在台前县金堤河河湾筑有一城，这两天人马进出频繁，李某估计他是想出兵了。”

说着，带着裴度到了沙盘边，给裴度分析起了形势。这些地理形势裴度在行营时就已经是了然于胸，待李光颜说完便道：

“总是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能切实知道啊。”

两人便约定明日一早前往河湾勘察形势。当晚，李光颜在军中以简朴的酒宴热情款待了裴度一行而裴度也热情洋溢地勉励了大家不提。

第二天一早，李光颜亲率千名亲兵骑兵护卫，陪同裴度来到了金堤河畔。濮阳境内河流众多，有黄河、金堤河、卫河等过境河，另外，较大的河流还有天然文岩渠、马颊河、潴龙河、徒骇河等，这也是李光颜大军距离郓州最近却进展缓慢的原因之一。本来李光颜以为两座栅垒被拔，金堤河靠近郓州，对岸驻有李师道大军，要多带亲兵护卫，被裴度笑着否定。裴度道：

“我等今日此去是查看地势，了解敌情，又不是攻城拔寨，带那么多人作甚？”

金堤河是黄河左岸的一条重要支流，本身也是支流众多。流域呈狭长三角形，上宽下窄，历史上为黄河故道，由于黄河多次决口改道，洪水漫流，形成岗洼相间，坡岗、沙岗很多。地势西南高，东北低，金堤栅傍河而立于高岗之上，扼守要冲，易守难攻，可以俯瞰周围，监视牵制台前贼军动向。李光颜围濮阳东进后，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地方，筑栅垒以为前哨，驻军两千人。他本身选的战场也是在金堤栅下。不过雾太大，怎么着也看不清楚战场。本以为卯时雾气会渐渐消散，结果反而越来越大。李光颜劝说裴度回去，裴度却很不甘心白来这一趟，道：

“陈国公，今日雾气如此之大，不如我等潜往河畔去看看敌情如何？”

李光颜闻言大惊，不过想想天有大雾，可以作为屏障，裴度作为新任主帅亲自了解敌情也是无可厚非，且有利于运筹帷幄，李光颜也就不再坚持，不过依然命令宋朝、田华二将各自将骑兵五百以为后援。要金堤栅时也命令栅内提高戒备，如有紧急情况马上出兵救援。

觉得安排极为妥当之后，李光颜就陪同裴度向前。过了几条小河小沟之后，二人来到了金堤河河湾，钻进了一片小树林里。隔河望向对岸。

这大雾给他们的推进提供了掩护，却也妨碍了他们的视线。能听到对岸隐隐有嘈杂的人声，依稀看到城的模样，却总是不真切。这地方虽然是黄泛区，不过汉明帝永平十二年，在著名水利专家王景主持下，濮阳修渠筑堤千余里，固河道于濮阳城南，黄河安澜700余年，这金堤河内也是树林成片。望着对岸模糊的几片树林，裴度道：

“过河看去！”

李光颜反对也没有用，两人就只带了少少的人踏冰过了金堤河。其时天色已经过了卯时，太阳出来，雾气渐渐消散，在对岸果然能看得清楚。只见人影重重，马的响鼻声不绝。只听得有人悄悄喊道：

“把马嘴套上！”

“看看马蹄子裹好了没有。”

这是要出兵啊！裴度和李光颜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说道：

“金堤栅！”

这数十里内值得这么大动干戈的只有金堤栅了。前面说过，这里的地势是西南高而东北低，金堤栅地势较高，由东往西攻确实占不到便宜，不过有大雾作为掩护就另当别论了。想不到自己算计对方，对方也在算计着自己啊。二人遂悄悄地退到冰面上，退回对岸，不料河心一处冰薄，一名亲兵一脚踩穿冰面，激起好大声响。对岸一个声音嘹亮地传了过来：

“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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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小 堡

“快跑！”

李光颜一声低喝，两名士兵上来就架住裴度迅速跑到了河对岸，落水的那个自然也有人捞起来。李光颜抽出佩刀，冲着淄青军的方向大喝一声：

“弟兄们，被发现了。偷袭不成，不等两翼了，咱们杀啊！”

说完调头就跑。跟在裴度后面，河岸上自然有人接应着。河上和河对岸的亲兵们听得主帅这么喊，都一起发了一声喊，惊起无数飞鸟。还有人大喊一声：

“向左，放箭！”

淄青军这么则是哗然，人互相推挤的声音，跌倒的声音不绝于耳。“敌袭！”“有探子！”“有探子！”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河岸显得越发闹腾了。雾大看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己方的喧闹倒是真是受了敌袭一样。直到有将领高呼：

“敢高声喧哗者，杀！”

奔走呼喊数次，斩杀了数名士兵，淄青军才安稳下来。这时候，却哪里有敌人？淄青军将领望着逐渐散去的雾气，怒喝道：

“这分明是探子，哪是敌袭？给我追，决不能让他们回去报信！”

“通知前队，包抄拦截！”

李光颜留下看马的亲兵也当真机灵，一听到情况不对，就在林边把马解开牵了过来。裴度他们刚跑到树林边，几名士兵就把裴度簇拥上了马。裴度本人倒觉得没有必要被人这么保护着，不过这些兵们的劲也确实够大，由不得他抗议。李光颜们匆匆从树林里赶出，一个漂亮的认镫翻身上马。

“走！”

李光颜暴喝一声。百匹战马就在渐渐散去的雾霭中在原野上撒起了欢。骤然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在旷野上显得深沉而厚重。

数十匹战马从树林两面包抄过来后才发现事情不对劲。领军的小校听着远遁的马蹄声惊呼道：

“这哪里是小股探马，听声音足有上百匹马。快去禀告将军。”

说完，就率领骑兵们顺着声音追了上去。越来越多的马蹄声响了起来。透过渐渐变薄的雾气看下去，可以看到最前面的是一队百人规模的骑兵，黑衣黑甲，没有旗号。紧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是一支数十人的骑兵，也是黑色衣甲，只是制式不同，不远不近的吊在前面的骑兵的背后。前面快他们也快，前面慢他们也慢，前面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如果前面回头驱赶就掉头往回跑一段。抽空子还会放上一阵冷箭。

李光颜恼怒之余，不忘对裴度说道：

“这领兵的倒是个人才。”

在这支骑兵的后面，是好几支一百多人的骑兵，并头排开，如同大雾中钻出的长蛇一样直往前飞窜，倏忽又钻进大雾里了。

雾气越来越薄了，阳光的华丽身影已经若隐若现地在士兵的战甲上浮动了。一名官军骑兵离队而出，策马窜上路边的一座草岗，立马四面瞭望一番，迅速调转马头疾驰而下，躲过身后嗖嗖的冷箭，跑到李光颜身边道：

“大帅，敌军后面的骑兵足有千人！”

李光颜牙一紧，道：

“必须把吊在后面的这支骑兵给干掉。”

接着一声大喝道：

“分！”

本来攒在一起的百人骑兵忽地分出两队来，一左一右疾驰而去。这倒是让追兵犯了难了，怎么办呢？

“不管他！只跟着前面。留下两个弟兄，通知后面的分两队去追！”

“前面人少了，追快点！”

小校做出了决定后，稍有停滞的骑兵又加快了速度。太阳越升越高了，虽是寒冬，但是一番疾驰之后马身上也不停的渗出了热热的汗水，马上的骑士却仍在不停地催马。望着已经显露疲态的官军逃兵，小校高呼道：

“弟兄们，快，他们撑不住了！拿了他们立功去！”

前面的马队慌慌张张的绕过了一座泥岗，几乎是两吸之间，淄青军的追兵也迅速赶上绕了过去，只不过他们首先看到的数十支在太阳下泛出寒光的箭头。

“吁——”

前面的赶紧勒马，后面的人却撞了上来，高速奔跑中的数十名战马的巨大冲击力以及突然停下产生的巨大惯性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断有人或马被抛出，撞出，踩踏。数十名骑兵居然没有耗费李光颜一根羽箭就被解决了，让裴度惊叹不已。李光颜却没有顾那些正在挣扎呻吟的淄青骑兵。大喝一声“走”，汇集到一起的骑兵又转头飞奔起来。淄青小校从一匹马下挣扎着被两名士兵拽了爬出来，却猛地一锤地面。

跟了这么久，连对方的烟都吃不到了。

后续而来的骑兵们比堵在了这一处弯道上。几十人再加上几十匹马堵在这儿，确实难以通过，好在地势开阔，后续而来的骑兵们纷纷另辟蹊径，或翻越泥岗，或者渡过冰河，继续前追。小校也夺过一匹马，跑在一队骑兵的前面。

雾气已经差不多消散开了，隐隐的，李光颜似乎听到了前方传来了马蹄声，神色随之一变。一名亲兵驰上一座小泥岗，惊呼道：

“大帅，是淄青兵，有一两百人！”

前有堵截，后面追兵将近，该怎么办呢？

“放信号！”

李光颜命令道。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亲兵带着悲腔道：

“大帅，引线湿了！”

李光颜头上直冒冷汗。远望见前方泥岗上有一处废弃的小堡，李光颜大呼一声“走！”

骑兵们就跟在李光颜后面疾驰而去。到了小堡中，李光颜把百名亲兵分为两支，一支在明面上防御，一支在堡内埋伏。

把马集中到堡后后，亲兵们纷纷下马。倚在墙后，张弓搭箭。李光颜道：

“雾气即将散尽，淄青兵这么大规模的调动，金堤栅的援兵就会赶来。”

随后将裴度推入堡内，裴度却道：

“本相自然要和将士们在一起。”

李光颜道：

“裴相公胆量非凡，但是您一路面，将士们必然不能全力施为。”

裴度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就不再坚持。转瞬间淄青兵马就包围了这里。站在堡内，依稀可以看到岗下兵马越聚越多，箭矢如雨般漫射。裴度不禁一阵担心，朝李光颜望去，李光颜却泰然自若，之前的紧张情绪在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裴度才稍稍放下心来，不过手也握到了剑柄上。

外面各种言语的呵斥、劝降纷至沓来，里面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望着源源不断赶来准备前去攻打金堤栅的己方军队，淄青军的将领再也没有耐心，两伙士兵翻身下马，高喊着往泥岗上冲去，小堡内毫无声息，一直到百人队接近的时候，李光颜才一声令下：

“放箭！”

弓箭和手弩交叉放射，迅速射倒了二十几名淄青士兵。余下的淄青士兵一哄而散，溃逃回去。留下的将领只得派出了第二个两伙队，将第一个两伙队进行了重组。将军只留给他三队五百人，余下的士兵都要去尝试进攻金堤栅了。只有那个一开始负责追击的小校，坚持留在了小堡底下。他对将军说：

“将军，末将相信留在这里的收获会比去金堤栅大得多。”

当别人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说道：

“不为什么，末将就是这么想的。”

他换来的自然是一阵嘲笑。不过将军依然把这个心留在这里的小校留下了。第二波进攻，这位小校主动请命带队进攻，而且要上一个三伙一百五十人的整队。

这一次在付出了二十几人之后，淄青兵终于接近了小堡。李光颜看着那位小校，又一次慨然道：

“这个小子，果然有点斤两。”

说完，放下了手中死死钉着这小校的弓箭。亲兵们知道，大帅这是动了爱才之心了。

这一波的进攻以堡内休息的另一半亲兵突然杀出而高结束。杂乱无章的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后，淄青军的第二次攻击又被击退了。裴度看得连连拍手叫好。对李光颜的带兵指挥能力叹为观止。击退淄青军后，李光颜又下令原来在堡内的士兵列阵守卫，而原来守卫的士兵入堡休息。

“陈队正啊，我给了你整整一队人啊！”

望着败退下来的小校，受命指挥的校尉不满地说道。这陈队正不归他管，看在他是有背景的份上让他带了一队上去，却折损了这么多，难怪校尉脸拉得很长了。他的部下不过五队人，还有两队现在不在他手里，自然心里不痛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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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本帅要活的

“将军，将军！”

“将军，等一等！”

远远的，从后面传来了呼喊声。正在控制马速匀速前进的淄青军中的一支骑兵忽然停了下来。

“将军，后面似乎有人追赶。”

旗牌官禀报道。骑在最前面的一匹马上的将军就把手一挥，停下了军队。不多时，一名似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战的小军官骑着一匹黑马，在亲兵的带领下来到了将军面前。小军官赫然就是刚刚在泥岗下被驱逐的陈队正。陈队正翻身下马，跪在将军面前道：

“将军，小的前锋营队正陈韬，有要事禀报将军。”

将军端坐马上，望着陈队正，道：

“前锋营的队正，怎么跑到后面去了？还弄成这个样子。”

陈韬抬起头，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将军，道：

“将军，此事一言难尽，请容小的简重要的说来。”

“什么，给他五百人他居然拿不下一个残破的只有百人据守的小小堡垒？”

将军的脸色比雾气最重的时候还要深沉。熟悉将军脾气的都知道，将军这是要发怒了。陈韬却夷然无惧，道：

“将军，请将军原谅都尉大人。实在是不是我军无能，是敌军太狡猾。这伙官军极其能打，而且装备精良，战法层出不穷，不但不是寻常探子能比得上的，就是大帅的牙兵，依小人看也不一定比得过。小人疑心这伙探子中隐藏着极为重要的人物。所以，请将军再给我们五百人，说不定收获远远大出期望呢。”

“还给你们五百人？你一个小小的队正，知道什么？分明是自己无能！”

旁边的一名老军官不耐烦的斥责了起来。不过将军却朝那老军官看了一眼，道：

“你在军中已经厮混这么久了，却还是个都尉，为什么？呆一边去动脑子想想！”

那老军官老脸一红，勒马退后。将军接着转过来对那陈韬说道：

“陈韬，本将军相信你，从现在起，你就是副都尉。我给你五百步兵，连同徐都尉那五百人都归你指挥，打完这一仗本将军就向郓州保举你。本将军给你一千人的指挥权，不过你务必要证明你说的是对的，不然——”

“不然末将提头来见将军！”

陈队正斩钉截铁地用都尉的口吻说道。

望着陈韬率军远去的坚毅身影，将军轻微地点了点头。

“将军，您怎么这么相信他说的话？”

身边一员将领不满地问道。将军道：

“当年跟随先太师打成德，那时我还是都尉，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情况，结果先太师相信了我的判断，让我越级指挥一支军队绕到敌后去，这才有了现在的夏侯澄。这个小伙子，和我当年是多么的像啊！”

夏侯澄顿了一顿，道：

“而且我也相信，如果真的如他所说的话，这么精锐的军队，绝不可能只是斥候队！”

“那这么精锐的对手，只派一千人是不是有些少了呢？”

又一名军官不无担心地发问道。夏侯澄看了发问的那人一眼，道：

“就算是大帅的牙兵，占据天时地利，我的兵十个打一个也绰绰有余了吧？”

“夏侯”的旗帜在薄雾中渐渐地越动越快，越过了前面的军队。距离金堤栅只有数里了。

不过——

“想要出其不意是不可能了。”

夏侯澄幽幽的说道。

对面的泥岗上，排列着整齐的军阵。

上书“大唐义成军节度使、郓州南面招讨、陈国公：李”的大旗在稀薄的雾气中高高飘扬。望见夏侯澄的旗号出现，不等夏侯澄摆好阵势，“李”字大旗下，一名将领哈哈大笑道：

“夏侯澄小儿，我家大帅早已料到你必来袭营，爷爷田华在此守候多时了，识趣的乖乖下马自缚，不然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夏侯澄大怒：

“田华匹夫，休得猖狂。”

马鞭一举，一队骑兵从夏侯澄身后直扑出去，足有千人。那田华看似好大口气，见淄青骑兵将要扑过来，却把马头一调，率领原来列阵的骑兵们往左右呼啦啦跑得干干净净。淄青军阵内不由得哈哈大笑，一齐嘲笑那官军没胆。夏侯澄觉得形势不应当如此喜剧，却也想不出关窍在什么地方，也来不及鸣金收兵，只好想着等己方骑兵杀上去后看看会有什么情况。

“轰！”

“轰!”

“轰！”

就在淄青骑兵们要冲上泥岗的时候，原本已经空无一人的泥岗上忽然冒出无数黑黑的物事，直飞到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呼啸声，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忽然碎裂，迸成无数块，伴随着暗黄色的烟雾向四处迸射，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一波刚过去，又是一波，泥岗上顷刻间被黄色的烟雾笼罩了，只听到传来接连不绝的人喊马嘶的惨叫声。

浓烟的下面，数百名唐军弓箭手立在泥岗之下。弓箭手前面是长枪手，长枪手前面是数重密密麻麻的拒马，弓箭手后面是数台中小型投石机，再往后就又是一座泥岗，泥岗上耸立着一座大型的栅垒——金堤栅。金堤栅前，立着的是数千名唐军步骑兵。打着的同样是李光颜的旗号。

弓箭手们也被刚刚这连续不断的巨大的轰响所震惊，一个个张着大嘴，直到反应过来的军官高呼道：

“前队五支，中后队三支，放！”

弓箭手们才把拉得半开的弓拉满，然后松开拉弦的手。密密的箭雨换来的是泥岗那面不停的尖利惨叫，或者是马哀疼的嘶鸣。有几匹马发疯般蹦跳着连同马上的骑兵跃过泥岗，却撞上了这边的拒马，巨大的冲击力甚至撞坏了拒马，把马上的骑士甩出多远，送到了长枪手们的枪尖上。

确定无人无马再蹦过来后，一名长枪手抽出刀来割掉了自己脚下躺着的死人的首级，嘴里咕哝道：

“爷爷的，这是打仗吗？”

在弓箭手左右，是呼啸而过的千名骑兵。

夏侯澄这边从人到马都是呆若木鸡，直到浓烟中有马匹狂嘶着拖着自己脚还挂在马镫上的主人以跳跃的姿态做着惊人的起伏时，这边的人和马才反应过来。刚刚到达的步兵还好些，骑兵们这边已经乱了套了。马和自己的同类一样跳踉大喊，疯狂颠簸着，马上的人一边极力平复内心的震惊，一边努力握紧自己手中的缰绳。就连夏侯澄胯下的良驹也不可避免的陷入了狂躁状态。夏侯澄一边努力控制马匹，一边高喊道：

“步兵戒备！步兵戒备！”

可是步兵们却脚和手都如同僵硬了一般，瞪大眼睛在惊叹道：

“俺的神啊，这是什么法术啊！”

“天神下凡哩！”

“真是天神要下凡，处置李大帅哩！”

“俺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哩！”——

步兵都尉见势不妙，忙砍翻一个士兵，高喊道：

“胡说八道，这不是什么法术，这分明是兵器。再有胡言乱语者~——”

话未说完，就感到了自己腹部一凉，低头去看，却是白白的物事带着红红的物事汩汩的流出来了，他认得，那白的叫刀，那红的叫血。血是自己的，刀是别人的，那刀是——

他想把头抬起来，可是那刀是谁的他再也看不清楚了。他只隐隐约约听到：

“你娘哩，敢杀俺哥！”

“官兵来了，快跑啊！”

“败了，败了，夏侯澄败了！”

“夏侯阎王败了！”

当坐在跳踉的马上听到沉沉的马蹄声，看到无数骑兵从泥岗后冒出来，朝着自己的两翼包抄时，夏侯澄还是看了一眼自己乱哄哄的军队的，不过这一眼看得更让其绝望，所以，夏侯澄乘着马转圈的机会，松开了缰绳，终于找到机会发泄内心恐惧的战马就猛地一下跳了出去。紧接着，更多的战马跳了出去，往自己来的方向狂奔。

“本将军这是战马受惊，回去照实说，大帅不会怪罪的！”

夏侯澄安慰自己道。

“俺们这是战马受惊，为了保护将军，回去没事的。”

军官骑兵们这样安慰着自己道。

淄青军夏侯澄部全线崩溃，极其窝囊的是，他们连敌人的相貌都没有见着。骑兵在前面狂奔，步兵在后面狂奔，个个都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得慢的，干脆连兵器都丢掉了，更有人边跑边把身上不多的战甲解掉，更多的人有样学样的模仿起来。

眼瞅着包抄变成了追击，田华高喊道：

“蒙马眼！”

官军骑兵们纷纷摸出布条来把战马的眼睛蒙上。这边蒙上，那边手中的兵器已经趁了起来。

用刚刚那位弓箭手的话来说：

“爷爷的，这是打仗吗？”

这是屠杀。官军士兵畅快地往前收割着生命，以至于当步兵们到达战场时发现自己已经无事可做，只好站在边上看骑兵表演。直到发现自己面前已经没有人的时候，田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高喊道：

“降者免死！”

淄青兵稀稀拉拉地跪在四五里长的战场上。田华四周扫视了一眼，发现宋朝的骑兵已经超到他前面去了，才撂下一句话道：

“步兵打扫战场，骑兵跟我追！”

步兵们终于有事情做了。

金堤栅这边大获全胜的时候，小堡那边正是左支右绌的时候，不过胜利的曙光已经连同阳光一起完全降临了。自从听到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后，官军们就知道胜利离自己不远了。不久之后李光颜看到了正在朝这边溃败的淄青军，小堡内的士兵们更是士气大振，杀退了陈韬亲自带队的一次进攻。但是这一次之后，李光颜的亲兵完好无损的只有五十人了，连裴度都拔出剑来，从背后砍翻了一个淄青兵。

功亏一篑！陈韬懊恼地想道。在小堡内发现一个文官的事实让他欣喜若狂，一个中年文官跑到敌方军营去侦察，匪夷所思的故事完全证实了陈韬的判断。只可惜陈韬马上就发现没有时间了。比李光颜稍迟一会，陈韬也发现了事态的异常。陈韬往奔逃过来的己方骑兵迎了上去，却惊讶的发现跑在最前面的是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夏侯澄。

“夏侯将军······”

“让开，本将军的马受惊了！快准备防御，掩护！”

夏侯澄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陈韬根本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己方的骑兵发了疯一样往自己这边冲过来了。

“准备防御？开什么玩笑！”

陈韬无可奈何的想道。己方败逃的骑兵们随时可以把自己的防御阵型冲垮，只怕还没有见到官军的面就被自己人踩死了。此时陈韬知道淄青军败局已定，挽救败局的事情也不是他能做的。可是其他人可以不管，但是这跟随自己的一千弟兄该怎么办呢？虽然只坐了一个多时辰的非正式都尉，陈韬已经决定对这一千弟兄负责了。

“如果能带着这一千弟兄平安撤回去，那么这一千人就真正是我的人了，是我平步青云的根基了。”

可是该如何带着自己这一千弟兄平安撤回河湾营地呢？陈韬把目光又投到了泥岗的小堡上。如果自己判断不错的话，这应当是死穴，也是生门。

望着己方的大军奔腾而来，裴度内心欢欣鼓舞，脸上却极为淡定，手里也依然紧紧握着刚刚饱饮人血的青锋剑。这让李光颜很是佩服。不过当裴度的随从高兴地说道：

“裴相公，谢天谢地，终于解围了！”

裴度却道：

“只怕未必！”

刚想开口的李光颜不觉讶然。裴度一指山下，李光颜望着正在集合士兵动员的陈韬，笑道：

“裴相公真是观察入微。”

本来李光颜也已经观察到了，却没想到被裴度先说了出来，李光颜觉得颜面未免有些无光，害怕被裴度看轻。裴度知他心意，道：

“陈公只怕早有破敌良策了吧？”

李光颜知道裴度知道他也早已知道，心下随即释然，道：

“不出裴相公法眼。”

随即命令道：

“牵马！”

接着转向裴度道：

“不知相公可善骑吗？”

裴度轻笑道：

“裴某可不是文弱书生。”

李光颜转望着泥岗下，道：

“这个后生，真是可造之材，可惜了——把某的旗子升到堡顶上吧。”

泥岗下，陈韬已经做完了动员，高吼道：

“成败生死，在此一举，跟我杀！”

“杀！”

置于死地的淄青兵们焕发出了高昂的斗志，嗷嗷叫着从四面往泥岗上冲去。这一次，遇到的抵抗微弱多了，稀疏的箭雨让陈韬兴奋地高喊道：

“弟兄们，杀啊，他们的箭已经不多了。杀进去，捉住那文官！”

听得堡内的裴度苦笑道：

“想不到倒是裴某连累诸位了。”

眼看就要到岗上了，堡内一支箭都没有射出来。而远远望见旗帜发觉形势不妙的宋朝则拼命地用马刺扎马臀，连溃兵都顾不上问，只是高喊道：

“闪开！”

实在不愿意闪开的自然就直接用马踩了，眼看着淄青军已经攻到堡门了，里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宋朝发疯般地驱马前行，恨不得自己狂奔过去，飞过去。这可是行营元帅和方面大帅啊。

“放！”

眼见官军大军将近，淄青兵也慌张起来，不过岗顶在望，求生的信心又上涨了起来，只是没想到又一阵箭雨从堡内射了出来，接着，从岗上呼啦啦冲下数十匹战马来。

瞅准一点，居高临下，顿时将淄青兵冲了个唏哩哗啦。望着冲下去的官军背影，陈韬恶狠狠地道：

“走！”

“大帅！”

“大帅！”

“裴相公！”

刚冲到泥岗下，宋朝带着哭腔的喊声就传了过来。李光颜唤过宋朝身边一将，指着远远逃跑的陈韬道：

“看到了么？那个小军官，本帅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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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误会 暧昧

“陛下，淄青行营捷报。”

御书房内，李诵正在批阅奏章，陆贽悄悄进来道。李诵放下奏章，道：

“哦，打胜仗了？说来听听。”

陆贽道：

“回陛下，是大胜仗。五十六军兵马使王智兴率部攻克泗水，兖州八县已克其五。王智兴正和李听南北对进，夹攻沂州。此外，李光颜奏报，在台前县金堤河湾大破淄青军，拔小河城。生俘淄青军兵马使夏侯澄以下都尉以上军官二十余人。斩首二千余，生俘四千余。淄青行营报称，不日即将被俘军官押送进京。”

李诵点头道：

“确实要把这些个家伙押到长安来，让朝野上下看看我大唐王师的英勇武功，也堵一堵某些人为朕穷兵黩武的人的嘴。哦，对了，南北两路都有捷报报上来，中路王沛那里如何呢？”

陆贽道：

“淄青行营奏报说，王沛已经将兵趋往曹州。目前我军两路都获得大胜，曹州防御必然动摇，相信不日就会有捷报上传。”

李诵起身道：

“是这个道理。裴度刚到行营就连获胜利，真是为朕挣足了面子啊。不过，要提醒裴度，王沛大军一出，宣武就空虚了，要小心李师道偷袭行营，李师道还是很喜欢玩这种鬼把戏的。不是说李师道在郓州附近集结了数万军队吗？所以行营一定要留足守卫兵力，千万不能郓州还没有打下来，汴州反倒出事了。如有必要，把薛平调过去吧，想来他已经憋屈了很久了。”

陆贽道：

“陛下明鉴。臣和裴垍也是这么认为的。”

李诵点点头，道：

“还有李愬那边也要注意。他是南面招讨不假，可是他不能老盯着南面。海州沂州兖州密州虽然重要，但是只是枝叶，郓州才是根，删减枝叶是为了挖根，不能舍本逐末，被枝叶给迷惑住了。郓州方面，他得给些压力。不是让他联系苏起义军的吗？怎么到现在一点回声都没有？再发道密文催催他。”

陆贽道：

“是。”

李诵缓步走到御书房内的巨大沙盘边，把两枚小旗插到了泗水和小河这这个地方，又在曹州附近插了一枚。道：

“朝廷费钱粮百万，不知何时才能荡平淄青，进而平定河北。”

陆贽见李诵语调含悲，忙开解道：

“陛下圣明，数年之内，河北必然平定。”

李诵知道陆贽心意，便笑了一笑，对陆贽道：

“陆相公如果没有事情的话可以先回去了，朕想一个人先静一静。”

陆贽不知道为什么李诵的心绪忽然变得如此低落。揣度圣意非他所长，媚悦圣主非他所愿，便唱个诺，下去了。

李诵却是为着今天是他穿越纪念日，所以心情有些低落。想到这一年已经是兴治三年，穿越已经整整六周年了，自己的家里还好吗？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李诵已经不奢望自己还能穿越回去了，只是每年每到这个时候，李诵的心里就会没来由的一阵难受，虽然他总是慰勉自己道：

“在这个世界里，我已经又有了一个家，还有了一个乖巧的女儿，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庞大事业，我应该满足才对，我应该遥祝自己的家庭才对。”

好在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应该有了新的生活了吧？儿子现在也越长越高了吧？该懂事会照顾他妈了吧？其实他们跟着我也挺受累的。在尽力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想象了后，李诵终于还是止住了内心的伤感，又走到了沙盘前。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伤悲只不过是制造给命运看的娱乐罢了。

在这个世界里，我是强者。强者是不应当伤悲的。

那么自己这个强者给田季安安排的命运怎么样了呢？

望着地图上用暗红色标出的魏州，李诵陷入了沉思。

魏州城内，节度使府，随着淄青形势的恶化和田兴身体的好转，田季安的心情转而抑郁起来。田季安只有三十一岁，可是田季安觉得自己内心的苍老甚至已经超过了五十一岁。傍晚的时候，夫人元氏又像往常一样挂着念珠开始礼佛。田季安却难得地悄悄进来了。元夫人以为是丫鬟来找什么东西，没有在意，却不料田季安把下人却差了出去，坐在元夫人身边道：

“夫人。”

知道是田季安来，元夫人慌忙起身，却被田季安按住肩膀，坐在了自己边上。元夫人知道挣扎不过他，便没有动。田季安坐定，没来由的叹了一口气道：

“夫人，你每日礼佛，是个善心人。而为夫却是个虐杀成性的人。咱们也在一起过了十几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残暴。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残暴。好好的谁愿意把人活埋了呢？只是如果我不严酷，怎么能压得住下面的人呢？这些人，都是嗜血的豺狼，只有镇得住他们，他们才能驯化成家养的土狗啊！”

元夫人微闭双目，似乎没有听到田季安在说什么，田季安继续说道：

“这些人，表面上对我忠心耿耿，毕恭毕敬，可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屁股一拍投靠了朝廷呢？咱们家的首级，就是他们投降的投名状。我每天晚上睡觉都睡不着，担心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昨天还殷勤拍我马屁的人拿着刀指着我。稍有不慎，我们田家就会重蹈淄青侯家、淮西陈家的覆辙。淮西陈仙奇够忠义，对手下也够好，还不是被吴少阳杀了吗？我这样的，又有多少人真正对我忠心呢？他们不过是贪恋财位，畏惧我罢了。”

“母亲殿下在世的时候，我也想好好做个藩镇，做个忠于朝廷的藩镇，洗脱身上的叛逆色彩，可是不管我怎么做，得到的依然是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的白眼。十七岁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长安，那一趟长安之行让我知道，所谓的代天牧民的天子，仁德睿智的天子，不过是个贪图享受的胆小鬼，信用坏蛋，远离忠臣，连陆贽这样的忠臣都被他赶得远远的。在他的治理下，老百姓流离失所，无处申冤。连我治理魏博最坏的时候都不如。而人们之所以鄙薄我而礼敬他，只不过由于他是天子，我是祖先是叛将的逆反。从那时候起，我就决议我只能做我，做田家的守护者，不能做这样的皇帝的忠顺者，哪怕我田季安永远被人所不齿，也不愿意。”

“其实我不怕人们不齿于我。他们李家不也是前朝杨家的臣子么？只要我手握强兵，有一天，我们田家也会像他们家一样的！”

元氏的眼睛早已经睁开了，她从来没有听田季安说过这么多心里话，一气听他说了这么多，元氏不禁有些不知所措。田季安知道元氏诧异，道：

“你我结为连理已经十几年了。我知你并不很是乐意嫁我，入了我家后你却依然能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十几年来辛苦你了。十几年来我从未对你说过这番话，只是如今朝廷换了新君后励精图治，挨个削平藩镇，前年平定了淮西，去年开始攻打淄青，李师道有些小聪明，却不是长久的料子。等到淄青完了，下一个就该拿我们魏博开刀了。我田季安虽然号称混人，但是说我不害怕那是假的。可是我又不能把这番话对别人说。我们夫妻一场，现在想来，也只能对你说说心里话了。”

元夫人信佛，见田季安如此说，就怯怯地说道：

“既然大人知道朝廷会拿我们田家开刀，为什么不乘朝廷正在攻打李师道的时机向朝廷输诚请和呢？大人志向远大，可是大唐命数在天。天不保佑夫君大人，夫君大人又何苦执着呢？不然等朝廷腾出手来，压力就全在我们家头上了。兵危祸连，终不是好事。”

起身走到窗前，田季安慨然道：

“晚了。我手下的将领如果投降，朝廷还会把他们当良善，甚至重用他们，可是我田季安投降，朝廷也不会信任我，顶多给我个一品闲职，把我拘谨在长安这个大牢里当寓公吧——再说，我已经是一品了。夫人，我田季安是甘心过这种日子的人吗？”

元夫人还想再劝，田季安却已经起身往外走了。元夫人也站立起来，眼看田季安要出门去了，元夫人忽然说道：

“大人，天色已经晚了，你不留在这里过夜吗？”

田季安转过身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元氏却已经羞红了脸，低声道：

“天色已经晚了，大人不留在这里用晚饭吗？”

田季安结结巴巴地说道：

“留，当然留。”

元氏道：

“那我命人将饭送到这里来。再差人去把怀谏喊来。说说我们三人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说罢，竟然款款地出去了，把田季安看得呆在那里。旋又想道：

“张神医嘱咐的一月之期似乎快要到了吧？”

田季安信任张神医是因为张神医救治好了许多人的病，包括像田兴那样被认为是不治的病，而田季安喜欢张神医是因为张神医只让他忌一个月的房事就能为他固住肾水，不像其他的庸医，上来就起码是三个月六十天的，啰唆的甚至要一年以上，还不保证疗效，这自然让一心想开枝散叶的田季安不满意了。而张神医对庸医们一年以上之说嗤之以鼻，不但打包票保证一个月见效，还神秘兮兮地告诉田季安，一个月之后有好东西奉上。至于是什么好东西，张神医淫荡地笑道：

“自然是让人成仙的东西。”

这不禁让田季安的禁欲生活多了无数粉色的遐想。对张神医的供奉也就愈发大气了。谁叫张神医块七十的年纪了，还无女不欢如此生猛呢？田季安按照张神医的要求，每日锻炼，服用稀奇古怪的葯物，过来十几天居然真的感到自己火力十足，对张太医愈发敬若神明了。不过田季安请求提前解禁的时候，张神医眨巴眨巴平时不轻易睁开的眼睛，道：

“其实如果是其他人也要不了那么久，顶多二十天就行了，但是田相公不是常人，家中娇妻美眷，难免把持不住，所以山人多说了十日。”

兴奋地田季安当时就想去开斋，被张神医一把拉住，道：

“田相公，稍安勿躁，山人还没有说完呢——后来看田相公的恢复，山人以为田相公肾水初固以后，还要再有个十天来巩固，这样一月之期就刚刚好，所以，田相公，您还是暂且忍耐吧！”

接着，张神医特地强调了一句道：

“记住，少一天都不行。要是田相公不遵从山人的嘱托，自作主张出了什么事情，引起什么其他的病状，山人可不保证能医治过来。”

唬得田季安上下大小都一愣一愣的。张神医又断断续续讲了许多注意事项，别的田季安都没有在意，唯独记住了娈童和五姑娘都不可以。

真是越到最后越难熬。本来这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不能碰女人就是不能碰女人呗，田季安却不敢对外对内明说。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说出去不是败坏自己的威望吗？快一个月了，田季安都是借口公务繁忙在衙署过的夜，只是新年在后宅过了几天。这几天田季安天天都有五内俱焚的感觉，却什么都不敢做，遵张神医嘱咐连活埋人这种伤天和的事情都不做了，田季安更是无处发泄了。李师道连败几仗的消息更是让他愈加烦躁，今日里硬是出去策马在寒风里奔跑了快一下午才冷静下来，回来后看见府内的花花绿绿，听见莺莺燕燕，田季安又受不了了，所以才到很久没来的元氏房中来，想着元氏一向礼佛，和他也并不合得来，能到元氏这里来平息一下心情。不料平日一直冷淡的元氏忽然现出这般媚态，田季安要爆了。

来来回回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后，田季安决定趁着元氏不在，赶紧溜掉，结果还没出院门，元氏就已经进来了：

“大人，出来做什么，外面寒冷。”

元氏的神情又恢复了冰冷模样，许是出去风冷，元氏的两颊红扑扑的，不过田季安却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好容易硬挨着跟着元氏进了房，就顾不得丫鬟还在身旁，一把把元氏抱了起来，惊得元氏大叫道：

“大人，你做什么？丫头们还在呢！”

瞟见丫鬟们红着脸跑到房外，还顺手把房门带起来后，元氏的声音变小了：

“大人，天色还没黑呢！”

田季安手忙脚乱，无暇回答。

（此处省略若干字。）

田怀谏裹着厚厚的貂皮大衣兴冲冲地赶过来了，却看见母亲的丫鬟们红着脸在廊下痴笑。田怀谏笑嘻嘻地走过去，问道：

“姐姐们，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么？”

吓了丫鬟们一跳，一把拉过田怀谏，道：

“活祖宗，小声点！”

说着用手一指主房。田怀谏一头雾水，道：

“怎么了？”

丫鬟们不知道怎么给田怀谏解释才好，田怀谏已经无师自通地道：

“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在房里么？”

丫鬟们点头。田怀谏一脸鄙夷地说道：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瞧你们。”

丫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只好点头。田怀谏的脸色却陡然变了，道：

“他们不是说等我的么？怎么他们自己先了？”

丫鬟们集体石化。看见田怀谏这个样子就要往屋里冲，忙一把拉住。还好里面一个老成的听见外面传饭的声音，才醒悟过来，问田怀谏道：

“公子爷，您是说相公和夫人要等您一起用饭吧？”

田怀谏道：

“那当然了，不是等我用晚饭，那是等我什么？”

丫鬟们不由得一阵害臊，互相埋怨起来。还是那个老成的丫鬟说道：

“嗐，公子爷，用饭在那间屋里呢！现在还没到呢。”

果然，一个个食盒提到了院门外，丫鬟们红着脸出去，把食盒提了进来。田怀谏看见食盒，也就不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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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魏王田季安

张神医悄悄地走了，一点也不像他轰轰烈烈地来。他挥一挥衣袖，带走了田季安眸中的神彩。

田季安一点也没有想到张神医翻脸真的如同翻书一样快，这倒是不怪田季安，因为他一般不看书。那一晚，田季安没有把持住自己，那一晚，田季安在元氏身上大展神威，田季安觉得自己体内有无穷的精力可供自己发泄，可供自己欢乐。田季安心里对张神医那个赞啊，不过觉得自己已经龙精虎猛的田季安觉得自己对张神医的依赖已经降低了。

以后自己需要的就是张神医的技巧了。

田季安想道。可是田季安错了，第二天晚上，田季安又去了宠妾那里，结果第三天张神医见到春风得意的田季安时扭头就走。张神医面色肃穆阴沉，勃然作色道：

“不遵医嘱，放纵肉欲，山人无能为力了！”

田季安大惊，忙拉住张神医问个究竟，张神医道：

“虽然眼下一月之期将至，可是大人可知道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最关键的，最容易出问题的，所以山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大人务必克制。可是谁料大人枉为人杰，却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若是行房时有什么不对，以后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殃及性命。大人如此不自爱，山人还有什么好说的？罢罢罢，还是让山人收拾行囊回去罢！”

说罢就直往外走，田季安慌忙拉住。像田季安这种人，你越是对他苦口婆心他越是不肯听，还会怀疑你的动机，比如田兴就是个典型例子，可是如果你对他严词厉色，他说不定反倒肯听了。果然，听张神医这么说，田季安越发慌乱了。毕竟天大地大不如自己的命大，连忙哀求张神医留下。拿了半天架子后，张神医才气鼓鼓地走了。

下午，为了安抚张神医，田季安派虞侯又给张神医送了两个美女。虞侯回来禀告说张神医已经收下了美女时，田季安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暗线禀告虞侯前脚走张神医后脚就进了美女的房，还派自己的小跟班去珠宝店为两美女买首饰时，田季安的心放踏实了。不知道为什么，田季安很是害怕张神医真的卷袖子走人。

本来以为以张神医的对富贵惬意生活的热衷，就是拿棍子赶张神医也不会走的，在态度上对张神医已经略有轻慢了。听到张神医的恐吓，田季安现在才回过味来，在自己病还没好之前，这尊神还得供着。又派人去问了两次，确定张神医用过晚饭睡觉了之后，田季安才安心入睡。

可是第二天早上，等田季安醒来的时候，虞侯就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禀告道：

“启禀相公，张神医不见了！”

田季安蹭地坐了起来。当明白连张神医的小跟班都不见了时，他才明白，张神医真的走了。张神医是怎么走的，谁也不知道。但是可气的是，张神医就算走了，也没有便宜他田季安节省下来送过去的俩赵女，还把包括刚买的首饰之类的所有能带走的财物都打包了。

田季安气得从床上跳起来，要把派去监视张神医的杂役处死，同时派出骑兵四处去找，当然重点是相州方向，田季安派了两个虞侯去田兴那里问。田季安焦躁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半天，直到听说张神医在堂屋案上留下一付葯方，田季安才稍稍平复下来。

总算老子没白养你这几个月，还有点良心。

这个葯方张神医开得很是尽心，和田季安平时服用的葯大体相同，只是这葯方里多了几处变化，张神医注明这分别是针对什么情况的。知道自己性命有保障的田季安终于彻底安分了下来。张神医在葯方上留言道：

“莫要寻我，寻亦不得。白云深处即是山人所在也！”

等到天晚，最后一拨寻找张神医的人，也就是去相州的人从田兴那里回来报告说没有发现张神医的踪迹时，田季安哀叹一声，在张神医留下的葯方上回帖道：

“随他去！”

不过田季安内心明显不能释怀。几天之后，那两个赵女就被田季安卖到了青楼，算是对张神医的惩罚。

从此张神医就音讯全无，再也没有人在河北看到他的踪迹。魏博平复后，曾有将领在长安见过一依稀似张神医的老者，上去问话，老者笑而不答而去。回到河北之后，将领加以宣传，口口相传，张神医就有了神仙的美名。就有愚夫愚妇在魏州、相州城外依据传说中的模样给张神医建了神医庙，举凡不孕不育头疼脑热都去求拜，据说极为灵验，因而香火极旺。将近百年以后，才子段成式将这个故事写入了《酋阳杂俎》中，三百年后，洪迈又把这个故事记载到了《夷坚志》里。八仙的传说流传开后，张神医又被攀扯到了张果老的身上。

不过这个时候张太医一副惶惶然的样子，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这么风光。张太医非常痛恨田季安的割据行为，因为田季安的割据，大唐银行没法把分柜设到魏州来，致使他不得不带着真金白银玛瑙玉器逃亡，虽然在田季安的严厉治理下，魏博境内没有匪盗，但是有时候官差公人要比匪盗厉害几十倍。直到第二天，张神医的心才定了下来。这个时候，田季安“随他去”的指示已经下达，路上的盘查松多了，依靠着田布在路上送给他们的文书，张太医平安从贝州出境。

安全之后，路上烦闷的张太医回答了化装成跟班的侍卫吴量的几个问题。吴量问：

“张神医（改不过来了），您为什么要给那田季安定个一月之期呢？您那方子真有效果吗？”

张太医：

“那方子不过是些滋补葯物，倒是有些滋阴壮阳的功效，要是说治不孕不育，那倒是没影子的事情。跟田季安定一个月，一是因为那厮是纵欲过度，得休养才能见到效果，常人谁一个月不碰女人不是肾水充沛，火气十足？二是设个套子给他钻，说白了，就是让他憋着，憋得他受不了忍不住咱们好找机会脱身，也把干系给田兴他们洗脱掉。”

听得吴量是一脸崇拜，不过马上一个新问题又冒了出来，吴量问：

“您真会治不孕不育吗？相州城里那财主怎么被您治好了呢？”

张太医：

“嗐，你没听说过瞎猫碰到死耗子吗？那财主肾水已经稀！爆虚的厉害，已经不能生育了。他那老婆怀的，不是他的种，行房日子不对。”

吴量：

“······”

几天之后，田季安已经把张神医的事情放到了脑后。他在郓州的密探刺探出新的情报，说淄青军中暗暗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官军在对淄青军的作战中使用了一种威力极大的神兵利器，每次祭出时都会发出极大的声响，有如雷鸣，有碎人肌骨夺人魂魄的威力。官军在鱼台、金乡和台前大获全胜的原因就在于这种神兵利器的使用，私底下，淄青军把这种神兵利器叫做轰天雷。但是淄青官方竭力否认这一说法，有不少士兵因为传播轰天雷的消息受到了严厉的军法处置，其中包括从台前县小河城逃回来的士兵。

这个消息引起了田季安的异常重视，为了搞清楚到底有没有这种神兵利器的存在，田季安决定派出自己麾下的高手去淄青。当然，李师道的求救也是一次比一次恳切，唇亡齿寒，为了尽量让淄青多撑一段时间，田季安决定，再向淄青增派三千士兵。

士兵好办，可是派谁去统军呢？

田季安正在书房里读李师道的信件。从行文看，当初的自信已经从李师道身上消失了，心中急切的恳求让田季安觉得心里很舒服，也让他很担忧，官军如此强势也使他忧心忡忡。当虞侯禀告将领已经到齐之后，田季安收起信件，前往议事。

“参见相公！”

刚走进去，将领们就给田季安施了军礼，田季安笑呵呵地拍拍这个肩膀，跟那个寒暄两句，才走到自己的胡椅上坐下。扫视了一眼众将后，田季安道：

“诸位都是我魏博忠诚之士，我田某人也就不来虚的了。召集大家今天来，是因为某刚刚收到了李师道的一封信。董书记来，给大家念念，解释解释。”

立在田季安身后的文官谦卑地从田季安手中把信接了过去，念了起来，边念边解释。当念到：

“魏（魏博）与齐（淄青）家世雷同，意气相近。师道才不及中人，屡遭败绩，今齐虽在而亡已近矣。师道失德，自取败亡，不敢怨天尤人，唯虑齐魏相近，唯恐朝廷平齐之后转而问道于魏，彼时魏降乎？战乎？无论降战，相公岂甘视魏之家庙不保乎？倘相公哀怜师道抑或十二州百姓，师道泣请相公以勇将精兵助齐，齐不胜感激之至·····”

信件解释完，将领们已经是议论纷纷。田季安端坐胡椅之上，只是冷眼旁观，待到众人议论差不多了，田季安自胡椅上站起，勃然道：

“官军不过黄河已经二十五年了，现如今天子临朝，志在四方，西川无罪而伐西川，镇海无罪而伐镇海，淮西无罪而吴氏父子枭首长安，李师道无罪而陈雄兵十万郓州城下。李师道之后又会轮到谁呢？我田季安身为宰相，又是皇亲国戚，有匡扶社稷之责。本相决定起兵自保，各位可有异议？”

这明显听着就是颠倒黑白了，田季安列举的这些几乎没有一个不是灭族大罪，但是众将都俯身道：

“愿听相公差遣！”

田季安的精神猛然亢奋起来，道：

“好！田季安果然没有看走眼，魏博可否能保，淄青是否能救就全看诸位了！”

众将正等他分派，田季安却又道：

“诸位舍弃高官厚禄追随田季安，田季安无以为报，愿意在此对天立誓，愿与诸位同患难，共富贵，有吃的必然分给诸位，有穿的必然一同御寒，纵使各位以后有负于我，只要不是谋反大罪，也是罪不加诛。诸位请随我来！”

说罢，带着众将到了大厅内，众将进去时才发现里边香案美酒早已经摆放好了，田季安让众将举起酒碗，道：

“请诸位与我一同在神明前立誓，而后同饮此碗！”

别看众将领喊得一个比一个响，虽然乐于自裁不愿意听命于朝廷的多，但是也有不少人都想和田季安一起造反。那时人重誓言，一听说要立誓，都有些出乎所料，比如那董书记，就战战兢兢立于一边。田季安素来瞧不起文人，也不甚看他，只把眼拿来朝将领们身上逡巡。将领们只好一个一个在田季安面前立下了重誓。走完了形式之后，田季安道：

“本相公既然扯旗造反，混账朝廷授予的官职就不能要了。各位看怎么称呼好呢？”

称呼自然是现成的，田悦用过的魏王就是。众将领马上一口一个“魏王”的叫将起来，田季安自我陶醉一番之后，又议论了一番魏王帐下所设官职，才道：

“甚好。现今某打算派三千兵，会合成德兵两千去淄青救援，谁愿意领兵前去呢？”

当下一员大将出列道：

“启禀魏王，末将愿往！”

田季安一见此人，大喜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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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胸有章法自不慌

你道田季安为什么欣喜？因为出列此人正是魏博大将聂锋，也就是聂隐娘的父亲。因为聂隐娘刺杀刘昌裔一去不归，大家都以为聂隐娘已被刘昌裔所杀，所以聂锋这几年一直郁郁不欢，田季安也自觉地很少派事给聂锋做，现在见聂锋主动请缨，焉能不喜？当下狠狠夸了聂锋一番，署了聂锋济北防御使。

榜样在前，分派其他人的时候就容易多了。田季安刚提出谁去攻打昭义，史宪诚就站了出来。这样防备北边的易定、东面的横海的人选就都定了下来。田兴的哥哥田融被派去防御横海，而易定张茂昭那里则由大将负责。

事情顺利的出乎田季安的意料，这让田季安不由得更加志得意满了。就算唐室气数未尽，俺也要过个称王的瘾。只要各镇联合，建中年间两家称帝四家称王的局势也不是不能重演。那时候，哼哼。

“传本王谕令，即日起精兵四出，往昭义、河阳、易定、横海就食！”

“传本王谕令，魏博六州，凡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之壮丁，逢十抽一，编为团练，逢十抽二，征为民夫。不愿服劳役者可出钱粮，敢有不交钱粮又逃兵役者，诛杀满门。”

“传本王谕令，六州之内，商户改为八税一，工户、农户改为九税一。行医者，行医者五税一。胆敢抗税者，立杀无赦。”

“传本王谕令，六州之内，敢有囤积私蓄粮食者，杀其全家。”

一道道命令从田季安口中发出。田季安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还远未到最严重的时候。田季安仿佛看见随着他的命令，哭喊声接连不断地从一个又一个村落响起，一个又一个男人被从他们低矮破旧的房屋里被抓出来捆成一条线带走。敢于反抗的人被杀死在地上，胸口或者腹间一个大洞，血汩汩地朝外流，严重的还要把首级枭下来，挂在城头路口。

想到这里，田季安的心里居然有些酸楚，不过他的心马上坚硬了起来。总之，本王不能让淄青苏起造反那样的事情发生在魏博。成王败寇，一将功成万骨枯，如果我赢了，万民都会匍匐在我脚下，如果我输了，万民都会把我踩在脚下。

我田季安会输吗？

不会的。我是魏王，怎么会输呢？

田季安仿佛看见了魏州城内丽瓦飞甍的魏王府拔地而起，胸中巍峨。文武百官战战兢兢毕恭毕敬站立在银安殿两旁。田怀谏那小子则立在他魏王的边上，被人们尊称为世子。小家伙挺胸抬头，还真有些世子的样子呢。

田季安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不过还是算漏了一着，那就是建中年间西面关中有泾原、凤翔两镇造反，是唐朝廷腹心之患，淮西有李希烈居中呼应，掐住了朝廷财赋供应线，所以朝廷无暇东顾，只得向成德、卢龙、魏博、淄青妥协。现在关中稳固，朝廷钱粮储备充足，将近百万精兵随时待命，而且西川、夏绥、镇海、淮西接连平定，军心民心都是大振。对这一点，王承宗似乎比田季安要清楚许多。

本来是李师道、田季安、王承宗三家约好一起称王反唐的，李师道称齐王，田季安称魏王，而王承宗称赵王，不料王承宗却打了退堂鼓，等待王承宗称王消息的田季安等来的是王承宗的一封信。

王承宗在信里说，以目前形势，如果我们三家一起反，必然会被朝廷团团包围，孤立无援，有极大的风险。所以为了更有把握，我们应当联合其他藩镇，把河北连成铁饼一块。如今其他三镇中，张茂昭和程权不能指望，所以要寄希望于刘济，可是刘济和我王家不和，我不好派人去游说，只能有请您魏王和齐王派人去游说了。在刘济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为稳妥起见，我王承宗决定忍辱负重，暂时继续向朝廷称臣纳贡，忍受那昏君的侮辱。但是你们放心，我王承宗的心是和你们在一起的，会在暗中支持你们的。万一你们二位支持不住，我一定会居中调停，向朝廷请求为二王脱罪的。如果朝廷对你们要赶尽杀绝，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虽然我的心迹可以昭示日月，但是毕竟我是个善良纯洁的人，所以为了表达我的歉意，特地随信附上礼物若干。

“娘卖X个王承宗！”

田季安一掌把王承宗的书信拍到了桌子上，怒骂道：

“不会袖手旁观，只怕真到了那一步，他王承宗是第一个动刀子的！”

骂完了，觉得不解恨，又骂道：

“卑鄙，无耻！”

又把王承宗的书信扔到地上，踩了又踩。董书记站在一边，见田季安气得满面通红，额上青筋爆出，只道田季安气狠了，却不晓得田季安病正由此犯起。董书记轻声道：

“魏王，踩不得！”

田季安停下来，怒道：

“如何踩不得，你也向着王承宗那小人么？”

董书记走到田季安跟前，蹲下，捡起已被田季安踩得皱巴巴的书信，平展开叠好，道：

“魏王，这封书信可是将来要挟王承宗就范的利器呢！”

田季安不是笨人，马上回过味儿，道：

“你是说，即使将来他王承宗投靠朝廷，只要这封书信一出去，他还得乖乖的回来？”

董书记道：

“魏王，您想想，不是这么个道理吗？皇帝会容忍一个两面叛臣吗？”

田季安：

“多亏你提醒，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坏啊！哈哈哈哈！”

春日长安，本该是生机勃发的，本该是草长莺飞万树生花的，本该人景美人和的，本该是得意轻狂的，可是这一切的“本该”都被本该没有的坏消息给打破了。人们行色匆匆，犹疑不定，连春光明媚的景象都似乎失去了本身的色彩。

“报——急报······”

长长的声音顺着春明大街从春明门一直传到丹凤门，从丹凤门又传到含元殿，传到宣正殿，传到紫宸殿。

“启奏陛下，潞州急报，田季安自称魏王，举旗造反！”

归登急匆匆进来禀告道。

紫宸殿里的空气却极为安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李诵站在紫宸殿窗边，望着窗外满眼的嫩绿，一言不发。

太子李纯和结束读书的郯王李经均王李纬立在李诵身后十步处，一句话都不敢出。

“报——急报······”

又是长长的声音顺着春明大街从春明门一直传到丹凤门，从丹凤门又传到含元殿，传到宣正殿，传到紫宸殿。裴土自急匆匆步入紫宸殿，道：

“臣裴垍启奏陛下，淄青行营报，李师道自称齐王，公然作反！请陛下论其大罪。”

李诵依然站在窗前，似乎眼中只有嫩绿，耳畔只有叽叽喳喳的鸟鸣一样。太子、郯王和均王依然立在原处，不由得焦躁起来。在他们边上，陆贽、杜佑、武元衡、刘昌裔、冯伉、归登、吕温等赶来的臣子束手而立。

“父皇！”

李纯终于忍不住，呼唤了一声。不过李诵却依然不言不语，似乎没有听到一样，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报——”

又是一个长长的声音顺着春明大街从春明门一直传到丹凤门，从丹凤门又传到含元殿，传到宣正殿，传到紫宸殿。刘禹锡匆匆步入紫宸殿内，施礼道：

“启奏陛下，成德进奏院上王承宗奏章，上书请求为李师道脱罪！”

陆贽、裴垍、武元衡、李藩四相相继来到紫宸殿，接踵而来的还有权德舆、程异、吕元膺、柳宗元等一干重臣，都立在太子和郯王、均王身边身后。听得刘禹锡报来的消息，不由得都是一怔。小小的议论声响了起来。李纯道：

“父皇！”

李诵仍然没有回应。李经忍耐不住道：

“父皇，一日三报，情势危急，该当如何，请父皇示下。”

李经的声音似乎叫动了李诵，李诵缓缓地转过身来。李纯依然低首站在那里，瞟向李经的目光里却飘过一丝怨恨。李诵开口道：

“哦？李忠言！”

李忠言忙跑了过来，扶住李诵到胡床边坐下。待李诵坐下，便搬起李诵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按摩起来。李诵呵呵笑道：

“每日忙于国事，不经意间已经是要春暖花开了。一时贪看春色，腿竟然有些麻了。唔，来了这么多人了，怎么一个个神色都这么紧绷着？各位想必也站了许久了，来呀，给众位卿家看座。”

语气间竟然对三镇的事情毫不上心。皇子大臣们谢过李诵，纷纷坐下，李诵特意招呼老杜佑坐在自己身边。太子默默坐下，不说话，李经微微看了太子一眼，见李纯没有说话的意思，就站起来鼓起勇气，道：

“父皇，刚刚急报连上，孩儿一时情急，呼唤了父皇，打搅了父皇雅兴，请父皇恕罪，只是事情确实极大。”

李诵道：

“你做的很对。朕不会怪你的（李经：谢父皇），你坐下吧。大家来说说，出了什么多大的事情呢？”

这个时候李经就不出风头了。李纯见陆贽向自己看，就清一清嗓子，道：

“父皇，今日潞州和淄青行营先后上奏，说魏博田季安和淄青李师道这两个乱臣贼子，居然僭越称王。而成德王承宗上书请求为李师道洗雪脱罪，三镇间隐隐然有遥相呼应之势。儿臣以为事情重大，故而和两位王弟还有众位大人请父皇定夺。”

这么不声不响就把李经的事情给搅和没了。李诵微微皱了下眉头，问道：

“这些朕都听到了。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翘着架势居然是一点也不在意。看着李诵的样子，众人本来紧张的心也都似乎平静了下来。刘禹锡道：

“微臣刚从翰林院那里过来，还没有最新的消息到达。”

李诵点点头，道：

“各位卿家，既然目前只有这三条消息，那咱们就就这三条消息说说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当然不能凉拌了。陆贽望着裴垍道：

“陛下，这些情况兵部早在动兵之前就已经做了预案，先请裴相公说说吧。”

不了解情况的大臣这才醒悟过来，皇帝之所以不急不躁，原来是因为胸中早已经有了章法了啊。裴垍站起来道：

“启奏陛下，依据陛下的吩咐，兵部针对不同的状况作了不同的准备，现在叛军情形虽并不明了，却不出陛下当初判断，臣以为就目前形势，朝廷应当做的是：首先，请陛下下制，褫夺田季安官职爵禄，定其罔顾皇恩，欺君负国的不赦之罪。其次，请陛下下制，驳斥王承宗不明事理，为逆贼开脱的行径。并警示他人，不得再言为淄青、魏博脱罪事，以示朝廷必诛二贼的决心。第三······”

“第三，下诏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魏博节度使，魏州西面招讨使，洛阳都防御使薛平为河阳节度使；昭义节度使郗士美为供军使；以易定节度使张茂昭为魏州北面招讨使，以横海节度使程权为魏州东面招讨使，淮南节度使李鄘为供军使。”

李诵接着裴垍的话头道。接着补充道：

“朕以为要加个第四，召西川节度使李绛回朝，同平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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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御驾东行

“还有，”李诵顿一顿道，“王承宗不但要斥责，斥责完了还要褒奖。”

武元衡眉毛一动，陆贽和裴垍却表态赞同。而李藩却是不明所以。李诵在心里喟叹道：

“同样是宰相，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其他大臣或者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王承宗隐隐然有和魏博淄青遥相呼应之势皇帝还要褒奖他，或者有所了悟，却韬光养晦。李诵接着说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朝廷对两镇用兵，战线回环千里，有战将千员，雄兵数十万，其中资历相若、声望相当、谋略相近之大将不下十人。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彼此之间只恐不能互相甘为驱驰。如不能有一强力主帅坐镇，协调指挥，号令进退，奖惩督促，临机决断，那么各军势必会各自为战，极容易被叛军各个击破，重演当年九节度兵败洛阳的一幕，所以，朕以为当设一元帅，统领各道兵马，众卿以为何人可堪大任呢？”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安史之乱之后，朝廷对手握兵权的大将已经顾忌，采取各种手段防止某一人做大，所以安史之乱一爆发高仙芝、封常清等名将都被玄宗以兵败之由处死；而当年安史之乱时九节度使会兵攻打洛阳，内中有郭子仪、李光弼这样威名赫赫威望卓著的大将，朝廷却不设一个统帅，反而任命大宦官鱼朝恩为监军使，节制诸军，诸军自然不服，鱼朝恩为驾驭九节度使，挑拨离间，抬此压彼，结果导致官军兵力虽然占绝对优势，却不能形成合力，最后大败亏输。此后郭子仪虽然屡次拯救唐室于危难之中，还和皇家成了姻亲，却仍然逃脱不了被猜忌的命运。现在郭家不也还是被顾忌着吗？

再比如建中之乱平定后，李晟、浑瑊、马燧三大将立下大功，节制西线兵马，德宗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时说“天生李晟”，重回长安后就猜忌起大将来，后来的平凉之盟虽然说主要推手是和李晟等不和的张延赏，但是德宗的态度恐怕也至关重要，如果不是浑瑊机警，只怕早就死翘翘了。李晟后来被迫交出兵权，因为家中树木茂盛被人说有帝王之气，吓得把家里的树砍得干干净净。马燧后来任职泾原，害怕德宗猜忌，连郝玼请临泾筑城都不准。

大家心里都有数，也理解朝廷对大将的不信任，以太宗的英武，侯君集尚且想谋反，防人之心不可无也是当然的，换了自己坐在这位置上，也得提心吊胆。既然这样，那么这个元帅武将是断断不行的，要么是文臣，要么是皇子。

虽然许多人不满李吉甫，但是大家都知道文臣中李吉甫最合适，可是李吉甫现在中风在床，明显不行。其他的杜佑太老，陆贽太文，裴垍太年轻，武元衡太直梗，都不足以威服前线众将，至于李藩，才干压根不在那个上面。而皇子之中，太子李纯上次督师淮西立下大功，是最为合适的，但是现在皇帝活的好好的，如果这次再平定淄青魏博，太子的威望可就是要如日中天了。儿子的威望超过老子大唐历史上也不是没有，但是那两个都是子强父弱，现在这个皇帝很强势，搞不好弄出个父子不和来，就有得乱了。

再说，太子的长处也不在临战指挥上吧？太子不行，郯王和均王刚犯过错误，也是绝对不行，溆王呢？溆王是个文人。上得战阵的皇子，满大唐这么多年来似乎只有太宗和隐太子建成他们那一拨了。

偌大的紫宸殿里此刻竟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脑筋都在快速思考着。置身这样的场景里，李诵甚至仿佛听到了后世影视作品里常有的“滴答滴答”的声音。李诵的目光从宰相们身上扫到皇子们身上，扫到太子，太子凝神静气。扫到一个皇子，这个皇子就做出谦恭而且紧张思考的样子。虽然他们尽量避免和李诵眼神接触，李诵依然从他们闪躲的目光里看到了欲望。

李诵又把目光投到了宰相们身上，宰相们默默不语。四位宰相身在事中，自然不方便说话。李诵又把目光投到了杜佑身上，刚刚还精神奕奕的老杜佑现在却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和他一个德性的还有刘昌裔。至于伊慎他们就不能指望了。不开口得罪皇帝，开口得罪皇太子，一个是现在，一个是未来。还是都不得罪的好。

眼看气氛要尴尬了，吕元膺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陛下，臣有事启奏。”

咦，正在讨论大事，你有什么事情启奏呢？马上就有人反应过来，吕元膺是要引导话题改变了，不由得赞了一个，这种事情宰相和皇子们都不好说，他出来改变话题恰到好处。就连李诵也以为吕元膺是想把这尴尬局面支应过去，准了吕元膺上奏。不过下面还有更让人赞的。吕元膺获准之后，面朝东方作了一揖，道：

“陛下，臣想说的是洛阳。洛阳位列大唐三都，可是自从明皇以来，天子已经数十年没有驾临东都了。数年前，臣经过东都，洛阳百姓思念天子甚渴。”

说完朝李诵一拱手坐下，不再说话。

“老狐狸，真是老狐狸！”

这是暗示让李诵御驾东行，到洛阳去坐镇啊。沉闷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太子李纯偷偷扫了众臣一眼，只见陆贽道：

“陛下，臣以为吕大人言之有理。圣驾足迹已经数十年未出潼关，陛下应当驾临洛阳，振奋民心。”

大臣们纷纷赞成。太子一脸的轻松，而几位皇子则稍稍有些落寞。刚刚还昏昏欲睡的杜佑和刘昌裔一眨眼就活了过来，加入到了附议的行列里。杜佑还正色道：

“老臣以为圣天子东临洛阳是一桩大大的盛世，必能载入史册啊。不过眼下正是用兵之际，开支上一定要要精打细算，不能铺张浪费。”

还宣示存在呢。李诵喜滋滋的腹诽了一句。御驾亲征，这正是他所想的啊。天子到了洛阳，朝廷主体自然也跟过去了。即使不设统帅，有什么状况也是很好应付的啊。

在座的都是唐朝此时最顶尖的人才，都对天子东行表示赞成。大家又以裴垍的计划和李诵的建议为底本，补充修订了一个新的计划。当下明确了各部曹的职责，李诵下令各官员回衙署办公，各知制诰分别草诏。皇子和宰相们留下会议商议东行的事情。天子一走朝廷就要跟着走，去多少留多少，谁去谁留，得好好算计。

“父皇，不利的消息接连传来，您为什么不着急呢？”

皇子和宰相们都走了以后，躲在殿后的幼宁偷偷的跑出来，问李诵道。过了年后，小丫头又窜了一截上来。李诵微微一笑，道:

“形势如此被动，已经是预测的最坏情况了，着急有什么用呢？三地距离上京都是千里之遥，形势瞬息万变，不如暂且接受，等等看形势有什么有利的变化了。”

幼宁似懂非懂地看着李诵，道：

“可是儿臣没听出有什么好的变化啊。”

李诵拉着幼宁的手，到沙盘前，道：

“谁说没有好消息传来呢？”

说着，指着成德道：

“这里传来的就是好消息。”

幼宁一愣，问道：

“王承宗不也是上书请求为李师道脱罪吗？他们是一丘之貉啊。”

李诵呵呵笑道：

“妙处就在这个上书请求为李师道脱罪上啊。”

见幼宁还是不理解，李诵继续解释道：

“如果你是王承宗——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你若是真想和李师道、田季安共同进退，你会怎么做？”

幼宁恍然大悟道：

“儿臣明白了。王承宗看似是为李师道求情，和他们是一伙的，但是实际上他是想隔山观虎斗，两不相帮又两边都靠，最后看谁能赢啊！”

李诵赞许道：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番见识，若是男子，将来一定是宰相的才干啊。”

李诵是在一群封建思想浓重的男人中间待久了，用自己的惯性思维来夸奖幼宁，也没有注意到幼宁小小的脸上眉毛已经拧成了疙瘩。幼宁想：

为什么非要是男子才能有宰相的才干呢？父皇以前不是说巾帼不让须眉吗？

第二天，朝廷正式发布诏书：

褫夺田季安官职爵禄，下令四方会讨。以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朔方节度使范希朝为总统官，统领朔方、河东兵马入易定，会合魏州东面招讨、义武节度使同平章事张茂昭部讨伐田季安。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魏州西面招讨，洛阳都防御使薛平为副招讨。晋成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承宗为少保，为魏州北面招讨。统归范希朝节制。

诏令以左常侍李逊为河北宣慰使，前往成德、易定、横海、卢龙宣慰将士。以御史大夫段文昌为河东宣慰使，前往河东、朔方、振武、天德抚慰犒劳出征将士。以溆王为河南宣慰使，郑絪为副使前往洛阳、河阳、昭义激励犒劳将士。

令以横海节度使程权为郓州北面招讨，进军淄青。下令浑瑊之子浑镐率领本部第四军从鄜州移驻河东填补空虚，随时增援朔方、振武。诏令在关中各道征集团练三万人，准许河东节度使于由页在河东招募团练二万人，由国库供养。

令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刘济谨守边境，严防塞外回纥契丹犯境。令振武军节度使李光进严密防范吐蕃回纥寇边。令太子李纯为京西行营副元帅，岐国公李愿为副元帅，统领凤翔、泾原、陇右、邠宁等镇兵马，防备吐蕃趁火打劫。分近卫军一万人在咸阳立营，号为“精捷”，由右武卫大将军李文通统领。

召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绛回朝，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罢平章事，出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东都留守李巽调任西川节度使，荥阳郡公郑余庆为东都留守。

诏令河东、洛阳、淮南、浙东、浙西等道做好供军准备。

这些动作力度不可谓不大，不过这些力度明显没有悄悄流传的天子要御驾东行洛阳来得有震撼力。

朝廷毅然对淄青、魏博两镇同时开战，这一方面显示了朝廷绝不对藩镇妥协的坚强决心，另一方面，也引起了朝野的议论纷纷，长安城里，随处可见议论的场面。吐蕃回纥的细作也空前活跃了起来。

“额的哥，你说朝廷这回能打赢吗？”

“怎么不能？前几年朝廷不是都赢了吗？”

“可是那是这几年，这几年朝廷每次打得都是一个，这次一下打俩，能行不？”

“咋不行哩？你昨晚上也不是一晚上两个吗？”

“说得也是，李师道和田季安那两个小娘养的，一晚上别说两个，就是边上看着一个也干得过啊。”

你还别说，李师道和田季安还真的都是小娘养的。不过话说成这样就有些淫邪的意味了。这是秦楼的嫖客利用空闲时间进行的对话，而在那些固定的议论时政的场合，就要正规、热烈多了。

取贺知章“金龟换酒”之义命名的金龟坊内，贾岛等一干青年士子正在一起激烈讨论。贾岛一脸蔑视，道：

“诚然如这位兄台所说，大历年间代宗皇帝北伐，结果被吐蕃乘机袭取长安，功亏一篑，不得不与河北山东妥协。建中年间削藩结果引发泾原师乱，叛乱四起，互相呼应，最后也是朝廷元气大伤，平定关中以后再也无力东进，只得维持现状。可是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首先朝廷这些年精兵整军，有强军数十万，兵力足够，即使前线用兵三十万人，关中也有十余万兵可用，不会像大历年间那样捉襟见肘，导致长安失守。”

“其次，朝廷后方稳固。圣天子登基以来，连平四藩，就连淮西痼疾也被荡平。现如今从益州到梁州，从广州到襄州，从杭州到润州，从扬州到洛阳，万里疆土都是坦途，贤能之人遍布朝廷内外，猛将精兵陈于四境之上，财赋米粮源源不绝，哪里是建中年间可以相比的呢？兄台看似世家公子，却是一点经济也不通啊！”

嘲笑声从各个角落里响起，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面红耳赤的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匆匆逃也似的走了，临行还撂下一句话道：

“姓贾的，算你牙尖嘴利！你等着！”

贾岛哈哈笑道：

“就算贾某牙尖嘴利吧，欢迎兄台你回去把牙磨利了再来！别忘了，学老鼠啊！”

又是一阵哄笑声响起。贾岛心里舒爽极了，刚要回到自己位置上，一个三十岁左右衣着整洁的男子走到他身旁，拱手道：

“贾公子么？请借一步说话！”

说罢不由分说拽着贾岛衣袖出去。这人手劲大得出奇，贾岛竟然挣扎不得。到了僻静处，这人也不管贾岛的诘问，道：

“鄙人冒昧请贾公子出来一叙，贾公子才名鄙人素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鄙人窃以为，贾公子今日所做所为实在有些太过了。所以想提醒一下。”

贾岛冷哼一声，道：

“多谢先生您了，贾某人不是什么公子，只是各半路出家又半路回家的小沙弥，实在不值得先生您提醒。就此别过。”

说罢草草一拱手就要走。这人喝道：

“贾公子且站住！贾公子饱读诗书，学贯儒佛，难道不知道祸从口出么？这些世家公子虽然草包，腹内空空，却生来高贵，彼此枝叶交错，互相依赖，贾公子难道不知道得罪了他们一个就等于得罪了他们一群么？鄙人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不忍心公子的才华抱负被一时口舌之快断送。公子如果觉得鄙人废话，鄙人就此告辞了。”

贾岛愣愣地站在那里，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男子，再次拱手道：

“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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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洛阳屋贵

这个人自称叫丁义，河西人氏，本来出身耕读世家，后来吐蕃寇边，习文不成，在长安经商，平素仰慕才子，所以常常到金龟坊这些地方。已经见过贾岛几次了，对贾岛非常佩服，所以看今天贾岛待人处事有些不大对，才出言提醒。贾岛觉得这个叫丁一的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却不愿意在一个商人面前坠了面子，兀自嘴硬，笑道：

“我有韩侍郎提携，怕他何来？”

丁义的表情让贾岛很有成就感。丁义很诧异的道：

“韩侍郎，可是名满天下的兵部韩退之韩侍郎么？贾公子和韩侍郎是故交？”

贾岛矜持道：

“也谈不上是故交，只是蒙韩侍郎抬爱，时常往来于韩侍郎府上罢了。”

丁义的表情更让贾岛满意了。丁一道：

“鄙人虽然是商人，却是一直仰慕韩侍郎啊！有机会还要贾公子代为引见。走走走，今日正好无事，丁某做东，请贾公子千万赏光。”

贾岛本想推辞，不过一是自己确实腹中饥饿，而来这个丁义一片赤诚，就不再拒绝，随丁义去了。

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蛰伏，尽管东方传来的消息不是很好，但是大街上的人还是渐渐多了起来。不时有一群丰腴的高门女子，梳着流行的回纥发式，穿着胡服，骑在马上说说笑笑从大街上穿过，脖颈下和手臂出露出几段白腻，经过处留下清脆的叽叽喳喳声，吸引路上无数青年男子的眼球，也使得尾随其后的护花使者们不时地怒目相向，或者威胁地挥舞拳头、马鞭。一直到一群贵女过去了，许多人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停下了步伐，忘了要办的事情，骂一声“该死”，急匆匆去了。所谓“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正是如此吧。

“不好意思，小弟来迟了，听说了吗？皇上要移驾洛阳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匆匆走进了一间酒肆，看到自己的好友，就兴冲冲的说道。春光渐暖，沿街的茶馆酒肆纷纷撤去了布帘。随着绿菜重新生长并走上饭桌，酒肆里的人又多了起来。

“不错，我也听说了。刚刚从崇国坊过来，许多大官家里都忙着准备随驾呢。”

几个人盘腿团坐在席上。又一个人凑过来，道：

“可不是吗？听说除了门下省李相公，其他三位相公都要随驾去洛阳呢。此外六部尚书、侍郎也要跟过去大半，朝廷这意思是要搬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吾可是听说了，门下省李相公不知道怎么着得罪了皇上，已经罢平章事了，不过新入门下省的依然是李相公：西川李相公。”

“哦，这么说李绛大人要入相了？啧啧啧，这赵郡李氏还真是不得了，在本朝是一门三相了。”

“何止呢？我可是听说了——我们家小姨子夫家的三姑夫的大姐夫的邻居的大哥的邻居在秘书监做事——皇上对淮南节度使樊县侯李鄘李大人也是很欣赏，打算让他入相呢，这分明是一门四相的架势啊。”

建功立业，出将入相，佳人得抱，骏马得骑，名垂青史，光耀门楣，这些当世士人的普遍理想在书生们的眼前升腾起来，烟雾缭绕一如眼前滚滚的汤锅。过了一会，一个书生幽幽叹气道：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杨炯的诗写得真是好啊。什么时候咱才能有人家一半的气候呢？”

“是啊。李长吉不也写到‘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么？他还是郑王亮的后裔呢，听说他得兵部韩侍郎的推荐，已经入了凉国公幕府了。凉国公是皇上宠臣，屡立战功，跟在凉国公身边，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咱也姓李，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命呢？”

一个书生附和道。另一个人却嗤之以鼻，跪坐起来，斟了一杯酒，道：

“你虽然也姓李，却也没有李长吉的才啊？”

见那人要恼怒，这个书生忙道：

“李兄，休要拿老拳向着我。各位，小弟倒是有个好法子，不知各位肯不肯听一听呢？”

众书生七嘴八舌说道：

“你且说来听听。”

这个书生正色道：

“各位久居长安，难道不曾听说过‘终南捷径’么？”

“你是说让咱们做道士？我可是听说了，当今天子对道教并不是很礼奉。”

坐在他对面的书生说道。这个书生鄙夷地看了一眼发言的人，道：

“各位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子不语怪力乱神，小弟当然不是让大家去做道士了——其实做道士又有什么关系呢？李太白不就是道士么——我的意思是，各位的故乡都在潼关以东，为着科举落第才淹留长安，各位难道不想家么？洛阳正是在东面，天子正要到洛阳去，各位何妨也去呢？到了洛阳可以离家近一点，也可以离皇上和各位相公大人们近一些啊。”

终于有人回过味来，道：

“妙，妙，妙哉！天子和皇子、相公、大人们东去洛阳，而士子多在长安，长安士多，而洛阳士少，只要走动勤快一点，随便被哪个大人看中了，代为褒扬一番，咱们的前途就是一片坦荡啊！高见，高见啊！各位慢饮，小弟先走一步，要抓紧收拾行囊，去晚了就没地了。”

说罢起身就走。在座的也都醒悟过来，饭也顾不上吃，纷纷起身告辞，不多时，居然只留下那个倡议的书生。这个书生望着众人纷纷离去，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一群傻瓜。最好你们都去洛阳，这样长安就空了。我才不会千里迢迢去洛阳呢。天子在洛阳，太子不是在长安么？”

望着一席的酒菜，书生不禁笑将起来，道：

“一人独享一桌美食，快哉，快哉！”

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移驾洛阳的计划已经安排好了，首先由武元衡率领中书省、门下省、兵部和户部和工部、粮秣统计司、将作监部分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官员以及左右近卫军两千骑兵轻装前往洛阳，会合李吉甫、郑余庆、韦夏卿、薛平等先把架子立起来，开始运转，安排屋舍，划分衙署，同时做好安保准备。本着不多调动关内兵马的原则，将从山南东道和鄂西调两旅精锐入洛阳宿卫。同时朝廷下令各道将奏章文书发往洛阳。非重要事情由武元衡便宜处理，重要文书以及处理结果每日派快马送到李诵车驾处。

武元衡到洛阳后，李诵车驾就从长安出发，随驾的有部分皇子以及陆贽、裴垍和三省六部部分官员，翰林院等。由王大海领三千近卫军保卫。

最后，洛阳方面需要的一小部分官员抵达，完成移驾。

整个过程需要五十天左右，而主体部分就是李诵抵达洛阳只要一个月不到。李诵离开长安后，太子李纯将兼任关内河中元帅，留守长安。

李诵还没有离开长安，好消息就接连传来。先是乌重胤奏报称魏博大将史宪诚率军偷袭泽州，被早有防范的官军发现，昭义、河阳两镇合力大破史宪诚部，斩首千人。接着刘昌裔又入宫见驾，声称聂隐娘夫妇愿意前往魏博劝说父亲归顺朝廷，并且表示，只要朝廷赦免其父，愿意为朝廷刺杀田季安。李诵闻言哈哈大笑，道：

“朕想用他们的时候百般不肯，现在却求上门来，把朕当成什么了呢？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劝说聂锋归降朝廷，朕可以不追究聂锋的罪责，也会褒奖他们。但是田季安还是留给朕的堂堂之师来解决吧！”

移驾洛阳的事情在武则天时代经常做，参照前朝经验制定的计划极为完备，整个计划的执行也有条不紊。李诵反倒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没什么做，基本上裴土自告诉他进行到哪一步了他“哦”一声就可以了。这让李诵有了机器上的零件的感觉，很是郁闷。好在没有让他等多久，裴土自就告诉他可以起驾了。

虽然是在古代，但是在大都市里待久了，出城还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强烈的清新气息的。望着平原春色，不但李诵精神为之一振，随驾的文臣们诗作也多了起来，这个《XX抒怀赠陆相公》，那个《XXXX奉和裴相公》，这个《步刘学士二十韵》，那个《戏为绝句》，写完了还要上呈给李诵品鉴，幼宁对这些个事情兴致勃勃，整天价吵得李诵头昏脑胀。阳光明媚的午后，望着满眼翠绿，李诵很希望自己能在鸟鸣声中纵马驰骋，然后轻盈飘逸地从马背跌落，连翻几个跟头，把胸膛贴近大地高呼：

“我回来了！”

好几次这种冲动都在他心里膨胀起来，想要跃跃欲试，都被紧跟身后的李忠言弄没了情趣。李诵觉得皇家的仪仗使得春天也变得无味起来了。

车驾还没有到潼关，好消息就又传来了。张茂昭八百里加急奏报，称义武军奉旨暗中戒备魏博，接连击退魏博的劫掠部队，斩首数百。目前已经在易州聚集了四万精锐，将士士气高涨，随时可以出击魏博。就连王承宗获命担任魏州北面招讨后，都上表谢恩。自然在谢恩的同时少不了发一封书信给田季安和李师道安慰一下了。

同样是面对明媚春光，田季安觉得自己的雄心壮志受到了挑战。府内池塘边的垂柳上，柳条嫩绿，两只燕子跳来跳去，旋即跃下飞起，掠过池塘，惊起涟漪荡漾，如同田季安想心绪一样。

田季安的手中握着几份简报，正是这几份简报扰乱了他的心绪。

首先是踌躇满志的史宪诚，在泽州城下被乌重胤打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狼狈地撤军回境内，接着，昭义和河阳两镇像是说好了一样，同时发重兵推进到魏博门户，将魏军压在境内。而后，劫掠易定的何进滔所部也灰头土脸的回来，还被易定军反击入境，反劫掠了一座粮仓。朝廷似乎是早有准备一般，处处占据先手。出师不利，出师不利啊！

接着，田季安收到了檄文。作为叛臣，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谈笑自若，逗弄田怀谏，让董书记大声为自己读檄文，不必有所忌讳。

“且看看长安的病天子被本王气得怎么样了。”

这种混不以为意的架势让魏博的将领们对“魏王”很是钦佩，不过当听到“御驾东行，督师灭贼”时，田季安就笑不出来了。

皇帝坐镇洛阳，调朔方、河东强兵入易定，朝廷这个架势，是在宣誓要和淄青和魏博作战到底，不灭不还啊。

好在后宅终于传出了侍妾有孕的好消息，让田季安的心不禁宽了一宽，也对气走张神医的行为深感后悔。如果张神医还在，开几副方子，自己也不至于现在每天都感觉气血不足吧？

田季安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瞧这症状，该用张神医的第三副葯方了吧？

出了潼关，李诵就遇到了一件乐事，以至于把这些天的不快都给忘了。事情其实不大，就是武元衡的奏章里夹杂了这么几句话：

“自圣驾东行，士子自四方云集洛阳，虽欲寻一立锥之地亦不可得。人皆道：‘东都虽大，居处不易也。’洛阳房价，几至一日数变。”

李诵一瞧就乐了，想不到自己即使穿越，也躲不了房价暴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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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曹 州

房地产涨价的事情对于李诵而言只能是一个乐子，笑完了就算。作为一个皇帝，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其实这也要怪李诵一步到位，直接做了皇帝，对赚钱的事情缺乏敏感，这要是让他白手起家，他保准得两眼冒光，投身到房地产开发的大计中去。

车驾终于赶到了洛阳，尽管入城的时候极为低调，但是影响依然是巨大的。毕竟帝国最高统治者已经大几十年没有驾临东都洛阳了。历经兵火的洛阳以盛大的形式来欢迎皇帝的到来，许多百姓看到皇帝的车驾居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大唐，真是要中兴了！”

尽管李诵再三嘱咐不得扰民，不要发动百姓上街，到洛阳南面外郭城门定鼎门的时候，他依然震撼了。

从城外到城内，从定鼎门到天津桥到皇城正门端门，沿街十余里都是自发前来欢迎的洛阳市民。如果说长安百姓对他尊崇他还能理解觉得理所当然的话，洛阳百姓对他的欢迎让他有一种被承认的感觉。这个时候，就算洛阳百姓是抱着看大猩猩的心思来欢迎他，他也认了。

洛阳耆老摆下香案接驾，李诵突然停下了车驾，在武元衡和郑馀庆的陪同下接见了领头的几位耆老，接过耆老奉上的米酒，李诵不顾身边人担忧的目光一饮而尽。这不禁让某些混在百姓里看热闹的人后悔了：

“早知道皇帝如此好接近，就也弄个香案下毒了。”

李诵本来是打算像后世一样坐着敞篷车入洛阳，但是在陆贽和郑馀庆的坚决劝阻下，只得乖乖坐在了车上，改派随驾的莒王李纾和宋王李结沿街答谢洛阳父老。一路的场景不用再提，到了洛阳宫时，李吉甫已经在宫门守候（情节需要，我决定延续李吉甫的生命，毕竟这么个杰出人才就这么淡出历史舞台，怎么也让人很遗憾的。）

慰勉了几句后，李诵下令李吉甫和自己同乘，直到洛阳宫明堂。明堂之后就是天堂，武则天专门建了供奉佛像的地方，想到自己和李吉甫一心打算限制佛教，如今却要在佛像的注视下处理国家大事，李诵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好在想来佛祖宽宏大量，佛门弟子的言行不一也不是佛祖本意，李诵心下才稍有些安稳。

甫到洛阳宫，李诵就在武元衡陪同下前往宫城内视察各部工作情况，这也是当年当班主任落下的毛病，总是对学生不肯放心。武元衡做事，还能让他不放心吗？没什么可说的李诵转了一大圈后，呼吸了新鲜空气，也就顾不得旅途劳累，要听最新的报告了。

恭维了皇帝几句后，武元衡就开讲了。经过年后的猛攻，李愬所部已经拿下了沂州，和李听胜利会师，之后大军调头北上，经过一番“恶战”之后，拿下了兖州城，生俘郭日户以下淄青文武官员一百余人。李诵和宰相们听得都是乐呵呵的，瞧咱们大唐这军队，不但打仗打得棒，演戏也是一流啊！

武元衡眼带笑意道：

“臣以为郭日户是官军俘获的第一个刺史级淄青要员，理当押解来东都，听候陛下发落。就像那夏侯澄一样，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诵自然道“准奏”了。

边上李吉甫道：

“陛下，淄青南部四州兖海沂密朝廷已经拿下其三，正当析分，臣请陛下设兖海沂密为一镇。”

李吉甫的话正好提醒了李诵，淄青庞大，即使平定淄青也不能再让它独立成镇，也不能像对待西川一样把其中某些军州划分入其他镇，只能拆分了。当下问道：

“是谁先拿下了沂州？”

裴土自道：

“回陛下，是李听，不过——”

李诵却不等他说完，道：

“李听这小子么？海州也是他拿下的吧？三州他拿了两个，就用他做兖州刺史吧！让他再去把密州给拿了。”

陆贽提醒道：

“陛下，取金乡、兖州、沂州王智兴也颇立下大功。”

陆贽和裴土自的意思李诵很明白，李听的两位兄长，岐国公李愿和凉国公李愬都是重镇节度使，如果李听再做了节度使，李家未免有些太昌盛了，何况兖海沂密四州紧靠李愬的武宁军呢？不过李诵也知道，他们的意思与其说是为了限制李家，不如说是为了保护李家。有道是“盛极必衰”啊。

不过李诵有自己的想法，道：

“那就升王智兴为御史中丞、武宁军节度副大使。改均王李纬为鲁王，领兖海沂密节度大使，着李听加御史大夫，为副大使。众卿若无疑义，就草诏吧。”

接着扫视众人一眼，道：

“若无其他事的话，各位请各去安顿吧。朕乏了，想回宫歇息。”

皇帝既然这么说，大家自然明白这是最终决定，纷纷起身告退。唯有陆贽道：

“臣冒昧，有密事启奏陛下，请陛下恕罪。”

这不禁让李诵一愣。武元衡和裴土自都明白，陆相公要抗辩了。自打流放了一回，陆相公就很少在公共场合让皇帝难看了，不过依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老脾气。李诵无奈，只好道：

“陆相公留下说话。”

君臣二人在密室里说得是什么其他人都不知道，反正知制诰韦贯之草诏的时候任命依然是原来的任命，只是加了一道以崔群为淄青宣抚使的任命。还有一道命令是将关在长安大牢里的夏侯澄等四十七名原淄青军将领押解到洛阳来。韦贯之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谈，闷声把诏书草好请李诵和陆贽用印，然后送到门下省去了。

满眼望去，田野里是一片碧绿，树木上也都是稀疏的新绿。不过仔细看来，田野里却是杂草多，庄稼少。本该是一片生机的土地却是一片荒芜，这不禁让行走在道路两边的士兵们心疼不已。

“瞧瞧，多好的地啊！庄稼种成这个样子,这要是在俺们老家，还不得被俺爹骂死。”

“可不是吗？俺们那里哪儿有这么肥的地啊，可惜啊，尽长的荒秧子。”

“出发的时候教化参军还讲什么不要践踏农田，法曹参军也讲如有违反要军法从事，看看，这儿有农田吗？放羊倒是合适。”

“都是打仗闹的啊！”

“不得喧哗！”

眼见军中嗡嗡的声音有点大，队正不由得生起气来。训斥道：

“少说两句话，省点力气到曹州打仗吧！谁再讲话，把他嘴巴封起来，扣军饷！”

赤裸裸的威胁马上起到了效果，士兵们马上闭上了嘴巴，紧张赶路。望着远远走过来的都尉，队正很满意自己这一队的军容。

“弟兄们，瞧这么一大片土地，荒芜了多可惜啊！这都是李师道造的孽。不过等到灭了李师道，这里的土地就有人耕种了！”

教化参军站在路口，不停地对过往的军队鼓动道。士兵们觉得这个教化参军虽然说话文气了一点，讲得还是有道理的，没事的时候自己还是愿意听一听的。

“告诉百姓们，叫他们不要埋怨。眼下之所以多征民夫多收粮食是因为要和朝廷打仗。等到把朝廷的兵打退了，他们就能种自己的地了。如果这一段粮食交的多，齐王也会考虑给他们宽松一些的。可千万不要学阳谷县那帮人，苏起那厮已经被刘兵马使大得抱头鼠窜，不会有太多日子了。齐王很不喜欢阳谷县，已经说了，将来就算打退了朝廷的兵，阳谷县的钱粮也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少的，而且现在还要加钱粮。这帮反骨仔！”

坐在已经改成齐王府的原淄青节度使府政事厅的宽大胡椅里，林英懒洋洋地对手下的官员们说道。眼下林英的日子不好过，自从沂州、兖州接连被攻破，郭日户被俘的消息传到郓州后，李师道就又病倒了，而且病得极其重，具体表现就是不能听战败的消息，所以现在曹州和台前县的情况大家都瞒着李师道呢。

郭日户血战到底，战败被俘还是让李师道很是难过一阵子的。起码他现在觉得郭日户是忠于他的。现在每日里李师道都长吁短叹，完全失去了刚扯旗时的锐气。濮阳被围，考城失守，鱼台失守，金乡失守，沭阳失守，海州失守，曲阜失守，沂州失守，兖州失守，半年时间十二州已经丢了三分之一还多。王兴兵败被杀，夏侯澄兵败被俘，士兵已经损失了三四万。开战以来除了在平阴击败五十二军外，几乎就没有好消息报上来。半年了，这仗越打越没有信心。李师道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从高沐、李公度、郭日户们的意见了。

不但李师道后悔，军中也是怨言丛生。别驾报告说，军中往往有人言：

“高沐、李公度、郭日户是忠臣，尽心尽力为齐王考虑；李文会、林英、王再升是奸臣，只为了自己能升官发财，置齐王于不忠不义，置我们于死地。”

李师道甚至开始相信士兵们的话有道理了，打算把郭日户调回来，只可惜刚动了这个心思，郭日户就被俘虏了，李师道真的相信郭日户是忠臣了，如果不是忠臣，他犯得着吗？所以李师道很是掉下了几滴眼泪，给郭日户家的金钱比王兴和夏侯澄家加起来都要多，还下令把李公度给调回来。李文会背地里说如果不是和田季安约好称王，李师道都打算投降了。

林英相信如果让李师道知道真实的形势李师道是肯定会投降的，李公度的回归也给他和李文会还有王再升施加了极大的压力，三人在一起合计后都觉得自己得做出点什么来，于是林英就决定催夫催粮了。

说实话，也是不催不行了。南部四州失陷了三个，还有一个密州在苟延残喘，朝不保夕，腹地的淄青齐登莱五州也被这次苏起造反闹腾地不轻，如果官军再派一支偏师出泰山北上，这五州也就不能指望了。而且背后还有程权在虎视眈眈。剩下的郓州、曹州、濮州三州要抵挡来自李光颜、王沛、李愬三路十数万大军的围攻，士兵士气低落，濮阳被围，曹州被围，是稍有不慎就会兵围郓州的局面啊。把都知衙内兵马使刘悟召回来合计，刘悟两手一摊，要夫要粮，不满足他能行吗？官军昨日已经攻上曹州的城头了!

“杀！”

城头上的战斗渐渐又要结束了，靠近城墙的官军被城头密集的箭雨、滚烫的火油、滚石檑木给逼退了回来，眼看登上城头的战士就要被叛军消灭，身边的将领看着王沛，道：

“都知兵马使大人！”

王沛心里喟叹一声，只得咬牙道：

“鸣金！”

将领们松了一口气。随着锣声的响起，一架架小型床弩被推进到了曹州瓮城外，粗大的箭支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射向城头攒集的淄青兵，往往一箭能射倒好几个人。在城墙上的官军都尉不甘心地宰了一个淄青军官后，最后顺着云梯滑了下来。

城下，到处都是熊熊的烈火，和杂乱无章的官军尸体，也有少数从城墙下摔下的淄青军的尸体。淄青军在城上又欢呼了起来，这让宣武军将士们分外羞愧。王沛也觉得很憋屈。

这要是忠武军早就打上去了，可是宣武军他得掂量着指挥，不能伤亡太大。自己毕竟是外来的统帅啊。

“禀告都知兵马使，侯兵马使派人来问您要不要他们五十二军来接替咱们攻城？”

来报告的军官话语虽然是轻轻的，却已经把王沛的怒火点燃了。宣武军将领士兵们也面露忿忿之色。

最后看了一眼曹州城，看着曹州守军把云梯钩上城去，看着城下的处处明火，王沛怒喝道：

“去告诉侯兵马使，不用！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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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说不得

“曹州！”

李诵点着沙盘上的红圈圈说道。

“曹州一破，郓州就直接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李诵背后的地图上，两股硕大的红色箭头指向郓州，不过箭头的尖端一个停在了曹州，一个停在了台前。另外还有两个小股红色箭头，一股指向密州，这是李听所部，一股指向泰山，这是王智兴所部。

“应当着令李愬留下李听和王智兴部作为偏师，自己率主力三军会合王沛猛攻曹州。”

“这个王沛，朕把两万宣武军交给他，除了打考城，到现在一点亮点都没有。还有李光颜，早就告诉他要尽早解决濮阳问题了，还是磨磨蹭蹭，结果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徒耗钱粮。这些藩镇将领大都唯利是图反复无常，早先他李光颜兵多势大，所以人家向他乞和。现在田季安造反，形势生变，人家随时有可能在他背后动刀子。这个李光颜，在这一点上确实不如高崇文，高崇文是最见不得这些墙头草的。邢泚不是被高崇文给杀了吗？”

看到沙盘，李诵就变得有些絮叨了。见陆贽不说话，李诵才醒悟过来，自己是压力太大了。自己压力大，手下这些将相的压力何尝不大呢？自己说得本来是实情，可是在手下听起来可能就会像是抱怨了，如果再被有心人利用，那就会造成君臣离心，让前线将士心寒了。马上收口道：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王沛毕竟是新去，以外将统悍兵，将士不会出死力。他也不容易。至于李光颜，这样吧，陆相公，你看派大臣前去劳军如何？”

果然这下陆贽说话了：

“陛下体恤下臣，关爱士卒，是苍生之福。臣想前线将士一定会感恩戴德，奋力向前的。如果陛下想要犒赏三军，臣想还是让郑敬陪同莒王殿下去吧。”

李诵道：

“准。可先下一道诏书，准王沛和李光颜歇息三天。王沛这边给他多两天，缓缓。这么一支强军可不能一仗打不下来就一蹶不振了。再给李愬下一道诏书，让他在曹州二十里外扎营，可以打仗，但是不准抢了王沛的戏份。爱卿可先去计算一下要犒赏的财物。”

户部员外郎郑敬四年多前巡视江淮旱情，深得民心，吏部考评也是上上，这样的干才李诵自然是准的了。至于不让李愬抢王沛的戏份，估计王沛和宣武军将士知道了肯定会感激涕零的。原因无他，这是对他们男人军人身份的尊重。谁说尊重不是一种惩罚呢？陆贽因此笑道：

“陛下明见。”

“着莒王和郑敬他们明日入明宫见驾吧。”

李诵道。陆贽拱手弯腰，缓步退出殿去。留下李诵一个人，对着香炉里的袅袅青烟发呆：

“吴赐友他们几个，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现在怎么样了呢？”

风尘仆仆赶来的南面将士依次进入了五十二军前边的营地。本来扎营的时候是侯惟清在左，郦定进在中，李元奕在右，面河下寨，现在李愬统统把他们放到了后面，率领五十五军和近卫军渡河扎营。郦定进、李元奕和侯惟清气不过，跑去质问，李愬道：

“谁让你们来了这么长时间，连曹州的边都没摸到的？”

侯惟清道：

“大帅，这责任不在郦大将军和末将身上。实在是宣武都知兵马使王将军只让我军侧援扫清两翼，不让我军攻城。我军后来是客，不能打了王将军面子啊。”

李愬脸依然冷冷的，道：

“本帅可不管你什么原因，丢了我南面诸军面子本帅就不答应。”

三将只好悻悻出了帅帐。掌书记郑澥忍住笑，从帐中跟了出去。

郦定进等三人正满肚子不痛快地往河对岸走，看着辎重营的士兵正在河上架新的浮桥。这时候，连营中将士的喧闹声三将都听得不痛快了。侯惟清摸着下巴，道：

“不对啊。大帅平时不是这么个脾气啊。”

正纳闷着，看见郑澥急匆匆地从边上走过，边走还边说：

“三位将军，郑某有要事在身，失礼失礼了。”

见郑澥依然急匆匆往前走，侯惟清忙上前一把拉住，道：

“郑书记且慢走，耽搁你些儿时间。”

郑澥口中只道“下官还有事呢”，却走不动。郦定进道：

“你有事自然会让你忙的，你只要告诉我们李大帅为何今天生这么大气，我们就放你走。”

郑澥见挣不脱，只好道：

“那可说好了，说完就放我走——这事情本来大帅不让说的，可是谁让是你们三位呢——今天大帅不为别的，只为皇上下了一道诏书，要我军在宣武军后十里扎营，不准越过宣武军军营去打仗，所以大帅气不过。好了，说完了，下官走了。”

却又被侯惟清拉住，道：

“再问一个，为什么皇上下这道诏书？没道理啊！”

郑澥道：

“皇上的心意，这下官怎么知道？您三位也——好吧，就告诉你们吧，不过这消息不一定可靠。下官可是听说了，皇上是想让宣武军立这一大功。我估计着一定是大帅以为三位将军在曹州这段时间里没有积极配合宣武军，导致皇上认为咱们南面诸军不能配合友军协同作战，所以才下了这道旨意。要知道，皇上可是一直强调诸军协同的。”

李元奕：

“嗳，这是什么个道理，是他王沛不让咱们帮忙的，你以为咱们这几万人侯在后面看他们乐意的啊。这么多天只是扫荡了周围的县城、栅垒，爷们心里正憋着呢。说真的，孙子才像李大帅那么想呢！”

话刚出口，见郑澥面色不悦，就知道口误了，忙陪着笑脸对郑澥道：

“郑大人，哥哥我刚刚不是故意冒犯大帅，你可千万帮忙遮掩着些。”

郑澥见李元奕这个样子，心里暗叹：

“永贞年间就是兵马使，现在还是兵马使，怪不得。”

见他可怜，道：

“郑某自然不会对大帅说这些的。可是大帅心里不痛快，三位将军也得弄出点让大帅看得欢快的功劳来啊。”

郦定进道：

“郑大人，你道我们不想么？可是皇上都有令不让我们出战了，咱们该怎么办呢？”

郑澥道：

“咳，三位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啊。皇上的诏书上可是说了，不准咱们越过宣武军营去打仗，皇上还有说别的吗？再说，皇上是不让李大帅去，其他可没明说。”

郦定进一拍脑门，道：

“哦~~郑书记的意思是——”

郑澥止住郦定进道：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下官担当不起，这是三位将军自己悟出来的，跟下官没关系。”

三人忙道：

“对对对，是咱们三个悟出来的，跟郑大人您没关系。得了，郑大人，您忙，改天请您喝酒。”

郑澥道：

“好说，好说。三位，再会！”

说罢，拱手去了。三大将也就急急忙忙回军营去了。

郑澥晃了一圈，回到帅帐，对李愬道：

“大帅，成了。”

李愬的脸上早已经露出了笑意，哪里还有刚刚冷冰冰的样子。道：

“辛苦你了。”

郑澥道：

“大帅，只是这样做固然是钻准了诏书的空子，但是将来皇上知道了，不会怪罪我们吗？”

李愬道：

“这个你就不懂了。你可知道，这诏书是陆相公亲自草拟的。什么诏书要陆相公亲自动手呢？陆相公历来是大手笔，怎么会留这么个空子给本帅钻呢？以宣武军战力，足以攻城，却不足以聚歼残寇，朝廷会眼睁睁看着我军八万人围一座两三万人的城池却让敌军逃散大半吗？这两三万人可大半是淄青精锐啊！这两三万的后面，还有万余人的预备队呢。”

郑澥一脸的恍然大悟，道：

“大帅的意思是，这是皇上想激励宣武将士士气，又——”

李愬呵呵笑道：

“说不得，说不得，这可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二人正说着，李贺在帐外求见。进来后，李贺先对李愬行了一礼，又对郑澥行了一礼，才对李愬道：

“启禀大帅，军营前面有一村夫要见大帅，士兵驱逐他却不肯离去。下官斗胆将他带入营中询问，他自称是苏起军密使，特地来求见大帅。下官不敢自作主张，请大帅定夺。”

“苏起义军，”李愬愣了一会，才在郑澥提醒下想了起来，道：

“就是皇上让我们接洽的那伙子农夫？”

郑澥道：

“正是。”

李愬道：

“一伙子拿着菜刀木棍的农夫也能成军么？皇上也真是太抬举他们了。平定内外能靠农夫么？要是依靠农夫，还要咱们官军做什么呢？皇上这样抬举他们，可是会坏了规矩的。这样吧，郑书记，你代表本帅去见一见这个农夫吧，先验验真假。如果他有什么要求，比如军器什么的，就拣军中缴获的破损的给他们一些吧。永贞刀之类千万不能给。另外，多问问地理形势，如果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就给他赏个队正。”

郑澥道：

“大帅高见，下官这就去见那农夫。”

李贺眨巴眨巴眼睛，没有说什么，引着郑澥去了。

那农夫果然没有说出什么来，郑澥也就懒洋洋地应付了那农夫。安慰了几句后，便让李贺把那农夫安顿下来，明天打发他走。

谁也不知道，第二天出了军营的时候，那农夫等四周没有人了，嘀咕道：

“呸，什么官军，和李师道一样瞧不起我们。若不是我们把五州搅得鸡犬不宁，能有你们的风光么？爷爷我有淄青的军情，就是不告诉你，由着你们死多少人吧！”

其时，那农夫衣服里正揣着两吊钱，钱上还带着李贺的体温。军中都用宝钞，这是李贺特地换来的，望着李贺在晨风中单薄的身影，农夫想道：

“这李官儿倒是个好人，也过过苦日子，不是瞧不起俺们苦哈哈的人。可惜啊！俺还是跟苏大哥说，另寻出路吧。”

不出李愬所料，这边营寨刚扎好，那边王沛就赶到了。王沛不但来了，还带来了丰厚的礼物。所以李愬也就召集全军将领隆重地欢迎王沛了。

尽管李愬摆起了隆重的仪仗来欢迎王沛，不过王沛却明显感觉到来自南面诸军将领目光里的压力。皇帝的旨意既让宣武军上下感激涕零，也让全军上下倍感压力啊。王沛知道，为了打好这一仗，他必须把姿态放低些。

“末将王沛参见凉公！末将不知凉公赶到，迎接来迟，请凉公恕罪。”

一见到李愬，王沛就迎上去，正式地行了个军礼。李愬却笑着拉住王沛道：

“王将军客气了。”接着朝向诸将道：

“各位将军，这位就是在小溵河之战中先是突破敌阵，后来又救了太子大驾，立下殊勋的宣武军都知兵马使、宛丘县伯王沛王将军。”

这一番介绍马上让人不少人眼中冒出嫉妒羡慕的光芒。既然主帅隆重介绍了，众将领少不得客气些。后来的武宁军众将对王沛倒是没什么。先来的三军将领就有些眉毛不对眉毛，眼睛不对眼睛了。王沛倒也不在意。

入账分宾主坐定，王沛就开门见山道：

“凉公，郦大将军，李大将军，各位，王某此次登门拜访，一是为了欢迎各位，和各位熟识一下，二是为了和各位商议如何打好曹州这一仗，不负皇上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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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下血本

弥漫的晨雾飘荡在山峦上，平原上，河流上，飘荡在城池上。晨风渐渐吹散了雾气，如同鸡蛋黄一般的太阳底下，密密麻麻的士兵立于雾中，等待战鼓擂响的那一刻。军旗如同萌生死志般低垂着不肯飘动起来。一场人类之间的自相残杀即将拉开帷幕，太阳叹了口气，又钻入了云中。

曹州城上，从守将到士兵，即使是最凶悍的人也都是心情沉重，瞧城下这架势，今天是要势在必得了。这是一场恶战哪！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天，一是想估算时间，另外也是想多看几眼。谁知道今天之后还能不能看到呢？

城下的宣武军将士肃立当地。每个将领的耳朵里都回荡着王沛的怒吼，每个士兵的耳朵里都回荡着都尉的怒吼：

“你们是男人，是裤裆里吊着两个球的男人！”

“咱们围城两三个月，没有把曹州打下来，皇上不但不怪罪，还派了莒王殿下前来犒劳我们，给我们休养，给我们牛羊钱粮。还不准南面各军抢我们的功劳。皇上这是把我们当男人，相信我们能把曹州打下来。我们能让别人笑话我们不是男人吗？”

“本兵马使去李大帅那里，说实话，臊得头都没好意思抬。这曹州咱们要是打不下来，咱们这几万人还能抬头挺胸，在军营里混吗？”

“他们是有神兵利器，可是他们的神兵利器是怎么来的？是他们的战功换来的！咱们宣武军只要拿下曹州，凉国公说了，他立即向兵部发文书，为咱们求神器。不过大家都是刀口上舔血杀过来的，都清楚，那玩意管得了多大用处呢？战场上最需要的是爷们！”

“把你们的永贞刀磨快，把你们的永贞枪磨尖！”

“跟着我王沛一道，杀上曹州！”

“杀！”

“杀！”

“杀！”

上万名宣武军将士的呼喊撼动山岳，惊得飞过的鸟儿一声冷汗，赶紧爬高绕路走了。

“王沛此战一定能拿下曹州，但是能否全歼守敌，就要看诸位的了。”

立马高岗之上，望着曹州方向，听着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呐喊，李愬淡淡地对诸将说道。在他身后，是一万余正在悄悄开进的养精蓄锐多日的南面诸军精锐。郑澥道：

“大帅放心，郦、李、侯三将定不会让大帅失望的。”

李愬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说道：

“曹州拿下之后，宣武军和郦、李、侯三军休整，其他两军马上直扑郓州。不知道陈国公那边到时候是否能赶到呢。”

“臣李光颜恭送莒王殿下！”

“恭送裴相公。”

土城外，李光颜率领田华、宋朝等诸将正在礼送前来宣慰的莒王和郑敬以及陪同而来的裴度一行。

等莒王一行先走上了车马后，裴度悄悄对李光颜说道：

“陈公，濮阳问题得早日解决啊！魏博那边闹腾挺凶的，皇上想抽手对付魏博啊。”

李光颜拱手道：

“多谢裴相公，李某理会得。这就回营召集众将会议，商议濮阳问题。”

不用裴度说，李光颜也知道得加紧解决濮阳问题了。要知道，宣武军本来是划归他指挥的，现在名义上宣武军还是他指挥，可是实际上呢？李愬已经率领六万大军驻扎在曹州城下以为宣武后援了。李光颜不能埋怨皇帝，也不能埋怨人家李愬，实在是他自己腾不出手啊。现在田季安造反，朝廷的压力更大了。淄青确实要尽早解决。

“待本帅修书信一封，送于城内。本帅想，崔承度不是没有见识没有担当的人吧？”

李光颜似是在问自己身边的将领，又似在自言自语。

“嗖！”

站在城头的淄青军官习惯性地把脑袋一偏，一支羽箭就从耳边穿了过去，钉在后面的城楼门上。

“每次都是这么玩，当老子靶子呢！”

军官嘴里嘟囔着，手里却一点也不慢，把箭拔下来，看了看上面是封信，就吩咐手下人继续站岗，自己飞也似地奔下城楼去寻崔承度了。

崔承度拿到信，吩咐赏了这个军官后，就马上把信拆开看了起来。在他的手边，是另一道信函。

不但李光颜难过，濮阳城内憋得也甚是难过。困守孤城，不战不降不走不和毕竟不是个办法。城外李光颜正召集众将商议的时候，城内也正在商议该怎么办。看完信的崔承度正打算召集城中诸将议事，手下的亲兵就进来报告道：

“将军，郭将军他们求见。”

崔承度刚进入刺史府的议事堂，七嘴八舌的声音就把他淹没了。

“崔将军，我军困守濮阳已经快半年了，就这么闷着，不是个事情啊！”

“是啊，崔将军，俺们的粮草也是快要消耗完了。您得给拿个主意啊。”

“是啊，是战是降，不能这么耗着。”

将领们七嘴八舌，崔承度不急不躁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冷眼旁观。众将还在鼓噪，崔承度瞧来瞧去，吵吵嚷嚷的只是那几个人，就一拍桌子，道：

“够了，你们以为崔某愿意像老鼠一样躲在城里吗？崔某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大家的身家性命着想。当初各位也是同意了崔某的计划的，现在怎么了，时间长了，胆子长出来了，敢去和李光颜对垒了吗？”

崔承度这么一狠，众将反倒不敢说话了。崔承度冷冷地看着众将，道：

“莫以为崔某不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打得什么主意，不过是听说有人溜进城来，告诉他田季安也反了，他就觉得跟着李师道还能过自在日子罢了。哼，李师道龌龊小人，反复无常，志大才疏，你们以为有了田季安帮忙，他就能守住郓州么？做梦吧，实话告诉你们，朝廷已经夺取了南部四州，大军正在会攻曹州。而田季安那边，朝廷已经委任范希朝相公为总统，统帅十余万大军围攻魏博六州，你们以为有了田季安长久得了么？”

“我崔承度把大家当兄弟，所以甘愿背负背主求荣的骂名为大家求一条生路。可是你们各位呢？”

崔承度威严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见无人敢应声，才满意地说道：

“其实即使今天你们不来，某也会请你们来的。今日郓州给本将军发了一封书信来，催促我军后日出城主动攻击官军。许诺道到时候必然会有大军接应，里应外合，一举击破官军。刚刚陈国公也给本将军捎来一封书信，信里面说道，只要我濮阳投降，他保证向皇上保举我等为主动归顺朝廷，职爵照旧。也保证不让我军与淄青军为敌，力保我等家人安全。何去何从，各位将军以为呢？有话只管说，某在军中多年，各位应当知道，本将军决不会因为你我意见不同就怎么你的。”

这倒是实情。一位年轻的将军起身道：

“启禀崔兵马使，末将以为不能听郓州的。想那林英丢了海州依然回郓州做他的判官，而夏侯澄夏侯兵马使不过是丢了考城一座城池，郓州就褫夺了他的官职，把他投闲置散。等到李光颜兵进台前，才又想起夏侯兵马使来，结果夏侯兵马使敌情不明，仓促应战出战，以至于兵败被俘。郓州此番叫我军出战，若是大军来还罢了，若是不来，我军岂不是两面不讨好？眼下粮草将断，得罪了官军不是好相与的。末将以为实在无路可走，不如投降官军。末将可是听说了，李光颜大将军在平蔡州的时候，就曾力保郾城文武官员，这样的人末将信得过。末将愿意反正。”

另一位将领也起身道：

“两相计较，末将也愿意投降。只是千万要陈国公保证，不让我军去反戈相向，会害了我等家小的，要是那样末将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反正的。”

一时间将领们吩咐表态，愿意归降占了大部，微笑浮上了崔承度的面庞。

“有敌无我，杀！”

教化参军的对敌宣讲对己鼓动完毕后，王沛立于望台上，手中令旗一挥，一名校尉就带着自己的一营人高喊着冲了出去，在他们左右各是一营人，推着床弩、楼车，抬着云梯，高喊着冲了上去。都尉自己率领一营人作为后援，紧随其后。

“四营兵，三千人！王沛这是下血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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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打破曹州，一个不留！

不过出乎曹州城上意料的是，这三千步兵刚刚推进到城上弓箭射程外的时候，就突然停止了前进，前排的士兵把巨盾竖起。城上想当然的以为官军是想借着巨盾的掩护逼近瓮城，箭雨马上就招呼了下来。

“噗噗”“噗噗”的箭雨打在巨盾上，如同挠痒痒一样。巨盾后面的士兵担心地从后面看了眼盾牌，又放心的握紧了盾牌，只是没想到一声奇异的声音传来，洞穿了牌面，穿进了他的腹部。前面的士兵摇摇晃晃倒了下去，后面的士兵连忙接了上来。

似乎停留只是为了承受这一阵箭雨似的，就在城上渐渐要觉得不耐烦，打算要停止消耗箭支的时候，巨盾开始朝前动了。

“姥姥的，老子还以为你们都死绝了呢！”

瓮城上的守将吐了口唾沫，道：

“上！”

又是一排弓箭手居高临下俯射。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拨官军只前进了十几步就又停了下来。等到箭雨变得稀疏的时候，才又往前推进。如是者两次，城上的守将才反应过来。

“姥姥，这不但是要消耗俺的箭支，还是要消耗俺们弓箭手的体力啊！”

望着已经脱力退到背后的弓箭手，守将吸了口冷气道：

“孙子养的，这天的仗打得可不厚道——传我命令，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放这帮龟孙近点再射死他姥姥的！准备好滚石檑木，还有火油。通知骑兵准备出城杀散敌军。”

密密麻麻的官军推进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城上甚至可以看到楼车在一颠一颠的往瓮城跑过来，还可以看到跟在楼车后面的撞城车。守将深呼吸，大声道：

“放！”

官军阵中传出了狮吼般的口令！似乎憋屈了很久似的。

“呼”

“呼”

“呼”

在冲城的官军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十余架床弩一字排开。巨大的箭支从床弩上发射出来，夹着钝钝的声响，向曹州瓮城上飞去，瓮城上一片混乱，士兵们纷纷找地方躲闪，有闪的慢的就被粗大的箭支射中，冲得飞了起来，钉到城墙上，有的就被巨大的冲劲冲出了墙外，发出一声惨叫，摔了下去，留下一蓬血雨喷在战友身上，墙体上。

“放！”

又是一排箭支从床弩上被发射了出来，这一次还伴随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二十几架抛石机在调试好后迅速地展现了自己的威力。一块巨大的石块甚至把翁城上的垛口给砸了一角下来。床弩带来的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震慑，而密集的石块就带来了许多的杀伤了，甚至连守军竖起的巨大木盾都被石块砸瘪。痛苦的叫声接二连三地从城上各处响起。

紧接着，官军的强弓也开始发挥了威力，三千军中的后半部分停在原地，脱离了大队，分成数排站立。上千名弓箭手立于城下，利用官军的弓箭射程远的优势，开始大量消耗弓箭。在他们背后左右，还有两个营好整以暇的弓箭手。

密集的箭雨弥补了床弩和投石机的空隙，压得城上的守军抬不起头来，哪里还能放出箭来。有些胆大的刚把身子探出来，就同时被几支箭射中，摔下城去。守将只能躲在城垛后，从射孔里偷偷摸摸地射出些箭去，还得提防被城下漫射的箭支碰到。王沛在望台上又举起了一面的令旗。望台下的传令兵马上催马向前跑去。

又是一营坐在地上休息的官军纷纷起身，举起木盾，随着敲响的隆隆战鼓开始向瓮城逼近。一直到床弩后才停下来。走在队伍前列的，还是楼车。这明显是预备前面攻城不利后增援的部队。

趁着守军被压制的时机，冲城的士兵们已经推进到了瓮城下。护城河早已经在连日大战中被填平了，就算没有被填平，新式的楼车下面也可以伸出两块板搭着楼车过河。一部分士兵立在护城河边仰射。躲在楼车底下的士兵们开始爬上箱顶，冒着敌我双方的箭支架楼车上的梯子。城上的守军冒着箭雨拼命推着云梯，阻止梯子靠上城头，但是终于没有成功，梯子结实地靠在了城墙上。

远望的将领们都是心里一轻松。虽然都知道靠上城头仅仅是开始。城下的士兵也是，却来不及欢呼，就有士兵从楼车下顺着云梯爬了上来。

边上，又一架云梯靠在了翁城上。紧接着，又是一架，一个又一个士兵从楼车里钻出来，往城上爬去。

“出来，出来！”

城上的军官们疯狂地用脚踢，用刀背砸，驱赶着躲在城垛后的士兵钻出来防守。

“快点，不然老子杀了你！”

一名军官恶狠狠地用刀指着一名士兵说，士兵战战兢兢的从垛口后钻出来，被一支刚好射到的狼牙箭贯体而过。军官趁着这个时机，躲到这个士兵的尸体后，挥舞着军刀磕飞了几支已经没有了劲道的箭，第一个钻了出来。一个又一个士兵钻了出来，前面的士兵持着盾牌，后面的士兵往下射冷箭。不过城下的箭支马上就朝站了人的垛口集中起来。

沉寂已久的床弩也射出了最后一拨箭，穿过了好几串守军的同时，有一支箭射的低了些，射到了瓮城垛口下，将一名正在奋力攀爬的官军的头盔射得钉在了瓮城城墙上。士兵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回过神来刚往上一爬，就摇摇晃晃栽了下来，洒下了一地的脑浆和鲜血。

城头上，淄青军士兵们正觑着空子往外抛青砖石块。不少官军被砸得满脸鲜血，瓢开肉绽。

攻城方阵的后面，新的弓箭手营已经在左右两侧站住了位置，眼见自己的战友即将攻上城头，中间的第一轮弓箭手们从两侧绕回本阵休息，把位置让给后上来的弓箭手。来自强弓的压力陡然轻了许多，城上的守军都觉得送了一口气。虽然两侧的箭雨依然保持密集的姿态，但是守将还是大喝一声：

“上！”

淄青军士兵们抓住时机纷纷从隐蔽处钻出来，虽然仍然不时有人被乱箭射中，但是总比跑不出来强。只是，已经晚了。

眼看第一个官军就要爬了上来，躲在垛口后的淄青军士兵手中紧紧握住了刀。

“当”的一声响，一个头盔出现在淄青军士兵们面前，两三把刀同时剁了上去，甚至互相剁到了一起，只是光看到头盔转，没看到血在流。接着，一片阴影从淄青军士兵头上压了下来。

“去死吧！”

一名身着盔甲却没有头盔的官军狞笑着挥刀斩落了一名淄青军士兵的头颅，又一脚踹翻了另一名淄青军士兵，将刀抛出，掷向一名举着手弩对着他的淄青士兵，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又抽出一把刀来，切到了向自己挥刀杀来的淄青军官的肚皮上。一个人就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在他身后，一个又一个官军士兵跳上了曹州城头。两名士兵迅速站到先上来的这个人，组成一个三人小阵，迎着扑上来的淄青军杀去。

随着官军攻上这个垛口，官军的箭雨自然地就转到了其他还没有攻上去的垛口。

“兄弟，看你们自己的了！”

弓箭手们微微调整了方向，默默说道。

“这人是谁？”

城下指挥的都尉问道。身边的亲兵回答道：

“效死营伙长张兴。”

“好！相扑老赢的那个么？他要是能活下来我保举他做队正！”

城头上，张兴三人组已经站住了地势，挡着赶过来的淄青士兵寸步不让。一寸长一寸凶，张兴架着一把长刀的时候，一杆长枪从人缝中递了过来，刺中了张兴的大腿，张兴大喝一声，双目圆睁，人猛地跳起来，利刃从长刀手的脖颈上划过。又是一把长枪刺中了张兴的肩头，被张兴身后的士兵切断了枪头。

又一个士兵从垛口爬了上来。在他身后，是一名长枪手。

又一个垛口有士兵爬了上来。

张兴背靠着垛口，用一条腿支撑着身体，一手持刀和淄青军对杀着，他带上来的一伙人已经控制了两个垛口，但是也死了三个弟兄了。

另一伙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爬了上来，队正跟在后面。这一次先上来的是长枪手，爬上来后迅速自觉地加入到战团中去，堵住了即将被淄青军杀破的防线。张兴的一伙人只剩下五个了，个个带彩。

“来两个使长枪的，跟我向左！”

两名同样带彩的士兵迅速跟了过来，一左一右护住张兴向另一个垛口杀去。

校尉带着第三伙人也登上了城头。张兴这一伙只剩下三个人了，他们在他们登城的垛口的左边的第三个垛口处和淄青军厮杀，接应了这个垛口被压制住的战友们。这一个垛口拿下了，一伙又一伙的士兵登上了城头，从张兴们的后面杀到前面去。张兴这才斜靠着城垛，乘机歇一歇，和他的一伙里剩下的另外一个人互相包扎伤口。同伙从城上抓起一把细土按在张兴的伤口上，又从一名淄青兵的尸体上撕下一块布来帮张兴绑住伤口。

“咦，这块布上倒是绣着花哩！”

张兴看着那块颜色变得很黑的布，惊奇地说道。在他身边，一伙士兵依次登上了城头，正自觉地往人最多的地方赶去，只有几个人稍稍瞥了坐在地上的张兴他们一眼。

越来越多的垛口被官军控制，越来越多的官军爬上了瓮城。相邻的几个垛口互相靠近，连到了一起。士兵们留出中间，在各自校尉的指挥下向两边突进，和淄青军士兵绞杀在一起。城下，躲在后面许久的撞城车开始工作了。士兵们使劲和着同一的拍子推动撞城车，一下又一下，装得城门振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城门内，淄青军士兵拼死用各种工具抵住城门，却被撞城车的巨大冲击力撞得人都在跟着城门抖动。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瓮城城门之上建着一座碉楼，疯狂地向这边杀来的官军压迫得城上无法对城门守军提供有效的支援。听着城下传来的巨大撞击声，淄青军瓮城守将的心揪紧了！

老子为了守住瓮城花了多少心思，已经连续守了这么久，难道今天就守不住了吗？那么多的花样还没有用上呢！

望着碉楼上正在锅中翻滚的火油，守将的眼中掠过了一丝冷厉的光，下令道：

“右队上去挡着官军！你去城上求援！”

城下的都尉望着城头越来越多的己方士兵，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命令道：

“弓箭手登城！”

百余名弓箭手迅速背着满满的箭壶往正中间的两架楼车冲去。

都尉抽出了自己的佩刀。身边的亲兵们也纷纷抽出了佩刀。

“轰！”

巨大的声响夹杂在弥漫的尘土中发散出来。城门，终于被撞开了。正奋力推着撞城车的士兵们随着巨大的惯性随着撞城车跌跌爬爬地冲进了城门，扑到在地。而守在他们身后的士兵们嗷嗷叫着杀进了城门！

“好！”

“倒！”

就在王沛为撞开城门大声叫好的时候，异变发生了。远远的，似乎城门内升起了巨大的火光。

城头上，滚烫的热油朝着奋勇冲杀进来的官军头上淋了下去，一锅接着一锅。被烫到的官军还有淄青军士兵扔掉兵刃，翻到在地，双手抱着头或者肩部，滚来滚去，发出了凄厉地惨叫。一个个火把从城上投了下去，巨大火焰迅速把在地上翻滚的人吞没了，把冲进城门的士兵堵住了。

又是一锅翻滚的火油出现在了瓮城的外墙上。狗娘养的，这是想从外面浇下来，把攻进去的弟兄们困死在里面啊！

“快退！”

“弓箭手攒射！”

“放！”

为了防止误伤而暂停的投石机又投放了起来。抛出的石块砸翻了正在倾倒火油的淄青军士兵，砸到了又一口油锅里，溅出来的油滴烫的周围的淄青士兵一片鬼哭狼嚎，可是那一锅还是泼了下来，又是烫倒了一大片慌乱的聚集在城门口的官军士兵。哭喊声又是成片响起，城下的官军们一片混乱。

在阵前的官军将领们都是心头一沉，双眼喷出火来。下了望台的王沛骑在马上望着翻滚的己方士兵，悲愤交加，仰面高呼道：

“苍天为鉴，我王沛在此立誓，若是打破曹州，管教城内军士一个不留！”

“打破曹州，一个不留！”

王沛身边，无论将领还是士兵，都振臂高呼起来，声音由王沛这一点直传到全军。由一个人的呐喊变成了上万人的呐喊。

这一刻起，王沛才真正得到了宣武军将士的认可。

曹州南城上，正在欣赏火焰的曹州守将对身边的将领道：

“我就说过，小六这孩子有些狠辣手段，瞧见了没有？”

突然耳边传来了声势浩大的“打破曹州，一个不留”的声音。守将强忍住内心的一阵狂跳，道：

“打破曹州，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

借着刚刚官军的慌乱和援兵的到来，瓮城上的淄青军发动了疯狂的反扑，压迫着已经大幅扩展的官军往后退去，官兵的伤亡越来越大，连刚刚被授命担任队正的张兴都重新站了起来，组织伤兵们上前作战。也幸亏刚刚都尉派遣上城的弓箭手们压住了阵脚，才没有一战溃败。

王沛尚且怒发冲冠，何况正靠前指挥的都尉呢？烫伤烫死的都是他的子弟兵啊！还好城门口泼下的火油泼得仓促，差不多一半是顺着城墙滚了下来的。望着满脸熏得黑黑的士兵们眼中含泪钢牙紧咬地从城门洞中跑出来，都尉也是眼中含泪，大喝道：

“是男人的跟我上，报仇！”

“报仇！”

士兵们怒吼着，跟着都尉顺着楼车攀爬上去，忘记了两边的箭雨，忘记了自己是血肉之躯。每个人的心里都只有这么两个字：

“报仇！”

王沛令旗一挥，早已就位的后备队冲了上去。

淄青军不断地给城上的官军造成伤亡，官军不断地从各个垛口涌了上来。不管是后上来的还是先上来的，不管是受伤的还是没有受伤的，每一个人都是胸中燃烧着复仇之火，死战不退。

半个时辰之后，城门口的火熄灭了，淄青军也终于支持不住了。这个叫秦裕斌的都尉率部攻

下了曹州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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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皇帝知我心

瓮城破后，官军气势如虹，势如破竹，下午的时候，官军已经攻破了曹州外城，围攻内城。王沛也率大军进入了曹州城内。一面四处派兵围剿淄青叛军，一面派出教化参军安民。

“都知兵马使大人，这就是那用火油烫杀我士兵的混蛋！请大帅发落！”

都尉秦裕斌将捆得紧紧的那瓮城守将，押到了王沛面前。那守将兀自傲然站立。被张兴一脚踹到腿弯里，跪了下来，刚想挣扎着站起来，被身后的士兵紧紧压住。身体被压住，嘴巴却没有被压住，依然嚷道：

“几日是老子运气不好，若是真刀真枪干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千万要杀了老子，不然若是老子留得性命，将来又一日老子对付你们要厉害十倍！”

被张兴一拳捶倒，怒骂道：

“直娘贼！若是真刀真枪干起来，爷我一个干你八个！还轮得到你在这里狂妄！”

王沛眼中闪过一抹欣赏的光彩。问秦裕斌道：

“秦都尉，这人是谁？”

秦裕斌道：

“回都知兵马使大人，这人叫张兴，是末将麾下效死营伙长。今日就是他第一个登上瓮城的。末将已经让他暂代了队正。”

王沛点头道：

“很好!张兴，若是打郓州你再立功，本将军便保举你做个校尉。”

张兴道：

“谢都知兵马使大人！大人，这个贼子······”

王沛挥挥手，道：

“本将军不是说过了么？打破曹州，一个不留，还来问我作甚？你们自去处置吧！”

秦裕斌：

“谢都知兵马使大人！末将这就去把他点了天灯祭奠将士们！”

一努嘴，士兵们就把这贼将揪起来往瓮城口走去。

那守将大惊，叫道：

“王沛，你好大胆子！朝廷有法令，不准滥杀投降被俘将士！王沛，你胆敢杀我！王沛~~~~”

声音甚是凄厉，王沛只当没听见，对左右道：

“为着朝廷厚待降兵降将，不准滥杀俘虏官兵，这厮们就藐视朝廷，抗拒官军么？这些混蛋，只怕是抱定了我军不会杀他这种心思的，能打就多害我军将士，不能打就投降甚至被俘留下一条命。本将军倒要让让这样的混蛋知道，杀了官军是要偿命的！让这些混蛋休要再抱这样的心思，早早归降！”

有道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恒定怕不要命的。淄青军素来骄横，可是当这位守将在城楼上被点成了天灯，数百名被俘的淄青士兵在内城前一字排开跪下，被官军齐齐斩首时，淄青守军的心理崩溃了。官军还没有进攻，曹州守军就纵火焚城，弃城而逃。曹州一破，立在曹州附近的几座栅垒也就失去了意义。淄青军纷纷放弃栅垒，向郓州方向逃窜，一早就看在那里的郦定进、李元奕、侯惟清率领的官军马上纵马驱驰，追歼逃敌。

围城三个多月后，曹州终于被攻破了。是役，官军共计阵斩淄青军兵马使以下八千余人，生俘一万三千余人。淄青军溃散逃入乡间的也有三四千人，总共只有五千多距离曹州较远的军队撤回到了郓州。

站在城头，王沛不禁感慨万千。从城下进进出出的宣武军士兵们无不用敬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统帅。

王沛实践了自己的誓言，曹州城内的淄青军一个不剩。宣武军的士兵感到，王都知兵马使和我们是一伙人。

两天之后，洛阳传来了对王沛以及宣武军官兵的嘉奖。王沛进银青光禄大夫，兼曹州刺史。宣武将士自秦裕斌以下各有封赏，并特许宣武将士在曹州歇息十日再发兵郓州。不过随嘉奖同时下达的邸报，却让王沛和宣武军几位兵马使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歇不安稳了。

邸报上赫然写着，淄青军兵马使崔承度于日前献濮阳城，随崔承度投降朝廷者有校尉以上军官八十七人，士兵两万人。李光颜兵不血刃进占濮阳，已经合全军五万人进击台前。当然在公开的露布上，是陈国公李光颜率领大军经过血战力克濮阳，敌军兵马使崔承度伤重被俘，另俘虏淄青军一万二千余人。不过濮阳已经拿下来成为全军公知的事实。全军上下都是一片欢腾。虽然说现在是和李愬的南面诸军并肩作战，但是毕竟一开始宣武军是被划归西面诸军的，内心里还是把自己当作是西面诸军。现在西面诸军连克两重镇，把前面被南面诸军盖过的风头抢了回来，不高兴才怪。

何况，拿下濮州和曹州就意味着大军即将合围郓州，淄青平叛步入最后的阶段。或许将领们不愿意这么快就没有仗打没有功劳拿，但是士兵们都愿意早点结束战争。

士兵们高兴的时候，将领们正在操心，郓州只有一个，而连同王沛这一路，指向郓州的大军有三路。平定蔡州一战打出了三个国公，数十个候伯子男。朝廷的爵位这几年不像前些年那么不值钱经常搞批发了，那些年，郡王都一抓一大把。现在这年头就没这么幸福了，大家都想给自己挣个越大越好的爵位。

“都知兵马使大人，要不您去给裴相公说说？裴相公毕竟是咱们宣武军的节度使不是？他能眼看着咱们全军打了这么久的仗没有啥功劳吗？”

力克曹州瓮城后，都尉秦裕斌觉得自己前程一片光明。这个本来话语不多的新晋都尉试探地对王沛说道。几名老资格的将领虽然对秦裕斌抢话说不满，但是望向王沛的目光里都满是期待。

“怎么着？他们都想抢功劳么？”

远在洛阳的李诵笑眯眯地对裴土自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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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投名状

“既然都想打，那就让他们都去打好了！传令下去，兵围郓州之时，李光颜、王沛、李愬、程权各负责一面。让裴度总督其事，谁先打进去朕就重赏谁。对了，那个营先打进去，朕就收哪个营进近卫军，授予‘郓州营’营旗，二位相公以为如何？”

“皇上，您圣明。”

兵锋直逼郓州，陆贽的心情明显也很好，笑眯眯地对李诵说道，一旁的裴垍也是笑眯眯的。李诵一摆手，道：

“陆相公，你且慢奉承朕圣明，朕还有个烦心的事情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裴垍道：

“陛下可是说崔承度的两万人该如何安置？”

李诵点头道：

“正是。这二万人之所以归降朝廷是形势所逼，并非出自真心，用的话朕不放心，不用的话徒耗钱粮，着实可惜。二位可有何高见？”

裴垍哑然失笑，道：

“陛下多虑了，既然投降了，哪里还有真心不真心的呢？这二万人可是不少的兵力，陛下对他们放不放心全在于他们能不能对陛下忠心。臣以为，有裴度在，这二万人必定会对陛下死心塌地。”

陆贽道：

“臣以为裴相公所言极有道理。不过陛下需要从常盈仓拨付给裴度些镇军之宝。”

李诵当时明白过来，这是要靠着裴度的怀柔手段，辅以重恩，来使得崔承度这两万降军心悦诚服，心甘情愿为朝廷效力了。

既然两位宰相都这么认为，那李诵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了。况且李诵也认为王沛杀俘的行为一旦传出，势必对朝廷的形象造成影响，通过对崔承度军的安抚，或许可以有所挽回。于是李诵又提出了崔承度部如何安置的问题。这两万心思不稳的军队放到哪里都让人睡不安稳啊。

打算回政事堂办公的陆贽和裴垍没想到李诵又提出了这个问题，只好又坐下听李诵的高见，这一听不得了，两人都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样，痒痒是满痒痒的，却又不知道哪里痒痒。

李诵的意思是整编裁减崔承度部，而后将崔承度部调往河阳，去和田季安作战。而陆贽和裴垍都对李诵的建议做出极其古怪的回应，并且表示反对。裴垍说：

“将崔军调往魏博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等郓州拿下来以后。崔承度军新投降，极容易受奸邪之徒蛊惑。如果贸然将他们派遣到异地作战，难免不会生乱，这既对淄青战局无补，也对魏博局势有损。”

李诵见两位宰相依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急道：

“朕当然知道目前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李光颜把这两万人收入自己军中，但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会拖累大军围攻郓州的战役。李师道十几万大军朕都没有放在眼里，想不到这区区两万降军倒是让朕伤透了脑筋。”

有这么多军队投降本该是好事，眼下却成了朝廷甜蜜的烦恼。让李诵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万人都处理不了，当年解放军一抓抓几万俘虏是怎么办的呢？想当年莱芜战役，可是三天抓了五万哪，因此甚至引出了陈诚“就是五万头猪三天也抓不完”的喟叹。

想到这里，李诵不禁灵机一动，姥姥的，五万俘虏都能消化，老子就不相信这两万降军拿你没办法。咱也学学伟人，来个忆苦思甜什么的，演一出唐朝版《白毛女》，再来个《三个好战士》，来个士兵写诗表衷情运动什么的。李诵越想越兴奋，不禁为自己这个伟大的发现沾沾自喜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古怪起来。刚想对陆贽、裴垍说说自己的伟大设想，却见两人跟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忙咳嗽了一声。

陆贽尴尬地笑了笑，拱手道：

“陛下，您之所以这么像，是不是因为还是对崔承度是否是真心投降不放心？”

李诵道：

“正是。”

陆贽和裴垍对望了一眼，恍然大悟，终于找到痒痒穴了。陆贽道：

“您不相信崔承度，为什么那么相信田兴呢？崔承度和李师道的关系还不像田兴和田季安那么亲近呢。”

李诵一愣，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是难道要自己告诉他们历史上田兴就是狼窝里长出的忠臣？不过好像崔承度也不是什么奸邪的人啊。见二相望着自己，忙搪塞道：

“数年前田兴作为魏博使者来朝，朕对他印象很深，所以让粮秣统计司着重收集了他的资料，知道他为人很是孝悌信义。哪里有这样的人不是忠良的人？”

裴垍道：

“陛下，崔承度也是一样的道理啊。臣曾经听粮秣统计司传回谍报说，崔承度曾经在李师道背叛之前劝说李师道，道李师道依赖诸将皆是逐利小人，朝廷一汤十饼就能把他们引过来。李师道器量狭小，崔承度尚且敢直言，足见此人不是无情无义专事谄媚之人。和陈国公立下约定之后，约束部众严守界限，足见他不是无信之人。这样的人又能深明大义，陛下为什么不相信他约束不了这两万人呢？”

陆贽接口道：

“是啊，陛下。臣想这崔承度不但能约束住部下，而且还正望眼欲穿，想着陛下能让他率军反戈李师道，给他个立功的机会哩！”

裴垍也笑道：

“确实如此。打田季安他不一定乐意，但是打淄青他是一百个愿意的。只怕全军都和他是一个心思哩。”

李诵沉吟了一会，觉得自己理不出这个头绪，问道：

“何以见得？他不是要保家小么？”

陆贽道：

“不为别的，人情如此啊！这样进一步说，他也是为了保全家小啊。崔承度身为降将，除了献城之外，寸功未立。献城时他还想着要保全自己家小，可是投降之后呢？但凡降将，最怕的就是不能取信人君，而要想取信人君，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人君知道自己已经和过去一刀两断。陛下忘了么？当年王武俊和李纳自去王号之后，讨伐河北和淮西都是分外卖力，为的就是用曾经的盟友的血洗刷自己身上曾经的反叛色彩啊！陛下再想想，眼下在军中效力的原淮西诸将是不是格外出色？”

这下轮到李诵恍然大悟了，合着这投降朝廷也是要交投名状的啊。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占领南京总统府的不就是在济南阵前起义的吴XX部队么？李诵本来抑郁的心情马上一扫而空，问道：

“果然是这个道理，这样吧，封崔承度为右羽林卫中郎将，暂领本军，归李光颜节制，随军会讨郓州。着令都尉以上将领三日后到洛阳面圣，朕当面吩咐任命，如何？”

裴垍道：

“陛下，不可操之过急，打郓州也不急在一时，还是等裴度收服了上下军心再让崔承度自己上表请征吧！”

这次李诵没有再问为什么。这是从归降到死心归降必走的程序，或者说规则，李诵明白，这个年代的规则有很多的，比如大臣告老还乡必须挽留，反复三次才可以准许，比如有什么升赏都要谢恩谦虚推让几句。不过对自己刚刚稚拙的表现，李诵觉得很难为情。李诵嘴里嘀咕着：

“如此简单，如此简单！”

陆贽知道李诵是为刚刚自己的多心而耿耿于怀，道：

“其实臣等也是受了陛下的启发。陛下前些天不是下诏押解夏侯澄等四十七名被俘将佐来洛阳，打算把他们发到军前效命么？这些将佐到了前线，想必会努力作战，报效陛下的。”

李诵见陆贽给了台阶下，连忙踩住，道：

“陆相公不说朕倒是差点要忘了这事了。这些人眼下到了哪里了？路上可曾虐待他们？”

这是兵部管的事情。裴垍道：

“回陛下，夏侯澄等四十七人已经到了洛阳，正等候朝廷分派。按着陛下的吩咐，在长安时就洗雪了他们，他们是以朝廷军官的身份上路的。一个个都对陛下感激涕零。”

这里面有拍马屁的成分，但是大部分属实。李诵和主政大臣们是要市恩给这些人，怎么会侮辱虐待他们呢？

把这些人押解到长安，然后罪过大的处置，罪过小肯悔过的由朝廷开释，这个形式是在西川、淮西之战后朝议的结果。高崇文和李愬在阵前都开释了大批敌将，不管是能开释的还是不能开释的。这样做总有为自己买好名声，市恩的嫌疑在。这些叛臣叛将往往会感激的是高崇文、李愬，而不会是朝廷皇帝。所以皇帝和朝廷里的主政大臣就会觉得很不爽，明明是否宽恕这些人决定权在自己手里，凭什么好处全让臣下拿走？即使李诵一向标榜自己是胸怀开阔的一代帝王，对高崇文和李愬也是颇有不满意之处的。所以淄青开打之前，李诵特地下诏，明确指出将领没有对被俘将领的处置权，所有被俘文武官员一律交给朝廷发落，威自朝廷威而不自私人威，恩自朝廷降而不自私人降。如果将领需要市恩的，由朝廷配合唱双簧。

这么说来王沛杀俘虏的行为也是违反了朝廷的诏令的，他不怕朝廷处罚他吗？不好意思的是，王沛确实不怕。

这里面当然也是有原因的。事实上王沛那种杀光光的将领不管是李诵还是别的皇帝都会口头谴责或者略施惩罚而暗中高兴的，这样的将领冷酷无情，不会收买人心，谁不放心呢？历史上，名声越好的大将越受猜忌，名声越差的越被信任，原因就在于此。所以王翦大肆求赏购买土地，嬴政反而对他放心，所以王沛杀俘虏的消息在坊间流传后，一般人谴责，聪明人佩服，朝廷上下却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拿几百个俘虏的性命，既使得宣武将士甘心效命，又能消除朝廷的疑心，立下大功又能自我保护，太会做生意了。这数百人，客观来说，也就是王沛作为一个地方出身的将领，一个外镇调入的将领，对朝廷，对宣武军上下的投名状。

曹州、濮阳相继被官军攻破，李师道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这不是李师道没心没肺，而是李师道根本就不知道。自从林英从海州逃归，带来一连串坏消息后，李师道就病情就沉重了，每天唉声叹气，茶饭不思，动辄责罚家人属下，偶尔却又会突然精力旺盛起来。称齐王并没有给李师道带来什么好运气。魏氏夫人和李师道身边的人对他极其担心，生怕他受不了刺激，就决定把坏消息全部屏蔽起来。李师道自从长成以来就在算计别人，结果算来算去最终被身边人算计，不知道他知道实情会有什么感想。

李师道不知道的事情，田季安却全部知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田季安比李师道幸福多了。可惜的是，这种幸福田季安消受不起。和李师道身边有太多人说话相反，田季安身边做决断的只有他一个人。淄青接连战败，郓州岌岌可危，薛平率领万人到达河阳（薛平的父亲薛嵩可是魏博的首任节度使），范希朝率领朔方、河东两镇三万精锐到达定州的消息让田季安心头越发沉闷，烦躁。就算史宪诚和何进滔接连击败河阳军和义武军的小规模攻击的消息都没让他高兴起来，甚至连王承宗前两天送来的信都被他撕扯得粉碎。张神医留下的葯方已经开始用到葯力最猛的那一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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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门下宰相的责任

“相公，朔方河东兵入境，要不要暂停集市庙会，以免客军侵扰百姓，滋乱地方？”

“嗯？”正在擦拭佩剑的张茂昭抬头看了说话的幕僚一眼，低下头继续擦拭宝剑。那幕僚继续说道：

“毕竟一下子来了三万人，又来自两镇，不好统合，万一生出事端来，咱们既不好向镇内交待，也不好像朝廷交待啊。”

张茂昭已经结束了擦拭，握住剑挽了个剑花。幕僚马屁道：

“好！”

张茂昭兴致很高，又拿这个幕僚当对手，连试了好几剑，吓得幕僚噔噔后退，不停赔笑道：

“相公好剑法，好剑法！”

张茂昭忽的收住剑，道：

“你可知道这剑的来历？”

那幕僚道：

“小人不知。”

张茂昭道：

“谅你也不知道。这剑是当年本相在长安奉诏回镇时天子所赠。剑是好剑，只是到现在未曾祭过血。若是此剑有知，只怕第一个就会饮了你的血。”

幕僚顿时满脸惶恐。张茂昭道：

“你也不用慌张，以你的资格还不够用这把剑的。本相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会怪罪你的。只是你千万要记住，易定二州是国家的二州，不是张某私人的二州；本相是朝廷的相公，不只是易定的相公。不然，本相这里迟早是容不下你的。”

幕僚战战兢兢，道：

“是，相公，小人记下了。小人知道相公忠义，只是将士们自由久了，乐于自裁，相公若是想入朝，不得不防啊！”

张茂昭道：

“这个本相心里知道。自从本相归镇以来，朝廷先后杀刘辟、杨惠琳、李琦、吴少阳、吴元济，每战必胜，如今大军已经合围郓州，李师道指日授首，这个将士们难道看不到吗？”

幕僚连连颔首。张茂昭道：

“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幕僚道：

“小人知道了。小人这就去吩咐，一切照旧，不得慢待两镇将士。”

张茂昭点头道：

“恩，你是个聪明人。另外传令下去，召集在城内的都尉以上将领随同本帅一起前去拜会范相公。”

幕僚拱手作揖下去了。张茂昭把宝剑入鞘，喝道：

“来人，给本相换戎装！”

“兴治三年三月十一日，大唐帝国义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张讳茂昭拜会了抵达本镇的检校司空、朔方节度使、同平章事、总统魏博兵马范讳希朝。宾主双方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了会谈。张茂昭首先代表义武军军民对范希朝相公以及朔方、河东两镇健儿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接着张茂昭相公说道：

“范相公是朝廷柱石，军中宿将，身经百战，德高望重。朝廷派出以范相公为统帅的两镇健儿来到义武，既是对范相公的信任和尊崇，也是对义武军信任和关爱，是给义武军提供一次和友军并肩作战的好机会。作为义武军节度使，张某在这里表个态，义武军从我以下，所有将士都会以范相公的命令为准绳，令行禁止。只要范相公有需要，义武上下一定竭尽所能，绝不推诿。请范相公和将士们放心，到了义武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希望三军将士一心一德，在圣明的皇帝陛下的光照下，在范相公的领导下，在大唐的国土上勇往直前，不负皇帝陛下的信任。”

范希朝相公首先代表客军三万将士表达了对张茂昭相公和义武军军民的感谢。他说：

“自从率领将士们到了易定之后，将士们就感到易定军民的热情，包括我本人在内，都有了到了易定就像是还在本镇的感觉。对此，本相要代表将士们向张相公和易定的父老们表示感谢。本相也在此向张相公承诺，两镇将士一定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像保护本镇的百姓一样，保护易定的父老。正如张相公所说，咱们都是大唐天子领导下的官军，理当同心协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相作为统帅，一定会以身作则，冲锋在前，论功在后，不分彼此，一视同仁。希望我英勇的大唐将士能够以大勇气和大信心，大威风和大气势，讨平叛逆，震慑宵小。”

会谈结束后，两位相公携手检阅军容，并且兴致勃勃地观看了三镇将士的演武。在将士们的要求下，两位相公施展了百步穿杨的绝技，引起了将士们的热烈欢呼。之后，检阅在两位相公带领数万将士高呼的“皇帝陛下万岁，大唐万岁”口号声中结束。三军气势如虹，我们有理由相信，不久之后，魏博方面就会有捷报传来。”

“丫的，还倒金字塔呢！够雷人的！”

李诵拿着手里的《洛闻》不由得笑骂道。《洛闻》是洛阳地区的商人办的一份报纸，也以语言通俗著称，销量很大，李诵到了洛阳后就让内侍监给自己定了一份全年的，结果还赚到了八折优惠和城东米粮店的一次摸奖机会。原文自然不是看到的这个样子，不过李诵稍稍做了些改动后就发现这语言和现代的某TV的报道差不多了。

这还是若干天前的消息，现在的官军已经压近魏博边境，开始在边境筑城了。随着两路大军到位，史宪诚和何进滔也缩了回去，加紧修葺城池，不再四出袭扰。大战将至，魏博的局势反而好像安静了许多。倒是淄青那边，依然很热闹。

在坐守青州的淄博大将聂锋的无视下，程权已经渡过了黄河，正在攻略淄青腹地。苏起义军在刘悟的打击下损失惨重，率领残军三千余人在莱州城下向程权投降。这个消息让李诵一声叹息，心里对李愬对这件事的处置很是不满。南面新授的兖州刺史、兖海沂密节度副大使李听已经拿下了密州，南线战事结束。李听也正式脱离南面招讨建制，开始转为安抚地方，自成一军，准备北上攻打登州。而王智兴自兖州出发后，一路势如破竹，虽然是偏师，进展却要比主力还快一些，眼下也已经率领大军攻抵五十二军惨败的平阴县，兵锋划过齐州，也无视了聂锋，转向鲁中重镇临淄。而李愬在会攻曹州之后，就率领主力六万人经泰山县北上齐州，淄青看似庞大的十二州除去被魏博所占的青州外，已经被朝廷攻占七州，其余的均处在朝廷大军围攻之下。

“哈哈哈哈，看似凶险无比的两镇叛乱，如今是形势大好啊！”

手里拿着王智兴、侯惟清联手逼迫淄州投降的战报，李诵心怀大开，对刚刚到任不久的李绛说道：

“爱卿自西川动身的时候，可曾想到到洛阳时已经又是一番局势？”

李绛到洛阳不过十几天，刚把门下省的事给抓起来。今天正好是他当值，所以在天宫办公。接到战报也是很高兴，不过却显得比李诵要冷静地多，这个李诵倒是不奇怪，毕竟不是自家的事情，当然不会过分热心了。不过李绛却说道：

“臣自西川动身时，有两个没想到，一个是淄青的战局进展如此迅速，另一个就是京西的局势会这么凶险。”

长安密报，吐蕃军数万人多次在边境沿线出没，不知意欲何为。李诵的兴致顿时降了下来，呼唤李绛的表字道：

“深之，难得朕今日高兴，却被你一句话给浇灭了。”

李绛躬身道：

“陛下，如果臣的话搅乱了陛下的兴致，请陛下原谅。不过陛下任命臣做门下省宰相，不是为了让臣迎合陛下的心情的，裨补阙漏是门下的责任。臣以为治生于忧危，乱生于放肆。眼下国家多事，陛下警惕，才是国家之福。眼下国家急需强兵西归，需要早日平定郓州和魏州。淄青虽然已经被打下了八州，但是其根本未失，如果将士们如同陛下一般自满，被叛军所乘，导致战事拖延，异变再起，这也不是陛下的初衷啊！”

遇到这么个主，李诵好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这皇帝当了，真是宰相要说什么就什么，一点面子都没有了。好在李诵知道李绛所言不假，自己不就是谈生意谈高兴了酒喝上头乐极生悲给弄穿越的么？当下道：

“深之所言极是。稍候就请陆相公、武相公、裴相公等人入阁会议吧。”

李绛道：

“陛下圣明，臣遵旨。”

望着李绛出去的背影，李诵叹了口气，捡起一份奏章，在“准”字上画了各圈。

那是中书省根据李吉甫的奏章制定的法令：废两都诸僧的庄田、水硙免税诸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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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无 言

内阁会议的结果是决定从山南东道和鄂西两镇抽调八千精锐到关中听用，同时把浑镐的那一军精锐留下八千在坊州，只让他带着五千人到河北去。另外经李诵提议内阁同意，决定将军器监的规模扩大四倍。长安的作坊扩大一倍，另外在洛阳再重建一个规模庞大的军器坊。

这个结果李诵觉得很无奈的，关中兵力在十万以上，沿边兵力在十八万左右，加上这一万六千人，足有二十万人，而且大多是精锐，但是战线实在太长，防不过来啊。而朝廷的兵力，投入在淄青的在程权投入战场后已经有十八万之多，在魏博的有十二万，再加上王承宗假惺惺地布置在魏博边上的三万人，也达到了十五万。连上河南诸军，内外战场加起来已经动员了五十大几万军人。

这五十几万人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人。什么是实实在在的人呢？李诵说：

“就是每一个都要粮食要军饷要衣服被褥要铠甲要兵器要战马要花费无数钱粮的人。”

这五十几万人一个月就要花掉朝廷将近百万缗。幸亏是逐次进入战争状态的，不然这仗已经打了半年多，李诵非心疼死不可。但是李诵在庆幸的同时也清醒的认识到，这五十几万人真正投入战争的还只有三十万，如果全部投入的话，只怕花费还要翻上一倍不止。为了应付这三十万军人，洛阳新开了大军器场，招募流民做事。为了应付六十万人两线作战，李诵下令把长安的军器坊扩大了一倍。

如果战争仅仅是军人的事情就好办了。为了这三十万人，朝廷已经动员了五十万民夫。淄青刚刚开战时招募的专职民夫根本不够用的。只能应付李愬和李光颜的大军，而新投入的乌重胤、程权、张茂昭、范希朝等军都需要民夫来支持。可以想象，如果西线战事再爆发，将要动员数目多么庞大的民夫。上百万的劳力不事生产，从事战争，想到这里执政陆贽就会做恶梦，皇帝李诵更会做噩梦。毕竟执政可以换，而皇帝不能换。开战之初那些制定在纸上的预案现在看起来真是有些纸上谈兵的味道了。李诵真正的感受到为什么李绛高兴不起来了。不是李绛不把国家当国家，而是太当国家了。

尽管李诵肩头担着的压力很沉重，现在大臣们却反而对李诵称颂有加。为的是李诵的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德宗时代，朝廷至多只能在保证生产的前提下支持一场二十万人规模的平定淮西的战争两年左右，要是规模再大，时间再长，从关中到江淮准得是生产衰退民怨沸腾。可是在李诵这六年多的经营下，朝廷广开财源，精简冗员，减免赋税，夯实基础，与民休息，虽然几乎每年都要打仗都有天灾，但是朝廷府库依然充盈，而且越来越充盈。仗打到现在有半年多了，依然是靠国库支撑，除了战区沿边之外，其他地方生产尤其是朝廷命脉所在的江淮几乎未受大的影响，连税率都还没有加上去。海贸的规模反而更加扩大了。这些不能不说是皇帝的圣明所至。

听到有人赞颂自己李诵当然很高兴，不过李诵现在意识到，眼下不是高兴的时候。危机就快来临了。望着沙盘上官军节节推进，李诵恨不得眼下就从郓州城下抽调两个军，三个军，四个军到关中去。可是正如李绛所说：

“淄青虽然大部丧失，但是元气未大伤。”

郓州附近集结了淄青精锐将近十万人，背后还有田季安，田季安后面还有王承宗，在前线的兵力是一个也不能往回抽调。

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李诵还是知道的。民智未开的时代，指望通过以一致对外为口号来发动舆论宣传攻势给逆臣施加压力完全不可能。只能咬咬牙把这一阵子先坚持过去了。既然不能集结大军击退外敌，那就只能尽量寻求通过政治和外交手段来避免两线作战了。如果政治外交手段依然达不到目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尽量延迟战争爆发的时间了。

“怎么着也要把边境的局势稳定到关中夏收以后。”

李诵对宰相们说道。在朝廷目前的财政压力下，谁都知道夏收意味着什么，关中夏收意味着什么。关中夏收意味着在江淮钱粮遥不可及的情况下，可以支持边境十几万大军年余。

命令发到长安后，抵达长安一个半月没有见到什么重要人物的吐蕃使者论短立藏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受人欢迎起来了。先是留守长安还未到山南东道赴任的前宰相李藩在官邸设宴款待了他，接着太常卿权德舆又被他在大街上撞到。最后太子李纯又在东宫接见了论短立藏。几件事情以后，走在长安大街上都会突然冒出个人来对他拱手道：

“哟，这不是使臣阁下么？”

从无人问津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这不禁让论短立藏有些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之余，论短立藏动起了脑筋。

前两次来长安基本上都是宰相以上面都没照，只出来个对等官员就把他打发了，这一次接二连三地凡是在长安的大人物他几乎都见到了，这让论短立藏忍不住想高歌一曲。不过作为使臣，论短立藏的眼光和智慧都是吐蕃数得着的。很快，论短立藏就明白过来，唐朝对他这么客气完全是因为东边藩镇叛乱不愿意再生边事的缘故。所以，在长安又逗留了数日后，论短立藏正式向礼部官员请求去洛阳晋谒大唐舅舅皇帝，果然得到了礼部官员的积极回应。

数次出使，终于有所收获，论短立藏不禁兴奋异常。在得到礼部官员的通知准备动身后，论短立藏马上修书两封回国，一封给赞普，一封给大论。在信中大谈特谈了自己此次出使的不容易以及所取得的进展。最后在信中建议道：

“······臣（我）此次前往洛阳，必定会取得大的收获，不但前番达成的合约可以全部推翻，臣（我）想还能为大赞普从唐谋取更多的益处。为了完成使命，请赞普（大论）驻扎重兵在河西，给唐施加压力，以为臣（我）的外力，这样想来不用耗费我吐蕃勇士的生命，就能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这两封信的内容被快马加鞭送到吐蕃的同时，还有一封同样内容的信出现在了太子的案头，接着被快马加鞭送往洛阳。李诵得到了这封信的汉文版后，长舒了一口气，对吕温道：

“爱卿，下面的就要看你的了。”

当日，李诵下诏，任命吕温为中书舍人，准备让吕温在论短立藏到洛阳后主持谈判。

兴治三年四月二十一日，在论短立藏即将抵达潼关的时候，李愬屯兵东阿。在他对面，是被他打得一路狼狈败退的淄青大将王济。李愬大军四万人，王济大军三万人。

在抵达东阿之前，李元奕奉命率本部神策第十军东进，准备配合李听会攻登州，配合程权监视青州。官军大将王智兴还在努力为彻底平定淄州而努力。王济探听得很清楚，李愬帐下现在只有本部第五十五军，郦定进部近卫第一军，侯惟清部第五十二军，以及其他各部少许兵马，号称五万，实际只有不到四万人。而且这几个月从兖州打到曹州，从曹州又一路推进到东阿，远道而来，立足未稳。

而王济虽然麾下只有三万人，却大都是在郓州养精蓄锐许久的精锐，而且有主场优势，背后有李师道和刘悟、聂锋随时可以抵达的数万精锐。王济觉得可以和李愬搏一把。

“齐王殿下，臣想即使不能击退李愬，也可以重创其军，挫其锐气。不然等李愬站住了脚跟，再想打他就很难了。那时官军四面合围，我军再想争取主动就不容易了。”

王济自信满满地对李师道建议道。已经很压抑的李师道果然精神为之一振。对王济道：

“王卿果然是大将。这个提议本王以为甚是可行。王卿可先回去东阿准备，等待本王号令。”

李师道还对王济道：

“三天之内，本王必定亲自率领八千牙兵前往东阿和爱卿并肩作战，一举击败李愬。那时本王必定重重有赏！”

王济踌躇满志地回到东阿准备去了，结果李师道的命令他足足等了五天，而且先后还等到的是三道不一样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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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无 言

内阁会议的结果是决定从山南东道和鄂西两镇抽调八千精锐到关中听用，同时把浑镐的那一军精锐留下八千在坊州，只让他带着五千人到河北去。另外经李诵提议内阁同意，决定将军器监的规模扩大四倍。长安的作坊扩大一倍，另外在洛阳再重建一个规模庞大的军器坊。

这个结果李诵觉得很无奈的，关中兵力在十万以上，沿边兵力在十八万左右，加上这一万六千人，足有二十万人，而且大多是精锐，但是战线实在太长，防不过来啊。而朝廷的兵力，投入在淄青的在程权投入战场后已经有十八万之多，在魏博的有十二万，再加上王承宗假惺惺地布置在魏博边上的三万人，也达到了十五万。连上河南诸军，内外战场加起来已经动员了五十大几万军人。

这五十几万人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人。什么是实实在在的人呢？李诵说：

“就是每一个都要粮食要军饷要衣服被褥要铠甲要兵器要战马要花费无数钱粮的人。”

这五十几万人一个月就要花掉朝廷将近百万缗。幸亏是逐次进入战争状态的，不然这仗已经打了半年多，李诵非心疼死不可。但是李诵在庆幸的同时也清醒的认识到，这五十几万人真正投入战争的还只有三十万，如果全部投入的话，只怕花费还要翻上一倍不止。为了应付这三十万军人，洛阳新开了大军器场，招募流民做事。为了应付六十万人两线作战，李诵下令把长安的军器坊扩大了一倍。

如果战争仅仅是军人的事情就好办了。为了这三十万人，朝廷已经动员了五十万民夫。淄青刚刚开战时招募的专职民夫根本不够用的。只能应付李愬和李光颜的大军，而新投入的乌重胤、程权、张茂昭、范希朝等军都需要民夫来支持。可以想象，如果西线战事再爆发，将要动员数目多么庞大的民夫。上百万的劳力不事生产，从事战争，想到这里执政陆贽就会做恶梦，皇帝李诵更会做噩梦。毕竟执政可以换，而皇帝不能换。开战之初那些制定在纸上的预案现在看起来真是有些纸上谈兵的味道了。李诵真正的感受到为什么李绛高兴不起来了。不是李绛不把国家当国家，而是太当国家了。

尽管李诵肩头担着的压力很沉重，现在大臣们却反而对李诵称颂有加。为的是李诵的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德宗时代，朝廷至多只能在保证生产的前提下支持一场二十万人规模的平定淮西的战争两年左右，要是规模再大，时间再长，从关中到江淮准得是生产衰退民怨沸腾。可是在李诵这六年多的经营下，朝廷广开财源，精简冗员，减免赋税，夯实基础，与民休息，虽然几乎每年都要打仗都有天灾，但是朝廷府库依然充盈，而且越来越充盈。仗打到现在有半年多了，依然是靠国库支撑，除了战区沿边之外，其他地方生产尤其是朝廷命脉所在的江淮几乎未受大的影响，连税率都还没有加上去。海贸的规模反而更加扩大了。这些不能不说是皇帝的圣明所至。

听到有人赞颂自己李诵当然很高兴，不过李诵现在意识到，眼下不是高兴的时候。危机就快来临了。望着沙盘上官军节节推进，李诵恨不得眼下就从郓州城下抽调两个军，三个军，四个军到关中去。可是正如李绛所说：

“淄青虽然大部丧失，但是元气未大伤。”

郓州附近集结了淄青精锐将近十万人，背后还有田季安，田季安后面还有王承宗，在前线的兵力是一个也不能往回抽调。

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李诵还是知道的。民智未开的时代，指望通过以一致对外为口号来发动舆论宣传攻势给逆臣施加压力完全不可能。只能咬咬牙把这一阵子先坚持过去了。既然不能集结大军击退外敌，那就只能尽量寻求通过政治和外交手段来避免两线作战了。如果政治外交手段依然达不到目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尽量延迟战争爆发的时间了。

“怎么着也要把边境的局势稳定到关中夏收以后。”

李诵对宰相们说道。在朝廷目前的财政压力下，谁都知道夏收意味着什么，关中夏收意味着什么。关中夏收意味着在江淮钱粮遥不可及的情况下，可以支持边境十几万大军年余。

命令发到长安后，抵达长安一个半月没有见到什么重要人物的吐蕃使者论短立藏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受人欢迎起来了。先是留守长安还未到山南东道赴任的前宰相李藩在官邸设宴款待了他，接着太常卿权德舆又被他在大街上撞到。最后太子李纯又在东宫接见了论短立藏。几件事情以后，走在长安大街上都会突然冒出个人来对他拱手道：

“哟，这不是使臣阁下么？”

从无人问津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这不禁让论短立藏有些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之余，论短立藏动起了脑筋。

前两次来长安基本上都是宰相以上面都没照，只出来个对等官员就把他打发了，这一次接二连三地凡是在长安的大人物他几乎都见到了，这让论短立藏忍不住想高歌一曲。不过作为使臣，论短立藏的眼光和智慧都是吐蕃数得着的。很快，论短立藏就明白过来，唐朝对他这么客气完全是因为东边藩镇叛乱不愿意再生边事的缘故。所以，在长安又逗留了数日后，论短立藏正式向礼部官员请求去洛阳晋谒大唐舅舅皇帝，果然得到了礼部官员的积极回应。

数次出使，终于有所收获，论短立藏不禁兴奋异常。在得到礼部官员的通知准备动身后，论短立藏马上修书两封回国，一封给赞普，一封给大论。在信中大谈特谈了自己此次出使的不容易以及所取得的进展。最后在信中建议道：

“······臣（我）此次前往洛阳，必定会取得大的收获，不但前番达成的合约可以全部推翻，臣（我）想还能为大赞普从唐谋取更多的益处。为了完成使命，请赞普（大论）驻扎重兵在河西，给唐施加压力，以为臣（我）的外力，这样想来不用耗费我吐蕃勇士的生命，就能达到我们的目的了。”

这两封信的内容被快马加鞭送到吐蕃的同时，还有一封同样内容的信出现在了太子的案头，接着被快马加鞭送往洛阳。李诵得到了这封信的汉文版后，长舒了一口气，对吕温道：

“爱卿，下面的就要看你的了。”

当日，李诵下诏，任命吕温为中书舍人，准备让吕温在论短立藏到洛阳后主持谈判。

兴治三年四月二十一日，在论短立藏即将抵达潼关的时候，李愬屯兵东阿。在他对面，是被他打得一路狼狈败退的淄青大将王济。李愬大军四万人，王济大军三万人。

在抵达东阿之前，李元奕奉命率本部神策第十军东进，准备配合李听会攻登州，配合程权监视青州。官军大将王智兴还在努力为彻底平定淄州而努力。王济探听得很清楚，李愬帐下现在只有本部第五十五军，郦定进部近卫第一军，侯惟清部第五十二军，以及其他各部少许兵马，号称五万，实际只有不到四万人。而且这几个月从兖州打到曹州，从曹州又一路推进到东阿，远道而来，立足未稳。

而王济虽然麾下只有三万人，却大都是在郓州养精蓄锐许久的精锐，而且有主场优势，背后有李师道和刘悟、聂锋随时可以抵达的数万精锐。王济觉得可以和李愬搏一把。

“齐王殿下，臣想即使不能击退李愬，也可以重创其军，挫其锐气。不然等李愬站住了脚跟，再想打他就很难了。那时官军四面合围，我军再想争取主动就不容易了。”

王济自信满满地对李师道建议道。已经很压抑的李师道果然精神为之一振。对王济道：

“王卿果然是大将。这个提议本王以为甚是可行。王卿可先回去东阿准备，等待本王号令。”

李师道还对王济道：

“三天之内，本王必定亲自率领八千牙兵前往东阿和爱卿并肩作战，一举击败李愬。那时本王必定重重有赏！”

王济踌躇满志地回到东阿准备去了，结果李师道的命令他足足等了五天，而且先后还等到的是三道不一样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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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竖子不足与谋

回到东阿之后不久，王济就收到了齐王李师道发来的命令，要他积极准备出战。这是李师道的第一道命令。王济刚完成动员，李师道的第二道命令就来了。第二道命令取消了第一道命令，要求王济据坚城固守，严禁东阿军队出战。

在李师道送走了王济之后，他果真是召集了将领们开会，准备部署东阿作战事宜的。不过他起身更衣的时候，林英跟出去，对他说道：

“殿下，您真的打算调遣大军到东阿和李愬打上一仗吗？”

李师道道：

“这个当然了。本帅已经和王将军约好了。”

林英跺脚道：

“殿下糊涂啊！”

这么激烈的表情不禁让李师道愕然。忙追问道“为何？”林英说：

“殿下，下臣是和李愬交过手的（往自己脸上贴金，和他交手的是李听），李愬属下都是唐军精锐，本人有极为擅长用兵，王济报道是四万，可是下臣估计实际上李愬起码有六万人，为了使得我军轻敌出战才作出四万人的架势罢了。我军如果贸然出战，肯定会中了李愬的圈套啊。官军多骑兵，多利器，野战哪里比得上据坚城固守呢？再说了，大帅，这一战由王济任统帅，王济如果败了，郓州四面暴露在官军兵锋之下，实在是危险之极啊。而王济万一战胜，数万将士必然对他奉若神明，那时候，齐王殿下您何以自处呢？”

一番话说得李师道惊出了一身冷汗，忙问林英该怎么办。林英说：

“一个字：守。我军有魏博做依托，固守这数座坚城，未必不能守他个一年两载。那时内部战争持续数年，外部吐蕃、回纥必定会趁虚而入。我淄青依托河北，到时候必定能转危为安。”

李师道深以为然，更衣之后回去就改换了议题，决定不出兵野战。王济刚鼓舞起来的士气迅速消散了。王济烦闷异常，接到命令后大骂道：

“小人当道，竖子不足与谋！”

不过依然遵照命令行事。毕竟出战的胜算只能是五五开，顶多六四开。在王济部下的大多数将领看来，还是固守稳当一些。结果安稳了没两天，郓州的命令就又下来了：

准备出城野战。

王济要崩溃了。将领们聚集起来后，不少人也有要崩溃的感觉。有将领试探地问王济道：

“将军，要不俺们一边准备，一边再等等，或者派人去郓州问一问？”

其他将领也纷纷赞成。于是王济只好一面命各军准备，一面派军官去郓州询问。结果这个军官是躺着回来的。在咨询上官的时候应对失当，被打了一顿板子。不过好歹探听出了真实情况。这一次李师道确实是要出兵，之所以下这个决定，是因为李公度的劝说。

原来李公度从外州回到郓州后，就听说了李师道更改军令的事情。李公度虽然是被撵出郓州又被召回来的，依然没有掩藏自己的看法，怒气冲冲地找到李师道道：

“齐王您这是想干什么？是想立即战败被官军俘虏结束您的家族在淄青六十年的统治吗？”

李师道惊讶道：

“判官何出此言呢？”

李公度道：

“朝令夕改，失信于大将战士，这难道还不是败亡的征兆吗？”

李师道诺诺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公度道：

“王将军所言极有道理。眼下郓州危急，二十万官军朝夕便到，只能险中求胜。李愬行军千里，大小数十仗，正是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可以一鼓而下。齐王听信林英谗言，首鼠两端，犹豫不决，徒令战机错失，这不是自取败亡吗？”

听李公度说完，李师道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李公度却是越说越气，连齐王都不称呼了，道：

“林英小人。先是怂恿大帅您举兵对抗朝廷，失信朝野，招致朝廷二十万大军围攻，落得如今的局面。守海州又弃城而逃，将南面屏障丢弃给李听，回来反而诬陷夏侯澄作战不利，致使夏侯澄含怒出战，没落于金堤河。又怂恿您妄称齐王，自断归路。眼下又强征民夫，搜刮粮草，搞得现在民怨沸腾，随时又能冒出又一个苏起。瞧瞧您信用的这些人，哪一个是真为您好呢？”

这话说得就未免有些重了，李师道好歹是领导不是？被李公度这么说，李师道脸上就挂不住了。怒道：

“判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判官可知眼下朝廷势大，我军只能据守坚城，以图将来西边局势变化，正如代宗皇帝和德宗皇帝年间一样，使得朝廷无力东顾，再图谋恢复。贸然出战，万一失败，郓州就危急了。”

李公度顿足道：

“这话固然是正理，可是您也曾经去过长安，您觉得当今天子是两位先帝能比的吗？天子既然敢发二十万兵打我郓州，又敢发五道兵攻打魏州，岂是一时头脑发热？他是巴不得一举解决河北呢！固守坚城，到时候大军四面围城，城内数十万人连口粮都没有，拿什么长期抵御官军？先司徒呕心沥血筚路蓝缕创下的基业毁于妇人仆役之手了！”

说罢，调头不顾而去，留下了目瞪口呆的李师道。当晚，出战的命令发到了东阿已经郓州牙兵手中。

这样的一战，在王济看来注定是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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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竖子不足与谋

回到东阿之后不久，王济就收到了齐王李师道发来的命令，要他积极准备出战。这是李师道的第一道命令。王济刚完成动员，李师道的第二道命令就来了。第二道命令取消了第一道命令，要求王济据坚城固守，严禁东阿军队出战。

在李师道送走了王济之后，他果真是召集了将领们开会，准备部署东阿作战事宜的。不过他起身更衣的时候，林英跟出去，对他说道：

“殿下，您真的打算调遣大军到东阿和李愬打上一仗吗？”

李师道道：

“这个当然了。本帅已经和王将军约好了。”

林英跺脚道：

“殿下糊涂啊！”

这么激烈的表情不禁让李师道愕然。忙追问道“为何？”林英说：

“殿下，下臣是和李愬交过手的（往自己脸上贴金，和他交手的是李听），李愬属下都是唐军精锐，本人有极为擅长用兵，王济报道是四万，可是下臣估计实际上李愬起码有六万人，为了使得我军轻敌出战才作出四万人的架势罢了。我军如果贸然出战，肯定会中了李愬的圈套啊。官军多骑兵，多利器，野战哪里比得上据坚城固守呢？再说了，大帅，这一战由王济任统帅，王济如果败了，郓州四面暴露在官军兵锋之下，实在是危险之极啊。而王济万一战胜，数万将士必然对他奉若神明，那时候，齐王殿下您何以自处呢？”

一番话说得李师道惊出了一身冷汗，忙问林英该怎么办。林英说：

“一个字：守。我军有魏博做依托，固守这数座坚城，未必不能守他个一年两载。那时内部战争持续数年，外部吐蕃、回纥必定会趁虚而入。我淄青依托河北，到时候必定能转危为安。”

李师道深以为然，更衣之后回去就改换了议题，决定不出兵野战。王济刚鼓舞起来的士气迅速消散了。王济烦闷异常，接到命令后大骂道：

“小人当道，竖子不足与谋！”

不过依然遵照命令行事。毕竟出战的胜算只能是五五开，顶多六四开。在王济部下的大多数将领看来，还是固守稳当一些。结果安稳了没两天，郓州的命令就又下来了：

准备出城野战。

王济要崩溃了。将领们聚集起来后，不少人也有要崩溃的感觉。有将领试探地问王济道：

“将军，要不俺们一边准备，一边再等等，或者派人去郓州问一问？”

其他将领也纷纷赞成。于是王济只好一面命各军准备，一面派军官去郓州询问。结果这个军官是躺着回来的。在咨询上官的时候应对失当，被打了一顿板子。不过好歹探听出了真实情况。这一次李师道确实是要出兵，之所以下这个决定，是因为李公度的劝说。

原来李公度从外州回到郓州后，就听说了李师道更改军令的事情。李公度虽然是被撵出郓州又被召回来的，依然没有掩藏自己的看法，怒气冲冲地找到李师道道：

“齐王您这是想干什么？是想立即战败被官军俘虏结束您的家族在淄青六十年的统治吗？”

李师道惊讶道：

“判官何出此言呢？”

李公度道：

“朝令夕改，失信于大将战士，这难道还不是败亡的征兆吗？”

李师道诺诺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公度道：

“王将军所言极有道理。眼下郓州危急，二十万官军朝夕便到，只能险中求胜。李愬行军千里，大小数十仗，正是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可以一鼓而下。齐王听信林英谗言，首鼠两端，犹豫不决，徒令战机错失，这不是自取败亡吗？”

听李公度说完，李师道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李公度却是越说越气，连齐王都不称呼了，道：

“林英小人。先是怂恿大帅您举兵对抗朝廷，失信朝野，招致朝廷二十万大军围攻，落得如今的局面。守海州又弃城而逃，将南面屏障丢弃给李听，回来反而诬陷夏侯澄作战不利，致使夏侯澄含怒出战，没落于金堤河。又怂恿您妄称齐王，自断归路。眼下又强征民夫，搜刮粮草，搞得现在民怨沸腾，随时又能冒出又一个苏起。瞧瞧您信用的这些人，哪一个是真为您好呢？”

这话说得就未免有些重了，李师道好歹是领导不是？被李公度这么说，李师道脸上就挂不住了。怒道：

“判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判官可知眼下朝廷势大，我军只能据守坚城，以图将来西边局势变化，正如代宗皇帝和德宗皇帝年间一样，使得朝廷无力东顾，再图谋恢复。贸然出战，万一失败，郓州就危急了。”

李公度顿足道：

“这话固然是正理，可是您也曾经去过长安，您觉得当今天子是两位先帝能比的吗？天子既然敢发二十万兵打我郓州，又敢发五道兵攻打魏州，岂是一时头脑发热？他是巴不得一举解决河北呢！固守坚城，到时候大军四面围城，城内数十万人连口粮都没有，拿什么长期抵御官军？先司徒呕心沥血筚路蓝缕创下的基业毁于妇人仆役之手了！”

说罢，调头不顾而去，留下了目瞪口呆的李师道。当晚，出战的命令发到了东阿已经郓州牙兵手中。

这样的一战，在王济看来注定是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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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老兵对老兵

“什么？”

李愬异常惊讶。刘晏平道：

“大帅，李师道准备调军在东阿和我军决战。这是末将从郓州打探来的消息。”

刘晏平一身平民装束，站在李愬面前。李愬道：

“本帅本来以为他会乘我军立足未稳来攻我，提防了数日都不见他来。现在我军已经站稳了脚跟，他反倒来攻我，这是什么道理？”

刘晏平道：

“大帅恕罪，属下不知。”

李愬道：

“刘将军辛苦一下，这几日多注意淄青军动向。”

刘晏平道：

“末将遵命。”

说罢，躬身退了下去。

李愬对着沙盘看了半天。吩咐道：

“来人。备马，本帅要外出勘察地形。”

这几日双方的探马都是如同流星雨一样划过东阿的原野。距离东阿城二十余里的一片平地被双方公认为最好的战场。当清晨王济的大军从东阿出动的时候，接到探马回报的李愬也升帐点将。大军缓缓出营，迎着淄青军开去。

青青的草地上还沾着露珠，双方小规模的追逐战已经开始了。这只能算是正餐前的开胃酒。开胃结束以后，正餐就要开始了。

官军方面，quot;唐旗quot;飘扬，李愬的旗帜反而并不显眼。淄青军阵中，王济的旗帜最引人注目。李愬站在高台上，一眼就望到了王济的所在。仔细观察了一阵，道：

“我以为淄青军连败，必然斗志全无。战机选择不利，敌军必然士气低落。可是你们看看，军队调动森然有气度，这是杀气充盈啊！能把士气鼓动成这样，王济确实是个将才。今天他是存了死战之志来的。可惜了，可惜了——今日尔等务必要小心翼翼。”

众将领应了一声，各回本军准备了。李愬今天是把侯惟清的五十二军放在最前面，自己的五十五军压阵，而郦定进的近卫第一军留作后军。对这个安排，三军都没有意见。五十二军虽然说是客军，但是是李愬的老部队，士兵又凶猛善打硬仗，放在最前面侯惟清和李祐都很满意，知道这是李愬给他们出彩的机会，全军士气都很旺盛。而五十五军是李愬自领，放在中间接受稳定阵型的任务也是理所当然。郦定进是战将，放在最后却也很服气，因为郦定进知道，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一仗不是几个冲锋就能打完的。哪一次陌刀手不是最后上？

或许是因为知道必败，所以反而激发了王济的决心。不出李愬预料，没有任何的试探，王济就发起了进攻。唐军的战术也是以进攻为主，见淄青军求战之心热烈，官军的血性斗志也被激发起来。侯惟清率五十二军首先出战，李忠义率领三千人作为前军突出。官军阵中，无数士兵立在巨盾之后，弯弓仰射。密集的箭雨朝着汹涌而来的淄青士兵飞去。弓箭手前面，是刀盾手和长枪手，立在拒马后面准备和逃过箭雨的淄青兵肉搏，像往常一样，把敌人钉死在自己阵前。

攻阵的淄青军分成两拨，一拨远远地站着和官军对射，一拨冲击官军。五十二军多是淮西老兵，战斗经验丰富，知道双方打仗往往先上的是新兵，以此消耗对方的实力。刚开始的战斗不会太紧张，所以一个个放下面甲，从铁片后看淄青军冲锋的狼狈样子。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冲阵的淄青士兵毫无慌张的迹象，冲锋很有节奏，躲避飞箭也很有章法。淮西老兵们马上判断出来，这伙越冲越近的，也是老兵！

老兵对老兵，就看谁更硬吧！

面对面前纷乱的兵刃，淮西老兵们不慌不忙地递出了手中的长枪。长枪纯熟地从护甲的边缘或者薄弱处刺了进去，如同往常一样，往回收的时候带出了汩汩的鲜血，有的枪上有倒钩的还会带出一块皮肉。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也如同期望的那样传到了耳中。可是和往常不一样的是，淄青的士兵们手死死地握住了枪刃，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的兵刃对着淮西老兵们杀了下去。

许多怀着战争结束之后带着军功和赏赐回家的淮西老兵倒下了。

向郓州推进之前教化参军们就按着李诵的指示在军中宣传，战争越到最后越残酷，敌人越到要灭亡的时候反扑越凶狠。如果谁抱着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心态参加战斗，那么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他的生命。许多官兵听了后在心底都不以为意，可是现在——

或许该听听参军们的话。

这是第一排的士兵死前心里的最后一丝想法。第一排的士兵纷纷倒下的时候，第二排的士兵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茂密的枪林刺中淄青士兵的胸膛的时候，淄青士兵的刀刃也到了淮西老兵的身上。

“左营，上。左右包抄！”

自己的军阵迅速被敌军动摇，这让李忠义觉得就像是自己脸上被人抽了一耳光一样。以他的脾气，一个兵也不想派上去，要靠着前营自己把敌军赶出去，可是李愬的军令他不敢不听，只好郁闷地下达了命令。缺口迅速被堵上了，而战斗的激烈程度一点也没有降下来。

淄青军士兵呐喊着一浪一浪地冲击着官军的阵地，却被回过神来的淮西子弟兵牢牢截住，前进不了半步。两翼侧击的淄青军一浪一浪地被射死在五十五军阵前。打了快一个时辰，官军的阵型依然巍然不动。李愬站在高台上，脸色却并不轻松，道：

“我军虽然目前占据优势，但是伤亡越来越大。而王济却是一上来就不留余力，必有后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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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老兵对老兵

“什么？”

李愬异常惊讶。刘晏平道：

“大帅，李师道准备调军在东阿和我军决战。这是末将从郓州打探来的消息。”

刘晏平一身平民装束，站在李愬面前。李愬道：

“本帅本来以为他会乘我军立足未稳来攻我，提防了数日都不见他来。现在我军已经站稳了脚跟，他反倒来攻我，这是什么道理？”

刘晏平道：

“大帅恕罪，属下不知。”

李愬道：

“刘将军辛苦一下，这几日多注意淄青军动向。”

刘晏平道：

“末将遵命。”

说罢，躬身退了下去。

李愬对着沙盘看了半天。吩咐道：

“来人。备马，本帅要外出勘察地形。”

这几日双方的探马都是如同流星雨一样划过东阿的原野。距离东阿城二十余里的一片平地被双方公认为最好的战场。当清晨王济的大军从东阿出动的时候，接到探马回报的李愬也升帐点将。大军缓缓出营，迎着淄青军开去。

青青的草地上还沾着露珠，双方小规模的追逐战已经开始了。这只能算是正餐前的开胃酒。开胃结束以后，正餐就要开始了。

官军方面，quot;唐旗quot;飘扬，李愬的旗帜反而并不显眼。淄青军阵中，王济的旗帜最引人注目。李愬站在高台上，一眼就望到了王济的所在。仔细观察了一阵，道：

“我以为淄青军连败，必然斗志全无。战机选择不利，敌军必然士气低落。可是你们看看，军队调动森然有气度，这是杀气充盈啊！能把士气鼓动成这样，王济确实是个将才。今天他是存了死战之志来的。可惜了，可惜了——今日尔等务必要小心翼翼。”

众将领应了一声，各回本军准备了。李愬今天是把侯惟清的五十二军放在最前面，自己的五十五军压阵，而郦定进的近卫第一军留作后军。对这个安排，三军都没有意见。五十二军虽然说是客军，但是是李愬的老部队，士兵又凶猛善打硬仗，放在最前面侯惟清和李祐都很满意，知道这是李愬给他们出彩的机会，全军士气都很旺盛。而五十五军是李愬自领，放在中间接受稳定阵型的任务也是理所当然。郦定进是战将，放在最后却也很服气，因为郦定进知道，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一仗不是几个冲锋就能打完的。哪一次陌刀手不是最后上？

或许是因为知道必败，所以反而激发了王济的决心。不出李愬预料，没有任何的试探，王济就发起了进攻。唐军的战术也是以进攻为主，见淄青军求战之心热烈，官军的血性斗志也被激发起来。侯惟清率五十二军首先出战，李忠义率领三千人作为前军突出。官军阵中，无数士兵立在巨盾之后，弯弓仰射。密集的箭雨朝着汹涌而来的淄青士兵飞去。弓箭手前面，是刀盾手和长枪手，立在拒马后面准备和逃过箭雨的淄青兵肉搏，像往常一样，把敌人钉死在自己阵前。

攻阵的淄青军分成两拨，一拨远远地站着和官军对射，一拨冲击官军。五十二军多是淮西老兵，战斗经验丰富，知道双方打仗往往先上的是新兵，以此消耗对方的实力。刚开始的战斗不会太紧张，所以一个个放下面甲，从铁片后看淄青军冲锋的狼狈样子。可是出乎他们的意料，冲阵的淄青士兵毫无慌张的迹象，冲锋很有节奏，躲避飞箭也很有章法。淮西老兵们马上判断出来，这伙越冲越近的，也是老兵！

老兵对老兵，就看谁更硬吧！

面对面前纷乱的兵刃，淮西老兵们不慌不忙地递出了手中的长枪。长枪纯熟地从护甲的边缘或者薄弱处刺了进去，如同往常一样，往回收的时候带出了汩汩的鲜血，有的枪上有倒钩的还会带出一块皮肉。撕心裂肺的呐喊声也如同期望的那样传到了耳中。可是和往常不一样的是，淄青的士兵们手死死地握住了枪刃，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的兵刃对着淮西老兵们杀了下去。

许多怀着战争结束之后带着军功和赏赐回家的淮西老兵倒下了。

向郓州推进之前教化参军们就按着李诵的指示在军中宣传，战争越到最后越残酷，敌人越到要灭亡的时候反扑越凶狠。如果谁抱着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心态参加战斗，那么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他的生命。许多官兵听了后在心底都不以为意，可是现在——

或许该听听参军们的话。

这是第一排的士兵死前心里的最后一丝想法。第一排的士兵纷纷倒下的时候，第二排的士兵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茂密的枪林刺中淄青士兵的胸膛的时候，淄青士兵的刀刃也到了淮西老兵的身上。

“左营，上。左右包抄！”

自己的军阵迅速被敌军动摇，这让李忠义觉得就像是自己脸上被人抽了一耳光一样。以他的脾气，一个兵也不想派上去，要靠着前营自己把敌军赶出去，可是李愬的军令他不敢不听，只好郁闷地下达了命令。缺口迅速被堵上了，而战斗的激烈程度一点也没有降下来。

淄青军士兵呐喊着一浪一浪地冲击着官军的阵地，却被回过神来的淮西子弟兵牢牢截住，前进不了半步。两翼侧击的淄青军一浪一浪地被射死在五十五军阵前。打了快一个时辰，官军的阵型依然巍然不动。李愬站在高台上，脸色却并不轻松，道：

“我军虽然目前占据优势，但是伤亡越来越大。而王济却是一上来就不留余力，必有后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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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击 槊

李愬在暗自担心的时候，王济身边的将领也在担心：

“将军，我军虽然是主军，却是敌众我寡。我军打到现在，敌军不动如山，如此猛攻，将士死伤必定惨重，到时此消彼长，打虎不成反被虎噬，空令小人得志，请将军三思。”

王济道：

“你们所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既然知道敌众我寡，就只能向前，不能后退，一旦后退，士气尽失，兵败如山倒，那时再想翻身就不容易了。不瞒各位，王某深受先司徒重恩，今日来是存了必死之心的，而且老夫想只有置之于死地才能后生，各位如果想要活着回去，务必要与老夫一般。谁若是要临阵脱逃，坏我大事，老夫便诛杀他满门！”

众将领闻言心里不禁叫苦不迭，先司徒对你是有恩，离我们倒是很远。你是一大把年纪了，死了便死了，何苦要咱们壮年人陪着呢？不过王济是宿将，素有威名，倒是没有人感当王济的面表露出来。见王济神情极其严峻，一个个只好把留得活命回去的心放在心底，道：

“愿意追随将军！”

本来因为官军强韧，屡攻不克，淄青军军心松动，对官军的压力已经弱了下来。现在各军都知道王济心意，反而没有了二心，更加拼命向前。官军尤其是李忠义的前军承受的压力更大了。

好在打退了第一波进攻后，淮西老兵们已经知道这是恶战，收起了轻视之心。李忠义在左营包抄成功后，用左营在前营前立阵，把前营撤了下来，前营将士吃了大亏，一心想把场子找回来，本不想撤，但是看着李忠义黑黑的脸，屁都没敢放一个，灰溜溜地钻到全军最后去了。

本以为待到各营轮换完，李忠义会重新把前营换上去，可是看着各营依次上前补充，等到连休整了一番的左营都重新上阵，换下后营，前营校尉可就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想看看李忠义在哪里，没想到又被刚退下来的后营给挡住了。

“哟，恁还在这儿歇着呢？”

后营校尉瞅着坐在地上委靡不振又焦躁不安的前营士兵对前营校尉说道，“连李将军都亲自上去了，你们还坐在这儿，真是比李将军的亲军营还要厉害。”

前军校尉本来就黑黑的脸就更黑了。好在后营校尉也没有接着数落下去，转过来招呼后营士兵们赶紧坐下歇歇。不过这比指着鼻子骂还叫前营士兵们难过。后营校尉说：

“赶紧坐下，吃点干粮，待会咱们还得上去呢。”

前营校尉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朝前面去了。

李忠义紧握手中的永贞刀，架着对方的长槊，趁着对手注意力全在槊上，一脚踹向对方裆部。随着一声惨叫，李忠义收起刀落，一颗烂熟滚瓜滴溜溜转。

不待喘一口气，李忠义一脚撩起跌落的长槊到手中，朝着缺口投掷过去，用的力道甚大，居然一槊穿了三个人。淮西老兵们乘机涌上去，把缺口封住。李忠义乘机带着亲兵反攻，将突入阵中的淄青兵尽数杀死。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不过自己的营中却稀疏了许多。喘了两口气，就看见面前一张满是讨好笑容的黑脸，黑脸手中的永贞刀还在滴血，显然是刚刚才杀过人。

“谁让你上来的？”

李忠义黑着脸问道。前营校尉扭曲着面孔道：

“将军，咱们已经歇息够了，刚让咱们前营上了。”

李忠义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衣襟却被前营校尉拉住了。

“你作甚？”

李忠义吼道。前营校尉却兀自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道：

“将军，弟兄们在后面看着已经歇息不下去了！”

李忠义刚想发作，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了口道：

“你先下去，待会我就换你们上来。”

前营校尉没想到李忠义那么容易说话，吃惊得连手都忘了松开，被李忠义一脚踹翻，才爬起来往后去了。李忠义见淄青军又冲上来了，大吼道：

“亲兵营，上！给我用长槊钉！”

死的人太多，本来用来延缓敌军进攻的拒马上挂满了尸体，反而成了一道矮墙。双方隔着这人肉矮墙互相拼杀。这一次淄青军上来的更多了，厚厚的堵在官军阵前，以致后面的人都冲不上来。而官军往往一个人要对付好几支兵器，情势确实危急了，李忠义一眼看到了刚刚自己穿过三个人的长槊，不禁灵机一动，把长槊拔出，折成三截，喊道：

“给我钉！”

说罢自己拿起一截不顾对方的刀剑双手稳住插入了拒马另一边的淄青士兵的胸膛，淄青兵见李忠义恶狠狠杀来，拼命想向后退，却哪里退得动？只得扔了兵刃双手握住断槊往外推，可惜力气终究比不上李忠义，断槊牢牢地扎进了淄青兵的胸口。

李忠义的亲兵见李忠义如此，早已会意，握起巨斧以斧背猛扣断槊，李忠义一松手，断槊已经没胸而入，惨叫声从早已垂死的第一个淄青兵身后接二连三响起。

一击奏效，不等李忠义吩咐，后面的官兵就纷纷捡起长槊折断，朝着紧紧挤在人肉矮墙前的淄青兵钉去，惨叫声从接二连三变成了此起彼伏。人肉矮墙的厚度更加增加了，甚至连官军想搏杀后面的淄青兵都吃力了。李忠义握着刚刚被斩伤的手臂，高呼道：

“把前营调上来！”

前营的士兵们迅速爬起来，从后营中间穿过，一路小跑扑了上去。接着，后营也冲了上去。接着，丁士良也奉命带了两营人从李忠义左右杀了出去。王济这边令旗一挥，也是两营人迎了上去。李忠义的军阵还在，可是战场变成了前面。

一番厮杀后，丁士良率部退回，而李忠义的阵中也多了增援来的两营人，阵中顿时又密集了起来。这突前的军阵依然牢牢立在那里。

王济道：

“这个阵突在这里，如同瓮城一样，不拔掉他始终不能撼动李愬本阵。着实可恼。”

李愬这边，李贺已经换了戎装，瘦弱的身躯包裹在巨大的铠甲里，显得很不匹配，不过如悬胆般的鼻子依然很突出，李贺站在李愬身后，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进言道：

“国公爷，我军连番挫敌，敌军士气已经衰弱，何不大军压上呢？”

李愬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某在等他大军压上。”

李贺愕然，望向王济军阵，淄青军攻势虽然猛烈，却不见有压上的痕迹。再望向李愬，李愬却依然全神贯注观察着敌军的形势。身后的两名同僚脸上闪出了不屑的光，李贺虽然感到尴尬，却并不在意。他思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只好涨着兴奋地通红的脸学着李愬仔细观察。看了一会才悟出点门道，淄青军虽然暂时溃败，本阵却一点慌乱的迹象都没有，这是元气未伤啊。对方元气未伤己方大举压上，伤亡势必太大。

“命令左右两翼压出，各派一旅，如同李忠义一般阵前列阵！”

仔细观察了一会，李愬下达了命令。守在望台下的是一溜骑在马上的传令兵，听得李愬吩咐，立马从两端飞出两名骑兵，往两翼去了。其余的士兵则兴奋地交换着眼神。李贺这次却不敢插话了，而是仔细地观察敌情，揣摩李愬为什么发出这样的命令。李愬瞟了李贺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继续观察。

早已经按捺了很久的五十五军将士马上就遵照李愬的命令压了出去。两边的战术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是先从侧翼派出骑兵杀入正在攻阵的淄青军背后，打乱淄青军的阵型，然后步兵在弓箭手掩护下压出列阵，顺便大量杀伤敌军。数千官军的出击迅速击溃了已经疲累的淄青兵，在推进了数百步后，官军骑兵撤回，步兵列好了阵势。

中间李忠义的阵还没有攻破，左右又各列出了一个新阵来，王济陡然觉得自己很烦恼，瞧这架势，李愬是想出击了啊。自己手中还未动的士兵有一万多，而李愬那边估计有两万多，攻还是不攻呢？

正在王济犹豫的时候，一骑快马飞奔而来。一名军官从马下跃下，到王济身边奉上一卷物事道：

“王将军，大帅的兵马已经到了三十里外，大帅命你猛攻敌阵，务必死死拖住敌军！”

传令的军官气喘吁吁地对王济说道。王济眉毛胡子似乎都在一瞬间飞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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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击 槊

李愬在暗自担心的时候，王济身边的将领也在担心：

“将军，我军虽然是主军，却是敌众我寡。我军打到现在，敌军不动如山，如此猛攻，将士死伤必定惨重，到时此消彼长，打虎不成反被虎噬，空令小人得志，请将军三思。”

王济道：

“你们所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既然知道敌众我寡，就只能向前，不能后退，一旦后退，士气尽失，兵败如山倒，那时再想翻身就不容易了。不瞒各位，王某深受先司徒重恩，今日来是存了必死之心的，而且老夫想只有置之于死地才能后生，各位如果想要活着回去，务必要与老夫一般。谁若是要临阵脱逃，坏我大事，老夫便诛杀他满门！”

众将领闻言心里不禁叫苦不迭，先司徒对你是有恩，离我们倒是很远。你是一大把年纪了，死了便死了，何苦要咱们壮年人陪着呢？不过王济是宿将，素有威名，倒是没有人感当王济的面表露出来。见王济神情极其严峻，一个个只好把留得活命回去的心放在心底，道：

“愿意追随将军！”

本来因为官军强韧，屡攻不克，淄青军军心松动，对官军的压力已经弱了下来。现在各军都知道王济心意，反而没有了二心，更加拼命向前。官军尤其是李忠义的前军承受的压力更大了。

好在打退了第一波进攻后，淮西老兵们已经知道这是恶战，收起了轻视之心。李忠义在左营包抄成功后，用左营在前营前立阵，把前营撤了下来，前营将士吃了大亏，一心想把场子找回来，本不想撤，但是看着李忠义黑黑的脸，屁都没敢放一个，灰溜溜地钻到全军最后去了。

本以为待到各营轮换完，李忠义会重新把前营换上去，可是看着各营依次上前补充，等到连休整了一番的左营都重新上阵，换下后营，前营校尉可就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想看看李忠义在哪里，没想到又被刚退下来的后营给挡住了。

“哟，恁还在这儿歇着呢？”

后营校尉瞅着坐在地上委靡不振又焦躁不安的前营士兵对前营校尉说道，“连李将军都亲自上去了，你们还坐在这儿，真是比李将军的亲军营还要厉害。”

前军校尉本来就黑黑的脸就更黑了。好在后营校尉也没有接着数落下去，转过来招呼后营士兵们赶紧坐下歇歇。不过这比指着鼻子骂还叫前营士兵们难过。后营校尉说：

“赶紧坐下，吃点干粮，待会咱们还得上去呢。”

前营校尉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朝前面去了。

李忠义紧握手中的永贞刀，架着对方的长槊，趁着对手注意力全在槊上，一脚踹向对方裆部。随着一声惨叫，李忠义收起刀落，一颗烂熟滚瓜滴溜溜转。

不待喘一口气，李忠义一脚撩起跌落的长槊到手中，朝着缺口投掷过去，用的力道甚大，居然一槊穿了三个人。淮西老兵们乘机涌上去，把缺口封住。李忠义乘机带着亲兵反攻，将突入阵中的淄青兵尽数杀死。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不过自己的营中却稀疏了许多。喘了两口气，就看见面前一张满是讨好笑容的黑脸，黑脸手中的永贞刀还在滴血，显然是刚刚才杀过人。

“谁让你上来的？”

李忠义黑着脸问道。前营校尉扭曲着面孔道：

“将军，咱们已经歇息够了，刚让咱们前营上了。”

李忠义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衣襟却被前营校尉拉住了。

“你作甚？”

李忠义吼道。前营校尉却兀自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道：

“将军，弟兄们在后面看着已经歇息不下去了！”

李忠义刚想发作，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了口道：

“你先下去，待会我就换你们上来。”

前营校尉没想到李忠义那么容易说话，吃惊得连手都忘了松开，被李忠义一脚踹翻，才爬起来往后去了。李忠义见淄青军又冲上来了，大吼道：

“亲兵营，上！给我用长槊钉！”

死的人太多，本来用来延缓敌军进攻的拒马上挂满了尸体，反而成了一道矮墙。双方隔着这人肉矮墙互相拼杀。这一次淄青军上来的更多了，厚厚的堵在官军阵前，以致后面的人都冲不上来。而官军往往一个人要对付好几支兵器，情势确实危急了，李忠义一眼看到了刚刚自己穿过三个人的长槊，不禁灵机一动，把长槊拔出，折成三截，喊道：

“给我钉！”

说罢自己拿起一截不顾对方的刀剑双手稳住插入了拒马另一边的淄青士兵的胸膛，淄青兵见李忠义恶狠狠杀来，拼命想向后退，却哪里退得动？只得扔了兵刃双手握住断槊往外推，可惜力气终究比不上李忠义，断槊牢牢地扎进了淄青兵的胸口。

李忠义的亲兵见李忠义如此，早已会意，握起巨斧以斧背猛扣断槊，李忠义一松手，断槊已经没胸而入，惨叫声从早已垂死的第一个淄青兵身后接二连三响起。

一击奏效，不等李忠义吩咐，后面的官兵就纷纷捡起长槊折断，朝着紧紧挤在人肉矮墙前的淄青兵钉去，惨叫声从接二连三变成了此起彼伏。人肉矮墙的厚度更加增加了，甚至连官军想搏杀后面的淄青兵都吃力了。李忠义握着刚刚被斩伤的手臂，高呼道：

“把前营调上来！”

前营的士兵们迅速爬起来，从后营中间穿过，一路小跑扑了上去。接着，后营也冲了上去。接着，丁士良也奉命带了两营人从李忠义左右杀了出去。王济这边令旗一挥，也是两营人迎了上去。李忠义的军阵还在，可是战场变成了前面。

一番厮杀后，丁士良率部退回，而李忠义的阵中也多了增援来的两营人，阵中顿时又密集了起来。这突前的军阵依然牢牢立在那里。

王济道：

“这个阵突在这里，如同瓮城一样，不拔掉他始终不能撼动李愬本阵。着实可恼。”

李愬这边，李贺已经换了戎装，瘦弱的身躯包裹在巨大的铠甲里，显得很不匹配，不过如悬胆般的鼻子依然很突出，李贺站在李愬身后，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进言道：

“国公爷，我军连番挫敌，敌军士气已经衰弱，何不大军压上呢？”

李愬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某在等他大军压上。”

李贺愕然，望向王济军阵，淄青军攻势虽然猛烈，却不见有压上的痕迹。再望向李愬，李愬却依然全神贯注观察着敌军的形势。身后的两名同僚脸上闪出了不屑的光，李贺虽然感到尴尬，却并不在意。他思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只好涨着兴奋地通红的脸学着李愬仔细观察。看了一会才悟出点门道，淄青军虽然暂时溃败，本阵却一点慌乱的迹象都没有，这是元气未伤啊。对方元气未伤己方大举压上，伤亡势必太大。

“命令左右两翼压出，各派一旅，如同李忠义一般阵前列阵！”

仔细观察了一会，李愬下达了命令。守在望台下的是一溜骑在马上的传令兵，听得李愬吩咐，立马从两端飞出两名骑兵，往两翼去了。其余的士兵则兴奋地交换着眼神。李贺这次却不敢插话了，而是仔细地观察敌情，揣摩李愬为什么发出这样的命令。李愬瞟了李贺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继续观察。

早已经按捺了很久的五十五军将士马上就遵照李愬的命令压了出去。两边的战术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是先从侧翼派出骑兵杀入正在攻阵的淄青军背后，打乱淄青军的阵型，然后步兵在弓箭手掩护下压出列阵，顺便大量杀伤敌军。数千官军的出击迅速击溃了已经疲累的淄青兵，在推进了数百步后，官军骑兵撤回，步兵列好了阵势。

中间李忠义的阵还没有攻破，左右又各列出了一个新阵来，王济陡然觉得自己很烦恼，瞧这架势，李愬是想出击了啊。自己手中还未动的士兵有一万多，而李愬那边估计有两万多，攻还是不攻呢？

正在王济犹豫的时候，一骑快马飞奔而来。一名军官从马下跃下，到王济身边奉上一卷物事道：

“王将军，大帅的兵马已经到了三十里外，大帅命你猛攻敌阵，务必死死拖住敌军！”

传令的军官气喘吁吁地对王济说道。王济眉毛胡子似乎都在一瞬间飞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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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李愬出马

激烈的战鼓声想起来了，数名士兵立于战车之上，奋力挥动鼓槌。随着鼓声，淄青军的两翼猛然张了开来。这一次，淄青军全线动了。

“儿郎们，杀啊！”

王济挥舞着长刀，高呼道，驱马从阵中跃出。亲兵们高举着战旗紧跟在王济身后。在王济前面后面左面右面，是养精蓄锐多时的淄青精兵，呐喊着朝官军猛扑过去。

“大帅，陌刀军就位了！”

李愬循声望去，果然看到数排近卫军陌刀手立在了李忠义阵后，左右是配合的一千轻步兵。李愬一拍手掌，道：

“好了！传令，李忠义让开，五十二军步兵右侧出击，骑兵从右翼包抄！”

“五十五军骑兵从左翼包抄，着李祐打着本帅的旗号，亲率五十五军步兵跟随五十二军左侧出击！”

“近卫第一军陌刀军，轻步兵待命！骑兵待命！”

“遵命！”

“遵命！”

“凭啥？”

郦定进惊讶地问道。前面五十二军和五十五军都杀上去了，凭什么把近卫军留在后面？

还没惊讶玩，李愬的命令又到了：

“着郦定进大将军率两营陌刀手，两营轻步兵，四营骑兵，往左翼戒备，准备迎击李师道的牙兵。近卫军余下人马，由大帅亲自掌握！”

听说要对付李师道的牙兵，郦定进这才没有话说，马上喊来亲兵给自己披挂上了重甲。到底是近卫强军，六千兵马迅速动了起来。

“将军，看，李愬的帅旗也动了！”

一名眼尖的亲将对王济喊道。王济一看，果不其然，李愬的大旗正在缓缓移动。王济不由得精神大振，道：

“李愬小儿中计了！儿郎们，加速！”

鼓声愈加急促了，听着鼓声，前面的淄青骑兵果然加速冲了起来。原本屹立不动的李忠义军阵士兵忽然动了起来，士兵们纷纷调头向后跑去。淄青骑兵们愈加兴奋了。

“冲上去，砍掉这些害了我们无数弟兄的土狗！”

淄青骑兵们一提马缰，战马轻松地跃过了那道阻碍了步兵半天的人肉矮墙。骑兵们的呐喊声愈发轰然了，只不过异变陡生，许多跃过去的战马迅速地翻倒在地，人马滚成一团。

天杀的，官军在调头跑的时候居然留下了绊马索！

后面的骑兵赶紧勒住战马，两边的迅速绕到两翼，中间的却有许多战马收不住，撞到了一起，顿时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王济远远看见，怒道：

“好个李愬小儿，果然狡诈如狐！”

好在李忠义的部下没有反戈一击，后面的步兵迅速赶上去，把伤人伤马死人死马拖开，方便骑兵施展。

淄青士兵把拒马拖开的一刹那，官军阵中，一排步兵最边上的一人冷冷笑道：

“多谢了！”

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滑稽话语，周围的士兵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声音却一沉，道：

“下面具！”

整齐划一的动作，前后几排士兵同时放下了头盔上的面具。紧接着又是一道命令：

“上刀！”

本来拄在地上的一人多高的巨刀被士兵们用力握了起来。

“让！”

本来站立在这些穿着厚重铠甲的陌刀手前面的轻步兵们迅速握着盾牌闪到了两翼。令人闻风丧胆的陌刀手露出了它的獠牙。

凡是有陌刀军的地方，大唐的军队战无不胜！

必胜的信念在每一个陌刀手的心头升腾起来。

“杀！”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向前移动的刀墙。

淄青的骑兵们刚整好队形向前冲锋，就看到官军阵前原本树立的巨盾闪开了。

接着，淄青的骑兵们看到了，一堵厚厚的钢墙，墙上是密密麻麻的闪着白光的寒刃，墙体是通体看不到一丝缝隙的铠甲。这堵墙，缓缓地朝着正在冲锋的骑兵们压了过来。

“老夫的儿郎啊！”

望着被如墙的刀阵轻松地连人带马碾成碎躯的骑兵，王济欲哭无泪。刀墙的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阵血雾。淄青骑兵们被刀阵逼着后退，刀砍砍不透，马冲冲不进，杀死对方一人己方要付出好几倍的代价。一名杀红了眼的淄青骑兵猛地策马朝刀阵撞去，想撞开一个缺口，结果马还没有靠到刀阵，就已经被切成了数片，又被推进的陌刀手们踩成了肉泥。

“从刀阵两侧杀进去，把刀阵孤立起来！”

狂躁地王济依然保持了一份清醒。两营步兵马上朝着刀阵的两翼杀了过去，拼死想凿出一条缝来。可是，近卫军的轻步兵就是好相与的么？

双方迅速地胶着在了一起。在长长的线上，总有一块最先突起，然后其他点跟上。战线在朝着淄青军一边推移。

站在李愬的大旗下，李祐下令骑在马上的亲兵们搭起了人梯。站在人梯上，仔细看了一会，跳下来道：

“给我杀！”

一营步兵嗷嗷叫着朝着淄青军薄弱的一处杀了过去。

“将军，令旗！”

侯惟清回头扫了一眼，吐了一口唾沫，命令道：

“丁将军，带一营人往左突！”

自己也催动战马，杀了上去。

随着淄青骑兵的力不能支，战场已经开始蔓延了。五十五军和五十二军的骑兵从两翼猛攻，将淄青军迅速切割成了几大块。本打算率领亲兵从侧翼杀进去的李祐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了战场的中间。他的对面，有一个数千人的战团。战团的中间，是王济的旗号。

李祐不由得精神一振，道：

“随我杀！”

带着自己的千人亲兵，打着李愬的旗号就直奔王济杀了过去。王济奋力斩杀了一名官军军官后，就觉得自己面前压力一轻，一个年约四十、枣红脸庞，留着络腮胡子的大将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这名大将一到，本来围攻的官军就自动散开，把对方的主将留给了自己的主将。双方的亲兵也迅速裹杀到了一起，只在两名大将身边各留下数十人，默默对峙着。

抬眼望了望对方的战旗，王济惨笑道：

“凉国公——？”

他下面本是想说“狡兔死走狗烹”来着，却不料李祐笑着打断他道：

“王将军，某不是凉国公。某是右武卫中郎将李祐。此战还用不着凉国公亲自上阵。”

王济改口道：

“官军果真人才济济？阁下莫不是随着凉国公背主夜袭蔡州的淮西李祐乎？阁下背主求荣不觉有愧吗？”

这老家伙是在攻心了。不料李祐面上稍有犹豫，愧色就立即退去，道：

“某是国家大将，为国家除叛逆，何来有愧？倒是王将军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休要为李师道卖命了。若肯投降，本将军禀明国公爷保你不死。”

王济哪里肯听？当下策马挥刀朝李祐砍了过来。李祐不慌不忙架住。数十回合之后，李祐觑个空子，横槊把王济拍下马来。王济的亲兵们慌忙一拥而上，将王济抢了回去。李祐恼他揭自己伤疤，不肯放他，策马便追。

主将败逃，淄青军更是无心恋战了，官军气势如虹，奋力向前，将淄青军压得摇摇欲坠，如不是知道李师道的牙兵即将赶到，只怕马上就崩溃了。

眼见不时要三三两两的己方溃兵望见自己的旗号调头便跑，李师道心下不禁悚然惊恐。如果不是刘悟劝他身边有重兵的话，只怕他自己先要逃跑了。战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刘悟带着李师道策马上到高处，瞭望一番，对李师道道：

“大帅，来得刚刚好，官军全军皆动，王将军依然未露败相。我军生力赶到，只要稍一发力，此战必胜，郓州必安！”

李师道虽然怯懦，不过站在高冈上看得也是真切，官军虽然猛攻，优势明显，但是自己的兵马确实仍然在奋力支撑。道：

“果不其然！”

信心马上又恢复了几分。马上命令刘悟道：

“刘兵马使，你速速率领骑兵杀进去，本帅为你撩阵！”

刘悟呼哨一声，马上率领大军满山遍野的杀了过去。淄青军听到战鼓声，知道自己援兵来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般，居然挡住了官军的攻势。李愬远远看见，笑道：

“敌人的援军来了，该咱们的预备队上了。儿郎们，随本帅会会李师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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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李愬出马

激烈的战鼓声想起来了，数名士兵立于战车之上，奋力挥动鼓槌。随着鼓声，淄青军的两翼猛然张了开来。这一次，淄青军全线动了。

“儿郎们，杀啊！”

王济挥舞着长刀，高呼道，驱马从阵中跃出。亲兵们高举着战旗紧跟在王济身后。在王济前面后面左面右面，是养精蓄锐多时的淄青精兵，呐喊着朝官军猛扑过去。

“大帅，陌刀军就位了！”

李愬循声望去，果然看到数排近卫军陌刀手立在了李忠义阵后，左右是配合的一千轻步兵。李愬一拍手掌，道：

“好了！传令，李忠义让开，五十二军步兵右侧出击，骑兵从右翼包抄！”

“五十五军骑兵从左翼包抄，着李祐打着本帅的旗号，亲率五十五军步兵跟随五十二军左侧出击！”

“近卫第一军陌刀军，轻步兵待命！骑兵待命！”

“遵命！”

“遵命！”

“凭啥？”

郦定进惊讶地问道。前面五十二军和五十五军都杀上去了，凭什么把近卫军留在后面？

还没惊讶玩，李愬的命令又到了：

“着郦定进大将军率两营陌刀手，两营轻步兵，四营骑兵，往左翼戒备，准备迎击李师道的牙兵。近卫军余下人马，由大帅亲自掌握！”

听说要对付李师道的牙兵，郦定进这才没有话说，马上喊来亲兵给自己披挂上了重甲。到底是近卫强军，六千兵马迅速动了起来。

“将军，看，李愬的帅旗也动了！”

一名眼尖的亲将对王济喊道。王济一看，果不其然，李愬的大旗正在缓缓移动。王济不由得精神大振，道：

“李愬小儿中计了！儿郎们，加速！”

鼓声愈加急促了，听着鼓声，前面的淄青骑兵果然加速冲了起来。原本屹立不动的李忠义军阵士兵忽然动了起来，士兵们纷纷调头向后跑去。淄青骑兵们愈加兴奋了。

“冲上去，砍掉这些害了我们无数弟兄的土狗！”

淄青骑兵们一提马缰，战马轻松地跃过了那道阻碍了步兵半天的人肉矮墙。骑兵们的呐喊声愈发轰然了，只不过异变陡生，许多跃过去的战马迅速地翻倒在地，人马滚成一团。

天杀的，官军在调头跑的时候居然留下了绊马索！

后面的骑兵赶紧勒住战马，两边的迅速绕到两翼，中间的却有许多战马收不住，撞到了一起，顿时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王济远远看见，怒道：

“好个李愬小儿，果然狡诈如狐！”

好在李忠义的部下没有反戈一击，后面的步兵迅速赶上去，把伤人伤马死人死马拖开，方便骑兵施展。

淄青士兵把拒马拖开的一刹那，官军阵中，一排步兵最边上的一人冷冷笑道：

“多谢了！”

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滑稽话语，周围的士兵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声音却一沉，道：

“下面具！”

整齐划一的动作，前后几排士兵同时放下了头盔上的面具。紧接着又是一道命令：

“上刀！”

本来拄在地上的一人多高的巨刀被士兵们用力握了起来。

“让！”

本来站立在这些穿着厚重铠甲的陌刀手前面的轻步兵们迅速握着盾牌闪到了两翼。令人闻风丧胆的陌刀手露出了它的獠牙。

凡是有陌刀军的地方，大唐的军队战无不胜！

必胜的信念在每一个陌刀手的心头升腾起来。

“杀！”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向前移动的刀墙。

淄青的骑兵们刚整好队形向前冲锋，就看到官军阵前原本树立的巨盾闪开了。

接着，淄青的骑兵们看到了，一堵厚厚的钢墙，墙上是密密麻麻的闪着白光的寒刃，墙体是通体看不到一丝缝隙的铠甲。这堵墙，缓缓地朝着正在冲锋的骑兵们压了过来。

“老夫的儿郎啊！”

望着被如墙的刀阵轻松地连人带马碾成碎躯的骑兵，王济欲哭无泪。刀墙的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阵血雾。淄青骑兵们被刀阵逼着后退，刀砍砍不透，马冲冲不进，杀死对方一人己方要付出好几倍的代价。一名杀红了眼的淄青骑兵猛地策马朝刀阵撞去，想撞开一个缺口，结果马还没有靠到刀阵，就已经被切成了数片，又被推进的陌刀手们踩成了肉泥。

“从刀阵两侧杀进去，把刀阵孤立起来！”

狂躁地王济依然保持了一份清醒。两营步兵马上朝着刀阵的两翼杀了过去，拼死想凿出一条缝来。可是，近卫军的轻步兵就是好相与的么？

双方迅速地胶着在了一起。在长长的线上，总有一块最先突起，然后其他点跟上。战线在朝着淄青军一边推移。

站在李愬的大旗下，李祐下令骑在马上的亲兵们搭起了人梯。站在人梯上，仔细看了一会，跳下来道：

“给我杀！”

一营步兵嗷嗷叫着朝着淄青军薄弱的一处杀了过去。

“将军，令旗！”

侯惟清回头扫了一眼，吐了一口唾沫，命令道：

“丁将军，带一营人往左突！”

自己也催动战马，杀了上去。

随着淄青骑兵的力不能支，战场已经开始蔓延了。五十五军和五十二军的骑兵从两翼猛攻，将淄青军迅速切割成了几大块。本打算率领亲兵从侧翼杀进去的李祐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了战场的中间。他的对面，有一个数千人的战团。战团的中间，是王济的旗号。

李祐不由得精神一振，道：

“随我杀！”

带着自己的千人亲兵，打着李愬的旗号就直奔王济杀了过去。王济奋力斩杀了一名官军军官后，就觉得自己面前压力一轻，一个年约四十、枣红脸庞，留着络腮胡子的大将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这名大将一到，本来围攻的官军就自动散开，把对方的主将留给了自己的主将。双方的亲兵也迅速裹杀到了一起，只在两名大将身边各留下数十人，默默对峙着。

抬眼望了望对方的战旗，王济惨笑道：

“凉国公——？”

他下面本是想说“狡兔死走狗烹”来着，却不料李祐笑着打断他道：

“王将军，某不是凉国公。某是右武卫中郎将李祐。此战还用不着凉国公亲自上阵。”

王济改口道：

“官军果真人才济济？阁下莫不是随着凉国公背主夜袭蔡州的淮西李祐乎？阁下背主求荣不觉有愧吗？”

这老家伙是在攻心了。不料李祐面上稍有犹豫，愧色就立即退去，道：

“某是国家大将，为国家除叛逆，何来有愧？倒是王将军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休要为李师道卖命了。若肯投降，本将军禀明国公爷保你不死。”

王济哪里肯听？当下策马挥刀朝李祐砍了过来。李祐不慌不忙架住。数十回合之后，李祐觑个空子，横槊把王济拍下马来。王济的亲兵们慌忙一拥而上，将王济抢了回去。李祐恼他揭自己伤疤，不肯放他，策马便追。

主将败逃，淄青军更是无心恋战了，官军气势如虹，奋力向前，将淄青军压得摇摇欲坠，如不是知道李师道的牙兵即将赶到，只怕马上就崩溃了。

眼见不时要三三两两的己方溃兵望见自己的旗号调头便跑，李师道心下不禁悚然惊恐。如果不是刘悟劝他身边有重兵的话，只怕他自己先要逃跑了。战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刘悟带着李师道策马上到高处，瞭望一番，对李师道道：

“大帅，来得刚刚好，官军全军皆动，王将军依然未露败相。我军生力赶到，只要稍一发力，此战必胜，郓州必安！”

李师道虽然怯懦，不过站在高冈上看得也是真切，官军虽然猛攻，优势明显，但是自己的兵马确实仍然在奋力支撑。道：

“果不其然！”

信心马上又恢复了几分。马上命令刘悟道：

“刘兵马使，你速速率领骑兵杀进去，本帅为你撩阵！”

刘悟呼哨一声，马上率领大军满山遍野的杀了过去。淄青军听到战鼓声，知道自己援兵来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般，居然挡住了官军的攻势。李愬远远看见，笑道：

“敌人的援军来了，该咱们的预备队上了。儿郎们，随本帅会会李师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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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擒贼先擒王

刘悟骑兵的加入并没有改变战场上淄青军的劣势。在奋力拼杀了几个来回后，刘悟吃惊地发现自己也陷入了窘境。和他对战的并非是久战疲惫的弱旅，而是养精蓄锐士气高昂的劲敌。具体的说，在他对面，是一座数百步长的墙，一座长满刀的墙，冰冷的锋刃在日光下闪耀着寒光，露出嗜血的獠牙。在暖风中缓慢飘扬的，是数面“郦”字战旗。

“陌刀军！”

刘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周围的喊杀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唐朝将领不知道陌刀军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陌刀军出现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望着陌刀军毫无感情地吞噬着自己士兵的皮肉，刘悟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有陌刀军，老子也有十二镇精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刘悟治军素来宽和，士兵们背地里都称他为“刘父。”若是换了平时，士兵们早就撒丫子跑了，可是这次，李师道就在身后，往哪里跑去？军官们看着刘悟，刘悟咬咬牙，下令道：

“骑兵营，冲阵！重步兵，跟进！”

刘悟一声令下，淄青军队形马上舒展了开来，又是数百名骑兵驱驰着蒙上了眼睛的战马，往陌刀军冲去，借着马匹冲刺的强大势能，高举长刀朝着陌刀军劈刺。双方的箭矢不甘寂寞，漫天飞舞。陌刀军身披重甲站立，全然不顾丁丁落下的狼牙箭，随着都尉的号令，陌刀起落，和淄青骑兵激战。

我们陌刀军本来就是骑兵的克星。

可是他们的当面之敌也不弱。到底是李师道的牙军，士兵蛮勇剽悍，全然不惧势大力沉的陌刀，拼命往陌刀手近前钻。淄青军的拼死作战成功羁縻住了陌刀军前进的步伐。立在阵后的郦定进不禁焦躁起来，大吼道：

“亲兵营，随本将军冲阵！”

千名骑兵在战场上奔驰起来，郦定进本是夏绥骁将，跟随高崇文平定西川活捉刘辟立下大功才被调入近卫军，做了一军主将之后，不亲自上阵已经很久了。此刻发起飙来，猛将本色显露无遗，真个是当着辟易，迅速在挤挤挨挨的战场上清理出了一块无人区来，杀入了敌阵。大将骁勇如此，官军不禁士气大振，连出刀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眼见着一队千人骑兵在自己阵中纵横，无人能挡，李师道不禁惶恐起来，一声令下，身边的骑兵就飞了出去，这是李师道花费重资打造的牙兵精锐，胯下清一色是塞外良驹，马上都是以一当十的矫健儿郎，战阵中迎上郦定进，本以为可以轻松击溃郦定进部，不料费尽全力堪堪才能挡住官军的前进势头。这不禁让李师道惊讶不已，心中恐惧。

其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近卫军说白了就是李诵本人的牙兵，一国的牙兵和一镇的牙兵比起来谁更强悍呢？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好在毕竟是挡住了官军的攻势，李师道刚刚悬着的心才将将放松下来。连忙调派部下加入战场，试图全歼突入自己阵中的这股官军。

郦定进本来是靠着骑兵的速度优势在淄青军阵中游走，见哪里敌军势大就随手给一刀子。现在见当面之敌也是精锐，深恐缠斗起来骑兵被敌军裹住，施展不开。骑兵一旦丧失了机动性，和活靶子的区别就没有多大了，于是大喊一声：

“走！”

挑飞了一员敌将后，勒转马头往纵深杀去。

“齐王！臣参见齐王！”

刚被从马上打下的王济灰头土脸，还没有来得及整理仪容，知道李师道到来后就匆匆前来拜见。

“请齐王恕臣下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周亚夫军细柳的故事李师道当然是知道的，忙说道：

“准。王将军辛苦了。战胜以后，本王必定论功行赏。”

王济立在李师道马旁，刚和李师道通报了几句战况，忽然听见阵前一阵喧哗，一抬头就看见郦定进横冲直撞往这边杀来。这郦定进看起来似乎比李佑还要骁勇几分。王济心头突地一跳，下意识地道了一声：

“不好！”

这郦定进带的人虽然不多，却在淄青军中横冲直撞，若不能及时消灭他，淄青军的阵势就会被他搅乱。和李师道讨命之后，王济便率亲军迎上郦定进，准备截住郦定进——可惜王济早走一步，没有看到在远处，在战阵的边缘，一股规模更大的骑兵正迅速杀过来。

这正是李愬亲自率领的骑兵。

淄青兵远较官军为多，不过李愬却毫无惧色，当先驰骋。战后有人问李愬道：

“敌军势大，大帅为何身先士卒亲自冲阵呢？”

李愬答道：

“本帅所以不惧怕，一来是我军骁勇善战，兵甲精良，非淄青叛军可比，二来敌军有一个最大的破绽可以为我所用。”、

这个最大的破绽就是李师道。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杜子美的诗歌深合用兵之道。李愬的数千骑兵疾速奔驰，不顾两边的敌军，直扑李师道所在的高岗。

本来只是官军微占上风的局势迅速倾倒了。

李师道的落荒而逃拖垮了淄青军的意志。从战场的一点到一面，由一面到全部，淄青军全线溃败。

用赛场的常用语来说，此战早早进入了垃圾时间。

洛阳宫内，裴垍兴奋地报道：

“淄青行营裴度报捷，李愬在东阿与叛军会战，斩首万人，伤敌无数，生俘七千，杀王济以下将佐六十余人，俘虏都尉以上将官十一人，获李师道金盔、军旗。我军战殁四千余，伤者万人，大将郦定进负重伤。官军眼下已经拔取东阿，休整数日后进军阳谷。”

下午，洛阳宫中传出旨意：

“着夏侯澄等被俘将佐四十七人往军中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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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擒贼先擒王

刘悟骑兵的加入并没有改变战场上淄青军的劣势。在奋力拼杀了几个来回后，刘悟吃惊地发现自己也陷入了窘境。和他对战的并非是久战疲惫的弱旅，而是养精蓄锐士气高昂的劲敌。具体的说，在他对面，是一座数百步长的墙，一座长满刀的墙，冰冷的锋刃在日光下闪耀着寒光，露出嗜血的獠牙。在暖风中缓慢飘扬的，是数面“郦”字战旗。

“陌刀军！”

刘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周围的喊杀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唐朝将领不知道陌刀军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陌刀军出现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望着陌刀军毫无感情地吞噬着自己士兵的皮肉，刘悟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他有陌刀军，老子也有十二镇精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刘悟治军素来宽和，士兵们背地里都称他为“刘父。”若是换了平时，士兵们早就撒丫子跑了，可是这次，李师道就在身后，往哪里跑去？军官们看着刘悟，刘悟咬咬牙，下令道：

“骑兵营，冲阵！重步兵，跟进！”

刘悟一声令下，淄青军队形马上舒展了开来，又是数百名骑兵驱驰着蒙上了眼睛的战马，往陌刀军冲去，借着马匹冲刺的强大势能，高举长刀朝着陌刀军劈刺。双方的箭矢不甘寂寞，漫天飞舞。陌刀军身披重甲站立，全然不顾丁丁落下的狼牙箭，随着都尉的号令，陌刀起落，和淄青骑兵激战。

我们陌刀军本来就是骑兵的克星。

可是他们的当面之敌也不弱。到底是李师道的牙军，士兵蛮勇剽悍，全然不惧势大力沉的陌刀，拼命往陌刀手近前钻。淄青军的拼死作战成功羁縻住了陌刀军前进的步伐。立在阵后的郦定进不禁焦躁起来，大吼道：

“亲兵营，随本将军冲阵！”

千名骑兵在战场上奔驰起来，郦定进本是夏绥骁将，跟随高崇文平定西川活捉刘辟立下大功才被调入近卫军，做了一军主将之后，不亲自上阵已经很久了。此刻发起飙来，猛将本色显露无遗，真个是当着辟易，迅速在挤挤挨挨的战场上清理出了一块无人区来，杀入了敌阵。大将骁勇如此，官军不禁士气大振，连出刀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眼见着一队千人骑兵在自己阵中纵横，无人能挡，李师道不禁惶恐起来，一声令下，身边的骑兵就飞了出去，这是李师道花费重资打造的牙兵精锐，胯下清一色是塞外良驹，马上都是以一当十的矫健儿郎，战阵中迎上郦定进，本以为可以轻松击溃郦定进部，不料费尽全力堪堪才能挡住官军的前进势头。这不禁让李师道惊讶不已，心中恐惧。

其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近卫军说白了就是李诵本人的牙兵，一国的牙兵和一镇的牙兵比起来谁更强悍呢？答案自然是不言而喻。好在毕竟是挡住了官军的攻势，李师道刚刚悬着的心才将将放松下来。连忙调派部下加入战场，试图全歼突入自己阵中的这股官军。

郦定进本来是靠着骑兵的速度优势在淄青军阵中游走，见哪里敌军势大就随手给一刀子。现在见当面之敌也是精锐，深恐缠斗起来骑兵被敌军裹住，施展不开。骑兵一旦丧失了机动性，和活靶子的区别就没有多大了，于是大喊一声：

“走！”

挑飞了一员敌将后，勒转马头往纵深杀去。

“齐王！臣参见齐王！”

刚被从马上打下的王济灰头土脸，还没有来得及整理仪容，知道李师道到来后就匆匆前来拜见。

“请齐王恕臣下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周亚夫军细柳的故事李师道当然是知道的，忙说道：

“准。王将军辛苦了。战胜以后，本王必定论功行赏。”

王济立在李师道马旁，刚和李师道通报了几句战况，忽然听见阵前一阵喧哗，一抬头就看见郦定进横冲直撞往这边杀来。这郦定进看起来似乎比李佑还要骁勇几分。王济心头突地一跳，下意识地道了一声：

“不好！”

这郦定进带的人虽然不多，却在淄青军中横冲直撞，若不能及时消灭他，淄青军的阵势就会被他搅乱。和李师道讨命之后，王济便率亲军迎上郦定进，准备截住郦定进——可惜王济早走一步，没有看到在远处，在战阵的边缘，一股规模更大的骑兵正迅速杀过来。

这正是李愬亲自率领的骑兵。

淄青兵远较官军为多，不过李愬却毫无惧色，当先驰骋。战后有人问李愬道：

“敌军势大，大帅为何身先士卒亲自冲阵呢？”

李愬答道：

“本帅所以不惧怕，一来是我军骁勇善战，兵甲精良，非淄青叛军可比，二来敌军有一个最大的破绽可以为我所用。”、

这个最大的破绽就是李师道。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杜子美的诗歌深合用兵之道。李愬的数千骑兵疾速奔驰，不顾两边的敌军，直扑李师道所在的高岗。

本来只是官军微占上风的局势迅速倾倒了。

李师道的落荒而逃拖垮了淄青军的意志。从战场的一点到一面，由一面到全部，淄青军全线溃败。

用赛场的常用语来说，此战早早进入了垃圾时间。

洛阳宫内，裴垍兴奋地报道：

“淄青行营裴度报捷，李愬在东阿与叛军会战，斩首万人，伤敌无数，生俘七千，杀王济以下将佐六十余人，俘虏都尉以上将官十一人，获李师道金盔、军旗。我军战殁四千余，伤者万人，大将郦定进负重伤。官军眼下已经拔取东阿，休整数日后进军阳谷。”

下午，洛阳宫中传出旨意：

“着夏侯澄等被俘将佐四十七人往军中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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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瘟 疫

仓皇逃回郓州之后，李师道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好久。刘悟、李公度、林英、王再升等人在门口解劝守候了许久，李师道才一脸倦容双目无神地从房中走出，哑哑地问道：

“士兵们回来了多少？”

刘悟惨然道：

“回齐王，牙军回来三千多，大多带伤。其他各军从战场回来的还有三万不到。”

李公度不失时机地说道：

“连同留守将士，我军还有七万余人，若是细细谋划，还能有所作为。”

李公度本意是想借此来振作李师道的士气，不料一边林英道：

“亏李大人还好意思说，若不是齐王误听了你的谗言，怎么会白白损失两万多战士？”

李公度大怒，道：

“林英，你这小人，若不是你挑拨，我军怎会贻误战机？分明是你断送了王将军和两万战士，却在这里血口喷人！”

分明是李师道优柔寡断才贻误战机，不过这个时候李公度怎么敢说？林英却阴测测地道：

“据坚城而守是齐王的决断，你难道是说齐王的决断不对吗？若是依齐王的话，怎生会有这般后果？分明是你一心想着投降朝廷，才故意如此！”

李公度没想到林英卑鄙若此，指着林英，颤抖着道：

“你······”

李师道突然大喝一声，道：

“够了！寡人用你们，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吵架的！”

林英马上停下来，对着李师道道：

“下臣也是心忧大王，才忍不住与这厮争吵罢了！下臣只错，请大王恕罪。”

说完还狠狠白了李公度一眼，李师道见李公度又要发作，道：

“你二人都是为了寡人着想，休要再互相攻击了。且想想该如何办才好吧。”

李公度只得恨恨地收住话。林英对李师道道：

“亏大王英明，我军还有七万余人。下臣这些天来也为大王筹措到了足够的粮草，兵精粮足，城高池峻，我军足以坚守郓州数年。下臣以为我军当下应当收缩兵力，全力固防郓州。”

李师道朝另外三人望去，李公度在一旁气鼓鼓地不说话。刘悟和王再升也低头不语。显然是不赞同林英的看法。李师道催问道：

“三位意下如何呢？”

刘悟和王再升依然不发表意见，只说道“唯大王马首是瞻。”李师道道：

“那就下令，收缩兵力，准备御敌于郓州城下吧。”

李公度忙道：

“大王不可——我军连战连败，士气低迷，如何守得？这七万人马说来很多，可是杂兵不少，能战之兵至多五万，精兵只有三万，面对二十万官军，如何守得？唯今之计，只有投降，希图自保，万万不可再打下去了！”

林英闻言精神一阵，刚想出言讥讽，却被刘悟眼神给吓住。只好听李师道下面怎么说。李师道道：

“那么以你之见，现在投降能保住十二州之地么？”

李公度摇头，道：

“沂海兖密曹濮诸州尽皆为朝廷所得，朝廷岂能再还给您？”

李师道脸色一变，道：

“密州失陷了吗？”

又问道：

“那这些州寡人都不要了，只要郓州、齐州、青州、淄州、登州、莱州六州之地，朝廷可以答应吗？”

李公度愕然道：

“大王难道不知道登州、莱州、淄州已经陷落了么？我淄青只有郓、齐二州了，青州还在魏博手中。”

这些消息是林英、王再升和刘悟他们千方百计瞒着李师道的，害怕李师道知道会崩溃——不想这却使得李师道依然以为自己有淄青大半土地，不然李师道哪里会有胆量出战？见李公度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刘悟和王再升他们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李师道闻言果然晃了两晃，朝林英和王再升看了看，道：

“竖子误我！”

一句话说完，口吐鲜血，坠倒在地。林英他们也顾不上责备李公度了，慌忙冲上去，又是喊大夫又是抚胸口，半天李师道才幽幽醒来，垂泪道：

“可怜先祖父十二州基业，尽数葬送师道手中了。”

李公度陪着李师道一同落泪。刘悟劝道：

“大王，咱们还有魏王可以依仗呢。”

闻言李师道精神稍稍振作了些，本想怪罪林英和王再升——他没想到还有刘悟在其中——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好握住李公度的手道：

“悔不该当初不听判官之言，导致今日局面。魏博只有六州之地，想来是靠不住了，还请判官为我家谋划，上表请降，保住眼下这三州之地吧！”

李师道这是把划给魏博的青州又给算回来了。李公度不禁觉得有些滑稽，刚想说什么，却被李师道阻止道：

“我也知道此事甚难，但是现在毕竟魏博仍然造反，我想只要上表称是被田季安挑唆才举兵，愿意自去王号，献九州之地（李诵：这九州还要你献么？），愿意为天子前驱讨伐魏博，朝廷未尝就不会答应。我府库中多有珠宝，判官可以尽数拿去活动。”

不能不说李师道还是有眼光的，而且还想到了大肆行贿群臣这招。可惜李师道难道忘了自己曾经谋划血洗洛阳，焚烧陵寝了么？忘了朝廷数落他的必杀大罪了吗？李公度本想劝李师道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拿出点诚意来好保住眼下的二州之地，不过见李师道已经萎靡地闭上了眼睛，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只是朝着李师道重重的点了点头，道：

“公度一定竭尽所能！”

连后世的史学家都赞扬说：

“有李公度这样的僚属，真是李师道的福分啊！”

可惜有福的人往往不惜福。李公度起草了数十封书信寄往淄青行营、洛阳、长安，不过官军的攻势一点也没有停下。行营元帅裴度接到李公度以李师道的名义发来的信件后，对前来议事的李光颜、李愬和王沛笑道：

“井底之蛙，不自量力，居然还想着朝廷能赦免他的罪过。”

裴度自然也没有理会信中提出了停火协议了。而李诵作为当今天子、一国之君，气量明显要大一点。李诵吩咐道：

“着人把李师道这表章给装裱起来，送到国史馆去，给后人看看，这也算是一篇奇文了！”

虽然入夏之后阴雨不断，官军各军的攻势却没有中断，反而愈加迅猛起来，这是给复杂的国际国内形势给逼的。李愬赢得东阿之战后，虽然伤亡颇大，但是士气如虹，其后七战连胜，围困齐州。李光颜的大军推进到距离郓州只有四十多里，王沛夺取梁山，程权也在血战之后拿下了莱州。李听和王智兴一个月不到，就平定了淄州，拿下了登州。明眼人现在一看就值得，淄青李师道就如同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

“可惜啊！”

李诵站在殿前望着毒毒的日头道：

“若是天气还能再凉快一个月就好了。难道平定淄青只能留到秋天了吗？”

天气太热，不利于作战。淄青军还有七万，加上新近拉得壮丁，多时候训练成军，估计能有将近十万。官军有十八万，打起大仗来一来影响夏收，而来如果死人太多的话就会导致另外一个结果：

瘟疫！

在这个年代，瘟疫的杀伤力是极其可怕的。侍立在李诵身后的李绛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听得李诵这么说，以为李诵担心西边的战事，笑道：

“陛下多虑了，如今西边倒是很安稳，一来陛下谋略得当，我军虽然屡受小挫，却稳住了局势，二来说是吐蕃内部局势不稳，本教和佛教斗得厉害。这仗拖下去确实会影响今年的收成，臣估计河南、淮南、宣武、武宁、义成、河阳、忠武、宣翕各道夏收起码减产两到四成，秋收起码减少两成，不过国家这些年仓储富裕，光是洛阳附近就新修了几个大粮仓，马上两浙和湖南、江西、岭南的稻谷就能源源不断运来，流求那里也能收赋税了。税收臣就不说了。总之钱粮足够支持三五年的。”

李诵知道李绛这是在宽慰他，回头见李绛头上满是汗珠，道：

“回殿里吧。”

边走边说道：

“朕倒不是担心西面，也不是担心钱粮。待会了爱卿亲自草诏，着裴度严令三军，不得应用生水，将士不得在军营内大小解，茅厕要修得远远的，更要离伙房远远的。伤兵也要放得远远的。唔，还有，军营不能离战场近，营内要遍撒石灰粉。每次战后尸体必须迅速掩埋，要深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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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瘟 疫

仓皇逃回郓州之后，李师道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好久。刘悟、李公度、林英、王再升等人在门口解劝守候了许久，李师道才一脸倦容双目无神地从房中走出，哑哑地问道：

“士兵们回来了多少？”

刘悟惨然道：

“回齐王，牙军回来三千多，大多带伤。其他各军从战场回来的还有三万不到。”

李公度不失时机地说道：

“连同留守将士，我军还有七万余人，若是细细谋划，还能有所作为。”

李公度本意是想借此来振作李师道的士气，不料一边林英道：

“亏李大人还好意思说，若不是齐王误听了你的谗言，怎么会白白损失两万多战士？”

李公度大怒，道：

“林英，你这小人，若不是你挑拨，我军怎会贻误战机？分明是你断送了王将军和两万战士，却在这里血口喷人！”

分明是李师道优柔寡断才贻误战机，不过这个时候李公度怎么敢说？林英却阴测测地道：

“据坚城而守是齐王的决断，你难道是说齐王的决断不对吗？若是依齐王的话，怎生会有这般后果？分明是你一心想着投降朝廷，才故意如此！”

李公度没想到林英卑鄙若此，指着林英，颤抖着道：

“你······”

李师道突然大喝一声，道：

“够了！寡人用你们，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吵架的！”

林英马上停下来，对着李师道道：

“下臣也是心忧大王，才忍不住与这厮争吵罢了！下臣只错，请大王恕罪。”

说完还狠狠白了李公度一眼，李师道见李公度又要发作，道：

“你二人都是为了寡人着想，休要再互相攻击了。且想想该如何办才好吧。”

李公度只得恨恨地收住话。林英对李师道道：

“亏大王英明，我军还有七万余人。下臣这些天来也为大王筹措到了足够的粮草，兵精粮足，城高池峻，我军足以坚守郓州数年。下臣以为我军当下应当收缩兵力，全力固防郓州。”

李师道朝另外三人望去，李公度在一旁气鼓鼓地不说话。刘悟和王再升也低头不语。显然是不赞同林英的看法。李师道催问道：

“三位意下如何呢？”

刘悟和王再升依然不发表意见，只说道“唯大王马首是瞻。”李师道道：

“那就下令，收缩兵力，准备御敌于郓州城下吧。”

李公度忙道：

“大王不可——我军连战连败，士气低迷，如何守得？这七万人马说来很多，可是杂兵不少，能战之兵至多五万，精兵只有三万，面对二十万官军，如何守得？唯今之计，只有投降，希图自保，万万不可再打下去了！”

林英闻言精神一阵，刚想出言讥讽，却被刘悟眼神给吓住。只好听李师道下面怎么说。李师道道：

“那么以你之见，现在投降能保住十二州之地么？”

李公度摇头，道：

“沂海兖密曹濮诸州尽皆为朝廷所得，朝廷岂能再还给您？”

李师道脸色一变，道：

“密州失陷了吗？”

又问道：

“那这些州寡人都不要了，只要郓州、齐州、青州、淄州、登州、莱州六州之地，朝廷可以答应吗？”

李公度愕然道：

“大王难道不知道登州、莱州、淄州已经陷落了么？我淄青只有郓、齐二州了，青州还在魏博手中。”

这些消息是林英、王再升和刘悟他们千方百计瞒着李师道的，害怕李师道知道会崩溃——不想这却使得李师道依然以为自己有淄青大半土地，不然李师道哪里会有胆量出战？见李公度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刘悟和王再升他们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李师道闻言果然晃了两晃，朝林英和王再升看了看，道：

“竖子误我！”

一句话说完，口吐鲜血，坠倒在地。林英他们也顾不上责备李公度了，慌忙冲上去，又是喊大夫又是抚胸口，半天李师道才幽幽醒来，垂泪道：

“可怜先祖父十二州基业，尽数葬送师道手中了。”

李公度陪着李师道一同落泪。刘悟劝道：

“大王，咱们还有魏王可以依仗呢。”

闻言李师道精神稍稍振作了些，本想怪罪林英和王再升——他没想到还有刘悟在其中——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只好握住李公度的手道：

“悔不该当初不听判官之言，导致今日局面。魏博只有六州之地，想来是靠不住了，还请判官为我家谋划，上表请降，保住眼下这三州之地吧！”

李师道这是把划给魏博的青州又给算回来了。李公度不禁觉得有些滑稽，刚想说什么，却被李师道阻止道：

“我也知道此事甚难，但是现在毕竟魏博仍然造反，我想只要上表称是被田季安挑唆才举兵，愿意自去王号，献九州之地（李诵：这九州还要你献么？），愿意为天子前驱讨伐魏博，朝廷未尝就不会答应。我府库中多有珠宝，判官可以尽数拿去活动。”

不能不说李师道还是有眼光的，而且还想到了大肆行贿群臣这招。可惜李师道难道忘了自己曾经谋划血洗洛阳，焚烧陵寝了么？忘了朝廷数落他的必杀大罪了吗？李公度本想劝李师道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拿出点诚意来好保住眼下的二州之地，不过见李师道已经萎靡地闭上了眼睛，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只是朝着李师道重重的点了点头，道：

“公度一定竭尽所能！”

连后世的史学家都赞扬说：

“有李公度这样的僚属，真是李师道的福分啊！”

可惜有福的人往往不惜福。李公度起草了数十封书信寄往淄青行营、洛阳、长安，不过官军的攻势一点也没有停下。行营元帅裴度接到李公度以李师道的名义发来的信件后，对前来议事的李光颜、李愬和王沛笑道：

“井底之蛙，不自量力，居然还想着朝廷能赦免他的罪过。”

裴度自然也没有理会信中提出了停火协议了。而李诵作为当今天子、一国之君，气量明显要大一点。李诵吩咐道：

“着人把李师道这表章给装裱起来，送到国史馆去，给后人看看，这也算是一篇奇文了！”

虽然入夏之后阴雨不断，官军各军的攻势却没有中断，反而愈加迅猛起来，这是给复杂的国际国内形势给逼的。李愬赢得东阿之战后，虽然伤亡颇大，但是士气如虹，其后七战连胜，围困齐州。李光颜的大军推进到距离郓州只有四十多里，王沛夺取梁山，程权也在血战之后拿下了莱州。李听和王智兴一个月不到，就平定了淄州，拿下了登州。明眼人现在一看就值得，淄青李师道就如同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

“可惜啊！”

李诵站在殿前望着毒毒的日头道：

“若是天气还能再凉快一个月就好了。难道平定淄青只能留到秋天了吗？”

天气太热，不利于作战。淄青军还有七万，加上新近拉得壮丁，多时候训练成军，估计能有将近十万。官军有十八万，打起大仗来一来影响夏收，而来如果死人太多的话就会导致另外一个结果：

瘟疫！

在这个年代，瘟疫的杀伤力是极其可怕的。侍立在李诵身后的李绛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听得李诵这么说，以为李诵担心西边的战事，笑道：

“陛下多虑了，如今西边倒是很安稳，一来陛下谋略得当，我军虽然屡受小挫，却稳住了局势，二来说是吐蕃内部局势不稳，本教和佛教斗得厉害。这仗拖下去确实会影响今年的收成，臣估计河南、淮南、宣武、武宁、义成、河阳、忠武、宣翕各道夏收起码减产两到四成，秋收起码减少两成，不过国家这些年仓储富裕，光是洛阳附近就新修了几个大粮仓，马上两浙和湖南、江西、岭南的稻谷就能源源不断运来，流求那里也能收赋税了。税收臣就不说了。总之钱粮足够支持三五年的。”

李诵知道李绛这是在宽慰他，回头见李绛头上满是汗珠，道：

“回殿里吧。”

边走边说道：

“朕倒不是担心西面，也不是担心钱粮。待会了爱卿亲自草诏，着裴度严令三军，不得应用生水，将士不得在军营内大小解，茅厕要修得远远的，更要离伙房远远的。伤兵也要放得远远的。唔，还有，军营不能离战场近，营内要遍撒石灰粉。每次战后尸体必须迅速掩埋，要深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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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筑厕将军

魏州，由节度使府改成的魏王府里，一名红袍官员正急匆匆地走进由议事厅改成的银安殿里。

“启奏魏王殿下，前线来报，史宪诚将军发现乌重胤部正在，正在——”

田季安，身着紫袍，头戴朝天冠，正坐在王座上闭眼让侍女按摩太阳穴，王座两边是雕琢虬的箱子，里面放着镇暑的冰块。再加上大殿甚是宽大，让刚刚进来的官员陡然觉得有一股凉气往胸口冲来，有些不适。正在养神的田季安似乎也感到了来人带进来的暑气，睁开眼睛，微有不满地问道：

“怎么了，董绍？吞吞吐吐的？”

董绍道：

“史将军禀报说，乌重胤部在忙着大肆在营盘中修建厕所。”

田季安猛地坐直，身后的侍女措手不及，手拉到了田季安的耳朵上，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哆嗦不已。田季安瞥了她一眼，却顾不上责罚他，只是诧异地问道：

“你说什么？”

董绍重复道：

“乌重胤正指挥士兵在营盘中修茅厕。”

田季安呆呆地做在那里，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接着，陡然大笑了起来，道：

“乌重胤号称名将，为何却专做这些筑城修屋的事情来？”

乌重胤自从大军压迫魏博边境之后，便只忙着筑城，筑起了三座城堡，却只和史宪诚打了规模很小的十几仗，还是互有胜败，完全不思进取。所以田季安有这么一说。田季安道：

“寡人以为乌重胤是筑城将军，如今看来，简直就是筑厕将军嘛！”

董绍道：

“魏王殿下一语中的，下臣以为魏王可以下令把这句话捎给史将军，令他做一面旗帜，上书‘筑厕将军’，乌重胤看了准是暴跳如雷。”

田季安哈哈笑道：

“果然好计谋。不过这些终究是小道。乌重胤有名将的名头，为何会做些男儿不齿的修补小事呢？此中是否别有用意呢？”

董绍道：

“据史将军所说，乌重胤筑城那是为了和我军对峙，而筑厕却是奉了洛阳的命令。据说，这是当今天子亲自下的命令。”

“这就奇怪了。”

田季安摸了摸上唇的短髭，想不出所以然来。只是道：

“此中必有玄机，按理说当今不是喜欢烽火戏诸侯的人，怎生会下如此怪异的命令。需命令探子们仔细查探。乌重胤和我军对垒，却不忙着进攻，显然是想以重兵拖住我军，不使我军南下救援李师道。而北线的范希朝却进攻甚是凶猛，何进滔已经连败了十余仗，折损了上万将士。如此看来，乌重胤似乎是迷惑我军的成分居多，底下只怕有大动作啊。如此一来，出兵救援郓州的事情就要受影响了。”

董绍只是事务官，并非谋士，哪里想得到那么深远，只是对田季安拱手道：

“大王英明。”

田季安知道从董绍那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意见，就吩咐道：

“史宪诚不错，能留意到这样的小节，传令赏他。此事还需要再看看，卿可着在魏州的各文武官员到王府会议。”

董绍退下后，田季安看了看跪在地上哆嗦的侍女，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缓步往门外走去了。身后的近侍赶紧跟上。跪在地上的侍女大气都没敢出。另一名侍女拉拉她，道：

“起来吧。你命好，今天大王心情不坏。”

那侍女带着哭腔道：

“吓坏我了，我已经没有一丝儿力气，再起不来了。”

田季安走出银安殿，虽然有伞盖遮头，可是毒辣的日头还是让他禁不住有一丝晕眩，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身后的近侍赶紧上前扶住田季安。唤道：

“大王！”

田季安道：

“寡人无事，被暑气冲了冲而已，稍后着后面将张神医的方子熬一副汤葯来。”

其实田季安倒是不是被暑气冲了，而是心里有事情。李师道在东阿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魏州，大半年前看似广大无比的淄青平卢十二州现在居然只剩下两州不到，这不禁让田季安很是惕怵。如果淄青败亡，朝廷的兵锋必定会指向魏州，那时以区区六州之地如何抵挡朝廷三十余万雄兵？这时候田季安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居然没有可以商量的人，手下的这些人大都长于事务缺乏眼光，这不禁让田季安想起了去年在数镇纵横中表现惊艳的幽州大将谭忠。

“大父和父亲尽力削平外姓世家大族，镇无大贤，固然是好驾驭，可是遇事也没有个有远见的啊。那些归附来到读书人，心思也不在寡人这一边啊。”

田季安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救李师道，魏博要受四面围攻，出兵救李师道，只怕史宪诚抵挡不住乌重胤。

走到一片阴凉后，田季安忽然出声问道近侍道：

“兴叔身体如何了？”

近侍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呆了一下后才想起田季安问的这个兴叔是在相州做都督的田兴。前些年田季安可是猜忌着田兴哪，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这些人都是势利眼，如何知道一个失势的田家宗族怎么样了呢？好在田季安也不真是指望这些人知道。

“父亲！”

相州都督府内，田布毕恭毕敬地站在正在挥毫作画的田兴身后，脸上不禁有一丝忧虑。自从天子归朝之后，田兴依然每日沉迷作画，似乎全然忘了对天子的允诺。眼看郓州败亡在即，魏博马上要面对数道兵锋，如果到时不能控制魏博，如何向朝廷交代呢？背弃宗族，阵前反戈似乎不是仁者所为。

田兴却丝毫没有察觉田布的忧虑，注意力依然集中在面前的画上，不时停下笔端详片刻，然后再行添补。田布忍不住，又出声道：

“父亲！”

田兴却依然不慌不忙，走了几笔后才把笔放下，握着手腕，道：

“未习丹青之前，老夫以为只有提刀拉弓才耗费体力，如今越是沉迷此道越是发现凡事都要全神贯注，而要全神贯注没有不耗费精力的啊。布儿，来看看为父这一副画作如何。”

合着父亲早就知道自己回来了。田布不情愿地走到案前，看到田兴画的又是仕女图，不由得更加不满，嘴里道：

“父亲的画技更见精进了，孩儿佩服。”

田兴哈哈大笑，似乎没有听出田布话里的敷衍与不满，道：

“为父也认为现在画的是越来越好了，假以时日，为父必定能成一大家啊！”

田布终于忍不住，道：

“父亲，画者，雕虫小技耳，孩儿不知父亲为何如此看重习画，而不去操心更重要的军国大事。”

田兴哪里不知道田布想的是什么？将画留在桌案上，用镇纸压住，转过来对田布道：

“说过你多少次了，叫你稍安勿躁，你就是不听。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丞相的遗训是至理明言，你得好好参详参详。你不在军中待着，回家来作甚？”

田布道：

“父亲难道不知道吗？李师道已经势如危卵了。郓州一灭，朝廷大军就要在陈国公和凉国公统领下挥戈渡河了，那时我父子如何自处？”

田兴道：

“你原来是担心这个？郓州城峻池深，哪里能轻易被攻破，等到攻下郓州，朝廷师老兵疲，即使渡河也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即使陈国公和凉国公当世良将，也力有不逮。你担心什么呢？要担心也是要担心何进滔能否挡得住范相公了。”

田布道：

“这个孩儿知道，何进滔善于将兵，只是缺乏历练，必然不是老辣如范相公者的对手。史宪诚好大喜功，果毅不足，也不足以对撼乌重胤。孩儿担心的是，父亲难道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黄先生的吗？”

这个黄先生自然就是李诵了。田兴叹道：

“你还是忍不住了。你可是想知道为父为何不关心淄青的战事，而是替史宪诚和何进滔操心了？你可知道，只有史宪诚和何进滔挡不住乌重胤和范相公，为父才有再起的机会，我田氏宗族才可保全。也只有史宪诚和何进滔惨败，朝廷才会真正对我魏博放心啊！”

田布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田兴道：

“你可知道，藩镇势大，是朝廷心腹之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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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筑厕将军

魏州，由节度使府改成的魏王府里，一名红袍官员正急匆匆地走进由议事厅改成的银安殿里。

“启奏魏王殿下，前线来报，史宪诚将军发现乌重胤部正在，正在——”

田季安，身着紫袍，头戴朝天冠，正坐在王座上闭眼让侍女按摩太阳穴，王座两边是雕琢虬的箱子，里面放着镇暑的冰块。再加上大殿甚是宽大，让刚刚进来的官员陡然觉得有一股凉气往胸口冲来，有些不适。正在养神的田季安似乎也感到了来人带进来的暑气，睁开眼睛，微有不满地问道：

“怎么了，董绍？吞吞吐吐的？”

董绍道：

“史将军禀报说，乌重胤部在忙着大肆在营盘中修建厕所。”

田季安猛地坐直，身后的侍女措手不及，手拉到了田季安的耳朵上，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哆嗦不已。田季安瞥了她一眼，却顾不上责罚他，只是诧异地问道：

“你说什么？”

董绍重复道：

“乌重胤正指挥士兵在营盘中修茅厕。”

田季安呆呆地做在那里，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接着，陡然大笑了起来，道：

“乌重胤号称名将，为何却专做这些筑城修屋的事情来？”

乌重胤自从大军压迫魏博边境之后，便只忙着筑城，筑起了三座城堡，却只和史宪诚打了规模很小的十几仗，还是互有胜败，完全不思进取。所以田季安有这么一说。田季安道：

“寡人以为乌重胤是筑城将军，如今看来，简直就是筑厕将军嘛！”

董绍道：

“魏王殿下一语中的，下臣以为魏王可以下令把这句话捎给史将军，令他做一面旗帜，上书‘筑厕将军’，乌重胤看了准是暴跳如雷。”

田季安哈哈笑道：

“果然好计谋。不过这些终究是小道。乌重胤有名将的名头，为何会做些男儿不齿的修补小事呢？此中是否别有用意呢？”

董绍道：

“据史将军所说，乌重胤筑城那是为了和我军对峙，而筑厕却是奉了洛阳的命令。据说，这是当今天子亲自下的命令。”

“这就奇怪了。”

田季安摸了摸上唇的短髭，想不出所以然来。只是道：

“此中必有玄机，按理说当今不是喜欢烽火戏诸侯的人，怎生会下如此怪异的命令。需命令探子们仔细查探。乌重胤和我军对垒，却不忙着进攻，显然是想以重兵拖住我军，不使我军南下救援李师道。而北线的范希朝却进攻甚是凶猛，何进滔已经连败了十余仗，折损了上万将士。如此看来，乌重胤似乎是迷惑我军的成分居多，底下只怕有大动作啊。如此一来，出兵救援郓州的事情就要受影响了。”

董绍只是事务官，并非谋士，哪里想得到那么深远，只是对田季安拱手道：

“大王英明。”

田季安知道从董绍那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意见，就吩咐道：

“史宪诚不错，能留意到这样的小节，传令赏他。此事还需要再看看，卿可着在魏州的各文武官员到王府会议。”

董绍退下后，田季安看了看跪在地上哆嗦的侍女，一句话都没有说，就缓步往门外走去了。身后的近侍赶紧跟上。跪在地上的侍女大气都没敢出。另一名侍女拉拉她，道：

“起来吧。你命好，今天大王心情不坏。”

那侍女带着哭腔道：

“吓坏我了，我已经没有一丝儿力气，再起不来了。”

田季安走出银安殿，虽然有伞盖遮头，可是毒辣的日头还是让他禁不住有一丝晕眩，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了几下。身后的近侍赶紧上前扶住田季安。唤道：

“大王！”

田季安道：

“寡人无事，被暑气冲了冲而已，稍后着后面将张神医的方子熬一副汤葯来。”

其实田季安倒是不是被暑气冲了，而是心里有事情。李师道在东阿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魏州，大半年前看似广大无比的淄青平卢十二州现在居然只剩下两州不到，这不禁让田季安很是惕怵。如果淄青败亡，朝廷的兵锋必定会指向魏州，那时以区区六州之地如何抵挡朝廷三十余万雄兵？这时候田季安忽然发现自己身边居然没有可以商量的人，手下的这些人大都长于事务缺乏眼光，这不禁让田季安想起了去年在数镇纵横中表现惊艳的幽州大将谭忠。

“大父和父亲尽力削平外姓世家大族，镇无大贤，固然是好驾驭，可是遇事也没有个有远见的啊。那些归附来到读书人，心思也不在寡人这一边啊。”

田季安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救李师道，魏博要受四面围攻，出兵救李师道，只怕史宪诚抵挡不住乌重胤。

走到一片阴凉后，田季安忽然出声问道近侍道：

“兴叔身体如何了？”

近侍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呆了一下后才想起田季安问的这个兴叔是在相州做都督的田兴。前些年田季安可是猜忌着田兴哪，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这些人都是势利眼，如何知道一个失势的田家宗族怎么样了呢？好在田季安也不真是指望这些人知道。

“父亲！”

相州都督府内，田布毕恭毕敬地站在正在挥毫作画的田兴身后，脸上不禁有一丝忧虑。自从天子归朝之后，田兴依然每日沉迷作画，似乎全然忘了对天子的允诺。眼看郓州败亡在即，魏博马上要面对数道兵锋，如果到时不能控制魏博，如何向朝廷交代呢？背弃宗族，阵前反戈似乎不是仁者所为。

田兴却丝毫没有察觉田布的忧虑，注意力依然集中在面前的画上，不时停下笔端详片刻，然后再行添补。田布忍不住，又出声道：

“父亲！”

田兴却依然不慌不忙，走了几笔后才把笔放下，握着手腕，道：

“未习丹青之前，老夫以为只有提刀拉弓才耗费体力，如今越是沉迷此道越是发现凡事都要全神贯注，而要全神贯注没有不耗费精力的啊。布儿，来看看为父这一副画作如何。”

合着父亲早就知道自己回来了。田布不情愿地走到案前，看到田兴画的又是仕女图，不由得更加不满，嘴里道：

“父亲的画技更见精进了，孩儿佩服。”

田兴哈哈大笑，似乎没有听出田布话里的敷衍与不满，道：

“为父也认为现在画的是越来越好了，假以时日，为父必定能成一大家啊！”

田布终于忍不住，道：

“父亲，画者，雕虫小技耳，孩儿不知父亲为何如此看重习画，而不去操心更重要的军国大事。”

田兴哪里不知道田布想的是什么？将画留在桌案上，用镇纸压住，转过来对田布道：

“说过你多少次了，叫你稍安勿躁，你就是不听。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丞相的遗训是至理明言，你得好好参详参详。你不在军中待着，回家来作甚？”

田布道：

“父亲难道不知道吗？李师道已经势如危卵了。郓州一灭，朝廷大军就要在陈国公和凉国公统领下挥戈渡河了，那时我父子如何自处？”

田兴道：

“你原来是担心这个？郓州城峻池深，哪里能轻易被攻破，等到攻下郓州，朝廷师老兵疲，即使渡河也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即使陈国公和凉国公当世良将，也力有不逮。你担心什么呢？要担心也是要担心何进滔能否挡得住范相公了。”

田布道：

“这个孩儿知道，何进滔善于将兵，只是缺乏历练，必然不是老辣如范相公者的对手。史宪诚好大喜功，果毅不足，也不足以对撼乌重胤。孩儿担心的是，父亲难道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黄先生的吗？”

这个黄先生自然就是李诵了。田兴叹道：

“你还是忍不住了。你可是想知道为父为何不关心淄青的战事，而是替史宪诚和何进滔操心了？你可知道，只有史宪诚和何进滔挡不住乌重胤和范相公，为父才有再起的机会，我田氏宗族才可保全。也只有史宪诚和何进滔惨败，朝廷才会真正对我魏博放心啊！”

田布眸中闪过一丝异色。田兴道：

“你可知道，藩镇势大，是朝廷心腹之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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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哈哈哈哈！妙，实在是妙！想不到魏王一句话，就能派上大用场啊！”

魏博西路军大营中军帐里，坐在主位的史宪诚张大了嘴巴笑道。笑得诸将不明所以。一名都尉起身敬礼道：

“敢问兵马使大人，何事如此高兴？”

史宪诚收住笑容道：

“刚刚魏州发来消息说，魏王看了某的奏报，道乌重胤原来不过一筑厕将军耳。”

将领们闻言果然一起大笑起来，心底里数月前被乌重胤杀得大败亏输的畏惧居然就被笑没了。史宪诚见诸将心气高涨，就说道：

“为洗雪泽州惨败之耻，我军数次骂战，乌重胤均不肯出战，当起了缩头乌龟。现在本将军有一计，可以激乌重胤出战，打败他。诸位可愿意听否？”

将领们都道：

“愿听兵马使大人差遣！”

史宪诚道：

“好！本将军的计策，就在这‘筑厕将军’上！着辎重营速准备布帛，做成百面大旗，上书‘筑厕将军乌重胤’字样，遣三千人高举着前往敌营骂阵。乌重胤是昭义名将，向来自负武勇，吾料他必然会忍受不了这等羞辱，勃然大怒，提兵出战，那时他身为主将却不能冷静，我军已然赢了三分。”

见诸将都在认真倾听，史宪诚不免有些得意，有些自负。继续道：

“某料乌重胤即使不亲自出战，也会遣大将驱赶我军，而后我军接战后诈作不敌，丢掉旗帜仓皇败退。敌军恼怒之下必然来追，那时本将军亲自引大军于密林中埋伏，待到乌重胤杀到从后路杀出，前军将士再回头迎击，前后夹击，乌重胤必败！”

史宪诚意气风发地讲完，将领们都轰然叫好，一个个摩拳擦掌，纷纷主动请命。史宪诚遂下令道：

“明日便由张庆都尉领本部兵马前去骂阵，彭勃将军领本部在左庄埋伏，赵福将军领本部在黑松林埋伏，本将军自率中军等他乌重胤来！”

众将领站立拱手道：

“谨遵将军号令！”

翌日，官军新筑的中军城内，一大早乌光就气咻咻地冲入乌重胤的中军大帐内禀告道：

“欺人太甚！叔父，您快上城看看吧！”

乌重胤匆匆披挂上城，城上将士都很是愤怒。乌重胤一看，险些气得从城上摔下来，只见城下空旷的平地上，飘扬着上百面白色的旗帜，上面写着“筑厕将军乌重胤”，还有“朝廷亲征茅厕节度使乌”之类的。

“大帅！这帮魏博土狗欺人太甚，请大帅准许末将率八百人出战，管教这三千贼子有来无回！”

闻讯上城的曹华怒道。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乌重胤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冷笑道：

“史宪诚竖子，以为激怒本帅这么容易么？”

乌光道：

“大帅（人前称大帅，人后称叔父），您的意思是这是史宪诚的激将法吗？”

乌重胤道：

“当然。诸位请看，敌军不过区区三千人，我军在城中却足有二万人，史宪诚他会只派这三千人来吗？本帅料定他必定有后手，待我军出战就伏击我军。”

众人马上都明白了过来。一名将领道：

“如此说来我军就不可出战了。”

乌光依然气不过，道：

“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侮辱大帅吗？末将请提三百本部，出城斩将夺旗！”

众将军又鼓噪起来。乌重胤狠狠地加重了语气道：

“各位稍安勿躁，本帅心中自有分寸。诸位可到大帐议事。”

说罢，顿了顿道：

“凡是侮辱我军的，本帅发誓要让他加倍奉还！”

众将领这才依言下了城去议事。乌重胤唤过城门守将，低声吩咐几句，望了城下的一片白布一眼，下城去了。

不一会儿，西门打开，数骑快马出城而去，领头的正是乌光。

天色渐渐黑了，骂了一天的魏博军骂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才按着史宪诚的命令撤回了本军。左庄、黑松林等地的伏军也趁着夜色悄悄地撤回了大营。

史宪诚召集众将，问张庆道：

“张庆，你今日骂战甚是辛苦，这个本将军知道，稍后自有奖赏。只是今日敌军未曾出战，且说说骂战时城中有何反应呢？”

张庆道：

“回兵马使大人，今日末将其实已经要骂动敌军了。乌重胤亲自登上了城楼观看，他下城后城门里便传来喧哗声，那时末将都以为他要出战了，可是后来喧哗声就变成了吵架声，再下去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一名将领击掌道：

“哎呀，不好，莫不是乌重胤识破了我军的激将之计！”

史宪诚笑道：

“就算识破了又如何？本将军想乌重胤现在肯定是心里堵得吃不下饭去了。再说，本将军敢肯定，乌重胤一定会出战的！”

彭勃问道：

“兵马使大人，你何以如此肯定呢？”

史宪诚道：

“彭将军难道没有听到刚刚张庆说，城内是先喧哗后争吵而后无声的么？本将军料定是乌重胤暴怒之下想要出战，被部将中的明白人所阻。明日我军只要火上浇油，乌重胤必定会忍不住出战的！”

接着史宪诚道：

“各位将军听令！”

“末将在！”

“明日由袁檀都尉接替张庆前去骂阵，记住务必要骂得大声，作出各种不堪的姿态，激怒敌军，逼其出战！”

袁檀道：

“末将得令！”

“明日张庆随本将军出战，其他各部布置照旧。各位，明日会战，务必尽力向前，大败敌军！”

“遵命！”

将领们齐声高喊道。

乌重胤的中军城内，诸将都在大帐中，曹华正有些无聊的时候，乌光急匆匆从外面进来，朝着乌重胤施礼道：

“不出大帅所料，史宪诚那厮果然在左庄和黑松林一带设下了埋伏。”

将领们一片议论。乌重胤呵呵笑道：

“辛苦了。”

接着扫视了众将领一番，道：

“本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明日管教史宪诚欲哭无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众将领精神一阵，纷纷噤声，听乌重胤吩咐。

数百里之外的郓州里，远远近近的梆子声和一队队巡逻的士兵相互呼应，似乎在郓州城内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不过在某些人的眼中，这张网上满是大得能爬出人的眼子。一队巡逻士兵过后，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为首一人赫然便是已经失去消息几个月的吴赐友。

“父亲！”

田布兴冲冲跑进了田兴的书房。看到田兴仍然在绘画，马上止住了声音。不料田兴却转过身来，问道：

“怎么，战场有消息了吗？”

田布点头道：

“不出父亲所料，父亲的旧属和大伯（田融）送来密信，说史宪诚和何进滔双双大败，折损了上万将士。魏州那里，应当是着急上火了。”

田兴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接过田布手中的密信看了起来。看完后感叹道：

“范相公真是不世良将啊！何进滔虽然有小周郎之称，却被范相公玩弄于股掌之间，喘息不得。”

对于史宪诚，却只字未提。田布道：

“父亲，还有淄青来的消息，就是凉国公李愬和新到横海的浑镐已经合兵攻占了阳谷，刘悟现在对凉国公是望风而逃。在凉国公攻占阳谷的同时，郓州城内的大粮仓被官军的细作给烧了。李师道真的离败亡不远了。”

田兴脸上掠过一丝讶色，道：

“李师道网罗能人无数，将郓州布置的铁桶一般，竟然也能让细作混入偷袭得手？”

田布道：

“孩儿想这可能是朝廷的人混入了李师道所网罗的江湖人中所致。孩儿听说早在皇上登基的时候，就在谋划平定天下了。”

田兴心里忽然一动，想到莫非自己府中也有朝廷的人，不然朝廷如何知道自己是诈病的呢？好在田兴天性忠纯，也没有往坏处想，只是想：

“我府中都是老人，尚且能有人为朝廷效力，足见人心向背了。”

振作精神转过来对田布道：

“布儿，你现在速速返回军营，好好结交将领，等待为父的消息。”

田布诺道：

“孩儿理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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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哈哈哈哈！妙，实在是妙！想不到魏王一句话，就能派上大用场啊！”

魏博西路军大营中军帐里，坐在主位的史宪诚张大了嘴巴笑道。笑得诸将不明所以。一名都尉起身敬礼道：

“敢问兵马使大人，何事如此高兴？”

史宪诚收住笑容道：

“刚刚魏州发来消息说，魏王看了某的奏报，道乌重胤原来不过一筑厕将军耳。”

将领们闻言果然一起大笑起来，心底里数月前被乌重胤杀得大败亏输的畏惧居然就被笑没了。史宪诚见诸将心气高涨，就说道：

“为洗雪泽州惨败之耻，我军数次骂战，乌重胤均不肯出战，当起了缩头乌龟。现在本将军有一计，可以激乌重胤出战，打败他。诸位可愿意听否？”

将领们都道：

“愿听兵马使大人差遣！”

史宪诚道：

“好！本将军的计策，就在这‘筑厕将军’上！着辎重营速准备布帛，做成百面大旗，上书‘筑厕将军乌重胤’字样，遣三千人高举着前往敌营骂阵。乌重胤是昭义名将，向来自负武勇，吾料他必然会忍受不了这等羞辱，勃然大怒，提兵出战，那时他身为主将却不能冷静，我军已然赢了三分。”

见诸将都在认真倾听，史宪诚不免有些得意，有些自负。继续道：

“某料乌重胤即使不亲自出战，也会遣大将驱赶我军，而后我军接战后诈作不敌，丢掉旗帜仓皇败退。敌军恼怒之下必然来追，那时本将军亲自引大军于密林中埋伏，待到乌重胤杀到从后路杀出，前军将士再回头迎击，前后夹击，乌重胤必败！”

史宪诚意气风发地讲完，将领们都轰然叫好，一个个摩拳擦掌，纷纷主动请命。史宪诚遂下令道：

“明日便由张庆都尉领本部兵马前去骂阵，彭勃将军领本部在左庄埋伏，赵福将军领本部在黑松林埋伏，本将军自率中军等他乌重胤来！”

众将领站立拱手道：

“谨遵将军号令！”

翌日，官军新筑的中军城内，一大早乌光就气咻咻地冲入乌重胤的中军大帐内禀告道：

“欺人太甚！叔父，您快上城看看吧！”

乌重胤匆匆披挂上城，城上将士都很是愤怒。乌重胤一看，险些气得从城上摔下来，只见城下空旷的平地上，飘扬着上百面白色的旗帜，上面写着“筑厕将军乌重胤”，还有“朝廷亲征茅厕节度使乌”之类的。

“大帅！这帮魏博土狗欺人太甚，请大帅准许末将率八百人出战，管教这三千贼子有来无回！”

闻讯上城的曹华怒道。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乌重胤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冷笑道：

“史宪诚竖子，以为激怒本帅这么容易么？”

乌光道：

“大帅（人前称大帅，人后称叔父），您的意思是这是史宪诚的激将法吗？”

乌重胤道：

“当然。诸位请看，敌军不过区区三千人，我军在城中却足有二万人，史宪诚他会只派这三千人来吗？本帅料定他必定有后手，待我军出战就伏击我军。”

众人马上都明白了过来。一名将领道：

“如此说来我军就不可出战了。”

乌光依然气不过，道：

“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侮辱大帅吗？末将请提三百本部，出城斩将夺旗！”

众将军又鼓噪起来。乌重胤狠狠地加重了语气道：

“各位稍安勿躁，本帅心中自有分寸。诸位可到大帐议事。”

说罢，顿了顿道：

“凡是侮辱我军的，本帅发誓要让他加倍奉还！”

众将领这才依言下了城去议事。乌重胤唤过城门守将，低声吩咐几句，望了城下的一片白布一眼，下城去了。

不一会儿，西门打开，数骑快马出城而去，领头的正是乌光。

天色渐渐黑了，骂了一天的魏博军骂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才按着史宪诚的命令撤回了本军。左庄、黑松林等地的伏军也趁着夜色悄悄地撤回了大营。

史宪诚召集众将，问张庆道：

“张庆，你今日骂战甚是辛苦，这个本将军知道，稍后自有奖赏。只是今日敌军未曾出战，且说说骂战时城中有何反应呢？”

张庆道：

“回兵马使大人，今日末将其实已经要骂动敌军了。乌重胤亲自登上了城楼观看，他下城后城门里便传来喧哗声，那时末将都以为他要出战了，可是后来喧哗声就变成了吵架声，再下去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一名将领击掌道：

“哎呀，不好，莫不是乌重胤识破了我军的激将之计！”

史宪诚笑道：

“就算识破了又如何？本将军想乌重胤现在肯定是心里堵得吃不下饭去了。再说，本将军敢肯定，乌重胤一定会出战的！”

彭勃问道：

“兵马使大人，你何以如此肯定呢？”

史宪诚道：

“彭将军难道没有听到刚刚张庆说，城内是先喧哗后争吵而后无声的么？本将军料定是乌重胤暴怒之下想要出战，被部将中的明白人所阻。明日我军只要火上浇油，乌重胤必定会忍不住出战的！”

接着史宪诚道：

“各位将军听令！”

“末将在！”

“明日由袁檀都尉接替张庆前去骂阵，记住务必要骂得大声，作出各种不堪的姿态，激怒敌军，逼其出战！”

袁檀道：

“末将得令！”

“明日张庆随本将军出战，其他各部布置照旧。各位，明日会战，务必尽力向前，大败敌军！”

“遵命！”

将领们齐声高喊道。

乌重胤的中军城内，诸将都在大帐中，曹华正有些无聊的时候，乌光急匆匆从外面进来，朝着乌重胤施礼道：

“不出大帅所料，史宪诚那厮果然在左庄和黑松林一带设下了埋伏。”

将领们一片议论。乌重胤呵呵笑道：

“辛苦了。”

接着扫视了众将领一番，道：

“本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明日管教史宪诚欲哭无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众将领精神一阵，纷纷噤声，听乌重胤吩咐。

数百里之外的郓州里，远远近近的梆子声和一队队巡逻的士兵相互呼应，似乎在郓州城内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不过在某些人的眼中，这张网上满是大得能爬出人的眼子。一队巡逻士兵过后，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为首一人赫然便是已经失去消息几个月的吴赐友。

“父亲！”

田布兴冲冲跑进了田兴的书房。看到田兴仍然在绘画，马上止住了声音。不料田兴却转过身来，问道：

“怎么，战场有消息了吗？”

田布点头道：

“不出父亲所料，父亲的旧属和大伯（田融）送来密信，说史宪诚和何进滔双双大败，折损了上万将士。魏州那里，应当是着急上火了。”

田兴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接过田布手中的密信看了起来。看完后感叹道：

“范相公真是不世良将啊！何进滔虽然有小周郎之称，却被范相公玩弄于股掌之间，喘息不得。”

对于史宪诚，却只字未提。田布道：

“父亲，还有淄青来的消息，就是凉国公李愬和新到横海的浑镐已经合兵攻占了阳谷，刘悟现在对凉国公是望风而逃。在凉国公攻占阳谷的同时，郓州城内的大粮仓被官军的细作给烧了。李师道真的离败亡不远了。”

田兴脸上掠过一丝讶色，道：

“李师道网罗能人无数，将郓州布置的铁桶一般，竟然也能让细作混入偷袭得手？”

田布道：

“孩儿想这可能是朝廷的人混入了李师道所网罗的江湖人中所致。孩儿听说早在皇上登基的时候，就在谋划平定天下了。”

田兴心里忽然一动，想到莫非自己府中也有朝廷的人，不然朝廷如何知道自己是诈病的呢？好在田兴天性忠纯，也没有往坏处想，只是想：

“我府中都是老人，尚且能有人为朝廷效力，足见人心向背了。”

振作精神转过来对田布道：

“布儿，你现在速速返回军营，好好结交将领，等待为父的消息。”

田布诺道：

“孩儿理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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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大王，大王！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废物，废物！一双废物，一帮废物！”

魏州魏王府里，田季安气得转来转去，一会惶恐不安，一会破口大骂。地上是被撕得粉碎的战报。董绍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看着田季安摔瓶子踢凳子。正寻思着等田季安发泄够了劝劝他，就看见田季安忽然双手捂着头道：

“好胀啊！”

在一边的侍女赶忙上前扶住田季安。董绍也走到近前，劝田季安道：

“大王，张神医留下的信里可是说大王千万不能动怒的！”

败得这么惨，能不动怒吗？田季安刚想骂董绍，头上又是一阵晕眩。只好忍住火气，喃喃道：

“下令，召兴叔回魏州。”

洛阳宫，圆璧城里，李诵握着战报对陆贽、武元衡道：

“妙哉，妙哉。经此一败，不由得田季安不用田兴了。”

陆贽和武元衡皆道：

“恭喜陛下。”

武元衡道：

“陛下，所谓利令智昏。到时六镇在前，难免田兴不会背弃初衷，拥兵自立。臣以为当先做谋划，确保万全。”

李诵点头道：

“武相公言之有理。不过朕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武元衡：

“陛下英明！”

郓州，齐王府水榭。短短数日，李师道已经苍老了十岁不止，虽然面对满目美景却无心观赏。看得李公度不由得有些心酸，心里又埋怨李师道不听人劝，一时间五味杂陈。看见李公度，李师道本来木呆呆地眼珠子忽然活泛了过来，一把抓住李公度的衣襟急切地问道：

“怎么，有消息吗？”

李公度摇摇头。李师道松开手，颓然坐在座位上，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那就再等等吧！”

其实哪里是没有消息呢？只是李公度不忍心打击他罢了。进入水榭之前，魏王妃已经反复告诫李公度，不高兴的事情不要跟齐王说。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罢兵可以，但是李师道的罪却要问。李公度还以私人名义给李绛写了一封信，恳求李绛代为美言几句，李绛在信中的回复很明确，想保住三州之地继续割据是痴人说梦，您还是劝李师道怎样做才能保住自己的首级，或者在自己的首级和家人的性命间做一个选择吧。

李公度刚想走，李师道眼睛又活泛了一下，问道：

“魏王那里也没有消息吗？”

李公度道：

“没有。”

说罢便逃也似地走了。

出得水榭，正见到王再升。王再升此时也已经没有了倾轧的心情，低声对李公度说道：

“魏王也败了，一日之内，两路大军惨败。”

夏天里的寒意怎么就这么重呢？

魏州，魏王府。董绍急匆匆进入银安殿内，对正伏案的田季安道：

“臣下参见魏王！”

听见是董绍的声音，田季安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

“子远来了。相州那边有回音了吗？田兴可曾答应了吗？”

董绍摇摇头，道：

“田兴还是说自己大病初愈，气虚体弱，不肯出山。”

田季安大怒，拍案道：

“寡人已经委任他为大司马（田季安自设的官职），他却还是推三阻四，他到底想怎样？且不说他是田家人，若是换了别人，本王早就一刀杀了他！派本王的亲卫去抬，寡人看他能不能动！”

恼怒之下，没想到袍袖拂过一旁的玉碗，一声脆响，玉碗摔得粉碎，碗里的汤汁洒了一地。两名侍女吓得马上跪倒在地。田季安见董绍似乎有话说，就道：

“子远，有话直说！”

董绍道：

“是。大王，臣下以为田都督中风世人皆知，强迫他出山确实不妥，容易为人诟病。田都督为人重情重义，臣下以为大王可以派出族中长者前往相州，以探视为名劝说，大王再厚加赏赐，以示信任，臣下想田都督会答应的。”

史宪诚和何进滔双双惨败后，魏王田季安虽然人前谈笑自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还遣使去犒劳史宪诚、何进滔、田融、聂锋等大将，背后却头痛不已。为了解决人才不足军队士气低落的问题，连续发了三道命令征召在相州养病的田兴回魏州就任兵马使，被田兴以身体有恙、不堪驱驰为由拒绝。田季安听从董绍的意见，对田季安厚加赏赐，闻言安慰，并许诺田兴为魏大司马，统领全魏兵马。在魏博高层的反复劝说下，田兴终于答应以田氏利益为重，就任大司马。得到消息后，田季安心中如同一块大石落了地，连忙派人去相州接田兴上任。

“大王，田兴都督已经离开相州，不日就要到达魏州了！”

董绍轻声轻语地汇报道。田季安喝完了汤葯，正在漱口，闻言大喜，道：

“兴叔肯来帮我，孤王心放下了一半了。只要李师道那小子能撑这么半年，一切尽在寡人掌握。”

董绍闻言不由得一阵苦笑，道：

“大王，臣下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今天田季安心情好，道：

“但说无妨！”

董绍道：

“大王，臣下以为李师道不可信。臣下听说不久之前李师道遣人奉表入朝请降，条件是自去王号，割让九州之地，请刺史，输两税，并愿意为前锋攻打魏博。”

董绍本以为以田季安的性格会勃然大怒，不料田季安并未像董绍想象的那样大动肝火，只是笑道：

“李师道竖子！”

结果还未笑完人就仰面倒去。董绍慌忙抢上前去，道：

“大王，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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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大王，大王！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废物，废物！一双废物，一帮废物！”

魏州魏王府里，田季安气得转来转去，一会惶恐不安，一会破口大骂。地上是被撕得粉碎的战报。董绍战战兢兢地立在一边，看着田季安摔瓶子踢凳子。正寻思着等田季安发泄够了劝劝他，就看见田季安忽然双手捂着头道：

“好胀啊！”

在一边的侍女赶忙上前扶住田季安。董绍也走到近前，劝田季安道：

“大王，张神医留下的信里可是说大王千万不能动怒的！”

败得这么惨，能不动怒吗？田季安刚想骂董绍，头上又是一阵晕眩。只好忍住火气，喃喃道：

“下令，召兴叔回魏州。”

洛阳宫，圆璧城里，李诵握着战报对陆贽、武元衡道：

“妙哉，妙哉。经此一败，不由得田季安不用田兴了。”

陆贽和武元衡皆道：

“恭喜陛下。”

武元衡道：

“陛下，所谓利令智昏。到时六镇在前，难免田兴不会背弃初衷，拥兵自立。臣以为当先做谋划，确保万全。”

李诵点头道：

“武相公言之有理。不过朕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武元衡：

“陛下英明！”

郓州，齐王府水榭。短短数日，李师道已经苍老了十岁不止，虽然面对满目美景却无心观赏。看得李公度不由得有些心酸，心里又埋怨李师道不听人劝，一时间五味杂陈。看见李公度，李师道本来木呆呆地眼珠子忽然活泛了过来，一把抓住李公度的衣襟急切地问道：

“怎么，有消息吗？”

李公度摇摇头。李师道松开手，颓然坐在座位上，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那就再等等吧！”

其实哪里是没有消息呢？只是李公度不忍心打击他罢了。进入水榭之前，魏王妃已经反复告诫李公度，不高兴的事情不要跟齐王说。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罢兵可以，但是李师道的罪却要问。李公度还以私人名义给李绛写了一封信，恳求李绛代为美言几句，李绛在信中的回复很明确，想保住三州之地继续割据是痴人说梦，您还是劝李师道怎样做才能保住自己的首级，或者在自己的首级和家人的性命间做一个选择吧。

李公度刚想走，李师道眼睛又活泛了一下，问道：

“魏王那里也没有消息吗？”

李公度道：

“没有。”

说罢便逃也似地走了。

出得水榭，正见到王再升。王再升此时也已经没有了倾轧的心情，低声对李公度说道：

“魏王也败了，一日之内，两路大军惨败。”

夏天里的寒意怎么就这么重呢？

魏州，魏王府。董绍急匆匆进入银安殿内，对正伏案的田季安道：

“臣下参见魏王！”

听见是董绍的声音，田季安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

“子远来了。相州那边有回音了吗？田兴可曾答应了吗？”

董绍摇摇头，道：

“田兴还是说自己大病初愈，气虚体弱，不肯出山。”

田季安大怒，拍案道：

“寡人已经委任他为大司马（田季安自设的官职），他却还是推三阻四，他到底想怎样？且不说他是田家人，若是换了别人，本王早就一刀杀了他！派本王的亲卫去抬，寡人看他能不能动！”

恼怒之下，没想到袍袖拂过一旁的玉碗，一声脆响，玉碗摔得粉碎，碗里的汤汁洒了一地。两名侍女吓得马上跪倒在地。田季安见董绍似乎有话说，就道：

“子远，有话直说！”

董绍道：

“是。大王，臣下以为田都督中风世人皆知，强迫他出山确实不妥，容易为人诟病。田都督为人重情重义，臣下以为大王可以派出族中长者前往相州，以探视为名劝说，大王再厚加赏赐，以示信任，臣下想田都督会答应的。”

史宪诚和何进滔双双惨败后，魏王田季安虽然人前谈笑自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还遣使去犒劳史宪诚、何进滔、田融、聂锋等大将，背后却头痛不已。为了解决人才不足军队士气低落的问题，连续发了三道命令征召在相州养病的田兴回魏州就任兵马使，被田兴以身体有恙、不堪驱驰为由拒绝。田季安听从董绍的意见，对田季安厚加赏赐，闻言安慰，并许诺田兴为魏大司马，统领全魏兵马。在魏博高层的反复劝说下，田兴终于答应以田氏利益为重，就任大司马。得到消息后，田季安心中如同一块大石落了地，连忙派人去相州接田兴上任。

“大王，田兴都督已经离开相州，不日就要到达魏州了！”

董绍轻声轻语地汇报道。田季安喝完了汤葯，正在漱口，闻言大喜，道：

“兴叔肯来帮我，孤王心放下了一半了。只要李师道那小子能撑这么半年，一切尽在寡人掌握。”

董绍闻言不由得一阵苦笑，道：

“大王，臣下有一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今天田季安心情好，道：

“但说无妨！”

董绍道：

“大王，臣下以为李师道不可信。臣下听说不久之前李师道遣人奉表入朝请降，条件是自去王号，割让九州之地，请刺史，输两税，并愿意为前锋攻打魏博。”

董绍本以为以田季安的性格会勃然大怒，不料田季安并未像董绍想象的那样大动肝火，只是笑道：

“李师道竖子！”

结果还未笑完人就仰面倒去。董绍慌忙抢上前去，道：

“大王，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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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魏博请降

“陛下，大喜啊！”

陆贽兴冲冲地跑到了明堂，脸带笑意。

武元衡、裴土自和李绛先后到来，几名皇子也先后奉召到了明堂。李诵威严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威严的目光却无法掩饰嘴角的一丝笑意。李诵道：

“各位爱卿，召各位来，是因为收到了一份报告，说逆臣田季安已经于本月初一日死掉了，经查证，消息属实。魏博现在秘不发丧，暗中立田季安长子田怀谏主事。朕想听听各位怎么看。”

笑容已经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浮现。武元衡笑道：

“田季安已死，则魏博定矣。田怀谏不过十岁小儿，当得甚事？主弱将强，难免人心不齐，待我军讨平郓州之后，大军四面围着，不等官军进攻，魏博就会内乱丛生了。所谓天赐良机，收拾河朔，正在此时。”

李绛却道：

“事情果然如此。只是臣以为事情不会这么容易。一来等平定郓州以后，我军将士鏖战已经一年，师老兵疲，将士厌战，不能再继续进攻；二来西边局势不靖，朝廷要调动大军备边；三来唇亡齿寒，兔死狐悲，淄青平后朝廷再下魏博，成德和卢龙虽然不和，但是这种形势下只怕会有所动作，狗急跳墙之下说不定会引胡兵入河朔，朝廷不得不防。所以臣以为不如按兵不动，如武相公所言，魏博必有内乱，朝廷可静观其变，徐徐图之。”

两位宰相意见相左，眼看要起争论。李诵道：

“朕以为，不管怎么做，还是要尽快把田季安的死讯散播出去，并要范希朝和张茂昭、乌重胤加紧进攻。就算到时候真的无法武力解决，也要趁此时争取最大的利益，以利将来平定河朔。”

阳谷淄青军营，一名将领匆匆钻进刘悟的中军大帐，道：

“知明（刘悟表字，杜撰，好歹他祖父曾任平卢军节度使吧），大事不好了，外间有流言说，田季安死了！”

刘悟一愣，问道：

“老张，消息属实吗？”

来将道：

“我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特地去和聂锋手下的副将求证，这人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我估计假不了，才来找你。”

虽然是夏天，刘悟头上已是冷汗直冒。来将道：

“知明，眼下这个形势，弟兄们可是全看着你了，你得给弟兄们拿个主意。”

恒州，成德节度使府，王承宗猛地站了起来，惊讶道：

“田季安这厮，才三十一岁就死了？”

得到确认后，王承宗背着手转来转去，忽地停下，吩咐道：

“让承通和王庭凑带着一万人靠近贝州扎营，随时待命。另外，让承迪去一趟魏州。可惜了，刘济那老匹夫恨我成德入骨。不过，去，召所有僚属将领来见，看谁能为我去一趟幽州，说服刘济那老匹夫和我成德一起对付朝廷。”

兴治三年五月初一日，魏王田季安在魏州薨于中风，年仅三十一岁。魏州本来决定秘不发丧，不料风声走漏，传言四起，范希朝和乌重胤趁机进攻，连续击败魏博军。魏博不得不公布田怀谏死讯，其子田怀谏在魏博文武拥戴下继任魏王。

“参见王妃！”

白幡飘动的灵堂内，魏王妃元氏一身素衣，脸带泪痕，跪坐在田季安灵前，端的是一枝梨花春带雨，我见犹怜。不过同样一身素白的魏博的文武官员们却不敢心存怜香惜玉的心思。毕恭毕敬地在宗族长辈田敬和董绍、史宪诚带领下给王妃见礼。元氏点头之后，田敬和董绍上前扶起跪坐在元氏边上的田怀谏。然后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在田敬和董绍、史宪诚带领下一齐跪下。

“参见魏王！”

田怀谏按照之前田敬教的，举起了右手。接着众将在史宪诚带领下在田季安灵前发誓要誓死辅佐小魏王。发誓完毕，田怀谏令诸文武起身，一声“谢魏王”之后，诸文武官员纷纷站起，而后逐一走过田怀谏面前行礼兼自我介绍，宣誓效忠。田怀谏在一片眼花缭乱之中度过了自己嗣魏王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母妃，孩儿身边没有贴心的人。孩儿想让蒋士则服侍我。”

文武退下后，田怀谏怯生生地朝着元氏道。元氏轻叹一口气，道：

“孩儿你已经是魏王了，什么事情自己可以做主，不用来问母亲了。”

十岁的田怀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有一点他明白了，蒋士则可以回来了。元氏又吩咐田怀谏道：

“如今你也是魏王了，是田家的一家之主，家事和镇事都要放在心上，不要贪玩了。如今你父亲去世，朝廷十五万大军攻打魏博，我魏群龙无首，你又年幼，只怕难以抵挡官军，去和文武宗族们商议讨个法子来保全六州和宗族吧。文武们在前面等你，你且去吧！”

“参见王妃！”

董绍毕恭毕敬地站在元氏面前。元氏依然跪坐在田季安的灵柩前。元氏亲启朱唇道：

“董大人不在银安殿和小魏王议事，却来灵堂作甚？”

“臣下有一事不得不请王妃定夺。”

董绍道，见元氏侧起耳朵，继续道，

“先王临薨前，曾召相州都督田兴到魏州就任大司马，总领六州军务，王妃可知否？”

元氏道：

“先王的政事，哀家如何晓得。不过人说兴叔文武双全，可以兴旺我田氏宗族。这个任用想来是好的。”

董绍道：

“王妃有所不知。田兴都督固然是文武双全，也是田氏宗亲，但是先王尸骨未寒，小魏王威信未立，这个时候田都督手握兵权，即使他没有异心，也难保这六州之中没有人会乘机为自己谋利，煽风点火来立这拥戴之功啊！那时候，王妃和小魏王该如何自处呢？田大司马明日就能到达魏州，王妃和魏王该有所决断。”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元氏一个妇道人家，田季安又极其强势，不准元氏过问政务，哪里有什么见识？听董绍一说，果然慌了神，直起身子道：

“董大人，那该怎么办呢？”

董绍挺起胸膛，道：

“夫人莫慌，下官已有定计。”

董绍走后不久，田怀谏就在田敬和董绍、史宪诚等人陪同下回到了灵堂。一到灵堂，田敬就对元氏道：

“下臣等商议了许久，皆以为先王新逝，人心不稳，朝廷大军压境，我军连败之下，更是士气低落，实在不适宜再继续和朝廷打下去了。为保全和魏博和我田氏宗族，下臣们商议，此时应该自去王号，上表向朝廷输诚，以罢干戈，休养生息。请太妃娘娘和魏王定夺。”

说是请两人定夺，但是田怀谏只是个屁孩。见众人目光瞧向自己，元氏道：

“哀家孤儿寡母的，只能仰仗各位大人，各位大人既然以为这样好，那就这样吧。”

董绍出列拱手道：

“只是娘娘和魏王需要知道，先王称王自立，在朝廷是不赦之罪，而且官军连胜势大，我大魏无论在理还是在实力形势上均处于劣势，为了输诚成功，还得要多做让步，那时少不得要割让土地，请官吏，输两税，才能洗雪魏博上下。”

元氏含泪道：

“这个哀家如何不知？但凭各位大人了！”

董绍道：

“太妃娘娘开明，实乃臣下之幸。只是还有一事，既然要自废王号，那么先王所定的官称、礼仪等都要废除，还有新设的大司马一职，也不合适了，大司马现在还没有到魏州，该怎么安置大司马请娘娘示下。”

元氏道：

“哀家不是那种喜爱虚名的人，传令下去，从此以后哀家恢复称夫人，怀谏的王号去了，还是像以前一样暂领节度留后吧。至于兴叔，从病中起复，不能亏待了他，署兴叔为衙内兵马使，驻博州吧。”

瞧这安排的，官军的前锋正在博州游弋呢。

嗣魏王田怀谏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召回了蒋士则。第二件事情是自废魏王号，任节度留后，田季安所设的一切官职礼仪不合朝制的尽皆废除，并派人赴洛阳上表乞求归附。第三件事情是起用田兴为衙内兵马使，驻博州，这一件事情不禁让魏军将士深感不满。好在田兴本人没有什么话说，魏博各军也就没有掀起什么风浪。第四件事情，就是派出使者前往幽州、恒州、易州、沧州，请求刘济、王承宗、张茂昭、程权等代为陈情。

五月二十六日，魏博上表请罪，请求朝廷准许魏博归降，恢复魏博朝贡，情愿割澶州、相州给朝廷，并献钱粮百万，请刺史，输两税。刘济、王承宗表章相继入朝。当日，李诵召集大臣会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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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魏博请降

“陛下，大喜啊！”

陆贽兴冲冲地跑到了明堂，脸带笑意。

武元衡、裴土自和李绛先后到来，几名皇子也先后奉召到了明堂。李诵威严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威严的目光却无法掩饰嘴角的一丝笑意。李诵道：

“各位爱卿，召各位来，是因为收到了一份报告，说逆臣田季安已经于本月初一日死掉了，经查证，消息属实。魏博现在秘不发丧，暗中立田季安长子田怀谏主事。朕想听听各位怎么看。”

笑容已经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浮现。武元衡笑道：

“田季安已死，则魏博定矣。田怀谏不过十岁小儿，当得甚事？主弱将强，难免人心不齐，待我军讨平郓州之后，大军四面围着，不等官军进攻，魏博就会内乱丛生了。所谓天赐良机，收拾河朔，正在此时。”

李绛却道：

“事情果然如此。只是臣以为事情不会这么容易。一来等平定郓州以后，我军将士鏖战已经一年，师老兵疲，将士厌战，不能再继续进攻；二来西边局势不靖，朝廷要调动大军备边；三来唇亡齿寒，兔死狐悲，淄青平后朝廷再下魏博，成德和卢龙虽然不和，但是这种形势下只怕会有所动作，狗急跳墙之下说不定会引胡兵入河朔，朝廷不得不防。所以臣以为不如按兵不动，如武相公所言，魏博必有内乱，朝廷可静观其变，徐徐图之。”

两位宰相意见相左，眼看要起争论。李诵道：

“朕以为，不管怎么做，还是要尽快把田季安的死讯散播出去，并要范希朝和张茂昭、乌重胤加紧进攻。就算到时候真的无法武力解决，也要趁此时争取最大的利益，以利将来平定河朔。”

阳谷淄青军营，一名将领匆匆钻进刘悟的中军大帐，道：

“知明（刘悟表字，杜撰，好歹他祖父曾任平卢军节度使吧），大事不好了，外间有流言说，田季安死了！”

刘悟一愣，问道：

“老张，消息属实吗？”

来将道：

“我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特地去和聂锋手下的副将求证，这人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我估计假不了，才来找你。”

虽然是夏天，刘悟头上已是冷汗直冒。来将道：

“知明，眼下这个形势，弟兄们可是全看着你了，你得给弟兄们拿个主意。”

恒州，成德节度使府，王承宗猛地站了起来，惊讶道：

“田季安这厮，才三十一岁就死了？”

得到确认后，王承宗背着手转来转去，忽地停下，吩咐道：

“让承通和王庭凑带着一万人靠近贝州扎营，随时待命。另外，让承迪去一趟魏州。可惜了，刘济那老匹夫恨我成德入骨。不过，去，召所有僚属将领来见，看谁能为我去一趟幽州，说服刘济那老匹夫和我成德一起对付朝廷。”

兴治三年五月初一日，魏王田季安在魏州薨于中风，年仅三十一岁。魏州本来决定秘不发丧，不料风声走漏，传言四起，范希朝和乌重胤趁机进攻，连续击败魏博军。魏博不得不公布田怀谏死讯，其子田怀谏在魏博文武拥戴下继任魏王。

“参见王妃！”

白幡飘动的灵堂内，魏王妃元氏一身素衣，脸带泪痕，跪坐在田季安灵前，端的是一枝梨花春带雨，我见犹怜。不过同样一身素白的魏博的文武官员们却不敢心存怜香惜玉的心思。毕恭毕敬地在宗族长辈田敬和董绍、史宪诚带领下给王妃见礼。元氏点头之后，田敬和董绍上前扶起跪坐在元氏边上的田怀谏。然后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在田敬和董绍、史宪诚带领下一齐跪下。

“参见魏王！”

田怀谏按照之前田敬教的，举起了右手。接着众将在史宪诚带领下在田季安灵前发誓要誓死辅佐小魏王。发誓完毕，田怀谏令诸文武起身，一声“谢魏王”之后，诸文武官员纷纷站起，而后逐一走过田怀谏面前行礼兼自我介绍，宣誓效忠。田怀谏在一片眼花缭乱之中度过了自己嗣魏王的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母妃，孩儿身边没有贴心的人。孩儿想让蒋士则服侍我。”

文武退下后，田怀谏怯生生地朝着元氏道。元氏轻叹一口气，道：

“孩儿你已经是魏王了，什么事情自己可以做主，不用来问母亲了。”

十岁的田怀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有一点他明白了，蒋士则可以回来了。元氏又吩咐田怀谏道：

“如今你也是魏王了，是田家的一家之主，家事和镇事都要放在心上，不要贪玩了。如今你父亲去世，朝廷十五万大军攻打魏博，我魏群龙无首，你又年幼，只怕难以抵挡官军，去和文武宗族们商议讨个法子来保全六州和宗族吧。文武们在前面等你，你且去吧！”

“参见王妃！”

董绍毕恭毕敬地站在元氏面前。元氏依然跪坐在田季安的灵柩前。元氏亲启朱唇道：

“董大人不在银安殿和小魏王议事，却来灵堂作甚？”

“臣下有一事不得不请王妃定夺。”

董绍道，见元氏侧起耳朵，继续道，

“先王临薨前，曾召相州都督田兴到魏州就任大司马，总领六州军务，王妃可知否？”

元氏道：

“先王的政事，哀家如何晓得。不过人说兴叔文武双全，可以兴旺我田氏宗族。这个任用想来是好的。”

董绍道：

“王妃有所不知。田兴都督固然是文武双全，也是田氏宗亲，但是先王尸骨未寒，小魏王威信未立，这个时候田都督手握兵权，即使他没有异心，也难保这六州之中没有人会乘机为自己谋利，煽风点火来立这拥戴之功啊！那时候，王妃和小魏王该如何自处呢？田大司马明日就能到达魏州，王妃和魏王该有所决断。”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元氏一个妇道人家，田季安又极其强势，不准元氏过问政务，哪里有什么见识？听董绍一说，果然慌了神，直起身子道：

“董大人，那该怎么办呢？”

董绍挺起胸膛，道：

“夫人莫慌，下官已有定计。”

董绍走后不久，田怀谏就在田敬和董绍、史宪诚等人陪同下回到了灵堂。一到灵堂，田敬就对元氏道：

“下臣等商议了许久，皆以为先王新逝，人心不稳，朝廷大军压境，我军连败之下，更是士气低落，实在不适宜再继续和朝廷打下去了。为保全和魏博和我田氏宗族，下臣们商议，此时应该自去王号，上表向朝廷输诚，以罢干戈，休养生息。请太妃娘娘和魏王定夺。”

说是请两人定夺，但是田怀谏只是个屁孩。见众人目光瞧向自己，元氏道：

“哀家孤儿寡母的，只能仰仗各位大人，各位大人既然以为这样好，那就这样吧。”

董绍出列拱手道：

“只是娘娘和魏王需要知道，先王称王自立，在朝廷是不赦之罪，而且官军连胜势大，我大魏无论在理还是在实力形势上均处于劣势，为了输诚成功，还得要多做让步，那时少不得要割让土地，请官吏，输两税，才能洗雪魏博上下。”

元氏含泪道：

“这个哀家如何不知？但凭各位大人了！”

董绍道：

“太妃娘娘开明，实乃臣下之幸。只是还有一事，既然要自废王号，那么先王所定的官称、礼仪等都要废除，还有新设的大司马一职，也不合适了，大司马现在还没有到魏州，该怎么安置大司马请娘娘示下。”

元氏道：

“哀家不是那种喜爱虚名的人，传令下去，从此以后哀家恢复称夫人，怀谏的王号去了，还是像以前一样暂领节度留后吧。至于兴叔，从病中起复，不能亏待了他，署兴叔为衙内兵马使，驻博州吧。”

瞧这安排的，官军的前锋正在博州游弋呢。

嗣魏王田怀谏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召回了蒋士则。第二件事情是自废魏王号，任节度留后，田季安所设的一切官职礼仪不合朝制的尽皆废除，并派人赴洛阳上表乞求归附。第三件事情是起用田兴为衙内兵马使，驻博州，这一件事情不禁让魏军将士深感不满。好在田兴本人没有什么话说，魏博各军也就没有掀起什么风浪。第四件事情，就是派出使者前往幽州、恒州、易州、沧州，请求刘济、王承宗、张茂昭、程权等代为陈情。

五月二十六日，魏博上表请罪，请求朝廷准许魏博归降，恢复魏博朝贡，情愿割澶州、相州给朝廷，并献钱粮百万，请刺史，输两税。刘济、王承宗表章相继入朝。当日，李诵召集大臣会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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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朕还怕他没什么动作呢！

你想反叛爷就打你，你想投降爷就受着，什么都由你定，那爷的面子往哪里搁？怎么说大唐也是爷的地盘，爷的地盘爷做主，爷说了，想投降，不受，在家把皮肉练瓷实等着挨打，把脖颈洗白等着挨剁吧！

对于魏博的请降，朝廷牛叉哄哄地表示了拒绝。而且李诵还依着李绛他们的计策，派出粮秣统计司的细作们大肆散播谣言，说朝廷深恨田季安谋逆，打算诛杀田氏，从魏博大将中挑选一个恭顺的立为节度使。虽然魏博将领都对节度留后田怀谏表达了忠心，但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名利面前要说有谁不怦然心动还真没有人相信。田绪这一支是怎么杀了田悦取而代之的？李家是如何入住淄青的？谣言一出，魏博上下不由得人心惶惶，范希朝和乌重胤的进攻更加的顺畅了。

“要命的是，官军现在是有所打有所不打，打史宪诚打得凶，打何进滔打得弱，这样虚虚实实的，难免会造成各部互相猜忌啊！”

董绍忧心忡忡的说道。这样做配合谣言，简直就是坐实了谣言嘛。大热天的，元氏的心里却冷冷的，虚虚的。心里难受，却连闭眼都不敢，一闭眼就会看见无数官军呐喊着杀进魏州城门，攻入节度使府，看见自己和田怀谏被士兵们推搡着推到节度使府门口，而后一个长得凶神恶煞般的将军手一挥，鬼头大刀就朝自己母子头上砍落，全然不顾自己的哀求和哭泣。一想到这，元氏眼前就一黑，险些昏过去。稳住了心神，元氏哭泣道：

“董大人，朝廷不许我母子投降，难道真的要对我母子赶尽杀绝吗？我们孤儿寡母的，可该如何是好？”

看着眼前这女人红肿的眼圈，瘦削的脸庞，一身素服，七分风情中夹着三分憔悴，董绍心底不由得一阵柔软。叹了一口气，董绍道：

“夫人且莫悲伤，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且容下官想想。”

留后自居的院子里，田怀谏端坐在胡椅上，蒋士则哭泣着跪伏在田怀谏面前，道：

“小人自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主子了！”

或许是这几日经历事情太多，田怀谏稚气未脱的脸上已经依稀有了些大人模样。见到蒋士则他本来是很欢快的，不过却并不表现出激动的样子，只是学着田季安的口气道：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蒋士则道：

“小人不敢说苦，苦的是留后大人。”

田怀谏一怔，才反应过来蒋士则说的是自己这个魏博留后。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后问道：

“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蒋士则哭诉道：

“小人在何进滔将军的军中，编次在效死营。能够活到现在来见留后，小人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当初和小人一起在效死营的，已经不超过五个了，这几个月不是战死就是逃亡了。”

看来田季安确实够恨蒋士则的。连田怀谏听了都很动容，问道：

“前线士气如何？能打得过官军吗？”

田怀谏到底还是个孩子，这种问题怎么能问蒋士则这么一个家奴出身的炮灰呢？果然，蒋士则首先想的是怎么说田怀谏才会高兴。

虽然身边的人一再隐瞒消息，李师道终于还是知道了田季安的死讯。刚知道的时候，李师道神色如常，令魏夫人他们都把心放了下来，觉得齐王虽然饱受打击，但是承受力终于也锻炼了出来。想不到李师道接下来就突然保住水榭的柱子嚎啕大哭了起来，任谁劝也不听，任谁拉也不撒手。

从此以后，李师道每日以泪洗面，不过好在也肯见人了。从王再升那里知道这一消息的刘悟等人更加失望了。

“将军，都知兵马使又和韩、齐等将军在大帐密会了。”

夜幕下，一名小校匆匆钻进一座稍大些的帐篷，向帐篷的主人禀告道。正坐在帐篷里擦剑的将军转过脸来，赫然就是那个向刘悟通报田季安死讯的张将军。张将军一身冷笑，道：

“刘悟坚守不出，却天天召集心腹将领议事，天天议事也没有议出个所以然来。如此婆婆妈妈，怎生能成得事情？看来还是要本将军来做恶人了。你速拿本将军的名刺，去郓州找林英大人。”

那小校遵命从帐中退出，又消失在黑夜里了。

洛阳宫里，李诵端坐在龙案后。吴赐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两人也跟随跪下。吴赐友哽咽道：

“微臣吴赐友等，叩见陛下！”

眼见自己的十名侍卫只剩下三人，而且个个变得又黑又瘦，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李诵眼窝也是一热。动情道：

“赐友，尔等辛苦了！”

吴赐友道：

“微臣等不敢言辛苦，能够再睹陛下天颜，臣等虽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哪里敢说辛苦。”

李诵问道：

“你们怎么过了这么多天才回来？”

吴赐友道：

“陛下，臣等这半年的经历，真可用九死一生来形容。那日送陛下出城之后，我等本来应该在夜里就潜行出城，前往兖州，不料夜里我等刚刚靠近城门，就被李师道豢养的高手的发觉，······”

吴赐友说完伏地嚎啕，另外两人也尽是泣不成声。殿内的侍卫们潸然泪下，李诵听完也已经泪滴袍襟。李诵道：

“想不到为朕一人潜行千里，竟然误了这么多忠勇良臣的性命（李诵：其实是淮南雁那厮头脑发热，非让我跑这么一圈），朕这心里真是······传朕旨意，待攻克郓州之后，着裴相公搜索侍卫们的骸骨厚葬。凡是殉难死士，皆升三级追封，赏赐钱千缗，绢百匹，子弟有贤良堪用者，选入宫中为侍卫，父母遗孤皆有县官照顾至终老**。”

吴赐友感激道：

“陛下厚恩，臣替弟兄们谢过陛下了！”

说罢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李诵唏嘘不已，又道：

“说完了死者，再来谈谈三位爱卿吧。李师道的粮仓可是你们放火烧掉的？”

吴赐友道：

“回陛下，正是微臣等趁着淄青军疏于戒备，放火烧的，可惜臣等势单力孤，只能烧掉一座粮仓，不及其他。经过是这样的······”

恒州，成德节度使府，王承宗的书房里，一名幕僚汇报道：

“三爷（王承迪）派人回来报信说，魏博上下投降朝廷的心意都很重，只怕难以劝说。三爷在魏州见了田怀谏——那还是个屁大点的孩子，他母亲元氏也不是有主意的人。见了田敬，见了董绍，见了田融、史宪诚，觉得没有一个能在这种时候担负起魏博的，就是有，只怕田怀谏母子也不会让。三爷的意思，魏博已经上下离心，现在就已经上书请求割让两州、奉上百万钱请降，就算田怀谏天纵奇才，等到他将来长成了，魏博人心已散，底子已空，也难有作为，天知道朝廷会不会等到田怀谏张大才动手呢。三爷建议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魏博六州全数落入朝廷手中，得帮田怀谏孤儿寡母照看着点。”

王承迪的意思是想让成德乘机出兵魏博，能割多少肉割多少肉，趁火打劫。王承宗扫视众人一眼，另一位幕僚道：

“幽州那里，刘济这几日也在不停召集幕僚议事，显然也在估量郓州、魏州事对幽州的影响有多大。幽州会作出什么反应眼下不得而知，但是估计刘济不会眼睁睁看着郓州没落。”

王承宗冷笑一声，道：

“刘济老匹夫每每自夸忠义，骨子里不也担心他刘家？要说忠义，我王家比他家强多了。”

他说的是自己的祖父王武俊当年自四镇之乱时自称赵王，后来在昭义节度使李抱真感化下归顺朝廷立下大功的往事。刘济的父亲乃是朱滔的亲戚，一直不赞成朱滔举兵造反，在军中又有威望，朱滔死后被推举掌军州事。幕僚将领们自然对刘济又是一通恶骂。王承宗冷冷道：

“罢了，且不说刘济，先看看老三的建议可行与否吧。”

趁火打劫，好处当然是大大的，将领们纷纷表示赞成，王承宗正意动的时候，幼弟王承元道：

“大兄不可！如果如此，我王家祸事近矣！”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

洛阳宫里，面对群臣，李诵哈哈笑道：

“王承宗？朕还怕他没什么动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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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朕还怕他没什么动作呢！

你想反叛爷就打你，你想投降爷就受着，什么都由你定，那爷的面子往哪里搁？怎么说大唐也是爷的地盘，爷的地盘爷做主，爷说了，想投降，不受，在家把皮肉练瓷实等着挨打，把脖颈洗白等着挨剁吧！

对于魏博的请降，朝廷牛叉哄哄地表示了拒绝。而且李诵还依着李绛他们的计策，派出粮秣统计司的细作们大肆散播谣言，说朝廷深恨田季安谋逆，打算诛杀田氏，从魏博大将中挑选一个恭顺的立为节度使。虽然魏博将领都对节度留后田怀谏表达了忠心，但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名利面前要说有谁不怦然心动还真没有人相信。田绪这一支是怎么杀了田悦取而代之的？李家是如何入住淄青的？谣言一出，魏博上下不由得人心惶惶，范希朝和乌重胤的进攻更加的顺畅了。

“要命的是，官军现在是有所打有所不打，打史宪诚打得凶，打何进滔打得弱，这样虚虚实实的，难免会造成各部互相猜忌啊！”

董绍忧心忡忡的说道。这样做配合谣言，简直就是坐实了谣言嘛。大热天的，元氏的心里却冷冷的，虚虚的。心里难受，却连闭眼都不敢，一闭眼就会看见无数官军呐喊着杀进魏州城门，攻入节度使府，看见自己和田怀谏被士兵们推搡着推到节度使府门口，而后一个长得凶神恶煞般的将军手一挥，鬼头大刀就朝自己母子头上砍落，全然不顾自己的哀求和哭泣。一想到这，元氏眼前就一黑，险些昏过去。稳住了心神，元氏哭泣道：

“董大人，朝廷不许我母子投降，难道真的要对我母子赶尽杀绝吗？我们孤儿寡母的，可该如何是好？”

看着眼前这女人红肿的眼圈，瘦削的脸庞，一身素服，七分风情中夹着三分憔悴，董绍心底不由得一阵柔软。叹了一口气，董绍道：

“夫人且莫悲伤，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且容下官想想。”

留后自居的院子里，田怀谏端坐在胡椅上，蒋士则哭泣着跪伏在田怀谏面前，道：

“小人自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主子了！”

或许是这几日经历事情太多，田怀谏稚气未脱的脸上已经依稀有了些大人模样。见到蒋士则他本来是很欢快的，不过却并不表现出激动的样子，只是学着田季安的口气道：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蒋士则道：

“小人不敢说苦，苦的是留后大人。”

田怀谏一怔，才反应过来蒋士则说的是自己这个魏博留后。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后问道：

“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蒋士则哭诉道：

“小人在何进滔将军的军中，编次在效死营。能够活到现在来见留后，小人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当初和小人一起在效死营的，已经不超过五个了，这几个月不是战死就是逃亡了。”

看来田季安确实够恨蒋士则的。连田怀谏听了都很动容，问道：

“前线士气如何？能打得过官军吗？”

田怀谏到底还是个孩子，这种问题怎么能问蒋士则这么一个家奴出身的炮灰呢？果然，蒋士则首先想的是怎么说田怀谏才会高兴。

虽然身边的人一再隐瞒消息，李师道终于还是知道了田季安的死讯。刚知道的时候，李师道神色如常，令魏夫人他们都把心放了下来，觉得齐王虽然饱受打击，但是承受力终于也锻炼了出来。想不到李师道接下来就突然保住水榭的柱子嚎啕大哭了起来，任谁劝也不听，任谁拉也不撒手。

从此以后，李师道每日以泪洗面，不过好在也肯见人了。从王再升那里知道这一消息的刘悟等人更加失望了。

“将军，都知兵马使又和韩、齐等将军在大帐密会了。”

夜幕下，一名小校匆匆钻进一座稍大些的帐篷，向帐篷的主人禀告道。正坐在帐篷里擦剑的将军转过脸来，赫然就是那个向刘悟通报田季安死讯的张将军。张将军一身冷笑，道：

“刘悟坚守不出，却天天召集心腹将领议事，天天议事也没有议出个所以然来。如此婆婆妈妈，怎生能成得事情？看来还是要本将军来做恶人了。你速拿本将军的名刺，去郓州找林英大人。”

那小校遵命从帐中退出，又消失在黑夜里了。

洛阳宫里，李诵端坐在龙案后。吴赐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两人也跟随跪下。吴赐友哽咽道：

“微臣吴赐友等，叩见陛下！”

眼见自己的十名侍卫只剩下三人，而且个个变得又黑又瘦，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李诵眼窝也是一热。动情道：

“赐友，尔等辛苦了！”

吴赐友道：

“微臣等不敢言辛苦，能够再睹陛下天颜，臣等虽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哪里敢说辛苦。”

李诵问道：

“你们怎么过了这么多天才回来？”

吴赐友道：

“陛下，臣等这半年的经历，真可用九死一生来形容。那日送陛下出城之后，我等本来应该在夜里就潜行出城，前往兖州，不料夜里我等刚刚靠近城门，就被李师道豢养的高手的发觉，······”

吴赐友说完伏地嚎啕，另外两人也尽是泣不成声。殿内的侍卫们潸然泪下，李诵听完也已经泪滴袍襟。李诵道：

“想不到为朕一人潜行千里，竟然误了这么多忠勇良臣的性命（李诵：其实是淮南雁那厮头脑发热，非让我跑这么一圈），朕这心里真是······传朕旨意，待攻克郓州之后，着裴相公搜索侍卫们的骸骨厚葬。凡是殉难死士，皆升三级追封，赏赐钱千缗，绢百匹，子弟有贤良堪用者，选入宫中为侍卫，父母遗孤皆有县官照顾至终老**。”

吴赐友感激道：

“陛下厚恩，臣替弟兄们谢过陛下了！”

说罢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李诵唏嘘不已，又道：

“说完了死者，再来谈谈三位爱卿吧。李师道的粮仓可是你们放火烧掉的？”

吴赐友道：

“回陛下，正是微臣等趁着淄青军疏于戒备，放火烧的，可惜臣等势单力孤，只能烧掉一座粮仓，不及其他。经过是这样的······”

恒州，成德节度使府，王承宗的书房里，一名幕僚汇报道：

“三爷（王承迪）派人回来报信说，魏博上下投降朝廷的心意都很重，只怕难以劝说。三爷在魏州见了田怀谏——那还是个屁大点的孩子，他母亲元氏也不是有主意的人。见了田敬，见了董绍，见了田融、史宪诚，觉得没有一个能在这种时候担负起魏博的，就是有，只怕田怀谏母子也不会让。三爷的意思，魏博已经上下离心，现在就已经上书请求割让两州、奉上百万钱请降，就算田怀谏天纵奇才，等到他将来长成了，魏博人心已散，底子已空，也难有作为，天知道朝廷会不会等到田怀谏张大才动手呢。三爷建议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魏博六州全数落入朝廷手中，得帮田怀谏孤儿寡母照看着点。”

王承迪的意思是想让成德乘机出兵魏博，能割多少肉割多少肉，趁火打劫。王承宗扫视众人一眼，另一位幕僚道：

“幽州那里，刘济这几日也在不停召集幕僚议事，显然也在估量郓州、魏州事对幽州的影响有多大。幽州会作出什么反应眼下不得而知，但是估计刘济不会眼睁睁看着郓州没落。”

王承宗冷笑一声，道：

“刘济老匹夫每每自夸忠义，骨子里不也担心他刘家？要说忠义，我王家比他家强多了。”

他说的是自己的祖父王武俊当年自四镇之乱时自称赵王，后来在昭义节度使李抱真感化下归顺朝廷立下大功的往事。刘济的父亲乃是朱滔的亲戚，一直不赞成朱滔举兵造反，在军中又有威望，朱滔死后被推举掌军州事。幕僚将领们自然对刘济又是一通恶骂。王承宗冷冷道：

“罢了，且不说刘济，先看看老三的建议可行与否吧。”

趁火打劫，好处当然是大大的，将领们纷纷表示赞成，王承宗正意动的时候，幼弟王承元道：

“大兄不可！如果如此，我王家祸事近矣！”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

洛阳宫里，面对群臣，李诵哈哈笑道：

“王承宗？朕还怕他没什么动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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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一名将领疑惑地说道：

“四公子，相公是朝廷封的名正言顺的魏州北面招讨，出兵讨伐魏州是大义所在，既可以从朝廷支取钱粮，获得奖赏，又能扩充我成德土地百姓，为什么四公子说是引火上身呢？”

王承元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白皙的脸上露出害羞的红晕，他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气息，朝王承宗施了一礼，道：

“大兄，各位，难道没有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眼下的形势，魏博就是那只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蝉，而我成德就是磨刀霍霍的螳螂，兵发魏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取得贝州、卫州的大片土地，可以扩充土地，又可以在朝廷那里立下大功，获得封赏，怎么算都是我成德占便宜，是吗？”

众人都点头。王承元道：

“那各位可曾想过，在我成德背后，是一只巨大的可以啄食螳螂的黄雀呢？”

王承宗道:

“四弟，你可是说刘济那老匹夫，怕他会趁着我军南下出兵偷袭我们？那老匹夫，幽州虽大，怎么能称黄雀呢？只要本相事先派大将领兵万人据守要冲，他刘济能奈我何？再说，我成德儿郎难道就怕了他幽州土狗么？”

众将闻言都是哈哈大笑。当年王武俊和李抱真合兵，在贝州之战中大破朱滔，杀得朱滔三万人只剩下数百人逃回。所以成德兵还真是不怕卢龙兵。王承元叹气道：

“区区一个刘济哪里称得上黄雀呢？小弟所说的黄雀，乃是指的朝廷啊！”

王承元此言一出，王承宗和诸将都是心头一沉。

洛阳宫内，陆贽道：

“诚如陛下所说，平定郓州、魏州之后，朝廷面对逆藩，所缺的就不是一战而下的实力，而是借口了。削藩的理由难道还少吗？”

李诵道：

“不错，那时我为刀俎，人为鱼肉，只能任我宰割。”

他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轻轻一改，却甚是贴切，众人都是会心一笑。陆贽接着道：

“所以陛下才说不怕他王承宗趁机出兵扩张实力。成德迟早也是要收拾的，与其将来他怕了百般媚顺，不如现在吃点亏，让他占点便宜，为将来埋个伏笔好动他。”

王承元道：

“所以我军如果现在出兵魏州，朝廷必定会大加旌扬，厚给钱粮兵器，大兄以下都会加官进爵，而且官军会按兵不动或者小打小敲，坐看我赵军和魏军拼个你死我活，占据两州乃至三州之地，而后再从容出兵，收拾残局。等到经年之后，四边平定，朝廷腾出手来，我成德这两三州之地就会吞得容易，吐得艰难了，只怕连原有之地都要搭进去啊。”

陆贽道：

“那时我军河东、朔方、昭义、魏博、义武乃至卢龙四面出兵，发十数道精锐，困也能把王承宗困死。”

有皇子问道：

“陆相公，卢龙不也是藩镇吗？他们肯帮助朝廷吗？”

“卢龙绝对不会成为我们的外援，对幽州我们还是乘早死了这条心。”

王承元继续侃侃而谈，

“若是蔡州、郓州、魏州未灭，即使我们有世仇，幽州也有可能帮我们。但是眼下天下形势已经分明，刘济父子焉是舍己救人之人？一来世仇当前，二来朝廷势大，到时候刘氏父子不踩着我们成德王家做投效朝廷的铺路石已经万幸了。而且我料定那时幽州肯定是第一个出兵的。环顾成德四周，虽然地势险峻，但是那时南面西面皆有朝廷精锐，东面张茂昭和程权都早已经投了朝廷，再加上北面卢龙十万强兵，虽然不战形势也可知道了。”

陆贽总结陈词道：

“所以郓州、魏州战事虽然还未结束，但是河朔形势已然是重归王化了。”

“陛下英明！”

群臣皇子齐声马屁道。李诵见怪不怪，连点头致意都懒得了。见大家意见一致，李诵道：

“既然这样，就下令淄青行营马上筹划攻打郓州事宜，争取早日结束郓州战事。还有边塞空虚不可太久，着范相公按兵不动，坐看成德、魏博相斗，暗中将河东朔方精锐调回本镇。着第六军脱离淄青行营序列，西归关中。秋日将至，着发关中、河南、山南屯田兵八千人渡河备边，归李光进统辖。备边军人每人免三成租税。如何？”

众人皆道：

“臣等无异议。”

王承元还在继续分析，王承宗已经一拍桌子，骂道：

“黄口小儿，学了些杂七杂八的皮毛，就来众人面前卖弄，长朝廷志气，灭自己威风，眼下形势未定，妄言朝廷必胜，若果真如此，我成德三十年前就被朝廷收来。左右，将这厮打出去！”

牙兵们马上上来，将王承元推搡了出去。王承元也不挣扎辩驳，急急往外逃去了。王承宗兀自愤怒，道：

“明日里去找他那些混帐老师们算账——诸位，肉到嘴边，不能不吃，但是也不能吃得太撑。下面咱们就议一议该如何吃好魏博这盘肉，休要让这么多人被老四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耻笑了。”

王承元被撵出议事厅之后，神色依然自若，毫无羞愧愤懑之情。一名幕僚悄悄赶上来，道：

“四公子，何必自讨苦吃呢？相公正满心想扩充地盘，你却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去。”

王承元道：

“无妨，大兄不是颟顸之人，我的话大兄已经听进去了。入了夜里，大兄就会着人来喊我去议事的。把我打出来，是怕我动摇了军心。”

“报······”

“启禀元帅，洛阳加急！给事中段平仲大人前来宣诏，已到三十里外。”

裴度接过文书，看了看，起身对坐在两侧的文武官员笑道：

“这个段平仲，来得这么快。诸位，请劳动身体，随本相迎接去。”

段平仲果然真是来宣诏的，宣读完诏书后，以天使身份在营中巡阅慰勉了一番后，就匆匆启程回洛阳了，连快马加鞭赶来的陈国公李光颜和凉国公李愬的面都没有见到。第二天一早，横海节度使程权赶到淄青行营后，裴度正式召开了总攻郓州的军事会议。

会议主持人裴度。参加者：李愬、李光颜、程权、王沛、韩愈等。

会议决定，由李光颜率领西面诸军屯驻郓州西面，主攻郓州西城，程权率领横海军主攻郓州北城，李愬率领南面诸军攻打郓州东面，而裴度以王沛的宣武军为中军，坐镇郓州南门。为加强中军，裴度下令从李愬军中调三千人配以淄青降军两千人以李祐为主将，发至军前效命的夏侯澄为副将，做自己的亲军。实力雄厚的李愬自然无不应允。只是众人都对裴度以降军为亲军，以夏侯澄为副将有所忧虑。裴度道：

“无妨，讨平叛逆重在攻心，我以忠臣义士待他，他必定以忠诚义士之心报效朝廷。不然降而复叛，于国家有何益处哉！”

虽然大家都对裴度的高风亮节深谋远虑表示了钦佩，不过李愬还是寻思回去得跟李祐打个招呼，要李祐把眼睛放亮点。但是还没等他把事情想完，裴度就道：

“符直，眼下郓州重兵在四周布防，刘悟所部是最强最多的一支，他也是郓州最后一个大将，怎么消灭他，可就看你的了。”

李愬回过神来，笑道：

“相公放心，刘悟掌军甚是慈弱，军中号为‘刘父’，收拾他易如反掌耳。”

裴度感慨道：

“可怜这刘悟也是忠良之后，怎生就甘于助纣为虐呢？”

韩愈道：

“相公可是想差了，总以为忠良之后就是忠良，哪知道人心本自不同呢？这刘悟当初在叔父刘宣武全谅帐下效力，盗用刘宣武钱财数百万，畏罪逃到了淄青为李师古收留，这样的人只能镇之以威武，哪里能冀望他像祖父一样赤诚忠勇呢？”

其实韩愈本来想说的是许多人才本是想为国效力的，但是国却不给人机会，因而才流落藩镇为藩镇所用。但是话到嘴边又翻转了过来。刘悟祖父刘正臣，原名刘客奴，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平卢军节度使柳知晦背叛朝廷，竟然接受了安禄山的任命，身为牙门将的刘客奴不服，袭杀了柳知晦，上表归顺朝廷，于是被授为平卢军节度使，赐名刘正臣。他的叔父就是韩愈所说的刘宣武全谅，本名逸准，贞元年间为宋州刺史，宣武节度使刘玄佐死，士兵哗变，当时的监军俱文珍急招刘逸准靖难,逸准曾为宣武将,颇得众心,闻文珍召,引兵入汴州,抚定大众,请命朝廷。诏授逸准为节度使,赐名全谅。可惜的是短短数十天，刘全谅也跟着挂了，这才成就了刘玄佐的外甥韩弘做上了宣武节度使。

而刘悟这厮少有勇力，在叔父帐下效力，结果偷了刘逸准藏在洛阳的钱数百万，花的干干净净，走投无路逃往淄青。李师古见到刘悟就说：“后必贵，然败吾家者此人也。”

（老雁一直以为这是史家的杜撰，老搞些未卜先知的玩意来整些天人感应之类的。理由很简单，既然李师古知道这厮不是好鸟，干嘛还用他，让他手握重兵？李师古活腻了？）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了！”

林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水榭。自从东阿兵败后，李师道就窝在这儿了，见林英神情紧张的跑进来，李师道木然地问道：

“怎么了，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说得也是，李师道现在很有悟性了，还能有什么比整天坐着等死更坏的事情呢？

不过林英还真是带来了这种事情，那就是早死。林英压低声音道：

“大王，臣下得到消息，说刘悟那厮，蒙大王重托，防守阳谷，居然人面兽心，畏缩不出。臣下听闻军中暗传，刘悟打算向朝廷投降，要拿大王父子的首级做见面礼啊！”

“什么？”

本来没有一丝活气的李师道腾地站了起来，险些一跤跌倒，气道：

“此事当真么？混账！大哥当初就不该收留这条丧家之犬！如今我身家性命果然要毁在他手中了。”

林英腹诽道：

“何止身家性命，连乌龟都让你做了。”

口中也配合着李师道骂。李师道吼道：

“你不要跟着本王骂，给本王拿个主意！”

林英道：

“臣下听闻刘悟眼下仍在连结心腹，尚未控制全军。臣下以为大王可佯作授予他大权，召他回郓州议事，待他到得王府，埋伏甲士将他拿下。”

李师道道：

“如果他麾下的死党哗变怎么办？”

林英道：

“行营副使张暹（李师道称王后设行营，行营使刘悟，副使张暹）忠于齐王，大王可以暗中下手诏令张暹乘着李师道回郓州取而代之，搜罗刘悟党羽，然后······”

林英做了个切的动作。事关性命，李师道头脑灵活了许多，又问道：

“刘悟在郓州十二年，城内党羽甚众，万一走漏了风声该怎么办？”

林英道：

“大王无须担心。大王可先假意升刘悟子刘从谏为衙门右职，以示信用，消弭刘家戒心。”

李师道“嗯”了一声，面色阴沉，目露凶光，走出了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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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一名将领疑惑地说道：

“四公子，相公是朝廷封的名正言顺的魏州北面招讨，出兵讨伐魏州是大义所在，既可以从朝廷支取钱粮，获得奖赏，又能扩充我成德土地百姓，为什么四公子说是引火上身呢？”

王承元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白皙的脸上露出害羞的红晕，他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气息，朝王承宗施了一礼，道：

“大兄，各位，难道没有听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眼下的形势，魏博就是那只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蝉，而我成德就是磨刀霍霍的螳螂，兵发魏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取得贝州、卫州的大片土地，可以扩充土地，又可以在朝廷那里立下大功，获得封赏，怎么算都是我成德占便宜，是吗？”

众人都点头。王承元道：

“那各位可曾想过，在我成德背后，是一只巨大的可以啄食螳螂的黄雀呢？”

王承宗道:

“四弟，你可是说刘济那老匹夫，怕他会趁着我军南下出兵偷袭我们？那老匹夫，幽州虽大，怎么能称黄雀呢？只要本相事先派大将领兵万人据守要冲，他刘济能奈我何？再说，我成德儿郎难道就怕了他幽州土狗么？”

众将闻言都是哈哈大笑。当年王武俊和李抱真合兵，在贝州之战中大破朱滔，杀得朱滔三万人只剩下数百人逃回。所以成德兵还真是不怕卢龙兵。王承元叹气道：

“区区一个刘济哪里称得上黄雀呢？小弟所说的黄雀，乃是指的朝廷啊！”

王承元此言一出，王承宗和诸将都是心头一沉。

洛阳宫内，陆贽道：

“诚如陛下所说，平定郓州、魏州之后，朝廷面对逆藩，所缺的就不是一战而下的实力，而是借口了。削藩的理由难道还少吗？”

李诵道：

“不错，那时我为刀俎，人为鱼肉，只能任我宰割。”

他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轻轻一改，却甚是贴切，众人都是会心一笑。陆贽接着道：

“所以陛下才说不怕他王承宗趁机出兵扩张实力。成德迟早也是要收拾的，与其将来他怕了百般媚顺，不如现在吃点亏，让他占点便宜，为将来埋个伏笔好动他。”

王承元道：

“所以我军如果现在出兵魏州，朝廷必定会大加旌扬，厚给钱粮兵器，大兄以下都会加官进爵，而且官军会按兵不动或者小打小敲，坐看我赵军和魏军拼个你死我活，占据两州乃至三州之地，而后再从容出兵，收拾残局。等到经年之后，四边平定，朝廷腾出手来，我成德这两三州之地就会吞得容易，吐得艰难了，只怕连原有之地都要搭进去啊。”

陆贽道：

“那时我军河东、朔方、昭义、魏博、义武乃至卢龙四面出兵，发十数道精锐，困也能把王承宗困死。”

有皇子问道：

“陆相公，卢龙不也是藩镇吗？他们肯帮助朝廷吗？”

“卢龙绝对不会成为我们的外援，对幽州我们还是乘早死了这条心。”

王承元继续侃侃而谈，

“若是蔡州、郓州、魏州未灭，即使我们有世仇，幽州也有可能帮我们。但是眼下天下形势已经分明，刘济父子焉是舍己救人之人？一来世仇当前，二来朝廷势大，到时候刘氏父子不踩着我们成德王家做投效朝廷的铺路石已经万幸了。而且我料定那时幽州肯定是第一个出兵的。环顾成德四周，虽然地势险峻，但是那时南面西面皆有朝廷精锐，东面张茂昭和程权都早已经投了朝廷，再加上北面卢龙十万强兵，虽然不战形势也可知道了。”

陆贽总结陈词道：

“所以郓州、魏州战事虽然还未结束，但是河朔形势已然是重归王化了。”

“陛下英明！”

群臣皇子齐声马屁道。李诵见怪不怪，连点头致意都懒得了。见大家意见一致，李诵道：

“既然这样，就下令淄青行营马上筹划攻打郓州事宜，争取早日结束郓州战事。还有边塞空虚不可太久，着范相公按兵不动，坐看成德、魏博相斗，暗中将河东朔方精锐调回本镇。着第六军脱离淄青行营序列，西归关中。秋日将至，着发关中、河南、山南屯田兵八千人渡河备边，归李光进统辖。备边军人每人免三成租税。如何？”

众人皆道：

“臣等无异议。”

王承元还在继续分析，王承宗已经一拍桌子，骂道：

“黄口小儿，学了些杂七杂八的皮毛，就来众人面前卖弄，长朝廷志气，灭自己威风，眼下形势未定，妄言朝廷必胜，若果真如此，我成德三十年前就被朝廷收来。左右，将这厮打出去！”

牙兵们马上上来，将王承元推搡了出去。王承元也不挣扎辩驳，急急往外逃去了。王承宗兀自愤怒，道：

“明日里去找他那些混帐老师们算账——诸位，肉到嘴边，不能不吃，但是也不能吃得太撑。下面咱们就议一议该如何吃好魏博这盘肉，休要让这么多人被老四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耻笑了。”

王承元被撵出议事厅之后，神色依然自若，毫无羞愧愤懑之情。一名幕僚悄悄赶上来，道：

“四公子，何必自讨苦吃呢？相公正满心想扩充地盘，你却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去。”

王承元道：

“无妨，大兄不是颟顸之人，我的话大兄已经听进去了。入了夜里，大兄就会着人来喊我去议事的。把我打出来，是怕我动摇了军心。”

“报······”

“启禀元帅，洛阳加急！给事中段平仲大人前来宣诏，已到三十里外。”

裴度接过文书，看了看，起身对坐在两侧的文武官员笑道：

“这个段平仲，来得这么快。诸位，请劳动身体，随本相迎接去。”

段平仲果然真是来宣诏的，宣读完诏书后，以天使身份在营中巡阅慰勉了一番后，就匆匆启程回洛阳了，连快马加鞭赶来的陈国公李光颜和凉国公李愬的面都没有见到。第二天一早，横海节度使程权赶到淄青行营后，裴度正式召开了总攻郓州的军事会议。

会议主持人裴度。参加者：李愬、李光颜、程权、王沛、韩愈等。

会议决定，由李光颜率领西面诸军屯驻郓州西面，主攻郓州西城，程权率领横海军主攻郓州北城，李愬率领南面诸军攻打郓州东面，而裴度以王沛的宣武军为中军，坐镇郓州南门。为加强中军，裴度下令从李愬军中调三千人配以淄青降军两千人以李祐为主将，发至军前效命的夏侯澄为副将，做自己的亲军。实力雄厚的李愬自然无不应允。只是众人都对裴度以降军为亲军，以夏侯澄为副将有所忧虑。裴度道：

“无妨，讨平叛逆重在攻心，我以忠臣义士待他，他必定以忠诚义士之心报效朝廷。不然降而复叛，于国家有何益处哉！”

虽然大家都对裴度的高风亮节深谋远虑表示了钦佩，不过李愬还是寻思回去得跟李祐打个招呼，要李祐把眼睛放亮点。但是还没等他把事情想完，裴度就道：

“符直，眼下郓州重兵在四周布防，刘悟所部是最强最多的一支，他也是郓州最后一个大将，怎么消灭他，可就看你的了。”

李愬回过神来，笑道：

“相公放心，刘悟掌军甚是慈弱，军中号为‘刘父’，收拾他易如反掌耳。”

裴度感慨道：

“可怜这刘悟也是忠良之后，怎生就甘于助纣为虐呢？”

韩愈道：

“相公可是想差了，总以为忠良之后就是忠良，哪知道人心本自不同呢？这刘悟当初在叔父刘宣武全谅帐下效力，盗用刘宣武钱财数百万，畏罪逃到了淄青为李师古收留，这样的人只能镇之以威武，哪里能冀望他像祖父一样赤诚忠勇呢？”

其实韩愈本来想说的是许多人才本是想为国效力的，但是国却不给人机会，因而才流落藩镇为藩镇所用。但是话到嘴边又翻转了过来。刘悟祖父刘正臣，原名刘客奴，天宝末年，安禄山叛乱，平卢军节度使柳知晦背叛朝廷，竟然接受了安禄山的任命，身为牙门将的刘客奴不服，袭杀了柳知晦，上表归顺朝廷，于是被授为平卢军节度使，赐名刘正臣。他的叔父就是韩愈所说的刘宣武全谅，本名逸准，贞元年间为宋州刺史，宣武节度使刘玄佐死，士兵哗变，当时的监军俱文珍急招刘逸准靖难,逸准曾为宣武将,颇得众心,闻文珍召,引兵入汴州,抚定大众,请命朝廷。诏授逸准为节度使,赐名全谅。可惜的是短短数十天，刘全谅也跟着挂了，这才成就了刘玄佐的外甥韩弘做上了宣武节度使。

而刘悟这厮少有勇力，在叔父帐下效力，结果偷了刘逸准藏在洛阳的钱数百万，花的干干净净，走投无路逃往淄青。李师古见到刘悟就说：“后必贵，然败吾家者此人也。”

（老雁一直以为这是史家的杜撰，老搞些未卜先知的玩意来整些天人感应之类的。理由很简单，既然李师古知道这厮不是好鸟，干嘛还用他，让他手握重兵？李师古活腻了？）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了！”

林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水榭。自从东阿兵败后，李师道就窝在这儿了，见林英神情紧张的跑进来，李师道木然地问道：

“怎么了，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说得也是，李师道现在很有悟性了，还能有什么比整天坐着等死更坏的事情呢？

不过林英还真是带来了这种事情，那就是早死。林英压低声音道：

“大王，臣下得到消息，说刘悟那厮，蒙大王重托，防守阳谷，居然人面兽心，畏缩不出。臣下听闻军中暗传，刘悟打算向朝廷投降，要拿大王父子的首级做见面礼啊！”

“什么？”

本来没有一丝活气的李师道腾地站了起来，险些一跤跌倒，气道：

“此事当真么？混账！大哥当初就不该收留这条丧家之犬！如今我身家性命果然要毁在他手中了。”

林英腹诽道：

“何止身家性命，连乌龟都让你做了。”

口中也配合着李师道骂。李师道吼道：

“你不要跟着本王骂，给本王拿个主意！”

林英道：

“臣下听闻刘悟眼下仍在连结心腹，尚未控制全军。臣下以为大王可佯作授予他大权，召他回郓州议事，待他到得王府，埋伏甲士将他拿下。”

李师道道：

“如果他麾下的死党哗变怎么办？”

林英道：

“行营副使张暹（李师道称王后设行营，行营使刘悟，副使张暹）忠于齐王，大王可以暗中下手诏令张暹乘着李师道回郓州取而代之，搜罗刘悟党羽，然后······”

林英做了个切的动作。事关性命，李师道头脑灵活了许多，又问道：

“刘悟在郓州十二年，城内党羽甚众，万一走漏了风声该怎么办？”

林英道：

“大王无须担心。大王可先假意升刘悟子刘从谏为衙门右职，以示信用，消弭刘家戒心。”

李师道“嗯”了一声，面色阴沉，目露凶光，走出了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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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定郓州

李师道第一次迈出了水榭，这也是他最后一次。

又是一天夜色到来的时候，两骑快马驰进了刘悟在潭赵的军营，不过进的不是主营。来人自称是行营副使张暹的家人，来找他有急事。把门的士兵通报张暹之后得到肯定回答，就放两人进去了。

“都知大人，刚刚营门报告，有两个从郓州来的人鬼鬼祟祟进了张暹的大营。”

一名幕僚挑帘走进刘悟的军帐道。刘悟这几日下令秘密监视军中将领，副使张暹自然是头一个了。刘悟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封开启的公文，里面写着自己的儿子刘从谏被升为衙门右知，他十年前曾经担任过的职务，不过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听到幕僚报告，刘悟咬牙道：

“刚把我儿升了官就派人来谋我，真是迫不及待了。”

幕僚不知道刘从谏已经派家人送来了密信，告知刘悟要小心，不要离开军营到郓州去。看着刘悟的目光有些狐疑。刘悟却不管他怎么想，大声吩咐道：

“去，请张副使来我帐中议事。”

声音极大，震得幕僚耳朵嗡嗡响。幕僚还未答应，就听到账外一人朗声道：

“末将知道都知大人要找，已经不请自至了。”

正是行营副使张暹。幕僚奉命退下，张暹步入了大帐。

刘悟阴冷的目光紧盯着张暹，张暹却夷然不惧，自己在刘悟案边的团凳上坐下，笑道：

“知明，可是要找我来杀掉？”

刘悟冷哼一声，道：

“你背友求荣，难道我杀不得你吗？”

张暹笑道：

“杀我当然可以，只是知明，杀了我以后你何去何从呢？”

刘悟道：

“杀你之后郓州自然容不得我，只能提兵投降李愬了。”

张暹摇头道：

“不妥，不妥——既然要投降李凉公，只杀我一个行营副使未免太小气了，况且你的家人怎么办呢？”

刘悟盯着张暹道：

“我的家人怎么办，那要看你的了。”

张暹大笑道：

“知明，早听我一句话，何至于今日如此担惊受怕。怎么，你还对李师道心存幻想么？李师道的使者我已经稳住，你赶紧击鼓聚将吧！”

洛阳宫里，李诵正在批阅奏章，幼宁悄悄地走进来，双手背在后面，本想吓李诵一下，见李诵正忙，就停了下来，乖巧地坐到一边，把捏在手里的荷花拿出来嗅，却嗅不到味。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听到李诵“扑哧”一声笑，幼宁忙起来跳过去，问道：

“父皇，有什么好笑的？”

李诵抬起头来，看见幼宁穿着一身绿衣，手握红花，倒真是“红配绿看不足”了，打趣道：

“父皇刚刚想起来昨夜月宫里的嫦娥仙子给父皇托的梦了。”

幼宁好奇地睁大了大眼睛，水汪汪的，真是白水银里注着两丸黑水银了，问道：

“是吗，嫦娥仙子给父皇托什么梦了？”

李诵笑道：

“嫦娥仙子给朕托梦说，十三天前，就是人间十三年前，月宫里养的宠物蟾蜍私自下凡了，托朕帮忙找一找。”

幼宁听了更觉奇怪，惊叹道：

“真的吗？月宫里的蟾蜍那必定是金贵的宠物了。那蟾蜍在哪里呢？”

李诵道：

“是啊，朕也这么问他，嫦娥仙子说，明日在洛阳宫中，你见到一个穿着绿衣拿着红花的小女娃便是了。找到了天子你要好生照顾她，那是上天赐予你的。”

幼宁正听得入神，忽然发现了不对劲，朝自己身上手中一看，才明白过来是李诵在逗她玩，当下跳脚道：

“父皇坏，父皇坏，尽骗幼宁！”

李诵却是乐得哈哈大笑。吩咐李忠言道：

“李忠言，把奏章收了发回去吧，朕已经批完了，要和公主出去吹吹晚风。”

李忠言应了一声，去收拾奏章，却见案上摊开的一本上写着大大的“放屁”两个字，忙把头缩起，念叨“罪过，罪过”，抬头见李诵已经出去了，忍不住好奇心又看了两眼，原来是钦天监写的奏章，道钦天监昨夜夜观天象，见东北有大星渐渐变暗，估计在今晚就会黯淡不可见，就上书分析，认为大星在郓州上空，是李师道活不过今晚的预兆，淄青即将平定，特地报喜云云。

想想这个主子确实不相信天人感应之类的玩意，李忠言笑着摇摇头，钦天监这帮子人也真是的，这不是找骂吗？

入夜，熊熊的火把把刘悟的潭赵大营照得如白昼一般，数千名士兵整齐地排列在大帐两边。大帐内，刘悟召集大将，正慷慨陈词道：

“诸位，武宁李愬兵强，我军出战必败，不出则死。齐王却连连催促我等出战，竟然至于不再相信将士，听信小人谗言，派使者来要夺我兵权，加害上将。自从齐王倒行逆施，逆天起兵以来，将近一年，我军上下无不奋力作战，奈何天命不赖，至于今日困局。如果顽抗下去，王济、王兴等辈正在黄泉路上等着我们，诸位难道想把身家性命尽数赔给这这逆天的臣子么？现在天子所要诛杀的，齐王一人而已，我刘悟与公等都是被他所驱迫，跟着他往思路上走。不如我们杀了他的使者，整军去取郓州，立下大功，转危亡为富贵，怎么样！”

别将赵垂棘出列怒道：

“刘大使深受齐王信任，不能击败敌军为主上分忧就算了，怎能作出这等背主之事来！”

刘悟怒道：

“把他推出去斩了！”

赵垂棘兀自大骂不休，直到一声“啊”的惨叫响起骂声才戛然而止。刘悟又连杀了平时厌恶的三十人，如同凶神恶煞一般站立帐前，帐下众将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都说道：

“愿听都知兵马使大人差遣！”

刘悟道：

“好！打入郓州，每人赏钱十万，有仇报仇，有怨抱怨，钱财自取。但是敢动军帑者，斩！来人，满酒！”

一队队士兵骑着战马高举火把驰出潭赵大营，望着前军已然拐过密林，营门口的刘悟不无担心地对张暹道：

“凉国公那里可曾妥当？”

张暹道：

“知明放心，凉公那里千妥万妥，就等着我军打进郓州呢。天相大吉，知明此去必胜，立下大功，少不得加官进爵，那时末将就不敢直呼表字了。”

刘悟明知张暹这是开玩笑，脸上却依然绷不住。郓州空虚，要是连这样的功劳都抓不到手中，可真是不要在世上混了。眼看自己的亲军将要尽出，刘悟道：

“走！”

便率着十几个亲随没入军中。待大军尽出，张暹冷笑一声，命令道：

“关好营门，严加戒备！”

营门上方挂着的，赫然是李师道派来给他下令的使者的首级，使者的首级被夜风吹的晃悠不停，在灯光上方显出一脸怨毒的表情，似乎在盯着张暹的背影看。

“大人，前面将到郓州了！”

一名小校策马到刘悟跟前报告道。刘悟道：

“好，传令熄灭一半火把，待本将军去叫门！”

本来在原野上闪耀的火把渐次熄灭了一大片。稍候，叫门声在城下响起：

“开门。快开门，都知兵马使大人奉召回城！”

城上伸出两个睡眼惺忪的脑袋，认得城下真的是刘悟后，郓州的城门吱呀开了。

“刘大将军，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回来呀！”

城门守将穿戴很是匆忙，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刘悟高坐马上，认得是李师道远亲，就冷笑道：

“本将回来，特为送你上路！”

一道寒光闪过，首级的首级已然飞了起来。一名小校握着鲜血淋漓的刀，一手接住守将的首级。刘悟喝令道：

“后军控制城门，各军按着之前布置，四处放火，攻打武库、粮仓，亲军随我去那伪齐王府捉拿伪齐王！”

士兵们发了一声喊，重新点起了火把，冲进了郓州。

李师道躺在榻上，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喊杀声惊起。李师道慌忙跳脚起来，喝道：

“来人，来人，出了何事？”

外面答道：

“回齐王，刘悟反了，已经率军杀进城了！”

“毁了，毁了，这个奸贼！”

李师道慌忙拖着鞋，披着衣服跑出去，命令道：

“快去吧世子带来。”

又急忙冲进内室，对李师古之妻说：“家嫂，大事不好，刘悟反矣，快和丹娘（李师古女儿）躲起来吧！”

兴治三年六月初七，淄青大将刘悟深夜发动兵变，率兵趋至郓城，欺骗守门士兵开城门，众兵进城后四处放火。刘悟亲自率军攻打伪齐王府，李师道与子李弘方躲人厕所，被士兵搜出。李师道求见刘悟，兵士不许。刘悟命士兵砍下李师道父子首级，向李愬投降，并杀判官林英、大将魏铣等数十人。初八早晨，凉国公李愬遣人将李师道父子首级送往淄青行营，裴度召出夏侯澄，夏侯澄抱着李师道首级痛哭不止，裴度并不怪罪。确认无误后，将李师道父子首级用盐腌了，遣快马送往洛阳。淄青大将冯利涉等听闻李师道已死，率军归降。淄青乱平。

初十日，淄青行营副元帅宰相裴度仪仗入郓州，刘悟率部将以及李公度等文官出城恭迎。裴度清点李师道家人口，只少了夫人魏氏一个。原来刘悟与魏氏本来就有一腿，当夜杀李师道后见魏氏等楚楚可怜,不忍加诛,仍令返入内室，干脆就收了魏氏。见裴度问起，刘悟本想隐瞒，见裴度面有厉色，心中惧怕，好在事先编好了说辞，便道：

“回裴相公话，这魏氏乃是郑国公魏征后人，不幸流落民间，嫁给了逆臣李师道，所以前些年李师道曾想出钱为魏家赎回祖屋。罪将见她乃是忠良之后，不忍杀害，所以便将其关押在别院，待朝廷赦免其罪后寻个好人家打发了。不知裴相公以为然否？”

说是找个好人家打发了，当然是打发到自己家里了。裴度正人君子，哪里能想到这些？当下道：

“如此处置甚是妥当，刘将军就不必问本相公了。”

把个刘悟喜得什么似的。不过裴度对刘悟观感并不很好，白日里当着刘悟的面保证要好生保举刘悟，暗地里却下了一道密折，道：

“臣观刘悟亦非善类，窃以为当早图之。”

自打李师道被杀的消息传到洛阳，钦天监的人走路都横着走了，把被皇帝批了“放屁”丢的面子全部找了回来，还上书抗辩，指责李诵，弄得李诵好不尴尬。尴尬归尴尬，事情还是要做的。接到裴度的明暗表章后，李诵召集内阁议事，而后廷议决定：

封刘悟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义成军节度使，召刘悟入长安面圣。张暹为御史大夫、曹州刺史。郭日户、崔成音、夏侯澄、冯利涉等一干人等皆有封赏。

以给事中段平仲为淄青宣慰使，划分淄青为三道，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分别以裴度、韦贯之、李听为节度使。

将此次平叛立下大功的四十七军、五十二军编入近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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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定郓州

李师道第一次迈出了水榭，这也是他最后一次。

又是一天夜色到来的时候，两骑快马驰进了刘悟在潭赵的军营，不过进的不是主营。来人自称是行营副使张暹的家人，来找他有急事。把门的士兵通报张暹之后得到肯定回答，就放两人进去了。

“都知大人，刚刚营门报告，有两个从郓州来的人鬼鬼祟祟进了张暹的大营。”

一名幕僚挑帘走进刘悟的军帐道。刘悟这几日下令秘密监视军中将领，副使张暹自然是头一个了。刘悟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封开启的公文，里面写着自己的儿子刘从谏被升为衙门右知，他十年前曾经担任过的职务，不过脸上却没有一点喜色。听到幕僚报告，刘悟咬牙道：

“刚把我儿升了官就派人来谋我，真是迫不及待了。”

幕僚不知道刘从谏已经派家人送来了密信，告知刘悟要小心，不要离开军营到郓州去。看着刘悟的目光有些狐疑。刘悟却不管他怎么想，大声吩咐道：

“去，请张副使来我帐中议事。”

声音极大，震得幕僚耳朵嗡嗡响。幕僚还未答应，就听到账外一人朗声道：

“末将知道都知大人要找，已经不请自至了。”

正是行营副使张暹。幕僚奉命退下，张暹步入了大帐。

刘悟阴冷的目光紧盯着张暹，张暹却夷然不惧，自己在刘悟案边的团凳上坐下，笑道：

“知明，可是要找我来杀掉？”

刘悟冷哼一声，道：

“你背友求荣，难道我杀不得你吗？”

张暹笑道：

“杀我当然可以，只是知明，杀了我以后你何去何从呢？”

刘悟道：

“杀你之后郓州自然容不得我，只能提兵投降李愬了。”

张暹摇头道：

“不妥，不妥——既然要投降李凉公，只杀我一个行营副使未免太小气了，况且你的家人怎么办呢？”

刘悟盯着张暹道：

“我的家人怎么办，那要看你的了。”

张暹大笑道：

“知明，早听我一句话，何至于今日如此担惊受怕。怎么，你还对李师道心存幻想么？李师道的使者我已经稳住，你赶紧击鼓聚将吧！”

洛阳宫里，李诵正在批阅奏章，幼宁悄悄地走进来，双手背在后面，本想吓李诵一下，见李诵正忙，就停了下来，乖巧地坐到一边，把捏在手里的荷花拿出来嗅，却嗅不到味。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听到李诵“扑哧”一声笑，幼宁忙起来跳过去，问道：

“父皇，有什么好笑的？”

李诵抬起头来，看见幼宁穿着一身绿衣，手握红花，倒真是“红配绿看不足”了，打趣道：

“父皇刚刚想起来昨夜月宫里的嫦娥仙子给父皇托的梦了。”

幼宁好奇地睁大了大眼睛，水汪汪的，真是白水银里注着两丸黑水银了，问道：

“是吗，嫦娥仙子给父皇托什么梦了？”

李诵笑道：

“嫦娥仙子给朕托梦说，十三天前，就是人间十三年前，月宫里养的宠物蟾蜍私自下凡了，托朕帮忙找一找。”

幼宁听了更觉奇怪，惊叹道：

“真的吗？月宫里的蟾蜍那必定是金贵的宠物了。那蟾蜍在哪里呢？”

李诵道：

“是啊，朕也这么问他，嫦娥仙子说，明日在洛阳宫中，你见到一个穿着绿衣拿着红花的小女娃便是了。找到了天子你要好生照顾她，那是上天赐予你的。”

幼宁正听得入神，忽然发现了不对劲，朝自己身上手中一看，才明白过来是李诵在逗她玩，当下跳脚道：

“父皇坏，父皇坏，尽骗幼宁！”

李诵却是乐得哈哈大笑。吩咐李忠言道：

“李忠言，把奏章收了发回去吧，朕已经批完了，要和公主出去吹吹晚风。”

李忠言应了一声，去收拾奏章，却见案上摊开的一本上写着大大的“放屁”两个字，忙把头缩起，念叨“罪过，罪过”，抬头见李诵已经出去了，忍不住好奇心又看了两眼，原来是钦天监写的奏章，道钦天监昨夜夜观天象，见东北有大星渐渐变暗，估计在今晚就会黯淡不可见，就上书分析，认为大星在郓州上空，是李师道活不过今晚的预兆，淄青即将平定，特地报喜云云。

想想这个主子确实不相信天人感应之类的玩意，李忠言笑着摇摇头，钦天监这帮子人也真是的，这不是找骂吗？

入夜，熊熊的火把把刘悟的潭赵大营照得如白昼一般，数千名士兵整齐地排列在大帐两边。大帐内，刘悟召集大将，正慷慨陈词道：

“诸位，武宁李愬兵强，我军出战必败，不出则死。齐王却连连催促我等出战，竟然至于不再相信将士，听信小人谗言，派使者来要夺我兵权，加害上将。自从齐王倒行逆施，逆天起兵以来，将近一年，我军上下无不奋力作战，奈何天命不赖，至于今日困局。如果顽抗下去，王济、王兴等辈正在黄泉路上等着我们，诸位难道想把身家性命尽数赔给这这逆天的臣子么？现在天子所要诛杀的，齐王一人而已，我刘悟与公等都是被他所驱迫，跟着他往思路上走。不如我们杀了他的使者，整军去取郓州，立下大功，转危亡为富贵，怎么样！”

别将赵垂棘出列怒道：

“刘大使深受齐王信任，不能击败敌军为主上分忧就算了，怎能作出这等背主之事来！”

刘悟怒道：

“把他推出去斩了！”

赵垂棘兀自大骂不休，直到一声“啊”的惨叫响起骂声才戛然而止。刘悟又连杀了平时厌恶的三十人，如同凶神恶煞一般站立帐前，帐下众将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都说道：

“愿听都知兵马使大人差遣！”

刘悟道：

“好！打入郓州，每人赏钱十万，有仇报仇，有怨抱怨，钱财自取。但是敢动军帑者，斩！来人，满酒！”

一队队士兵骑着战马高举火把驰出潭赵大营，望着前军已然拐过密林，营门口的刘悟不无担心地对张暹道：

“凉国公那里可曾妥当？”

张暹道：

“知明放心，凉公那里千妥万妥，就等着我军打进郓州呢。天相大吉，知明此去必胜，立下大功，少不得加官进爵，那时末将就不敢直呼表字了。”

刘悟明知张暹这是开玩笑，脸上却依然绷不住。郓州空虚，要是连这样的功劳都抓不到手中，可真是不要在世上混了。眼看自己的亲军将要尽出，刘悟道：

“走！”

便率着十几个亲随没入军中。待大军尽出，张暹冷笑一声，命令道：

“关好营门，严加戒备！”

营门上方挂着的，赫然是李师道派来给他下令的使者的首级，使者的首级被夜风吹的晃悠不停，在灯光上方显出一脸怨毒的表情，似乎在盯着张暹的背影看。

“大人，前面将到郓州了！”

一名小校策马到刘悟跟前报告道。刘悟道：

“好，传令熄灭一半火把，待本将军去叫门！”

本来在原野上闪耀的火把渐次熄灭了一大片。稍候，叫门声在城下响起：

“开门。快开门，都知兵马使大人奉召回城！”

城上伸出两个睡眼惺忪的脑袋，认得城下真的是刘悟后，郓州的城门吱呀开了。

“刘大将军，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回来呀！”

城门守将穿戴很是匆忙，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刘悟高坐马上，认得是李师道远亲，就冷笑道：

“本将回来，特为送你上路！”

一道寒光闪过，首级的首级已然飞了起来。一名小校握着鲜血淋漓的刀，一手接住守将的首级。刘悟喝令道：

“后军控制城门，各军按着之前布置，四处放火，攻打武库、粮仓，亲军随我去那伪齐王府捉拿伪齐王！”

士兵们发了一声喊，重新点起了火把，冲进了郓州。

李师道躺在榻上，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喊杀声惊起。李师道慌忙跳脚起来，喝道：

“来人，来人，出了何事？”

外面答道：

“回齐王，刘悟反了，已经率军杀进城了！”

“毁了，毁了，这个奸贼！”

李师道慌忙拖着鞋，披着衣服跑出去，命令道：

“快去吧世子带来。”

又急忙冲进内室，对李师古之妻说：“家嫂，大事不好，刘悟反矣，快和丹娘（李师古女儿）躲起来吧！”

兴治三年六月初七，淄青大将刘悟深夜发动兵变，率兵趋至郓城，欺骗守门士兵开城门，众兵进城后四处放火。刘悟亲自率军攻打伪齐王府，李师道与子李弘方躲人厕所，被士兵搜出。李师道求见刘悟，兵士不许。刘悟命士兵砍下李师道父子首级，向李愬投降，并杀判官林英、大将魏铣等数十人。初八早晨，凉国公李愬遣人将李师道父子首级送往淄青行营，裴度召出夏侯澄，夏侯澄抱着李师道首级痛哭不止，裴度并不怪罪。确认无误后，将李师道父子首级用盐腌了，遣快马送往洛阳。淄青大将冯利涉等听闻李师道已死，率军归降。淄青乱平。

初十日，淄青行营副元帅宰相裴度仪仗入郓州，刘悟率部将以及李公度等文官出城恭迎。裴度清点李师道家人口，只少了夫人魏氏一个。原来刘悟与魏氏本来就有一腿，当夜杀李师道后见魏氏等楚楚可怜,不忍加诛,仍令返入内室，干脆就收了魏氏。见裴度问起，刘悟本想隐瞒，见裴度面有厉色，心中惧怕，好在事先编好了说辞，便道：

“回裴相公话，这魏氏乃是郑国公魏征后人，不幸流落民间，嫁给了逆臣李师道，所以前些年李师道曾想出钱为魏家赎回祖屋。罪将见她乃是忠良之后，不忍杀害，所以便将其关押在别院，待朝廷赦免其罪后寻个好人家打发了。不知裴相公以为然否？”

说是找个好人家打发了，当然是打发到自己家里了。裴度正人君子，哪里能想到这些？当下道：

“如此处置甚是妥当，刘将军就不必问本相公了。”

把个刘悟喜得什么似的。不过裴度对刘悟观感并不很好，白日里当着刘悟的面保证要好生保举刘悟，暗地里却下了一道密折，道：

“臣观刘悟亦非善类，窃以为当早图之。”

自打李师道被杀的消息传到洛阳，钦天监的人走路都横着走了，把被皇帝批了“放屁”丢的面子全部找了回来，还上书抗辩，指责李诵，弄得李诵好不尴尬。尴尬归尴尬，事情还是要做的。接到裴度的明暗表章后，李诵召集内阁议事，而后廷议决定：

封刘悟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义成军节度使，召刘悟入长安面圣。张暹为御史大夫、曹州刺史。郭日户、崔成音、夏侯澄、冯利涉等一干人等皆有封赏。

以给事中段平仲为淄青宣慰使，划分淄青为三道，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分别以裴度、韦贯之、李听为节度使。

将此次平叛立下大功的四十七军、五十二军编入近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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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内讧 默契

“刘悟只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陛下就这么夺了他的兵权。”

病榻上的李吉甫朝着李诵微微笑道。他本来是要起来见礼的，被李诵止住了。郓州平定，这天天气又有些多云，并不太热，又是休沐日，李诵就微服到了李吉甫府上。本来说好是不谈国事的，结果说着说着又转到了国事上。李吉甫所说的就是李诵在郓州平定后发出的若干道诏书。

在诏书中，李诵把刘悟调任义成节度使，却把义成军编入了近卫军，一招釜底抽薪，就把刘悟给架空了。李诵笑道：

“刘悟也不是发觉不到，只是发觉到了又能怎样呢？李光颜、李愬、程权二十万大军在侧，王沛已然率军入城，他想闹腾也翻不起大浪来了。况且朝廷并没有亏待他，检校工部尚书、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彭城郡王，实封五百户，子刘从谏封监察御史，倒是比高崇文还要实在些，高骈现在都只是个骑都尉。”

李吉甫道：

“陛下言之有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刘悟即使心存怨怼也绝不敢表露出来。只要朝廷依然如此强势，十年后只怕这些人连怨怼之心都没有了。”

李诵笑而不答，一脸神秘。挑了另一个话题问道：

“弘宪以为对陈（李光颜）、凉（李愬）、王（沛）三人及有功将士封赏如何？”

对刘悟的封赏为着安抚降军之心是以最快的速度发下去的，而三将以及麾下将士的论功行赏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战功评定，兵部和吏部正在进行都尉一级的计算。对于主将的封赏已经形成意见，发往内阁各大臣手中，李吉甫自然也有一份。此刻李诵问三将而不问统帅，心思如何李吉甫心下了然。当下道：

“有功则赏，无功则诫勉，内阁的草诏臣已经看过了，所有都好，只有一处臣以为不知当与否。”

李诵道：

“弘宪何妨直言。”

李吉甫道：

“内阁以李愬为检校右仆射，李光颜为检校左仆射，臣以为略有不妥。陈国公和凉国公都是帅才，平淮西和平淄青两战又使得二位国公积聚了极大的威望。自从开元以后，武夫骄横，二位国公虽然忠纯，但难免麾下没有异心，这样的大将在外，陛下不可不制衡啊。窃以为改李光颜为右仆射，李愬为左仆射为好。”

唐时以右为尊，李愬在平定淮西之战中除了最后一击，战功不如李光颜，但是奇袭蔡州斩获贼酋堪堪和李光颜平分秋色。在平定淄青之战中李愬战功高出李光颜，按理应当以李愬为尊。李吉甫这么讲，李诵听得很明白，李吉甫这是提醒他在这二人之间分出高低，制造矛盾，便于朝廷控制，不然一旦那天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能镇得住场子的李诵挂了），二人难免会出事。李诵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晴不定了。

内讧，又是内讧。

李诵曾说过，积极的内讧有利于国家这台机器前行，但是李吉甫的提议显然不是在制造积极的内讧。这也怪不得李吉甫，刀把子里出皇帝，历朝历代的帝王总是这么着提防领军大将的，比如唐太宗临死前还下令英国公李勣出为洪州都督，李勣领命后立马收拾行李，连送行酒都不喝就乖乖出长安赴任了，太宗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也不是太宗这些人太过敏感，历史的教训，不提防的往往死得很惨。李诵也提防，但是李诵不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提防。

深吸一口气，李诵道：

“弘宪老成谋国，朕心甚慰。但是愬、光颜都是朝廷大将，而今河朔未平，胡虏在侧，朕岂能先制造内乱，寒了忠臣之心？当小心的朕自然会小心，但是弘宪这话不要再提起了。今日之事，只能天知地知，卿知朕知，不可传于六耳，弘宪知否？”

李诵走后，李吉甫安静地在病榻上躺了许久，摇响了床头的铜铃。李德裕匆匆进来道：

“父亲！”

李吉甫从床榻内侧的箱子里取出两封信来，吩咐道：

“你即刻拿着这两封信，前往郓州，分别拜见陈国公和凉国公，将信交给他们。注意，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两边都去了！”

李德裕很想知道信中是什么，但是见李吉甫不说，便知道不该问，接过信，行了个礼就退下了。李德裕走后，李吉甫感慨道：

“陛下以赤诚之心待臣下，臣下岂可不为陛下深谋？”

“陛下，”

王武轻轻地来到李诵背后，行礼道，

“李德裕晚上匆匆从赵公府中出来，出北门了。”

李诵点头道：

“朕知道了。把赵公门外的人撤了吧。”

王武去后，李诵悠然道：

“李愬和李光颜都是聪明人，弘宪一封信到，二人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原来李诵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以李吉甫死忠的个性，也一定会有所动作，所以才明言拒绝李吉甫的提议，让李吉甫做了恶人。边上的李忠言伺候李诵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李诵心机这么深沉，心里不禁有些害怕。头垂得更低了。

不过李诵想的是：

“还是和李吉甫之间的默契深啊。什么都不用多说，就能把事情给办了。”

数日之后，朝廷对有功将士的封赏终于出来的，当然诏书公布的只是主要的将帅。

裴度封晋国公，罢淄青行营，任郓州大都督、郓曹濮节度使同平章事（三月后征调入朝，以薛平代为节度使）、魏博行营亲征使。

凉国公李愬加检校右仆射，罢招讨，率军归武宁军，回任武宁军节度使（冬天罢节度使，征召入朝任近卫大将军）。陈国公李光颜加检校左仆射，罢招讨，率军归义成，调为昭义军节度使（冬天罢节度使，征召入朝任右武卫大将军）。

王沛封清河郡公，任检校刑部尚书、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后征调入朝，罢宣武军），兼御史大夫。

韩愈封昌黎县伯，回朝转任礼部侍郎。

郦定进封合川郡王，率本部回师关中。

李元奕封临泾郡王，仍充本部兵马使。

王智兴封铜山县侯，亳州刺史，武宁军节度副大使。

李听封武威县侯，兖州刺史，沂海兖密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后征调入朝，罢沂海兖密）。

侯惟清进爵东平县侯，征召入朝任左骁卫统军。

李祐进爵金乡县伯，近卫第四军（原五十二军）兵马使。

程权封横海郡公，检校司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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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内讧 默契

“刘悟只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陛下就这么夺了他的兵权。”

病榻上的李吉甫朝着李诵微微笑道。他本来是要起来见礼的，被李诵止住了。郓州平定，这天天气又有些多云，并不太热，又是休沐日，李诵就微服到了李吉甫府上。本来说好是不谈国事的，结果说着说着又转到了国事上。李吉甫所说的就是李诵在郓州平定后发出的若干道诏书。

在诏书中，李诵把刘悟调任义成节度使，却把义成军编入了近卫军，一招釜底抽薪，就把刘悟给架空了。李诵笑道：

“刘悟也不是发觉不到，只是发觉到了又能怎样呢？李光颜、李愬、程权二十万大军在侧，王沛已然率军入城，他想闹腾也翻不起大浪来了。况且朝廷并没有亏待他，检校工部尚书、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彭城郡王，实封五百户，子刘从谏封监察御史，倒是比高崇文还要实在些，高骈现在都只是个骑都尉。”

李吉甫道：

“陛下言之有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刘悟即使心存怨怼也绝不敢表露出来。只要朝廷依然如此强势，十年后只怕这些人连怨怼之心都没有了。”

李诵笑而不答，一脸神秘。挑了另一个话题问道：

“弘宪以为对陈（李光颜）、凉（李愬）、王（沛）三人及有功将士封赏如何？”

对刘悟的封赏为着安抚降军之心是以最快的速度发下去的，而三将以及麾下将士的论功行赏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战功评定，兵部和吏部正在进行都尉一级的计算。对于主将的封赏已经形成意见，发往内阁各大臣手中，李吉甫自然也有一份。此刻李诵问三将而不问统帅，心思如何李吉甫心下了然。当下道：

“有功则赏，无功则诫勉，内阁的草诏臣已经看过了，所有都好，只有一处臣以为不知当与否。”

李诵道：

“弘宪何妨直言。”

李吉甫道：

“内阁以李愬为检校右仆射，李光颜为检校左仆射，臣以为略有不妥。陈国公和凉国公都是帅才，平淮西和平淄青两战又使得二位国公积聚了极大的威望。自从开元以后，武夫骄横，二位国公虽然忠纯，但难免麾下没有异心，这样的大将在外，陛下不可不制衡啊。窃以为改李光颜为右仆射，李愬为左仆射为好。”

唐时以右为尊，李愬在平定淮西之战中除了最后一击，战功不如李光颜，但是奇袭蔡州斩获贼酋堪堪和李光颜平分秋色。在平定淄青之战中李愬战功高出李光颜，按理应当以李愬为尊。李吉甫这么讲，李诵听得很明白，李吉甫这是提醒他在这二人之间分出高低，制造矛盾，便于朝廷控制，不然一旦那天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能镇得住场子的李诵挂了），二人难免会出事。李诵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晴不定了。

内讧，又是内讧。

李诵曾说过，积极的内讧有利于国家这台机器前行，但是李吉甫的提议显然不是在制造积极的内讧。这也怪不得李吉甫，刀把子里出皇帝，历朝历代的帝王总是这么着提防领军大将的，比如唐太宗临死前还下令英国公李勣出为洪州都督，李勣领命后立马收拾行李，连送行酒都不喝就乖乖出长安赴任了，太宗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也不是太宗这些人太过敏感，历史的教训，不提防的往往死得很惨。李诵也提防，但是李诵不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提防。

深吸一口气，李诵道：

“弘宪老成谋国，朕心甚慰。但是愬、光颜都是朝廷大将，而今河朔未平，胡虏在侧，朕岂能先制造内乱，寒了忠臣之心？当小心的朕自然会小心，但是弘宪这话不要再提起了。今日之事，只能天知地知，卿知朕知，不可传于六耳，弘宪知否？”

李诵走后，李吉甫安静地在病榻上躺了许久，摇响了床头的铜铃。李德裕匆匆进来道：

“父亲！”

李吉甫从床榻内侧的箱子里取出两封信来，吩咐道：

“你即刻拿着这两封信，前往郓州，分别拜见陈国公和凉国公，将信交给他们。注意，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两边都去了！”

李德裕很想知道信中是什么，但是见李吉甫不说，便知道不该问，接过信，行了个礼就退下了。李德裕走后，李吉甫感慨道：

“陛下以赤诚之心待臣下，臣下岂可不为陛下深谋？”

“陛下，”

王武轻轻地来到李诵背后，行礼道，

“李德裕晚上匆匆从赵公府中出来，出北门了。”

李诵点头道：

“朕知道了。把赵公门外的人撤了吧。”

王武去后，李诵悠然道：

“李愬和李光颜都是聪明人，弘宪一封信到，二人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原来李诵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以李吉甫死忠的个性，也一定会有所动作，所以才明言拒绝李吉甫的提议，让李吉甫做了恶人。边上的李忠言伺候李诵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李诵心机这么深沉，心里不禁有些害怕。头垂得更低了。

不过李诵想的是：

“还是和李吉甫之间的默契深啊。什么都不用多说，就能把事情给办了。”

数日之后，朝廷对有功将士的封赏终于出来的，当然诏书公布的只是主要的将帅。

裴度封晋国公，罢淄青行营，任郓州大都督、郓曹濮节度使同平章事（三月后征调入朝，以薛平代为节度使）、魏博行营亲征使。

凉国公李愬加检校右仆射，罢招讨，率军归武宁军，回任武宁军节度使（冬天罢节度使，征召入朝任近卫大将军）。陈国公李光颜加检校左仆射，罢招讨，率军归义成，调为昭义军节度使（冬天罢节度使，征召入朝任右武卫大将军）。

王沛封清河郡公，任检校刑部尚书、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后征调入朝，罢宣武军），兼御史大夫。

韩愈封昌黎县伯，回朝转任礼部侍郎。

郦定进封合川郡王，率本部回师关中。

李元奕封临泾郡王，仍充本部兵马使。

王智兴封铜山县侯，亳州刺史，武宁军节度副大使。

李听封武威县侯，兖州刺史，沂海兖密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后征调入朝，罢沂海兖密）。

侯惟清进爵东平县侯，征召入朝任左骁卫统军。

李祐进爵金乡县伯，近卫第四军（原五十二军）兵马使。

程权封横海郡公，检校司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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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兵 变

淄青行营这边热热闹闹的论功行赏的时候，魏州这边正空气紧张。本来一边倒的投降风气忽然一变。主张投降的董绍忽然被囚禁，决死一战的呼声在节度使府中传出。传出这一声音的，正是十一岁的田怀谏。

田怀谏道：

“我淄青有十万虎狼，六十年积蓄，怎能未战先降？”

话间全然忘了魏博曾经连战连败的事情，语气也全然不似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隐隐然有当初田季安最骄横的时候的影子。一番话说的魏博一些心有不甘的武夫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也使得躲在屏风后面的蒋士则暗暗竖起了拇指，面有得色。

不过田怀谏下面的话就让武夫们心中燃起的希望熄灭了。当惊诧万分的董绍出列道：

“留后大志令属下佩服万分，然而我魏博连败之下，又经过大变，士气民心低落，不宜再战，请留后三思。”

董绍说得全是实情，将领们也有许多点头认为说得对的。董绍见田怀谏今天与往日颇有不同，正寻思这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晚上得找时间去和元氏沟通沟通（为什么是晚上呢？），就听到田怀谏猛地一拍桌子——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田季安了——用努力装出的威武声音怒骂道：

“@@@#amp;*）amp;amp;，你这吃里扒外，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的董绍，我田家何曾亏待与你，你一心要卖了我家，去赚你的富贵！来人，给我将这人尽可夫的婊子（董绍一愣）都不如的混账推出去——埋了！”

董绍脸色大变，厉声道：

“留后！”

话未讲完，已经进来十数个家丁，不由分说就将董绍绑了。绳子套的太紧，系在董绍脖子上险些把他勒昏过去。堂下将领见势头不对，纷纷为董绍求情，谁知道田怀谏继续怒发冲冠道：

“我军兵精将猛，居然连战连败，干不过范希朝那个老朽，以致先王含恨病逝，究其原因，实在是将领畏战，不想报效我家四代重恩，尔等深受我家厚遇，怎能如此不忠不义？”

将领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没想到田怀谏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田怀谏骂人骂出了感觉，就站在台上噼里啪啦骂了小半个时辰，骂得将领们一个个委靡不振，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骂到后来，蒋士则才转到前门进来，劝解了田怀谏几句，田怀谏才停下，让将领们回家反省。至于董绍，当然也被蒋士则给“保”了下来，暂时关押到了魏州大牢里。

被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指着鼻子骂，这种屈辱是谁也无法忍受的，何况这些赳赳武夫呢？田怀谏这么一来算是我魏博军方给得罪光了，可笑田怀谏却不自知，完了后兴冲冲地问蒋士则道：

“三哥（田怀谏已经以兄呼蒋士则了），我今日做得怎样？”

蒋士则道：

“留后做得好极了，从此以后这些武将就再也不敢轻视留后了。不过为了掌控全局，留后还要把一些职位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见田怀谏面露难色，蒋士则解释道：

“小人说得握在自己手里，不是让留后自己去做，而是握在自己亲信的人手里，这样用起来方便。”

“那那些人值得我信任呢？”

蒋士则道：

“留后您看，今天那些冲进来绑董绍的人怎么样？”

魏博的军将们如同炸了锅一样，议论纷纷。董绍被下狱，连着原来的一干幕僚还有牙将都受到了牵连，小留后固执的认为是这些人不肯用心才导致大败，弄得如今要割地求和，据说连元夫人去劝他也被他驳回。合着留后年纪不大，叛逆期已经提前到了。但是，让众将们更加担忧的是，留后新简拔出来的那帮人口出狂言说，要收了史宪诚和何进滔，还有田融、田兴兄弟的兵权。

“兀那厮，先相公尸骨未寒，就撺掇着留后要废尽我等这般老人，着实可恶！”

军营里，一名军官接着醉意恨恨地说。其他几名同僚也七嘴八舌附和，全然不顾地把夹杂着房内臭烘烘的味道的劣酒往嘴里灌。

“倒是那个奴才，现在得了势，整天横着走。”

“更可气的是以前那一帮奴才，本来见到咱们都跟孙子似的，现在他妈的都把胸给挺起来装大爷。那帮孙子，连个人样都没有！”

军官所说的那奴才，便是蒋士则了。自打蒋士则得到了田怀谏的信任，连着他原来的一帮旧友都跟着抖了起来，这些人行事也不知道收敛，一朝翻身就趾高气昂，这不禁让魏州城里的牙兵上下感到极度不满。一个个正在满腹怨恨的时候，一个军官带着酒意忽然抬起头来，说道：

“弟兄们，我有一个提议，不知你们赞不赞成？”

“什么？”

“哥哥我昨日里听说书，说如果皇帝身边有奸臣，各地的大臣可以举兵清君侧，杀了那个混蛋。如今姓蒋的那个孙子骑到了咱们头上，蛊惑了留后，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来个······”

说罢，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本来都醉醺醺的军官们都突然清醒了过来，一个军官道：

“此事固然好，但是一来要个将军来做挑头的，二来咱们杀了这个姓蒋的，就等于得罪了留后，咱们要是杀了留后，只怕咱们自己也没有葬身之地了。无论如何得找个奢遮人物出来。”

提议的那军官眯起眼睛道：

“废话，咱们当然不能自己出头，那不是找死么？至于留后，咱们也不能杀，不过留后太小，担不起事情，咱们可以从田氏宗族中找一个德高望重的来做留后。”

接着压低声音道：

“过两天，都知兵马使田将军要来魏州公干，那时······”

洛阳宫里，李诵正在批阅奏章，李绛急匆匆走进殿内，报告道：

“启奏陛下，裴相公急报，魏州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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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兵 变

淄青行营这边热热闹闹的论功行赏的时候，魏州这边正空气紧张。本来一边倒的投降风气忽然一变。主张投降的董绍忽然被囚禁，决死一战的呼声在节度使府中传出。传出这一声音的，正是十一岁的田怀谏。

田怀谏道：

“我淄青有十万虎狼，六十年积蓄，怎能未战先降？”

话间全然忘了魏博曾经连战连败的事情，语气也全然不似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隐隐然有当初田季安最骄横的时候的影子。一番话说的魏博一些心有不甘的武夫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也使得躲在屏风后面的蒋士则暗暗竖起了拇指，面有得色。

不过田怀谏下面的话就让武夫们心中燃起的希望熄灭了。当惊诧万分的董绍出列道：

“留后大志令属下佩服万分，然而我魏博连败之下，又经过大变，士气民心低落，不宜再战，请留后三思。”

董绍说得全是实情，将领们也有许多点头认为说得对的。董绍见田怀谏今天与往日颇有不同，正寻思这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晚上得找时间去和元氏沟通沟通（为什么是晚上呢？），就听到田怀谏猛地一拍桌子——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田季安了——用努力装出的威武声音怒骂道：

“@@@#amp;*）amp;amp;，你这吃里扒外，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的董绍，我田家何曾亏待与你，你一心要卖了我家，去赚你的富贵！来人，给我将这人尽可夫的婊子（董绍一愣）都不如的混账推出去——埋了！”

董绍脸色大变，厉声道：

“留后！”

话未讲完，已经进来十数个家丁，不由分说就将董绍绑了。绳子套的太紧，系在董绍脖子上险些把他勒昏过去。堂下将领见势头不对，纷纷为董绍求情，谁知道田怀谏继续怒发冲冠道：

“我军兵精将猛，居然连战连败，干不过范希朝那个老朽，以致先王含恨病逝，究其原因，实在是将领畏战，不想报效我家四代重恩，尔等深受我家厚遇，怎能如此不忠不义？”

将领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没想到田怀谏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田怀谏骂人骂出了感觉，就站在台上噼里啪啦骂了小半个时辰，骂得将领们一个个委靡不振，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骂到后来，蒋士则才转到前门进来，劝解了田怀谏几句，田怀谏才停下，让将领们回家反省。至于董绍，当然也被蒋士则给“保”了下来，暂时关押到了魏州大牢里。

被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指着鼻子骂，这种屈辱是谁也无法忍受的，何况这些赳赳武夫呢？田怀谏这么一来算是我魏博军方给得罪光了，可笑田怀谏却不自知，完了后兴冲冲地问蒋士则道：

“三哥（田怀谏已经以兄呼蒋士则了），我今日做得怎样？”

蒋士则道：

“留后做得好极了，从此以后这些武将就再也不敢轻视留后了。不过为了掌控全局，留后还要把一些职位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见田怀谏面露难色，蒋士则解释道：

“小人说得握在自己手里，不是让留后自己去做，而是握在自己亲信的人手里，这样用起来方便。”

“那那些人值得我信任呢？”

蒋士则道：

“留后您看，今天那些冲进来绑董绍的人怎么样？”

魏博的军将们如同炸了锅一样，议论纷纷。董绍被下狱，连着原来的一干幕僚还有牙将都受到了牵连，小留后固执的认为是这些人不肯用心才导致大败，弄得如今要割地求和，据说连元夫人去劝他也被他驳回。合着留后年纪不大，叛逆期已经提前到了。但是，让众将们更加担忧的是，留后新简拔出来的那帮人口出狂言说，要收了史宪诚和何进滔，还有田融、田兴兄弟的兵权。

“兀那厮，先相公尸骨未寒，就撺掇着留后要废尽我等这般老人，着实可恶！”

军营里，一名军官接着醉意恨恨地说。其他几名同僚也七嘴八舌附和，全然不顾地把夹杂着房内臭烘烘的味道的劣酒往嘴里灌。

“倒是那个奴才，现在得了势，整天横着走。”

“更可气的是以前那一帮奴才，本来见到咱们都跟孙子似的，现在他妈的都把胸给挺起来装大爷。那帮孙子，连个人样都没有！”

军官所说的那奴才，便是蒋士则了。自打蒋士则得到了田怀谏的信任，连着他原来的一帮旧友都跟着抖了起来，这些人行事也不知道收敛，一朝翻身就趾高气昂，这不禁让魏州城里的牙兵上下感到极度不满。一个个正在满腹怨恨的时候，一个军官带着酒意忽然抬起头来，说道：

“弟兄们，我有一个提议，不知你们赞不赞成？”

“什么？”

“哥哥我昨日里听说书，说如果皇帝身边有奸臣，各地的大臣可以举兵清君侧，杀了那个混蛋。如今姓蒋的那个孙子骑到了咱们头上，蛊惑了留后，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来个······”

说罢，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本来都醉醺醺的军官们都突然清醒了过来，一个军官道：

“此事固然好，但是一来要个将军来做挑头的，二来咱们杀了这个姓蒋的，就等于得罪了留后，咱们要是杀了留后，只怕咱们自己也没有葬身之地了。无论如何得找个奢遮人物出来。”

提议的那军官眯起眼睛道：

“废话，咱们当然不能自己出头，那不是找死么？至于留后，咱们也不能杀，不过留后太小，担不起事情，咱们可以从田氏宗族中找一个德高望重的来做留后。”

接着压低声音道：

“过两天，都知兵马使田将军要来魏州公干，那时······”

洛阳宫里，李诵正在批阅奏章，李绛急匆匆走进殿内，报告道：

“启奏陛下，裴相公急报，魏州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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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皇帝的阴谋（上）

当田怀谏和蒋士则在兴致高昂的情绪中开始一天的生活的时候，生活改变了。清晨，当节度使府的大门像往常一样“吱呀”一声打开时，和往常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牙兵冲进了节度使府，直奔后宅，凛然的杀气甚至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感觉得到。得到兵变消息的田怀谏马上听从蒋士则的建议，命令道：

“关闭内门，让士兵们上墙守着。派人去召史宪诚和何进滔来平叛，给他们一个机会。”

却全然没有想到为什么蒋士则是建议把这两个他们计划剥夺兵权的人找来平叛，而不是用他自己推荐的人。只可惜这个时候，愿意听他的士兵已经没有几个了。他派去守墙的士兵只在墙上看了一眼，就打开了内门。

望着这些平日恭顺现在却无比狰狞凶狠的士兵，早上起来还满腹豪情的田怀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责问道：

“你，你们，要干什么？”

至于蒋士则，早已扶着桌子，站立都不稳了。领头的军官恶狠狠地说道：

“弟兄们今日来，是为了报答先相公的厚恩，为留后清除身边的奸佞小人！”

田怀谏鼓起勇气，道：

“本留后身边没有奸佞！”

话未说完，士兵们就一阵鸹噪。田怀谏极力拼凑起来的一点勇气马上消失地干干净净了。蒋士则则已经瘫坐在了地上。一个士兵走上前去，手握横刀，一刀砍下了蒋士则的头颅。蒋士则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喷出数丈鲜血，倒地身亡。田怀谏战战兢兢，扶着桌案，忽然一阵恶心上头，扶着桌案呕吐了起来。

领头的军官道：

“搜！”

田怀谏正是不知道怕的年纪，呕吐完了还想再骂，但是横刀的寒光让他闭住了嘴巴，只是瞪大惊恐的双眼看着蒋士则推荐给他的那些人一个个被拉出来，推到堂前，砍下脑袋。田怀谏不知道自己已经吐了多少次，还想再吐，直到自己的母亲元氏夫人急匆匆地赶来，呵斥那帮牙兵们：

“先相公尸骨未寒，你们如何就能作出这等事情来？拍着胸口想想，先相公每年每月要给你们多少用度，何曾寒碜了你们，只指望你们能够卫护我家，谁料养了一帮白眼狼！”

元氏夫人骂得是梨花乱颤，若是董绍之类的读书人在，只怕忍不住要吟诗作赋了，但是士兵们虽然也惊叹元夫人的好看，却有不少人都把脑袋低下了。毕竟，这是自己的主母。

元夫人见士兵们不言语，骂声继续：

“可知道都知兵马使今日就要回到魏州，看你们如何收场！”

她这是在借田兴的威望来恐吓参加兵变的士兵们。领头的军官施礼道：

“夫人在上，若不是走投无路，属下们也不愿意如此。请夫人放心，小人们只是自保而已。至于都知兵马使大人，”

那军官冷笑一声道：

“小人们自然有办法应付！”

将近中午的时候，田兴带着几名随从进入了魏州。魏州这些日子的形势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办法改变，只能埋怨田怀谏这个兔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取灭亡了。

田兴本是想趁着田季安之死好好辅佐引导田怀谏的，谁想到这个黄口小儿居然如此胆大。朝廷大军四面皆至，田兴想趁着到魏州述职的机会看看能不能左右一下田怀谏的意志。毕竟让自己发动取田怀谏而代之，叔公欺负侄孙，太不厚道了，篡位自立也不符合田兴的价值观。一路上田兴都在想用什么说辞才好说动这个权力没有限制的十一岁混球，全然没有注意到魏州的空气里有什么不同。

魏州的空气里有一些紧张。

空气里有兵甲的味道！

刚到节度使府准备下马，停止了思考的田兴就发现了形势的不对。田兴马上拨转马头，对侍卫们低喝到：

“走！”

却已经来不及了。数百名士兵从四面涌出，团团围住了田兴和他的亲兵们，惊得田兴的坐骑连连腿部，气得田兴腹中暗骂“劣马。”可谁让他装病不敢骑骏马来着？

“参见都知兵马使大人！”

一个嘹亮的声音喊道。

“参见都知兵马使大人！”

无数嘹亮的声音喊道。田兴的坐骑依然四蹄不定，田兴却似乎嗅到了一丝味道。

“弟兄们这是怎么了？”

田兴有气无力的回礼，问候道。

刚刚首先发出的那个声音排出众人走到前面单膝跪下道：

“回都知兵马使大人话，弟兄们素来爱戴大人，为着留后信用家奴蒋士则，迫害忠良，将董判官下狱，又要加害都知兵马使大人，所以忍不过，于今日早间奉留后命令，将蒋士则并齐同党十三人杀了！弟兄们特地迎候在此，好报与大人知晓。”

田兴心里猛地一哆嗦，什么奉了留后命令，分明是兵变啊！难道田怀谏也被害了吗？田兴继续有气无力地问道：

“留后既然着你们杀了奸人，自然是好事。你们不去谢留后，缠着老夫一个病人作甚？”

那军官道：

“回大人，留后自觉年幼，为奸人所蒙骗，自觉对不起大人、董大人还有各位将军，已经决意不做这留后，要把留后让给叔公您。将士们这是奉小留后之命在门前恭迎新留后！”

“恭迎新留后！”

士兵们齐声高呼道。田兴眼前一黑，道：

“将士们，使不得啊！”

说罢，翻身从马上摔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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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皇帝的阴谋（上）

当田怀谏和蒋士则在兴致高昂的情绪中开始一天的生活的时候，生活改变了。清晨，当节度使府的大门像往常一样“吱呀”一声打开时，和往常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牙兵冲进了节度使府，直奔后宅，凛然的杀气甚至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感觉得到。得到兵变消息的田怀谏马上听从蒋士则的建议，命令道：

“关闭内门，让士兵们上墙守着。派人去召史宪诚和何进滔来平叛，给他们一个机会。”

却全然没有想到为什么蒋士则是建议把这两个他们计划剥夺兵权的人找来平叛，而不是用他自己推荐的人。只可惜这个时候，愿意听他的士兵已经没有几个了。他派去守墙的士兵只在墙上看了一眼，就打开了内门。

望着这些平日恭顺现在却无比狰狞凶狠的士兵，早上起来还满腹豪情的田怀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责问道：

“你，你们，要干什么？”

至于蒋士则，早已扶着桌子，站立都不稳了。领头的军官恶狠狠地说道：

“弟兄们今日来，是为了报答先相公的厚恩，为留后清除身边的奸佞小人！”

田怀谏鼓起勇气，道：

“本留后身边没有奸佞！”

话未说完，士兵们就一阵鸹噪。田怀谏极力拼凑起来的一点勇气马上消失地干干净净了。蒋士则则已经瘫坐在了地上。一个士兵走上前去，手握横刀，一刀砍下了蒋士则的头颅。蒋士则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喷出数丈鲜血，倒地身亡。田怀谏战战兢兢，扶着桌案，忽然一阵恶心上头，扶着桌案呕吐了起来。

领头的军官道：

“搜！”

田怀谏正是不知道怕的年纪，呕吐完了还想再骂，但是横刀的寒光让他闭住了嘴巴，只是瞪大惊恐的双眼看着蒋士则推荐给他的那些人一个个被拉出来，推到堂前，砍下脑袋。田怀谏不知道自己已经吐了多少次，还想再吐，直到自己的母亲元氏夫人急匆匆地赶来，呵斥那帮牙兵们：

“先相公尸骨未寒，你们如何就能作出这等事情来？拍着胸口想想，先相公每年每月要给你们多少用度，何曾寒碜了你们，只指望你们能够卫护我家，谁料养了一帮白眼狼！”

元氏夫人骂得是梨花乱颤，若是董绍之类的读书人在，只怕忍不住要吟诗作赋了，但是士兵们虽然也惊叹元夫人的好看，却有不少人都把脑袋低下了。毕竟，这是自己的主母。

元夫人见士兵们不言语，骂声继续：

“可知道都知兵马使今日就要回到魏州，看你们如何收场！”

她这是在借田兴的威望来恐吓参加兵变的士兵们。领头的军官施礼道：

“夫人在上，若不是走投无路，属下们也不愿意如此。请夫人放心，小人们只是自保而已。至于都知兵马使大人，”

那军官冷笑一声道：

“小人们自然有办法应付！”

将近中午的时候，田兴带着几名随从进入了魏州。魏州这些日子的形势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办法改变，只能埋怨田怀谏这个兔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取灭亡了。

田兴本是想趁着田季安之死好好辅佐引导田怀谏的，谁想到这个黄口小儿居然如此胆大。朝廷大军四面皆至，田兴想趁着到魏州述职的机会看看能不能左右一下田怀谏的意志。毕竟让自己发动取田怀谏而代之，叔公欺负侄孙，太不厚道了，篡位自立也不符合田兴的价值观。一路上田兴都在想用什么说辞才好说动这个权力没有限制的十一岁混球，全然没有注意到魏州的空气里有什么不同。

魏州的空气里有一些紧张。

空气里有兵甲的味道！

刚到节度使府准备下马，停止了思考的田兴就发现了形势的不对。田兴马上拨转马头，对侍卫们低喝到：

“走！”

却已经来不及了。数百名士兵从四面涌出，团团围住了田兴和他的亲兵们，惊得田兴的坐骑连连腿部，气得田兴腹中暗骂“劣马。”可谁让他装病不敢骑骏马来着？

“参见都知兵马使大人！”

一个嘹亮的声音喊道。

“参见都知兵马使大人！”

无数嘹亮的声音喊道。田兴的坐骑依然四蹄不定，田兴却似乎嗅到了一丝味道。

“弟兄们这是怎么了？”

田兴有气无力的回礼，问候道。

刚刚首先发出的那个声音排出众人走到前面单膝跪下道：

“回都知兵马使大人话，弟兄们素来爱戴大人，为着留后信用家奴蒋士则，迫害忠良，将董判官下狱，又要加害都知兵马使大人，所以忍不过，于今日早间奉留后命令，将蒋士则并齐同党十三人杀了！弟兄们特地迎候在此，好报与大人知晓。”

田兴心里猛地一哆嗦，什么奉了留后命令，分明是兵变啊！难道田怀谏也被害了吗？田兴继续有气无力地问道：

“留后既然着你们杀了奸人，自然是好事。你们不去谢留后，缠着老夫一个病人作甚？”

那军官道：

“回大人，留后自觉年幼，为奸人所蒙骗，自觉对不起大人、董大人还有各位将军，已经决意不做这留后，要把留后让给叔公您。将士们这是奉小留后之命在门前恭迎新留后！”

“恭迎新留后！”

士兵们齐声高呼道。田兴眼前一黑，道：

“将士们，使不得啊！”

说罢，翻身从马上摔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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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皇帝的阴谋（下）

“大人，大人！”

无论身边的军官怎么呼喊，田兴只是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偶尔抬一抬眼皮。当将军能当到这个份上，真是让人太服气了。如果不是田兴素来威望很高，只怕士兵们的唾沫就要吐到他脸上，然后上刀了。士兵们议论纷纷，军官却没有乱了阵脚。那军官既然能挑起这么大一场兵变来，自然不是寻常角色。见田兴依然不动，军官叹气道：

“可怜啊，可怜，我等本来只是想杀了蒋士则那厮，而后仰仗都知兵马使大人为我等洗雪罪名。不料都知兵马使大人病得这么厉害，难道是老天不给我等机会吗？罢罢罢，弟兄们，我等还是进府杀了留后一家，而后一把火烧了魏州，赶紧出城去投降朝廷吧!凭着这份功劳，咱们少不了富贵，皇上的诏书里的条目不是写得很明白吗？”

听军官这么一说，士兵们顿时又鼓噪起来，甲片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做了初一，再做十五，可是这帮桀骜的士兵最擅长的。士兵们兴奋地吵闹着，吵得田兴悠悠然睁开了眼，问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留后已经让位给都知兵马使大人了！”

“留后已经让位给都知兵马使大人了！”

“新留后有令，诸军士兵马上退回军营，前罪不究，如有违抗者，斩！若有哄抢官库者，斩！如有乘机扰民者，斩！”

“新留后有令，诸曹官员即刻回衙署点卯，若过时不到，自动开革！”

“新留后有令，市井百姓尽可以自由走动，出门上街，无需担心。商铺只管开门做生意。”

“新留后有令，四门打开，任城乡百姓自由进出！”

······

新留后一有命令发出，数十个大嗓门的传令的士兵就站在节度使府外和各个街口大声呼喊。时间一久，外面又确实清净，本来战战兢兢地躲在自己家里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从家里走了出来，从各自的坊里走了出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半天不到，新留后就成了魏博人可以感知的存在。

“谢兴叔保全之恩！”

元氏杏眼含泪，低身万福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魏博的太夫人了。一边谢恩，元氏一边推着田怀谏向田兴谢恩。不管田怀谏有多么不情愿，但他的功业确实已经结束了。今天早晨的事情确实把十一岁的田怀谏吓坏了，长这么大，田怀谏还真是没有见过这么多血。被母亲推了一把，田怀谏乖乖地走上前去，躬身拱手道：

“多谢叔公！”

这个一共见过十面不到的叔公，救了自己，也占了自己的位置。

田兴瞧这孤儿寡母，也没来由地一阵心酸，道：

“夫人公子无需伤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田某已经上书代魏博六镇军民请降，内中一条即是叩请皇帝陛下准许夫人和公子入朝，只要皇上应允，那么公子的爵禄是少不了的。刚刚田某也和将士们约法三章，其中之一就是绝不委屈了夫人和公子，夫人和公子以后但有索取，只管开口。到朝中做个散官，胜过在藩镇被内外算计，夫人和公子以后便平安了。”

言语中竟然是不胜唏嘘。不过也看不得元氏抽噎，以他现在的身份来安慰元氏母子委实有些尴尬，只好找了个由头出去了。

刚刚田兴和兵变士兵们约法三章，一是率魏博归朝，这个士兵们都道quot;小人们正是这么想的quot;，二就是厚待田季安遗属，田兴本来就是田氏族人，这个要求也无可厚非，至于第三个不准騒扰百姓，做起来也不难。只是该如何安排这些对自己立下所谓“拥立之功”的官兵呢？田兴刚从后宅出来，就见到刚刚那军官肃立拱手敬礼道：

“启禀留后，末将奉命巡视城内，擒杀趁乱洗劫抢砸的无赖子三十余人，尽数枭首示众，请留后示下。”

田兴回了一礼，赞许了几句。乱世用重典，这个田兴是晓得的。田兴本来是衙内兵马使，牙军上下他极为熟悉，不过这个军官他怎么看都想不起来是谁，只道是后来者，便嘉许了一番，问道：

“这位兄弟眼生的很，田某似乎从未在魏州见过。今日兄弟你立下大功，田某自然不会薄待你和诸位兄弟，还请兄弟你列个名字出来，好让田某论功行赏。”

士兵们既然推举田兴做留后，那都是发过毒誓要听从田兴号令的。以他现在留后的身份跟一个小军官讲话这么客气，真是礼遇了。那军官却不卑不亢，依然行军礼道：

“留后大人客气了。末将赵五，本是昭义军官，为着两年前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大人整军，所以全团（唐军制，一团五百人，又称营）哗变，蒙田相公收留，才到了魏博。田相公见末将有些勇力，就抬举末将做了虞侯。今日举事的人里有不少都是咱们当初一起从昭义来的弟兄。留后大人直称末将名字便是，休要折杀末将了。至于名单，小人这里已经列好了一份，请留后大人过目。”

听到“昭义”二字，田兴如同被雷击中一般。两年前昭义整军，一部哗变投奔魏博的事情田兴不是不知道，当初还和田布讲过田季安收留这些哗变兵马绝对不是魏博之福，却万没有想到这些士兵居然弄了一场兵变出来。田兴的脑中倏地闪过一张脸，一张满脸笑容的脸。

那正是李诵的脸。

田兴呆在那里，一时竟然忘记了去接赵五手中的名单。田兴霎那间明白过来，自己陷入了一个阴谋之中，而这个阴谋的制造者正是当今皇帝李诵。为了完成这个阴谋，他甚至不惜冒险来到魏博，千里迢迢只为和自己见一面。而自己却傻乎乎地按着皇帝安排的路一路走了下去。

“两年多前，他就在安排这一出戏了，只怕自己中风是装得他早就知道了吧？”

无论是李诵还是田兴，抑或是田季安，都不是这出戏的主角，这出戏的主角是那位戏份最少的张太医，他的任务就是给田季安下葯。至于田兴，则负责出来收拾残局。

不知道田兴能不能想到这一层，但是田兴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赵五手中的名单道：

“赵虞侯，田某绝不会亏待将士们的。”

赵五的脸上依然挂着恬淡的笑容，行礼道：

“谢留后！”

李绛打开手中的密报，对李诵道：

“魏博将士兵变，杀了蒋士则，囚禁了田怀谏，而后逼迫田兴做了留后。密报奏称，田兴已经上书，请求六州归朝，先割相州、擅州、卫州，其他三州也请刺史，输两税。但是也有要求，就是要送田季安遗孤入朝，请朝廷好生安置。”

李诵笑道：

“这个田兴，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爱卿以为他的提议如何呢？”

李绛道：

“魏博六镇能如此顺利的平复，田兴居功甚伟，何况他的要求也不过分，臣以为可以答应。”

李诵捻了捻胡须，沉吟不答，变换话题道：

“爱卿以为朝廷该如何处置呢？”

李绛答道：

“六州新归附，人心未稳，臣以为朝廷可以遣一大员前往魏博宣慰，同时下诏减免魏博赋税，赏赐士兵钱粮，安抚军心民心。至于田兴，臣以为，陛下可以厚加赏赐，并擢以显爵，这样一可以收其心，而可以和刘悟一样，作为他镇表率，显示朝廷厚待功臣。”

李诵点头道：

“善！爱卿以为谁可以担负宣慰魏博重任呢？”

李绛答道：

“臣以为裴度可以胜任。”

李诵道：

“裴度果然能担当此事，那就下令吧，准田兴率六州归顺朝廷，除田兴检校礼部尚书，魏博节度大使，同平章事。赏赐魏博将士钱百万。除裴度魏博宣慰使，同平章事入故，即刻前往魏博宣慰。至于田怀谏，”

李诵顿了一顿，道：

“爱卿可以去推演一下，如果田怀谏不愿意入朝，去投奔了王承宗会引发什么后果。”

李绛眼中精光一闪，微微躬身道：

“陛下英明，臣稍候就去做。不过陛下还是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

“陛下忘了当年在长安初逢田兴的时候曾对臣说过的话吗？”

李诵当年说，如果田兴率领魏博六州归朝，朕就给他赐名。

田弘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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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皇帝的阴谋（下）

“大人，大人！”

无论身边的军官怎么呼喊，田兴只是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偶尔抬一抬眼皮。当将军能当到这个份上，真是让人太服气了。如果不是田兴素来威望很高，只怕士兵们的唾沫就要吐到他脸上，然后上刀了。士兵们议论纷纷，军官却没有乱了阵脚。那军官既然能挑起这么大一场兵变来，自然不是寻常角色。见田兴依然不动，军官叹气道：

“可怜啊，可怜，我等本来只是想杀了蒋士则那厮，而后仰仗都知兵马使大人为我等洗雪罪名。不料都知兵马使大人病得这么厉害，难道是老天不给我等机会吗？罢罢罢，弟兄们，我等还是进府杀了留后一家，而后一把火烧了魏州，赶紧出城去投降朝廷吧!凭着这份功劳，咱们少不了富贵，皇上的诏书里的条目不是写得很明白吗？”

听军官这么一说，士兵们顿时又鼓噪起来，甲片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做了初一，再做十五，可是这帮桀骜的士兵最擅长的。士兵们兴奋地吵闹着，吵得田兴悠悠然睁开了眼，问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留后已经让位给都知兵马使大人了！”

“留后已经让位给都知兵马使大人了！”

“新留后有令，诸军士兵马上退回军营，前罪不究，如有违抗者，斩！若有哄抢官库者，斩！如有乘机扰民者，斩！”

“新留后有令，诸曹官员即刻回衙署点卯，若过时不到，自动开革！”

“新留后有令，市井百姓尽可以自由走动，出门上街，无需担心。商铺只管开门做生意。”

“新留后有令，四门打开，任城乡百姓自由进出！”

······

新留后一有命令发出，数十个大嗓门的传令的士兵就站在节度使府外和各个街口大声呼喊。时间一久，外面又确实清净，本来战战兢兢地躲在自己家里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从家里走了出来，从各自的坊里走了出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半天不到，新留后就成了魏博人可以感知的存在。

“谢兴叔保全之恩！”

元氏杏眼含泪，低身万福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魏博的太夫人了。一边谢恩，元氏一边推着田怀谏向田兴谢恩。不管田怀谏有多么不情愿，但他的功业确实已经结束了。今天早晨的事情确实把十一岁的田怀谏吓坏了，长这么大，田怀谏还真是没有见过这么多血。被母亲推了一把，田怀谏乖乖地走上前去，躬身拱手道：

“多谢叔公！”

这个一共见过十面不到的叔公，救了自己，也占了自己的位置。

田兴瞧这孤儿寡母，也没来由地一阵心酸，道：

“夫人公子无需伤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田某已经上书代魏博六镇军民请降，内中一条即是叩请皇帝陛下准许夫人和公子入朝，只要皇上应允，那么公子的爵禄是少不了的。刚刚田某也和将士们约法三章，其中之一就是绝不委屈了夫人和公子，夫人和公子以后但有索取，只管开口。到朝中做个散官，胜过在藩镇被内外算计，夫人和公子以后便平安了。”

言语中竟然是不胜唏嘘。不过也看不得元氏抽噎，以他现在的身份来安慰元氏母子委实有些尴尬，只好找了个由头出去了。

刚刚田兴和兵变士兵们约法三章，一是率魏博归朝，这个士兵们都道quot;小人们正是这么想的quot;，二就是厚待田季安遗属，田兴本来就是田氏族人，这个要求也无可厚非，至于第三个不准騒扰百姓，做起来也不难。只是该如何安排这些对自己立下所谓“拥立之功”的官兵呢？田兴刚从后宅出来，就见到刚刚那军官肃立拱手敬礼道：

“启禀留后，末将奉命巡视城内，擒杀趁乱洗劫抢砸的无赖子三十余人，尽数枭首示众，请留后示下。”

田兴回了一礼，赞许了几句。乱世用重典，这个田兴是晓得的。田兴本来是衙内兵马使，牙军上下他极为熟悉，不过这个军官他怎么看都想不起来是谁，只道是后来者，便嘉许了一番，问道：

“这位兄弟眼生的很，田某似乎从未在魏州见过。今日兄弟你立下大功，田某自然不会薄待你和诸位兄弟，还请兄弟你列个名字出来，好让田某论功行赏。”

士兵们既然推举田兴做留后，那都是发过毒誓要听从田兴号令的。以他现在留后的身份跟一个小军官讲话这么客气，真是礼遇了。那军官却不卑不亢，依然行军礼道：

“留后大人客气了。末将赵五，本是昭义军官，为着两年前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大人整军，所以全团（唐军制，一团五百人，又称营）哗变，蒙田相公收留，才到了魏博。田相公见末将有些勇力，就抬举末将做了虞侯。今日举事的人里有不少都是咱们当初一起从昭义来的弟兄。留后大人直称末将名字便是，休要折杀末将了。至于名单，小人这里已经列好了一份，请留后大人过目。”

听到“昭义”二字，田兴如同被雷击中一般。两年前昭义整军，一部哗变投奔魏博的事情田兴不是不知道，当初还和田布讲过田季安收留这些哗变兵马绝对不是魏博之福，却万没有想到这些士兵居然弄了一场兵变出来。田兴的脑中倏地闪过一张脸，一张满脸笑容的脸。

那正是李诵的脸。

田兴呆在那里，一时竟然忘记了去接赵五手中的名单。田兴霎那间明白过来，自己陷入了一个阴谋之中，而这个阴谋的制造者正是当今皇帝李诵。为了完成这个阴谋，他甚至不惜冒险来到魏博，千里迢迢只为和自己见一面。而自己却傻乎乎地按着皇帝安排的路一路走了下去。

“两年多前，他就在安排这一出戏了，只怕自己中风是装得他早就知道了吧？”

无论是李诵还是田兴，抑或是田季安，都不是这出戏的主角，这出戏的主角是那位戏份最少的张太医，他的任务就是给田季安下葯。至于田兴，则负责出来收拾残局。

不知道田兴能不能想到这一层，但是田兴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赵五手中的名单道：

“赵虞侯，田某绝不会亏待将士们的。”

赵五的脸上依然挂着恬淡的笑容，行礼道：

“谢留后！”

李绛打开手中的密报，对李诵道：

“魏博将士兵变，杀了蒋士则，囚禁了田怀谏，而后逼迫田兴做了留后。密报奏称，田兴已经上书，请求六州归朝，先割相州、擅州、卫州，其他三州也请刺史，输两税。但是也有要求，就是要送田季安遗孤入朝，请朝廷好生安置。”

李诵笑道：

“这个田兴，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爱卿以为他的提议如何呢？”

李绛道：

“魏博六镇能如此顺利的平复，田兴居功甚伟，何况他的要求也不过分，臣以为可以答应。”

李诵捻了捻胡须，沉吟不答，变换话题道：

“爱卿以为朝廷该如何处置呢？”

李绛答道：

“六州新归附，人心未稳，臣以为朝廷可以遣一大员前往魏博宣慰，同时下诏减免魏博赋税，赏赐士兵钱粮，安抚军心民心。至于田兴，臣以为，陛下可以厚加赏赐，并擢以显爵，这样一可以收其心，而可以和刘悟一样，作为他镇表率，显示朝廷厚待功臣。”

李诵点头道：

“善！爱卿以为谁可以担负宣慰魏博重任呢？”

李绛答道：

“臣以为裴度可以胜任。”

李诵道：

“裴度果然能担当此事，那就下令吧，准田兴率六州归顺朝廷，除田兴检校礼部尚书，魏博节度大使，同平章事。赏赐魏博将士钱百万。除裴度魏博宣慰使，同平章事入故，即刻前往魏博宣慰。至于田怀谏，”

李诵顿了一顿，道：

“爱卿可以去推演一下，如果田怀谏不愿意入朝，去投奔了王承宗会引发什么后果。”

李绛眼中精光一闪，微微躬身道：

“陛下英明，臣稍候就去做。不过陛下还是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

“陛下忘了当年在长安初逢田兴的时候曾对臣说过的话吗？”

李诵当年说，如果田兴率领魏博六州归朝，朕就给他赐名。

田弘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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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魏博的救赎（上）

“父亲，大喜了！”

田布匆匆走进了田兴的书房。田兴这次倒是没有在作画，而是在看公文。田布满脸笑容地报告道：

“父亲大人，朝廷已经发布诏书，答应了父亲的条件，准许魏博归降，封父亲为魏州大都督、魏博节度大使同平章事，洗雪魏博将士，并赏赐百万钱。并且委派裴度相公为魏博宣慰大使，不日即将来魏州宣诏。”

这是皇帝设下的魏博这道题题中应有之意，田兴也没有太过兴奋，而是问道：

“诏书中有没有说怎么安置旧臣遗属？”

他指的是对元氏和田怀谏的安置。田布点头道：

“诏书中言明了，季安兄长罪本在不赦，但是顾念祖上功勋，怀谏年幼，不予追究遗属，封了怀谏为散骑常侍，在长安赐宅邸一座，着怀谏侄儿和元氏嫂嫂即日启程前往洛阳。”

田兴这才放下心来，让田布去安排随行人员以及护送兵马。又招来董绍，命他召集魏博文武商议归降事宜，准备版籍户簿名册之类。

田兴就任留后倒是众望所归，刚刚率军从淄青撤回的聂锋首先表示支持田兴，并把大军驻扎到了魏州城外，接着史宪诚、何进滔等一干兵马使先后表示赞同，至于田融，那是田兴亲哥哥，田兴就是他教导大的，能反对吗？

如今听说朝廷准许魏博归降，与会众人都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不过一下子割让出三州之地还是有人感到心疼的。不过董绍马上问道：

“诸位谁能挡住官军尽可以站出来。”

谁能挡住官军呢？田兴有这个能力，但是田兴想挡吗？留后都不想，那还挡个屁啊！

数万雄兵就这么投降了，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田兴知道众人心意，道：

“本留后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投降不是一个将领应有的抉择。但是诸位必须认识到，我魏博不是投降，而是重新回归大唐治下。投的本就是自己的朝廷，何来降之说呢？我魏博儿郎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更是有情有义之人，我军归降并不是战力弱于官军，而是心存忠义。经此一战，河朔再也无力对抗朝廷，为前途计，各位休要再把自己当大唐的外人，不然，我田兴必然第一个先拿他开刀！”

众将领如何不晓得，都道：

“敬受大帅教诲！”

不管这番表态是真是假，田兴都做出了高兴的姿态。不过要想让这帮桀骜之人死心塌地跟他走，光靠说几句话肯定不行。所以田兴的目光扫了将领们一眼，平静地说道：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们魏博勇士确实不能让人瞧扁了。要降，也要让皇上和朝廷看到我魏博将士可堪驱驰，不是残兵败将。”

何进滔听得田兴话里有，出列问道：

“留后可是要再打一仗，为我魏博将士正名？”

田兴点头道：

“本留后正是此意。”

史宪诚道：

“和谁打呢？可恨李师道那厮这么快就灭了，不能拿来用。难道要我军再去和乌重胤或者范相公打一仗吗？这样朝廷只怕就会翻脸了。”

田兴道：

“我们当然不会再和朝廷打，但是我们可以把目光投向北面。”

北面，那是成德，王承宗的地盘。将领们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上山做贼都要投名状呢，何况投降朝廷呢？河朔三镇历来是朝廷心腹大患，如今魏博归降，那么下面自然就轮到成德了，王承宗这个王八蛋，要不是他不肯跟咱们一块干，自己在一边观察风向，咱们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灰溜溜地投降，受人白眼排挤。将领们这么一想，火气就喷地上来了。

“好了！”

田兴心里道。马上起身说道：

“本留后刚刚接到战报，乘着我军等待洗雪的时候，王承宗派其弟王承迪和部将王庭凑率领一万大军偷袭贝州，眼下贝州已经失陷于成德之手。魏博六州要完整归于朝廷，才显得我军上下忠义，诸位可敢随本留后去夺回贝州，将赵兵撵回去？”

这个时候有露脸的机会，诸将哪里有不情愿的，这个时候如果能在报捷文书上把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谁不乐意呢？当下众将齐声道：

“谨遵留后号令！”

田兴大喜，当时作了分派，留下长兄田融和大将聂锋镇守魏州，自己率领田布、史宪诚和何进滔统领一万五千精兵乘着赵军疏于防备去偷袭成德军。听说去打成德军，大家心气都很高，毕竟成德投机取巧又趁火打劫的行径都为大家不齿，能教训一下成德，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时候完全没有人顾忌到王承宗同平章事、魏州北面招讨的身份，在魏博诸将的眼里，成德和他们是一样的，向朝廷示弱可以，但是让成德骑到自己脖子上来，那可真是奇耻大辱了。

魏博归降，已成定局。而恒州何去何从尚没有一个定见。王庭凑等诸将乐于自在，又依仗成德多山，形势可用，不肯归附，而已经被王承宗刮目相看的幼弟王承元却力主王承宗示弱，请刺史，输两税，裁军队，甚至最好现在自请入朝。

“非如此我王氏不足以自保”

王承元道：

“王庭凑所为者，私利耳。听起来他句句是为我家，可是实际上是句句都在害我家，大兄不可为其蒙蔽。大兄可曾听闻，李师道曾经也自请割地遣质归朝，左右仆妇劝他说，先公十二州之地不能凭空把与他人，先打到打不过再归朝也不迟。李师道听信谗言，结果父子都被斩下了头颅。那些当初劝李师道的人哪里去了呢？正是李师道最信任的将军刘悟杀了他。王庭凑现在阻止大兄归朝，安知他日朝廷大军压境，害我王家者不是他王庭凑？我若是大兄，必定先要杀他。”

至于贝州之地，王承元道：

“弟以为大兄还是快快撤出贝州吧，我军取贝州是在朝廷应允魏博归降之后，时机不对，白白给人口实。我对田兴了解不多，但是听说那田兴为了避免田季安猜忌，居然能装中风，隐忍两年多，田季安死了以后依然在装，这份心劲，只怕不是个易于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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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魏博的救赎（上）

“父亲，大喜了！”

田布匆匆走进了田兴的书房。田兴这次倒是没有在作画，而是在看公文。田布满脸笑容地报告道：

“父亲大人，朝廷已经发布诏书，答应了父亲的条件，准许魏博归降，封父亲为魏州大都督、魏博节度大使同平章事，洗雪魏博将士，并赏赐百万钱。并且委派裴度相公为魏博宣慰大使，不日即将来魏州宣诏。”

这是皇帝设下的魏博这道题题中应有之意，田兴也没有太过兴奋，而是问道：

“诏书中有没有说怎么安置旧臣遗属？”

他指的是对元氏和田怀谏的安置。田布点头道：

“诏书中言明了，季安兄长罪本在不赦，但是顾念祖上功勋，怀谏年幼，不予追究遗属，封了怀谏为散骑常侍，在长安赐宅邸一座，着怀谏侄儿和元氏嫂嫂即日启程前往洛阳。”

田兴这才放下心来，让田布去安排随行人员以及护送兵马。又招来董绍，命他召集魏博文武商议归降事宜，准备版籍户簿名册之类。

田兴就任留后倒是众望所归，刚刚率军从淄青撤回的聂锋首先表示支持田兴，并把大军驻扎到了魏州城外，接着史宪诚、何进滔等一干兵马使先后表示赞同，至于田融，那是田兴亲哥哥，田兴就是他教导大的，能反对吗？

如今听说朝廷准许魏博归降，与会众人都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不过一下子割让出三州之地还是有人感到心疼的。不过董绍马上问道：

“诸位谁能挡住官军尽可以站出来。”

谁能挡住官军呢？田兴有这个能力，但是田兴想挡吗？留后都不想，那还挡个屁啊！

数万雄兵就这么投降了，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田兴知道众人心意，道：

“本留后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投降不是一个将领应有的抉择。但是诸位必须认识到，我魏博不是投降，而是重新回归大唐治下。投的本就是自己的朝廷，何来降之说呢？我魏博儿郎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更是有情有义之人，我军归降并不是战力弱于官军，而是心存忠义。经此一战，河朔再也无力对抗朝廷，为前途计，各位休要再把自己当大唐的外人，不然，我田兴必然第一个先拿他开刀！”

众将领如何不晓得，都道：

“敬受大帅教诲！”

不管这番表态是真是假，田兴都做出了高兴的姿态。不过要想让这帮桀骜之人死心塌地跟他走，光靠说几句话肯定不行。所以田兴的目光扫了将领们一眼，平静地说道：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们魏博勇士确实不能让人瞧扁了。要降，也要让皇上和朝廷看到我魏博将士可堪驱驰，不是残兵败将。”

何进滔听得田兴话里有，出列问道：

“留后可是要再打一仗，为我魏博将士正名？”

田兴点头道：

“本留后正是此意。”

史宪诚道：

“和谁打呢？可恨李师道那厮这么快就灭了，不能拿来用。难道要我军再去和乌重胤或者范相公打一仗吗？这样朝廷只怕就会翻脸了。”

田兴道：

“我们当然不会再和朝廷打，但是我们可以把目光投向北面。”

北面，那是成德，王承宗的地盘。将领们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上山做贼都要投名状呢，何况投降朝廷呢？河朔三镇历来是朝廷心腹大患，如今魏博归降，那么下面自然就轮到成德了，王承宗这个王八蛋，要不是他不肯跟咱们一块干，自己在一边观察风向，咱们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灰溜溜地投降，受人白眼排挤。将领们这么一想，火气就喷地上来了。

“好了！”

田兴心里道。马上起身说道：

“本留后刚刚接到战报，乘着我军等待洗雪的时候，王承宗派其弟王承迪和部将王庭凑率领一万大军偷袭贝州，眼下贝州已经失陷于成德之手。魏博六州要完整归于朝廷，才显得我军上下忠义，诸位可敢随本留后去夺回贝州，将赵兵撵回去？”

这个时候有露脸的机会，诸将哪里有不情愿的，这个时候如果能在报捷文书上把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谁不乐意呢？当下众将齐声道：

“谨遵留后号令！”

田兴大喜，当时作了分派，留下长兄田融和大将聂锋镇守魏州，自己率领田布、史宪诚和何进滔统领一万五千精兵乘着赵军疏于防备去偷袭成德军。听说去打成德军，大家心气都很高，毕竟成德投机取巧又趁火打劫的行径都为大家不齿，能教训一下成德，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时候完全没有人顾忌到王承宗同平章事、魏州北面招讨的身份，在魏博诸将的眼里，成德和他们是一样的，向朝廷示弱可以，但是让成德骑到自己脖子上来，那可真是奇耻大辱了。

魏博归降，已成定局。而恒州何去何从尚没有一个定见。王庭凑等诸将乐于自在，又依仗成德多山，形势可用，不肯归附，而已经被王承宗刮目相看的幼弟王承元却力主王承宗示弱，请刺史，输两税，裁军队，甚至最好现在自请入朝。

“非如此我王氏不足以自保”

王承元道：

“王庭凑所为者，私利耳。听起来他句句是为我家，可是实际上是句句都在害我家，大兄不可为其蒙蔽。大兄可曾听闻，李师道曾经也自请割地遣质归朝，左右仆妇劝他说，先公十二州之地不能凭空把与他人，先打到打不过再归朝也不迟。李师道听信谗言，结果父子都被斩下了头颅。那些当初劝李师道的人哪里去了呢？正是李师道最信任的将军刘悟杀了他。王庭凑现在阻止大兄归朝，安知他日朝廷大军压境，害我王家者不是他王庭凑？我若是大兄，必定先要杀他。”

至于贝州之地，王承元道：

“弟以为大兄还是快快撤出贝州吧，我军取贝州是在朝廷应允魏博归降之后，时机不对，白白给人口实。我对田兴了解不多，但是听说那田兴为了避免田季安猜忌，居然能装中风，隐忍两年多，田季安死了以后依然在装，这份心劲，只怕不是个易于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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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魏博的救赎（下）

“四弟，为何辛苦拿下的土地要再拱手交回呢？若是这样，将士们未免不服。”

坐在王承元对面的王承简惊讶道。王承宗却是目光一闪，却又旋即黯淡下去。王承元道：

“当初我们的计划是拿下贝州之后向朝廷献礼，如今朝廷已经得到了田兴归降的大礼，咱们这小小贝州已经入不得朝廷诸公的眼了。淮西、淄青、魏博三战打完，封了一大批国公国侯，像裴度相公，贞元二十一年的时候不过是个县尉，如今才六年时间，就已经进爵拜相，朝野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如今可供人建功立业的，不多了。可惜的是，我们家就是这不多的中的一个。”

王承元的话里似乎还带有些对王承简不识时务的讥诮，让王承简不由得脸上挂不住。眼看王承简要发作，王承宗冷哼了一声，道：

“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斗嘴！”

王承简这才把话从嘴边咽回到了肚子里。王承宗板下脸道：

“承元，你也太轻狂了。”

王承元赶紧告了个罪，王承简才把气消了。王承宗道：

“承简，承元也不是故意要气你，只是眼下的形势对我们王家确实非常不利。王家的事情，靠不得那帮墙头草似的外人，只能靠我们王家自己人，承迪领军在外，只我们兄弟三人，如何还窝里斗呢？”

见到王承简也认了错，王承宗才罢休。王承宗喟然道：

“想大父（祖父，指王武俊）本是契丹人，靠着阵前反戈杀了李惟岳（李宝臣之子，割据叛乱，被王武俊所杀）才得恒冀数州之地以自立，居于中原。河朔三镇以我家地盘最小，势力最弱，如今魏博归降，幽州又与我家不和，刘济那老儿坐拥十余万精兵，是宁肯归朝也不肯相帮我家。我家三十年基业，难道真的不能保全吗？”

说罢竟然垂泪。王承简也跟着呜咽起来。王承元叹了一口气道：

“自保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这样的话只撑得过一时，撑不过一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大兄真想保全我家基业，小弟以为还是趁早上表，请求举家入朝吧。”

王承简道：

“承元你要让我们到长安去低声下气，看人家脸色过日子？”

王承元道：

“基业在人不在地盘，只要我王家人在，何愁不能打拼出另外一片基业来呢？”

见王承宗不表态，王承元知道兄长依然留恋这份基业，道：

“刚刚说的是上策，还有中策，就是遣使奉表入朝，求割德、棣二州，请刺史，输两税。朝廷大战之后，国力消耗极大，眼下不肯妄动刀兵，估计很有可能答应。朝廷答应之后，我家立足恒州、冀州，谨守臣道，等待时局变化，或许能够恢复。只是这样一来未免会给朝廷留下摇摆不定的印象，将来即使入朝，我家再想出头也难了。下策是拥兵自重，拒王师于门外。以四州之地抗衡天下百万铁甲，即使能得势一时，也支持不了多久，还能成全不少小人仇人，这是必败之策，不需多言。”

王承迪道：

“我选中策，走一步，看一步，未必没有我家的机会。”

王承宗道：

“既然如此，就准备上书吧。承元，到时候少不得要你去一趟洛阳了。”

王承元心里叹息，知道无法劝说王承宗，起身道：

“承元一定尽心尽力。”

王承简问道：

“那贝州如何办呢？”

这才是今晚的正题。王承元年纪尚轻，能有如此见识已经不简单了，如何处理这么复杂的难题还真是感觉很难。思来想去，勉强说道：

“静观其变吧。”

王承宗和王承简等人本来就不想把到罪的肉交出，怎么着这将来算账的时候也是一桩军功，也就乐得王承元不反对。至于命令王承迪、王庭凑等人严加戒备自然不在话下。

洛阳，明堂之内，陆贽奏道：

“陛下，裴度密报，在淄青被俘军士中检出数百夷人。”

“夷人？”

李诵惊讶道，

“可是红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夷人？”

这下轮到陆贽惊讶了。陆贽道：

“陛下差了，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人？裴度奏报，这些人是李师道从搜来的死士，裴度审讯他们，皆说自己是来自大海之上，日出之处。”

李诵一愣，小日本？陆贽道：

“裴度疑心这些人是渤海人。”

所谓渤海人就是渤海郡国人，渤海国（698年－926年）是唐朝时期，以粟末靺鞨族为主体建立的地方民族政权。始建于公元698年（武则天圣历元年），初称“震国。”七年后（公元705年）归附于唐王朝，十五年后（公元713年）被册封为“渤海国”，由于谐音也成为北邵国，与南面的南昭国相呼应。公元926年被契丹国所灭，传国十五世，历时229年。

此时，正是渤海最强盛的时候，占据今东北大部、朝鲜半岛北部及俄国沿日本海的部分地区等广大地域。以吉林为中心，其疆域北至黑龙江中下游两岸，鞑靼海峡沿岸及库页岛，东至日本海，西到吉林与内蒙古交界的白城、大安附近，南至朝鲜之咸兴附近。设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余县。

虽然势大，但是渤海郡国依然为唐朝属国，同时属于唐羁縻州的一个，其国王必须接受大唐册封才属合法，而在接受大唐册封的同时，还得接受大唐忽汗州都督府的都督的任命，另外，还负有对大唐朝贡的义务。

“若真是渤海人，事情想来坏在朝贡上了。”

李诵道。陆贽微微躬身，道：

“陛下圣明。”

自从有了押藩制度后，渤海郡国的朝贡事务就一直由平卢节度使担任。平卢内迁后，押藩一职没有改变，渤海郡国改由海路朝贡，也就是说六十几年来，渤海郡国的使臣以及朝贡根据程序必须从海上经过淄青，然后再在淄青平卢节度使的安排下前往长安。

想明白了其中关系，李诵道：

“淄青李家本是高句丽人，而渤海郡国中高句丽遗民也占据相当分量，这六十年的数十次朝贡，极有可能把双方的关系迅速拉近，甚至李家极有可能和渤海国内某势力互相勾结，互为同盟，所以渤海才会派人前来助战。”

陆贽道：

“臣也是这么猜测的，具体如何还要看裴相公审问的结果。”

陆贽这是审慎的表现，其实在他心中只怕已经锁死了渤海。李诵问道：

“陆相公，如果真是渤海派人前来，该如何处置？”

陆贽道：

“若果真如此，陛下要作长远谋划了。臣专心内政，外事更多的是留心西边南边，对辽东所知不多。但是也知道这渤海国大家（姓大）从大祚荣起就是叛唐逃亡北方自立的，中宗时才重新归附。玄宗皇帝曾想谋之，但其国太远，谋之不易。安史之乱后，大唐对草原各部几无威慑，这渤海虽然常常来朝，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次如果查实，足见渤海不会满足于偏安一方。辽东沃野千里，无论谁得之都将是中原极大的威胁，前隋炀帝三伐高句丽，我朝太宗高宗尽数十年心力，都是为此。臣以为陛下应当尽早谋划此事。”

瞧陆贽这架势，即使渤海没参与此事，将来国力许可，也是容不得他了。李诵道：

“陆相公所言，深得我心。”

君臣相顾大笑。

大隋到大唐，数次征伐高句丽，无数汉家好儿郎不得马革裹尸还乡，所取得的战果，仅仅是让新罗统一朝鲜半岛，粟末靺鞨人称雄北疆吗？

不，当然绝不是！

李诵道：

“着粮秣统计司现在就着手往渤海还有新罗渗透吧。要注意在大唐境内的渤海学子还有商贾。”

陆贽道：

“臣遵旨。”

李诵道：

“那刘悟的行程安排怎么样了？朕倒是想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个反复无常的刘父呢。”

李诵的想法是好的，不过比刘悟还要先来的是一条战报。田兴率领魏博精锐乘夜奇袭贝州，夺回了王承迪和王承迪刚刚占领的贝州，成德兵夜里遇袭，哗然惊恐，一万人逃回去的只有不到一千人。田兴上书称“臣今日始敢称魏博完璧入朝”，而王承宗弹劾田兴袭击官军，包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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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魏博的救赎（下）

“四弟，为何辛苦拿下的土地要再拱手交回呢？若是这样，将士们未免不服。”

坐在王承元对面的王承简惊讶道。王承宗却是目光一闪，却又旋即黯淡下去。王承元道：

“当初我们的计划是拿下贝州之后向朝廷献礼，如今朝廷已经得到了田兴归降的大礼，咱们这小小贝州已经入不得朝廷诸公的眼了。淮西、淄青、魏博三战打完，封了一大批国公国侯，像裴度相公，贞元二十一年的时候不过是个县尉，如今才六年时间，就已经进爵拜相，朝野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如今可供人建功立业的，不多了。可惜的是，我们家就是这不多的中的一个。”

王承元的话里似乎还带有些对王承简不识时务的讥诮，让王承简不由得脸上挂不住。眼看王承简要发作，王承宗冷哼了一声，道：

“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斗嘴！”

王承简这才把话从嘴边咽回到了肚子里。王承宗板下脸道：

“承元，你也太轻狂了。”

王承元赶紧告了个罪，王承简才把气消了。王承宗道：

“承简，承元也不是故意要气你，只是眼下的形势对我们王家确实非常不利。王家的事情，靠不得那帮墙头草似的外人，只能靠我们王家自己人，承迪领军在外，只我们兄弟三人，如何还窝里斗呢？”

见到王承简也认了错，王承宗才罢休。王承宗喟然道：

“想大父（祖父，指王武俊）本是契丹人，靠着阵前反戈杀了李惟岳（李宝臣之子，割据叛乱，被王武俊所杀）才得恒冀数州之地以自立，居于中原。河朔三镇以我家地盘最小，势力最弱，如今魏博归降，幽州又与我家不和，刘济那老儿坐拥十余万精兵，是宁肯归朝也不肯相帮我家。我家三十年基业，难道真的不能保全吗？”

说罢竟然垂泪。王承简也跟着呜咽起来。王承元叹了一口气道：

“自保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这样的话只撑得过一时，撑不过一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大兄真想保全我家基业，小弟以为还是趁早上表，请求举家入朝吧。”

王承简道：

“承元你要让我们到长安去低声下气，看人家脸色过日子？”

王承元道：

“基业在人不在地盘，只要我王家人在，何愁不能打拼出另外一片基业来呢？”

见王承宗不表态，王承元知道兄长依然留恋这份基业，道：

“刚刚说的是上策，还有中策，就是遣使奉表入朝，求割德、棣二州，请刺史，输两税。朝廷大战之后，国力消耗极大，眼下不肯妄动刀兵，估计很有可能答应。朝廷答应之后，我家立足恒州、冀州，谨守臣道，等待时局变化，或许能够恢复。只是这样一来未免会给朝廷留下摇摆不定的印象，将来即使入朝，我家再想出头也难了。下策是拥兵自重，拒王师于门外。以四州之地抗衡天下百万铁甲，即使能得势一时，也支持不了多久，还能成全不少小人仇人，这是必败之策，不需多言。”

王承迪道：

“我选中策，走一步，看一步，未必没有我家的机会。”

王承宗道：

“既然如此，就准备上书吧。承元，到时候少不得要你去一趟洛阳了。”

王承元心里叹息，知道无法劝说王承宗，起身道：

“承元一定尽心尽力。”

王承简问道：

“那贝州如何办呢？”

这才是今晚的正题。王承元年纪尚轻，能有如此见识已经不简单了，如何处理这么复杂的难题还真是感觉很难。思来想去，勉强说道：

“静观其变吧。”

王承宗和王承简等人本来就不想把到罪的肉交出，怎么着这将来算账的时候也是一桩军功，也就乐得王承元不反对。至于命令王承迪、王庭凑等人严加戒备自然不在话下。

洛阳，明堂之内，陆贽奏道：

“陛下，裴度密报，在淄青被俘军士中检出数百夷人。”

“夷人？”

李诵惊讶道，

“可是红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夷人？”

这下轮到陆贽惊讶了。陆贽道：

“陛下差了，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人？裴度奏报，这些人是李师道从搜来的死士，裴度审讯他们，皆说自己是来自大海之上，日出之处。”

李诵一愣，小日本？陆贽道：

“裴度疑心这些人是渤海人。”

所谓渤海人就是渤海郡国人，渤海国（698年－926年）是唐朝时期，以粟末靺鞨族为主体建立的地方民族政权。始建于公元698年（武则天圣历元年），初称“震国。”七年后（公元705年）归附于唐王朝，十五年后（公元713年）被册封为“渤海国”，由于谐音也成为北邵国，与南面的南昭国相呼应。公元926年被契丹国所灭，传国十五世，历时229年。

此时，正是渤海最强盛的时候，占据今东北大部、朝鲜半岛北部及俄国沿日本海的部分地区等广大地域。以吉林为中心，其疆域北至黑龙江中下游两岸，鞑靼海峡沿岸及库页岛，东至日本海，西到吉林与内蒙古交界的白城、大安附近，南至朝鲜之咸兴附近。设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余县。

虽然势大，但是渤海郡国依然为唐朝属国，同时属于唐羁縻州的一个，其国王必须接受大唐册封才属合法，而在接受大唐册封的同时，还得接受大唐忽汗州都督府的都督的任命，另外，还负有对大唐朝贡的义务。

“若真是渤海人，事情想来坏在朝贡上了。”

李诵道。陆贽微微躬身，道：

“陛下圣明。”

自从有了押藩制度后，渤海郡国的朝贡事务就一直由平卢节度使担任。平卢内迁后，押藩一职没有改变，渤海郡国改由海路朝贡，也就是说六十几年来，渤海郡国的使臣以及朝贡根据程序必须从海上经过淄青，然后再在淄青平卢节度使的安排下前往长安。

想明白了其中关系，李诵道：

“淄青李家本是高句丽人，而渤海郡国中高句丽遗民也占据相当分量，这六十年的数十次朝贡，极有可能把双方的关系迅速拉近，甚至李家极有可能和渤海国内某势力互相勾结，互为同盟，所以渤海才会派人前来助战。”

陆贽道：

“臣也是这么猜测的，具体如何还要看裴相公审问的结果。”

陆贽这是审慎的表现，其实在他心中只怕已经锁死了渤海。李诵问道：

“陆相公，如果真是渤海派人前来，该如何处置？”

陆贽道：

“若果真如此，陛下要作长远谋划了。臣专心内政，外事更多的是留心西边南边，对辽东所知不多。但是也知道这渤海国大家（姓大）从大祚荣起就是叛唐逃亡北方自立的，中宗时才重新归附。玄宗皇帝曾想谋之，但其国太远，谋之不易。安史之乱后，大唐对草原各部几无威慑，这渤海虽然常常来朝，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次如果查实，足见渤海不会满足于偏安一方。辽东沃野千里，无论谁得之都将是中原极大的威胁，前隋炀帝三伐高句丽，我朝太宗高宗尽数十年心力，都是为此。臣以为陛下应当尽早谋划此事。”

瞧陆贽这架势，即使渤海没参与此事，将来国力许可，也是容不得他了。李诵道：

“陆相公所言，深得我心。”

君臣相顾大笑。

大隋到大唐，数次征伐高句丽，无数汉家好儿郎不得马革裹尸还乡，所取得的战果，仅仅是让新罗统一朝鲜半岛，粟末靺鞨人称雄北疆吗？

不，当然绝不是！

李诵道：

“着粮秣统计司现在就着手往渤海还有新罗渗透吧。要注意在大唐境内的渤海学子还有商贾。”

陆贽道：

“臣遵旨。”

李诵道：

“那刘悟的行程安排怎么样了？朕倒是想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个反复无常的刘父呢。”

李诵的想法是好的，不过比刘悟还要先来的是一条战报。田兴率领魏博精锐乘夜奇袭贝州，夺回了王承迪和王承迪刚刚占领的贝州，成德兵夜里遇袭，哗然惊恐，一万人逃回去的只有不到一千人。田兴上书称“臣今日始敢称魏博完璧入朝”，而王承宗弹劾田兴袭击官军，包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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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洛北观兵

这个消息怎么说呢？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挑战与机遇并存。既存在目前趋于缓和的局势再度紧张的挑战，也蕴含着解决河朔问题的机遇，关键还是要看这个决心怎么下。

“田兴啊田兴，你可给朕出了一个难题。”

李诵呆呆地想。宣慰使裴度还没有出发，田兴带着魏博众将就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朝中难免会有人非议。许多人本来就怀疑田兴率领魏博归朝的心不诚，谁愿意平白无故地朝外面割三个州啊？还有一部分人是跃跃欲试想要军功的，也巴不得事情闹得大一些，朝廷好下令西归的强军重新投入战场，自己也在乱中取一番功名。田兴奇袭贝州的当天，就有十余宿将上书，有指斥田兴的，也有指斥王承宗的，最后都遮遮掩掩或者豪气干云地说，自己愿意率三千虎贲，“为陛下澄清河北”，看得李诵心烦意乱。当初也不知道这些英雄都跑哪里去了。

自从田兴上书率魏博归朝之后，包围在魏博附近的大军已经缓缓退去，朔方兵马已经退回本镇，河东兵马也退到了成德北面，淮南、宣翕、忠武、武宁、宣武各道兵马已经退回本镇，出自关中的近卫军和其他各军相继回撤到洛阳附近，李元奕本部兵马甚至已经回到了奉天，近卫军部分精锐甚至已经到了凤翔、夏绥。战战兢兢快一年的李纯和李愿、权德舆等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马上秋天就要到了，秋高马肥，正好作战消遣，吐蕃和回纥都不是善茬，等着趁着秋粮入库抢一把呢，而边将们也等着大军回归，把部分失地给收回来呢。段佑上书说，将士们光看着东边打得热闹红火，自己心里憋得慌。刘澭上书说，老臣已经年迈，再不给老臣机会就再也没机会为陛下驱驰了，冯唐易老啊。至于郝玼，更是成天想着祸祸吐蕃人。李愬、李光进、李光颜、乌重胤、严秦王沛乃至侯惟清都成了海内名将，自己和野诗良辅这样的边陲恶将，怎么能甘居人后呢？

而以陆贽、武元衡为首的执政宰臣的意见是看看能不能息事宁人，尽量把这事情给大事化小。陆贽道：

“改元兴治以来，朝廷连续三年用兵，人力渐趋劳累，财政渐趋疲敝，秋天将到，西北大患在侧，再度用兵恐怕容易为外敌所伺。而且朝廷连胜之下，正应当恩威并施，逼迫成德、卢龙顺服，不可一味用兵。”

李绛也认为：

“大军已经西返，将士离乡日久，思乡心切，如果再强令将士返回，只恐军心生怨，反为不美。”

朝内的意见有两三种，朝外王承宗口口声声称田兴是叛臣贼子，绝不与魏博善罢甘休，魏博却申诉说成德在魏博获准归朝后偷袭贝州，意图不轨，魏博将士愿意为朝廷前驱，荡平成德。

从李诵本身而言，这个事情没什么不好决断的，因为从战略上讲河朔三镇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绝对不敢再和朝廷对抗，只要朝廷措施得当，怀柔和强迫两手并用，两三年内足以彻底平定河朔。把朝廷的精锐军力用在此处，未免有些大材小用，本末倒置。李诵甚至已经计划到时候让陆贽到河北去任大都督了。大唐的大患毕竟是在西、北两面，换了田兴是别人，李诵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将士们西归关中，让魏博和成德折腾去，可是这次是田兴。李诵一直很相信田兴，如果田兴真的有什么祸心的话，那么河朔的局势就值得重新考虑了。

田兴突然弄出了这档子事情反而让李诵不好决断了。大臣们都说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最难猜测帝王心，可是大臣们何尝知道，高高在上被他们顶礼膜拜的皇帝也觉得皇帝难当，最难猜测臣子心呢？帝王最害怕的是臣子的蒙骗和背叛，以明朝嘉靖皇帝的聪明，最后还被严嵩、徐阶等一干首辅玩弄于股掌之上，糊弄了几十年。本来李诵对田兴是放心的，可是现在田兴不按部就班走，在河北局势即将稳定的时候唱这么一出，这是什么意思呢？

忠奸不是从脸上看出来的，也不是史书上写出来的，甚至有许多本心忠纯的臣子，在许多迫不得已的时候会做出叛乱之举，比如前岭南节度使哥舒滉，由于不满德宗横征暴敛举兵割据，而也有许多应当算是心存不轨的人，善于审时度势，反而会博得令名，得到善终，比如说现在居住长安的许国公韩弘，这辈子注定要得到个好的谥号了。

“倘若苻坚当初淝水之战战胜，攻晋成功，那些慕容氏、姚氏还会再起吗？只怕会死心塌地，努力为苻坚开疆拓地，然后功成身退，在大兴城里养老吧？”

不知怎么的，李诵在洛阳忽然想起了长安的事情，想到长安又想起了曾经在长安建都的诸多已经烟消云散的王朝，接着想到了其中很强大的一个前秦。忽然李诵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形势比人强。能够使得一个人忠诚的，是形势，而不是心地。隋朝如果保持强大，李渊就是最不可能背叛的一个人，而如果自己衰落，最忠诚的大臣也会背弃她离去。当初自己孤身涉险时田兴尚且心向朝廷，现在的形势下，田兴凭什么会耍花花肠子呢？就算有，他也不该这么表现出来。

既然不是耍花花肠子，那么田兴想要干什么？

联想到自己案头堆积的请战奏章，李诵彻底明白了，田兴的心思和这些朝中的大臣并无二致，只是由于位置不同，表现的方式也不同罢了。

李诵对田兴彻底放下心来了，接着又想到了王承宗身上。大势如此明了，就算王承宗再顽悖，也能看得出来和朝廷对抗，或者说给大唐和谐社会添堵意味着什么。既然这样，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强硬呢？

如果说田兴奔袭贝州是为了想朝廷显示自己以及魏博军队的能力的话，那么王承宗如此强硬地宣示，是不是也在提醒朝廷，自己也很强大，如果朝廷收之为用，肯定也是能有一番作为呢？

“呵呵呵呵呵，想要朝廷用你也可以，但是成德是不能再割据了！”

既然把握住了事件双方的心态，怎么解决这个事李诵就成竹在胸了。李诵当即吩咐道：

“李忠言，去传当值的学士来见。”

不多时，当值的翰林学士吕温奉命来到。君臣二人仔细商讨了许久，李诵才放吕温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朝，李诵正式宣布，五日之后，将在洛阳以北检阅驻扎在洛阳附近的平叛官军。同时下诏着裴度继续前往魏博宣慰，着成德和魏博派遣官员入朝说明情况。

成德和魏博的官员本身就在路上，听闻皇帝下诏自然加速前行，两三日就到了洛阳。成德派出的是王承宗幼弟王承元，而魏博派出的是田兴长子田布。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就进了洛阳，不过到了洛阳并不意味着就能见到皇上。用礼部官员的话说：

“天子每日日理万机，哪里能这么快就召见你们呢？候着吧！”

田布果然就老老实实候着了，而王承元就聪明许多，没有老老实实呆在成德进奏院里，而是四处走动。李诵听道粮秣统计司的报告后，哑然失笑，对陆贽道：

“这两个小子，田布是忠臣，王承元是能臣啊！”

历史上，王承宗死后，成德诸将拥戴王承元继位为节度使，被王承元拒绝，又设计杀了其中反对最厉害的数人，镇服了成德诸将，率领成德归朝。而田兴死后，魏博诸将逼迫田布率领他们重新割据，田布被逼无奈，居然自杀谢国。可见李诵今日的评价不虚。

这几天洛阳城内热闹非凡，自从魏博。成德使者入朝后，新封的实封五百户的彭城郡王、滑州刺史、义成节度使刘悟奉召到了洛阳，接着，检校右仆射、武宁军节度使、凉国公李愬、检校左仆射、忠武军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等立下赫赫战功为无数青年崇拜的名将先后抵达洛阳。这些大将的抵达，意味着皇帝陛下对平叛诸军的检阅就要开始了。

那一天，天很蓝。那一天，风很淡。

那一天，皇帝陛下如同天神一样，大唐的无敌王师威武雄壮。

那一天，裴度抵达魏州，颁旨封田兴为魏州大都督府长史（惩罚他擅动刀兵），魏博节度使，沂国公。赐名田弘正。

那一天，王承元变戏法似的从衣袖中掏出了另外一份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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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洛北观兵

这个消息怎么说呢？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挑战与机遇并存。既存在目前趋于缓和的局势再度紧张的挑战，也蕴含着解决河朔问题的机遇，关键还是要看这个决心怎么下。

“田兴啊田兴，你可给朕出了一个难题。”

李诵呆呆地想。宣慰使裴度还没有出发，田兴带着魏博众将就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朝中难免会有人非议。许多人本来就怀疑田兴率领魏博归朝的心不诚，谁愿意平白无故地朝外面割三个州啊？还有一部分人是跃跃欲试想要军功的，也巴不得事情闹得大一些，朝廷好下令西归的强军重新投入战场，自己也在乱中取一番功名。田兴奇袭贝州的当天，就有十余宿将上书，有指斥田兴的，也有指斥王承宗的，最后都遮遮掩掩或者豪气干云地说，自己愿意率三千虎贲，“为陛下澄清河北”，看得李诵心烦意乱。当初也不知道这些英雄都跑哪里去了。

自从田兴上书率魏博归朝之后，包围在魏博附近的大军已经缓缓退去，朔方兵马已经退回本镇，河东兵马也退到了成德北面，淮南、宣翕、忠武、武宁、宣武各道兵马已经退回本镇，出自关中的近卫军和其他各军相继回撤到洛阳附近，李元奕本部兵马甚至已经回到了奉天，近卫军部分精锐甚至已经到了凤翔、夏绥。战战兢兢快一年的李纯和李愿、权德舆等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马上秋天就要到了，秋高马肥，正好作战消遣，吐蕃和回纥都不是善茬，等着趁着秋粮入库抢一把呢，而边将们也等着大军回归，把部分失地给收回来呢。段佑上书说，将士们光看着东边打得热闹红火，自己心里憋得慌。刘澭上书说，老臣已经年迈，再不给老臣机会就再也没机会为陛下驱驰了，冯唐易老啊。至于郝玼，更是成天想着祸祸吐蕃人。李愬、李光进、李光颜、乌重胤、严秦王沛乃至侯惟清都成了海内名将，自己和野诗良辅这样的边陲恶将，怎么能甘居人后呢？

而以陆贽、武元衡为首的执政宰臣的意见是看看能不能息事宁人，尽量把这事情给大事化小。陆贽道：

“改元兴治以来，朝廷连续三年用兵，人力渐趋劳累，财政渐趋疲敝，秋天将到，西北大患在侧，再度用兵恐怕容易为外敌所伺。而且朝廷连胜之下，正应当恩威并施，逼迫成德、卢龙顺服，不可一味用兵。”

李绛也认为：

“大军已经西返，将士离乡日久，思乡心切，如果再强令将士返回，只恐军心生怨，反为不美。”

朝内的意见有两三种，朝外王承宗口口声声称田兴是叛臣贼子，绝不与魏博善罢甘休，魏博却申诉说成德在魏博获准归朝后偷袭贝州，意图不轨，魏博将士愿意为朝廷前驱，荡平成德。

从李诵本身而言，这个事情没什么不好决断的，因为从战略上讲河朔三镇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绝对不敢再和朝廷对抗，只要朝廷措施得当，怀柔和强迫两手并用，两三年内足以彻底平定河朔。把朝廷的精锐军力用在此处，未免有些大材小用，本末倒置。李诵甚至已经计划到时候让陆贽到河北去任大都督了。大唐的大患毕竟是在西、北两面，换了田兴是别人，李诵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将士们西归关中，让魏博和成德折腾去，可是这次是田兴。李诵一直很相信田兴，如果田兴真的有什么祸心的话，那么河朔的局势就值得重新考虑了。

田兴突然弄出了这档子事情反而让李诵不好决断了。大臣们都说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最难猜测帝王心，可是大臣们何尝知道，高高在上被他们顶礼膜拜的皇帝也觉得皇帝难当，最难猜测臣子心呢？帝王最害怕的是臣子的蒙骗和背叛，以明朝嘉靖皇帝的聪明，最后还被严嵩、徐阶等一干首辅玩弄于股掌之上，糊弄了几十年。本来李诵对田兴是放心的，可是现在田兴不按部就班走，在河北局势即将稳定的时候唱这么一出，这是什么意思呢？

忠奸不是从脸上看出来的，也不是史书上写出来的，甚至有许多本心忠纯的臣子，在许多迫不得已的时候会做出叛乱之举，比如前岭南节度使哥舒滉，由于不满德宗横征暴敛举兵割据，而也有许多应当算是心存不轨的人，善于审时度势，反而会博得令名，得到善终，比如说现在居住长安的许国公韩弘，这辈子注定要得到个好的谥号了。

“倘若苻坚当初淝水之战战胜，攻晋成功，那些慕容氏、姚氏还会再起吗？只怕会死心塌地，努力为苻坚开疆拓地，然后功成身退，在大兴城里养老吧？”

不知怎么的，李诵在洛阳忽然想起了长安的事情，想到长安又想起了曾经在长安建都的诸多已经烟消云散的王朝，接着想到了其中很强大的一个前秦。忽然李诵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形势比人强。能够使得一个人忠诚的，是形势，而不是心地。隋朝如果保持强大，李渊就是最不可能背叛的一个人，而如果自己衰落，最忠诚的大臣也会背弃她离去。当初自己孤身涉险时田兴尚且心向朝廷，现在的形势下，田兴凭什么会耍花花肠子呢？就算有，他也不该这么表现出来。

既然不是耍花花肠子，那么田兴想要干什么？

联想到自己案头堆积的请战奏章，李诵彻底明白了，田兴的心思和这些朝中的大臣并无二致，只是由于位置不同，表现的方式也不同罢了。

李诵对田兴彻底放下心来了，接着又想到了王承宗身上。大势如此明了，就算王承宗再顽悖，也能看得出来和朝廷对抗，或者说给大唐和谐社会添堵意味着什么。既然这样，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强硬呢？

如果说田兴奔袭贝州是为了想朝廷显示自己以及魏博军队的能力的话，那么王承宗如此强硬地宣示，是不是也在提醒朝廷，自己也很强大，如果朝廷收之为用，肯定也是能有一番作为呢？

“呵呵呵呵呵，想要朝廷用你也可以，但是成德是不能再割据了！”

既然把握住了事件双方的心态，怎么解决这个事李诵就成竹在胸了。李诵当即吩咐道：

“李忠言，去传当值的学士来见。”

不多时，当值的翰林学士吕温奉命来到。君臣二人仔细商讨了许久，李诵才放吕温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朝，李诵正式宣布，五日之后，将在洛阳以北检阅驻扎在洛阳附近的平叛官军。同时下诏着裴度继续前往魏博宣慰，着成德和魏博派遣官员入朝说明情况。

成德和魏博的官员本身就在路上，听闻皇帝下诏自然加速前行，两三日就到了洛阳。成德派出的是王承宗幼弟王承元，而魏博派出的是田兴长子田布。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就进了洛阳，不过到了洛阳并不意味着就能见到皇上。用礼部官员的话说：

“天子每日日理万机，哪里能这么快就召见你们呢？候着吧！”

田布果然就老老实实候着了，而王承元就聪明许多，没有老老实实呆在成德进奏院里，而是四处走动。李诵听道粮秣统计司的报告后，哑然失笑，对陆贽道：

“这两个小子，田布是忠臣，王承元是能臣啊！”

历史上，王承宗死后，成德诸将拥戴王承元继位为节度使，被王承元拒绝，又设计杀了其中反对最厉害的数人，镇服了成德诸将，率领成德归朝。而田兴死后，魏博诸将逼迫田布率领他们重新割据，田布被逼无奈，居然自杀谢国。可见李诵今日的评价不虚。

这几天洛阳城内热闹非凡，自从魏博。成德使者入朝后，新封的实封五百户的彭城郡王、滑州刺史、义成节度使刘悟奉召到了洛阳，接着，检校右仆射、武宁军节度使、凉国公李愬、检校左仆射、忠武军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等立下赫赫战功为无数青年崇拜的名将先后抵达洛阳。这些大将的抵达，意味着皇帝陛下对平叛诸军的检阅就要开始了。

那一天，天很蓝。那一天，风很淡。

那一天，皇帝陛下如同天神一样，大唐的无敌王师威武雄壮。

那一天，裴度抵达魏州，颁旨封田兴为魏州大都督府长史（惩罚他擅动刀兵），魏博节度使，沂国公。赐名田弘正。

那一天，王承元变戏法似的从衣袖中掏出了另外一份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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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内举不避亲

“听说了吗?卢龙节度使刘济刘相公也派人上表了！”

洛阳的茶肆现在也颇有长安的风味了，一名士子刚刚说出得来的最新消息，马上吸引了其他士子的注意。这士子刚刚坐定，就有邻桌的相识士子拱手道：

“卢兄消息真是灵通，到底是世家子弟。怎么着，他老大人也坐不住了，是要割地输税还是要举家入朝？”

姓卢的士子眉宇间掩藏不住一丝得意，却依然拱手回礼道：

“赵兄猜错了。刘相公既不是要割地输税，也不是要举家入朝，而是为朝廷举荐人才来了。”

“什么，举荐人才？”

又一名士子叫了起来，见吸引了人们的目光，道：

“刘相公什么时候这么爱才？咱们在座的都是人才，不如等路上彻底平定了，也去幽州去投刘相公去。能得到这些大员的举荐，那咱们的路途可就一路平坦了。”

说话的时候，眼睛中全是星星。卢姓士子鄙夷地瞧了这士子一眼，道：

“兄台难道没有读过韩侍郎所作的《送董邵南序》么？堂堂男儿，竟然要走藩镇的门路。再说，你们可知道刘相公这次举荐的是什么人？”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这姓卢的士子才道：

“刘相公这次举荐了两个人，一个是姓刘名琨，官居卢龙节度副大使，第二个姓刘名总，官居监察御史。”

“啊！”

一听说刘济举荐的是这两个人，士子们全傻了眼。

洛北观兵后不久，淄青节度使王承宗之弟王承元代王承宗上表，请求割德州、棣州以奉天子，并请朝廷任命恒州、冀州二州刺史属官若干，县令及各曹官员若干。对于这份厚礼，李诵当然是笑纳了，作为投桃报李，李诵也大大褒奖了王承宗一番，赐给王承宗名马宝剑，美酒佳人各若干，同时留王承元在朝任溆王府主簿，征王承宗的又一个弟弟王承迪入朝驾部郎中。

看起来皇帝对王家真是皇恩浩荡，但是明白人都知道皇帝这是把王家兄弟两个拿来当**质了。王家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长出了一口气，闻弦歌而知雅意，上表谢恩，拿狗血之类宣誓了一番。接着，王承宗派王承迪护送自己的两个儿子到了洛阳来侍奉皇帝。这下子忠心可是表到位了。而魏博也有田家子弟的任命，但是和成德的不同，田弘正长兄田融被任命为相州刺史，而长子田布却被加了监察御史的职衔，放回魏州去了。

当然惩罚也不是没有，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田兴从大都督被降职为大都督府长史，罚俸半年，王承宗这边罪过都被推到了王庭凑身上，免了王庭凑的兵马使。王承宗也被勒令守官思过。

相形之下，朝廷还是袒护魏博的。这一点随着裴度所到之处，魏博上下也都感受到了。但是尤其让魏博上下感动的是河阳移镇。河阳本来是专门原来盯着魏博的，节度使就是大名鼎鼎的乌重胤，裴度宣慰魏博之后，朝廷下令将河阳的治所从河内移往河外，这就等于把指在魏博脖子上的一把剑挪开了，所以田弘正慨然对属下道：

“朝廷赏赐万千，不如让河阳移镇更显对我等信任。”

作为报答，田弘正派长子田布率领三千魏博精锐入关中防秋。连李诵都没有想到一个治所的小小移动能得到收心的效果，不禁越发感佩李吉甫了。其实魏博归降朝中最反对的是李吉甫，他老人家不相信一个田弘正能改变即使在病榻上依然金刚怒目，主张除恶务尽，顺手把魏博彻底解决，不过李诵为首的朝廷既然接纳了魏博，李吉甫就转而为朝廷谋划了。

李吉甫说：

“既然朝廷想怀柔魏博，为什么不在怀柔上做得彻底些呢？赏赐了百万千万，不如让乌重胤动一下屁股。”

就这么着，乌重胤动了一下屁股，魏博动了一下心。

秋天快要到了，李诵总觉得兴治三年的秋天阳光极其明媚，是一个大丰收的季节。王承宗把两个儿子送到洛阳没多久，义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张茂昭召集本镇将领，道：

“天子圣明，四方归服。张某自祖上为天子守易定二州，已经三十余年，如今河北将定，某不愿为人视为割据之臣，决意举家入朝侍奉天子，尔等愿意随我入朝者，尽可随我前往。”

义武将士自然都服从张茂昭的决定。张茂昭正式上书，请求举家入朝，同时为愿意随自己入朝的三十余人求官。

张茂昭之后，紧接着的是程权。不过到底是天高皇帝远，横海的将士们并没有觉得朝廷有多可怕，围着节度使府吵闹，要求程权取消入朝的命令。将士们道：

“朝廷又没有让节度使入朝，节度使奈何如此巴结，要断送了祖宗基业？”

程权没法跟这帮人沟通，只好找来了那个强项的判官林蕴，林蕴一如当年指斥刘辟一样强势，指着带头闹事的将官们骂道：

“刘辟坐拥剑门天险，西川富庶之地，把全家陪得干干净净。吴少诚麾下七万强悍善战士卒，一朝父子同时弃尸。李师道内有十二州之广，外有魏博强援，结果父子二人在厕所里被人杀掉。这些人哪些不比侍中势力大，我们横海哪一样比得上人家？侍中请求入朝乃是为了我横海长远考虑，为尔等身家性命考虑，尔等不知道侍中苦心，反而在此叫嚣，是要陷侍中于不忠不义，待到朝廷大军压境，尔等好倒戈立功吗？若果真是这样，林某这就奏明侍中，杀了尔等这帮忘恩负义卖主求荣之徒！”

这话讲得极为诛心，横海将士们再也不敢阻拦程权了，于是程权正式上书请求举家入朝。

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四镇先后或者割地，或者派遣人质，或者举家入朝，眼见河北大地一片王旗飘扬，远在幽州的刘济终于坐不住了。幽州大将谭忠劝告刘济道：

“相公历来以忠义自许，而今反倒不如成德契丹奴？天下大势已经明朗，还请相公早日为自家打算。天子圣明，想来相公为朝廷守边数十年，天子会牢记于心，不会薄待相公一族的。”

谭忠的一番话终于打动了刘济。继张茂昭和程权之后，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刘济上表为朝廷举荐贤才，这个贤才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长子刘琨和次子刘总，表章中声称这两个儿子，大的忠厚守成，熟悉军务，恪尽职守，小的聪明睿智，敢于任事。刘济以为这二人都是庙堂之臣，所以不敢藏私，本着内举不避亲的原则，特地向天子举荐这两个人才，请圣天子明察任用云云。

“刘济这个老狐狸，”

李诵笑骂道，

“居然和朝廷讨价还价来了。”

虽然骂刘济是老狐狸，可是李诵的脸上却全是笑意。李绛道：

“陛下圣明，臣等也是没有想到刘济狡猾如此。明明是想送子入朝为质来表忠心，却变成了举荐人才，为子孙谋取后福。这个刘济，确实不简单。”

李诵点头道：

“所以啊，他能镇守卢龙这么多年。他是吃准了朕要面子，朝廷要面子，来了招以进为退啊！既然刘济开出价码来了，诸位看看怎么还吧！”

裴垍道：

“刘济示好，乃是好事，况且刘济不像田季安和王承宗，对朝廷一向恭谨。臣以为刘济这是在投石问路。如果朝廷应对得当，臣想下一个举家入朝的，就会是刘济了。”

裴垍的意思是要厚待老刘家的这两个小子了。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这和当年毛爷爷和周爷爷高价买回李宗仁的一批假国宝是一个道理。不过李诵却是沉默不答，明显是心疼官职，不想便宜老刘家这两个小子。

陆贽道：

“臣以为然。但是臣以为官可以给，可以给的不小，却不能给的轻易。”

老陆贽这是话里有话啊。不过李诵听了却是若有所思。问道：

“陆相公请明言。”

陆贽道：

“臣以为，刘济既然示好，于情于理朝廷都应该接着，争取尽早解决幽州，好掉头西进，恢复河湟故地。但是刘济这个时候这种举动，他是看准了形势也罢，是无心之举也罢，朝廷都不能轻易给他，不能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所谓功名自从马上取，他的两个儿子若是想要，就凭功劳来取吧！”

李诵笑道：

“不错，朕可以让他们试某官，但是要想把试字去掉，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君臣相顾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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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内举不避亲

“听说了吗?卢龙节度使刘济刘相公也派人上表了！”

洛阳的茶肆现在也颇有长安的风味了，一名士子刚刚说出得来的最新消息，马上吸引了其他士子的注意。这士子刚刚坐定，就有邻桌的相识士子拱手道：

“卢兄消息真是灵通，到底是世家子弟。怎么着，他老大人也坐不住了，是要割地输税还是要举家入朝？”

姓卢的士子眉宇间掩藏不住一丝得意，却依然拱手回礼道：

“赵兄猜错了。刘相公既不是要割地输税，也不是要举家入朝，而是为朝廷举荐人才来了。”

“什么，举荐人才？”

又一名士子叫了起来，见吸引了人们的目光，道：

“刘相公什么时候这么爱才？咱们在座的都是人才，不如等路上彻底平定了，也去幽州去投刘相公去。能得到这些大员的举荐，那咱们的路途可就一路平坦了。”

说话的时候，眼睛中全是星星。卢姓士子鄙夷地瞧了这士子一眼，道：

“兄台难道没有读过韩侍郎所作的《送董邵南序》么？堂堂男儿，竟然要走藩镇的门路。再说，你们可知道刘相公这次举荐的是什么人？”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这姓卢的士子才道：

“刘相公这次举荐了两个人，一个是姓刘名琨，官居卢龙节度副大使，第二个姓刘名总，官居监察御史。”

“啊！”

一听说刘济举荐的是这两个人，士子们全傻了眼。

洛北观兵后不久，淄青节度使王承宗之弟王承元代王承宗上表，请求割德州、棣州以奉天子，并请朝廷任命恒州、冀州二州刺史属官若干，县令及各曹官员若干。对于这份厚礼，李诵当然是笑纳了，作为投桃报李，李诵也大大褒奖了王承宗一番，赐给王承宗名马宝剑，美酒佳人各若干，同时留王承元在朝任溆王府主簿，征王承宗的又一个弟弟王承迪入朝驾部郎中。

看起来皇帝对王家真是皇恩浩荡，但是明白人都知道皇帝这是把王家兄弟两个拿来当**质了。王家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长出了一口气，闻弦歌而知雅意，上表谢恩，拿狗血之类宣誓了一番。接着，王承宗派王承迪护送自己的两个儿子到了洛阳来侍奉皇帝。这下子忠心可是表到位了。而魏博也有田家子弟的任命，但是和成德的不同，田弘正长兄田融被任命为相州刺史，而长子田布却被加了监察御史的职衔，放回魏州去了。

当然惩罚也不是没有，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田兴从大都督被降职为大都督府长史，罚俸半年，王承宗这边罪过都被推到了王庭凑身上，免了王庭凑的兵马使。王承宗也被勒令守官思过。

相形之下，朝廷还是袒护魏博的。这一点随着裴度所到之处，魏博上下也都感受到了。但是尤其让魏博上下感动的是河阳移镇。河阳本来是专门原来盯着魏博的，节度使就是大名鼎鼎的乌重胤，裴度宣慰魏博之后，朝廷下令将河阳的治所从河内移往河外，这就等于把指在魏博脖子上的一把剑挪开了，所以田弘正慨然对属下道：

“朝廷赏赐万千，不如让河阳移镇更显对我等信任。”

作为报答，田弘正派长子田布率领三千魏博精锐入关中防秋。连李诵都没有想到一个治所的小小移动能得到收心的效果，不禁越发感佩李吉甫了。其实魏博归降朝中最反对的是李吉甫，他老人家不相信一个田弘正能改变即使在病榻上依然金刚怒目，主张除恶务尽，顺手把魏博彻底解决，不过李诵为首的朝廷既然接纳了魏博，李吉甫就转而为朝廷谋划了。

李吉甫说：

“既然朝廷想怀柔魏博，为什么不在怀柔上做得彻底些呢？赏赐了百万千万，不如让乌重胤动一下屁股。”

就这么着，乌重胤动了一下屁股，魏博动了一下心。

秋天快要到了，李诵总觉得兴治三年的秋天阳光极其明媚，是一个大丰收的季节。王承宗把两个儿子送到洛阳没多久，义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张茂昭召集本镇将领，道：

“天子圣明，四方归服。张某自祖上为天子守易定二州，已经三十余年，如今河北将定，某不愿为人视为割据之臣，决意举家入朝侍奉天子，尔等愿意随我入朝者，尽可随我前往。”

义武将士自然都服从张茂昭的决定。张茂昭正式上书，请求举家入朝，同时为愿意随自己入朝的三十余人求官。

张茂昭之后，紧接着的是程权。不过到底是天高皇帝远，横海的将士们并没有觉得朝廷有多可怕，围着节度使府吵闹，要求程权取消入朝的命令。将士们道：

“朝廷又没有让节度使入朝，节度使奈何如此巴结，要断送了祖宗基业？”

程权没法跟这帮人沟通，只好找来了那个强项的判官林蕴，林蕴一如当年指斥刘辟一样强势，指着带头闹事的将官们骂道：

“刘辟坐拥剑门天险，西川富庶之地，把全家陪得干干净净。吴少诚麾下七万强悍善战士卒，一朝父子同时弃尸。李师道内有十二州之广，外有魏博强援，结果父子二人在厕所里被人杀掉。这些人哪些不比侍中势力大，我们横海哪一样比得上人家？侍中请求入朝乃是为了我横海长远考虑，为尔等身家性命考虑，尔等不知道侍中苦心，反而在此叫嚣，是要陷侍中于不忠不义，待到朝廷大军压境，尔等好倒戈立功吗？若果真是这样，林某这就奏明侍中，杀了尔等这帮忘恩负义卖主求荣之徒！”

这话讲得极为诛心，横海将士们再也不敢阻拦程权了，于是程权正式上书请求举家入朝。

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四镇先后或者割地，或者派遣人质，或者举家入朝，眼见河北大地一片王旗飘扬，远在幽州的刘济终于坐不住了。幽州大将谭忠劝告刘济道：

“相公历来以忠义自许，而今反倒不如成德契丹奴？天下大势已经明朗，还请相公早日为自家打算。天子圣明，想来相公为朝廷守边数十年，天子会牢记于心，不会薄待相公一族的。”

谭忠的一番话终于打动了刘济。继张茂昭和程权之后，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刘济上表为朝廷举荐贤才，这个贤才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长子刘琨和次子刘总，表章中声称这两个儿子，大的忠厚守成，熟悉军务，恪尽职守，小的聪明睿智，敢于任事。刘济以为这二人都是庙堂之臣，所以不敢藏私，本着内举不避亲的原则，特地向天子举荐这两个人才，请圣天子明察任用云云。

“刘济这个老狐狸，”

李诵笑骂道，

“居然和朝廷讨价还价来了。”

虽然骂刘济是老狐狸，可是李诵的脸上却全是笑意。李绛道：

“陛下圣明，臣等也是没有想到刘济狡猾如此。明明是想送子入朝为质来表忠心，却变成了举荐人才，为子孙谋取后福。这个刘济，确实不简单。”

李诵点头道：

“所以啊，他能镇守卢龙这么多年。他是吃准了朕要面子，朝廷要面子，来了招以进为退啊！既然刘济开出价码来了，诸位看看怎么还吧！”

裴垍道：

“刘济示好，乃是好事，况且刘济不像田季安和王承宗，对朝廷一向恭谨。臣以为刘济这是在投石问路。如果朝廷应对得当，臣想下一个举家入朝的，就会是刘济了。”

裴垍的意思是要厚待老刘家的这两个小子了。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这和当年毛爷爷和周爷爷高价买回李宗仁的一批假国宝是一个道理。不过李诵却是沉默不答，明显是心疼官职，不想便宜老刘家这两个小子。

陆贽道：

“臣以为然。但是臣以为官可以给，可以给的不小，却不能给的轻易。”

老陆贽这是话里有话啊。不过李诵听了却是若有所思。问道：

“陆相公请明言。”

陆贽道：

“臣以为，刘济既然示好，于情于理朝廷都应该接着，争取尽早解决幽州，好掉头西进，恢复河湟故地。但是刘济这个时候这种举动，他是看准了形势也罢，是无心之举也罢，朝廷都不能轻易给他，不能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所谓功名自从马上取，他的两个儿子若是想要，就凭功劳来取吧！”

李诵笑道：

“不错，朕可以让他们试某官，但是要想把试字去掉，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君臣相顾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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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家

既然藩镇交相请求入朝，皇帝陛下哪里有不答应的。先是准许张茂昭举家入朝，以翰林学士刘禹锡为易州刺史，义武军节度使。接着，又准许程权举家入朝，以郑权为沧州刺史，横海军节度使。在收容了田弘正送入朝的田氏宗族后，李诵下诏对刘济的请求予以了回应。

着所谓晓畅军事的刘琨为试右骁卫上将军，令刘琨领本部五千兵马到检校司徒、朔方节度使同平章事范希朝帐下听用，一年之后根据其军功来定是否任用。而所谓聪明睿智敢于任事的刘济则被任命为试市舶司监事，着他到杭州市舶司听用，也是观其后效。

一年之后，刘济以年老体弱，精力不足，请求辞去卢龙节度使职务入朝，李诵同意了他的要求，同时下令征召卢龙谭忠、朱克融等大小将官二十余人入朝充实十二卫。诸将畏惧刘济，不得不跟随刘济前往长安。这是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将卢龙威望较高以及生有异心的将领全部调入长安后，卢龙十余万军中再也没有人有能力闹事了。接着，执政陆贽被任命为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诵本想以出自武学的军官三十余人跟随陆贽赴任，被陆贽拒绝。陆贽到任以后，施以怀柔政策，短短年余时间，卢龙十余万将士归心。

兴治四年冬天，王承宗病死，因其二子都在长安做人质，成德将士公推回到成德的王承元为节度留后，为王承元拒绝。王承元设计杀王庭凑以下成德桀骜将官十余人后，率王氏宗族入朝。朝廷任命原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成德军节度使。乌重胤率河阳精锐三千人抵达恒州赴任。成德将士畏惧乌重胤威名，不敢闹事。间或平定了十余场叛乱后，河北诸镇均为朝廷控制。河朔三镇就此平定。这是后话。

“战！战！战!”

刀背击打着盾牌，传送来士兵们野性的呼唤。不管敌人能不能听得懂，面甲后的眼窝里，放射出懵懂野蛮而炽烈的光。

“战！战！战！”

刀背击打着盾牌。瞧瞧我们的士兵是多么勇敢善战啊，而对面那些汉人蛮子，胆怯地连回应都没有。天神保佑，只要一个冲锋，我们的勇士手中的弯刀就可以劈开那些汉人蛮子的光鲜铠甲，让刀锋饱饮这些平地人的热血。然后我们就可以得到精制的铠甲，兵器，以及平地上的土地、粮食、布匹、财宝、子女，这是上天赐给英勇善战的我们的。

舌头翻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只粗糙的手高高举了起来。黑色的战旗在有些凉爽的风中挥动，士兵们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本教大神啊！大赞普啊！看着我们无敌的勇士杀上去，把这些信仰佛教的汉人全部杀光吧！

“嗷呜~~~~嗷呜~~~~”

巨大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无数勇士炽热的呐喊声使得地动山摇，空气为之凝固，似乎可以融化一切。

如果是在几年前，面对这似乎可以摧毁一切的如火气势，对面的士兵们大概就该逃走了。但是现在空气的另一边却显得分外的安静。安静地如同一座山一样。

侵略如火，不动如山。是火能焚烧山，还是山能经得住火的炙烤，最终战胜火呢？

战争对士兵们而言已经成为一个纯熟的仪式。并不是没有人害怕，在这支以新兵为主的部队里，几乎所有的人腿肚子都在转筋。但是没有人后退，甚至连向后望的人都没有。出身武学的校尉告诉他们：

“在战场上，要想活命，就要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自己的弟兄，自己也要尽心地护住弟兄的两翼后背。多一个人就多份活着的希望，少一个人就离死近一分！”

不知怎么的，士兵姚谦忽然想道了这句话，确实是的，对方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气势，自己所在的团才五百人，一旅才三千人，散在这辽阔的平地上，半柱香不到就能消失地干干净净的。只有聚起来才能有杀破敌军，活下去的希望。

姚谦本是良家子出身，可惜二十几年前族中长辈姚令言在率泾原军驰援前线的时候，因为士兵对先帝的犒劳不满，率部造反，杀进长安，赶跑了先帝，拥戴朱泚称帝，事败被杀，连累了族中。因为自己家属于旁支，没有受到太大牵连，族里凑了钱活动后就被户曹参军改了一笔，侥幸无事。但是地位是免不了要低一些了。自从姚谦记事以来，自家这一脉就受人白眼，头都抬不起来。官里有事也是先找到他家抽粮抽丁。姚令言活者的时候没怎么沾到他的光，死了以后反而受他劳累这么多年，这让姚谦这一支姚氏很是灰心丧气。这一支没有什么显赫人物，只好无可奈何受人欺压。此次点屯兵，姚谦一支抽丁的比例最高，村中都是哭声一片，唯有被抽中的青年们暗自摩拳擦掌。姚谦现在还记得自己的族兄，也是族长的儿子姚泰对自己和其他姚氏子弟所说的话：

“功名但凭马上取，当今天子重视武功，正是我姚姓的好机会，各位本家叔伯叔祖兄弟侄儿，到了军中休要装怂。我姚家被乡邻官上欺负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这一次也要有人博个功名出来，也好光耀门楣，扬眉吐气！”

那一干人说是叔祖叔伯兄弟侄儿，年龄却都是差不多的大，平时玩起来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个辈分，现在要出征了，每人眼前都有的军功也不会认这个玩意，更不会认谁是族长的儿子，所以大家虽然并不都是喜欢族长和他的儿子，却都轰然应诺，一心想在边庭上一刀一枪杀出个未来来，提升自己家庭家族的地位。

如同说书的说的《三国》里的英雄一样，战场上斩将夺旗，身入千军却夷然不惧，最后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衣锦还乡，这样的美梦姚谦在从军途中做过很多次，到了军中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机会。队正啐了一口道：

“呸，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说书的瞎编你们也相信，仗有这么打得么？去，给老子拎一百下石锁去！”

呆得久了，姚谦才知道战阵之前双方将领对砍纯属扯淡，再高的武艺到了战场上也全是箭靶子。打仗，靠的是战法，靠的是阵势，靠的是人命。

“能活下来的才能谈军功，谈前途，谈女人。”

队正捋起袖子，展示着自己胳臂上的伤痕，这么着对新兵们说道。知道队正所言非虚的姚谦在营中卖命训练，被队正夸奖了好几次。姚谦还记得有一次队正说：

“谦子不错，好好干，等你们这一拨练完了保举你做个伙长。”

谁料没等到当伙长的一天，吐蕃就大举进犯。朝廷主力远在河南，西线各处皆是兵力不够，节度使郝玼大将军无奈，只好命令这帮屯兵上阵了。

郝玼大将军道：

“我只要你们能给行原城争取一天时间！”

吐蕃如果打破了行原城，那么囤积在这里的粮草辎重就会被他们得到，他们就会进军整个泾原，而后就是关中，就是咱们的家。

咱们为了家，能后退吗？

“不能！”

屯兵们高呼道。家里有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儿，我们的发小。家里有我们准备明年卖了娶媳妇的麦子，有养了过年杀的大肥猪，要今年刚泥过的房子。

“天灵灵，地灵灵，大日如来，太上老君，求求你们保佑小子——”

姚谦正想着，忽然被一阵低吟打断思绪，原来是自己身边姓孙的那破落户子弟正在求神拜佛。姚谦眉头不由得一皱。为着这人世故圆滑爱占便宜，姚谦向来瞧不起这姓孙的。本来自己也是害怕的，不过被这姓孙的一闹，姚谦居然不怕了，呵斥道：

“嘀咕个什么，到时候人家第一箭就冲你头上招呼！”

姓孙的破落户吓得立马不敢嚷嚷了。不过他们也招来了伙长的训斥。

“攥紧家伙，准备干！”

伙长的声音听着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队正的嗓门却依然那么大。接着，姚谦听到了一个比队正嗓门还大的声音：

“弓箭手，射!”

早已做好准备的弓箭手举弓，拉满，然后松弦。天空霎那间黑了下来。漫天的箭雨遮天蔽日，如同一个南飞的庞大鸟群，朝着正前方飞去。唐军的弓强箭利，许多正骑在马上疾驰的吐蕃士兵就这么着被利箭射落马下，转眼被后面的战马踩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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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家

既然藩镇交相请求入朝，皇帝陛下哪里有不答应的。先是准许张茂昭举家入朝，以翰林学士刘禹锡为易州刺史，义武军节度使。接着，又准许程权举家入朝，以郑权为沧州刺史，横海军节度使。在收容了田弘正送入朝的田氏宗族后，李诵下诏对刘济的请求予以了回应。

着所谓晓畅军事的刘琨为试右骁卫上将军，令刘琨领本部五千兵马到检校司徒、朔方节度使同平章事范希朝帐下听用，一年之后根据其军功来定是否任用。而所谓聪明睿智敢于任事的刘济则被任命为试市舶司监事，着他到杭州市舶司听用，也是观其后效。

一年之后，刘济以年老体弱，精力不足，请求辞去卢龙节度使职务入朝，李诵同意了他的要求，同时下令征召卢龙谭忠、朱克融等大小将官二十余人入朝充实十二卫。诸将畏惧刘济，不得不跟随刘济前往长安。这是一招釜底抽薪之计，将卢龙威望较高以及生有异心的将领全部调入长安后，卢龙十余万军中再也没有人有能力闹事了。接着，执政陆贽被任命为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李诵本想以出自武学的军官三十余人跟随陆贽赴任，被陆贽拒绝。陆贽到任以后，施以怀柔政策，短短年余时间，卢龙十余万将士归心。

兴治四年冬天，王承宗病死，因其二子都在长安做人质，成德将士公推回到成德的王承元为节度留后，为王承元拒绝。王承元设计杀王庭凑以下成德桀骜将官十余人后，率王氏宗族入朝。朝廷任命原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成德军节度使。乌重胤率河阳精锐三千人抵达恒州赴任。成德将士畏惧乌重胤威名，不敢闹事。间或平定了十余场叛乱后，河北诸镇均为朝廷控制。河朔三镇就此平定。这是后话。

“战！战！战!”

刀背击打着盾牌，传送来士兵们野性的呼唤。不管敌人能不能听得懂，面甲后的眼窝里，放射出懵懂野蛮而炽烈的光。

“战！战！战！”

刀背击打着盾牌。瞧瞧我们的士兵是多么勇敢善战啊，而对面那些汉人蛮子，胆怯地连回应都没有。天神保佑，只要一个冲锋，我们的勇士手中的弯刀就可以劈开那些汉人蛮子的光鲜铠甲，让刀锋饱饮这些平地人的热血。然后我们就可以得到精制的铠甲，兵器，以及平地上的土地、粮食、布匹、财宝、子女，这是上天赐给英勇善战的我们的。

舌头翻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只粗糙的手高高举了起来。黑色的战旗在有些凉爽的风中挥动，士兵们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本教大神啊！大赞普啊！看着我们无敌的勇士杀上去，把这些信仰佛教的汉人全部杀光吧！

“嗷呜~~~~嗷呜~~~~”

巨大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无数勇士炽热的呐喊声使得地动山摇，空气为之凝固，似乎可以融化一切。

如果是在几年前，面对这似乎可以摧毁一切的如火气势，对面的士兵们大概就该逃走了。但是现在空气的另一边却显得分外的安静。安静地如同一座山一样。

侵略如火，不动如山。是火能焚烧山，还是山能经得住火的炙烤，最终战胜火呢？

战争对士兵们而言已经成为一个纯熟的仪式。并不是没有人害怕，在这支以新兵为主的部队里，几乎所有的人腿肚子都在转筋。但是没有人后退，甚至连向后望的人都没有。出身武学的校尉告诉他们：

“在战场上，要想活命，就要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自己的弟兄，自己也要尽心地护住弟兄的两翼后背。多一个人就多份活着的希望，少一个人就离死近一分！”

不知怎么的，士兵姚谦忽然想道了这句话，确实是的，对方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气势，自己所在的团才五百人，一旅才三千人，散在这辽阔的平地上，半柱香不到就能消失地干干净净的。只有聚起来才能有杀破敌军，活下去的希望。

姚谦本是良家子出身，可惜二十几年前族中长辈姚令言在率泾原军驰援前线的时候，因为士兵对先帝的犒劳不满，率部造反，杀进长安，赶跑了先帝，拥戴朱泚称帝，事败被杀，连累了族中。因为自己家属于旁支，没有受到太大牵连，族里凑了钱活动后就被户曹参军改了一笔，侥幸无事。但是地位是免不了要低一些了。自从姚谦记事以来，自家这一脉就受人白眼，头都抬不起来。官里有事也是先找到他家抽粮抽丁。姚令言活者的时候没怎么沾到他的光，死了以后反而受他劳累这么多年，这让姚谦这一支姚氏很是灰心丧气。这一支没有什么显赫人物，只好无可奈何受人欺压。此次点屯兵，姚谦一支抽丁的比例最高，村中都是哭声一片，唯有被抽中的青年们暗自摩拳擦掌。姚谦现在还记得自己的族兄，也是族长的儿子姚泰对自己和其他姚氏子弟所说的话：

“功名但凭马上取，当今天子重视武功，正是我姚姓的好机会，各位本家叔伯叔祖兄弟侄儿，到了军中休要装怂。我姚家被乡邻官上欺负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这一次也要有人博个功名出来，也好光耀门楣，扬眉吐气！”

那一干人说是叔祖叔伯兄弟侄儿，年龄却都是差不多的大，平时玩起来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个辈分，现在要出征了，每人眼前都有的军功也不会认这个玩意，更不会认谁是族长的儿子，所以大家虽然并不都是喜欢族长和他的儿子，却都轰然应诺，一心想在边庭上一刀一枪杀出个未来来，提升自己家庭家族的地位。

如同说书的说的《三国》里的英雄一样，战场上斩将夺旗，身入千军却夷然不惧，最后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衣锦还乡，这样的美梦姚谦在从军途中做过很多次，到了军中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机会。队正啐了一口道：

“呸，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说书的瞎编你们也相信，仗有这么打得么？去，给老子拎一百下石锁去！”

呆得久了，姚谦才知道战阵之前双方将领对砍纯属扯淡，再高的武艺到了战场上也全是箭靶子。打仗，靠的是战法，靠的是阵势，靠的是人命。

“能活下来的才能谈军功，谈前途，谈女人。”

队正捋起袖子，展示着自己胳臂上的伤痕，这么着对新兵们说道。知道队正所言非虚的姚谦在营中卖命训练，被队正夸奖了好几次。姚谦还记得有一次队正说：

“谦子不错，好好干，等你们这一拨练完了保举你做个伙长。”

谁料没等到当伙长的一天，吐蕃就大举进犯。朝廷主力远在河南，西线各处皆是兵力不够，节度使郝玼大将军无奈，只好命令这帮屯兵上阵了。

郝玼大将军道：

“我只要你们能给行原城争取一天时间！”

吐蕃如果打破了行原城，那么囤积在这里的粮草辎重就会被他们得到，他们就会进军整个泾原，而后就是关中，就是咱们的家。

咱们为了家，能后退吗？

“不能！”

屯兵们高呼道。家里有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儿，我们的发小。家里有我们准备明年卖了娶媳妇的麦子，有养了过年杀的大肥猪，要今年刚泥过的房子。

“天灵灵，地灵灵，大日如来，太上老君，求求你们保佑小子——”

姚谦正想着，忽然被一阵低吟打断思绪，原来是自己身边姓孙的那破落户子弟正在求神拜佛。姚谦眉头不由得一皱。为着这人世故圆滑爱占便宜，姚谦向来瞧不起这姓孙的。本来自己也是害怕的，不过被这姓孙的一闹，姚谦居然不怕了，呵斥道：

“嘀咕个什么，到时候人家第一箭就冲你头上招呼！”

姓孙的破落户吓得立马不敢嚷嚷了。不过他们也招来了伙长的训斥。

“攥紧家伙，准备干！”

伙长的声音听着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队正的嗓门却依然那么大。接着，姚谦听到了一个比队正嗓门还大的声音：

“弓箭手，射!”

早已做好准备的弓箭手举弓，拉满，然后松弦。天空霎那间黑了下来。漫天的箭雨遮天蔽日，如同一个南飞的庞大鸟群，朝着正前方飞去。唐军的弓强箭利，许多正骑在马上疾驰的吐蕃士兵就这么着被利箭射落马下，转眼被后面的战马踩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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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上）

吐蕃人的骑兵排着稀疏的攻击阵型，朝着唐军疾驰，担任箭头的吐蕃大将一马当先，手里的横刀使得如同泼风一般，拨打着唐军射来的箭支。这唐国的兵器就是好使，十几年了，还是这么强悍。大将正想着，一支更强横的长箭刺穿了他的铠甲，刺穿了他的身体，把他从马上带起，接着把他穿到另一个吐蕃骑兵的身上，接着是第三个。

“唐军居然使用了床弩，可恶！我早该想到的！”

吐蕃主将恶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看着自己的重甲骑兵好容易突破箭雨的阻击后，突到唐军阵前却被唐军用大盾挡住，接着被阵中抛出的手斧、短枪刺中，侥幸突到唐军阵前的，又被唐军的长矛手被招待了一番，最后一个都不剩，只剩下几十匹马无奈地在战场上回旋。

今天遇到的唐军比以往遇到的都要强。这样的唐军比传说中五十多年前最强大的唐军也差不了多少啊。自从受命率军配合迂回行原城以来，自己率领的这支来自三个部落的精锐骑兵就受到了唐军不停的阻击和騒扰，昨日更是在接近行原城的地方受到了唐军一支三千人规模的步骑结合的军队的阻击，虽然最终击垮了这支唐军，但是代价却是惊人的，许多跟随自己多年的部落的勇猛骑士永远躺在了荒凉的草原上。

从战后唐军遗留的旗号和战具可以看出，阻击他们的，居然是一支历来被自己看不起的屯兵。

“唐军的战力正在恢复啊！”

吐蕃统军主将惊叹道。更让他惊叹的是唐军正在恢复的不只是战力，更让他恐惧的是唐军恢复的是一种凶悍的气质。在观战的时候，他亲眼看到，自己勇猛无畏的骑兵们在突进唐军战阵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而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消了战马的强大冲击力。活生生让骑兵变成了步兵，任人宰割。

而到最后，等屯兵伤亡殆尽，军阵终于被吐蕃骑兵分割的时候，屯军士兵们依然没有放弃抵抗，许多重伤的士兵甚至试图用手抱住奔腾的马蹄，抱住落马的吐蕃士兵，试图用牙咬，用手掐来搏个同归于尽。

主将还记得自己在战后看着战场发愣的感觉，那是一股从小腹升起直到四肢百骸的凉气。大论也记得自己身后的勇将嘀咕道：

“观察使大人（吐蕃在地方上实行军政合一的制度，把全境划分成四个军事行政区，即拉如、叶如、伍如、云如，各区的领兵军官兼任地方行政长官。每区又分上下两部，其下有若干千夫长以统部民。从《旧唐书；吐蕃传下》的记载中，可知吐蕃的地方官也兼采唐制，设节度使、观察使等职，节度使之下设州，州置守将，如维州守将悉怛谋。军事据点设讨击使，如别将尚恐热为落门川讨击使。），看样子唐人已经洞察了我们的阴谋，要是每天都遭遇到这样的抵抗，只怕还没有到行原城下，我们就损失地差不多了。”

大论也有这种担心，但是他不能自乱军心。呵斥道：

“讨击使巴赞，请你注意，论莽热大人亲自率领中军直趋行原，另外还有一路英勇的吐蕃将士正在阻断来自北方的唐朝援军。唐国的皇帝和他最精锐的士兵还在中原，即使遭遇了唐军的截击也不能说明什么，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到达行原城下。留下后队打扫战场，其余的换马前进。”

结果时间还是赶不上了，刚望见行原城的巍峨城墙，自己的骑兵就被又一支唐军抵挡在了泾河的一条支流边。吐蕃观察使从自己部落的武士的眼神中发现，他们不想打，他们开始畏惧了。

他们作战的热情，劫掠的热情，已经被唐军连日的悍不畏死的阻击吓退了，被无边的鲜血淹没了。但是仅仅是被吓退，被淹没，而不是消失。这种情况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而每一次的后果吗，都是士兵们被他鼓动起来，恢复了勇气，最终战胜了敌人。

观察使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由于连日的征战和浓密的胡须使得他的笑意看不出来，且有些面目狰狞，但是观察使没有注意到。观察使纵马出列，振臂高呼道：

“雪山天神保佑的吐蕃勇士们，你们畏惧过刚波拉，畏惧过唐古拉吗？”

“你们畏惧过这些平地上的，连刀都拿不住，马都骑不稳的唐人吗？”

士兵们的回应是寥寥的，从士兵们的脸上观察使看出来，他们畏惧。不过观察使依然不心急，继续鼓动道：

“我们无畏的吐蕃勇士，四十年前曾经打进了这个唐人国家的京城，掳掠了无数的财物子女，这个国家的皇帝连屁都没有放出来一个。”

“二十多年前，我们俘虏了他们的会盟使，他们也是连屁也放出一个。”

“如今，一个和四十年前一样好的机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看到那座城了吗？城里有无数的财宝，无数的粮食，够我们每一个部落活好几辈子的。论莽热大人的儿郎已经到了这座城下，这座城里守兵寥寥无几，只要冲破对面的这座唐人军阵，我们就可以和论莽热会师在行原城下，和他们一起分享城里的一切，可是如果我们被挡住，论莽热大人自己打破了这座城，我们伤亡了这么多英勇的士兵，就只会分到别人手指缝里漏出的一些残渣来。勇士们，你们说，怎么办？”

quot;战！战！战！quot;

士兵们的眸子又亮起来了，刀背敲击盾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观察使的笑意又一次在浓密的胡须底下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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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上）

吐蕃人的骑兵排着稀疏的攻击阵型，朝着唐军疾驰，担任箭头的吐蕃大将一马当先，手里的横刀使得如同泼风一般，拨打着唐军射来的箭支。这唐国的兵器就是好使，十几年了，还是这么强悍。大将正想着，一支更强横的长箭刺穿了他的铠甲，刺穿了他的身体，把他从马上带起，接着把他穿到另一个吐蕃骑兵的身上，接着是第三个。

“唐军居然使用了床弩，可恶！我早该想到的！”

吐蕃主将恶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看着自己的重甲骑兵好容易突破箭雨的阻击后，突到唐军阵前却被唐军用大盾挡住，接着被阵中抛出的手斧、短枪刺中，侥幸突到唐军阵前的，又被唐军的长矛手被招待了一番，最后一个都不剩，只剩下几十匹马无奈地在战场上回旋。

今天遇到的唐军比以往遇到的都要强。这样的唐军比传说中五十多年前最强大的唐军也差不了多少啊。自从受命率军配合迂回行原城以来，自己率领的这支来自三个部落的精锐骑兵就受到了唐军不停的阻击和騒扰，昨日更是在接近行原城的地方受到了唐军一支三千人规模的步骑结合的军队的阻击，虽然最终击垮了这支唐军，但是代价却是惊人的，许多跟随自己多年的部落的勇猛骑士永远躺在了荒凉的草原上。

从战后唐军遗留的旗号和战具可以看出，阻击他们的，居然是一支历来被自己看不起的屯兵。

“唐军的战力正在恢复啊！”

吐蕃统军主将惊叹道。更让他惊叹的是唐军正在恢复的不只是战力，更让他恐惧的是唐军恢复的是一种凶悍的气质。在观战的时候，他亲眼看到，自己勇猛无畏的骑兵们在突进唐军战阵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而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消了战马的强大冲击力。活生生让骑兵变成了步兵，任人宰割。

而到最后，等屯兵伤亡殆尽，军阵终于被吐蕃骑兵分割的时候，屯军士兵们依然没有放弃抵抗，许多重伤的士兵甚至试图用手抱住奔腾的马蹄，抱住落马的吐蕃士兵，试图用牙咬，用手掐来搏个同归于尽。

主将还记得自己在战后看着战场发愣的感觉，那是一股从小腹升起直到四肢百骸的凉气。大论也记得自己身后的勇将嘀咕道：

“观察使大人（吐蕃在地方上实行军政合一的制度，把全境划分成四个军事行政区，即拉如、叶如、伍如、云如，各区的领兵军官兼任地方行政长官。每区又分上下两部，其下有若干千夫长以统部民。从《旧唐书；吐蕃传下》的记载中，可知吐蕃的地方官也兼采唐制，设节度使、观察使等职，节度使之下设州，州置守将，如维州守将悉怛谋。军事据点设讨击使，如别将尚恐热为落门川讨击使。），看样子唐人已经洞察了我们的阴谋，要是每天都遭遇到这样的抵抗，只怕还没有到行原城下，我们就损失地差不多了。”

大论也有这种担心，但是他不能自乱军心。呵斥道：

“讨击使巴赞，请你注意，论莽热大人亲自率领中军直趋行原，另外还有一路英勇的吐蕃将士正在阻断来自北方的唐朝援军。唐国的皇帝和他最精锐的士兵还在中原，即使遭遇了唐军的截击也不能说明什么，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到达行原城下。留下后队打扫战场，其余的换马前进。”

结果时间还是赶不上了，刚望见行原城的巍峨城墙，自己的骑兵就被又一支唐军抵挡在了泾河的一条支流边。吐蕃观察使从自己部落的武士的眼神中发现，他们不想打，他们开始畏惧了。

他们作战的热情，劫掠的热情，已经被唐军连日的悍不畏死的阻击吓退了，被无边的鲜血淹没了。但是仅仅是被吓退，被淹没，而不是消失。这种情况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而每一次的后果吗，都是士兵们被他鼓动起来，恢复了勇气，最终战胜了敌人。

观察使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由于连日的征战和浓密的胡须使得他的笑意看不出来，且有些面目狰狞，但是观察使没有注意到。观察使纵马出列，振臂高呼道：

“雪山天神保佑的吐蕃勇士们，你们畏惧过刚波拉，畏惧过唐古拉吗？”

“你们畏惧过这些平地上的，连刀都拿不住，马都骑不稳的唐人吗？”

士兵们的回应是寥寥的，从士兵们的脸上观察使看出来，他们畏惧。不过观察使依然不心急，继续鼓动道：

“我们无畏的吐蕃勇士，四十年前曾经打进了这个唐人国家的京城，掳掠了无数的财物子女，这个国家的皇帝连屁都没有放出来一个。”

“二十多年前，我们俘虏了他们的会盟使，他们也是连屁也放出一个。”

“如今，一个和四十年前一样好的机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看到那座城了吗？城里有无数的财宝，无数的粮食，够我们每一个部落活好几辈子的。论莽热大人的儿郎已经到了这座城下，这座城里守兵寥寥无几，只要冲破对面的这座唐人军阵，我们就可以和论莽热会师在行原城下，和他们一起分享城里的一切，可是如果我们被挡住，论莽热大人自己打破了这座城，我们伤亡了这么多英勇的士兵，就只会分到别人手指缝里漏出的一些残渣来。勇士们，你们说，怎么办？”

quot;战！战！战！quot;

士兵们的眸子又亮起来了，刀背敲击盾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观察使的笑意又一次在浓密的胡须底下浮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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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中）

“陛下，长安急报。”

匆匆走入明宫御书房的裴垍拱手禀报道。李诵心一沉，难道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讲。”

“是。长安急报，吐蕃大举寇边，先后进犯陇右、泾原、夏绥、丰州、振武，凤翔也报告吐蕃军队正在大举集结。”

该来的果然是躲不掉。吐蕃虽然内部不和，可是利字当前，赞普也不是调动不起自己的兵马，或者说想战的贵族也不是不能左右赞普的抉择。

钵教是吐蕃国教，在吐蕃国内的影响根深蒂固，吐蕃贵族大多信仰钵教，而赞普信任佛教，此战不论是哪一方提出的，还是亲钵教和亲佛教双方共同提议的，只要能击败他们，吐蕃国内的裂痕就会在冰面下细细的密密的扩大。那时，就是大唐休养生息，徐徐恢复故地的大好时机。

听到裴垍的报告之后，李诵的脑子里居然转过这么多的弯弯来，丝毫没有对吐蕃大举入寇的恐惧。

“朕这是怎么了？”

李诵一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不过这个想法确实让他很兴奋。接着接到消息的内阁诸位宰相、尚书、侍郎、学士，也都纷纷赶到，大概了解了情况后，陆贽最先问道：

“战线太长，吐蕃是要从哪里入寇呢？”

这倒确实是的。兵者，诡道也，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吐蕃的实力不可能全面入寇，那么只能选择一个薄弱的点一刀切进去，然后再在大唐体内游走，所过之处，一片焦土，一片啼哭。

李诵的心有些发紧，但是庙堂众臣们却没有，或者无暇想到这些升斗小民的问题。可是那张偌大的地图上太过辽阔，每一个城市或者村镇都有肯能升腾起浓烟。

“安禄山这个贼子，害得大唐失去了千里西域，失去了河湟这样大的纵深。”

每一个人都是额头紧蹙，不知道是谁忽然想起来，狠狠地把帐算到了安禄山的头上。安禄山如果不叛乱，大唐精锐哪里会尽数回师关中，更怎么会致使河湟安西北庭等地空虚，被吐蕃人，回纥人夺了去呢？

“内讧必然会导致一国一朝的衰落，导致整个国家族人为外人欺侮。这些每一个大唐的子民都应该意识到。但是安禄山已经死了六十年了，还是想想怎么应付眼下的局势吧。”

话讲得有道理，但是却不是时候。李诵不紧不慢地说道。众位大臣都是面面相觑，只要陆贽和裴垍伏在地图上计算着距离。其实也不是计算，这些路程的长短他们闭目都能说得出，他们不过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罢了。

“洛阳和长安相距千里，长安和前线也不是一朝一夕的距离，太子殿下和岐国公坐镇长安，各镇都有猛将精锐，局势料想不会糜烂到不可收拾。眼下最紧要的，是迅速回师关中。”

被抬进明堂的李吉甫道。李绛补充道：

“潼关谷道狭小，最要紧的，是骑兵先行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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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中）

“陛下，长安急报。”

匆匆走入明宫御书房的裴垍拱手禀报道。李诵心一沉，难道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讲。”

“是。长安急报，吐蕃大举寇边，先后进犯陇右、泾原、夏绥、丰州、振武，凤翔也报告吐蕃军队正在大举集结。”

该来的果然是躲不掉。吐蕃虽然内部不和，可是利字当前，赞普也不是调动不起自己的兵马，或者说想战的贵族也不是不能左右赞普的抉择。

钵教是吐蕃国教，在吐蕃国内的影响根深蒂固，吐蕃贵族大多信仰钵教，而赞普信任佛教，此战不论是哪一方提出的，还是亲钵教和亲佛教双方共同提议的，只要能击败他们，吐蕃国内的裂痕就会在冰面下细细的密密的扩大。那时，就是大唐休养生息，徐徐恢复故地的大好时机。

听到裴垍的报告之后，李诵的脑子里居然转过这么多的弯弯来，丝毫没有对吐蕃大举入寇的恐惧。

“朕这是怎么了？”

李诵一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不过这个想法确实让他很兴奋。接着接到消息的内阁诸位宰相、尚书、侍郎、学士，也都纷纷赶到，大概了解了情况后，陆贽最先问道：

“战线太长，吐蕃是要从哪里入寇呢？”

这倒确实是的。兵者，诡道也，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吐蕃的实力不可能全面入寇，那么只能选择一个薄弱的点一刀切进去，然后再在大唐体内游走，所过之处，一片焦土，一片啼哭。

李诵的心有些发紧，但是庙堂众臣们却没有，或者无暇想到这些升斗小民的问题。可是那张偌大的地图上太过辽阔，每一个城市或者村镇都有肯能升腾起浓烟。

“安禄山这个贼子，害得大唐失去了千里西域，失去了河湟这样大的纵深。”

每一个人都是额头紧蹙，不知道是谁忽然想起来，狠狠地把帐算到了安禄山的头上。安禄山如果不叛乱，大唐精锐哪里会尽数回师关中，更怎么会致使河湟安西北庭等地空虚，被吐蕃人，回纥人夺了去呢？

“内讧必然会导致一国一朝的衰落，导致整个国家族人为外人欺侮。这些每一个大唐的子民都应该意识到。但是安禄山已经死了六十年了，还是想想怎么应付眼下的局势吧。”

话讲得有道理，但是却不是时候。李诵不紧不慢地说道。众位大臣都是面面相觑，只要陆贽和裴垍伏在地图上计算着距离。其实也不是计算，这些路程的长短他们闭目都能说得出，他们不过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罢了。

“洛阳和长安相距千里，长安和前线也不是一朝一夕的距离，太子殿下和岐国公坐镇长安，各镇都有猛将精锐，局势料想不会糜烂到不可收拾。眼下最紧要的，是迅速回师关中。”

被抬进明堂的李吉甫道。李绛补充道：

“潼关谷道狭小，最要紧的，是骑兵先行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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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下）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不外如此。几十年间一直是吐蕃势大，虽然德宗贞元以后在局部冲突上唐并不落下风，但是君臣上下都对此次吐蕃入寇表示了极大的担忧，想的全是坏情况，李吉甫这么一提醒，大家才回过味来，咱们在关中留的也不是弱旅，确实没有理由不堪一击。

既然这样，那么事情就好办了。李诵当即命令道：

“裴爱卿，可知郦大将军诸部已经到了何处？”

接下来就是兵部一道道命令相继发出了。首先是下诏授予留在长安的太子李纯和歧国公李愿以及权德舆等重臣便宜从事的权力，强调一切以击败吐蕃的入寇为中心再次明确了李纯以太子身份兼任的关西陇右元帅的身份。第二是命令正在回师关中的各军的骑兵迅速脱离本军，加速前进到长安太子麾下报道。第三就是命令严秦率领山南西道和东川府兵八千人进入西川，从南线发动进攻，牵制吐蕃人。第四道是下令徐复出使南诏。

在给太子的诏书中，李诵表示了对李纯的极高期望。不过措辞极其严厉。历来太子都喜欢藏拙以自保，不希望自己的锋芒压过自己的父皇，但是李诵在诏书中以近乎白话的方式鞭策道：

quot;······人皆道养儿怕痴。朕年事已高，基业尽在汝辈兄弟手中，况且关中乃是祖宗龙兴之地，大唐国脉所在，岂容蛮夷肆虐？朕望汝运筹帏幄，决胜千里，不负汝为储君之职责。······朕远在洛阳，一切御敌之策，汝悉心谋划之。朝廷官军钱粮，供应不绝······quot;

言下之意，是把关中这一战完全交给李纯，胜也是他的，败也是他的。而自己只是安于后勤总司令的身份。提醒李纯这是在为自己的将来而战，绝对不能马虎。不过李纯对这份诏书是很有腹诽的。李纯对陆质和自己的谋士张宿抱怨道：

quot;难道在父皇的眼中寡人只是愿意为自己的皇位而战的没有担当的人吗？quot;

李纯的这番话当然很快就传到了李诵那里。李诵对此的反应是一笑了之。对于非官方渠道得到的消息，李诵一贯是不会明示抑或是暗示好恶的。李诵更关心的是前方传来的战报。大臣们和李诵对战报的感觉是一样的，朝廷又要多一位郡王了。

这个准郡王就是泾原节度使郝大将军。

郝大将军在行原城下率领边军将士浴血奋战，击败了吐蕃军主力的前锋，俘虏了吐蕃主帅论莽热（吐蕃官职，内大相，曰曩论掣逋）。

整场战役的经过可谓使跌宕起伏。许多人在这一战之后改变了对郝玼的看法。以往人们多认为郝玼是猛将，这一战之后，郝玼正式成为勇猛与智慧的化身，与李朔和李光颜相提并论的帅才。

郝玼则在表章中谦虚地说道这一战的胜利纯属侥幸，全是陛下天威所致。

任何清醒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样的浮浅的恭维。郝玼知道皇帝不昏庸，所以他的表章在恭维之后大概地表述了战役的经过。这一篇经过幕僚润色的表章，写得很主旋律，也很具有感染力。但是战役的实际进程比这份表章要精彩万分。

郝玼后来在谢恩表章中说：

“此战之胜，功实在在屯兵，而不在节度。故臣言实赖陛下天威，臣不敢贪墨。”

此战爆发之前，谁都认为大战不会爆发，而吐蕃忽然以数十万铁骑入寇，郝玼也是意想不到。唐军的优势在于，在李诵继位之后的七年间，建立了比较完备的谍报系统。吐蕃军的集结以及种种异动，迅速报到了太子以及诸镇节度使的案头。

边境诸镇，除了凤翔李惟简，其他都不是善茬。就是李惟简的能力也是一流的。大家迅速判断出吐蕃的主攻方向可能在凤翔、陇右、泾原三镇之一，不如此不足以震撼关中，不能够震撼关中就对不起如此的天赐良机。有赖于李诵的矛盾分析法，大家知道吐蕃人不是铁板一块，这一战很可能决定此消彼长，无论是哪一方主导此次进攻，都容不得失败，而被动的一方也绝对容不得自己对手的胜利。但是具体是哪一处那？尽管吐蕃人在凤翔，在邠宁，在陇右的小动作比较多，但是李纯和李愿的判断依然是泾原，一是因为泾原的平静不同寻常，二是因为郝玼在吐蕃的眼中钉角色，三是因为行原城的地位。但是不能确定，于是遂决定率领关中唐军主力四万人屯驻咸阳，随时驰援各镇。

告诉唐军答案的正是吐蕃人。在吐蕃军进攻之前，郝玼的泾原军得到了一个神秘的吐蕃人的示警，吐蕃的进攻方向确实是在泾原，信件上甚至写出了吐蕃军的行军路线，这和行原州刺史张平子收集到的情报不谋而合。

坐镇行原的郝玼决定，赌一把。

战争本来就是一场赌博，所幸的是，郝玼赌赢了。

根据武学提出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战术思想，郝玼决定打时间差，迟滞其中两路的进攻，切断彼此之间的呼应，集中优势兵力，在行原城下聚歼一路，而后相机在重创其另一路。

“这一战，要打得吐蕃人十年之内不敢犯边。”

这是郝玼的决心。但是形势的变化很快，吐蕃大军似乎是知道军情泄漏一般，在唐军布置完成之前忽然发动了。郝玼迫不得已，一面下令向太子求援，一面下令各军提前作战，而那本来作为戍军的屯军，也是在这种态势下投入了战场。

多年以后，幸存的战士将军经过战场时，似乎依然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战，战，战”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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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战，战，战！（下）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不外如此。几十年间一直是吐蕃势大，虽然德宗贞元以后在局部冲突上唐并不落下风，但是君臣上下都对此次吐蕃入寇表示了极大的担忧，想的全是坏情况，李吉甫这么一提醒，大家才回过味来，咱们在关中留的也不是弱旅，确实没有理由不堪一击。

既然这样，那么事情就好办了。李诵当即命令道：

“裴爱卿，可知郦大将军诸部已经到了何处？”

接下来就是兵部一道道命令相继发出了。首先是下诏授予留在长安的太子李纯和歧国公李愿以及权德舆等重臣便宜从事的权力，强调一切以击败吐蕃的入寇为中心再次明确了李纯以太子身份兼任的关西陇右元帅的身份。第二是命令正在回师关中的各军的骑兵迅速脱离本军，加速前进到长安太子麾下报道。第三就是命令严秦率领山南西道和东川府兵八千人进入西川，从南线发动进攻，牵制吐蕃人。第四道是下令徐复出使南诏。

在给太子的诏书中，李诵表示了对李纯的极高期望。不过措辞极其严厉。历来太子都喜欢藏拙以自保，不希望自己的锋芒压过自己的父皇，但是李诵在诏书中以近乎白话的方式鞭策道：

quot;······人皆道养儿怕痴。朕年事已高，基业尽在汝辈兄弟手中，况且关中乃是祖宗龙兴之地，大唐国脉所在，岂容蛮夷肆虐？朕望汝运筹帏幄，决胜千里，不负汝为储君之职责。······朕远在洛阳，一切御敌之策，汝悉心谋划之。朝廷官军钱粮，供应不绝······quot;

言下之意，是把关中这一战完全交给李纯，胜也是他的，败也是他的。而自己只是安于后勤总司令的身份。提醒李纯这是在为自己的将来而战，绝对不能马虎。不过李纯对这份诏书是很有腹诽的。李纯对陆质和自己的谋士张宿抱怨道：

quot;难道在父皇的眼中寡人只是愿意为自己的皇位而战的没有担当的人吗？quot;

李纯的这番话当然很快就传到了李诵那里。李诵对此的反应是一笑了之。对于非官方渠道得到的消息，李诵一贯是不会明示抑或是暗示好恶的。李诵更关心的是前方传来的战报。大臣们和李诵对战报的感觉是一样的，朝廷又要多一位郡王了。

这个准郡王就是泾原节度使郝大将军。

郝大将军在行原城下率领边军将士浴血奋战，击败了吐蕃军主力的前锋，俘虏了吐蕃主帅论莽热（吐蕃官职，内大相，曰曩论掣逋）。

整场战役的经过可谓使跌宕起伏。许多人在这一战之后改变了对郝玼的看法。以往人们多认为郝玼是猛将，这一战之后，郝玼正式成为勇猛与智慧的化身，与李朔和李光颜相提并论的帅才。

郝玼则在表章中谦虚地说道这一战的胜利纯属侥幸，全是陛下天威所致。

任何清醒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样的浮浅的恭维。郝玼知道皇帝不昏庸，所以他的表章在恭维之后大概地表述了战役的经过。这一篇经过幕僚润色的表章，写得很主旋律，也很具有感染力。但是战役的实际进程比这份表章要精彩万分。

郝玼后来在谢恩表章中说：

“此战之胜，功实在在屯兵，而不在节度。故臣言实赖陛下天威，臣不敢贪墨。”

此战爆发之前，谁都认为大战不会爆发，而吐蕃忽然以数十万铁骑入寇，郝玼也是意想不到。唐军的优势在于，在李诵继位之后的七年间，建立了比较完备的谍报系统。吐蕃军的集结以及种种异动，迅速报到了太子以及诸镇节度使的案头。

边境诸镇，除了凤翔李惟简，其他都不是善茬。就是李惟简的能力也是一流的。大家迅速判断出吐蕃的主攻方向可能在凤翔、陇右、泾原三镇之一，不如此不足以震撼关中，不能够震撼关中就对不起如此的天赐良机。有赖于李诵的矛盾分析法，大家知道吐蕃人不是铁板一块，这一战很可能决定此消彼长，无论是哪一方主导此次进攻，都容不得失败，而被动的一方也绝对容不得自己对手的胜利。但是具体是哪一处那？尽管吐蕃人在凤翔，在邠宁，在陇右的小动作比较多，但是李纯和李愿的判断依然是泾原，一是因为泾原的平静不同寻常，二是因为郝玼在吐蕃的眼中钉角色，三是因为行原城的地位。但是不能确定，于是遂决定率领关中唐军主力四万人屯驻咸阳，随时驰援各镇。

告诉唐军答案的正是吐蕃人。在吐蕃军进攻之前，郝玼的泾原军得到了一个神秘的吐蕃人的示警，吐蕃的进攻方向确实是在泾原，信件上甚至写出了吐蕃军的行军路线，这和行原州刺史张平子收集到的情报不谋而合。

坐镇行原的郝玼决定，赌一把。

战争本来就是一场赌博，所幸的是，郝玼赌赢了。

根据武学提出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战术思想，郝玼决定打时间差，迟滞其中两路的进攻，切断彼此之间的呼应，集中优势兵力，在行原城下聚歼一路，而后相机在重创其另一路。

“这一战，要打得吐蕃人十年之内不敢犯边。”

这是郝玼的决心。但是形势的变化很快，吐蕃大军似乎是知道军情泄漏一般，在唐军布置完成之前忽然发动了。郝玼迫不得已，一面下令向太子求援，一面下令各军提前作战，而那本来作为戍军的屯军，也是在这种态势下投入了战场。

多年以后，幸存的战士将军经过战场时，似乎依然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战，战，战”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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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活 着

吐蕃负责迂回包抄的万余铁骑被屯兵牢牢阻挡在了土坡前。

说是土坡，实际上只不过略微比平地高一些，土坡后面就是通往行原城的。

万余吐蕃铁骑如同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屯兵的军阵，屯兵却兀自巍然不动，如同海边的礁石一样，只是礁石被波浪击打的伤痕累累，就几乎支离破碎。

残阳如血，被血染红的战旗犹自骄傲地在习习地晚风中飘扬。似乎毫不在乎面前的吐蕃铁骑。这让吐蕃的士兵们很是沮丧。

“这一战之后，咱们这支屯兵就是铁打的精锐了，那时候只怕兵部想解散我们，皇帝也舍不得呢。”

说话的是老田校尉。老田本是凤翔军的队正，永贞年间裁军的时候被李大帅送到了行原筑城，城筑完以后就留在泾原修水利，修完水利后就被授了永业田当了屯长。这一次备边征召屯兵，老田就做了屯兵的校尉，这是老田最高的官职，尽管老田老说：

“咱是河北人，算起来还和新封的沂国公是本家，做一个校尉算什么。”

大家都知道老田这是在吹牛，就算真的是本家，人家沂国公也不知道他老田是那颗数4上的鸟，不过老田确实也有吹牛的资本，从军一二十年，大小上百战，虽然留下了一身的伤疤，却没有一次致命的。老田吹牛凶，训练起弟兄来也是凶狠的。平时大家埋怨，但是到了战场上，大家就发现老田教的招数真的是有用，很多人因此活了下来，姚谦就是其中的一个。不过姚谦听到老田的话却不由得一阵苦笑。

战还在打，谁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呢？

建功立业，策勋升官，许多做过这个梦的人已经死了。和自己编入同一营的姚泰，就在刚才，姚谦看见姚泰被一个凶悍的吐蕃骑兵手中的弯刀旋了一下，就如同夏日里自己用镰刀收割麦子一样被弯刀收割去了生命。令姚谦意外的是，姚泰居然死死抱住了吐蕃兵的手臂，那个吐蕃兵也被老田用手里的长矛给捅了下来。姚谦现在已经不做梦了，姚谦想的是这一仗打完后自己还能活下来。

用老兵们常说的话来说，就是自己还没娶媳妇呢，还是童子鸡呢，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死掉，死在这可恨的吐蕃人手里呢？

而要活下去，就要像都尉说的那样，把想杀死自己的人都给杀掉。

老田说：

＂弟兄们咬牙停住，郝大帅会来救咱们的。＂

老田曾经说过，如果和敌军的骑兵在旷野上对上，逃跑就是死命一条。老田曾亲眼见过有一支全军覆没的弟兄，伤口全在后背上，老田感慨道：

＂如果他们不跑，起码还能赚个够本，跑的话只能给人家当兔子宰了。＂

所以这一次，当和对方骑兵铆上后，都尉就没有下令跑过。老田说，都尉是个知兵的人。

都尉姓郭，就有人猜测郭都尉和郭令公是什么关系。姚谦没有去想，吐蕃人苍凉的号角又响起来了，姚谦又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老田说，只要能撑到天黑，就能活下去。天眼看就要黑了，姚谦不希望自己在天黑之前死去。

剩下的几百人都不希望自己在天黑前死去。

吐蕃观察使的眉头紧锁。误了会师期限，论莽热可是有言在先，要军法从事的。论莽热说，这一战事关钵教兴亡，如果败了，＂就等着被赞普身边的那个骗子踩在脚底下吧＂。钵教诸神保佑了吐蕃人绵延百代，只是赞普不知道受了什么蛊惑，一心想皈依佛教，一想到赞普身边那个骗子要把钵教踩在脚底下，观察使也是不由自主一阵战栗，但是自己的麾下信仰佛教的部落已经很多了，如果钵教再把佛教踩在脚底下，这些部族怎么办呢？

观察使没法想那么远，只好停下来观察战况。这是他本部的吐蕃儿郎，养精蓄锐这么久，在他动员后果然振奋了许多。像风一样快。观察使评价道。

只是吐蕃铁骑如同旋风一样向敌军阵前杀去，从另外一个方面看来也如同风一样向对方的箭雨迎了上去。这一伙唐军眼看是要抵挡不住了，可是自己的兵马也已经疲劳极了，如果明天再遇到一支同样坚韧的唐军，观察使简直不敢往下想。

举起手中的刀，砍下，再举起，再砍下。举起手中的长矛，送出，收回，再送出，再收回。前面的士兵倒下去，自然有后面的弟兄填补上来。姚谦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只是当他觉得天色已经黑的时候，吐蕃人退了下去。

老田说，吐蕃人畏惧夜战。

仅有的数百唐军趁着夜色排成真是缓缓退出战场。姚谦回望了一眼，锐气受挫的吐蕃军无心再战，只好休息一晚恢复士气再说。

第二天，再前进了三十里之后，观察使发现自己果然遇到了又一支唐军。这一次，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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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活 着

吐蕃负责迂回包抄的万余铁骑被屯兵牢牢阻挡在了土坡前。

说是土坡，实际上只不过略微比平地高一些，土坡后面就是通往行原城的。

万余吐蕃铁骑如同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屯兵的军阵，屯兵却兀自巍然不动，如同海边的礁石一样，只是礁石被波浪击打的伤痕累累，就几乎支离破碎。

残阳如血，被血染红的战旗犹自骄傲地在习习地晚风中飘扬。似乎毫不在乎面前的吐蕃铁骑。这让吐蕃的士兵们很是沮丧。

“这一战之后，咱们这支屯兵就是铁打的精锐了，那时候只怕兵部想解散我们，皇帝也舍不得呢。”

说话的是老田校尉。老田本是凤翔军的队正，永贞年间裁军的时候被李大帅送到了行原筑城，城筑完以后就留在泾原修水利，修完水利后就被授了永业田当了屯长。这一次备边征召屯兵，老田就做了屯兵的校尉，这是老田最高的官职，尽管老田老说：

“咱是河北人，算起来还和新封的沂国公是本家，做一个校尉算什么。”

大家都知道老田这是在吹牛，就算真的是本家，人家沂国公也不知道他老田是那颗数4上的鸟，不过老田确实也有吹牛的资本，从军一二十年，大小上百战，虽然留下了一身的伤疤，却没有一次致命的。老田吹牛凶，训练起弟兄来也是凶狠的。平时大家埋怨，但是到了战场上，大家就发现老田教的招数真的是有用，很多人因此活了下来，姚谦就是其中的一个。不过姚谦听到老田的话却不由得一阵苦笑。

战还在打，谁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呢？

建功立业，策勋升官，许多做过这个梦的人已经死了。和自己编入同一营的姚泰，就在刚才，姚谦看见姚泰被一个凶悍的吐蕃骑兵手中的弯刀旋了一下，就如同夏日里自己用镰刀收割麦子一样被弯刀收割去了生命。令姚谦意外的是，姚泰居然死死抱住了吐蕃兵的手臂，那个吐蕃兵也被老田用手里的长矛给捅了下来。姚谦现在已经不做梦了，姚谦想的是这一仗打完后自己还能活下来。

用老兵们常说的话来说，就是自己还没娶媳妇呢，还是童子鸡呢，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死掉，死在这可恨的吐蕃人手里呢？

而要活下去，就要像都尉说的那样，把想杀死自己的人都给杀掉。

老田说：

＂弟兄们咬牙停住，郝大帅会来救咱们的。＂

老田曾经说过，如果和敌军的骑兵在旷野上对上，逃跑就是死命一条。老田曾亲眼见过有一支全军覆没的弟兄，伤口全在后背上，老田感慨道：

＂如果他们不跑，起码还能赚个够本，跑的话只能给人家当兔子宰了。＂

所以这一次，当和对方骑兵铆上后，都尉就没有下令跑过。老田说，都尉是个知兵的人。

都尉姓郭，就有人猜测郭都尉和郭令公是什么关系。姚谦没有去想，吐蕃人苍凉的号角又响起来了，姚谦又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老田说，只要能撑到天黑，就能活下去。天眼看就要黑了，姚谦不希望自己在天黑之前死去。

剩下的几百人都不希望自己在天黑前死去。

吐蕃观察使的眉头紧锁。误了会师期限，论莽热可是有言在先，要军法从事的。论莽热说，这一战事关钵教兴亡，如果败了，＂就等着被赞普身边的那个骗子踩在脚底下吧＂。钵教诸神保佑了吐蕃人绵延百代，只是赞普不知道受了什么蛊惑，一心想皈依佛教，一想到赞普身边那个骗子要把钵教踩在脚底下，观察使也是不由自主一阵战栗，但是自己的麾下信仰佛教的部落已经很多了，如果钵教再把佛教踩在脚底下，这些部族怎么办呢？

观察使没法想那么远，只好停下来观察战况。这是他本部的吐蕃儿郎，养精蓄锐这么久，在他动员后果然振奋了许多。像风一样快。观察使评价道。

只是吐蕃铁骑如同旋风一样向敌军阵前杀去，从另外一个方面看来也如同风一样向对方的箭雨迎了上去。这一伙唐军眼看是要抵挡不住了，可是自己的兵马也已经疲劳极了，如果明天再遇到一支同样坚韧的唐军，观察使简直不敢往下想。

举起手中的刀，砍下，再举起，再砍下。举起手中的长矛，送出，收回，再送出，再收回。前面的士兵倒下去，自然有后面的弟兄填补上来。姚谦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只是当他觉得天色已经黑的时候，吐蕃人退了下去。

老田说，吐蕃人畏惧夜战。

仅有的数百唐军趁着夜色排成真是缓缓退出战场。姚谦回望了一眼，锐气受挫的吐蕃军无心再战，只好休息一晚恢复士气再说。

第二天，再前进了三十里之后，观察使发现自己果然遇到了又一支唐军。这一次，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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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章 雁行阵（上）

这一仗打完之后，屯兵中的四个校尉阵亡了三个，只剩下一个老田。十二个队正阵亡了九个，还有两个带伤。郭都尉把剩下的残兵压缩成一个团，让老田当校尉，又从剩下的屯兵中挑选了两个做队正，这么一番调整之后，姚谦也一步成为了军官。

大家都希望郭都尉带着大家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比如说回到行原城，但是郭都尉有自己的考虑。郭都尉说：

“如果我们撤回行原城，一路上不可避免地会遭遇到正在进军的吐蕃骑兵，大家以为凭借我们的实力能够平安回营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屯兵也有马，而且在一天恶战后差不多也能平均到一人一匹，不过拉东西的劣马也有不少，而且吐蕃军起码是一人三骑，虽然屯兵中有不少是被裁汰的军士，也有不少来自边地的屯民，但是自己的骑射功夫也远比不上吐蕃人。

所以郭都尉决定，反方向行军，在吐蕃人的缝隙里寻找生机。清理了痕迹之后，天不亮，这支八百多人的残兵就开始自己的行进了。

姚谦后来骄傲地说：

“在吐蕃蛮子入寇的时候，我们屯兵是唯一一支进攻的唐军。”

而郝玼并不知道这支屯兵的去向如何，在郝玼看来，这支屯兵已经全部为国尽忠了。斥候的回报是吐蕃铁骑没有靠近泾河渡口，郝玼相信屯兵将士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所以郝玼抽出佩刀，对自己的精锐将士们道：

“弟兄们，屯兵弟兄拼死挡住了吐蕃人，下面该我们用我们的刀剑为他们报仇了！”

这是郝玼一手训练出来的边军精锐。泾原全军一万五千人，再加上李纯派出增援的郝玼旧部八千近卫军，以及屯兵，全军两万五千人，当面之敌是吐蕃内副大相（论莽热）率领的号称十万的吐蕃大军。郝玼的优势是他有秘密的武器。

吐蕃大军抵达前，郝玼在行原州召开了军事会议。祭拜了帅印之后，郝玼动员道：

“敌军号称有十万，实际上大多是他们裹挟而来的部族，精兵并没有那么多。而且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军人数虽少，却个个以一当十。而且，太子殿下率领的援军正在路上，诸位尽可以放手一搏。关中精锐多达二十万，此战之后，大军必定云集，我军只要能够挫敌锋锐，敌军必定不敢再继续深入。”

众将道：

“末将敬听大帅差遣。”

见众将皆不畏战，郝玼分派道：

“今日一战，以屯军为前军，近卫军为中军，十四军为左右军。张平子率领本部留守行原城。”

张平子面露忿忿之色，站起来道：

“大帅，末将有话说。吐蕃军是冲我行原城而来的，我这个行原州刺史却只能带着自己的人躲在城内观战，大帅，你让我怎么向弟兄们交代？请大帅容许末将率领本部兵马为前军，不踏破敌阵末将提头来见你！”

面对爱将，郝玼道：

“张刺史休要误会，本帅并没有轻视守城将士之意。只是行原城只能有熟悉城防的将士防守本帅才安心。张刺史请放心，适当的时候本帅会给行原将士机会的。”

张平子这才不讲话了。见众将再无异议，郝玼遂结束了会议。

不过第二天临阵的时候郝玼还是做了更改，把屯军放到了右翼，改以近卫军为左军，摆起了雁行阵。屯军领军杜都尉道：

“大帅，雁行阵不是已经过时了吗？”

郝玼遥指着敌阵道：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哪里有过时不过时的，这都是些不懂得打仗的人胡言乱语。诸位请看，敌军自以为人多势众，轻视我军，阵势摆得并不严阵。右翼旗号杂乱，声音嘈杂，明显是附从而来的贺兰山周围各个小部族，而中军和左翼旗号整齐，军容严整，阵型也较为严密，明显是吐蕃军主力，看起来左翼更要精锐些。这论莽热，相信一力降十会，想凭人多打垮我军哪。”

马上有聪明的将领道：

“如今我军却来个驱狼入羊群，冲散敌军左翼，动摇其阵势，则敌军必败。”

郝玼道：

“不错，我郝玼专做的就是坏人好事，这论莽热回去可要哭鼻子了。”

众将领一阵大笑。有知道的便说道：

“这个论莽热，前些年被韦王爷俘虏过一回，还不知道悔改，这次又来了。”

郝玼笑道：

“你这厮，本帅叫你多用些心思在吐蕃人身上，你就是这么用的么？这论莽热乃是吐蕃的官职，是内副大相的意思，哪里是人名？以后见人休要说是我郝玼帐下出去的，免得丢人。”

那将领被众将笑得不好意思，遂道：

“罢罢罢，这个鸟论莽热害得末将丢了面子，末将今天就捉了这厮，大帅你看可好？”

大敌当前，居然混不把对手当回事情。郝玼要得就是这个效果，当时命令众将各自回归本阵，准备作战。不过郝玼特地叫住屯兵杜都尉道：

“杜将军，将军当面之敌乃是敌军精锐，我军能否战胜敌军就看将军的了。”

杜都尉道：

“大帅放心，我屯兵也是大唐的好儿郎。况且我军中也有八九百个上过战阵的老兵。”

郝玼点头道：

“如此，本帅就看将军的了。本帅再给将军三百亲军，必要时，张平子刺史也会前来救援将军。”

杜都尉领命去了。郝玼望着对面黑压压的吐蕃军阵，抽出佩刀，大喝道：

“弟兄们，屯兵弟兄拼死为我们护住了后路，下面该我们用我们的刀剑为他们报仇了！”

“击鼓！”

近卫军阵中，一百名重甲骑兵疾驰而出，直往吐蕃右翼扑去。而吐蕃人的右翼也开始往前动了。

姥姥的，吐蕃人排的也是雁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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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章 雁行阵（上）

这一仗打完之后，屯兵中的四个校尉阵亡了三个，只剩下一个老田。十二个队正阵亡了九个，还有两个带伤。郭都尉把剩下的残兵压缩成一个团，让老田当校尉，又从剩下的屯兵中挑选了两个做队正，这么一番调整之后，姚谦也一步成为了军官。

大家都希望郭都尉带着大家撤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比如说回到行原城，但是郭都尉有自己的考虑。郭都尉说：

“如果我们撤回行原城，一路上不可避免地会遭遇到正在进军的吐蕃骑兵，大家以为凭借我们的实力能够平安回营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屯兵也有马，而且在一天恶战后差不多也能平均到一人一匹，不过拉东西的劣马也有不少，而且吐蕃军起码是一人三骑，虽然屯兵中有不少是被裁汰的军士，也有不少来自边地的屯民，但是自己的骑射功夫也远比不上吐蕃人。

所以郭都尉决定，反方向行军，在吐蕃人的缝隙里寻找生机。清理了痕迹之后，天不亮，这支八百多人的残兵就开始自己的行进了。

姚谦后来骄傲地说：

“在吐蕃蛮子入寇的时候，我们屯兵是唯一一支进攻的唐军。”

而郝玼并不知道这支屯兵的去向如何，在郝玼看来，这支屯兵已经全部为国尽忠了。斥候的回报是吐蕃铁骑没有靠近泾河渡口，郝玼相信屯兵将士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所以郝玼抽出佩刀，对自己的精锐将士们道：

“弟兄们，屯兵弟兄拼死挡住了吐蕃人，下面该我们用我们的刀剑为他们报仇了！”

这是郝玼一手训练出来的边军精锐。泾原全军一万五千人，再加上李纯派出增援的郝玼旧部八千近卫军，以及屯兵，全军两万五千人，当面之敌是吐蕃内副大相（论莽热）率领的号称十万的吐蕃大军。郝玼的优势是他有秘密的武器。

吐蕃大军抵达前，郝玼在行原州召开了军事会议。祭拜了帅印之后，郝玼动员道：

“敌军号称有十万，实际上大多是他们裹挟而来的部族，精兵并没有那么多。而且远道而来，立足未稳，我军人数虽少，却个个以一当十。而且，太子殿下率领的援军正在路上，诸位尽可以放手一搏。关中精锐多达二十万，此战之后，大军必定云集，我军只要能够挫敌锋锐，敌军必定不敢再继续深入。”

众将道：

“末将敬听大帅差遣。”

见众将皆不畏战，郝玼分派道：

“今日一战，以屯军为前军，近卫军为中军，十四军为左右军。张平子率领本部留守行原城。”

张平子面露忿忿之色，站起来道：

“大帅，末将有话说。吐蕃军是冲我行原城而来的，我这个行原州刺史却只能带着自己的人躲在城内观战，大帅，你让我怎么向弟兄们交代？请大帅容许末将率领本部兵马为前军，不踏破敌阵末将提头来见你！”

面对爱将，郝玼道：

“张刺史休要误会，本帅并没有轻视守城将士之意。只是行原城只能有熟悉城防的将士防守本帅才安心。张刺史请放心，适当的时候本帅会给行原将士机会的。”

张平子这才不讲话了。见众将再无异议，郝玼遂结束了会议。

不过第二天临阵的时候郝玼还是做了更改，把屯军放到了右翼，改以近卫军为左军，摆起了雁行阵。屯军领军杜都尉道：

“大帅，雁行阵不是已经过时了吗？”

郝玼遥指着敌阵道：

“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哪里有过时不过时的，这都是些不懂得打仗的人胡言乱语。诸位请看，敌军自以为人多势众，轻视我军，阵势摆得并不严阵。右翼旗号杂乱，声音嘈杂，明显是附从而来的贺兰山周围各个小部族，而中军和左翼旗号整齐，军容严整，阵型也较为严密，明显是吐蕃军主力，看起来左翼更要精锐些。这论莽热，相信一力降十会，想凭人多打垮我军哪。”

马上有聪明的将领道：

“如今我军却来个驱狼入羊群，冲散敌军左翼，动摇其阵势，则敌军必败。”

郝玼道：

“不错，我郝玼专做的就是坏人好事，这论莽热回去可要哭鼻子了。”

众将领一阵大笑。有知道的便说道：

“这个论莽热，前些年被韦王爷俘虏过一回，还不知道悔改，这次又来了。”

郝玼笑道：

“你这厮，本帅叫你多用些心思在吐蕃人身上，你就是这么用的么？这论莽热乃是吐蕃的官职，是内副大相的意思，哪里是人名？以后见人休要说是我郝玼帐下出去的，免得丢人。”

那将领被众将笑得不好意思，遂道：

“罢罢罢，这个鸟论莽热害得末将丢了面子，末将今天就捉了这厮，大帅你看可好？”

大敌当前，居然混不把对手当回事情。郝玼要得就是这个效果，当时命令众将各自回归本阵，准备作战。不过郝玼特地叫住屯兵杜都尉道：

“杜将军，将军当面之敌乃是敌军精锐，我军能否战胜敌军就看将军的了。”

杜都尉道：

“大帅放心，我屯兵也是大唐的好儿郎。况且我军中也有八九百个上过战阵的老兵。”

郝玼点头道：

“如此，本帅就看将军的了。本帅再给将军三百亲军，必要时，张平子刺史也会前来救援将军。”

杜都尉领命去了。郝玼望着对面黑压压的吐蕃军阵，抽出佩刀，大喝道：

“弟兄们，屯兵弟兄拼死为我们护住了后路，下面该我们用我们的刀剑为他们报仇了！”

“击鼓！”

近卫军阵中，一百名重甲骑兵疾驰而出，直往吐蕃右翼扑去。而吐蕃人的右翼也开始往前动了。

姥姥的，吐蕃人排的也是雁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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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雁行阵（下）

“随我杀！”

一名全身套在铁甲里的近卫军军官手执令旗，跃马杀在最前面，跟在他后面的是百名身着重甲的魁梧骑兵。每人皆是一手握长柄马槊，一手握永贞刀，胯下是重金从西域购进的高头战马，也是身着铁甲。

“具装铁骑！”

唐军将士里有识货的惊讶地叹道。从前代起，具装铁骑就是专破塞外游牧民族骑兵的法宝，惯于以少胜多，冲锋陷阵，只是花钱太多，每人每骑费钱均在五千贯以上，因而养之不易。安史之乱之后，边塞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像样的具装铁骑了，想不到现在突然杀出来这么一支，唐军不禁士气大振，战鼓擂得震天价响，硬生生把吐蕃军的气势压了下去。

具装铁骑之后，是三千名轻甲骑兵，骑兵们也是一手执马槊，一手执刀，骑手们控制着马速。再往后，是两千名重装步兵，紧跟着的是两千五百名轻步兵，人人身背长弓，手握横刀、长矛。

唐军左翼全力发动，以具装铁骑为锋刃，直刺向吐蕃军右翼。战术意图非常明显。

唐朝国力衰弱之后，不管赢了多少仗，在吐蕃人眼中都已经是挨打形象了，忽然这么强势的进攻，明显出乎论莽热的意料。吐蕃军中也是一片騒动，不时有叽里呱啦的声音响起，也听不明白喊得是什么，只看见吐蕃军的令旗来回摇动，接着，具装铁骑前面的天空飞出了无数长短不一的箭支。

“冲过去！”

当头的唐军骑将高呼道，把令旗插到背后，放平马槊，双腿一夹马腹，高呼道：

“加速，冲过去，别停下！”

具装铁骑的阵型已经散开，勇悍的骑兵们跟着自己的将领加速前冲，冲进了箭雨之中。郝玼立足帅旗之下观战，眼看着价值五十万贯的具装铁骑被敌军的箭雨覆盖，耳边似乎听到了铁箭头击中唐军甲片的声音。心头不禁一揪，暗暗骂道：

“兔崽子，老子叫他把三百铁骑全部带上的！”

郝玼其实也知道，在这样的形势下人多也不一定管用，只好把精神收回来，统观全局。

此时，吐蕃左翼也动了，接着中军也动了。

郝玼精神一振，大喝道：

“谁为本帅破其兵锋？”

别将钱雄和别将、铁勒人必力铁力道：

“末将愿往！”

郝玼也不分前后，直接将两面令旗扔了出去，二将一左一右，一人手执铁蒺藜骨朵，一人平端马槊就杀了出去，迎上了吐蕃中军。

钱雄高呼道：

“护我左右！”

话未说完，一名身高脸黑的吐蕃大将就迎了上来，这厮一看便是个勇将，连头盔都不带。眼看对方的阔背刀就要压了下来，钱雄暴喝一声：

“去！”

手中的马槊已然如迅雷般递出，自己身体顺势前倾，躲对方的刀。嚓得一声响，钱雄情知自己一槊刺空，不管不顾，抡起马槊，将自己当前的吐蕃骑兵扫落马下。双方这就接上仗了。

那边必力铁力原本黑乎乎的铁蒺藜骨朵上，已经是白的红的什么都有了。必力铁力须发虬张，看着粗豪却极为沉稳，每出必中。瞬间扫开了通路，直奔里杀去。不时有唐军骑兵和吐蕃骑兵被流矢击中，或者被敌人击落马下，转瞬被马踏成肉泥。

唐军右翼，杜都尉望着越来越近的吐蕃铁骑，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都能够看到吐蕃人青铜面甲背后的眼窝，看到里面传出的诧异眼神了，杜都尉才大喝道：

“放箭！”

早已排好阵式弓箭手们分立三区，按照近、中、远轮番攒射，这种射法压根不讲准星，只讲速度，饶是吐蕃骑兵也是连人带马覆盖铠甲，也被射得晕头转向，不小心就有箭支从铠甲的缝隙中射了进去。冲在前面的吐蕃骑兵转瞬就倒下了一片。后面的铁骑赶忙绕行，杜都尉看得分明，又大喝道：

“放！”

吐蕃铁骑就势冲进了屯兵阵中。杜都尉不慌不忙，高声发令：

“收！”

百名亲军同时跺脚，阵前在吐蕃人马蹄底下忽然就冒出了几十颗人头，拉起了十余道绊马索，封住了缺口。又是一大片吐蕃铁骑应声倒下。

杜都尉又是一喊：

“起！”

无数竿长矛从唐军阵中树了起来，在试图冲开缺口的吐蕃军身上留下了无数个透明的窟窿。歇了一轮的弓箭手也对着阵前的吐蕃铁骑攒射，世界上一瞬间多了数十只大刺猬，还是不出气的。

与此同时，冲入阵内的吐蕃兵也没赚到什么好处。在阵外光瞧见密密的盾牌，看不清阵内虚实，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周围还是密密的盾牌，虽然情知有蹊跷，吐蕃骑兵却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了几步，吐蕃骑兵们就一个带着一片轰然倒下。中间夹杂着吐蕃战马还有人骨头折断，还有马和人的哀鸣惨叫声。

许多吐蕃战马的前蹄突然踏空，陷入地底，而冲锋带来的巨大冲劲又带着战马和骑手的身体前进，这些久经战阵的战马就这麽断了腿，而后将身体和主人摔落在地。

该死的唐军，居然在阵内挖了许多陷马坑！

杜都尉无暇顾及吐蕃军的感受，下令道：

“上！”

亲兵同时高喊：

“上！”

屯兵的阵就分开了口子，百名强壮的士兵光着膀子手握横刀就冲了出去，专门收割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吐蕃骑兵的脑袋。而后又倒卷珠帘，撤回了本阵。留下一地无头的尸体，汩汩流淌着热血，还有马的哀鸣。没有人的哀鸣。

杜都尉依稀看到一个冲在最前面也倒在最前面的吐蕃将领眼神中流露出的痛苦、怨毒、不甘、仇恨，杜都尉是个老兵，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不就是输的窝囊么，死得憋屈么？杜都尉无暇顾及这位吐蕃将军的感受，而是踢了一脚自己身边的亲兵，骂道：

“丢你老子的脸，你吐个什么劲！”

钱雄此时胳膊上，背上，脸上都已经添了几处伤痕，吐蕃军已经发现此人就是唐军的箭头，争相朝他杀来。钱雄不惧反喜，杀了一员吐蕃军将后，暴喝一声，用马槊把自己面前张牙舞爪想趁机偷袭的吐蕃骑兵盾牌磕飞，接着回槊一挑，竟然将整人挑了起来，那吐蕃骑兵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钱雄一用劲，就把人抛了出去。两边有杀上来的吐蕃骑兵自然被钱雄的亲兵挡住。钱雄也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自己身边的亲兵换到第几个了，只管向前冲杀，而他刚刚的骁勇明显吓坏了当面的吐蕃骑兵，看见钱雄杀上来，尽皆勒马绕走，钱雄却不依，专拣人多的地方杀去。

终于杀透了敌阵，钱雄两臂居然微有些酸疼，回头看时，自己带上来的骑兵居然折损了一半多。而和他几乎同时杀出来的必力铁力手握着颜色已经很瘆人的铁蒺藜骨朵，身边将士还剩有大半。感觉丢了面子的钱雄勒转马头，必力铁力喝道：

“不要回头，我们合兵向前！”

前面可就是吐蕃论莽热的大旗所在，钱雄也是个浑人，听得自己阵中鼓声依然激烈，道：

“哪里输了你，上前便上前！”

两人也不回头，带着骑兵就直往吐蕃本阵扑去。

此时，唐军的具装铁骑已经踹破了吐蕃军右翼。冲到吐蕃军阵前时，百名具装铁骑已经倒下了一多半，只剩下了三十余骑，每个人身上马下都插着十几支羽箭，当头的将领身上居然插着二十几根箭。凶神恶煞般的唐军具装铁骑杀到吐蕃右翼阵前的时候，当头的唐军似乎听到有人在喊：

“额滴神那！”

塞上胡汉杂处，唐将也不想管这是汉人还是胡人，高喊了一声：

“平端长槊！”

就如同一座小山一样冲进了吐蕃阵中，一刀一槊，近砍远挑，两名骑兵护在身后，同样是一刀一槊，近砍远挑。整个吐蕃军阵中居然没有他一合之将。三十余骑这么一冲，吐蕃军阵迅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三千名近卫军轻甲骑兵跟进杀入了吐蕃军阵。

郝玼看到近卫军骑兵如同潮水一样冲入了敌阵，听到身边将领问道：

“那领兵的是谁？”

伸手取出一面令旗，唤过一名虞侯，吩咐道：

“命令高将军，不要贪图杀伤，黏住吐蕃溃军，把他们往中军赶！”

虞侯领命去了。郝玼才听到身后另一名将领回答道：

“那人似乎是高王爷的孙子高骈吧！”

此时郝玼已经张弓搭箭，将正往自己本阵杀来的一个连头盔都没带的吐蕃勇将射落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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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雁行阵（下）

“随我杀！”

一名全身套在铁甲里的近卫军军官手执令旗，跃马杀在最前面，跟在他后面的是百名身着重甲的魁梧骑兵。每人皆是一手握长柄马槊，一手握永贞刀，胯下是重金从西域购进的高头战马，也是身着铁甲。

“具装铁骑！”

唐军将士里有识货的惊讶地叹道。从前代起，具装铁骑就是专破塞外游牧民族骑兵的法宝，惯于以少胜多，冲锋陷阵，只是花钱太多，每人每骑费钱均在五千贯以上，因而养之不易。安史之乱之后，边塞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像样的具装铁骑了，想不到现在突然杀出来这么一支，唐军不禁士气大振，战鼓擂得震天价响，硬生生把吐蕃军的气势压了下去。

具装铁骑之后，是三千名轻甲骑兵，骑兵们也是一手执马槊，一手执刀，骑手们控制着马速。再往后，是两千名重装步兵，紧跟着的是两千五百名轻步兵，人人身背长弓，手握横刀、长矛。

唐军左翼全力发动，以具装铁骑为锋刃，直刺向吐蕃军右翼。战术意图非常明显。

唐朝国力衰弱之后，不管赢了多少仗，在吐蕃人眼中都已经是挨打形象了，忽然这么强势的进攻，明显出乎论莽热的意料。吐蕃军中也是一片騒动，不时有叽里呱啦的声音响起，也听不明白喊得是什么，只看见吐蕃军的令旗来回摇动，接着，具装铁骑前面的天空飞出了无数长短不一的箭支。

“冲过去！”

当头的唐军骑将高呼道，把令旗插到背后，放平马槊，双腿一夹马腹，高呼道：

“加速，冲过去，别停下！”

具装铁骑的阵型已经散开，勇悍的骑兵们跟着自己的将领加速前冲，冲进了箭雨之中。郝玼立足帅旗之下观战，眼看着价值五十万贯的具装铁骑被敌军的箭雨覆盖，耳边似乎听到了铁箭头击中唐军甲片的声音。心头不禁一揪，暗暗骂道：

“兔崽子，老子叫他把三百铁骑全部带上的！”

郝玼其实也知道，在这样的形势下人多也不一定管用，只好把精神收回来，统观全局。

此时，吐蕃左翼也动了，接着中军也动了。

郝玼精神一振，大喝道：

“谁为本帅破其兵锋？”

别将钱雄和别将、铁勒人必力铁力道：

“末将愿往！”

郝玼也不分前后，直接将两面令旗扔了出去，二将一左一右，一人手执铁蒺藜骨朵，一人平端马槊就杀了出去，迎上了吐蕃中军。

钱雄高呼道：

“护我左右！”

话未说完，一名身高脸黑的吐蕃大将就迎了上来，这厮一看便是个勇将，连头盔都不带。眼看对方的阔背刀就要压了下来，钱雄暴喝一声：

“去！”

手中的马槊已然如迅雷般递出，自己身体顺势前倾，躲对方的刀。嚓得一声响，钱雄情知自己一槊刺空，不管不顾，抡起马槊，将自己当前的吐蕃骑兵扫落马下。双方这就接上仗了。

那边必力铁力原本黑乎乎的铁蒺藜骨朵上，已经是白的红的什么都有了。必力铁力须发虬张，看着粗豪却极为沉稳，每出必中。瞬间扫开了通路，直奔里杀去。不时有唐军骑兵和吐蕃骑兵被流矢击中，或者被敌人击落马下，转瞬被马踏成肉泥。

唐军右翼，杜都尉望着越来越近的吐蕃铁骑，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都能够看到吐蕃人青铜面甲背后的眼窝，看到里面传出的诧异眼神了，杜都尉才大喝道：

“放箭！”

早已排好阵式弓箭手们分立三区，按照近、中、远轮番攒射，这种射法压根不讲准星，只讲速度，饶是吐蕃骑兵也是连人带马覆盖铠甲，也被射得晕头转向，不小心就有箭支从铠甲的缝隙中射了进去。冲在前面的吐蕃骑兵转瞬就倒下了一片。后面的铁骑赶忙绕行，杜都尉看得分明，又大喝道：

“放！”

吐蕃铁骑就势冲进了屯兵阵中。杜都尉不慌不忙，高声发令：

“收！”

百名亲军同时跺脚，阵前在吐蕃人马蹄底下忽然就冒出了几十颗人头，拉起了十余道绊马索，封住了缺口。又是一大片吐蕃铁骑应声倒下。

杜都尉又是一喊：

“起！”

无数竿长矛从唐军阵中树了起来，在试图冲开缺口的吐蕃军身上留下了无数个透明的窟窿。歇了一轮的弓箭手也对着阵前的吐蕃铁骑攒射，世界上一瞬间多了数十只大刺猬，还是不出气的。

与此同时，冲入阵内的吐蕃兵也没赚到什么好处。在阵外光瞧见密密的盾牌，看不清阵内虚实，进去才发现里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周围还是密密的盾牌，虽然情知有蹊跷，吐蕃骑兵却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了几步，吐蕃骑兵们就一个带着一片轰然倒下。中间夹杂着吐蕃战马还有人骨头折断，还有马和人的哀鸣惨叫声。

许多吐蕃战马的前蹄突然踏空，陷入地底，而冲锋带来的巨大冲劲又带着战马和骑手的身体前进，这些久经战阵的战马就这麽断了腿，而后将身体和主人摔落在地。

该死的唐军，居然在阵内挖了许多陷马坑！

杜都尉无暇顾及吐蕃军的感受，下令道：

“上！”

亲兵同时高喊：

“上！”

屯兵的阵就分开了口子，百名强壮的士兵光着膀子手握横刀就冲了出去，专门收割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吐蕃骑兵的脑袋。而后又倒卷珠帘，撤回了本阵。留下一地无头的尸体，汩汩流淌着热血，还有马的哀鸣。没有人的哀鸣。

杜都尉依稀看到一个冲在最前面也倒在最前面的吐蕃将领眼神中流露出的痛苦、怨毒、不甘、仇恨，杜都尉是个老兵，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不就是输的窝囊么，死得憋屈么？杜都尉无暇顾及这位吐蕃将军的感受，而是踢了一脚自己身边的亲兵，骂道：

“丢你老子的脸，你吐个什么劲！”

钱雄此时胳膊上，背上，脸上都已经添了几处伤痕，吐蕃军已经发现此人就是唐军的箭头，争相朝他杀来。钱雄不惧反喜，杀了一员吐蕃军将后，暴喝一声，用马槊把自己面前张牙舞爪想趁机偷袭的吐蕃骑兵盾牌磕飞，接着回槊一挑，竟然将整人挑了起来，那吐蕃骑兵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钱雄一用劲，就把人抛了出去。两边有杀上来的吐蕃骑兵自然被钱雄的亲兵挡住。钱雄也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自己身边的亲兵换到第几个了，只管向前冲杀，而他刚刚的骁勇明显吓坏了当面的吐蕃骑兵，看见钱雄杀上来，尽皆勒马绕走，钱雄却不依，专拣人多的地方杀去。

终于杀透了敌阵，钱雄两臂居然微有些酸疼，回头看时，自己带上来的骑兵居然折损了一半多。而和他几乎同时杀出来的必力铁力手握着颜色已经很瘆人的铁蒺藜骨朵，身边将士还剩有大半。感觉丢了面子的钱雄勒转马头，必力铁力喝道：

“不要回头，我们合兵向前！”

前面可就是吐蕃论莽热的大旗所在，钱雄也是个浑人，听得自己阵中鼓声依然激烈，道：

“哪里输了你，上前便上前！”

两人也不回头，带着骑兵就直往吐蕃本阵扑去。

此时，唐军的具装铁骑已经踹破了吐蕃军右翼。冲到吐蕃军阵前时，百名具装铁骑已经倒下了一多半，只剩下了三十余骑，每个人身上马下都插着十几支羽箭，当头的将领身上居然插着二十几根箭。凶神恶煞般的唐军具装铁骑杀到吐蕃右翼阵前的时候，当头的唐军似乎听到有人在喊：

“额滴神那！”

塞上胡汉杂处，唐将也不想管这是汉人还是胡人，高喊了一声：

“平端长槊！”

就如同一座小山一样冲进了吐蕃阵中，一刀一槊，近砍远挑，两名骑兵护在身后，同样是一刀一槊，近砍远挑。整个吐蕃军阵中居然没有他一合之将。三十余骑这么一冲，吐蕃军阵迅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三千名近卫军轻甲骑兵跟进杀入了吐蕃军阵。

郝玼看到近卫军骑兵如同潮水一样冲入了敌阵，听到身边将领问道：

“那领兵的是谁？”

伸手取出一面令旗，唤过一名虞侯，吩咐道：

“命令高将军，不要贪图杀伤，黏住吐蕃溃军，把他们往中军赶！”

虞侯领命去了。郝玼才听到身后另一名将领回答道：

“那人似乎是高王爷的孙子高骈吧！”

此时郝玼已经张弓搭箭，将正往自己本阵杀来的一个连头盔都没带的吐蕃勇将射落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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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血 战（上）

“呸，钱雄这厮，连对方的领头的都没有杀掉，白白折损了偌多军士。”

郝玼收回弓箭，道。失去了主将的吐蕃兵马发了疯一般直往郝玼这边杀来，要为主将报仇。想来和大唐一样，主将身死，亲兵不能幸免，故而这么疯狂罢了。郝玼自然用不着亲自出马，一通箭射过后已经将吐蕃兵射落了一大半，剩下的自然有麾下偏将领了兵马赶上去杀了个干干净净。这帮吐蕃兵也硬气，居然一直战到死也没有一个跑了的。

那边高骈杀进了敌阵之中，马大槊沉，所向披靡，当面的吐蕃兵居然没有人是他一合之将，随着三千轻甲骑兵的突入，这些散乱的部族大哗，无法配合作战。而高骈又生的一双毒眼，专门找战旗飘的地方下手，连续杀了几个部族的头领之后，吐蕃右翼军阵已经被冲乱了，那些身上不着片甲，手中拿着千奇百怪的兵器的“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看见这些铁甲怪物掉头就跑，不要说这些前些日子还在放牧的牧民，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没了章法。各个部族的头领们拼命大喊，斩杀逃兵，却总会被冷不防从唐军阵中射出的冷箭射中。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士兵们立时一哄而散。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谁在不让溃兵溃逃，溃兵就让他溃逃了。人数最多的吐蕃军右翼乱成了一锅粥，任何有经验的将领都会知道，机会来了。

高骈大喊道：

“不要放松，追着溃兵，不要让他们逃远了！”

紧跟在后面的轻甲骑兵也铺了开来，兜着两翼把吐蕃溃兵往中军驱赶，越来越多的部族陷入了混乱，士兵的甲仗丢了一地，战斗迅速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唐军骑兵不紧不慢地跟在溃兵身后，刀起刀落，槊出槊回，绝不会有落空，骑兵们甚至已经顾不上记自己杀了多少人，该策勋几转了。

“呔！”

高骈一槊将一名头发上满是小辫子的部族头领扫落马下，来不及补上一槊，就又架住两把长枪。后面赶上来的高骈的轻甲亲兵跳下马去要割首级，那头领的族人慌忙抢上来把人救了回去。再回过头，那两人已经有一个被高骈砸碎了脑壳，被马拖着跑，另一个捂着胸口似乎不敢相信，摇摇晃晃坠了下去。

高骈正要继续追杀，就看到一名军官举着令旗冲到他跟前道：

“高将军，大帅有令，令你不可贪图杀伤，只管缀着溃兵去冲吐蕃本阵。”

高骈接过令旗道：

“得令！”

那军官拨转马头走了。高骈道：

“具装铁骑继续冲阵，轻甲骑兵驱赶溃兵！”

分出一名勇将带着一百轻甲骑兵继续扰乱敌阵，自己率领跟着具装铁骑跟在轻甲骑兵后面直趋吐蕃中军，看见哪里人厚就往哪里冲。此时重甲步兵已经补入骑兵留下的空隙，各营分开结成阵势，往敌军突进，轻装步兵则在外围列出长矛阵护住两翼，弓箭手居中压阵，吐蕃军右翼已然保不住了。

形势的发展急转直下，凉爽的天气里，论莽热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身边的将领提醒道：

“论莽热，快下令弓箭手压阵，不要让溃兵冲散了本阵！”

论莽热这才回过神来，下令道：

“武威节儿，你带着本部五百骑兵去挡着唐人的骑兵。松如节儿，你去下令弓箭手压阵，命令溃兵绕到阵后，不然杀无赦！”

湟州节度使道：

“论莽热，此时右翼已乱，不如我军放弃右翼，全军出击，攻击唐军本阵吧！”

这办法倒是可取，可是论莽热已经乱了方寸，血直往头上涌，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呵斥道：

“胡闹，现在已经这么乱了，要是大阵乱了就更是无法挽回了。”

其他将领也道这样不稳妥。湟州节度使本是想右翼人多，就是几万头猪也够唐军捉上一阵，不如趁机以乱治乱，仗着己方人多，先打垮唐军，说不定可以险中求胜。结果闹了个自讨没趣，只好喃喃退到一边。

吐蕃中军本来已经布好了阵势，此刻不得不变换，将刀盾手和弓箭手分出一部调到右翼，阵型一乱，机会就被唐军抓住了。钱雄和必力铁力听着鼓声的指挥，率领数百骑兵合兵一处，直奔吐蕃中军杀来。论莽热忙派出湟州节度使带领本部兵马阻挡，可是哪里抵挡得住。命令一出，论莽热就知道自己错了，在各位头领面前丢了大面子的湟州节度使一出马就如狂风暴雨，气势凌厉，却是显得心浮气躁。两军对阵，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论莽热再想要派兵助战，已经来不及了。湟州节度使被必力铁力瞅个空子用铁蒺藜骨朵击下马来，接着就被必力铁力的战马碗口大的马蹄踏到了脑袋上。

唐军冲阵士兵仅有数百余骑，不过造出来的声势却极为浩大。必力铁力击杀敌将后，钱雄也一槊挑起了执旗的亲兵，断了湟州节度使的战旗，斩将夺旗，唐军士气大振。

杜都尉那里，尽杀吐蕃铁骑的前锋后本来有所畏惧的士兵们信心顿时高涨。为了压制吐蕃铁骑的冲阵，杜都尉出了个损招，下令将杀死的吐蕃骑兵尸体全部堆放在阵前，伤马也被杀死拖到阵前——为这个，那时已经升了果毅的杜都尉被马曹参军埋怨了个半死——杂乱无章的死尸排满一地，效果不亚于陷马坑，当然这些事情全是交给新兵去做的，杜都尉和他的军官们免不了又踹了不少呕吐的士兵的屁股。

郝玼这边，三千骑兵已经紧跟着钱雄和必力铁力的前锋跟了上去。从天空看下去，唐军呈扇形从右往左撼动了吐蕃大阵。最得力的扇端，就在近卫军这边。

无数溃兵如无头的苍蝇一样，不要命地往中军逃去，战场上金戈铁马之声震耳欲聋，溃兵们根本听不到中军传出的“绕到阵后”的命令，派出去拦截唐军的骑兵被溃兵阻住，气得领军别将挥刀连着砍翻了几个溃兵，如此反而遭到了溃兵的反噬。吐蕃骑兵被溃兵裹住，动弹不得，还不时地被溃兵冲下马来，接着身上被踏上无数脚印，人已经成了肉泥。松如节儿咬牙切齿，大喝道：

“射！敢乱军阵者杀无赦！”

吐蕃士兵还有许多其他部族的仆从军瞪大了双眼看着从中军射出的漫天箭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许多人捂着插在胸口的箭支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倒了下去，手兀自不甘地抓着干硬的大地。一阵箭雨之后，松如节度使的眼前顿时开阔了许多，无数躺在地上扭动的吐蕃士兵被他自动忽略了，看到醒悟过来的其他溃兵扭头往阵后跑去，松如节度使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论莽热的心也终于松了下来。看到唐军的轻骑兵，松如节度使内心的郁闷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射！”

百余名冲在最前面的唐军骑兵被密集的箭雨射落，幸好队形稀疏，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眼见形势不对，领军的校尉马上发令道：

“转向！”

第二波次的骑兵马上齐齐勒转马头，堪堪在进入吐蕃军射程之时躲了过去。跟在后面的高骈令旗一挥：

“具装铁骑！”

具装铁骑再度发挥了作用。轻甲骑兵不再冲阵，绕着吐蕃中军驱赶溃兵，重步兵和轻步兵如潮水般向两边散开，跟在轻步兵后面的又一队百名具装铁骑露出了獠牙。

又是一个五十万贯！

本来轻步慢跑的具装铁骑马上开始加速，他们的速度一旦冲起来，就不可阻挡。看到又一队全身铁甲的骑兵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一样直冲过来，松如节度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布盾，布盾！”

如潮水般分开的重步兵、轻步兵在具装铁骑出战之后又如潮水般合拢，欺负吐蕃人弓箭射程不如自己远的唐军弓箭手冲到阵前，弯弓仰射，为具装铁骑掩护。而轻骑兵和重步兵也保持距离跟在具装铁骑之后前进。

密密的长枪在吐蕃军阵前从巨盾的缝隙中伸了出来。如同一个带刺的铁球一样，不过具装铁骑并不在意，也不管钉在身上的丁丁响起的铁箭，如同巨大的山一样，撞到了长矛上，撞到了盾墙上。

巨响轰然。

一名吐蕃盾手牢牢地扎根地上，双手紧紧握住盾牌，却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起来，以壁画上神人的姿态飞行，再往前看时，惊恐地发现跟着自己飞的有一只血淋漓的手，还有一面残破的盾，接着，他感觉到什么东西刺进了自己的后背，有黏黏的东西从自己的眼中、鼻中、口中流了出来，一个血淋漓的枪头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一名长矛手刚想发一声喊为自己助威，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前面盾手的身上传了过来，他想侧转卸掉这股力量，可是却怎么也动不了，被硬冲到地上，再想起身时就看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马蹄，还有闪着黑色光芒的马蹄铁。

一名胆战心惊的吐蕃战士目睹这恐怖的一切，马上强迫自己转过身来往后跑，却怎么也跑不动，接着像是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抽走一样，整个人都软了。侧过脸去，看到一个浑身披甲的庞然大物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手中拿得依稀是嗜血的马槊。

具装铁骑的正面被冲得稀里哗啦，而具装铁骑的伤亡仅仅来自落马的踩踏。踹开了吐蕃中军的侧翼，具装铁骑不管不顾，直往论莽热所在突去，松如节度使把心一横，率领本部族的士兵迎了上去，试图阻止具装铁骑的前进。结果就如浪花扑打礁石一样，碎琼乱玉了。看到松如节度使头盔上长长的野鸡毛，谁都知道这是只大鸟，一名具装铁骑抡起长槊直取而来，松如节度使举起大刀奋力一挡，却双臂一沉，连兵器带人连马被砸了个万朵桃花开。

人借马势，势大力沉。

见势不妙的论莽热赶紧摇动令旗，中军旗下马上有两员骁将飞马而出，率领本部包抄过去，打算封住具装铁骑的突破口，把具装铁骑封在阵中。而中军的步兵也迅速组织防线，正面遏制具装铁骑，只是唐军让不让他们如愿呢？

两名包抄的吐蕃骁将刚到阵前，就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看到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百战百胜的——陌刀军？

紧要的已经不是封住缺口了，两名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人立即率部迎了上去，当先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皮肤黑红的年轻唐将，手执陌刀，当先而立，见到吐蕃将官杀来，毫不慌张，竖刀迎敌，吐蕃将领先是被磕飞了兵器，接着身下一空，就看到马头已经被当面的唐将砍了下来，接着自己就跌倒在了地上，从唐将身边伸出的陌刀取了他的性命。

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在战团中间，个人的武勇根本就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只是徒增后人的惋惜。

杜都尉一抹脸上的血水，大喝道：

“排成阵势，排成阵势！”

长矛，短矛，手斧，屯兵们把吐蕃铁骑团团困在中间，用各种趁手的兵器收割着吐蕃骑兵、步兵的生命。杜都尉一脚把朝自己扑过来吐蕃士兵踹翻，反手又补上一刀，起身大喊道：

“注意队形，注意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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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血 战（上）

“呸，钱雄这厮，连对方的领头的都没有杀掉，白白折损了偌多军士。”

郝玼收回弓箭，道。失去了主将的吐蕃兵马发了疯一般直往郝玼这边杀来，要为主将报仇。想来和大唐一样，主将身死，亲兵不能幸免，故而这么疯狂罢了。郝玼自然用不着亲自出马，一通箭射过后已经将吐蕃兵射落了一大半，剩下的自然有麾下偏将领了兵马赶上去杀了个干干净净。这帮吐蕃兵也硬气，居然一直战到死也没有一个跑了的。

那边高骈杀进了敌阵之中，马大槊沉，所向披靡，当面的吐蕃兵居然没有人是他一合之将，随着三千轻甲骑兵的突入，这些散乱的部族大哗，无法配合作战。而高骈又生的一双毒眼，专门找战旗飘的地方下手，连续杀了几个部族的头领之后，吐蕃右翼军阵已经被冲乱了，那些身上不着片甲，手中拿着千奇百怪的兵器的“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看见这些铁甲怪物掉头就跑，不要说这些前些日子还在放牧的牧民，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没了章法。各个部族的头领们拼命大喊，斩杀逃兵，却总会被冷不防从唐军阵中射出的冷箭射中。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士兵们立时一哄而散。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谁在不让溃兵溃逃，溃兵就让他溃逃了。人数最多的吐蕃军右翼乱成了一锅粥，任何有经验的将领都会知道，机会来了。

高骈大喊道：

“不要放松，追着溃兵，不要让他们逃远了！”

紧跟在后面的轻甲骑兵也铺了开来，兜着两翼把吐蕃溃兵往中军驱赶，越来越多的部族陷入了混乱，士兵的甲仗丢了一地，战斗迅速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唐军骑兵不紧不慢地跟在溃兵身后，刀起刀落，槊出槊回，绝不会有落空，骑兵们甚至已经顾不上记自己杀了多少人，该策勋几转了。

“呔！”

高骈一槊将一名头发上满是小辫子的部族头领扫落马下，来不及补上一槊，就又架住两把长枪。后面赶上来的高骈的轻甲亲兵跳下马去要割首级，那头领的族人慌忙抢上来把人救了回去。再回过头，那两人已经有一个被高骈砸碎了脑壳，被马拖着跑，另一个捂着胸口似乎不敢相信，摇摇晃晃坠了下去。

高骈正要继续追杀，就看到一名军官举着令旗冲到他跟前道：

“高将军，大帅有令，令你不可贪图杀伤，只管缀着溃兵去冲吐蕃本阵。”

高骈接过令旗道：

“得令！”

那军官拨转马头走了。高骈道：

“具装铁骑继续冲阵，轻甲骑兵驱赶溃兵！”

分出一名勇将带着一百轻甲骑兵继续扰乱敌阵，自己率领跟着具装铁骑跟在轻甲骑兵后面直趋吐蕃中军，看见哪里人厚就往哪里冲。此时重甲步兵已经补入骑兵留下的空隙，各营分开结成阵势，往敌军突进，轻装步兵则在外围列出长矛阵护住两翼，弓箭手居中压阵，吐蕃军右翼已然保不住了。

形势的发展急转直下，凉爽的天气里，论莽热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身边的将领提醒道：

“论莽热，快下令弓箭手压阵，不要让溃兵冲散了本阵！”

论莽热这才回过神来，下令道：

“武威节儿，你带着本部五百骑兵去挡着唐人的骑兵。松如节儿，你去下令弓箭手压阵，命令溃兵绕到阵后，不然杀无赦！”

湟州节度使道：

“论莽热，此时右翼已乱，不如我军放弃右翼，全军出击，攻击唐军本阵吧！”

这办法倒是可取，可是论莽热已经乱了方寸，血直往头上涌，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呵斥道：

“胡闹，现在已经这么乱了，要是大阵乱了就更是无法挽回了。”

其他将领也道这样不稳妥。湟州节度使本是想右翼人多，就是几万头猪也够唐军捉上一阵，不如趁机以乱治乱，仗着己方人多，先打垮唐军，说不定可以险中求胜。结果闹了个自讨没趣，只好喃喃退到一边。

吐蕃中军本来已经布好了阵势，此刻不得不变换，将刀盾手和弓箭手分出一部调到右翼，阵型一乱，机会就被唐军抓住了。钱雄和必力铁力听着鼓声的指挥，率领数百骑兵合兵一处，直奔吐蕃中军杀来。论莽热忙派出湟州节度使带领本部兵马阻挡，可是哪里抵挡得住。命令一出，论莽热就知道自己错了，在各位头领面前丢了大面子的湟州节度使一出马就如狂风暴雨，气势凌厉，却是显得心浮气躁。两军对阵，只是一眨眼的事情，论莽热再想要派兵助战，已经来不及了。湟州节度使被必力铁力瞅个空子用铁蒺藜骨朵击下马来，接着就被必力铁力的战马碗口大的马蹄踏到了脑袋上。

唐军冲阵士兵仅有数百余骑，不过造出来的声势却极为浩大。必力铁力击杀敌将后，钱雄也一槊挑起了执旗的亲兵，断了湟州节度使的战旗，斩将夺旗，唐军士气大振。

杜都尉那里，尽杀吐蕃铁骑的前锋后本来有所畏惧的士兵们信心顿时高涨。为了压制吐蕃铁骑的冲阵，杜都尉出了个损招，下令将杀死的吐蕃骑兵尸体全部堆放在阵前，伤马也被杀死拖到阵前——为这个，那时已经升了果毅的杜都尉被马曹参军埋怨了个半死——杂乱无章的死尸排满一地，效果不亚于陷马坑，当然这些事情全是交给新兵去做的，杜都尉和他的军官们免不了又踹了不少呕吐的士兵的屁股。

郝玼这边，三千骑兵已经紧跟着钱雄和必力铁力的前锋跟了上去。从天空看下去，唐军呈扇形从右往左撼动了吐蕃大阵。最得力的扇端，就在近卫军这边。

无数溃兵如无头的苍蝇一样，不要命地往中军逃去，战场上金戈铁马之声震耳欲聋，溃兵们根本听不到中军传出的“绕到阵后”的命令，派出去拦截唐军的骑兵被溃兵阻住，气得领军别将挥刀连着砍翻了几个溃兵，如此反而遭到了溃兵的反噬。吐蕃骑兵被溃兵裹住，动弹不得，还不时地被溃兵冲下马来，接着身上被踏上无数脚印，人已经成了肉泥。松如节儿咬牙切齿，大喝道：

“射！敢乱军阵者杀无赦！”

吐蕃士兵还有许多其他部族的仆从军瞪大了双眼看着从中军射出的漫天箭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许多人捂着插在胸口的箭支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倒了下去，手兀自不甘地抓着干硬的大地。一阵箭雨之后，松如节度使的眼前顿时开阔了许多，无数躺在地上扭动的吐蕃士兵被他自动忽略了，看到醒悟过来的其他溃兵扭头往阵后跑去，松如节度使的心终于松了下来，论莽热的心也终于松了下来。看到唐军的轻骑兵，松如节度使内心的郁闷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射！”

百余名冲在最前面的唐军骑兵被密集的箭雨射落，幸好队形稀疏，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眼见形势不对，领军的校尉马上发令道：

“转向！”

第二波次的骑兵马上齐齐勒转马头，堪堪在进入吐蕃军射程之时躲了过去。跟在后面的高骈令旗一挥：

“具装铁骑！”

具装铁骑再度发挥了作用。轻甲骑兵不再冲阵，绕着吐蕃中军驱赶溃兵，重步兵和轻步兵如潮水般向两边散开，跟在轻步兵后面的又一队百名具装铁骑露出了獠牙。

又是一个五十万贯！

本来轻步慢跑的具装铁骑马上开始加速，他们的速度一旦冲起来，就不可阻挡。看到又一队全身铁甲的骑兵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一样直冲过来，松如节度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布盾，布盾！”

如潮水般分开的重步兵、轻步兵在具装铁骑出战之后又如潮水般合拢，欺负吐蕃人弓箭射程不如自己远的唐军弓箭手冲到阵前，弯弓仰射，为具装铁骑掩护。而轻骑兵和重步兵也保持距离跟在具装铁骑之后前进。

密密的长枪在吐蕃军阵前从巨盾的缝隙中伸了出来。如同一个带刺的铁球一样，不过具装铁骑并不在意，也不管钉在身上的丁丁响起的铁箭，如同巨大的山一样，撞到了长矛上，撞到了盾墙上。

巨响轰然。

一名吐蕃盾手牢牢地扎根地上，双手紧紧握住盾牌，却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起来，以壁画上神人的姿态飞行，再往前看时，惊恐地发现跟着自己飞的有一只血淋漓的手，还有一面残破的盾，接着，他感觉到什么东西刺进了自己的后背，有黏黏的东西从自己的眼中、鼻中、口中流了出来，一个血淋漓的枪头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一名长矛手刚想发一声喊为自己助威，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前面盾手的身上传了过来，他想侧转卸掉这股力量，可是却怎么也动不了，被硬冲到地上，再想起身时就看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马蹄，还有闪着黑色光芒的马蹄铁。

一名胆战心惊的吐蕃战士目睹这恐怖的一切，马上强迫自己转过身来往后跑，却怎么也跑不动，接着像是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抽走一样，整个人都软了。侧过脸去，看到一个浑身披甲的庞然大物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手中拿得依稀是嗜血的马槊。

具装铁骑的正面被冲得稀里哗啦，而具装铁骑的伤亡仅仅来自落马的踩踏。踹开了吐蕃中军的侧翼，具装铁骑不管不顾，直往论莽热所在突去，松如节度使把心一横，率领本部族的士兵迎了上去，试图阻止具装铁骑的前进。结果就如浪花扑打礁石一样，碎琼乱玉了。看到松如节度使头盔上长长的野鸡毛，谁都知道这是只大鸟，一名具装铁骑抡起长槊直取而来，松如节度使举起大刀奋力一挡，却双臂一沉，连兵器带人连马被砸了个万朵桃花开。

人借马势，势大力沉。

见势不妙的论莽热赶紧摇动令旗，中军旗下马上有两员骁将飞马而出，率领本部包抄过去，打算封住具装铁骑的突破口，把具装铁骑封在阵中。而中军的步兵也迅速组织防线，正面遏制具装铁骑，只是唐军让不让他们如愿呢？

两名包抄的吐蕃骁将刚到阵前，就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看到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百战百胜的——陌刀军？

紧要的已经不是封住缺口了，两名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人立即率部迎了上去，当先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皮肤黑红的年轻唐将，手执陌刀，当先而立，见到吐蕃将官杀来，毫不慌张，竖刀迎敌，吐蕃将领先是被磕飞了兵器，接着身下一空，就看到马头已经被当面的唐将砍了下来，接着自己就跌倒在了地上，从唐将身边伸出的陌刀取了他的性命。

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在战团中间，个人的武勇根本就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只是徒增后人的惋惜。

杜都尉一抹脸上的血水，大喝道：

“排成阵势，排成阵势！”

长矛，短矛，手斧，屯兵们把吐蕃铁骑团团困在中间，用各种趁手的兵器收割着吐蕃骑兵、步兵的生命。杜都尉一脚把朝自己扑过来吐蕃士兵踹翻，反手又补上一刀，起身大喊道：

“注意队形，注意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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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血战 （下）

杜都尉在亲兵的保护下声嘶力竭地高喊着“注意队形”，号角不停地把命令传递出去。可是屯兵毕竟是屯兵，虽然有数百老兵带着，虽然见过血之后已经没有人再呕吐了，拼杀和配合的技巧越来越纯熟了，但是在杜都尉看来破绽依然到处都是，如果不是一开始布置了点损招，振作了士兵们的信心，杜都尉相信自己的属下绝对不会人来疯一样越战越勇的。可是即使这样，自己的军阵已经被吐蕃军攻得破绽百出。在军阵的转换和格斗上，士兵们实在是缺乏经验。

好在士兵们还能够听杜都尉的将令，凡是力竭不能再战或者折了兵刃什么的都能够绕回本阵休息，不至于冲乱了自己的阵脚。不过，杜都尉还是慨叹：

“就是给老子一万人，老子也不会再带这些鸟屯兵了。”

话虽如此，仗能打成这个样子，他还是很骄傲的，号角把他的又一个命令传了下去。

“近卫军已经杀进了吐蕃本阵，再咬牙坚持，咱们就赢了。”

吐蕃军的攻势愈发凶猛，而唐军将士的斗志也愈发昂扬了。

在战前，杜都尉曾经跟他们说过：

“大唐虽大，可是后面就是咱们的家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作为边地人，谁都知道让这些异族杀进自己的家乡意味着什么。

“杀！”

一名唐军士卒被吐蕃人的战马撞翻在地，口鼻流血，却依然鼓起最后一丝力气扑起来，抱住了吐蕃骑兵的大腿，生生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一个并不窈窕的身影在他的灵台中越逝越远，面目狰狞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笑意。

“杀！”

一名被吐蕃骑兵用长枪刺中的唐军士兵双手紧紧攥住对方的兵刃，旁边的袍泽用长矛结束了那个坐在马上把脸藏在面甲后的生命。

“杀！”

一名队正领着数十名养精蓄锐已久的老兵杀了上来，迎上了冲向杜都尉的吐蕃精兵。

风已经渐渐有了颜色，粉红色的风把血腥气吹到了杜都尉的面前。杜都尉提起了一直插在自己脚下的长槊。头上，被羽箭射得千疮百孔的绛色的大唐战旗飘扬。

“家在后面！”

“保家卫国！”

这些士兵曾为流民，曾为兵痞，而现在他们都有一个家要守护，一个国要守护。

血已经遮住了杜都尉的双眼，他却顾不得用手去抹一下。长槊击出，槊缨又带出了一蓬血雨。杜都尉的路子很野，却很是有效。不过吐蕃兵也盯上了这个箭头。

一股液体轻轻地流下，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杜都尉心头一凉，冥冥中感到几股巨大的力量正朝自己袭来。整个人的身体都是一凉。

“我命休矣！”

杜都尉的心中闪过自己家小的面孔。不过正在等待的死亡却没有到来。面前的压力也陡然一松。

感觉到自己的亲兵护到了自己面前，杜都尉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依然是红色的，也依稀能识别亲兵的前面多了数不清的健壮身影。滔天的喊杀声如同刀一样刮过自己的面前。亲兵趴着杜都尉的耳朵大喊道：

“将军，中军的援兵来了，吐蕃人败了，败了！”

屯兵们的英雄杜都尉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反而脚一软瘫坐到了地上，发布命令道：

“吹号角，聚拢士兵。等······等一会咱们再追击，咱们不出那风头。”

近卫军的具装铁骑和重甲步兵给了吐蕃人致命一击，而郝大将军亲临骑兵全线进攻直扑对方主帅弯弓射落对方帅旗则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论莽热极力想挽回败局，却没有任何机会，留下千名忠勇的部族武士断后后，论莽热落荒而逃。

把后背留给自己的对手是极度危险的。论莽热深知这样的道理。他也极力想组织起退出战场的阵型，可是一直没怎么大用的唐军轻甲骑兵没有给他留下机会。这些轻快的骑兵忽远忽近，迅疾如风，凌厉如电，如同一个屠夫对付困好的牛羊一样，纠缠着吐蕃人的战阵，不时下去一刀，切下来一块给追击的步兵享用。当自己的督战队被唐军的弩箭还有溃兵的刀斧收拾干净时，论莽热只能把战场留在自己身后了。

所有的军队都在忙着追杀，只有杜都尉率领的屯兵在慢吞吞地打扫战场，沉默地送重伤的自己弟兄上路，扶起自己轻伤的袍泽、乡党。而对于吐蕃人，无论轻伤的重伤的还是什么伤也没有跪地求饶的一律送上西天。

没有人觉得杜都尉做得有什么不对，郝大将军就是这么个风格。

一个多时辰之后，当最后一支追击的骑兵返回时，郝玼才真正从心底冒出了巨大的喜悦。

“大唐必胜！”

“必胜！”

郝玼策马在亲兵的簇拥下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检阅将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是战胜的喜悦，连一向被视为乡巴佬气息浓重的杜都尉也不例外。虽然这个口号未必合他的心意，但是喊得却也非常起劲。

是役，唐军以三万对吐蕃八万，斩首一万八千余级，生俘二万余，战马数万匹。而来自关中的援军则及时赶到，和郝玼的骑兵会合，大败了吐蕃正在迂回的偏师，斩杀主将以下六千余人。而让钱雄懊恼不已的逃走的论莽热也阴差阳错被郭都尉率领的屯兵残部兜住，生擒活捉。这是一场自从天宝年间之后再也没有过的巨大胜利，捷报传出，关中沸腾。洛阳沸腾。

郦定进郡王数日后率领二万铁骑赶到行原。数日之后，郝玼和郦定进这两大魔头兵分两路开始了无限期的报复性扫荡。直到军粮难以为继关中各军陆续撤回，才心满意足地返回。

此时，李诵的车驾早已返回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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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血战 （下）

杜都尉在亲兵的保护下声嘶力竭地高喊着“注意队形”，号角不停地把命令传递出去。可是屯兵毕竟是屯兵，虽然有数百老兵带着，虽然见过血之后已经没有人再呕吐了，拼杀和配合的技巧越来越纯熟了，但是在杜都尉看来破绽依然到处都是，如果不是一开始布置了点损招，振作了士兵们的信心，杜都尉相信自己的属下绝对不会人来疯一样越战越勇的。可是即使这样，自己的军阵已经被吐蕃军攻得破绽百出。在军阵的转换和格斗上，士兵们实在是缺乏经验。

好在士兵们还能够听杜都尉的将令，凡是力竭不能再战或者折了兵刃什么的都能够绕回本阵休息，不至于冲乱了自己的阵脚。不过，杜都尉还是慨叹：

“就是给老子一万人，老子也不会再带这些鸟屯兵了。”

话虽如此，仗能打成这个样子，他还是很骄傲的，号角把他的又一个命令传了下去。

“近卫军已经杀进了吐蕃本阵，再咬牙坚持，咱们就赢了。”

吐蕃军的攻势愈发凶猛，而唐军将士的斗志也愈发昂扬了。

在战前，杜都尉曾经跟他们说过：

“大唐虽大，可是后面就是咱们的家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作为边地人，谁都知道让这些异族杀进自己的家乡意味着什么。

“杀！”

一名唐军士卒被吐蕃人的战马撞翻在地，口鼻流血，却依然鼓起最后一丝力气扑起来，抱住了吐蕃骑兵的大腿，生生把人从马上拽了下来。一个并不窈窕的身影在他的灵台中越逝越远，面目狰狞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笑意。

“杀！”

一名被吐蕃骑兵用长枪刺中的唐军士兵双手紧紧攥住对方的兵刃，旁边的袍泽用长矛结束了那个坐在马上把脸藏在面甲后的生命。

“杀！”

一名队正领着数十名养精蓄锐已久的老兵杀了上来，迎上了冲向杜都尉的吐蕃精兵。

风已经渐渐有了颜色，粉红色的风把血腥气吹到了杜都尉的面前。杜都尉提起了一直插在自己脚下的长槊。头上，被羽箭射得千疮百孔的绛色的大唐战旗飘扬。

“家在后面！”

“保家卫国！”

这些士兵曾为流民，曾为兵痞，而现在他们都有一个家要守护，一个国要守护。

血已经遮住了杜都尉的双眼，他却顾不得用手去抹一下。长槊击出，槊缨又带出了一蓬血雨。杜都尉的路子很野，却很是有效。不过吐蕃兵也盯上了这个箭头。

一股液体轻轻地流下，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杜都尉心头一凉，冥冥中感到几股巨大的力量正朝自己袭来。整个人的身体都是一凉。

“我命休矣！”

杜都尉的心中闪过自己家小的面孔。不过正在等待的死亡却没有到来。面前的压力也陡然一松。

感觉到自己的亲兵护到了自己面前，杜都尉擦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依然是红色的，也依稀能识别亲兵的前面多了数不清的健壮身影。滔天的喊杀声如同刀一样刮过自己的面前。亲兵趴着杜都尉的耳朵大喊道：

“将军，中军的援兵来了，吐蕃人败了，败了！”

屯兵们的英雄杜都尉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反而脚一软瘫坐到了地上，发布命令道：

“吹号角，聚拢士兵。等······等一会咱们再追击，咱们不出那风头。”

近卫军的具装铁骑和重甲步兵给了吐蕃人致命一击，而郝大将军亲临骑兵全线进攻直扑对方主帅弯弓射落对方帅旗则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论莽热极力想挽回败局，却没有任何机会，留下千名忠勇的部族武士断后后，论莽热落荒而逃。

把后背留给自己的对手是极度危险的。论莽热深知这样的道理。他也极力想组织起退出战场的阵型，可是一直没怎么大用的唐军轻甲骑兵没有给他留下机会。这些轻快的骑兵忽远忽近，迅疾如风，凌厉如电，如同一个屠夫对付困好的牛羊一样，纠缠着吐蕃人的战阵，不时下去一刀，切下来一块给追击的步兵享用。当自己的督战队被唐军的弩箭还有溃兵的刀斧收拾干净时，论莽热只能把战场留在自己身后了。

所有的军队都在忙着追杀，只有杜都尉率领的屯兵在慢吞吞地打扫战场，沉默地送重伤的自己弟兄上路，扶起自己轻伤的袍泽、乡党。而对于吐蕃人，无论轻伤的重伤的还是什么伤也没有跪地求饶的一律送上西天。

没有人觉得杜都尉做得有什么不对，郝大将军就是这么个风格。

一个多时辰之后，当最后一支追击的骑兵返回时，郝玼才真正从心底冒出了巨大的喜悦。

“大唐必胜！”

“必胜！”

郝玼策马在亲兵的簇拥下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检阅将士。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是战胜的喜悦，连一向被视为乡巴佬气息浓重的杜都尉也不例外。虽然这个口号未必合他的心意，但是喊得却也非常起劲。

是役，唐军以三万对吐蕃八万，斩首一万八千余级，生俘二万余，战马数万匹。而来自关中的援军则及时赶到，和郝玼的骑兵会合，大败了吐蕃正在迂回的偏师，斩杀主将以下六千余人。而让钱雄懊恼不已的逃走的论莽热也阴差阳错被郭都尉率领的屯兵残部兜住，生擒活捉。这是一场自从天宝年间之后再也没有过的巨大胜利，捷报传出，关中沸腾。洛阳沸腾。

郦定进郡王数日后率领二万铁骑赶到行原。数日之后，郝玼和郦定进这两大魔头兵分两路开始了无限期的报复性扫荡。直到军粮难以为继关中各军陆续撤回，才心满意足地返回。

此时，李诵的车驾早已返回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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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隐 忧

“杜将军，你当时怎么恁大的胆子，敢放吐蕃铁骑进阵的呢？”

战后，有边军军官问升了官的杜敢杜都尉，想讨些临阵对敌的诀窍。

“吐蕃兵精于骑射，弓马娴熟，若是我们挡不住，让他冲进阵来，你以为额带的这帮新兵蛋子能挡得住么？而在阵内，老子好歹布置了些机关，做了些手脚，吐蕃兵哪有那么容易逃出额的算计。”

右屯卫杜敢杜将军饮了之前边军这些趾高气昂的小杆子奉上的葡萄美酒，醉醺醺地摆出老人的姿态道。

“那你就不怕这些新兵畏惧敌军，临阵脱逃，搅乱战局吗？”

“怕，怎个不怕。可是额有得选么？以弱兵抗强敌，本来就胜算不大，不花点脑筋怎么能抗得住呢？再说，额也不怕这些娃子跑了，大唐虽然大，他们能往哪里跑？他们的家就在河那边，要是他们都逃了，谁还肯替他们保护家里的双亲妻子。他们晓得自己为谁打仗，就是拿刀赶他们，他们也不会走的，”

问的人是个年轻军官，没想到内中还有这么些个弯弯绕，不禁呆了一呆，道：

“功名但凭马上取，这些军士若能建功立业，想来也对得起这么一番拼杀了。”

杜敢又灌下一大杯琥珀色的葡萄美酒，笑骂道：

“小子，没娶媳妇吧？”

“已经娶了妾了。”

小杆子急急地辩白道。

杜敢笑道：

“等你有了娃，就知道了。”

接着杜都尉又幽幽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额手下的这些人，和你们不一样，他们前些年里有的是流民，有的是跑江湖卖解的，还有的是卖私盐的，好容易有个安生日子，有外贼来侵略，能不拼命么？不懂得这些，你们这辈子都做不了好将军。”

“那吐蕃兵败了。为啥不追呢？”

“追，有朝廷养的那么多兵，凭啥要额们追？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容易打胜了，每人凭着军功能多分点地，还是让弟兄们把功劳让给别人立，自己留得青山在吧。大将军把额们放在弱侧就是把额们当弃子，活下来了凭什么要再往死地里蹈？”

边军的年轻军官们听得目瞪口呆。发觉了什么似的杜敢又浮了一大杯，熏然道：

“刚刚可是你们自己耍子的，额可是什么都没有说。有风声出来，额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全是你们担着。”

刚刚还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的杜将军转瞬间就扳着桌子就歪倒在了地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几个小杆子已经傻了眼。

平心而论，让一大半没上过战阵的屯兵抵挡对方的强兵，纵然郝玼大将军可以找出所谓田忌赛马这样的由头来，也确实免不了让人猜测有把屯兵当弃子的内因。不过郝大将军在请功奏章上把屯兵列在了和近卫军同样的首功上，倒是也博了个处事公道的名声。杜敢杜都尉和郭芳郭都尉都在郝玼的保举下升了果毅，赏了武散官，麾下的将士也各有封赏，也没有寒了屯兵将士的心。在朝廷和地方官员的刻意为之下，以杜敢、郭芳为首的屯兵还具有了偶像般的魅力，吸引了无数有志于军功的青年汇聚西边，从军报国。

“郝玼啊郝玼，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李诵合上战报，故作感慨道。

“这么大的功劳，朕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赏了呢。”

嘴上说不知道该怎么赏，实际上心里还不知道多想狠狠赏呢。皇帝陛下不喜欢内斗，喜欢外战，这都是宰辅大臣们心里不知道多明白的事情，见皇帝这么说，谁不知道他怎么想呢？

管着兵部的裴垍笑着说：

“陛下心里还不知道想怎么赏呢——陆相公，您就把您户部的帐给交出来吧。”

众人都是一起大笑。不管皇帝多么想赏，赏格的事情还是得下面的官员们议出一个章程来，走完三省的程序后才能落实。这些年宰相们都有被重视的感觉，皇帝很尊重规则，敢于放权给宰相，无论公开和私下对宰相们都比较尊重，让大家很有君臣相得的感觉。陆贽见裴垍把绣球抛给他，遂从袖中摸了奏章出来，双手呈上道：

“陛下，这是臣等公议的结果，请陛下过目。”

奏章上并不是尽善尽美，李诵知道这不是几位股肱大臣能力不强，而是智商太高，留点纰漏给他这个皇帝过把瘾。不然内阁会议上大臣们把所有事情都操办了，留着皇帝干嘛，当摆设？想起来李诵就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够窝囊。也就明白历史上很多所谓昏君是怎么来的了。像明武宗，登基的时候刘公断，李公谋，谢公善侃侃，三大阁老包办天下，你说武宗一个精力旺盛的半大孩子不去养养大型猫科动物打发打发无聊时间，不去研究研究怎么打仗还能干嘛？

而一些新君登基之后之所以要清洗前朝旧臣，谅想原因就在这里了。想想高宗李治，好容易整出来个永徽之治功劳还被算在了自己的舅舅头上，拓地千里结果最后还被自己老婆给架空了，容易嘛？高宗不愿意做老臣的傀儡，所以清洗世家老臣，扶植新兴势力，结果活活把自己家天下给扶植没了。这便宜祖宗当得也不容易。

李诵一瞬间有点头大。自己做这个皇帝知道自己的不足，能够给这些人精中的人精的宰相们以礼遇，发挥他们的才干，宰相们也能给所谓高瞻远瞩的自己极大的尊重，并主动或者被动接受自己的一些新理念。等到哪天自己驾鹤西去，自己的便宜儿子能不能和这些权力巨大的人精相处好呢？

到时候一旦急于证明自己的君主和强大的宰辅在治国理念和皇族与士族的利益上起了冲突，那势必又是一次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无论是君权获胜还是相权获胜，都不是好事。一个英明的皇帝只能带来几十年的清明，一个世家出身的宰相再英明也不会把国家利益排在家族利益前面，不然各个藩镇也不至于盘踞那么久了。明君是不世出的，良相也是不世出的。这些人也不会关心百姓的生死。到最后，还是那句老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最后走投无路的百姓会如同燎原烈火一样燃遍整个华夏，和所谓士族皇族同归于尽。要是国家真的落到这些人手里，自己辛苦这么多年开创的事业也许用不了几年就会被败光光了。

李诵突然有了为自己的基业作打算的想法。

或许该把王建、张籍等一干报人约到南苑开个座谈会了。

“陛下，陛下！”

李忠言轻轻地捅了捅李诵，李诵这才回过神来，见来自裴家、李家、武家、陆家的宰相们都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又走神了，不觉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道：

“这次大胜大涨民心士气，足见朝廷这些年的决策是正确的。看到郝玼大胜吐蕃，朕心甚慰不觉想到了千里陇右了——这个奏章我看过了，很不错，着门下省议一议就用印吧。还要请陆相公拟一道诏书，褒奖将士。”

这种事情一向是陆贽的专利，陆贽当即躬身道：

“臣领命。”

李诵顿了一顿，道：

“昔者太宗曾问群臣打山河易，还是治山河易，年代久远，大言不虚，大唐还是几度险些失国。朕有意重开经筵，无论皇子大臣，朝野士民工商，皆可参与讨论，寻一条山河万世永固的良法来，众卿以为然否？”

这是历代圣明君主都做的事情，宰相们怎么能反对呢？当时又检些便宜话褒扬了皇帝一番，各自告退，回政事堂办理政务了。

李诵唤过王武，吩咐了几句，王武遂领命去了。

郝玼大将军获得了检校刑部尚书的加衔，还有保定郡王的爵位，泾国公的勋，实封五百户的赏赐。郦定进郡王刚刚封赏不久，获得的赏赐以财物为主。高骈仗着实实在在的战功，才二十六岁就加忠武将军、进开国伯、上轻车都尉，大家都认为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像乃祖一样封王的。钱雄和必力铁力也是一战成名，进忠武将军、开国伯、上轻车都尉，而屯兵两都尉郭芳和杜敢加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

屯兵军营里，姚谦捧着新拿到的从七品下的翊麾副尉官服泣不成声：

“爹，俺终于振作门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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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隐 忧

“杜将军，你当时怎么恁大的胆子，敢放吐蕃铁骑进阵的呢？”

战后，有边军军官问升了官的杜敢杜都尉，想讨些临阵对敌的诀窍。

“吐蕃兵精于骑射，弓马娴熟，若是我们挡不住，让他冲进阵来，你以为额带的这帮新兵蛋子能挡得住么？而在阵内，老子好歹布置了些机关，做了些手脚，吐蕃兵哪有那么容易逃出额的算计。”

右屯卫杜敢杜将军饮了之前边军这些趾高气昂的小杆子奉上的葡萄美酒，醉醺醺地摆出老人的姿态道。

“那你就不怕这些新兵畏惧敌军，临阵脱逃，搅乱战局吗？”

“怕，怎个不怕。可是额有得选么？以弱兵抗强敌，本来就胜算不大，不花点脑筋怎么能抗得住呢？再说，额也不怕这些娃子跑了，大唐虽然大，他们能往哪里跑？他们的家就在河那边，要是他们都逃了，谁还肯替他们保护家里的双亲妻子。他们晓得自己为谁打仗，就是拿刀赶他们，他们也不会走的，”

问的人是个年轻军官，没想到内中还有这么些个弯弯绕，不禁呆了一呆，道：

“功名但凭马上取，这些军士若能建功立业，想来也对得起这么一番拼杀了。”

杜敢又灌下一大杯琥珀色的葡萄美酒，笑骂道：

“小子，没娶媳妇吧？”

“已经娶了妾了。”

小杆子急急地辩白道。

杜敢笑道：

“等你有了娃，就知道了。”

接着杜都尉又幽幽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额手下的这些人，和你们不一样，他们前些年里有的是流民，有的是跑江湖卖解的，还有的是卖私盐的，好容易有个安生日子，有外贼来侵略，能不拼命么？不懂得这些，你们这辈子都做不了好将军。”

“那吐蕃兵败了。为啥不追呢？”

“追，有朝廷养的那么多兵，凭啥要额们追？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容易打胜了，每人凭着军功能多分点地，还是让弟兄们把功劳让给别人立，自己留得青山在吧。大将军把额们放在弱侧就是把额们当弃子，活下来了凭什么要再往死地里蹈？”

边军的年轻军官们听得目瞪口呆。发觉了什么似的杜敢又浮了一大杯，熏然道：

“刚刚可是你们自己耍子的，额可是什么都没有说。有风声出来，额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全是你们担着。”

刚刚还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的杜将军转瞬间就扳着桌子就歪倒在了地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几个小杆子已经傻了眼。

平心而论，让一大半没上过战阵的屯兵抵挡对方的强兵，纵然郝玼大将军可以找出所谓田忌赛马这样的由头来，也确实免不了让人猜测有把屯兵当弃子的内因。不过郝大将军在请功奏章上把屯兵列在了和近卫军同样的首功上，倒是也博了个处事公道的名声。杜敢杜都尉和郭芳郭都尉都在郝玼的保举下升了果毅，赏了武散官，麾下的将士也各有封赏，也没有寒了屯兵将士的心。在朝廷和地方官员的刻意为之下，以杜敢、郭芳为首的屯兵还具有了偶像般的魅力，吸引了无数有志于军功的青年汇聚西边，从军报国。

“郝玼啊郝玼，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李诵合上战报，故作感慨道。

“这么大的功劳，朕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赏了呢。”

嘴上说不知道该怎么赏，实际上心里还不知道多想狠狠赏呢。皇帝陛下不喜欢内斗，喜欢外战，这都是宰辅大臣们心里不知道多明白的事情，见皇帝这么说，谁不知道他怎么想呢？

管着兵部的裴垍笑着说：

“陛下心里还不知道想怎么赏呢——陆相公，您就把您户部的帐给交出来吧。”

众人都是一起大笑。不管皇帝多么想赏，赏格的事情还是得下面的官员们议出一个章程来，走完三省的程序后才能落实。这些年宰相们都有被重视的感觉，皇帝很尊重规则，敢于放权给宰相，无论公开和私下对宰相们都比较尊重，让大家很有君臣相得的感觉。陆贽见裴垍把绣球抛给他，遂从袖中摸了奏章出来，双手呈上道：

“陛下，这是臣等公议的结果，请陛下过目。”

奏章上并不是尽善尽美，李诵知道这不是几位股肱大臣能力不强，而是智商太高，留点纰漏给他这个皇帝过把瘾。不然内阁会议上大臣们把所有事情都操办了，留着皇帝干嘛，当摆设？想起来李诵就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够窝囊。也就明白历史上很多所谓昏君是怎么来的了。像明武宗，登基的时候刘公断，李公谋，谢公善侃侃，三大阁老包办天下，你说武宗一个精力旺盛的半大孩子不去养养大型猫科动物打发打发无聊时间，不去研究研究怎么打仗还能干嘛？

而一些新君登基之后之所以要清洗前朝旧臣，谅想原因就在这里了。想想高宗李治，好容易整出来个永徽之治功劳还被算在了自己的舅舅头上，拓地千里结果最后还被自己老婆给架空了，容易嘛？高宗不愿意做老臣的傀儡，所以清洗世家老臣，扶植新兴势力，结果活活把自己家天下给扶植没了。这便宜祖宗当得也不容易。

李诵一瞬间有点头大。自己做这个皇帝知道自己的不足，能够给这些人精中的人精的宰相们以礼遇，发挥他们的才干，宰相们也能给所谓高瞻远瞩的自己极大的尊重，并主动或者被动接受自己的一些新理念。等到哪天自己驾鹤西去，自己的便宜儿子能不能和这些权力巨大的人精相处好呢？

到时候一旦急于证明自己的君主和强大的宰辅在治国理念和皇族与士族的利益上起了冲突，那势必又是一次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无论是君权获胜还是相权获胜，都不是好事。一个英明的皇帝只能带来几十年的清明，一个世家出身的宰相再英明也不会把国家利益排在家族利益前面，不然各个藩镇也不至于盘踞那么久了。明君是不世出的，良相也是不世出的。这些人也不会关心百姓的生死。到最后，还是那句老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最后走投无路的百姓会如同燎原烈火一样燃遍整个华夏，和所谓士族皇族同归于尽。要是国家真的落到这些人手里，自己辛苦这么多年开创的事业也许用不了几年就会被败光光了。

李诵突然有了为自己的基业作打算的想法。

或许该把王建、张籍等一干报人约到南苑开个座谈会了。

“陛下，陛下！”

李忠言轻轻地捅了捅李诵，李诵这才回过神来，见来自裴家、李家、武家、陆家的宰相们都看着自己，知道自己又走神了，不觉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道：

“这次大胜大涨民心士气，足见朝廷这些年的决策是正确的。看到郝玼大胜吐蕃，朕心甚慰不觉想到了千里陇右了——这个奏章我看过了，很不错，着门下省议一议就用印吧。还要请陆相公拟一道诏书，褒奖将士。”

这种事情一向是陆贽的专利，陆贽当即躬身道：

“臣领命。”

李诵顿了一顿，道：

“昔者太宗曾问群臣打山河易，还是治山河易，年代久远，大言不虚，大唐还是几度险些失国。朕有意重开经筵，无论皇子大臣，朝野士民工商，皆可参与讨论，寻一条山河万世永固的良法来，众卿以为然否？”

这是历代圣明君主都做的事情，宰相们怎么能反对呢？当时又检些便宜话褒扬了皇帝一番，各自告退，回政事堂办理政务了。

李诵唤过王武，吩咐了几句，王武遂领命去了。

郝玼大将军获得了检校刑部尚书的加衔，还有保定郡王的爵位，泾国公的勋，实封五百户的赏赐。郦定进郡王刚刚封赏不久，获得的赏赐以财物为主。高骈仗着实实在在的战功，才二十六岁就加忠武将军、进开国伯、上轻车都尉，大家都认为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像乃祖一样封王的。钱雄和必力铁力也是一战成名，进忠武将军、开国伯、上轻车都尉，而屯兵两都尉郭芳和杜敢加从四品下的明威将军。

屯兵军营里，姚谦捧着新拿到的从七品下的翊麾副尉官服泣不成声：

“爹，俺终于振作门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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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登 山

登山去吧！

秋天的骊山似乎的确是登山的好地方，站在华清宫中无论是往上看还是往下看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李诵瞧着皇子们一个个恭恭敬敬地站在面前，指着对面的一座小山，信口而出道：

“登山去吧！两两随意组合，看谁先到山顶，赢了的有彩头！”

接着转头对侍立在身边的李纯道：

“你也去，和你的兄弟们去比一比。”

李纯的上唇已经蓄起了胡子，却没想到父亲还要他和兄弟们比一比，一时气短，但还是依言领命去了。

彩头只是个由头，李诵有自己的想法，而皇子们也都想乘机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太子在平定淮西和镇守关中上做得很不错，威望和人脉都已经建立了起来，其他皇子们已经不想夺嫡的事情了。虽然夺嫡不敢想，但是多弄点其他的好处总是可以的吧？所以皇子们表现的很踊跃。

看着跃跃欲试的幼宁公主，李诵微微一笑，挥手道：

“你也去吧！”

幼宁雀跃着去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声音：

“多谢父皇！”

自从李诵接手幼宁的教育后，这幼宁就越来越不像大家闺秀了，也引来了宗室内不少女子的效仿，这帮宗室女子居然在长安城内外博得了娘子军的称号。宗室内有不少人对此很有非议，但是有李诵罩着，平阳公主的例子举着，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腹诽这是又一个太平或者安乐。

一晃幼宁公主已经十五岁了，长得是明眸皓齿，出类拔萃，可惜刁蛮的名声在外，王皇后想起了魏晋时“投山窜海，不娶公主”的八字箴言，深怕她将来嫁不出去。见幼宁又和哥哥们比着登山，王皇后不禁又想起幼宁公主的焦心事。

“陛下，幼宁现在可是越长越大了。”

李诵道：

“是啊，看到她健康活泼，朕真是高兴极了。”

王皇后见李诵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再说道：

“臣妾听说杜学士家的公子是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呢？”

李诵望着正在热热闹闹登山的皇子公主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道：

“是吗？不知道满腹经纶能不能化成治国的才干······皇后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

李诵忽然听出来王皇后话里有话，转过头来问道。王皇后微微一笑，道：

“陛下，幼宁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马上要行及茾礼了，该给她寻个好夫婿了。”

李诵长大嘴巴，手里的茶食也忘了往嘴里送，问道：

“怎么，幼宁这么快就要出嫁了吗？”

这么久以来，幼宁就是李诵倾注了最多亲情的一个孩子。李诵知道女儿总有一天是要出嫁的，可是心里却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个问题。再说毕竟幼宁刚刚双七，哪里那么快就会出嫁呢。早对待幼宁的问题上，李诵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古代和现代的差别。现在王皇后问起来，李诵只好说：

“急什么呢？幼宁还小呢。”

王皇后知道李诵是舍不得这个女儿，脸上显露的依然是淡淡的笑意。到底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一颦一笑都有其气度在，让李诵不禁感慨这个女人是怎么长的，到现在还不显老。道：

“陛下，还小么？想当年······”

王皇后脸上忽然冒出两片红晕，眼泪也似布了水雾一般。李诵知道她想说的什么，想当年我们俩行周公之礼时你才十三岁呗。

“你还算是我奶奶呢。”

戴了便宜绿帽的李诵愤愤地想道。这个便宜绿帽子戴的，一想到王皇后当年和自己的前身圆房时才十三岁，李诵就觉得无法想象，十三岁，还是学生呢，怎么听着自己跟个萝莉控似的别扭？

李诵知道这是风气，想当年长孙皇后嫁给李世民的时候也是十三岁。这大半是因为这个时代医疗水平低，人的生命很容易就会被死神剥夺走，连皇室子弟早夭的都很多，何况民间。为了繁衍后代所以早早就行婚嫁之事，这确实也属于迫不得已。李诵也无力改变医疗水平低这一社会现实。

可是，难道早婚嫁，早生育就一定好么？

李诵望着远处的山岚，王皇后不知道李诵为什么忽然这么沉寂下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看着李诵。王皇后是个老实人，脾气大概连太子妃的一半都不到，在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丈夫还有自己的子女们，以及每天都要做的母仪天下。当然偶尔也会帮自己娘家家族里谋些利。年轻的时候二人曾经相得过，夫唱妇随，可是随着先帝的猜忌，东宫的日子黯淡了不少年，这几年年纪虽然大了，但是王皇后以为当初的开朗的郎君又回来了，而且不像以前那样喜新厌旧，这样的日子值得珍惜。王皇后不愿意李诵不高兴，以为李诵是舍不得幼宁，忙开口道：

“陛下既然舍不得幼宁就先在等一等，臣妾暗地里物色着。”

李诵回过头来，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是咱们做父母的物色的人物，幼宁会满意吗？”

王皇后也沉默了，这件事情上，王皇后相信幼宁绝对是有主见的，闻言也黯淡不语了。李诵说道：

“皇后出身世家，应当知道世家女儿的委屈吧？朕实在是不想委屈了自己的掌上明珠啊。”

父母挑选出来的女婿，可能能做大官，给自己家里以臂助，可是真的能合女儿的心思吗？只怕给儿子挑的贤内助也未必合儿子的心思。王皇后看着一边的太子妃，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

皇子们嘻嘻哈哈兴高彩烈地接二连三地从山顶下来了。太子李纯走在他的兄弟们中间，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这种笑意他在他脸上已经消失很多年了。

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呢？李纯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还会带着这样的笑容呢？李纯也不知道。李纯只知道，自己今天身心很放松，很开心。无情最是天家，年幼时形影不离的亲兄弟们已经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形同陌路了，平时见面客气的话里能挤出冰块来。今天难得放开心胸和自己这些未必都认得全记得住的兄弟们耍了一把，虽然得了个倒数第一，刚换的一件自己喜欢的袍子也拉了一块，弄得脏兮兮的，但是李纯却混不在意，气得太子妃郭氏隐隐地翻了几个白眼。

今天的第一不出意外，被出了名的刁蛮的幼宁公主给拿去了，郯王李经和桂王李纶的组合本来能率先登上山顶的，不知道为什么磨蹭了一会，被幼宁这匹桃花马和翼王李绰的组合给超过去了。看幼宁和李绰到处炫耀自己的奖品，二人也不生气。李纯更是笑嘻嘻地，安慰着和自己一道登山的抚王李纮。李纯道：

“最后的未必失去的就多呢。”

抚王李纮并不理解李纯的意思，直到若干年后。他是李诵诸子中福缘最后的一个，做了七十三年亲王，历司空，又进司徒、太尉，是朝野公认的老人精。而李绰也不错，做了五十八年的亲王，一直到老来，翼王李绰还记得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第一，每年秋天，李绰都会邀请清河公主的子弟和自己的子弟一起来一场登山比赛。

虽然李诵一心想让幼宁自己挑选夫婿，但是这事情确实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以幼宁的身份，想要找一份可靠的依托实在太难了。所以李诵私下里还是和权德舆打了个招呼，让权德舆留意一些并非大世家出身的青年才俊。暗地里，李诵又派王武去洛阳给李吉甫送了一封信。

十月小阳春，皇帝要开经筵的消息在朝野传的沸沸扬扬，许多大臣和名士都打算着自己出头或者襄助自己家族的才俊博个美名，而寒门士子也把这次大讨论当作博取进身之阶的大好时机。一时间长安深宅大院乃至街头巷里随处可闻策论之声。许多亲王大臣乃至僧侣道士居处都是高朋满座。本来从先帝起，为了防备结党营私，大臣是禁止在私宅议事的，现在这一禁止也正式废除了。舆论上把这次讨论和开国之初太宗的那次下令五品以上官员上书言事相提并论。往往一个小集团讨论出结果之后，都会公开在《春明外史》《今春秋》之上发表出来，然后引来附和或者攻击。这不禁让刚回到长安的白居易精神为之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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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登 山

登山去吧！

秋天的骊山似乎的确是登山的好地方，站在华清宫中无论是往上看还是往下看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李诵瞧着皇子们一个个恭恭敬敬地站在面前，指着对面的一座小山，信口而出道：

“登山去吧！两两随意组合，看谁先到山顶，赢了的有彩头！”

接着转头对侍立在身边的李纯道：

“你也去，和你的兄弟们去比一比。”

李纯的上唇已经蓄起了胡子，却没想到父亲还要他和兄弟们比一比，一时气短，但还是依言领命去了。

彩头只是个由头，李诵有自己的想法，而皇子们也都想乘机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太子在平定淮西和镇守关中上做得很不错，威望和人脉都已经建立了起来，其他皇子们已经不想夺嫡的事情了。虽然夺嫡不敢想，但是多弄点其他的好处总是可以的吧？所以皇子们表现的很踊跃。

看着跃跃欲试的幼宁公主，李诵微微一笑，挥手道：

“你也去吧！”

幼宁雀跃着去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声音：

“多谢父皇！”

自从李诵接手幼宁的教育后，这幼宁就越来越不像大家闺秀了，也引来了宗室内不少女子的效仿，这帮宗室女子居然在长安城内外博得了娘子军的称号。宗室内有不少人对此很有非议，但是有李诵罩着，平阳公主的例子举着，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腹诽这是又一个太平或者安乐。

一晃幼宁公主已经十五岁了，长得是明眸皓齿，出类拔萃，可惜刁蛮的名声在外，王皇后想起了魏晋时“投山窜海，不娶公主”的八字箴言，深怕她将来嫁不出去。见幼宁又和哥哥们比着登山，王皇后不禁又想起幼宁公主的焦心事。

“陛下，幼宁现在可是越长越大了。”

李诵道：

“是啊，看到她健康活泼，朕真是高兴极了。”

王皇后见李诵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好再说道：

“臣妾听说杜学士家的公子是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呢？”

李诵望着正在热热闹闹登山的皇子公主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道：

“是吗？不知道满腹经纶能不能化成治国的才干······皇后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

李诵忽然听出来王皇后话里有话，转过头来问道。王皇后微微一笑，道：

“陛下，幼宁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马上要行及茾礼了，该给她寻个好夫婿了。”

李诵长大嘴巴，手里的茶食也忘了往嘴里送，问道：

“怎么，幼宁这么快就要出嫁了吗？”

这么久以来，幼宁就是李诵倾注了最多亲情的一个孩子。李诵知道女儿总有一天是要出嫁的，可是心里却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个问题。再说毕竟幼宁刚刚双七，哪里那么快就会出嫁呢。早对待幼宁的问题上，李诵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古代和现代的差别。现在王皇后问起来，李诵只好说：

“急什么呢？幼宁还小呢。”

王皇后知道李诵是舍不得这个女儿，脸上显露的依然是淡淡的笑意。到底是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一颦一笑都有其气度在，让李诵不禁感慨这个女人是怎么长的，到现在还不显老。道：

“陛下，还小么？想当年······”

王皇后脸上忽然冒出两片红晕，眼泪也似布了水雾一般。李诵知道她想说的什么，想当年我们俩行周公之礼时你才十三岁呗。

“你还算是我奶奶呢。”

戴了便宜绿帽的李诵愤愤地想道。这个便宜绿帽子戴的，一想到王皇后当年和自己的前身圆房时才十三岁，李诵就觉得无法想象，十三岁，还是学生呢，怎么听着自己跟个萝莉控似的别扭？

李诵知道这是风气，想当年长孙皇后嫁给李世民的时候也是十三岁。这大半是因为这个时代医疗水平低，人的生命很容易就会被死神剥夺走，连皇室子弟早夭的都很多，何况民间。为了繁衍后代所以早早就行婚嫁之事，这确实也属于迫不得已。李诵也无力改变医疗水平低这一社会现实。

可是，难道早婚嫁，早生育就一定好么？

李诵望着远处的山岚，王皇后不知道李诵为什么忽然这么沉寂下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看着李诵。王皇后是个老实人，脾气大概连太子妃的一半都不到，在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丈夫还有自己的子女们，以及每天都要做的母仪天下。当然偶尔也会帮自己娘家家族里谋些利。年轻的时候二人曾经相得过，夫唱妇随，可是随着先帝的猜忌，东宫的日子黯淡了不少年，这几年年纪虽然大了，但是王皇后以为当初的开朗的郎君又回来了，而且不像以前那样喜新厌旧，这样的日子值得珍惜。王皇后不愿意李诵不高兴，以为李诵是舍不得幼宁，忙开口道：

“陛下既然舍不得幼宁就先在等一等，臣妾暗地里物色着。”

李诵回过头来，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是咱们做父母的物色的人物，幼宁会满意吗？”

王皇后也沉默了，这件事情上，王皇后相信幼宁绝对是有主见的，闻言也黯淡不语了。李诵说道：

“皇后出身世家，应当知道世家女儿的委屈吧？朕实在是不想委屈了自己的掌上明珠啊。”

父母挑选出来的女婿，可能能做大官，给自己家里以臂助，可是真的能合女儿的心思吗？只怕给儿子挑的贤内助也未必合儿子的心思。王皇后看着一边的太子妃，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

皇子们嘻嘻哈哈兴高彩烈地接二连三地从山顶下来了。太子李纯走在他的兄弟们中间，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这种笑意他在他脸上已经消失很多年了。

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呢？李纯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还会带着这样的笑容呢？李纯也不知道。李纯只知道，自己今天身心很放松，很开心。无情最是天家，年幼时形影不离的亲兄弟们已经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形同陌路了，平时见面客气的话里能挤出冰块来。今天难得放开心胸和自己这些未必都认得全记得住的兄弟们耍了一把，虽然得了个倒数第一，刚换的一件自己喜欢的袍子也拉了一块，弄得脏兮兮的，但是李纯却混不在意，气得太子妃郭氏隐隐地翻了几个白眼。

今天的第一不出意外，被出了名的刁蛮的幼宁公主给拿去了，郯王李经和桂王李纶的组合本来能率先登上山顶的，不知道为什么磨蹭了一会，被幼宁这匹桃花马和翼王李绰的组合给超过去了。看幼宁和李绰到处炫耀自己的奖品，二人也不生气。李纯更是笑嘻嘻地，安慰着和自己一道登山的抚王李纮。李纯道：

“最后的未必失去的就多呢。”

抚王李纮并不理解李纯的意思，直到若干年后。他是李诵诸子中福缘最后的一个，做了七十三年亲王，历司空，又进司徒、太尉，是朝野公认的老人精。而李绰也不错，做了五十八年的亲王，一直到老来，翼王李绰还记得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第一，每年秋天，李绰都会邀请清河公主的子弟和自己的子弟一起来一场登山比赛。

虽然李诵一心想让幼宁自己挑选夫婿，但是这事情确实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以幼宁的身份，想要找一份可靠的依托实在太难了。所以李诵私下里还是和权德舆打了个招呼，让权德舆留意一些并非大世家出身的青年才俊。暗地里，李诵又派王武去洛阳给李吉甫送了一封信。

十月小阳春，皇帝要开经筵的消息在朝野传的沸沸扬扬，许多大臣和名士都打算着自己出头或者襄助自己家族的才俊博个美名，而寒门士子也把这次大讨论当作博取进身之阶的大好时机。一时间长安深宅大院乃至街头巷里随处可闻策论之声。许多亲王大臣乃至僧侣道士居处都是高朋满座。本来从先帝起，为了防备结党营私，大臣是禁止在私宅议事的，现在这一禁止也正式废除了。舆论上把这次讨论和开国之初太宗的那次下令五品以上官员上书言事相提并论。往往一个小集团讨论出结果之后，都会公开在《春明外史》《今春秋》之上发表出来，然后引来附和或者攻击。这不禁让刚回到长安的白居易精神为之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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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远 望

大雪覆盖天宇，长安城里的许多人家或者围着火炉谈些雅事，饮些清酒，或者裹着厚被不愿外出，或者一家瑟瑟索索地抱在一起取暖。这些自然是那些在冬天大寒时节灵机一动要家里的歌舞伎们穿着轻纱演些绮丽歌舞的豪门所想不到的。

“陆相公只怕是等不到经筵就要赴任了吧。”

政事堂里，几名官员趁着正在窃窃私语。传说中的经筵据说将要定在三月在兴庆宫召开，明喻无论贵贱只要言之成理自成一家皆可参与。大家都以为陆贽陆相公是当然的主持人选，却想不到此时朝中的人事却有了变动。

变动的起因在河北。张茂昭、程权相继入朝，田弘正、王承宗相继送宗族入朝之后，河北最后一个藩镇卢龙节度使刘济终于正式上表请求入朝，朝议已经出来了，准刘济入朝，授予其司空一职，上柱国，燕国公。两个儿子也各有任用。鉴于卢龙地域广大，甲士众多，是东北边防要地，所以皇帝决定选一威望卓著的能臣坐镇幽州，而这一人选即使吴国公陆贽。据说陆相公即将罢执政，出任幽州大都督，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兼任河北抚慰大使、陟黜大使、营田大使。新的执政事笔将是转任户部尚书的裴垍。接替裴垍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的是罢了淄青节度使的裴度。刑部侍郎马总接任淄青节度使。

传说中的新任的兵部尚书同平章事裴度年前就已经回到上京，正奉召在紫宸殿见驾。官员们在政事堂讲话自有其分寸，而市井的议论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哼，以前是赵郡李家一门三相，如今是河东裴家一门两相。好容易有一个陆相公算是寒门，还出朝了。如今的朝廷还是世家大族的朝廷啊。”

金龟坊内，一名身着麻衣的寒酸士子愤愤不平地说。另一名文士将杯中酒一滋而尽，叹道：

“左思招隐诗里写得很明白了，自从汉以降，九品中正之后，历来是世家大族把持高位。我朝还算是好的，咱们好歹还能有机会做点小官。”

另一个寒士借着酒意说道：

“陛下不是马上要开经筵么？不如咱们也掺乎掺乎？”

他边上的那一个马上就嗤之以鼻，道：

“就你，你大概连兴庆宫的门都摸不到，就被撵出长安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广播才名，好让这些世家大族能高看一眼，收你入门墙，或者干脆嫁个女婿给你吧。”

这人不服气，道：

“这倒是未必，听说了吗？下一科皇上打算亲自主考，所有进士都算是天子门生，不再拜座师了。换言之，就是咱们不需要看那些豪门的眼色了。”

“说得轻巧，哪里有那么容易的。再公平那你也得能考上啊！”

坐在另一边的士子不客气地打击道，

“咱们这样的，能考上个明经就不错了。还是杨炯所说不假，宁做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啊。听说了吗？那郑王后裔李贺，亏他还是韩侍郎赏识的，本来考进士都有许多人眼红要算计于他，而自从投入凉国公帐下，才年余时间，已经授了七品官，马上随着凉国公移驻边境，少不得还要有升迁的机会。同样受韩侍郎赏识的那个贾岛，现在还是个寒酸士子。不如咱们弃了这文士身份，去投考武学算了。如今朝廷正要用兵西边，少不了我们取功名的机会。”

这么一说，大家的兴致顿时又高了一些。不过商量了几句，又有人泼冷水了：

“那李贺在凉国公帐下受重用，凭的全是韩侍郎的推荐。咱们哪里去寻得力的推荐呢？就是那韩侍郎人说喜欢奖掖后进，可是他是出了名的锦上添花，就咱们这些要雪中送炭的，哪里能入他法眼呢。”

一席酒喝得闷闷不乐，不禁有士子长吁短叹道：

“都道是朝廷平定了藩镇好，却没料没了藩镇，咱们也没地方去了。”

这话少不得吓得众人出了身冷汗，忙叫世兄休要说了。草草吃了些酒菜，众人就散了。

“寒门出路狭小，稍有人图谋不轨，就有人会铤而走险。这些人里，少不得有许多远见卓识，才干突出者，一旦这些人误入歧途，那就是翻天覆地的大乱啊。现在就该未雨绸缪，以防将来啊。”

白居易悄悄会了帐，走出了金龟坊。这些年贬谪在外，白居易的文名越来越响，除了《长恨歌》外，他前年路过江州所作的《琵琶行》也是誉满天下。年前白居易奉召返京，路过江陵时，到黄鹤楼饮酒，点歌女歌唱，一个歌女要价极高，同行人质疑，那歌女道：

“我会吟唱白学士《长恨歌》与《琵琶行》，岂是一般女子所能比得上的。”

众人见白居易在座，都大笑不止。好奇之下，便点了这歌女，果然不同凡响，众人也依言付了这女子高额薪酬。那女子高兴地感谢连连，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付钱给他的正是白学士。那一天白居易喝得酩酊大醉，是众人把他扶回去的。回到长安，十个人里倒是有九个知道他的大名，有的念着他的《长恨歌》《琵琶行》，有的念着他的“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还有的念着他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认得他的人倒是很少。这使得白居易的功名之心越发淡了，对朝政远不如当年未贬谪的时候上心了。这让极力运作他回朝的裴度和韩愈都有些失望。

不过白居易此刻心里倒是很热心了，本打算回府的他打马向裴度府上走去，只是他心里有些忐忑，他的看法，能找到多少同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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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远 望

大雪覆盖天宇，长安城里的许多人家或者围着火炉谈些雅事，饮些清酒，或者裹着厚被不愿外出，或者一家瑟瑟索索地抱在一起取暖。这些自然是那些在冬天大寒时节灵机一动要家里的歌舞伎们穿着轻纱演些绮丽歌舞的豪门所想不到的。

“陆相公只怕是等不到经筵就要赴任了吧。”

政事堂里，几名官员趁着正在窃窃私语。传说中的经筵据说将要定在三月在兴庆宫召开，明喻无论贵贱只要言之成理自成一家皆可参与。大家都以为陆贽陆相公是当然的主持人选，却想不到此时朝中的人事却有了变动。

变动的起因在河北。张茂昭、程权相继入朝，田弘正、王承宗相继送宗族入朝之后，河北最后一个藩镇卢龙节度使刘济终于正式上表请求入朝，朝议已经出来了，准刘济入朝，授予其司空一职，上柱国，燕国公。两个儿子也各有任用。鉴于卢龙地域广大，甲士众多，是东北边防要地，所以皇帝决定选一威望卓著的能臣坐镇幽州，而这一人选即使吴国公陆贽。据说陆相公即将罢执政，出任幽州大都督，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兼任河北抚慰大使、陟黜大使、营田大使。新的执政事笔将是转任户部尚书的裴垍。接替裴垍任兵部尚书同平章事的是罢了淄青节度使的裴度。刑部侍郎马总接任淄青节度使。

传说中的新任的兵部尚书同平章事裴度年前就已经回到上京，正奉召在紫宸殿见驾。官员们在政事堂讲话自有其分寸，而市井的议论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哼，以前是赵郡李家一门三相，如今是河东裴家一门两相。好容易有一个陆相公算是寒门，还出朝了。如今的朝廷还是世家大族的朝廷啊。”

金龟坊内，一名身着麻衣的寒酸士子愤愤不平地说。另一名文士将杯中酒一滋而尽，叹道：

“左思招隐诗里写得很明白了，自从汉以降，九品中正之后，历来是世家大族把持高位。我朝还算是好的，咱们好歹还能有机会做点小官。”

另一个寒士借着酒意说道：

“陛下不是马上要开经筵么？不如咱们也掺乎掺乎？”

他边上的那一个马上就嗤之以鼻，道：

“就你，你大概连兴庆宫的门都摸不到，就被撵出长安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广播才名，好让这些世家大族能高看一眼，收你入门墙，或者干脆嫁个女婿给你吧。”

这人不服气，道：

“这倒是未必，听说了吗？下一科皇上打算亲自主考，所有进士都算是天子门生，不再拜座师了。换言之，就是咱们不需要看那些豪门的眼色了。”

“说得轻巧，哪里有那么容易的。再公平那你也得能考上啊！”

坐在另一边的士子不客气地打击道，

“咱们这样的，能考上个明经就不错了。还是杨炯所说不假，宁做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啊。听说了吗？那郑王后裔李贺，亏他还是韩侍郎赏识的，本来考进士都有许多人眼红要算计于他，而自从投入凉国公帐下，才年余时间，已经授了七品官，马上随着凉国公移驻边境，少不得还要有升迁的机会。同样受韩侍郎赏识的那个贾岛，现在还是个寒酸士子。不如咱们弃了这文士身份，去投考武学算了。如今朝廷正要用兵西边，少不了我们取功名的机会。”

这么一说，大家的兴致顿时又高了一些。不过商量了几句，又有人泼冷水了：

“那李贺在凉国公帐下受重用，凭的全是韩侍郎的推荐。咱们哪里去寻得力的推荐呢？就是那韩侍郎人说喜欢奖掖后进，可是他是出了名的锦上添花，就咱们这些要雪中送炭的，哪里能入他法眼呢。”

一席酒喝得闷闷不乐，不禁有士子长吁短叹道：

“都道是朝廷平定了藩镇好，却没料没了藩镇，咱们也没地方去了。”

这话少不得吓得众人出了身冷汗，忙叫世兄休要说了。草草吃了些酒菜，众人就散了。

“寒门出路狭小，稍有人图谋不轨，就有人会铤而走险。这些人里，少不得有许多远见卓识，才干突出者，一旦这些人误入歧途，那就是翻天覆地的大乱啊。现在就该未雨绸缪，以防将来啊。”

白居易悄悄会了帐，走出了金龟坊。这些年贬谪在外，白居易的文名越来越响，除了《长恨歌》外，他前年路过江州所作的《琵琶行》也是誉满天下。年前白居易奉召返京，路过江陵时，到黄鹤楼饮酒，点歌女歌唱，一个歌女要价极高，同行人质疑，那歌女道：

“我会吟唱白学士《长恨歌》与《琵琶行》，岂是一般女子所能比得上的。”

众人见白居易在座，都大笑不止。好奇之下，便点了这歌女，果然不同凡响，众人也依言付了这女子高额薪酬。那女子高兴地感谢连连，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付钱给他的正是白学士。那一天白居易喝得酩酊大醉，是众人把他扶回去的。回到长安，十个人里倒是有九个知道他的大名，有的念着他的《长恨歌》《琵琶行》，有的念着他的“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还有的念着他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认得他的人倒是很少。这使得白居易的功名之心越发淡了，对朝政远不如当年未贬谪的时候上心了。这让极力运作他回朝的裴度和韩愈都有些失望。

不过白居易此刻心里倒是很热心了，本打算回府的他打马向裴度府上走去，只是他心里有些忐忑，他的看法，能找到多少同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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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局（上）

“启奏陛下，回鹘遣使入朝求尚公主。”

刚刚调回长安任礼部侍郎的韦执宜奏道。李诵头都不抬，当即决断道：

“怎么又来了？打发掉他们，朝拜，做生意，朕都可以答应，唯独和亲这事情，非大唐公主本人愿意，朕绝不会允许一个公主出塞。”

韦执宜一愣，道：

“陛下，回鹘此次乃是求尚公主而来，并非是和亲。再说，前些年因为陛下不许尚公主，回鹘曾经数次寇边，回鹘使者说，他们的可汗态度很是坚决，如果再不允许，只怕······”

“只怕什么？传令给李光进，如果回鹘胆敢挑衅，给朕着实了打，千万别留力。”

这回不但是韦执宜大惊了。刚刚做回左常侍的王伾也是一脸讶色。

“陛下······”

“休要再说了，什么求尚公主，说起来好听而已，这和和亲有什么区别呢？隋朝扶植突厥启民可汗，又与突厥和亲，隋亡时突厥可帮了隋半点忙？反而落井下石，为祸边塞，若非太宗神武，尔辈现在皆执鞭牧羊，哪里有什么机会在朕这里念叨什么仁义道德。草原有草原的法则，强者为尊，不要怕他。”

这下子吃惊的可就不只是韦执宜、王伾了，裴垍、武元衡、李绛、裴度四相同样吃惊。都知道皇帝不鸟塞外胡人，却没见过皇帝这么决绝的。李绛以为皇帝这么做必然有其道理，武元衡不服裴垍裴度，想看他们怎么处置这个事情，裴垍瞄了一眼裴度，裴度遂起身道：

“陛下，眼下对吐蕃开战在即，对回鹘似乎应当以安抚为主，臣以为陛下即使不愿意公主远赴塞外，也应虚与委蛇，不应如此断然拒绝。若是回鹘恼怒，真的寇边，和吐蕃一南一北，只怕难以对付，请陛下三思。”

李诵微微一笑，道：

“只怕裴相公还不知道吧？刚刚粮秣统计司送来最新的谍报说，吐蕃大论已经和回鹘可汗秘密见面，会过盟了，双方约为兄弟，唐攻吐蕃则回鹘助之，唐攻回鹘则吐蕃助之。这种时候，就是朕舍得把一个女儿嫁给他，他就会站到大唐一边么？”

这倒是新情况，众相一时语塞。李诵道：

“无论是回鹘还是吐蕃，都占据握大唐几千里国土，这不是嫁一个公主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些土地最终还是要靠大唐男儿手中的利剑而不是女子的身体来夺回。为人父母者，大都希望自己的子女安康，就算没有这样的事情，朕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到塞外去，过那种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牛羊一样的生活。诸位若想建立功业，只管出谋划策，各展不世之才，朕绝对有功必赏；若是把自己功业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弱质女流身上，朕劝他还是省一省心，想想怎么做个大丈夫。”

李诵这话讲得就很是诛心了。把一心为国的宰执大臣说得如此不堪，几个宰相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眼看就要拿出一篇篇长篇大论来和皇帝争吵了，坐在边上闭眼观战的韩愈突然睁开眼冒出来一句道：

“陛下，范相公以年岁已高，疾病缠身，上书乞骸骨。”

范相公就是范希朝，乞骸骨就是要请求离休了。想一想范希朝确实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还做着朔方灵盐节度使，北抗回鹘，西抗吐蕃，去年打魏博的时候就因为身体不适战胜之后没有乘胜追击，要是不让老人家从塞外回来，真的太说不过去了。而且就算是为了将来出击草原方便，现在也应该选一个大将去熟悉军情了。

李诵点头道：

“想不到一晃眼的工夫范相公出镇北疆已经五年多了，这么多年未见，朕还真是想他，将来边塞上起干戈，身边也需要有个老臣来谋划。朕看，就把范相公召回长安来吧。”

虽然一军主帅不需要亲自上阵，但是范希朝的年纪就算是运筹帷幄都有些太大了，几个宰相都没有异议。武元衡道：

“臣以为范相公劳苦功高，乃是当代赵充国，陛下应当厚结恩遇，以振奋将士士气。”

李诵正有此意，道：

“朕以为然，众卿以为该如何安排范相公呢？”

裴垍道：

“臣以为可以以范相公为左龙武统军，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至于武元衡提出的恩赏则一点都没有提到。李诵心下雪亮，文臣大都不愿意武将太出头，对武将总是本能的怀疑，连出了名的善于鉴别人才的裴垍都不例外。李诵知道，所谓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焉，一个战功卓著的将领总是会受到猜忌，比如唐朝初年的那些名将们，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干掉一批人。这也怪不得君主疑心，随着实力的增长，人心总会跟着不知足，就算自己知足，自己的追随者也会推自己上去，自己家的天下就是这么得来的，能不猜忌别人吗？况且王莽篡位之前谁认为他会是个逆臣呢？防着一些也是应该的，但是对范希朝这么个已经行将就木的宿将还能犯得着这么猜忌吗？

李诵知道裴垍这么说未必没有抢在别人头里把别人嘴巴堵住的打算，也是怀了不开先例的想法，可是眼下正是指望武将立功的时候，多给点荣誉职位不会把朝廷弄穷了的。

而且，李诵也有自己的打算。

一刹那间，李诵的心眼转了无数个来回，最终点头道：

“裴相公言之有理，传诏，罢范希朝朔方灵盐节度使，转任左龙武统军，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武元衡想要一争，李诵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封辅国大将军、上柱国、虞乡郡开国公。”

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上柱国，虞乡郡开国公！范希朝一跃而为当朝武将职务的最高者，下一步，就该是骠骑大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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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局（上）

“启奏陛下，回鹘遣使入朝求尚公主。”

刚刚调回长安任礼部侍郎的韦执宜奏道。李诵头都不抬，当即决断道：

“怎么又来了？打发掉他们，朝拜，做生意，朕都可以答应，唯独和亲这事情，非大唐公主本人愿意，朕绝不会允许一个公主出塞。”

韦执宜一愣，道：

“陛下，回鹘此次乃是求尚公主而来，并非是和亲。再说，前些年因为陛下不许尚公主，回鹘曾经数次寇边，回鹘使者说，他们的可汗态度很是坚决，如果再不允许，只怕······”

“只怕什么？传令给李光进，如果回鹘胆敢挑衅，给朕着实了打，千万别留力。”

这回不但是韦执宜大惊了。刚刚做回左常侍的王伾也是一脸讶色。

“陛下······”

“休要再说了，什么求尚公主，说起来好听而已，这和和亲有什么区别呢？隋朝扶植突厥启民可汗，又与突厥和亲，隋亡时突厥可帮了隋半点忙？反而落井下石，为祸边塞，若非太宗神武，尔辈现在皆执鞭牧羊，哪里有什么机会在朕这里念叨什么仁义道德。草原有草原的法则，强者为尊，不要怕他。”

这下子吃惊的可就不只是韦执宜、王伾了，裴垍、武元衡、李绛、裴度四相同样吃惊。都知道皇帝不鸟塞外胡人，却没见过皇帝这么决绝的。李绛以为皇帝这么做必然有其道理，武元衡不服裴垍裴度，想看他们怎么处置这个事情，裴垍瞄了一眼裴度，裴度遂起身道：

“陛下，眼下对吐蕃开战在即，对回鹘似乎应当以安抚为主，臣以为陛下即使不愿意公主远赴塞外，也应虚与委蛇，不应如此断然拒绝。若是回鹘恼怒，真的寇边，和吐蕃一南一北，只怕难以对付，请陛下三思。”

李诵微微一笑，道：

“只怕裴相公还不知道吧？刚刚粮秣统计司送来最新的谍报说，吐蕃大论已经和回鹘可汗秘密见面，会过盟了，双方约为兄弟，唐攻吐蕃则回鹘助之，唐攻回鹘则吐蕃助之。这种时候，就是朕舍得把一个女儿嫁给他，他就会站到大唐一边么？”

这倒是新情况，众相一时语塞。李诵道：

“无论是回鹘还是吐蕃，都占据握大唐几千里国土，这不是嫁一个公主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些土地最终还是要靠大唐男儿手中的利剑而不是女子的身体来夺回。为人父母者，大都希望自己的子女安康，就算没有这样的事情，朕也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到塞外去，过那种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牛羊一样的生活。诸位若想建立功业，只管出谋划策，各展不世之才，朕绝对有功必赏；若是把自己功业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弱质女流身上，朕劝他还是省一省心，想想怎么做个大丈夫。”

李诵这话讲得就很是诛心了。把一心为国的宰执大臣说得如此不堪，几个宰相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眼看就要拿出一篇篇长篇大论来和皇帝争吵了，坐在边上闭眼观战的韩愈突然睁开眼冒出来一句道：

“陛下，范相公以年岁已高，疾病缠身，上书乞骸骨。”

范相公就是范希朝，乞骸骨就是要请求离休了。想一想范希朝确实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还做着朔方灵盐节度使，北抗回鹘，西抗吐蕃，去年打魏博的时候就因为身体不适战胜之后没有乘胜追击，要是不让老人家从塞外回来，真的太说不过去了。而且就算是为了将来出击草原方便，现在也应该选一个大将去熟悉军情了。

李诵点头道：

“想不到一晃眼的工夫范相公出镇北疆已经五年多了，这么多年未见，朕还真是想他，将来边塞上起干戈，身边也需要有个老臣来谋划。朕看，就把范相公召回长安来吧。”

虽然一军主帅不需要亲自上阵，但是范希朝的年纪就算是运筹帷幄都有些太大了，几个宰相都没有异议。武元衡道：

“臣以为范相公劳苦功高，乃是当代赵充国，陛下应当厚结恩遇，以振奋将士士气。”

李诵正有此意，道：

“朕以为然，众卿以为该如何安排范相公呢？”

裴垍道：

“臣以为可以以范相公为左龙武统军，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至于武元衡提出的恩赏则一点都没有提到。李诵心下雪亮，文臣大都不愿意武将太出头，对武将总是本能的怀疑，连出了名的善于鉴别人才的裴垍都不例外。李诵知道，所谓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焉，一个战功卓著的将领总是会受到猜忌，比如唐朝初年的那些名将们，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干掉一批人。这也怪不得君主疑心，随着实力的增长，人心总会跟着不知足，就算自己知足，自己的追随者也会推自己上去，自己家的天下就是这么得来的，能不猜忌别人吗？况且王莽篡位之前谁认为他会是个逆臣呢？防着一些也是应该的，但是对范希朝这么个已经行将就木的宿将还能犯得着这么猜忌吗？

李诵知道裴垍这么说未必没有抢在别人头里把别人嘴巴堵住的打算，也是怀了不开先例的想法，可是眼下正是指望武将立功的时候，多给点荣誉职位不会把朝廷弄穷了的。

而且，李诵也有自己的打算。

一刹那间，李诵的心眼转了无数个来回，最终点头道：

“裴相公言之有理，传诏，罢范希朝朔方灵盐节度使，转任左龙武统军，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如故。”

武元衡想要一争，李诵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封辅国大将军、上柱国、虞乡郡开国公。”

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上柱国，虞乡郡开国公！范希朝一跃而为当朝武将职务的最高者，下一步，就该是骠骑大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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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 局（下）

裴土自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不过他是有名的聪明人，愣了片刻，马上明白皇帝做的是什么打算，这虽然和朝廷贬抑武将的国策相违，但却是细微末节，况且马上要对陇右用兵，确实需要鼓励武将，他也没有打算在此事上纠缠，武将吗，控制的办法有很多，抬得高一些就高一些吧。

让裴土自悚然的是李诵的态度。在陆贽执政的时候，李诵对裴土自不能说是言听计从，但是君臣却是很合拍的，不然李诵也不会任命他为执政。但是自从任了执政之后，君臣之间就不是那么相得了。细细想来，原因可能还是出在自己这位同族的裴度身上。裴土自之所以敢引裴度入相，一是因为裴度本身已经是同平章事，二来是裴度在淄青立下的功勋，三来是李诵本人对裴度很欣赏，四来是本朝已经有同族同时为相的先例，五来是内举不避亲，六来未尝没有为自己家族打算的意思。却没有想到李诵现在对世家大族很有想法。裴土自一边动脑筋想怎么解开皇帝心上的结，一边回答道：

“陛下之决断，臣以为甚好。至于范相公留下的朔方灵盐节度使一职，臣以为当遣一大将代之。”

其他诸人都赞同。李诵点头，问道：

“何人可代？”

武元衡道：

“臣以为郦定进大将军可以为节度使。”

李诵摇头。郦定进是战将，这种事情他不适合做。裴土自道：

“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如何？”

李诵道：

“乌重胤合适，但是朕要用他安定成德，他脱不开身。”

王伾道：

“张茂昭如何？”

裴土自道：

“茂昭非帅才，臣以为不可用。”

知道李诵心意的李绛缓缓起身，道：

“臣举荐一人，必定可用。只是陛下需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李诵笑道：

“李相公所举何人？”

李绛道：

“臣举荐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臣听闻田弘正心存忠义，自归朝后每每感念皇恩，想到无法报答，总会愧疚良久。弘正知兵善战，镇守朔方最是合适。”

说田弘正心存正义，会感激皇恩到这个地步，在座的多不相信，但是调动田弘正确实是一步好棋。田弘正能力怎么样诸人都没数，但是还有一个李绛没有说的好处大家都知道，就是田弘正再一动，那么河北的五镇旧主就彻底退出河北了。

武元衡迟疑道：

“李相公此议虽好，但是朔方乃是北疆重镇，不知弘正可否担当大任。”

曾经抚慰过魏博的裴度起身道：

“臣曾奉诏宣慰魏州，据臣所看，田弘正熟悉军事，能得军心，可以出镇朔方。臣还有附加一点，就是如果陛下果真用田弘正镇守朔方，那么魏博大将不可再留。”

魏博只剩下四州之地，再把大将移走，真的是闹腾不起来了。见众人没有异议，李诵遂做了决定：

“下诏，以田弘正为朔方灵盐节度使，统辖经略军、丰安军、定远军。以田布为盐州刺史。以史宪诚为知定远军兵马使。以仇良辅为丰安军兵马使。何进滔为右威卫将军。着田弘正立即赴任，魏博节度使暂由田融代之，稍候由崔群代之，如何？”

“陛下英明。”

今天内阁议事本是为讨论对吐蕃和回纥的边事而来。朔方的人事一解决，其他各地就好办多了。执政裴土自奏道：

“凤翔位置重要，需要良将驻守，现任节度使李惟简长于民政，臣请以凉国公李愬代之。”

李惟简镇守凤翔后，和吐蕃罢兵休战，招揽流民数十万开垦荒地，看起来不思进取，却为凤翔军打下了雄厚的基础。前人栽树，正好后人乘凉，李愬曾经任凤翔节度使，如今也算是回任了。见内阁各大臣没有异议，李诵当即道：

“准奏。以李惟简为右屯卫大将军。李愬为凤翔节度使。”

裴土自接着奏道：

“岐国公李愿善于守成，若需进取，夏绥也需要良将坐镇。臣建议以陈国公李光颜为夏绥节度使。”

“准。”

“臣请以高霞寓大将军驻军延安。李文通大将军驻军陇南。郦定进大将军驻军华州。韦武将军驻军奉天。”

“准。”

“臣请以王济海（王大海）大将军驻军眉县，张茂昭大将军驻军鄜州。”

“准。”

“臣请以王播为供军使。”

“准。”

自从唐势力衰落之后，为了防御来自吐蕃和回纥的威胁，就在京西北设立了一系列藩镇来拱卫长安。京西北藩镇这道屏障的中坚是作为朔方军巢穴的邠宁镇，它直接统辖着除鄜坊外的全部京北地区。德宗时，即将朔军一分为三，之后又相继建立夏绥镇和天德镇，形成了在最北线有天德、振武，排成横向防御回纥的战线，作为京西北藩镇的外围。在西线，以京西北的风翔、泾原、邠宁、灵盐形成纵向防御叶蕃的防线。在北线和西线防御的中间，又有夏绥和鄜坊二镇作为北线和西线的后方基地和第二道防线。这样就在京西北形成了坚实的防御群体。李诵即位后，合并了部分藩镇由长安直辖，现在李诵想要化守为攻，鄜坊重新划出，人事和军力配置上自然要有大调整。

此次内阁会议，确定了以凤翔、泾原、邠宁三镇为出兵方向，其中凤翔和泾原主要攻击陇右，而邠宁将主攻河西。届时，将以李愬为副元帅，统领凤翔军主力以及王大海部近卫军、凤翔军屯兵自左路出击。而郝玼将以副元帅身份率领泾原军主力和郦定进部近卫军、泾原军屯兵自右路出击。刘滽率领保义军和李文通部为偏师。而李光颜将以副元帅身份率领夏绥军主力和高霞寓部出师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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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 局（下）

裴土自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不过他是有名的聪明人，愣了片刻，马上明白皇帝做的是什么打算，这虽然和朝廷贬抑武将的国策相违，但却是细微末节，况且马上要对陇右用兵，确实需要鼓励武将，他也没有打算在此事上纠缠，武将吗，控制的办法有很多，抬得高一些就高一些吧。

让裴土自悚然的是李诵的态度。在陆贽执政的时候，李诵对裴土自不能说是言听计从，但是君臣却是很合拍的，不然李诵也不会任命他为执政。但是自从任了执政之后，君臣之间就不是那么相得了。细细想来，原因可能还是出在自己这位同族的裴度身上。裴土自之所以敢引裴度入相，一是因为裴度本身已经是同平章事，二来是裴度在淄青立下的功勋，三来是李诵本人对裴度很欣赏，四来是本朝已经有同族同时为相的先例，五来是内举不避亲，六来未尝没有为自己家族打算的意思。却没有想到李诵现在对世家大族很有想法。裴土自一边动脑筋想怎么解开皇帝心上的结，一边回答道：

“陛下之决断，臣以为甚好。至于范相公留下的朔方灵盐节度使一职，臣以为当遣一大将代之。”

其他诸人都赞同。李诵点头，问道：

“何人可代？”

武元衡道：

“臣以为郦定进大将军可以为节度使。”

李诵摇头。郦定进是战将，这种事情他不适合做。裴土自道：

“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如何？”

李诵道：

“乌重胤合适，但是朕要用他安定成德，他脱不开身。”

王伾道：

“张茂昭如何？”

裴土自道：

“茂昭非帅才，臣以为不可用。”

知道李诵心意的李绛缓缓起身，道：

“臣举荐一人，必定可用。只是陛下需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李诵笑道：

“李相公所举何人？”

李绛道：

“臣举荐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臣听闻田弘正心存忠义，自归朝后每每感念皇恩，想到无法报答，总会愧疚良久。弘正知兵善战，镇守朔方最是合适。”

说田弘正心存正义，会感激皇恩到这个地步，在座的多不相信，但是调动田弘正确实是一步好棋。田弘正能力怎么样诸人都没数，但是还有一个李绛没有说的好处大家都知道，就是田弘正再一动，那么河北的五镇旧主就彻底退出河北了。

武元衡迟疑道：

“李相公此议虽好，但是朔方乃是北疆重镇，不知弘正可否担当大任。”

曾经抚慰过魏博的裴度起身道：

“臣曾奉诏宣慰魏州，据臣所看，田弘正熟悉军事，能得军心，可以出镇朔方。臣还有附加一点，就是如果陛下果真用田弘正镇守朔方，那么魏博大将不可再留。”

魏博只剩下四州之地，再把大将移走，真的是闹腾不起来了。见众人没有异议，李诵遂做了决定：

“下诏，以田弘正为朔方灵盐节度使，统辖经略军、丰安军、定远军。以田布为盐州刺史。以史宪诚为知定远军兵马使。以仇良辅为丰安军兵马使。何进滔为右威卫将军。着田弘正立即赴任，魏博节度使暂由田融代之，稍候由崔群代之，如何？”

“陛下英明。”

今天内阁议事本是为讨论对吐蕃和回纥的边事而来。朔方的人事一解决，其他各地就好办多了。执政裴土自奏道：

“凤翔位置重要，需要良将驻守，现任节度使李惟简长于民政，臣请以凉国公李愬代之。”

李惟简镇守凤翔后，和吐蕃罢兵休战，招揽流民数十万开垦荒地，看起来不思进取，却为凤翔军打下了雄厚的基础。前人栽树，正好后人乘凉，李愬曾经任凤翔节度使，如今也算是回任了。见内阁各大臣没有异议，李诵当即道：

“准奏。以李惟简为右屯卫大将军。李愬为凤翔节度使。”

裴土自接着奏道：

“岐国公李愿善于守成，若需进取，夏绥也需要良将坐镇。臣建议以陈国公李光颜为夏绥节度使。”

“准。”

“臣请以高霞寓大将军驻军延安。李文通大将军驻军陇南。郦定进大将军驻军华州。韦武将军驻军奉天。”

“准。”

“臣请以王济海（王大海）大将军驻军眉县，张茂昭大将军驻军鄜州。”

“准。”

“臣请以王播为供军使。”

“准。”

自从唐势力衰落之后，为了防御来自吐蕃和回纥的威胁，就在京西北设立了一系列藩镇来拱卫长安。京西北藩镇这道屏障的中坚是作为朔方军巢穴的邠宁镇，它直接统辖着除鄜坊外的全部京北地区。德宗时，即将朔军一分为三，之后又相继建立夏绥镇和天德镇，形成了在最北线有天德、振武，排成横向防御回纥的战线，作为京西北藩镇的外围。在西线，以京西北的风翔、泾原、邠宁、灵盐形成纵向防御叶蕃的防线。在北线和西线防御的中间，又有夏绥和鄜坊二镇作为北线和西线的后方基地和第二道防线。这样就在京西北形成了坚实的防御群体。李诵即位后，合并了部分藩镇由长安直辖，现在李诵想要化守为攻，鄜坊重新划出，人事和军力配置上自然要有大调整。

此次内阁会议，确定了以凤翔、泾原、邠宁三镇为出兵方向，其中凤翔和泾原主要攻击陇右，而邠宁将主攻河西。届时，将以李愬为副元帅，统领凤翔军主力以及王大海部近卫军、凤翔军屯兵自左路出击。而郝玼将以副元帅身份率领泾原军主力和郦定进部近卫军、泾原军屯兵自右路出击。刘滽率领保义军和李文通部为偏师。而李光颜将以副元帅身份率领夏绥军主力和高霞寓部出师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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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流（上）

朝廷的布置已经分派下去了，李诵对完成这次战争意图信心十足。根据计划，战争将在秋收冬种以后展开。各路大军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调运粮草，训练士卒，磨合战术，搜集情报。不过三省六部忙碌起来以后，李诵反而觉得自己没什么事情干了。宰相和官员们太能干，把老板给闲下来了，李诵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十分的难熬。就在李诵决定投身到大讨论中去，把精力放到思考大唐的长远发展的时候，终于有人给他找事情做了。

永贞二三年的大旱，使得唐朝在裁减大批军人的同时，用之兴建了一大批农田水利工程，这批水利工程也使得唐朝安置了大量的流民，开垦了大量的荒地。根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原则，这些土地当然不是平白地给农民的。在历史上，这种政策叫做屯田。屯田既能为朝廷提供大量的粮食，而且朝廷还向边地的屯民保证，如果愿意转为军户的话，缴纳的钱粮会减少一半，立下一定战功，屯田就会转为永业田，或者另赐一块永业田。这对失去土地的流民而言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光李惟简在凤翔招揽的几十万流民就有大半入了军户。粗略估计，光在凤翔，按每户一丁计算，就可以征屯兵两万余人，如果每户两丁的话，可以征屯兵五万人。陇右、河西一带多的是被吐蕃占据的国土，李诵根本不怕安置不了更多的军户。

有了这么多的屯兵存在，再加上通过暴力镇压和赎买政策从宗室贵族乃至寺院收回的土地控制的大量户口，大唐朝廷现在再也不会为兵源和素质担忧了。兵部已经动议要将两川直到朔方的所有加入军户的屯民转为府兵。这一转的意义极其重大，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府兵乃是政权的基础，唐朝实行的是强干弱枝的国策，六百多个折冲都尉府，有四百多个在关中，这就保证了中央对地方有绝对的军事优势。安史之乱之所以爆发，藩镇割据之所以蔓延这么多年，根源就在于中央朝廷失去了对民户的控制，土地兼并和赋税沉重，致使民户大量减少，民户减少就意味着中央控制的赋税减少，府兵不足，府兵不足就使得朝廷不得不允许藩镇自己募兵，这就导致了中央弱而四方强。

名义上，中央虽然也控制着大量的军队，但是这样的军队大多来自招募，优势是短期内可以迅速招募大量的兵员，劣势是单兵素质和战斗力根本无法和府兵相比，对朝廷的忠诚度也远远不够。这样的军队组**员大都来自没有产业的流民，或者破落户、商户子弟，甚至有乞丐、罪犯、混混等混迹其中。孟子云，无恒产者无恒心，这样的军队忠诚度或许有，战斗力也或许有，但是远远赶不上有自己的家业要保卫的府兵。如果朝廷重新拥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府兵队伍，只怕历代先皇在棺材里都能喜得翻过身来。

不过事情也没有想的那么容易，难就难在一个字上：利。能为一个事业效力的人，要么同志，要么同利。而没有这个同利同志也会变成陌路，光让人卖力不给好处这事情李诵知道不能做。可是唐集团内部的利益群体实在太多了。宗室是一块，世家大族是一块，寒门出身的官员是一块，逐渐受到重视的商贾是一块，市井小民也是一块。

利益集团多不怕，调和就可以了，怕的是不卖你的帐，不愿意给你调和。比如市井小民这一块，李诵知道市井小民也有利益诉求，而很多宗室和世家大族认识不到。在这些人看来，市井小民的利益就是用来为自己牺牲的利益，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他们眼里全是扯淡。所以李诵的很多新政在推行的时候，总是阻力很大，比如赎买土地，尽管从海贸中让给皇族的几项都是利益大宗，但是宗室们最看重的还是土地，如不是李诵借着死掉的舒王李谊做，这些宗室的土地才没有那么容易就被换出来呢。

至于世家大族就更让李诵头痛了。宗室闹归闹，到底手底下没有势力，而世家大族不同，每个世家大族都是绵延数百年，家族子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且彼此之间利益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家大族向朝廷靠拢，那么朝廷统治稳固，朝藩镇靠拢，那么削藩就极不容易。更为可气的是家国家国，世家大族往往都是把家放在国前面，先是考虑家族利益，后是考虑国家利益。为了家族利益，许多世家大族都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筐子里，往往脚踩几条船，挟**以自重。藩镇未平之前，这些世家大族还能收敛，现在眼看中兴已成定局，居然有人开始迫不及待要出来争了。不要说在地图上眼下还在吐蕃人手中的陇右、河西的土地，就是关中被李诵用强力手段强行控制的土地，也开始有人打主意了。

李诵愁啊，论功行赏，这几年推行新政，削平藩镇，靠得还是世家出身的官员，借助的是世家的力量。人家要求论功行赏，画像进凌烟阁，勋爵可以多传几世，封地大一点，靠近长安或者洛阳，这是理所当然。但是关中和东都畿毕竟地方有限，关中还要作为朝廷根本确保朝廷控制大片土地。这又是一个矛盾，世家大族放在外地朝廷不放心，放在关内就要拿出土地来封给他们；而如果要封给这些人，那么农民手里的土地势必不够，农民的土地不够那么朝廷的根基就会丧失，根基丧失统治就会不稳固，统治不稳固那么关东各地的豪门大族说不定又会蠢蠢欲动······

“何止将来会蠢蠢欲动，现在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李诵信手把一封密报丢在了桌边，恨恨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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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流（上）

朝廷的布置已经分派下去了，李诵对完成这次战争意图信心十足。根据计划，战争将在秋收冬种以后展开。各路大军还有半年多的时间调运粮草，训练士卒，磨合战术，搜集情报。不过三省六部忙碌起来以后，李诵反而觉得自己没什么事情干了。宰相和官员们太能干，把老板给闲下来了，李诵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十分的难熬。就在李诵决定投身到大讨论中去，把精力放到思考大唐的长远发展的时候，终于有人给他找事情做了。

永贞二三年的大旱，使得唐朝在裁减大批军人的同时，用之兴建了一大批农田水利工程，这批水利工程也使得唐朝安置了大量的流民，开垦了大量的荒地。根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原则，这些土地当然不是平白地给农民的。在历史上，这种政策叫做屯田。屯田既能为朝廷提供大量的粮食，而且朝廷还向边地的屯民保证，如果愿意转为军户的话，缴纳的钱粮会减少一半，立下一定战功，屯田就会转为永业田，或者另赐一块永业田。这对失去土地的流民而言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光李惟简在凤翔招揽的几十万流民就有大半入了军户。粗略估计，光在凤翔，按每户一丁计算，就可以征屯兵两万余人，如果每户两丁的话，可以征屯兵五万人。陇右、河西一带多的是被吐蕃占据的国土，李诵根本不怕安置不了更多的军户。

有了这么多的屯兵存在，再加上通过暴力镇压和赎买政策从宗室贵族乃至寺院收回的土地控制的大量户口，大唐朝廷现在再也不会为兵源和素质担忧了。兵部已经动议要将两川直到朔方的所有加入军户的屯民转为府兵。这一转的意义极其重大，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府兵乃是政权的基础，唐朝实行的是强干弱枝的国策，六百多个折冲都尉府，有四百多个在关中，这就保证了中央对地方有绝对的军事优势。安史之乱之所以爆发，藩镇割据之所以蔓延这么多年，根源就在于中央朝廷失去了对民户的控制，土地兼并和赋税沉重，致使民户大量减少，民户减少就意味着中央控制的赋税减少，府兵不足，府兵不足就使得朝廷不得不允许藩镇自己募兵，这就导致了中央弱而四方强。

名义上，中央虽然也控制着大量的军队，但是这样的军队大多来自招募，优势是短期内可以迅速招募大量的兵员，劣势是单兵素质和战斗力根本无法和府兵相比，对朝廷的忠诚度也远远不够。这样的军队组**员大都来自没有产业的流民，或者破落户、商户子弟，甚至有乞丐、罪犯、混混等混迹其中。孟子云，无恒产者无恒心，这样的军队忠诚度或许有，战斗力也或许有，但是远远赶不上有自己的家业要保卫的府兵。如果朝廷重新拥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府兵队伍，只怕历代先皇在棺材里都能喜得翻过身来。

不过事情也没有想的那么容易，难就难在一个字上：利。能为一个事业效力的人，要么同志，要么同利。而没有这个同利同志也会变成陌路，光让人卖力不给好处这事情李诵知道不能做。可是唐集团内部的利益群体实在太多了。宗室是一块，世家大族是一块，寒门出身的官员是一块，逐渐受到重视的商贾是一块，市井小民也是一块。

利益集团多不怕，调和就可以了，怕的是不卖你的帐，不愿意给你调和。比如市井小民这一块，李诵知道市井小民也有利益诉求，而很多宗室和世家大族认识不到。在这些人看来，市井小民的利益就是用来为自己牺牲的利益，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他们眼里全是扯淡。所以李诵的很多新政在推行的时候，总是阻力很大，比如赎买土地，尽管从海贸中让给皇族的几项都是利益大宗，但是宗室们最看重的还是土地，如不是李诵借着死掉的舒王李谊做，这些宗室的土地才没有那么容易就被换出来呢。

至于世家大族就更让李诵头痛了。宗室闹归闹，到底手底下没有势力，而世家大族不同，每个世家大族都是绵延数百年，家族子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且彼此之间利益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世家大族向朝廷靠拢，那么朝廷统治稳固，朝藩镇靠拢，那么削藩就极不容易。更为可气的是家国家国，世家大族往往都是把家放在国前面，先是考虑家族利益，后是考虑国家利益。为了家族利益，许多世家大族都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筐子里，往往脚踩几条船，挟**以自重。藩镇未平之前，这些世家大族还能收敛，现在眼看中兴已成定局，居然有人开始迫不及待要出来争了。不要说在地图上眼下还在吐蕃人手中的陇右、河西的土地，就是关中被李诵用强力手段强行控制的土地，也开始有人打主意了。

李诵愁啊，论功行赏，这几年推行新政，削平藩镇，靠得还是世家出身的官员，借助的是世家的力量。人家要求论功行赏，画像进凌烟阁，勋爵可以多传几世，封地大一点，靠近长安或者洛阳，这是理所当然。但是关中和东都畿毕竟地方有限，关中还要作为朝廷根本确保朝廷控制大片土地。这又是一个矛盾，世家大族放在外地朝廷不放心，放在关内就要拿出土地来封给他们；而如果要封给这些人，那么农民手里的土地势必不够，农民的土地不够那么朝廷的根基就会丧失，根基丧失统治就会不稳固，统治不稳固那么关东各地的豪门大族说不定又会蠢蠢欲动······

“何止将来会蠢蠢欲动，现在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李诵信手把一封密报丢在了桌边，恨恨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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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流（下）

能让李诵恨恨的报告的，确实不是好消息。已经接管粮秣统计司的吕元膺的报告显示，在平康坊地某个华丽的风月所在，有某位亲王和几位大家族的二三号乃至不入流人物进行了秘密会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会晤可以理解为二世祖之间的狂欢，但是吕元膺称，这次会晤和前年的苟胜案之间依稀有着蛛丝马迹可寻。至于这次会晤的目的，吕元膺用了两个字概括：

“夺嫡。”

这种事情在大唐的历史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著名的有太宗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稍次一点的是玄宗对自己堂兄弟还有自己儿子干的血案。不动刀兵的也有，比如李承乾还有让皇帝。就是李诵自己，也曾经遭遇过这样的威胁，结果是最后把威胁他的舒王李谊变成了不会威胁人的死人。有了前车之鉴，李诵自然大力巩固太子李纯的地位，想不到还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不开眼的还是不开眼。本来以李诵的实力和李纯的根基，一个巴掌就可以把存了夺嫡之心的其他亲王的心思扑灭，可是这次这事情确实扎手，李诵认为这个便宜逆子很有眼光，起码他知道该怎么借势。

太子李纯多次立下大功，他的地位现在看来不可撼动，可是并不代表无法撼动。眼下在某些人之间就开始进行了运作。其实太子能不能站得住，不是看太子的功劳有多大，而是看太子的支持者有多少。不然，就算是太子上位，也会被撵下去。这个阴谋的操纵者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从李诵给商业松绑开始，到开展海贸，开垦荒地安置流民，鼓励农业，裁减军队，裁汰冗官，兴办武学，改革科举，增加明算等科目的分量，削平藩镇，李诵的新政刚下去时，除了安置流民和裁汰冗官，大都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却在数年之后，显现了巨大的威力，其中的一个方面，就是对以世家大族为代表的旧的既得利益集团的冲击。当这些世家沉浸在权势利益的喜悦之中的时候，猛然间发现，自己有了被新的集团取而代之的危险。一旦这种危险露到了明面上，生死角逐即将开始。而对于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和得益于新政的新兴力量来说，这场生死角逐的关键就在于上面有没有人，换言之，就是掌握国家机器的君主，是倾向于新政的，还是倾向于保守的。

如今随着新政的深入，新旧两党已经逐渐形成，对于太子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持皇帝信任的同时，获得外界有力的支持以自固。商山四皓的故事对历代太子都是良训。这个时代的商山四皓，是根深叶茂的旧派世家大族，还是在新政推行中获得利益的新兴的世家以及商贾呢?而无论新派还是旧派，也都希望能有一个能维护自己利益的天子，如果继任的国君偏向任何一方，对另一方而言都肯定是一个大灾难。换言之，如果储君亲近一方，那就注定要失去另外一方的支持。这另一方的支持，很可能就是决定未来国君的外力因素。

新旧的矛盾在历史上早在八年前就爆发了，那时候被旧派支持上台的李纯将激进改革的王叔文一党全部贬斥，并下了“遇赦不赦”的狠毒诏书。李诵放缓了改革的步伐，甚至将原先东宫集团的骨干逐次外放，保持了朝廷内部的一致，同时采取利益均沾的渐进式的改革，这才取得了经济政治军事各方面的辉煌胜利。可是再是渐进式的改革也会有矛盾爆发的一天。事实上李诵很清楚，如果不是一开始自己果决出手解决了宦官集团，只怕有得力支持的旧派早就发难了，绝不会坐等在新政中获利的集团坐大到今天。

在朝廷的新政中获利的一个是商人，一个是小世家和新世家，还有一个就是农民。现在朝廷的重商政策使得商贾阶层获得了巨大的收益，本来毫无地位的商人大都是依附于世家的，而随着在政治上对商贾的束缚也逐渐放松，商贾子弟开始等同于良家子，开始倾向于独立了。从办《今春秋》开始，商人就已经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在李诵的默许乃至放纵之下，现在商贾已经形成为一个有利益诉求的群体，并且渴望在朝政上发出自己的声音，比如这次筹划的收复陇右河西之战，背后就有几家大商会的影子，毕竟打通了河西走廊，大唐的商路才可能贯通。有的陆路的大商人甚至扬言说，如果朝廷的大军能够收复安西和北庭，他愿意捐出一半身家作为军费。虽然有点暴发户的心态，但是这也说明了大唐商人的自信和富有。

出于平衡的需要，小世家和新世家历来是朝堂上不可少的花边，有许多时候小世家里往往能出大人物，这就是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但是小世家还有新世家的根基毕竟不如老的世家那么深厚，而且大都会在短时间内选择通过联姻等形式和老世家结成利益同盟，借助大世家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同时也成为大世家的外围附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朝廷百年来不断通过培植新的世家、扶持小世家来平衡大世家，可是努力总是如同肉包子打狗。世家依然占据着大量资源。到了李诵的时代，重商的杠杆搅动了世家之间原来的势力分配。

从海贸开始，李诵就授意柳宗元侧重于扶持小世家以及于世家保持距离的中等规模的商贾，七八年下来，许多中等规模的商贾跻身豪富，身家远远超过了原来那些依附世家的大商贾，搞得长安、洛阳这样的政治中心还有扬州、杭州、广州、江陵这样的商业都市房价暴涨，而许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世家在撕掉轻商的面纱后，实力陡然暴涨。假以时日，这些新兴的世家必然会拥有和那些抱残守缺的老世家一较短长的势力，成为一些老旧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靠着新政取得军功和政绩的新世家，比如高崇文这样的，出身市井，没有那么多束缚，从新政中获益极多，这些人必然也是新政的支持者。

新政很重要的一个成果就是使得大量已经沦为流民的农民重新拥有了土地或者较为稳定的工作，尽管这些土地大多是处于边地，还有江南荆楚一带的未开发的不毛之地，但是农民们还是感恩戴德，卖力劳作，即使是在边地成为屯民的流民也是如此。所以说中国的老百姓要求是最低的呢，有口饭吃就不会造反，做了分内之事的官员都会被抬举为青天。可叹的是那些号称诗礼传家的世家大族，居然连这一口饭都不肯给他们吃，最后弄得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和农民一样得利的还有市民，随着长安拆除各坊之间的围墙，各地纷纷效仿，市民经济也随之活跃起来，市民也逐渐形成了一个阶层，和农民不同，这个阶层生长在城市，前身是各种身份的人都汇聚在这个阶层里，比如寒门士子，落魄贵族，新兴商贾，务工农民。这个阶层不缺钱，不缺见识，不缺钱，其中有不少人家经营几代往上一步就是新士族。农民和市民也是新政的当然支持者。

在朝廷，新政的支持者力量也很强大。韦执宜、柳宗元、王伾、程异、吕温、韩泰、陈谏、韩晔、凌准、陆质等当年的东宫集团成员逐渐成长为朝野和地方的重要力量，而袁滋、郑絪等保守力量先后被贬斥、外放出朝，启用的旧臣如陆贽，新拔擢的一干重臣比如李吉甫、李绛、裴垍、裴度、韩愈、崔群等人虽然有人出身世家，但是大都是开明之人，目光长远，而且也是新政的获利者，就算心理上仍然站在保守派一边，可是心理能抵触，手能推开吗？

不过新党的实力虽然壮大迅速，但是毕竟根基浅薄，而且主要得力于皇帝掌握的国家机器的强力支持，一旦失去了这种支持，好日子就会到头，他们的产业可以轻松地转入既得利益者名下。而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旧党现在虽然从新政中获利不如新党，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无数从曾经的新政获利者转变为既得利益者的新兴家族，就如炭火一样，虽然火头看起来不大，只要一拨弄，就能燃起滔天的火焰。

就李诵本人而言，自然是希望自己的继任者偏向于支持新政。李诵深知，只有新政继续，这个帝国才不至于日渐衰落，在九世纪退出历史的舞台，自己开创的中兴事业也才能继续下去。而自己的继任者，会是新政的支持者吗？

这个问题必须处理好，不然西征的开始就是内斗的开始，西征的结束，或许也就是新政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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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流（下）

能让李诵恨恨的报告的，确实不是好消息。已经接管粮秣统计司的吕元膺的报告显示，在平康坊地某个华丽的风月所在，有某位亲王和几位大家族的二三号乃至不入流人物进行了秘密会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会晤可以理解为二世祖之间的狂欢，但是吕元膺称，这次会晤和前年的苟胜案之间依稀有着蛛丝马迹可寻。至于这次会晤的目的，吕元膺用了两个字概括：

“夺嫡。”

这种事情在大唐的历史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著名的有太宗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稍次一点的是玄宗对自己堂兄弟还有自己儿子干的血案。不动刀兵的也有，比如李承乾还有让皇帝。就是李诵自己，也曾经遭遇过这样的威胁，结果是最后把威胁他的舒王李谊变成了不会威胁人的死人。有了前车之鉴，李诵自然大力巩固太子李纯的地位，想不到还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不开眼的还是不开眼。本来以李诵的实力和李纯的根基，一个巴掌就可以把存了夺嫡之心的其他亲王的心思扑灭，可是这次这事情确实扎手，李诵认为这个便宜逆子很有眼光，起码他知道该怎么借势。

太子李纯多次立下大功，他的地位现在看来不可撼动，可是并不代表无法撼动。眼下在某些人之间就开始进行了运作。其实太子能不能站得住，不是看太子的功劳有多大，而是看太子的支持者有多少。不然，就算是太子上位，也会被撵下去。这个阴谋的操纵者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从李诵给商业松绑开始，到开展海贸，开垦荒地安置流民，鼓励农业，裁减军队，裁汰冗官，兴办武学，改革科举，增加明算等科目的分量，削平藩镇，李诵的新政刚下去时，除了安置流民和裁汰冗官，大都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却在数年之后，显现了巨大的威力，其中的一个方面，就是对以世家大族为代表的旧的既得利益集团的冲击。当这些世家沉浸在权势利益的喜悦之中的时候，猛然间发现，自己有了被新的集团取而代之的危险。一旦这种危险露到了明面上，生死角逐即将开始。而对于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和得益于新政的新兴力量来说，这场生死角逐的关键就在于上面有没有人，换言之，就是掌握国家机器的君主，是倾向于新政的，还是倾向于保守的。

如今随着新政的深入，新旧两党已经逐渐形成，对于太子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持皇帝信任的同时，获得外界有力的支持以自固。商山四皓的故事对历代太子都是良训。这个时代的商山四皓，是根深叶茂的旧派世家大族，还是在新政推行中获得利益的新兴的世家以及商贾呢?而无论新派还是旧派，也都希望能有一个能维护自己利益的天子，如果继任的国君偏向任何一方，对另一方而言都肯定是一个大灾难。换言之，如果储君亲近一方，那就注定要失去另外一方的支持。这另一方的支持，很可能就是决定未来国君的外力因素。

新旧的矛盾在历史上早在八年前就爆发了，那时候被旧派支持上台的李纯将激进改革的王叔文一党全部贬斥，并下了“遇赦不赦”的狠毒诏书。李诵放缓了改革的步伐，甚至将原先东宫集团的骨干逐次外放，保持了朝廷内部的一致，同时采取利益均沾的渐进式的改革，这才取得了经济政治军事各方面的辉煌胜利。可是再是渐进式的改革也会有矛盾爆发的一天。事实上李诵很清楚，如果不是一开始自己果决出手解决了宦官集团，只怕有得力支持的旧派早就发难了，绝不会坐等在新政中获利的集团坐大到今天。

在朝廷的新政中获利的一个是商人，一个是小世家和新世家，还有一个就是农民。现在朝廷的重商政策使得商贾阶层获得了巨大的收益，本来毫无地位的商人大都是依附于世家的，而随着在政治上对商贾的束缚也逐渐放松，商贾子弟开始等同于良家子，开始倾向于独立了。从办《今春秋》开始，商人就已经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在李诵的默许乃至放纵之下，现在商贾已经形成为一个有利益诉求的群体，并且渴望在朝政上发出自己的声音，比如这次筹划的收复陇右河西之战，背后就有几家大商会的影子，毕竟打通了河西走廊，大唐的商路才可能贯通。有的陆路的大商人甚至扬言说，如果朝廷的大军能够收复安西和北庭，他愿意捐出一半身家作为军费。虽然有点暴发户的心态，但是这也说明了大唐商人的自信和富有。

出于平衡的需要，小世家和新世家历来是朝堂上不可少的花边，有许多时候小世家里往往能出大人物，这就是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但是小世家还有新世家的根基毕竟不如老的世家那么深厚，而且大都会在短时间内选择通过联姻等形式和老世家结成利益同盟，借助大世家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同时也成为大世家的外围附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朝廷百年来不断通过培植新的世家、扶持小世家来平衡大世家，可是努力总是如同肉包子打狗。世家依然占据着大量资源。到了李诵的时代，重商的杠杆搅动了世家之间原来的势力分配。

从海贸开始，李诵就授意柳宗元侧重于扶持小世家以及于世家保持距离的中等规模的商贾，七八年下来，许多中等规模的商贾跻身豪富，身家远远超过了原来那些依附世家的大商贾，搞得长安、洛阳这样的政治中心还有扬州、杭州、广州、江陵这样的商业都市房价暴涨，而许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小世家在撕掉轻商的面纱后，实力陡然暴涨。假以时日，这些新兴的世家必然会拥有和那些抱残守缺的老世家一较短长的势力，成为一些老旧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靠着新政取得军功和政绩的新世家，比如高崇文这样的，出身市井，没有那么多束缚，从新政中获益极多，这些人必然也是新政的支持者。

新政很重要的一个成果就是使得大量已经沦为流民的农民重新拥有了土地或者较为稳定的工作，尽管这些土地大多是处于边地，还有江南荆楚一带的未开发的不毛之地，但是农民们还是感恩戴德，卖力劳作，即使是在边地成为屯民的流民也是如此。所以说中国的老百姓要求是最低的呢，有口饭吃就不会造反，做了分内之事的官员都会被抬举为青天。可叹的是那些号称诗礼传家的世家大族，居然连这一口饭都不肯给他们吃，最后弄得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和农民一样得利的还有市民，随着长安拆除各坊之间的围墙，各地纷纷效仿，市民经济也随之活跃起来，市民也逐渐形成了一个阶层，和农民不同，这个阶层生长在城市，前身是各种身份的人都汇聚在这个阶层里，比如寒门士子，落魄贵族，新兴商贾，务工农民。这个阶层不缺钱，不缺见识，不缺钱，其中有不少人家经营几代往上一步就是新士族。农民和市民也是新政的当然支持者。

在朝廷，新政的支持者力量也很强大。韦执宜、柳宗元、王伾、程异、吕温、韩泰、陈谏、韩晔、凌准、陆质等当年的东宫集团成员逐渐成长为朝野和地方的重要力量，而袁滋、郑絪等保守力量先后被贬斥、外放出朝，启用的旧臣如陆贽，新拔擢的一干重臣比如李吉甫、李绛、裴垍、裴度、韩愈、崔群等人虽然有人出身世家，但是大都是开明之人，目光长远，而且也是新政的获利者，就算心理上仍然站在保守派一边，可是心理能抵触，手能推开吗？

不过新党的实力虽然壮大迅速，但是毕竟根基浅薄，而且主要得力于皇帝掌握的国家机器的强力支持，一旦失去了这种支持，好日子就会到头，他们的产业可以轻松地转入既得利益者名下。而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旧党现在虽然从新政中获利不如新党，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几百年的世家大族，无数从曾经的新政获利者转变为既得利益者的新兴家族，就如炭火一样，虽然火头看起来不大，只要一拨弄，就能燃起滔天的火焰。

就李诵本人而言，自然是希望自己的继任者偏向于支持新政。李诵深知，只有新政继续，这个帝国才不至于日渐衰落，在九世纪退出历史的舞台，自己开创的中兴事业也才能继续下去。而自己的继任者，会是新政的支持者吗？

这个问题必须处理好，不然西征的开始就是内斗的开始，西征的结束，或许也就是新政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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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 证（上）

李诵思来想去，这些便宜儿子们的立场还真是难说。从利益的角度而言，李纯和大多数皇子都在新政中获益良多，但是又因为出身和婚姻的关系，和保守的旧党关系紧密，后知后觉的旧党在新政中能获利的大多是得益于李纯和其他皇子的帮助，比如太子的老丈人郭家就是在太子党的帮助下在市舶司挂了号，分了不小的一杯羹。

这个事情还真是难办哪。不过李诵转念一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皇子们和新旧两党都纠缠不清，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立场都是在两党之间摇摆的，看重的是新旧两党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而所谓新旧两党的区分不就是在新政中获利的多少吗？自己所要做的，就是让皇子们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从新政中获取更大的利益，让即使是旧党的人也变身为新党，那么不管未来的继承人是谁，即使他是借着旧党的力量登了基，将来也会趋向于新政的。

“郯王李经，桂王李纶。”

李诵盯着吕元膺秘密报告上的名字，捡起放在桌上的摇铃，晃了两下。吴赐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李诵面前。李诵道：

“太子最近如何？”

吴赐友道：

“回陛下，太子近日在东宫连续召集名士，讨论有关治国问题，希望在经筵上能胜过别人。近日出入东宫的有陆质大人，柳宗元大人，符载大人，杜司空，李德裕大人，窦义将军，高骈将军，白居易大人，元稹大人，还有前司马王建，前员外郎张籍，前进士孟郊，前别驾牛僧孺，员外郎李宗闵，员外郎王涯，上将军王承元，布衣张宿，柏耆等人。”

李诵“唔”了一声，吩咐道：

“太子那边留心些。再安排人手，注意郯王和桂王的一举一动。”

吴赐友“诺”了一声，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自从李诵放宽对皇子们的限制之后，不但是太子李纯，就是郯王李经还有其他一些皇子最近都广泛邀请官员名士登门，在努力地钻研治国之道。有意思的是李造还邀请了一些商贾到府上商讨。这个举动引发了朝臣的争议，有监察御史甚至上书弹劾，引经据典地论述圣人之道，先贤之业，隐晦地指责皇帝的某些行为成为了皇子们的不良楷模，要求加强对皇子的管理，重新明确士农工商的阶层，以免败坏人心。这样的话李诵当然是当成放屁一样，限制商人，你以为今年的加薪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李诵也没有责罚那位御史，结果皇帝的沉默被理解为了默许，一些和商贾走的比较近的皇子、大臣，开始半公开地邀请商贾上门，或者不拒绝商贾的拜访了。开始商贾们走的都是后门，接着走的就是偏门了，再走就是走正门了，还好没有人大胆到开大门迎接，不然只怕御史们的口水就能把他们淹死。

皇帝的沉默在亲商派看来是对结交商贾的默认，但是在另外一部分人看来何尝不是对御史弹劾的默许呢？于是对亲王大臣结交商贾的行为的弹劾如同漫天飞雪一般飞向朝廷，用以收集举报的密匦里也是塞得满满的，都是对商贾向宗室贵胄乃至权臣行贿以取利的举报。在世家大族报纸上，也纷纷发表了对商贾逐利行贿行为的批判，各地关于商贾暴发户为富不仁仗势欺人的恶行也揭发出了许多，不少恶行让李诵都觉得匪夷所思，秘密派出粮秣统计司干员前往调查。

而商贾也不甘心刚刚漂白的颜色再被抹黑，在一段时间的准备后，《今春秋》《洛闻》等背后有豪商大贾的报纸也开始组织反击，对一些本来是被污蔑的事件予以了澄清。对本来是事实的部分案件予以了辩解和摘清，强调那是个别素质不高的商贾的个体行为，和大唐整个积极健康向上爱国热心公益的商人阶层之间不能划等号。接着，商人的胆子虽然小些，深入调查部分却又转弯抹角地暗示那些为非作歹的都是有钱有势的商贾，这些商贾的势来自于某些世家大族，或者就是出于世家大族的指使。这样一来造成的轰动一点也不比世家大族搞得媒体攻势小，许多被世家压迫过的市井小民对此是大声叫好，自然也有站在商贾一边的御史上书建议调查相关案件了。

这样的事情是在大唐历史上，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的。所以交锋也蔓延到了早朝上。首先是礼部侍郎韦执宜上奏此事，请求上谕对这种有失君子风度的攻击是否要加以整治，宰相武元衡就出班上奏道：

“斯时斯事，衣冠世家竟然至于斯文扫地，实乃商贾骄纵之过。孟子曾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如今看来，商贾们哪里还有治于人的样子，已然是要骑到士人头上了。臣不反对商人赚钱，那是商人的本分，但是妄言国事，诽谤世家，这已经超越了本分。臣请陛下下诏，重申士农工商四民界定，各安本分，不得混淆越制，违者严惩不贷，只有这样才能使得大唐上下尊卑分明，才能使得士人专心于国事，才能使得大唐像个国家的样子。”

武元衡这一番话马上引起了朝堂的热议。支持者高声叫好，从每个毛孔里都流露出愤恨，而反对者却大都沉默不语。户部侍郎、度支盐铁使程异见不是个事情，出班奏道：

“臣以为武相公所言有失偏颇。臣是掌管财赋的，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大唐这个庞大的国家。朝廷现在所收的赋税，有一半多来自于商贾，商贾为大唐所作的贡献是每年大几百万缗。商贾为朝廷做了这么大的贡献，要求些权力，要求些尊重不是很正常吗？反观某些满口伦理纲常，忠君报国的世家，千方百计偷逃赋税，与国蠹无异，这样的人凭什么非议这些餐风露宿赚辛苦钱的商贾？商贾花的是自己的辛苦钱，即使有些过分也可以容忍。不像某些人身居庙堂不思为圣天子分忧。假如没有商贾，请问各位大人，这几年朝廷平定藩镇的钱从何而来？”

自然有人回应说：

“四方之民供之。”

程异冷笑道：

“这位大人难道没有看过李吉甫相公的《永贞国计簿》吗？民力凋敝如斯，天下哪里还能供得起王师征伐？若非圣天子英明，开源节流，只怕到最后藩镇未平，而民乱先起了。反正有些大人是明里踩着一条船，暗里踩着几条船，天下大乱他是不怕的。”

这话说的，太诛心了。当时就有人脸红脖子粗地问程异这话是什么意思，支持程异的人当然也不相让，结果双方居然就在朝堂上互相推搡起来。倒是让高坐在龙椅上的李诵看了个稀奇：

从来只听说明朝流行这种老拳相向的风气，没想到在唐朝也看见了。

最后还是韩愈看不过去，出班大喝道：

“天子驾前，诸公奈何作顽劣小儿态！”

才把众人吓住，跪倒请罪。这时候程异的官帽已经被打掉了，脸上居然也多了两道爪痕。气得李诵呵斥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真正有辱斯文，毁了朝廷体面的是你们！”

最后以君前失仪每人罚俸一月。至于武元衡所奏的问题，李诵道：

“大唐国土万里，土地有多广，心胸就应该有多宽广。怎么能因言罪人呢？防民之口，这是亡国之君才做的事情，朕不会做。再说，新政推行了这么多年，得失功过确实需要好好检讨一番，由他们争论去，争论个是非曲直来只怕比开一百次经筵还要管用呢。”

皇帝既然做出了听之任之的姿态，两边也就只好把心思放在了把对方驳倒上。保守的世家和新兴的重商的势力互相攻击的风头甚至盖过了经筵，盖过了在边境厉兵秣马的数十万将士。因为这两者的互相攻击也就是两种道路，新政和旧政的交锋。当互相攻击试探之后，交锋开始升级为对新政得失的探讨，一些隐藏于幕后的手纷纷走到台前来，执笔著文，互相探讨或者辩驳，这倒是让许多有志于学问的人从交锋中获得了许多启示。就连三月中开的经筵中心也在这双方的争辩上。这种局面完全脱离了那些本来在背后玩阴谋的人的预料，甚至连这些人都不自觉地被卷入到了争辩中来，完全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倒是李诵，看热闹看得满心欢快，肚子里有了新的弯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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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 证（上）

李诵思来想去，这些便宜儿子们的立场还真是难说。从利益的角度而言，李纯和大多数皇子都在新政中获益良多，但是又因为出身和婚姻的关系，和保守的旧党关系紧密，后知后觉的旧党在新政中能获利的大多是得益于李纯和其他皇子的帮助，比如太子的老丈人郭家就是在太子党的帮助下在市舶司挂了号，分了不小的一杯羹。

这个事情还真是难办哪。不过李诵转念一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皇子们和新旧两党都纠缠不清，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立场都是在两党之间摇摆的，看重的是新旧两党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而所谓新旧两党的区分不就是在新政中获利的多少吗？自己所要做的，就是让皇子们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从新政中获取更大的利益，让即使是旧党的人也变身为新党，那么不管未来的继承人是谁，即使他是借着旧党的力量登了基，将来也会趋向于新政的。

“郯王李经，桂王李纶。”

李诵盯着吕元膺秘密报告上的名字，捡起放在桌上的摇铃，晃了两下。吴赐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李诵面前。李诵道：

“太子最近如何？”

吴赐友道：

“回陛下，太子近日在东宫连续召集名士，讨论有关治国问题，希望在经筵上能胜过别人。近日出入东宫的有陆质大人，柳宗元大人，符载大人，杜司空，李德裕大人，窦义将军，高骈将军，白居易大人，元稹大人，还有前司马王建，前员外郎张籍，前进士孟郊，前别驾牛僧孺，员外郎李宗闵，员外郎王涯，上将军王承元，布衣张宿，柏耆等人。”

李诵“唔”了一声，吩咐道：

“太子那边留心些。再安排人手，注意郯王和桂王的一举一动。”

吴赐友“诺”了一声，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自从李诵放宽对皇子们的限制之后，不但是太子李纯，就是郯王李经还有其他一些皇子最近都广泛邀请官员名士登门，在努力地钻研治国之道。有意思的是李造还邀请了一些商贾到府上商讨。这个举动引发了朝臣的争议，有监察御史甚至上书弹劾，引经据典地论述圣人之道，先贤之业，隐晦地指责皇帝的某些行为成为了皇子们的不良楷模，要求加强对皇子的管理，重新明确士农工商的阶层，以免败坏人心。这样的话李诵当然是当成放屁一样，限制商人，你以为今年的加薪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李诵也没有责罚那位御史，结果皇帝的沉默被理解为了默许，一些和商贾走的比较近的皇子、大臣，开始半公开地邀请商贾上门，或者不拒绝商贾的拜访了。开始商贾们走的都是后门，接着走的就是偏门了，再走就是走正门了，还好没有人大胆到开大门迎接，不然只怕御史们的口水就能把他们淹死。

皇帝的沉默在亲商派看来是对结交商贾的默认，但是在另外一部分人看来何尝不是对御史弹劾的默许呢？于是对亲王大臣结交商贾的行为的弹劾如同漫天飞雪一般飞向朝廷，用以收集举报的密匦里也是塞得满满的，都是对商贾向宗室贵胄乃至权臣行贿以取利的举报。在世家大族报纸上，也纷纷发表了对商贾逐利行贿行为的批判，各地关于商贾暴发户为富不仁仗势欺人的恶行也揭发出了许多，不少恶行让李诵都觉得匪夷所思，秘密派出粮秣统计司干员前往调查。

而商贾也不甘心刚刚漂白的颜色再被抹黑，在一段时间的准备后，《今春秋》《洛闻》等背后有豪商大贾的报纸也开始组织反击，对一些本来是被污蔑的事件予以了澄清。对本来是事实的部分案件予以了辩解和摘清，强调那是个别素质不高的商贾的个体行为，和大唐整个积极健康向上爱国热心公益的商人阶层之间不能划等号。接着，商人的胆子虽然小些，深入调查部分却又转弯抹角地暗示那些为非作歹的都是有钱有势的商贾，这些商贾的势来自于某些世家大族，或者就是出于世家大族的指使。这样一来造成的轰动一点也不比世家大族搞得媒体攻势小，许多被世家压迫过的市井小民对此是大声叫好，自然也有站在商贾一边的御史上书建议调查相关案件了。

这样的事情是在大唐历史上，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的。所以交锋也蔓延到了早朝上。首先是礼部侍郎韦执宜上奏此事，请求上谕对这种有失君子风度的攻击是否要加以整治，宰相武元衡就出班上奏道：

“斯时斯事，衣冠世家竟然至于斯文扫地，实乃商贾骄纵之过。孟子曾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如今看来，商贾们哪里还有治于人的样子，已然是要骑到士人头上了。臣不反对商人赚钱，那是商人的本分，但是妄言国事，诽谤世家，这已经超越了本分。臣请陛下下诏，重申士农工商四民界定，各安本分，不得混淆越制，违者严惩不贷，只有这样才能使得大唐上下尊卑分明，才能使得士人专心于国事，才能使得大唐像个国家的样子。”

武元衡这一番话马上引起了朝堂的热议。支持者高声叫好，从每个毛孔里都流露出愤恨，而反对者却大都沉默不语。户部侍郎、度支盐铁使程异见不是个事情，出班奏道：

“臣以为武相公所言有失偏颇。臣是掌管财赋的，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大唐这个庞大的国家。朝廷现在所收的赋税，有一半多来自于商贾，商贾为大唐所作的贡献是每年大几百万缗。商贾为朝廷做了这么大的贡献，要求些权力，要求些尊重不是很正常吗？反观某些满口伦理纲常，忠君报国的世家，千方百计偷逃赋税，与国蠹无异，这样的人凭什么非议这些餐风露宿赚辛苦钱的商贾？商贾花的是自己的辛苦钱，即使有些过分也可以容忍。不像某些人身居庙堂不思为圣天子分忧。假如没有商贾，请问各位大人，这几年朝廷平定藩镇的钱从何而来？”

自然有人回应说：

“四方之民供之。”

程异冷笑道：

“这位大人难道没有看过李吉甫相公的《永贞国计簿》吗？民力凋敝如斯，天下哪里还能供得起王师征伐？若非圣天子英明，开源节流，只怕到最后藩镇未平，而民乱先起了。反正有些大人是明里踩着一条船，暗里踩着几条船，天下大乱他是不怕的。”

这话说的，太诛心了。当时就有人脸红脖子粗地问程异这话是什么意思，支持程异的人当然也不相让，结果双方居然就在朝堂上互相推搡起来。倒是让高坐在龙椅上的李诵看了个稀奇：

从来只听说明朝流行这种老拳相向的风气，没想到在唐朝也看见了。

最后还是韩愈看不过去，出班大喝道：

“天子驾前，诸公奈何作顽劣小儿态！”

才把众人吓住，跪倒请罪。这时候程异的官帽已经被打掉了，脸上居然也多了两道爪痕。气得李诵呵斥道：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真正有辱斯文，毁了朝廷体面的是你们！”

最后以君前失仪每人罚俸一月。至于武元衡所奏的问题，李诵道：

“大唐国土万里，土地有多广，心胸就应该有多宽广。怎么能因言罪人呢？防民之口，这是亡国之君才做的事情，朕不会做。再说，新政推行了这么多年，得失功过确实需要好好检讨一番，由他们争论去，争论个是非曲直来只怕比开一百次经筵还要管用呢。”

皇帝既然做出了听之任之的姿态，两边也就只好把心思放在了把对方驳倒上。保守的世家和新兴的重商的势力互相攻击的风头甚至盖过了经筵，盖过了在边境厉兵秣马的数十万将士。因为这两者的互相攻击也就是两种道路，新政和旧政的交锋。当互相攻击试探之后，交锋开始升级为对新政得失的探讨，一些隐藏于幕后的手纷纷走到台前来，执笔著文，互相探讨或者辩驳，这倒是让许多有志于学问的人从交锋中获得了许多启示。就连三月中开的经筵中心也在这双方的争辩上。这种局面完全脱离了那些本来在背后玩阴谋的人的预料，甚至连这些人都不自觉地被卷入到了争辩中来，完全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倒是李诵，看热闹看得满心欢快，肚子里有了新的弯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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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政（中）

三月底，万众瞩目的经筵在兴庆宫隆重召开，宰相大臣，亲王勋贵，名流隐士、学者报人、甚至包括僧人道士都济济一堂，共商国是。这样的一个大规模研讨会自然观点也是五花八门，有一个不知道那个旮旯被刨出来的隐士老眼昏花，头一天就提出法先王，尊周礼，甚至感叹说如果不这么改他是宁可去朝夕和飞禽走兽相伴，也不愿生活在大唐的阳光下，一副不食周粟的模样，招来了嘘声一片。大会主席李诵的评语是：

“这位先生用自己富含感情地语言为我们描绘了一副人民少而禽兽众的时代，朕也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时代，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食物，不会因为土地和财富起多少冲突，只是现在距离上古之世已经前年，人民是那时的万倍，朕无法让人民减少或者禽兽增多，只好劳烦先生您自己回到上古吧，或者您赶紧去找王莽也行。”

这只是一个花絮，不过这个花絮也给这次经筵订下了尚今求实的基调。主持大会的是已经致仕的司空杜佑，也是以尚今著称的大家,不说当了十几年宰相的功绩，就是他的一部著作《通典》都是当世数得着的巨著，和李吉甫很是有得一拼。不过杜佑明显藏有私心，把自己的两个孙子司议郎杜悰和一个更小的才十岁的杜牧走私进了会场。

虽然各家学派众说纷纭，但是焦点还是集中在最近的新旧之争上，具体的就是国本问题，以农业为国本还是以商业为国本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根基在土地的宗室勋贵和世家大族咄咄逼人，而从中分化出来的新派却是见招拆招，强调商业的重要性。重农派推出的代表是侍中严绶，以及三省的数名郎官，还有国子监的几位博士，从晁错的《论积贮疏》一直谈到当今的商人薄情的现状，而重商派的代表是户部侍郎度支盐铁使程异，出面的支持者有中书舍人白居易和校书郎李绅。

有国子监博士讽刺白居易和李绅道：

“白舍人可记得当初所作《观刈麦》乎？李校书郎可记得当年所作《悯农》乎。”

并当众朗诵白居易的《观刈麦》和李绅的《悯农》道：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当初某读到这两首诗的时候，真是拍案而起，心道一定要结识这两位关注民生疾苦的大诗人。在国子监任教，也把这两首诗推荐给某的学生。孰料今日一见，大失所望，早知道不见也罢。”

吟诵者的感情拿捏地恰到好处，悲天悯人之感顿出。而话语里的讽刺之意也很是浓重，和今天白居易、李绅的立场一对比，内中暗指二人背弃当初立场的意思不言而喻。许多旁观者的眼光马上不友善地集中到了二人身上。不过站在程异身后的白居易、李绅二人却面色如常。

在人声叽叽喳喳的大殿内，矮小的校书郎李绅和白居易交换了一下眼色，静静地走到程异前面，等众人都安静下来，朝高高在上的李诵行了一礼，又朝今日的主持杜佑行了一礼，最后朝着这个博士作了一个平揖，才开口道：

“博士可知道某当年这《悯农》还写了另外一首？”

说罢自顾自朗诵起来，道：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声音低沉哀婉，有心思快的马上就意识到李绅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把持政务的世家，博士要倒霉了，果然，李绅接着道：

“不要说当年，就是今日，我心依然未变。李某来自江南小镇，尚且知道世情变化，博士久居上京，奈何充耳不闻呢？当年某亲见杜工部所写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象，所以写下了《悯农》二首。而现在之所以重商，更是为了重农。某在地方为官，亲眼看到在商税充足以后，百姓再也不用卖儿卖女，流离失所，为交不起赋税而低价卖出赖以为生的永业田，或者放弃户籍，卖身大户为奴。正是因为商税的充足，才使得国库充盈，不至于压榨百姓，某为什么不支持重商呢？倒是博士，只怕只会欣赏诗歌，不会关心民生吧？”

高高坐在宝座上的李诵心里“咯噔”一下，道：

“坏了，李绅动感情了，不要被人抓住把柄才好。”

果然，那博士被羞得满脸通红，恼怒道：

“李绅，你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皇唐治下民不聊生么？”

靠，上文字狱了。李诵刚要出马助阵，就听得李绅道：

“某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李某所说，凡是耳聪目明之人都能知道，为何博士不知呢？”

说罢不管博士如何，自己作了一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博士不肯让，杜佑拍了镇尺道：

“今日经筵，陛下有言在先，不分高低贵贱，只要言之成理。不因人废言，不因言罪人，博士何必苦苦纠缠呢？而且李绅所言，照本相看也是实情，博士不必再言，先退下吧。”

杜佑位列三公，又是十几年的宰相，积威甚重，那博士无奈，只好退下。接着程异出马，论述商业这些年对大唐所作的贡献。程异一手李吉甫的《永贞国计簿》，一手是历年的户部收支和盐铁转运的详细报表，驳斥得严绶等人是哑口无言。直到杜佑宣布今日经筵到此结束，才摆脱了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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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政（中）

三月底，万众瞩目的经筵在兴庆宫隆重召开，宰相大臣，亲王勋贵，名流隐士、学者报人、甚至包括僧人道士都济济一堂，共商国是。这样的一个大规模研讨会自然观点也是五花八门，有一个不知道那个旮旯被刨出来的隐士老眼昏花，头一天就提出法先王，尊周礼，甚至感叹说如果不这么改他是宁可去朝夕和飞禽走兽相伴，也不愿生活在大唐的阳光下，一副不食周粟的模样，招来了嘘声一片。大会主席李诵的评语是：

“这位先生用自己富含感情地语言为我们描绘了一副人民少而禽兽众的时代，朕也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时代，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食物，不会因为土地和财富起多少冲突，只是现在距离上古之世已经前年，人民是那时的万倍，朕无法让人民减少或者禽兽增多，只好劳烦先生您自己回到上古吧，或者您赶紧去找王莽也行。”

这只是一个花絮，不过这个花絮也给这次经筵订下了尚今求实的基调。主持大会的是已经致仕的司空杜佑，也是以尚今著称的大家,不说当了十几年宰相的功绩，就是他的一部著作《通典》都是当世数得着的巨著，和李吉甫很是有得一拼。不过杜佑明显藏有私心，把自己的两个孙子司议郎杜悰和一个更小的才十岁的杜牧走私进了会场。

虽然各家学派众说纷纭，但是焦点还是集中在最近的新旧之争上，具体的就是国本问题，以农业为国本还是以商业为国本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根基在土地的宗室勋贵和世家大族咄咄逼人，而从中分化出来的新派却是见招拆招，强调商业的重要性。重农派推出的代表是侍中严绶，以及三省的数名郎官，还有国子监的几位博士，从晁错的《论积贮疏》一直谈到当今的商人薄情的现状，而重商派的代表是户部侍郎度支盐铁使程异，出面的支持者有中书舍人白居易和校书郎李绅。

有国子监博士讽刺白居易和李绅道：

“白舍人可记得当初所作《观刈麦》乎？李校书郎可记得当年所作《悯农》乎。”

并当众朗诵白居易的《观刈麦》和李绅的《悯农》道：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当初某读到这两首诗的时候，真是拍案而起，心道一定要结识这两位关注民生疾苦的大诗人。在国子监任教，也把这两首诗推荐给某的学生。孰料今日一见，大失所望，早知道不见也罢。”

吟诵者的感情拿捏地恰到好处，悲天悯人之感顿出。而话语里的讽刺之意也很是浓重，和今天白居易、李绅的立场一对比，内中暗指二人背弃当初立场的意思不言而喻。许多旁观者的眼光马上不友善地集中到了二人身上。不过站在程异身后的白居易、李绅二人却面色如常。

在人声叽叽喳喳的大殿内，矮小的校书郎李绅和白居易交换了一下眼色，静静地走到程异前面，等众人都安静下来，朝高高在上的李诵行了一礼，又朝今日的主持杜佑行了一礼，最后朝着这个博士作了一个平揖，才开口道：

“博士可知道某当年这《悯农》还写了另外一首？”

说罢自顾自朗诵起来，道：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声音低沉哀婉，有心思快的马上就意识到李绅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把持政务的世家，博士要倒霉了，果然，李绅接着道：

“不要说当年，就是今日，我心依然未变。李某来自江南小镇，尚且知道世情变化，博士久居上京，奈何充耳不闻呢？当年某亲见杜工部所写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象，所以写下了《悯农》二首。而现在之所以重商，更是为了重农。某在地方为官，亲眼看到在商税充足以后，百姓再也不用卖儿卖女，流离失所，为交不起赋税而低价卖出赖以为生的永业田，或者放弃户籍，卖身大户为奴。正是因为商税的充足，才使得国库充盈，不至于压榨百姓，某为什么不支持重商呢？倒是博士，只怕只会欣赏诗歌，不会关心民生吧？”

高高坐在宝座上的李诵心里“咯噔”一下，道：

“坏了，李绅动感情了，不要被人抓住把柄才好。”

果然，那博士被羞得满脸通红，恼怒道：

“李绅，你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皇唐治下民不聊生么？”

靠，上文字狱了。李诵刚要出马助阵，就听得李绅道：

“某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李某所说，凡是耳聪目明之人都能知道，为何博士不知呢？”

说罢不管博士如何，自己作了一揖，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博士不肯让，杜佑拍了镇尺道：

“今日经筵，陛下有言在先，不分高低贵贱，只要言之成理。不因人废言，不因言罪人，博士何必苦苦纠缠呢？而且李绅所言，照本相看也是实情，博士不必再言，先退下吧。”

杜佑位列三公，又是十几年的宰相，积威甚重，那博士无奈，只好退下。接着程异出马，论述商业这些年对大唐所作的贡献。程异一手李吉甫的《永贞国计簿》，一手是历年的户部收支和盐铁转运的详细报表，驳斥得严绶等人是哑口无言。直到杜佑宣布今日经筵到此结束，才摆脱了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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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 政（下）

除了旧派的重农和新派的重商之争外，这次经筵上也不是没有别的亮点。比如太子就针对目前朝中荣官较多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太子认为应当因事设官，对一些仅仅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失去意义的官职，比如九卿之类，除去还有些作用的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司农寺等之外，已经没有职能仅仅作为荣誉官职用作安置名望高的大臣的光禄寺等，太子建议去除。而太常、太仆等寺，太子以为可以和礼部合并。这等于是在李吉甫裁汰冗官的基础上又进了一步。

作为对失去官职的官员还有求官者的补充，李纯建议增加勋爵的数量，这些一方面可以满足求官者的虚荣心，另外一方面，勋爵只是一个贵族地位，不需要国库出一个子负担。比如在即将开始的西征中立功的将士，斩首三级就可以策勋一转，策勋三转就可以得一个云骑尉的头衔。再比如社会上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如士绅，做出一定贡献之后可以授予一定的爵位。（李诵点头，嗯，比如老弗格森就做了爵士。）

这样的想法好是好，不过也有反对的。新任的辅国大将军范希朝睁开浑浊的双眼，问被太子派出来论述的武学出身的郎将窦义道：

“敢问窦将军，若一伙士兵，咱就说陌刀手吧，立功甚大，人人策勋两到三转，而伙长只策勋两转，爵位比士兵要低，敢问他如何带领这一伙爵位比他高的士兵呢？”

这种情况倒不是没有可能出现。窦义不禁一时语塞，结结巴巴道：

“功劳大的，可以提拔到他伙当伙长。”

这倒也是，伙长、队正、旅率等低级军官，战时必定冲锋在前，阵亡的几率很大。不过万一真出了范希朝说的事情，调又没地方调怎么办呢？就在东宫一伙人思考这一问题时，坐在龙椅上的李诵已经一拍大腿，道：

“发军功章呗！”

“军功章？”

范希朝等一干底层出身的将领眼睛全都一亮。李诵比划道：

“朕的意思，军功有多少级就设多少等军功章，比如斩首三级立三等功，斩将夺旗立特等功。凡是立功的，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都一律发一个这么个大小的军功章，挂在胸前，作为荣誉。”

这个想法果然很有创意。连老杜佑都把耳朵伸了过来，问道：

“陛下，那这军功章都是这么个大小，怎么区分军功大小呢？”

郯王李经脱口而出道：

“父皇，儿臣以为可以将军功章制成不同的样式，印上不同的图案，或者可以用不同的材料制作。”

李纯的目光一冷，旋即又温暖过来，道：

“二弟好主意。”

李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说，点头道：

“是个不错的主意，比如特等功的军功章就可以用金镶玉制作，上面打上丹凤门的图案。也可以给各等军功章起个好听的名字，比如丹凤朝阳啊，青天白日之类。”

大家都说好。这个的事情李诵本来打算交给兵部办，看李经眼巴巴的，就把这事情交给了李经去督办。李经大喜，而李纯当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亮出了自己的另一把剑。

作为一国储君，仅仅提出缩编这样的政见未免有些说不过去，要知道郯王李经、溆王李纵他们可都是长篇大论一套一套的。作为太子，李纯当然不甘居人之后。除了继续缩编朝廷之外，李纯不知道搭对了哪根筋，提出了一个让李诵目瞪口呆的议案，就是在大唐建立公务吏制度。

根据吏部的统计，目前整个大唐境内的官员只有区区几千人。靠着这几千人就想管理这么的国家，怎么可能呢？在地方上，官员都有自己的助手，比如县有县尉、主簿等，州有别驾、司马等，这些都是朝廷委派的辅官。除此之外，各官府还有官员自己聘请的人员，比如刀笔、差役等等，这些人就被称为吏。某些可以开府建衙的地位较高的官员，比如节度使，就可以自己建立幕府，保举官员，所以许多铨选落第的进士，比如当年的韩愈，纷纷到各地藩镇去的呢？

有道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官员任期一满或者有调动就会走人，而这些下面的吏却往往不会动。官员大多来自外地，人生地不熟，也多有不熟悉政务的，不得不依靠这些小吏来做官。这些小吏大多出于私人，时间久了，官府的权力难免被这些小吏操控。反正这些小吏是主官和地方花钱养活的，李纯建议不如把这些小吏也纳入考试录用范畴，一来可以控制这些小吏，二来大唐近二百年积累，人才太多，而官位太少，人才没有出路就会心生怨怼，不利于和谐大唐的建设，把这些位置给他们，可以起到团结一大批人的作用。

不用问，这个主意一定是白居易想出来的。李诵和其他人一样，都惊叹地长大了嘴巴。当官是高贵清雅的事情，一听说连出身引车卖浆之流的贱民也可以当官，反对的人自然不少，不过真正了解国事的大臣大多表示赞成。李诵遂责成裴垍和他的吏部研究去了。

太子李诵的第三个建议也是和人才的出路有关系。不过这个建议干系太大，李纯躲到了背后。而对李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又偏偏是李诵派去的。所以这事情有点混乱。将军王承元和布衣柏耆建议扩大授勋的范围，不但文武官员，就是做其他事情的，只要能有一定成就，就授予子爵或者男爵之类低等爵位。这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曹霸，只是个画家，因为画画得好，就被玄宗授予了将军的职位。以此类推，凡是诗写得好的，画画得好的，书法好的，经商成功的，乃至种田种出花来的，养猪养的肥的，机关造的好的，都可以被授予爵位。此议一出，果然引起了轩然**。明眼人一看就看出王承元和柏耆背后必然有商人的力量，所以反对的声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尽管王承元再三声称爵位的授予是有一定限制的，而且要经过若干年的考验和层层评定，仍然有人躲在人后面骂他是逆子，胡儿，要求李诵否决这个提议。这次直到李诵拍案，才把桂王李纶挑起的风波给压下去。本着凡是保守派反对的，我们就要支持的原则，李诵把这个提议保留讨论。

总之，这次经筵开的是很成功的，事无巨细林林总总收罗了各个方面的建议。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建议虽多，李诵想要的关于如何长治久安长盛不衰的讨论却没有多少有价值的建议，迂阔书生的建言倒是不少，但是李诵没兴趣听。或许是中兴之象刚刚出现，人们还没有把兴趣转移到这个话题上来吧。李诵在经筵结束的时候宣布明年还将展开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而且李诵还说出了那句出自黄宗羲的“其兴也勃也，其亡也忽焉”的名言，来引起讨论，而暗中也开始布置一批人来操作了。

相形之下，这次经筵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关于重农和重商的争论。李诵哪里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的小九九的，当然也没有傻到让自己暗中扶持的新派公然提出以商业为国本。在重商派和重农派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全面的、激烈的争辩后，重商派开始进行了大踏步的退让。李诵一锤定音道：

“大唐依然以农为国本，没有农夫种粮食，朕都没有饭吃。但是从古至今，流通天下，互通有无，也少不了商贾。朕看，就把商业定为农业的有益补充吧。”

只是一句以农业为主体，以商业为农业的有益补充，就把旧派的嘴巴给堵住了，还为新派争取到了提高发展的空间，所以这次经筵之后，大家都说，皇上的水平，高，实在是高啊。

要想缓和乃至化解新旧两派的矛盾，单单一句话自然不行，在商业政策上，李诵对世家大族作出了让步。不过具体的措施还要等新成立的商部正常运作之后才能拿出。

经筵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朝廷制度的改革，原本的三省六部制改成了三省八部制，除原来的吏部、户部、兵部、刑部、礼部、工部之外，新增加了商部和农部，把司农寺升级为农部，以首任农学学监李夷简为农部尚书，柳冕和韩晔为农部侍郎，以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商部尚书，户部侍郎柳宗元和浙东观察使卢坦调任商部侍郎。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义深远的结果，就是李诵在经筵之后，下诏将崇文馆分出一部分来，组建了京师大学堂，委托已经致仕的杜佑总责其事。一开始，李诵就把这个地方定义为了一个只讲学问，不问官职的地方，并言明，明年的经筵就将转移到京师大学堂开。凡是在经筵上有真知灼见的学者，哪怕是布衣，也延请入京师大学堂执教。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让各家学者，有了聚在一起吵架的地方。

京师大学堂被定义为一个学府，皇帝特意把南苑划出一部分来作为办学之用，另外下令每年从内府拨出钱五万缗作为办学基金，连续拨付十年。更出人意外的是，李诵下令内府从明算科进士中找了几个不得志的，成立了一个会计师事务馆，作为第三方负责审计基金的收支情况。朝野对皇帝这样做事都感到匪夷所思，就李诵自己而言，这是在封建时代自己出钱办一个独立的大学，结果到底会怎么样，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只是照着理解中的现代制度来操作。

其实他倒是忘了，中国古代是有着悠久的大学传统的，比如著名的白鹿书院、岳麓书院等四大书院都是作为私学存在了千百年，论历史可是比西方的大学悠久多了。自己参考一下人家书院是怎么做的不就行了么？那可是真正的社会办学，纯公益性质的啊。

这事情杜佑一个老头子办实在办不过来，所以李诵又差了自家老五莒王李纾和老八邵王李约协办这事，这两人是成年皇子里学问最好的，做这事情最合适。

当秋天八月，京师大学堂挂牌的时候，商部和农部已经运转了好几个月，大唐内部事务是井井有条，夏收和秋收都是大熟，甚至出现了丰年米贱的现象。正当一帮酸人盛赞盛世重现时，李诵正在为谷贱伤农而头疼。为了解决谷贱伤农问题，李诵一方面下令兵部为京西各军就地买卖军粮，一面下令各地按往年价格收购粮食，贮入常平仓。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运到了关中，以平抑因收购军粮而造成的粮价暴涨。商业上，商部成立之后，商税进一步降低为十八税一，各大都市之间商旅来往不绝，一片兴旺发达景象。与京西各军的森严战备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泾原节度使、泾国公郝玼，凤翔节度使、凉国公李愬，夏绥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保义军节度使刘雍等边镇节度使先后上书，报告秋收前后吐蕃境内马贼流窜入镇内作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请求越境予以打击。本着和睦友邻的原则，唐政府委托泾原节度使正式向吐蕃官方发出照会，要求吐蕃严厉打击马贼，给大唐人民一个交待。未等吐蕃作出回应，泾原节度使上报称成功消灭一股马贼，经查乃是吐蕃军队改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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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论 政（下）

除了旧派的重农和新派的重商之争外，这次经筵上也不是没有别的亮点。比如太子就针对目前朝中荣官较多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太子认为应当因事设官，对一些仅仅名义上存在，实际上已经失去意义的官职，比如九卿之类，除去还有些作用的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司农寺等之外，已经没有职能仅仅作为荣誉官职用作安置名望高的大臣的光禄寺等，太子建议去除。而太常、太仆等寺，太子以为可以和礼部合并。这等于是在李吉甫裁汰冗官的基础上又进了一步。

作为对失去官职的官员还有求官者的补充，李纯建议增加勋爵的数量，这些一方面可以满足求官者的虚荣心，另外一方面，勋爵只是一个贵族地位，不需要国库出一个子负担。比如在即将开始的西征中立功的将士，斩首三级就可以策勋一转，策勋三转就可以得一个云骑尉的头衔。再比如社会上各行各业的佼佼者，如士绅，做出一定贡献之后可以授予一定的爵位。（李诵点头，嗯，比如老弗格森就做了爵士。）

这样的想法好是好，不过也有反对的。新任的辅国大将军范希朝睁开浑浊的双眼，问被太子派出来论述的武学出身的郎将窦义道：

“敢问窦将军，若一伙士兵，咱就说陌刀手吧，立功甚大，人人策勋两到三转，而伙长只策勋两转，爵位比士兵要低，敢问他如何带领这一伙爵位比他高的士兵呢？”

这种情况倒不是没有可能出现。窦义不禁一时语塞，结结巴巴道：

“功劳大的，可以提拔到他伙当伙长。”

这倒也是，伙长、队正、旅率等低级军官，战时必定冲锋在前，阵亡的几率很大。不过万一真出了范希朝说的事情，调又没地方调怎么办呢？就在东宫一伙人思考这一问题时，坐在龙椅上的李诵已经一拍大腿，道：

“发军功章呗！”

“军功章？”

范希朝等一干底层出身的将领眼睛全都一亮。李诵比划道：

“朕的意思，军功有多少级就设多少等军功章，比如斩首三级立三等功，斩将夺旗立特等功。凡是立功的，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都一律发一个这么个大小的军功章，挂在胸前，作为荣誉。”

这个想法果然很有创意。连老杜佑都把耳朵伸了过来，问道：

“陛下，那这军功章都是这么个大小，怎么区分军功大小呢？”

郯王李经脱口而出道：

“父皇，儿臣以为可以将军功章制成不同的样式，印上不同的图案，或者可以用不同的材料制作。”

李纯的目光一冷，旋即又温暖过来，道：

“二弟好主意。”

李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说，点头道：

“是个不错的主意，比如特等功的军功章就可以用金镶玉制作，上面打上丹凤门的图案。也可以给各等军功章起个好听的名字，比如丹凤朝阳啊，青天白日之类。”

大家都说好。这个的事情李诵本来打算交给兵部办，看李经眼巴巴的，就把这事情交给了李经去督办。李经大喜，而李纯当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亮出了自己的另一把剑。

作为一国储君，仅仅提出缩编这样的政见未免有些说不过去，要知道郯王李经、溆王李纵他们可都是长篇大论一套一套的。作为太子，李纯当然不甘居人之后。除了继续缩编朝廷之外，李纯不知道搭对了哪根筋，提出了一个让李诵目瞪口呆的议案，就是在大唐建立公务吏制度。

根据吏部的统计，目前整个大唐境内的官员只有区区几千人。靠着这几千人就想管理这么的国家，怎么可能呢？在地方上，官员都有自己的助手，比如县有县尉、主簿等，州有别驾、司马等，这些都是朝廷委派的辅官。除此之外，各官府还有官员自己聘请的人员，比如刀笔、差役等等，这些人就被称为吏。某些可以开府建衙的地位较高的官员，比如节度使，就可以自己建立幕府，保举官员，所以许多铨选落第的进士，比如当年的韩愈，纷纷到各地藩镇去的呢？

有道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官员任期一满或者有调动就会走人，而这些下面的吏却往往不会动。官员大多来自外地，人生地不熟，也多有不熟悉政务的，不得不依靠这些小吏来做官。这些小吏大多出于私人，时间久了，官府的权力难免被这些小吏操控。反正这些小吏是主官和地方花钱养活的，李纯建议不如把这些小吏也纳入考试录用范畴，一来可以控制这些小吏，二来大唐近二百年积累，人才太多，而官位太少，人才没有出路就会心生怨怼，不利于和谐大唐的建设，把这些位置给他们，可以起到团结一大批人的作用。

不用问，这个主意一定是白居易想出来的。李诵和其他人一样，都惊叹地长大了嘴巴。当官是高贵清雅的事情，一听说连出身引车卖浆之流的贱民也可以当官，反对的人自然不少，不过真正了解国事的大臣大多表示赞成。李诵遂责成裴垍和他的吏部研究去了。

太子李诵的第三个建议也是和人才的出路有关系。不过这个建议干系太大，李纯躲到了背后。而对李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又偏偏是李诵派去的。所以这事情有点混乱。将军王承元和布衣柏耆建议扩大授勋的范围，不但文武官员，就是做其他事情的，只要能有一定成就，就授予子爵或者男爵之类低等爵位。这事情也不是没有先例，比如曹霸，只是个画家，因为画画得好，就被玄宗授予了将军的职位。以此类推，凡是诗写得好的，画画得好的，书法好的，经商成功的，乃至种田种出花来的，养猪养的肥的，机关造的好的，都可以被授予爵位。此议一出，果然引起了轩然**。明眼人一看就看出王承元和柏耆背后必然有商人的力量，所以反对的声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尽管王承元再三声称爵位的授予是有一定限制的，而且要经过若干年的考验和层层评定，仍然有人躲在人后面骂他是逆子，胡儿，要求李诵否决这个提议。这次直到李诵拍案，才把桂王李纶挑起的风波给压下去。本着凡是保守派反对的，我们就要支持的原则，李诵把这个提议保留讨论。

总之，这次经筵开的是很成功的，事无巨细林林总总收罗了各个方面的建议。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建议虽多，李诵想要的关于如何长治久安长盛不衰的讨论却没有多少有价值的建议，迂阔书生的建言倒是不少，但是李诵没兴趣听。或许是中兴之象刚刚出现，人们还没有把兴趣转移到这个话题上来吧。李诵在经筵结束的时候宣布明年还将展开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而且李诵还说出了那句出自黄宗羲的“其兴也勃也，其亡也忽焉”的名言，来引起讨论，而暗中也开始布置一批人来操作了。

相形之下，这次经筵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关于重农和重商的争论。李诵哪里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的小九九的，当然也没有傻到让自己暗中扶持的新派公然提出以商业为国本。在重商派和重农派进行了为期三天的全面的、激烈的争辩后，重商派开始进行了大踏步的退让。李诵一锤定音道：

“大唐依然以农为国本，没有农夫种粮食，朕都没有饭吃。但是从古至今，流通天下，互通有无，也少不了商贾。朕看，就把商业定为农业的有益补充吧。”

只是一句以农业为主体，以商业为农业的有益补充，就把旧派的嘴巴给堵住了，还为新派争取到了提高发展的空间，所以这次经筵之后，大家都说，皇上的水平，高，实在是高啊。

要想缓和乃至化解新旧两派的矛盾，单单一句话自然不行，在商业政策上，李诵对世家大族作出了让步。不过具体的措施还要等新成立的商部正常运作之后才能拿出。

经筵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朝廷制度的改革，原本的三省六部制改成了三省八部制，除原来的吏部、户部、兵部、刑部、礼部、工部之外，新增加了商部和农部，把司农寺升级为农部，以首任农学学监李夷简为农部尚书，柳冕和韩晔为农部侍郎，以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商部尚书，户部侍郎柳宗元和浙东观察使卢坦调任商部侍郎。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义深远的结果，就是李诵在经筵之后，下诏将崇文馆分出一部分来，组建了京师大学堂，委托已经致仕的杜佑总责其事。一开始，李诵就把这个地方定义为了一个只讲学问，不问官职的地方，并言明，明年的经筵就将转移到京师大学堂开。凡是在经筵上有真知灼见的学者，哪怕是布衣，也延请入京师大学堂执教。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让各家学者，有了聚在一起吵架的地方。

京师大学堂被定义为一个学府，皇帝特意把南苑划出一部分来作为办学之用，另外下令每年从内府拨出钱五万缗作为办学基金，连续拨付十年。更出人意外的是，李诵下令内府从明算科进士中找了几个不得志的，成立了一个会计师事务馆，作为第三方负责审计基金的收支情况。朝野对皇帝这样做事都感到匪夷所思，就李诵自己而言，这是在封建时代自己出钱办一个独立的大学，结果到底会怎么样，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只是照着理解中的现代制度来操作。

其实他倒是忘了，中国古代是有着悠久的大学传统的，比如著名的白鹿书院、岳麓书院等四大书院都是作为私学存在了千百年，论历史可是比西方的大学悠久多了。自己参考一下人家书院是怎么做的不就行了么？那可是真正的社会办学，纯公益性质的啊。

这事情杜佑一个老头子办实在办不过来，所以李诵又差了自家老五莒王李纾和老八邵王李约协办这事，这两人是成年皇子里学问最好的，做这事情最合适。

当秋天八月，京师大学堂挂牌的时候，商部和农部已经运转了好几个月，大唐内部事务是井井有条，夏收和秋收都是大熟，甚至出现了丰年米贱的现象。正当一帮酸人盛赞盛世重现时，李诵正在为谷贱伤农而头疼。为了解决谷贱伤农问题，李诵一方面下令兵部为京西各军就地买卖军粮，一面下令各地按往年价格收购粮食，贮入常平仓。当然其中相当一部分运到了关中，以平抑因收购军粮而造成的粮价暴涨。商业上，商部成立之后，商税进一步降低为十八税一，各大都市之间商旅来往不绝，一片兴旺发达景象。与京西各军的森严战备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泾原节度使、泾国公郝玼，凤翔节度使、凉国公李愬，夏绥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保义军节度使刘雍等边镇节度使先后上书，报告秋收前后吐蕃境内马贼流窜入镇内作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请求越境予以打击。本着和睦友邻的原则，唐政府委托泾原节度使正式向吐蕃官方发出照会，要求吐蕃严厉打击马贼，给大唐人民一个交待。未等吐蕃作出回应，泾原节度使上报称成功消灭一股马贼，经查乃是吐蕃军队改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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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一）

吐蕃每年秋天都要过境打秋风，今年也不例外，不过吐蕃的陇州总管府不但未对唐泾原节度使府的抗议作出正面回应，反而派出使者到泾州面见泾原节度使郝玼，抗议唐纵容马贼进入吐蕃辖区，并抗议唐派出小股骑兵入境騒扰。郝玼对此嗤之以鼻，正色道：

“陇右乃是大唐的固有领土，大唐从未放弃过陇右子民的责任，你们吐蕃人无能，剿灭马贼不力，难道不许我大唐将士安民吗？”

“郝郡王，既然是安民，为何你的军队会屠杀我们吐蕃的领主士兵呢？”

吐蕃使者聪明地没有和郝玼在领土和主权问题上纠缠，而是避重就轻，诘问郝玼。

郝玼道：

“第一，本帅的军队没有越过双方实际控制区；第二，本帅相信贵国的领主士兵被杀属于马贼行为。本帅建议贵使回去转告贵方节度使，加强绥靖地方，免得危害到我泾原地方。”

几句话轻巧巧地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吐蕃特使脸色瞬间变成了酱紫色，一回头，示意侍卫把证据呈上来。侍卫捧着一把永贞刀到了使者面前，使者举着永贞刀朝着郝玼，郝玼身边的卫兵马上剑拔出鞘，把吐蕃使者吓了一跳。郝玼制止了卫兵，使者才继续道：

“保定郡王，请您看看，这难道不是贵国士兵使用的制式武器吗？”

郝玼轻叹一口气道：

“本王说贵国现在怎么江河日下的呢，贵使，难道您和您的上司没有动过脑筋想想吗？自从永贞二年以来，双方交手多次，比如去年吧，咱们斩首多少来着？（一边参军笑着答道，近两万）对，斩首近两万。虽然总是我泾原兵马获胜，但是也难免有少数甲兵遗失，这种制式武器贵方难道能没有吗？这不是越发证明了马贼来自贵节度使治下，甚至说不定就来自贵国军队么？要知道，我大唐军队对武器的管理可是一向精细的，只能是你们的问题。”

“郝郡王，你这是在狡辩，天神是不会原谅您这种行为的，我要去长安找你们的皇帝！”

气急败坏的吐蕃使者唧唧哇哇地用吐蕃话怒吼起来。郝玼却一脸从容，道：

“不好意思，贵使，本帅听不懂汉语以外的语言。如果贵使没有什么话的话，那么本帅想送客了。”

吐蕃使者的气焰立马减弱了下来，继续用汉语说道：

“郝郡王，既然您这么有信心，敢让我方进入贵境内搜查么？”

郝玼一拍桌子，大怒道：

“无礼！荒谬！敢问贵使允许我方入贵境内搜捕盗贼吗？”

怎么说郝玼都是油盐不进，吐蕃使者已经被完全激怒，以威胁的口吻道：

“郡王殿下，小使可是要提醒你，我们大论率领的十万大军正驻扎在洮水那儿，郝郡王的大名在我们吐蕃可谓是人人皆知，赞普一直想知道是郝郡王大还是同等的黄金大，郝郡王，不但大论，就是我们普通的吐蕃士兵也合适仰慕你呢。”

郝玼冷笑道：

“去年来的那个论莽热还在长安做客呢，你们大论就来了？也罢，虽然你们脸皮厚实点，好在咱们大唐家底也不薄，个把两个大论还是能招待得了的，只是不知道你们赞普能不能负担得起赎金。”

此话一出，陪坐的大小官员全都笑了起来。吐蕃使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好道：

“既然郝郡王不肯给面子，那么小使只好先回去禀告我家节度使大人了。郝郡王，稍后我家大人会有礼物相赠的。”

郝玼道：

“不送。回去告诉你家节度使，本王也是有礼物回赠的。”

吐蕃使者悻悻而去。郝玼沉声发令道：

“开窗，通风放气！”

陪坐的大小官员如同得了赦免一般，急匆匆往室外跑去了，郝玼摇摇头，威武地站起身来，绕过屏风，一溜小跑往后面去了。

院内，一名文官长大嘴巴贪婪地对着绿树吸着空气，道：

“钱将军，吐蕃人身上都是这味吗？”

同样长大嘴巴深呼吸的钱雄道：

“他们贵族也不是这样，这家伙，是存心来恶心我们的。”

文官一愣：

“存心来恶心我们？”

钱雄道：

“对啊，他们贵族家境富有，根本不输给汉人的大商贾，可是讲究的很，哪里有这么窝囊的。这家伙，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又在牛羊圈里待了多少天，才有这么大的味呢。”

文官一跺脚，道：

“坏了，这家伙看起来是个粗鲁无知的莽夫，实际上却恁地狡猾，他这是存心让我们存了轻视之心，好让我们瞧不起他。他的话里必定有诈，我得去找保定郡王去。”

钱雄一愣神：

“还有这么些个道道在里面？俺跟你一起去。”

“陛下，夏绥节度使李光颜奏报，来自黑衣大食的一支前往长安的商队在河西走廊遇到马贼袭击，商队上下连同随护二百余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其中有汉人二十五人。李光颜大帅对未能保护大唐子民和友人的生命安全深感愧疚，决定罚自己一个月的俸禄入军库。为避免这类事情再次发生，李光颜大帅已经正式向吐蕃沙州节儿发文要求限期缉拿凶手，不然他就要亲自领军代劳了。”

看着裴度一本正经地介绍李光颜的奏章，李诵忍不住扑哧笑了，骂道：

“李光颜这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要打便打呗，打吐蕃人又不需要找借口，随便一搂都是一大把。”

裴度也忍不住笑了，道：

“陛下有所不知，陈国公刚到夏绥不久，行伍上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理顺，粮草辎重估计还要准备这么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完全到位，又不能让吐蕃人闲着，所以写了封信恐吓他们。陈国公这个人哪，大家都说他是勇将，可是却对钱粮供应极其在意，不准备好了不肯动刀兵。像南边这三镇准备好了的，只怕早提着刀杀出去了。臣估摸着，南边的战报这两天就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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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一）

吐蕃每年秋天都要过境打秋风，今年也不例外，不过吐蕃的陇州总管府不但未对唐泾原节度使府的抗议作出正面回应，反而派出使者到泾州面见泾原节度使郝玼，抗议唐纵容马贼进入吐蕃辖区，并抗议唐派出小股骑兵入境騒扰。郝玼对此嗤之以鼻，正色道：

“陇右乃是大唐的固有领土，大唐从未放弃过陇右子民的责任，你们吐蕃人无能，剿灭马贼不力，难道不许我大唐将士安民吗？”

“郝郡王，既然是安民，为何你的军队会屠杀我们吐蕃的领主士兵呢？”

吐蕃使者聪明地没有和郝玼在领土和主权问题上纠缠，而是避重就轻，诘问郝玼。

郝玼道：

“第一，本帅的军队没有越过双方实际控制区；第二，本帅相信贵国的领主士兵被杀属于马贼行为。本帅建议贵使回去转告贵方节度使，加强绥靖地方，免得危害到我泾原地方。”

几句话轻巧巧地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吐蕃特使脸色瞬间变成了酱紫色，一回头，示意侍卫把证据呈上来。侍卫捧着一把永贞刀到了使者面前，使者举着永贞刀朝着郝玼，郝玼身边的卫兵马上剑拔出鞘，把吐蕃使者吓了一跳。郝玼制止了卫兵，使者才继续道：

“保定郡王，请您看看，这难道不是贵国士兵使用的制式武器吗？”

郝玼轻叹一口气道：

“本王说贵国现在怎么江河日下的呢，贵使，难道您和您的上司没有动过脑筋想想吗？自从永贞二年以来，双方交手多次，比如去年吧，咱们斩首多少来着？（一边参军笑着答道，近两万）对，斩首近两万。虽然总是我泾原兵马获胜，但是也难免有少数甲兵遗失，这种制式武器贵方难道能没有吗？这不是越发证明了马贼来自贵节度使治下，甚至说不定就来自贵国军队么？要知道，我大唐军队对武器的管理可是一向精细的，只能是你们的问题。”

“郝郡王，你这是在狡辩，天神是不会原谅您这种行为的，我要去长安找你们的皇帝！”

气急败坏的吐蕃使者唧唧哇哇地用吐蕃话怒吼起来。郝玼却一脸从容，道：

“不好意思，贵使，本帅听不懂汉语以外的语言。如果贵使没有什么话的话，那么本帅想送客了。”

吐蕃使者的气焰立马减弱了下来，继续用汉语说道：

“郝郡王，既然您这么有信心，敢让我方进入贵境内搜查么？”

郝玼一拍桌子，大怒道：

“无礼！荒谬！敢问贵使允许我方入贵境内搜捕盗贼吗？”

怎么说郝玼都是油盐不进，吐蕃使者已经被完全激怒，以威胁的口吻道：

“郡王殿下，小使可是要提醒你，我们大论率领的十万大军正驻扎在洮水那儿，郝郡王的大名在我们吐蕃可谓是人人皆知，赞普一直想知道是郝郡王大还是同等的黄金大，郝郡王，不但大论，就是我们普通的吐蕃士兵也合适仰慕你呢。”

郝玼冷笑道：

“去年来的那个论莽热还在长安做客呢，你们大论就来了？也罢，虽然你们脸皮厚实点，好在咱们大唐家底也不薄，个把两个大论还是能招待得了的，只是不知道你们赞普能不能负担得起赎金。”

此话一出，陪坐的大小官员全都笑了起来。吐蕃使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好道：

“既然郝郡王不肯给面子，那么小使只好先回去禀告我家节度使大人了。郝郡王，稍后我家大人会有礼物相赠的。”

郝玼道：

“不送。回去告诉你家节度使，本王也是有礼物回赠的。”

吐蕃使者悻悻而去。郝玼沉声发令道：

“开窗，通风放气！”

陪坐的大小官员如同得了赦免一般，急匆匆往室外跑去了，郝玼摇摇头，威武地站起身来，绕过屏风，一溜小跑往后面去了。

院内，一名文官长大嘴巴贪婪地对着绿树吸着空气，道：

“钱将军，吐蕃人身上都是这味吗？”

同样长大嘴巴深呼吸的钱雄道：

“他们贵族也不是这样，这家伙，是存心来恶心我们的。”

文官一愣：

“存心来恶心我们？”

钱雄道：

“对啊，他们贵族家境富有，根本不输给汉人的大商贾，可是讲究的很，哪里有这么窝囊的。这家伙，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又在牛羊圈里待了多少天，才有这么大的味呢。”

文官一跺脚，道：

“坏了，这家伙看起来是个粗鲁无知的莽夫，实际上却恁地狡猾，他这是存心让我们存了轻视之心，好让我们瞧不起他。他的话里必定有诈，我得去找保定郡王去。”

钱雄一愣神：

“还有这么些个道道在里面？俺跟你一起去。”

“陛下，夏绥节度使李光颜奏报，来自黑衣大食的一支前往长安的商队在河西走廊遇到马贼袭击，商队上下连同随护二百余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其中有汉人二十五人。李光颜大帅对未能保护大唐子民和友人的生命安全深感愧疚，决定罚自己一个月的俸禄入军库。为避免这类事情再次发生，李光颜大帅已经正式向吐蕃沙州节儿发文要求限期缉拿凶手，不然他就要亲自领军代劳了。”

看着裴度一本正经地介绍李光颜的奏章，李诵忍不住扑哧笑了，骂道：

“李光颜这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要打便打呗，打吐蕃人又不需要找借口，随便一搂都是一大把。”

裴度也忍不住笑了，道：

“陛下有所不知，陈国公刚到夏绥不久，行伍上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理顺，粮草辎重估计还要准备这么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完全到位，又不能让吐蕃人闲着，所以写了封信恐吓他们。陈国公这个人哪，大家都说他是勇将，可是却对钱粮供应极其在意，不准备好了不肯动刀兵。像南边这三镇准备好了的，只怕早提着刀杀出去了。臣估摸着，南边的战报这两天就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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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二)

李诵笑道：

“那以你所见，哪里的战报会先来呢？”

裴度道：

“这个可就难猜了。泾原凤翔远近的差别不大，开战的准备都也早已经准备好了。很难猜是哪里的战报先来。不过照臣想，李凉公家学渊源，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不动则矣，一动必然排山倒海，不中不休。而郝帅久在边地，善于野战，喜欢大开大合。这么着分析，应当是郝玼那边先发动，而李凉公则会趁着局势变化，突然发动的。臣想，应该是泾原节度使的战报先到吧。”

李诵笑道：

“好你个裴度裴中立，猜得分毫不差，郝玼这厮，果然没有耐得住性子，已经发兵，突袭拿下平凉了。”

裴度惊喜道：

“果真么？臣在此要恭喜陛下早日收复河湟了。”

河湟地区也就是今天兰州至西宁之间的广大土地。因湟水横穿其中而得名。这里是青藏高原的边缘，地势平坦且水量充足。土地也十分肥沃，虽然这里不能和关中地区的富饶相比，但相对于一直生活在青藏高原上地吐蕃人，这里就如天堂般的富足。

百余年的时间里，唐和吐蕃为争夺河湟地区交战不断，直到天宝年间名将哥舒翰力拔石城堡，唐才取得了对吐蕃的战略优势，将战线直往吐蕃境内推去。可惜的是不久之后安史之乱爆发，陇右唐军主力不得不回师平叛，吐蕃乘势反扑，夺得了唐陇右大片土地，连神策军军名所来的神策都得了去，所以李诵这次特地把还以神策军命名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军全部派了上去，并刺激他们道：

“如果不能把自己的军名收复，就不要回来见朕了。”

吐蕃占据河湟之后，极大地扩展了战略纵深。之后，不但占据了唐安西故地，而且以河湟以基地，攻取河西，窥伺关中，甚至还一度打入长安，逼得代宗皇帝出奔，后来靠着郭子仪才把吐蕃人驱逐出去。德宗年间，吐蕃人又乘着四镇之乱捞了好大便宜。内乱平定之后，边防上唐军也处于了劣势，幸亏靠着李晟、浑瑊、马燧、韦皋等大将支持，西北西南遥相呼应，才遏制住了吐蕃人。

收复河湟乃是至元年间之后历代有识之士都在谋划的事情，代宗年间宰相元载就曾经谋划过，可惜不久元载就受谗言被杀。后来杜牧之还曾经写过一首《河湟》谈到此事。

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

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

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

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

永贞、兴治年间，李诵的主要精力放在积蓄国力平定藩镇身上，西方主要采取守势，所幸安史之乱后吐蕃的扩张也到了极限，国内出现了内讧，赞普被接连刺杀了两个，暂时没有精力东向，李诵虽然东方用兵，关内陇右也驻扎重兵，才没有让吐蕃人的几次攻势得逞，去年郝玼更是在行原城下以少胜多，大破吐蕃军，连吐蕃的论莽热都捉了来囚在长安，等着吐蕃拿钱来赎。

随着刘济入朝，河北彻底平定，李诵的重心也就转移到了恢复河湟上面来。经过八年多的经营，国库的充实程度不但不输给天宝年间，而且在财富上还要远远超过。以前人们形容国家富有，说仓库里堆放的粮食都腐烂了也没有吃到，堆放的钱穿钱的绳子都腐烂了也没有人问。兴治年间不但长安的府库是这种景象，洛阳、太原、蒲州、扬州、益州、洪州、宣州、江陵、洪州、杭州、润州、广州、兴元、襄州、汴州等稍大一点的城市莫不如此，各地的常平仓常盈仓都是充满，还新建了不少粮仓。齐鲁河北等地还在战争之后的恢复之中，而南方和海上的财富粮食还在源源不断的送来。国家的财力完全可以支持一场举兵百万旷日持久恢复故地打通丝绸之路的庞大战争。

而随着国家财富的增长，唐军的战力也逐步恢复到鼎盛时期。天宝年间，举国之力也不过养得万余陌刀军，而兴治年间，重建时只有五千人的陌刀军，如今已经超过两万五千人，为了降低武器对兵员素质的要求，军器监甚至对武器进行了改造，使其稍稍减轻了重量。至于造起来颇为费力的长槊这七八年也是在军中重新普及起来，至于永贞刀、兴治强弩等兵器更是全军列装。火罐等秘密武器也在几个边镇中储备丰富，随时等待引爆。

军队建设上，采取的以战练兵的策略，边军常年保持和吐蕃的小规模战争状态，单兵素质和战术素养都有了极大提高。而经过整编的各地军队提高了待遇，使得军心稳定，战斗力也在各地平定藩镇的战争中得到了检验，武学培养的大批军官也得到了锻炼，可堪大用。所以李诵才有信心一次投入三十万精锐，力争一战恢复河湟，重新控制河西走廊。

此次河湟战役，采用的是隋文帝灭陈的策略，将陇右、凤翔、泾原、夏绥四镇十余万大军布置于一线，将关中各道十余万兵马布置于二线。行原等州每隔一段时间就调动一阵兵马，作出大举进攻的态势，搞得吐蕃边军常常半夜里起来紧急戒备，举火报警，等到吐蕃大军从兰州、鄯州赶到时，却又总是发现虚惊一场。这一出戏已经反反复复演了十几遍，现在唐军再调动吐蕃边军也当没看见了，出兵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了唐军手里。

裴度等大臣谋划的就是这事，此时乍一听闻战事已开，首战得胜，当然要讨个彩头先了。

李诵笑着接受了裴度的恭喜，旋又道：

“郝玼一动，刘雍和李愬就该动了，等到吐蕃军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李光颜就应该直取河西了。这战端一起，起码要好几年要打呢。”

裴度道：

“是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吐蕃虽然内乱，但是一时间要想打垮他们，却很不容易，只有靠着长久的战争拖垮他们。”

话说的容易，要拖垮敌人，自己的损失也得够大的。天宝年间之所以出现衰象不就是因为和吐蕃长久的战争吗？不过李诵自信自己现在的底气要比玄宗足一些。起码商业的开放使得自己的蓄积很多，人力上也远比天宝年间要充足。而且现在收编的军队很多，想建功立业的人也有很多，只要一招募总是有很多人愿意应征，到陇右去博一块土地作为永业田。

自己不会总是使用府兵去征战的。而这些博得土地的流民或者罪犯，又会成为新的府兵。

李诵点头不语道：

“要想彻底战胜，也不能只靠武力，吐蕃来的使者招待的怎么样了？”

裴度道：

“启奏皇上，已经安排他和论莽热见过面了。太子殿下也接见了他们，暗示了我们倾向于支持钵教的想法。”

李诵道：

“告诉太子也别暗示地太明显了，点到为止。太子本身还是倾向于佛教的，太明显了就太假了。”

裴度道：

“臣以为太子自有分寸。”

李诵点头，问道：

“严秦现在到了何处了？”

裴度回道：

“回陛下，严将军已经率领山南西道六千伏笔开到了松州。徐诲已经到了南诏。”

徐诲是唐派往南诏的使者。见裴度如此知道自己，李诵道：

“朕还没有问你就说了。这个严秦打仗还是很有一套的。现在就看郝玼这边能不能打得出气势来了。”

陇右的秋后，原野上已经是一片迷人的壮观景象，以金黄为主色，一大片地毯一直蔓延到天边，和宝蓝色的天空相互辉映，呈现出摄人心魄的美丽。年久失修的故道边，和这片宁静的原野相对的却是一片喧嚣。大队身着唐军军服的士兵正从天边如一条条长龙样满山遍野开来。无数的军旗上都书着一个大大的“郝”字，显示这是泾原节度使郝玼麾下的兵马。

而郝玼本人此刻却在远远的后方，目光紧盯着一支军队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这支军队的统帅是钱雄。

临行前，郝玼对钱雄说：

“本帅给你三千人，沿着这条小路，十五天内务必夺取石城堡，能做到吗？”

人已经远去，但钱雄坚定的回答却依然如在耳旁。郝玼拨转马头，直往大军追去。三百名亲兵紧随其后，黑色的大旗上一个大大的“郝”字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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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二)

李诵笑道：

“那以你所见，哪里的战报会先来呢？”

裴度道：

“这个可就难猜了。泾原凤翔远近的差别不大，开战的准备都也早已经准备好了。很难猜是哪里的战报先来。不过照臣想，李凉公家学渊源，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不动则矣，一动必然排山倒海，不中不休。而郝帅久在边地，善于野战，喜欢大开大合。这么着分析，应当是郝玼那边先发动，而李凉公则会趁着局势变化，突然发动的。臣想，应该是泾原节度使的战报先到吧。”

李诵笑道：

“好你个裴度裴中立，猜得分毫不差，郝玼这厮，果然没有耐得住性子，已经发兵，突袭拿下平凉了。”

裴度惊喜道：

“果真么？臣在此要恭喜陛下早日收复河湟了。”

河湟地区也就是今天兰州至西宁之间的广大土地。因湟水横穿其中而得名。这里是青藏高原的边缘，地势平坦且水量充足。土地也十分肥沃，虽然这里不能和关中地区的富饶相比，但相对于一直生活在青藏高原上地吐蕃人，这里就如天堂般的富足。

百余年的时间里，唐和吐蕃为争夺河湟地区交战不断，直到天宝年间名将哥舒翰力拔石城堡，唐才取得了对吐蕃的战略优势，将战线直往吐蕃境内推去。可惜的是不久之后安史之乱爆发，陇右唐军主力不得不回师平叛，吐蕃乘势反扑，夺得了唐陇右大片土地，连神策军军名所来的神策都得了去，所以李诵这次特地把还以神策军命名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军全部派了上去，并刺激他们道：

“如果不能把自己的军名收复，就不要回来见朕了。”

吐蕃占据河湟之后，极大地扩展了战略纵深。之后，不但占据了唐安西故地，而且以河湟以基地，攻取河西，窥伺关中，甚至还一度打入长安，逼得代宗皇帝出奔，后来靠着郭子仪才把吐蕃人驱逐出去。德宗年间，吐蕃人又乘着四镇之乱捞了好大便宜。内乱平定之后，边防上唐军也处于了劣势，幸亏靠着李晟、浑瑊、马燧、韦皋等大将支持，西北西南遥相呼应，才遏制住了吐蕃人。

收复河湟乃是至元年间之后历代有识之士都在谋划的事情，代宗年间宰相元载就曾经谋划过，可惜不久元载就受谗言被杀。后来杜牧之还曾经写过一首《河湟》谈到此事。

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

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

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

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

永贞、兴治年间，李诵的主要精力放在积蓄国力平定藩镇身上，西方主要采取守势，所幸安史之乱后吐蕃的扩张也到了极限，国内出现了内讧，赞普被接连刺杀了两个，暂时没有精力东向，李诵虽然东方用兵，关内陇右也驻扎重兵，才没有让吐蕃人的几次攻势得逞，去年郝玼更是在行原城下以少胜多，大破吐蕃军，连吐蕃的论莽热都捉了来囚在长安，等着吐蕃拿钱来赎。

随着刘济入朝，河北彻底平定，李诵的重心也就转移到了恢复河湟上面来。经过八年多的经营，国库的充实程度不但不输给天宝年间，而且在财富上还要远远超过。以前人们形容国家富有，说仓库里堆放的粮食都腐烂了也没有吃到，堆放的钱穿钱的绳子都腐烂了也没有人问。兴治年间不但长安的府库是这种景象，洛阳、太原、蒲州、扬州、益州、洪州、宣州、江陵、洪州、杭州、润州、广州、兴元、襄州、汴州等稍大一点的城市莫不如此，各地的常平仓常盈仓都是充满，还新建了不少粮仓。齐鲁河北等地还在战争之后的恢复之中，而南方和海上的财富粮食还在源源不断的送来。国家的财力完全可以支持一场举兵百万旷日持久恢复故地打通丝绸之路的庞大战争。

而随着国家财富的增长，唐军的战力也逐步恢复到鼎盛时期。天宝年间，举国之力也不过养得万余陌刀军，而兴治年间，重建时只有五千人的陌刀军，如今已经超过两万五千人，为了降低武器对兵员素质的要求，军器监甚至对武器进行了改造，使其稍稍减轻了重量。至于造起来颇为费力的长槊这七八年也是在军中重新普及起来，至于永贞刀、兴治强弩等兵器更是全军列装。火罐等秘密武器也在几个边镇中储备丰富，随时等待引爆。

军队建设上，采取的以战练兵的策略，边军常年保持和吐蕃的小规模战争状态，单兵素质和战术素养都有了极大提高。而经过整编的各地军队提高了待遇，使得军心稳定，战斗力也在各地平定藩镇的战争中得到了检验，武学培养的大批军官也得到了锻炼，可堪大用。所以李诵才有信心一次投入三十万精锐，力争一战恢复河湟，重新控制河西走廊。

此次河湟战役，采用的是隋文帝灭陈的策略，将陇右、凤翔、泾原、夏绥四镇十余万大军布置于一线，将关中各道十余万兵马布置于二线。行原等州每隔一段时间就调动一阵兵马，作出大举进攻的态势，搞得吐蕃边军常常半夜里起来紧急戒备，举火报警，等到吐蕃大军从兰州、鄯州赶到时，却又总是发现虚惊一场。这一出戏已经反反复复演了十几遍，现在唐军再调动吐蕃边军也当没看见了，出兵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了唐军手里。

裴度等大臣谋划的就是这事，此时乍一听闻战事已开，首战得胜，当然要讨个彩头先了。

李诵笑着接受了裴度的恭喜，旋又道：

“郝玼一动，刘雍和李愬就该动了，等到吐蕃军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李光颜就应该直取河西了。这战端一起，起码要好几年要打呢。”

裴度道：

“是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吐蕃虽然内乱，但是一时间要想打垮他们，却很不容易，只有靠着长久的战争拖垮他们。”

话说的容易，要拖垮敌人，自己的损失也得够大的。天宝年间之所以出现衰象不就是因为和吐蕃长久的战争吗？不过李诵自信自己现在的底气要比玄宗足一些。起码商业的开放使得自己的蓄积很多，人力上也远比天宝年间要充足。而且现在收编的军队很多，想建功立业的人也有很多，只要一招募总是有很多人愿意应征，到陇右去博一块土地作为永业田。

自己不会总是使用府兵去征战的。而这些博得土地的流民或者罪犯，又会成为新的府兵。

李诵点头不语道：

“要想彻底战胜，也不能只靠武力，吐蕃来的使者招待的怎么样了？”

裴度道：

“启奏皇上，已经安排他和论莽热见过面了。太子殿下也接见了他们，暗示了我们倾向于支持钵教的想法。”

李诵道：

“告诉太子也别暗示地太明显了，点到为止。太子本身还是倾向于佛教的，太明显了就太假了。”

裴度道：

“臣以为太子自有分寸。”

李诵点头，问道：

“严秦现在到了何处了？”

裴度回道：

“回陛下，严将军已经率领山南西道六千伏笔开到了松州。徐诲已经到了南诏。”

徐诲是唐派往南诏的使者。见裴度如此知道自己，李诵道：

“朕还没有问你就说了。这个严秦打仗还是很有一套的。现在就看郝玼这边能不能打得出气势来了。”

陇右的秋后，原野上已经是一片迷人的壮观景象，以金黄为主色，一大片地毯一直蔓延到天边，和宝蓝色的天空相互辉映，呈现出摄人心魄的美丽。年久失修的故道边，和这片宁静的原野相对的却是一片喧嚣。大队身着唐军军服的士兵正从天边如一条条长龙样满山遍野开来。无数的军旗上都书着一个大大的“郝”字，显示这是泾原节度使郝玼麾下的兵马。

而郝玼本人此刻却在远远的后方，目光紧盯着一支军队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这支军队的统帅是钱雄。

临行前，郝玼对钱雄说：

“本帅给你三千人，沿着这条小路，十五天内务必夺取石城堡，能做到吗？”

人已经远去，但钱雄坚定的回答却依然如在耳旁。郝玼拨转马头，直往大军追去。三百名亲兵紧随其后，黑色的大旗上一个大大的“郝”字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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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三）

唐军猩红色的战旗在迎着西风烈烈翻卷，野诗良辅的心也如同这翻卷的红旗一样起伏不定。

“八年了。”

这一刻我等了整整八年。而凤翔军将士整整等了五十年。

张大使，野诗良辅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前凤翔节度使张敬则的音容笑貌浮现在野诗良辅的脑海中。张敬则一生志在恢复河湟，可惜壮志未酬就病死于永贞二年，死前尚且口诵杜甫的《蜀相》道：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口呼“过河”而死。而他要过的这条河，就在自己面前数百里的地方。

那个地方过去是大唐治下，现在被吐蕃占据。过去的大唐百万子民都已经沦为了奴隶，而吐蕃和过去生活在大唐治下的羌人、党项人都成为了领主，驱使着汉人奴隶。那些过去以大唐子民自傲的人，现在被迫剃发换装，弯着腰走路。

“没有哪一天，小老儿不向东望着王师来的。”

野诗良辅犹记得那一年他和郝玼二人拨了一个吐蕃人的营寨后，救出的一个汉人奴隶所说的话。那个汉人只有四十来岁，可是头发却已经全白了，满口的牙掉得干干净净，腰也再直不起来了。

“不只是小老儿，这河湟百万汉儿，哪一个不是翘首以盼哪。”

那汉人满口漏风的话野诗良辅似乎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野诗良辅是胡人，但是入唐已经数代，以唐人自居。望着被吐蕃人摧残的残破家园，野诗良辅还记得那一天自己和郝玼立下的誓言。从此自己和郝玼每战必争先，遇到吐蕃人几乎从来不留活口。使得自己和郝玼两人在吐蕃恶人中有了专治小儿啼哭的恶名。

郝玼到泾原之后，依然保留了自己的习惯，每战得蕃俘，必刳剔而归其尸，蕃人畏之如神。郝玼奉诏入朝后，屡立大功，现在已经节制一方，据说吐蕃赞普原本为郝玼开出的等身金的赏格现在已经翻了好几倍。自己却还只是陇州刺史、右军（十一军）兵马使，勉强换个等身金的赏格。李愬重新坐镇凤翔后，曾打趣野诗良辅道：

“良辅这样的将才再多出几个，恐怕就像陛下所说的那样，吐蕃国就要破产了。”

三天前，郝玼已经率领泾原军以及神策军第三第四军屯兵编组的第七十军合计六万五千人，在浅水原祭奠了当年平凉劫盟死难的大唐将士的二冢——“旌义冢”、“怀忠冢”（贞元三年，泾州刺史，充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节度支度营田等使刘昌至平凉劫盟之所，收聚亡殁将士骸骨坎瘗之。德宗下诏深自克责，遣秘书少监孔述睿及中使以御馔、内造衣服数百袭，令昌收其骸骨，分为大将三十人，将士百人，各具棺槥衣服，葬于浅水原。建二冢，大将曰“旌义冢”，将士曰“怀忠冢。”诏翰林学士撰铭志祭文。）之后，以张平子为先锋从出弹筝峡口奇袭平凉城，之后自平凉、连云堡、胡谷堡兵分三路出师。而朝廷的旨意已经下达，以太子李纯为关内陇右兵马大元帅，以吕温为行军长史，王播为供军使，率领近卫第二军开赴泾州设立陇右行台，正式开始了陇右战役。诏令以凤翔节度使李愬、泾原节度使郝玼、保义军节度使刘滽为行台副元帅，克日进兵。

今天，就是凤翔军进军的日子。

“诸位将军，我左路军——凤翔十一、十二军，神策第一、第二军、右屯卫第七十二军——的任务，是负责南方战线，收复临洮之后渡过洮水，收复河湟，逼迫鄯州，吸引吐蕃军主力，确保兰州会战和河西会战的胜利。保义军出师秦州之后将向南展开，负责保护我们的侧翼和后路，泾原军和神策三四军组成的右路军在我们的北面，负责夺取兰州，而后渡河和稍候出师的李光颜右仆射的夏绥军一道进行河西会战，收复河西。之后才能调头渡河，和我军合并作战，这就意味着，在长达数月的时间内，我左路军和保义军数万将士将独自面对吐蕃军至少二十五人的压迫，诸位将军有信心吗？”

有，当然有，望着十一军飘扬的“敬则军”军旗，野诗良辅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启奏陛下，郝玼奏报，大军已经进逼兰州五泉城下。”

内阁会议上，裴度简要地通报了最新的军情。兰州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西汉设立县治，取quot;金城汤池quot;之意而称金城。隋初改置兰州总管府，始称兰州。大业十三年金城校尉薛举起兵反隋，称西秦霸王，建都金城。不久迁都于天水，后为唐所灭。唐武德二年复置兰州。八年置都督府。显庆元年，又改为州。天宝元年复改为金城郡。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又改金城郡为兰州，州治五泉，管辖五泉，广武二县。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兰州被吐蕃所占，至今已经整整五十年。如今唐军的旗帜重新出现在五泉城下，在座的内阁诸人不由得一阵激动。

裴度的奏报还没有完，等众人激动的声浪稍稍平息后，又道：

“凤翔节度使李愬率军自十七日、在郝玼出师三日后乘势自天水出击，右军兵马使野诗良辅率领万余轻骑日行百里，击溃吐蕃武胜军，日前奏报，已经收复狄道，兵临洮水。”

狄道乃是临洮州治，自古为西北名邑、陇右重镇，更是大唐皇室所属的陇右李氏的发源地，所以一听说收复狄道，内阁诸臣纷纷起身，道：

“恭贺陛下！”

一时甚至没有注意到裴度所说的兵临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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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三）

唐军猩红色的战旗在迎着西风烈烈翻卷，野诗良辅的心也如同这翻卷的红旗一样起伏不定。

“八年了。”

这一刻我等了整整八年。而凤翔军将士整整等了五十年。

张大使，野诗良辅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前凤翔节度使张敬则的音容笑貌浮现在野诗良辅的脑海中。张敬则一生志在恢复河湟，可惜壮志未酬就病死于永贞二年，死前尚且口诵杜甫的《蜀相》道：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口呼“过河”而死。而他要过的这条河，就在自己面前数百里的地方。

那个地方过去是大唐治下，现在被吐蕃占据。过去的大唐百万子民都已经沦为了奴隶，而吐蕃和过去生活在大唐治下的羌人、党项人都成为了领主，驱使着汉人奴隶。那些过去以大唐子民自傲的人，现在被迫剃发换装，弯着腰走路。

“没有哪一天，小老儿不向东望着王师来的。”

野诗良辅犹记得那一年他和郝玼二人拨了一个吐蕃人的营寨后，救出的一个汉人奴隶所说的话。那个汉人只有四十来岁，可是头发却已经全白了，满口的牙掉得干干净净，腰也再直不起来了。

“不只是小老儿，这河湟百万汉儿，哪一个不是翘首以盼哪。”

那汉人满口漏风的话野诗良辅似乎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野诗良辅是胡人，但是入唐已经数代，以唐人自居。望着被吐蕃人摧残的残破家园，野诗良辅还记得那一天自己和郝玼立下的誓言。从此自己和郝玼每战必争先，遇到吐蕃人几乎从来不留活口。使得自己和郝玼两人在吐蕃恶人中有了专治小儿啼哭的恶名。

郝玼到泾原之后，依然保留了自己的习惯，每战得蕃俘，必刳剔而归其尸，蕃人畏之如神。郝玼奉诏入朝后，屡立大功，现在已经节制一方，据说吐蕃赞普原本为郝玼开出的等身金的赏格现在已经翻了好几倍。自己却还只是陇州刺史、右军（十一军）兵马使，勉强换个等身金的赏格。李愬重新坐镇凤翔后，曾打趣野诗良辅道：

“良辅这样的将才再多出几个，恐怕就像陛下所说的那样，吐蕃国就要破产了。”

三天前，郝玼已经率领泾原军以及神策军第三第四军屯兵编组的第七十军合计六万五千人，在浅水原祭奠了当年平凉劫盟死难的大唐将士的二冢——“旌义冢”、“怀忠冢”（贞元三年，泾州刺史，充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节度支度营田等使刘昌至平凉劫盟之所，收聚亡殁将士骸骨坎瘗之。德宗下诏深自克责，遣秘书少监孔述睿及中使以御馔、内造衣服数百袭，令昌收其骸骨，分为大将三十人，将士百人，各具棺槥衣服，葬于浅水原。建二冢，大将曰“旌义冢”，将士曰“怀忠冢。”诏翰林学士撰铭志祭文。）之后，以张平子为先锋从出弹筝峡口奇袭平凉城，之后自平凉、连云堡、胡谷堡兵分三路出师。而朝廷的旨意已经下达，以太子李纯为关内陇右兵马大元帅，以吕温为行军长史，王播为供军使，率领近卫第二军开赴泾州设立陇右行台，正式开始了陇右战役。诏令以凤翔节度使李愬、泾原节度使郝玼、保义军节度使刘滽为行台副元帅，克日进兵。

今天，就是凤翔军进军的日子。

“诸位将军，我左路军——凤翔十一、十二军，神策第一、第二军、右屯卫第七十二军——的任务，是负责南方战线，收复临洮之后渡过洮水，收复河湟，逼迫鄯州，吸引吐蕃军主力，确保兰州会战和河西会战的胜利。保义军出师秦州之后将向南展开，负责保护我们的侧翼和后路，泾原军和神策三四军组成的右路军在我们的北面，负责夺取兰州，而后渡河和稍候出师的李光颜右仆射的夏绥军一道进行河西会战，收复河西。之后才能调头渡河，和我军合并作战，这就意味着，在长达数月的时间内，我左路军和保义军数万将士将独自面对吐蕃军至少二十五人的压迫，诸位将军有信心吗？”

有，当然有，望着十一军飘扬的“敬则军”军旗，野诗良辅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启奏陛下，郝玼奏报，大军已经进逼兰州五泉城下。”

内阁会议上，裴度简要地通报了最新的军情。兰州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西汉设立县治，取quot;金城汤池quot;之意而称金城。隋初改置兰州总管府，始称兰州。大业十三年金城校尉薛举起兵反隋，称西秦霸王，建都金城。不久迁都于天水，后为唐所灭。唐武德二年复置兰州。八年置都督府。显庆元年，又改为州。天宝元年复改为金城郡。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又改金城郡为兰州，州治五泉，管辖五泉，广武二县。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兰州被吐蕃所占，至今已经整整五十年。如今唐军的旗帜重新出现在五泉城下，在座的内阁诸人不由得一阵激动。

裴度的奏报还没有完，等众人激动的声浪稍稍平息后，又道：

“凤翔节度使李愬率军自十七日、在郝玼出师三日后乘势自天水出击，右军兵马使野诗良辅率领万余轻骑日行百里，击溃吐蕃武胜军，日前奏报，已经收复狄道，兵临洮水。”

狄道乃是临洮州治，自古为西北名邑、陇右重镇，更是大唐皇室所属的陇右李氏的发源地，所以一听说收复狄道，内阁诸臣纷纷起身，道：

“恭贺陛下！”

一时甚至没有注意到裴度所说的兵临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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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锋（四）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沉沉响起，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唐军战士的心上。士兵们知道，在背后给他们擂鼓的是他们的主帅，凉国公李愬。而他们的对面，就是洮水，洮水西面就是他们这次进攻的方向。那里有鄯州城，有石城堡，有大唐历代的十余万忠魂雄鬼，更有等着他们解救的大唐失陷的百万子民。那边有哥舒翰的英雄事迹，“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的歌谣凤翔战士人人都会。

“今日，我等将挥师渡河，收复河湟，比肩哥舒翰大将军，建立不输于哥舒翰大将军的功业。”

教化参军的鼓动性话语犹在耳边，对面就是在演练中被击败无数次的吐蕃人，在洮水边列阵，足足有一两万人，只有一部分穿着勉强算齐整的军装，从服色上看有吐蕃人，有党项人，有犬戎人，还有羌人，拿着新旧长短不一的兵器，正用冷漠，敌视的眼光盯着他们看。

对唐人而言是收复失地，解救子民，对这些民族而言何尝不是保卫自己的土地财产呢？他们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主人已经五十年了，如今原来的主人要回来了，而且原本是他们奴隶的人也将会摆脱奴隶身份，甚至成为他们的主人。想到自己施加在奴隶身上的种种暴虐，对面那些大大小小的领主们就不寒而栗。

他们还记得战前，武胜节儿是怎么对他们说的。

战前，吐蕃的武胜军节度使告诉这些被自己征来的各族头领说：

“各位头人，我把各位找来，是想如实地告诉各位，唐人回来了，已经到了洮水的对岸。”

头领们当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比平时狼狈了许多的武胜节儿说的是什么，有的住的远一点的头人道：

“上天保佑的大人，我听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唐人什么时候走过？现在不就在我们家里种地放牧服侍我们吗？”

武胜军节度使望了望这个装疯卖傻的羌人头领，道：

“达鲁头人，你难道忘了，在狄道的东面，越过天水，那里有唐人的皇帝吗？他的兵马重新打回来了。”

羌人头领依然满不在乎地说：

“大人，打回来就打回来呗，那关我们什么事情？和唐征战的是吐蕃人，那是你们吐蕃人的事。”

坐在院子里的各族头人们纷纷附和。还有人高喊道：

“大人，你自己的人被野诗良辅打没了，难道指望我们去为你卖命，收复临洮吗？我们部族男丁稀少，打仗可是要回报的。”

居然有人在这样的形势下讨价还价。吐蕃人力较少，控制这么大的地区不得不靠这些民族，所以相比于唐朝给了这些民族更多的权力，没想到这种时候这些人居然没心没肺，当起了墙头草。

武胜军节儿却一点也不生气，冷笑着道：

“各位说得很有道理，唐人确实是冲着我们吐蕃人来的。实不相瞒，唐国的陇州刺史野诗良辅率领万名骑兵突然袭击，本节度使猝不及防之下，被野诗良辅偷袭得手。这才丢了狄道。本节度使请各位来也确实是为了借各位的兵去夺回狄道，把野诗良辅赶回去。”

下面有人喊道:

“你的兵没有了，凭什么要我们去为你卖命？”

武胜节儿道：

“这位头人说得有道理。本节度使战败了，确实没道理带着各位的族人去为我卖命。可是各位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吐蕃战败了，大不了重新回到高原去，本节度使就不相信唐人能长了翅膀，飞过昆仑山去，可是你们呢？你们也飞不过去，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唐人会放过你们吗？就算唐朝皇帝为了表现他们所谓的仁义，会赦免你们，可是那些被你们当作两脚兽驱使了几十年的唐人会放过你们吗？”

本来喧嚣不已的各部族头人不说话了。武胜节儿狡猾的眼神扫过忧心忡忡的各部族首领，道：

“想想吧，那些今天还跟在你们身后弯着腰叫你们老爷的人，明天就可能直起腰来，用你们抽他们的鞭子抽你们，用开水烫你们，甚至挖你们的眼睛，斩你们的手，把你们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加倍奉还给你们。哦，各位养尊处优的头人，再想想你们的妻子女儿，脱光了躺在地上，被奴隶们围起来——哎呀，仁慈的天神啊，我真是想不下去了。”

恐惧的眼神在头领们之间传递着。都怪自己的父祖当年没有忍受住吐蕃人的诱惑啊，不过也怪那些汉人，他们的住宅太华美，他们的衣服太舒适，他们太会种田，他们的国家突然内乱，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可是现在弱者变强了，当年那支所向无敌的哥舒翰的大军就要回来了，而且来的还是凶名卓著的野诗良辅，自己就要被当作弱肉食掉吗？按理说，应该如此，可是——一个党项头人再也忍受不了了，站起来说道：

“节度使大人，别说了，我这就回去杀死所有的奴隶，叫他们的美梦做也做不成。”

武胜节儿心里暗叹，一点头脑都没有，怪不得你们党项人只能跟在我们吐蕃人后面捡肉骨头吃。嘴上却说道：

“阿兰头人，你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如果杀光所有的汉人奴隶，那么野诗良辅必然也会杀光你们所有的党项人，想想看，除了野诗良辅，北边还有个郝玼呢。”

众人都吸了一口冷气。去年随着论莽热攻打唐国结果被郝玼俘虏的各族武士虽然最后都被放了回来，但是都被割去了鼻子耳朵，斩了手指。大家都想着如果再让这个恶魔来那还得了？却全然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战胜了，也会这样对汉人。

一个年老些的长老站起来，恭敬地手抚胸口，行了一个大礼，道：

“大人，请您原谅无知者的冒犯，用您的智慧，为天神的子民指一条出路，不要让万恶的汉人夺走我们的土地房屋粮食牛羊，杀戮我们的族人，让我们在天神和赞普的保佑庇护下一如以往的生活。”

其他人纷纷站起来，手抚胸口，躬身行礼。武胜节儿见目的已经达到，满意地点头道：

“各位果然都是聪明人。出路就在各位面前，那就是坚决地站在我们吐蕃人，天神的宠儿，格萨尔王的子孙这边，让你们的男人拿起刀剑，和吐蕃勇士们一起，把野诗良辅撵回去。这样，你们的房屋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土地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女人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牛羊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奴隶也依然是奴隶。”

刚刚的羌人头领问道：

“大人，您的人不是已经被野诗良辅打散了吗？没有你们吐蕃人做头雁，我们打不赢这一仗。”

吐蕃人对这些小部族也不是很放心，也是一边用着一边防着，决不让一家实力壮大起来。这些部族自然也确实没有和唐军对抗的能力。武胜节儿笑道：

“这个问题不是问题。在洮水西面，我还有三千人，随我撤回来的还有两千人。而且上月我收到公文说，为了防备唐人的进攻，次相大人带着万名精锐骑兵正从鄯州赶来，估计这几天就会到达。在后面还有两万人。如果我们能在洮水击败唐军，收复狄道，等到唐军赶来，击败唐军的希望就会大大增加。我们大吐蕃在整个地区足有三十万人，又有地理优势，还怕击不败那些懦弱的唐人吗？”

在武胜军节儿的连哄带骗下，各位头人都纷纷宣誓效忠赞普，然后就是歃血为盟。再然后，就是各部族的武士们汇聚到了洮水西岸，准备和唐人决战。

这几日不断有各族人冒着刺骨的寒水逃过岸来，各族的都有，一过来，就连哭带嚎的说起自己不幸的遭遇。果然如武胜军节儿所说，唐军一到，就重新成立了临洮州，下令没收吐蕃人的财产，恢复汉人奴隶的平民身份，而来不及逃走的吐蕃人，还有那些平日里跟在吐蕃人身后欺压汉人极其厉害的其他族人，都被汉人杀了，或者沦为奴隶，他们的房屋财产土地全部被分给了汉人。

“那万恶的唐将，甚至下令把所有比车轮高的男人全给杀了啊！”

从逃过来的人那里，头领们知道这次唐人是动真格的了。野诗良辅这个凶神只是个打前站的，他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有一个比野诗良辅官大许多的汉人头领也到了狄道，就是他下令准许汉人奴隶报仇，杀光各族高过车轮的男人的，还把所有的残废人全部撵过了河来，叫他们带话：

“他说这这是一个教训，如果不及时悔改，投降唐国，就要灭我们的族啊！”

望着那个以前在洮水东面很有名头的头领拖着一条残腿痛哭，其他头领们心里都不断地冒出了寒气。而听逃过来的人说，唐军这几日每天都有上万人开过来。有的头人心里不禁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武胜军节度使乘势道：

“汉人的话诸位也能信吗？如果打不败他们，下一个倒霉的，就该是你们的部族了。”

有的头人当时就道：

“大人，咱们过河打他们吧，咱们不能再等了，等他们的人到齐了，咱们就打不过他们了。”

这几天从临夏又来了三千吐蕃兵，各部的武士也陆陆续续来了上万人，汇聚起来的力量足有两万多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但是武胜军节度使根本看不好这些武士，他知道有一句汉话是形容他们这伙人的，叫一盘散沙。这伙人如果打了胜仗，那么一个个就会像下山的老虎，如果遇到了挫折，那就会成为奄奄一息的病猫，任人宰割。所以武胜军节度使坚决拒绝了头人们要求出战的要求，反而在洮水按兵不动，提都不提收复狄道的事情了。他道：

“现在天凉水寒，唐人没有那么容易度过河来，我已经派人去催促次相了，等我们大军到来，才是决战的时候。”

结果唐军不给他们等待的机会，他们累了几天抢修的堡垒还没有修好，唐军就要渡河了。眼下是枯水期，洮水的水不深，架桥甚至涉水都很容易。望着黑压压的唐军，听着擂响的唐军战鼓，部族武士们的心低沉了下来。

保护自己的家，自己的女人孩子谁都想，只是那也要看上天给不给成功的机会呀。光看军容，就知道对方的装备有多精良。而光看自己这边闹哄哄而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知道对方多厉害了。

“今日，我等将挥师渡河，收复河湟，比肩哥舒翰大将军，建立不输于哥舒翰大将军的功业。”

每个唐军士兵都对这句话耳熟能详，却在想建功立业的同时，默默祈祷着各路神佛能是保佑自己这一战后还能活着回家。不过士兵们也都明白，教化参军说的对：

“如果我们不夺回陇右，收复河湟，解救我们的族人，那么明天这些蛮夷就会把我们的家变成牧场。”

想到这些，士兵们反而更迫切地想打赢这一战了。可惜令人沮丧的是，凉国公李大帅今天下的命令居然是——佯攻。

第一军兵马使王茂元（将门之后，李商隐的老丈人）郁闷地想着李愬的命令，却不得不遵照执行。对面那些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副元帅一声令下，自己只要率五百骑兵就可以涉水过河，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可是现在只能在河边列个阵势，看着招募来的民壮在河上架浮桥。不过这么一看，王茂元却看出了门道来。

这些民壮昨天还是弯着腰的奴隶，今天却一个个把腰板挺得笔直，争先恐后地跳进刺骨的寒水里面，喊着号子打桩，铺设木板。对岸的吐蕃人发现了唐军的意图，射过来漫天箭雨。这更证明了王茂元这些人是乌合之众的判断，因为以吐蕃以及这些部族的弓箭的射程，根本射不到这么远，却还这么卖力地浪费弓箭。

不过随着浮桥的延伸，民夫们还是渐渐地接近了对岸弓箭的射程，不时有人被箭射中倒下，染红了一大片河水，这些民壮却没有一个感到害怕的，仍在继续卖力地打桩，铺板，把三座浮桥慢慢延伸向彼岸。

战鼓声依然在响，王茂元忽然觉得李愬的鼓声似乎不是为了将士们而敲的，而是为了这帮民夫敲的。

不用看中军的旗令，王茂元就知道该做什么。数十名士兵手持巨盾站到了浮桥上下，为民夫遮挡箭雨，而三千名士兵在盾牌手掩护下手持兴治强弩，站到了洮水岸边。

“射！”

随着机括的整齐响声，千枝弩箭破空而去，对应的，站在河对岸的各部弓箭手倒下了一大片，他们压根就没有想到唐军的弩箭射程会有这么远，毫无防备之下，有的弩箭甚至串起了冰糖葫芦，穿了两三个人。唐军这边原本的静默都没有了，一个个惊叹地长大了嘴巴。而站在河岸边的民夫却大声叫好。唐军士气愈发高涨了。

就在对岸一片慌乱的时候，又是一排弩箭射到，正在呼亲唤友的士兵又倒下了一大片。王茂元将三千弩箭手分三排站立，轮番向前漫射，经过第一排检验之后，第二排的射程更远，打击范围更广，第三排射过之后，对面河岸数步之内基本上已经没有了站立的人。在这边依稀可以看到箭支的尾部还在颤巍巍地晃动。

两军对峙百里以外的一个河湾处，一支身着唐军军服的骑兵停在河边，不打旗号，黑压压的一片，有好几千人，还有至少两倍于人数的马。

“过河！”

当河对岸穿着同样军服的两三名骑兵策马而来，举起了安全的信号。站立在河岸边的一名将领发出了命令，并放下了自己的面甲。

面甲下面，赫然是野诗良辅的面孔。

随着野诗良辅一声令下，唐军骑兵策马下了河道，溅起了巨大的接连不断的水花。随着人马渡过洮水，水面渐渐平静下来，而河岸边却湿了好长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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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锋（四）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沉沉响起，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唐军战士的心上。士兵们知道，在背后给他们擂鼓的是他们的主帅，凉国公李愬。而他们的对面，就是洮水，洮水西面就是他们这次进攻的方向。那里有鄯州城，有石城堡，有大唐历代的十余万忠魂雄鬼，更有等着他们解救的大唐失陷的百万子民。那边有哥舒翰的英雄事迹，“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的歌谣凤翔战士人人都会。

“今日，我等将挥师渡河，收复河湟，比肩哥舒翰大将军，建立不输于哥舒翰大将军的功业。”

教化参军的鼓动性话语犹在耳边，对面就是在演练中被击败无数次的吐蕃人，在洮水边列阵，足足有一两万人，只有一部分穿着勉强算齐整的军装，从服色上看有吐蕃人，有党项人，有犬戎人，还有羌人，拿着新旧长短不一的兵器，正用冷漠，敌视的眼光盯着他们看。

对唐人而言是收复失地，解救子民，对这些民族而言何尝不是保卫自己的土地财产呢？他们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主人已经五十年了，如今原来的主人要回来了，而且原本是他们奴隶的人也将会摆脱奴隶身份，甚至成为他们的主人。想到自己施加在奴隶身上的种种暴虐，对面那些大大小小的领主们就不寒而栗。

他们还记得战前，武胜节儿是怎么对他们说的。

战前，吐蕃的武胜军节度使告诉这些被自己征来的各族头领说：

“各位头人，我把各位找来，是想如实地告诉各位，唐人回来了，已经到了洮水的对岸。”

头领们当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比平时狼狈了许多的武胜节儿说的是什么，有的住的远一点的头人道：

“上天保佑的大人，我听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唐人什么时候走过？现在不就在我们家里种地放牧服侍我们吗？”

武胜军节度使望了望这个装疯卖傻的羌人头领，道：

“达鲁头人，你难道忘了，在狄道的东面，越过天水，那里有唐人的皇帝吗？他的兵马重新打回来了。”

羌人头领依然满不在乎地说：

“大人，打回来就打回来呗，那关我们什么事情？和唐征战的是吐蕃人，那是你们吐蕃人的事。”

坐在院子里的各族头人们纷纷附和。还有人高喊道：

“大人，你自己的人被野诗良辅打没了，难道指望我们去为你卖命，收复临洮吗？我们部族男丁稀少，打仗可是要回报的。”

居然有人在这样的形势下讨价还价。吐蕃人力较少，控制这么大的地区不得不靠这些民族，所以相比于唐朝给了这些民族更多的权力，没想到这种时候这些人居然没心没肺，当起了墙头草。

武胜军节儿却一点也不生气，冷笑着道：

“各位说得很有道理，唐人确实是冲着我们吐蕃人来的。实不相瞒，唐国的陇州刺史野诗良辅率领万名骑兵突然袭击，本节度使猝不及防之下，被野诗良辅偷袭得手。这才丢了狄道。本节度使请各位来也确实是为了借各位的兵去夺回狄道，把野诗良辅赶回去。”

下面有人喊道:

“你的兵没有了，凭什么要我们去为你卖命？”

武胜节儿道：

“这位头人说得有道理。本节度使战败了，确实没道理带着各位的族人去为我卖命。可是各位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吐蕃战败了，大不了重新回到高原去，本节度使就不相信唐人能长了翅膀，飞过昆仑山去，可是你们呢？你们也飞不过去，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唐人会放过你们吗？就算唐朝皇帝为了表现他们所谓的仁义，会赦免你们，可是那些被你们当作两脚兽驱使了几十年的唐人会放过你们吗？”

本来喧嚣不已的各部族头人不说话了。武胜节儿狡猾的眼神扫过忧心忡忡的各部族首领，道：

“想想吧，那些今天还跟在你们身后弯着腰叫你们老爷的人，明天就可能直起腰来，用你们抽他们的鞭子抽你们，用开水烫你们，甚至挖你们的眼睛，斩你们的手，把你们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加倍奉还给你们。哦，各位养尊处优的头人，再想想你们的妻子女儿，脱光了躺在地上，被奴隶们围起来——哎呀，仁慈的天神啊，我真是想不下去了。”

恐惧的眼神在头领们之间传递着。都怪自己的父祖当年没有忍受住吐蕃人的诱惑啊，不过也怪那些汉人，他们的住宅太华美，他们的衣服太舒适，他们太会种田，他们的国家突然内乱，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可是现在弱者变强了，当年那支所向无敌的哥舒翰的大军就要回来了，而且来的还是凶名卓著的野诗良辅，自己就要被当作弱肉食掉吗？按理说，应该如此，可是——一个党项头人再也忍受不了了，站起来说道：

“节度使大人，别说了，我这就回去杀死所有的奴隶，叫他们的美梦做也做不成。”

武胜节儿心里暗叹，一点头脑都没有，怪不得你们党项人只能跟在我们吐蕃人后面捡肉骨头吃。嘴上却说道：

“阿兰头人，你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如果杀光所有的汉人奴隶，那么野诗良辅必然也会杀光你们所有的党项人，想想看，除了野诗良辅，北边还有个郝玼呢。”

众人都吸了一口冷气。去年随着论莽热攻打唐国结果被郝玼俘虏的各族武士虽然最后都被放了回来，但是都被割去了鼻子耳朵，斩了手指。大家都想着如果再让这个恶魔来那还得了？却全然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战胜了，也会这样对汉人。

一个年老些的长老站起来，恭敬地手抚胸口，行了一个大礼，道：

“大人，请您原谅无知者的冒犯，用您的智慧，为天神的子民指一条出路，不要让万恶的汉人夺走我们的土地房屋粮食牛羊，杀戮我们的族人，让我们在天神和赞普的保佑庇护下一如以往的生活。”

其他人纷纷站起来，手抚胸口，躬身行礼。武胜节儿见目的已经达到，满意地点头道：

“各位果然都是聪明人。出路就在各位面前，那就是坚决地站在我们吐蕃人，天神的宠儿，格萨尔王的子孙这边，让你们的男人拿起刀剑，和吐蕃勇士们一起，把野诗良辅撵回去。这样，你们的房屋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土地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女人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牛羊就依然是你们的，你们的奴隶也依然是奴隶。”

刚刚的羌人头领问道：

“大人，您的人不是已经被野诗良辅打散了吗？没有你们吐蕃人做头雁，我们打不赢这一仗。”

吐蕃人对这些小部族也不是很放心，也是一边用着一边防着，决不让一家实力壮大起来。这些部族自然也确实没有和唐军对抗的能力。武胜节儿笑道：

“这个问题不是问题。在洮水西面，我还有三千人，随我撤回来的还有两千人。而且上月我收到公文说，为了防备唐人的进攻，次相大人带着万名精锐骑兵正从鄯州赶来，估计这几天就会到达。在后面还有两万人。如果我们能在洮水击败唐军，收复狄道，等到唐军赶来，击败唐军的希望就会大大增加。我们大吐蕃在整个地区足有三十万人，又有地理优势，还怕击不败那些懦弱的唐人吗？”

在武胜军节儿的连哄带骗下，各位头人都纷纷宣誓效忠赞普，然后就是歃血为盟。再然后，就是各部族的武士们汇聚到了洮水西岸，准备和唐人决战。

这几日不断有各族人冒着刺骨的寒水逃过岸来，各族的都有，一过来，就连哭带嚎的说起自己不幸的遭遇。果然如武胜军节儿所说，唐军一到，就重新成立了临洮州，下令没收吐蕃人的财产，恢复汉人奴隶的平民身份，而来不及逃走的吐蕃人，还有那些平日里跟在吐蕃人身后欺压汉人极其厉害的其他族人，都被汉人杀了，或者沦为奴隶，他们的房屋财产土地全部被分给了汉人。

“那万恶的唐将，甚至下令把所有比车轮高的男人全给杀了啊！”

从逃过来的人那里，头领们知道这次唐人是动真格的了。野诗良辅这个凶神只是个打前站的，他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有一个比野诗良辅官大许多的汉人头领也到了狄道，就是他下令准许汉人奴隶报仇，杀光各族高过车轮的男人的，还把所有的残废人全部撵过了河来，叫他们带话：

“他说这这是一个教训，如果不及时悔改，投降唐国，就要灭我们的族啊！”

望着那个以前在洮水东面很有名头的头领拖着一条残腿痛哭，其他头领们心里都不断地冒出了寒气。而听逃过来的人说，唐军这几日每天都有上万人开过来。有的头人心里不禁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武胜军节度使乘势道：

“汉人的话诸位也能信吗？如果打不败他们，下一个倒霉的，就该是你们的部族了。”

有的头人当时就道：

“大人，咱们过河打他们吧，咱们不能再等了，等他们的人到齐了，咱们就打不过他们了。”

这几天从临夏又来了三千吐蕃兵，各部的武士也陆陆续续来了上万人，汇聚起来的力量足有两万多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但是武胜军节度使根本看不好这些武士，他知道有一句汉话是形容他们这伙人的，叫一盘散沙。这伙人如果打了胜仗，那么一个个就会像下山的老虎，如果遇到了挫折，那就会成为奄奄一息的病猫，任人宰割。所以武胜军节度使坚决拒绝了头人们要求出战的要求，反而在洮水按兵不动，提都不提收复狄道的事情了。他道：

“现在天凉水寒，唐人没有那么容易度过河来，我已经派人去催促次相了，等我们大军到来，才是决战的时候。”

结果唐军不给他们等待的机会，他们累了几天抢修的堡垒还没有修好，唐军就要渡河了。眼下是枯水期，洮水的水不深，架桥甚至涉水都很容易。望着黑压压的唐军，听着擂响的唐军战鼓，部族武士们的心低沉了下来。

保护自己的家，自己的女人孩子谁都想，只是那也要看上天给不给成功的机会呀。光看军容，就知道对方的装备有多精良。而光看自己这边闹哄哄而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知道对方多厉害了。

“今日，我等将挥师渡河，收复河湟，比肩哥舒翰大将军，建立不输于哥舒翰大将军的功业。”

每个唐军士兵都对这句话耳熟能详，却在想建功立业的同时，默默祈祷着各路神佛能是保佑自己这一战后还能活着回家。不过士兵们也都明白，教化参军说的对：

“如果我们不夺回陇右，收复河湟，解救我们的族人，那么明天这些蛮夷就会把我们的家变成牧场。”

想到这些，士兵们反而更迫切地想打赢这一战了。可惜令人沮丧的是，凉国公李大帅今天下的命令居然是——佯攻。

第一军兵马使王茂元（将门之后，李商隐的老丈人）郁闷地想着李愬的命令，却不得不遵照执行。对面那些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副元帅一声令下，自己只要率五百骑兵就可以涉水过河，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可是现在只能在河边列个阵势，看着招募来的民壮在河上架浮桥。不过这么一看，王茂元却看出了门道来。

这些民壮昨天还是弯着腰的奴隶，今天却一个个把腰板挺得笔直，争先恐后地跳进刺骨的寒水里面，喊着号子打桩，铺设木板。对岸的吐蕃人发现了唐军的意图，射过来漫天箭雨。这更证明了王茂元这些人是乌合之众的判断，因为以吐蕃以及这些部族的弓箭的射程，根本射不到这么远，却还这么卖力地浪费弓箭。

不过随着浮桥的延伸，民夫们还是渐渐地接近了对岸弓箭的射程，不时有人被箭射中倒下，染红了一大片河水，这些民壮却没有一个感到害怕的，仍在继续卖力地打桩，铺板，把三座浮桥慢慢延伸向彼岸。

战鼓声依然在响，王茂元忽然觉得李愬的鼓声似乎不是为了将士们而敲的，而是为了这帮民夫敲的。

不用看中军的旗令，王茂元就知道该做什么。数十名士兵手持巨盾站到了浮桥上下，为民夫遮挡箭雨，而三千名士兵在盾牌手掩护下手持兴治强弩，站到了洮水岸边。

“射！”

随着机括的整齐响声，千枝弩箭破空而去，对应的，站在河对岸的各部弓箭手倒下了一大片，他们压根就没有想到唐军的弩箭射程会有这么远，毫无防备之下，有的弩箭甚至串起了冰糖葫芦，穿了两三个人。唐军这边原本的静默都没有了，一个个惊叹地长大了嘴巴。而站在河岸边的民夫却大声叫好。唐军士气愈发高涨了。

就在对岸一片慌乱的时候，又是一排弩箭射到，正在呼亲唤友的士兵又倒下了一大片。王茂元将三千弩箭手分三排站立，轮番向前漫射，经过第一排检验之后，第二排的射程更远，打击范围更广，第三排射过之后，对面河岸数步之内基本上已经没有了站立的人。在这边依稀可以看到箭支的尾部还在颤巍巍地晃动。

两军对峙百里以外的一个河湾处，一支身着唐军军服的骑兵停在河边，不打旗号，黑压压的一片，有好几千人，还有至少两倍于人数的马。

“过河！”

当河对岸穿着同样军服的两三名骑兵策马而来，举起了安全的信号。站立在河岸边的一名将领发出了命令，并放下了自己的面甲。

面甲下面，赫然是野诗良辅的面孔。

随着野诗良辅一声令下，唐军骑兵策马下了河道，溅起了巨大的接连不断的水花。随着人马渡过洮水，水面渐渐平静下来，而河岸边却湿了好长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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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五)

李愬的大军已经在洮水岸边和吐蕃武胜军对峙已经三天了，三天了，浮桥以缓慢的速度向对岸延伸去，每次吐蕃军都试图用弓箭手来阻止浮桥的延伸，结果每次都被唐军的强弩射了个人仰马翻，落花流水，武胜军节度使气得大骂道：

“若是我把狄道城里的床弩搬来，看不射死你们。”

站在一边的达鲁头人嘟囔道：

“早知道这样，大人干脆就别把狄道城给丢了。”

幸好武胜军节度使听不懂羌话，不然非得当时发作不可。另外的羌族头人知道达鲁是因为不能在族里保护家人财产却要到前线来打这没有把握的一仗而不满，连忙拉住他。其实他们也一样想把家人财产统统搬进山里去，只是畏惧吐蕃，不敢轻举妄动。一名头人安慰达鲁道：

“达鲁，等到这一仗打赢了，我们就能回去了。次相的人马还有一两天就到了。”

对于这么一支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能不能打得过唐军，达鲁持怀疑态度，唐军武器的厉害这几天他是领教到了。

就这么着坐等援军到来也不是办法，既然白天挡不住，那就晚上来好了，武胜军节度使连续两天晚上派人偷偷涉水过河烧桥，都被机警的唐军挫败了，留下了几百具尸首后退了去。

好在唐军的浮桥已经造到了河中心，再往前唐军的弓箭手就会奈何不得吐蕃军了，所以唐军的进度也放慢了下来，给了吐蕃人喘息思考对策的时间。

“副元帅！”

李愬的中军帐里，王茂元大踏步走进来，将手凑向篝火，道：

“这个鬼天气，现在就这么冷了。”

一边的录事参军李贺笑道：

“岑嘉州有诗云‘胡天八月即飞雪’，眼下已经是九月，不冷才怪呢。”

看到李愬面有不豫，王茂元赶紧把手缩回来，行礼道：

“禀告副元帅，今日傍晚还有入夜后吐蕃派人两度涉水烧桥，被末将麾下将士射杀了百十人，逃回去了。”

李愬道：

“辛苦王将军了。浮桥务必要小心看守。”

王茂元道：

“请副元帅放心，末将每座桥各派了一个营上桥，桥下也有十数条小船来回巡逻，管教那吐蕃人靠近不得。”

李愬道：

“王将军安排甚是周详，只是万事小心为好。”

王茂元道：

“末将省得。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故而特来请示副元帅。”

李愬道：

“王将军请讲。”

王茂元道：

“副元帅，咱们大军目前固然不能渡河杀敌，可是就干等着对岸派人过来烧桥吗？末将瞅着，今日对岸的营地又厚实了许多，显然是援军来了。”

李愬微微一笑，问道：

“王将军可有什么妙计么？”

王茂元道：

“妙计谈不上，只是末将以为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愬道：

“说来听听。”

王茂元道：

“末将以为，不妨派数百将士趁夜偷营。这几日光是他来偷袭我军，我军并未还击，料想吐蕃人定会以为我军要等浮桥造好后再过河进攻，正是攻其不备的时候。”

李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道：

“本帅正打算派人去请将军来商议此事。既然王将军先提出来了，今夜就由你主攻吧。挑几个营出来。”

光说挑多少人出来，却没有说攻打哪里。王茂元却心领神会道：

“末将省得，这就去挑五百人来去劫吐蕃人的中军，再派五百人去袭击吐蕃新来的兵马，五百人乘乱去烧对方的粮草，另外再派一千人分作两路去接应。两千人在河这边举火助威。”

计划周详，进退有序，这家伙果然有两把刷子。就这么着把功劳都给抢了。其他几军将领面有不豫之色，李愬却道：

“也好，所谓一事不烦二主，今日之事就全交给第一军吧。诸位且休养生息，等待决战，今天就看王将军手段。”

终于能动动筋骨了，王茂元自然非常高兴，领了军令后却不走，道：

“启禀副元帅，末将还有一事。”

李愬点头道：

“讲。”

王茂元道：

“末将以为，副元帅既然在此设的是佯攻之计，不如干脆让吐蕃人过来将浮桥毁掉一段，以骄其志，不然末将以为他们未必坐得住。”

李愬点头道：

“某预料今日王将军偷营之后，明日吐蕃必然大举来攻，就依王将军，明日鏖战，挫其锐气，而后看他有没有胆色新败之后还能偷袭烧桥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只能让他们烧掉一小段。”

王茂元领命布置去了。而李愬又走到了沙盘前，丁士良道：

“启禀大帅，吐蕃次相率领的大军明后日大概就能到了。”

李愬道：

“传令，第二军明日一早就拔营，就说是去兰州增援郝玼副元帅的，穿狄道城往西去五十里之后原地休息，入夜在悄悄返回狄道，控制四门，不得让任何人出入。”

第二军兵马使李祐领命。李愬又接着吩咐道：

“摧阵营明日打着本帅旗号，尾随第二军而去。”

摧阵营乃是李愬集合军中陌刀手而成的一营，全营两千人，交给李忠义统领，反正全营有五千匹马，数百辆大车，累不到哪里去，李忠义也不多说，接过了令箭。

接着，李愬又下令屯兵七十二军明日兜土垒台，郭芳也接过了令箭。

天快亮的时候，安静的吐蕃的军营，敌楼上的哨兵眼睛睁的大大的，强撑着不犯困，忽然感觉到自己眼边有什么东西一动，转眼去看，却只是只被惊动的野兽，再转过身来时，一道寒光射进了他的喉咙，哨兵挣扎着一头栽了下去。

接着就是漫天的喊杀声。别将许襄率领五百名骑兵高举着火把，呼喊着杀进了吐蕃军营，然后就是几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喊杀声。河岸边，两千唐军也高举火把大声呼喊，作出要过河的姿态。睡得正酣的吐蕃兵和其他各部族战士慌乱地从帐篷中钻出，被正好赶到的唐军骑兵用长槊刺个正着。

唐军骑兵们冲到哪里，杀戮就进行到哪里，火就放到哪里。吐蕃军人数虽众，训练正规的却只有数千吐蕃兵，其他各部的战士都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不知道该干什么。而尤为恶毒的是，许襄带兵专门拣军官、头人杀，这就造成了吐蕃军指挥的瘫痪，而且唐军并不和拦截的吐蕃兵缠头，而是驱赶着溃兵往大营里面冲，浩大的声势使得吐蕃人压根判断不出到底唐军来了多少人，直到刚刚赶到的次相下令中军全军点起火把，才发现唐军其实没有多少人。

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别将尚琦已经在粮营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次相只得命令分出一部分人去救火，并下令弓箭手放箭射杀冲击本方军阵的溃兵，这才勉强稳住了局势，这时候占足了便宜的唐军已经从容撤退了。气得吐蕃次相哇哇大叫，而武胜军节度使却黑着个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心想派大军偷袭，却害怕对岸的唐军真的打过来，只好派了羌人达鲁带本部兵追去。

次相是晚上率领亲兵赶到的，在欢迎宴会上，次相询问唐军动向的时候，他还保证说唐军浮桥造不好不会过河的呢。这不禁使他怨恨万分，暗暗咒骂唐军为什么早不偷袭晚不偷袭，偏偏在次相到来的时候偷袭。

天亮的时候，绕路偷营的唐军兴高彩烈的回到了军营。王茂元亲自站在营门外迎接，一见到王茂元，许襄就大嚷道：

“将军，这一次杀得真是痛快啊，下次这好事还得分派我老许去。”

旁边尚琦补充道：

“就是路上的回马枪杀得不痛快，奶奶的吐蕃杂种也特狡猾，派了羌人来当替死鬼，那羌人甚是谨慎，追兵跑得慢吞吞的，见到我们杀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茂元脸上也挂着满意的笑容，大声慰问归来的将士，下令他们到录事参军那儿报过军功后回营好好睡一觉。这一战打得确实不赖，都尉孟阳估计斩首起码一千级。烧了几个大粮帐，不知道吐蕃人能不能救得回来。许襄还提供了一个更令人兴奋的情报，就是在偷营时似乎看到了吐蕃次相的旗号。

吐蕃次相论短立藏望着面前一片枕藉，面上却堆起笑脸，道：

“不妨，不妨，暂且让这帮不敢正面交锋的唐人得意去，稍后咱们给他个苦头吃。”

和着次相这是要报复了。他们哪里知道精通汉话的次相心里正嘀咕着下马威这三个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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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五)

李愬的大军已经在洮水岸边和吐蕃武胜军对峙已经三天了，三天了，浮桥以缓慢的速度向对岸延伸去，每次吐蕃军都试图用弓箭手来阻止浮桥的延伸，结果每次都被唐军的强弩射了个人仰马翻，落花流水，武胜军节度使气得大骂道：

“若是我把狄道城里的床弩搬来，看不射死你们。”

站在一边的达鲁头人嘟囔道：

“早知道这样，大人干脆就别把狄道城给丢了。”

幸好武胜军节度使听不懂羌话，不然非得当时发作不可。另外的羌族头人知道达鲁是因为不能在族里保护家人财产却要到前线来打这没有把握的一仗而不满，连忙拉住他。其实他们也一样想把家人财产统统搬进山里去，只是畏惧吐蕃，不敢轻举妄动。一名头人安慰达鲁道：

“达鲁，等到这一仗打赢了，我们就能回去了。次相的人马还有一两天就到了。”

对于这么一支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能不能打得过唐军，达鲁持怀疑态度，唐军武器的厉害这几天他是领教到了。

就这么着坐等援军到来也不是办法，既然白天挡不住，那就晚上来好了，武胜军节度使连续两天晚上派人偷偷涉水过河烧桥，都被机警的唐军挫败了，留下了几百具尸首后退了去。

好在唐军的浮桥已经造到了河中心，再往前唐军的弓箭手就会奈何不得吐蕃军了，所以唐军的进度也放慢了下来，给了吐蕃人喘息思考对策的时间。

“副元帅！”

李愬的中军帐里，王茂元大踏步走进来，将手凑向篝火，道：

“这个鬼天气，现在就这么冷了。”

一边的录事参军李贺笑道：

“岑嘉州有诗云‘胡天八月即飞雪’，眼下已经是九月，不冷才怪呢。”

看到李愬面有不豫，王茂元赶紧把手缩回来，行礼道：

“禀告副元帅，今日傍晚还有入夜后吐蕃派人两度涉水烧桥，被末将麾下将士射杀了百十人，逃回去了。”

李愬道：

“辛苦王将军了。浮桥务必要小心看守。”

王茂元道：

“请副元帅放心，末将每座桥各派了一个营上桥，桥下也有十数条小船来回巡逻，管教那吐蕃人靠近不得。”

李愬道：

“王将军安排甚是周详，只是万事小心为好。”

王茂元道：

“末将省得。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故而特来请示副元帅。”

李愬道：

“王将军请讲。”

王茂元道：

“副元帅，咱们大军目前固然不能渡河杀敌，可是就干等着对岸派人过来烧桥吗？末将瞅着，今日对岸的营地又厚实了许多，显然是援军来了。”

李愬微微一笑，问道：

“王将军可有什么妙计么？”

王茂元道：

“妙计谈不上，只是末将以为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愬道：

“说来听听。”

王茂元道：

“末将以为，不妨派数百将士趁夜偷营。这几日光是他来偷袭我军，我军并未还击，料想吐蕃人定会以为我军要等浮桥造好后再过河进攻，正是攻其不备的时候。”

李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道：

“本帅正打算派人去请将军来商议此事。既然王将军先提出来了，今夜就由你主攻吧。挑几个营出来。”

光说挑多少人出来，却没有说攻打哪里。王茂元却心领神会道：

“末将省得，这就去挑五百人来去劫吐蕃人的中军，再派五百人去袭击吐蕃新来的兵马，五百人乘乱去烧对方的粮草，另外再派一千人分作两路去接应。两千人在河这边举火助威。”

计划周详，进退有序，这家伙果然有两把刷子。就这么着把功劳都给抢了。其他几军将领面有不豫之色，李愬却道：

“也好，所谓一事不烦二主，今日之事就全交给第一军吧。诸位且休养生息，等待决战，今天就看王将军手段。”

终于能动动筋骨了，王茂元自然非常高兴，领了军令后却不走，道：

“启禀副元帅，末将还有一事。”

李愬点头道：

“讲。”

王茂元道：

“末将以为，副元帅既然在此设的是佯攻之计，不如干脆让吐蕃人过来将浮桥毁掉一段，以骄其志，不然末将以为他们未必坐得住。”

李愬点头道：

“某预料今日王将军偷营之后，明日吐蕃必然大举来攻，就依王将军，明日鏖战，挫其锐气，而后看他有没有胆色新败之后还能偷袭烧桥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只能让他们烧掉一小段。”

王茂元领命布置去了。而李愬又走到了沙盘前，丁士良道：

“启禀大帅，吐蕃次相率领的大军明后日大概就能到了。”

李愬道：

“传令，第二军明日一早就拔营，就说是去兰州增援郝玼副元帅的，穿狄道城往西去五十里之后原地休息，入夜在悄悄返回狄道，控制四门，不得让任何人出入。”

第二军兵马使李祐领命。李愬又接着吩咐道：

“摧阵营明日打着本帅旗号，尾随第二军而去。”

摧阵营乃是李愬集合军中陌刀手而成的一营，全营两千人，交给李忠义统领，反正全营有五千匹马，数百辆大车，累不到哪里去，李忠义也不多说，接过了令箭。

接着，李愬又下令屯兵七十二军明日兜土垒台，郭芳也接过了令箭。

天快亮的时候，安静的吐蕃的军营，敌楼上的哨兵眼睛睁的大大的，强撑着不犯困，忽然感觉到自己眼边有什么东西一动，转眼去看，却只是只被惊动的野兽，再转过身来时，一道寒光射进了他的喉咙，哨兵挣扎着一头栽了下去。

接着就是漫天的喊杀声。别将许襄率领五百名骑兵高举着火把，呼喊着杀进了吐蕃军营，然后就是几个方向同时响起了喊杀声。河岸边，两千唐军也高举火把大声呼喊，作出要过河的姿态。睡得正酣的吐蕃兵和其他各部族战士慌乱地从帐篷中钻出，被正好赶到的唐军骑兵用长槊刺个正着。

唐军骑兵们冲到哪里，杀戮就进行到哪里，火就放到哪里。吐蕃军人数虽众，训练正规的却只有数千吐蕃兵，其他各部的战士都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不知道该干什么。而尤为恶毒的是，许襄带兵专门拣军官、头人杀，这就造成了吐蕃军指挥的瘫痪，而且唐军并不和拦截的吐蕃兵缠头，而是驱赶着溃兵往大营里面冲，浩大的声势使得吐蕃人压根判断不出到底唐军来了多少人，直到刚刚赶到的次相下令中军全军点起火把，才发现唐军其实没有多少人。

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别将尚琦已经在粮营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次相只得命令分出一部分人去救火，并下令弓箭手放箭射杀冲击本方军阵的溃兵，这才勉强稳住了局势，这时候占足了便宜的唐军已经从容撤退了。气得吐蕃次相哇哇大叫，而武胜军节度使却黑着个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心想派大军偷袭，却害怕对岸的唐军真的打过来，只好派了羌人达鲁带本部兵追去。

次相是晚上率领亲兵赶到的，在欢迎宴会上，次相询问唐军动向的时候，他还保证说唐军浮桥造不好不会过河的呢。这不禁使他怨恨万分，暗暗咒骂唐军为什么早不偷袭晚不偷袭，偏偏在次相到来的时候偷袭。

天亮的时候，绕路偷营的唐军兴高彩烈的回到了军营。王茂元亲自站在营门外迎接，一见到王茂元，许襄就大嚷道：

“将军，这一次杀得真是痛快啊，下次这好事还得分派我老许去。”

旁边尚琦补充道：

“就是路上的回马枪杀得不痛快，奶奶的吐蕃杂种也特狡猾，派了羌人来当替死鬼，那羌人甚是谨慎，追兵跑得慢吞吞的，见到我们杀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茂元脸上也挂着满意的笑容，大声慰问归来的将士，下令他们到录事参军那儿报过军功后回营好好睡一觉。这一战打得确实不赖，都尉孟阳估计斩首起码一千级。烧了几个大粮帐，不知道吐蕃人能不能救得回来。许襄还提供了一个更令人兴奋的情报，就是在偷营时似乎看到了吐蕃次相的旗号。

吐蕃次相论短立藏望着面前一片枕藉，面上却堆起笑脸，道：

“不妨，不妨，暂且让这帮不敢正面交锋的唐人得意去，稍后咱们给他个苦头吃。”

和着次相这是要报复了。他们哪里知道精通汉话的次相心里正嘀咕着下马威这三个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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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六)

洮水两岸即将大战的时候，兰州城下也是烽烟四起了。

天明时分，站在五泉城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黄河闪着白光在寒风中逶迤流淌。城上的士兵知道，再过不久，黄河就要封冻了，只是那时候，自己能看到么？

吐蕃人不是不善长守城，可是在高原下守城，每个吐蕃士兵都没有底。他们习惯的是据险而守。在任何一个汉人看来，兰州都算得上险要，可是吐蕃士兵却总是觉得心理像少了什么似的。

远远地望着，唐军军营中的鼓点又响起来了。一队队唐军士兵开进到城下列队。今天天气很好，远远的，唐军的红色战旗在寒风中分外醒目。

“把床子弩抬上来吧，唐军今天要动真格的了。”

守将用吐蕃话高声呼喊着。城上的士兵也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急急忙忙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是表情凝重，唐军的进展之快出乎他们每个人的预料，似乎是昨天才听说唐人大举进攻了，今早唐军就打到了家门口。

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年，来这里的吐蕃人已经把这里视为了自己的家，包括那些从唐人手里抢来的房屋，还有蓄养在家里的汉人奴隶，城外放牧的牛羊，都是自己家里的财产，决不允许唐人抢去。可是他们偏偏忘了，这些财产就是他们的祖先从唐人手中抢来的。

“别怕，看他们平时的窝囊样子，难不成唐人还能飞上来吗？”

一名经历过多次边境战争的吐蕃老兵说道。许多临时征召起来的吐蕃兵们想起家里的汉人奴隶每天卑躬屈膝的样子，放下了心来。这吐蕃老兵这几天总是在和他们吹嘘自己杀过多少汉人士兵，还说要不是头人压制，他早已经是头人了。不过有士兵问他为什么总是瘸着一条腿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了，铁青着脸训斥士兵去做该做的事情。

唐军到达城下已经几天了，前两天只是把城团团围住，没有攻城，昨天进行了试探性的进攻，守将传下将令来说，让士兵们饱餐一顿，让城里的吐蕃人把自己的奴隶看得牢牢的。士兵们说，唐军从城下射上来一封劝降书，但是被守将给撕了。

“城下的乃是郝玼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的军队，能投降吗？”

老兵们想以此来振作士兵的士气，不过听说城下是郝玼这种噩梦中的人物，士兵们反而更害怕了。

“因为河西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有的老兵又解释道。相比于前面一种，大家也更相信这种说法。不过，当看到城外的庞然大物时，士兵们本来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

“菩萨啊，那是什么啊。”

一个明显是佛教徒的士兵喃喃道。可是却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城外。

一个足有五层楼那么高的庞然大物，轰隆轰隆地往城墙而来。

“这是魔兽吗？怎么能自己动？”

一名士兵惊叹道，恐惧地表情开始在他的脸上浮现。吐蕃守将高呼道：

“别害怕，那不是什么怪兽，那不过是汉人攻城用的冲车（也叫「临冲」或「对楼」，是一种被装甲起来的攻城塔，即以冲撞的力量破坏城墙或城门的攻城主要兵器，属于中国古代攻城器械。临冲吕公车，是一种安有八个车轮、高五层的攻城塔。最下层是推动车前进的士兵，其它四层装载攻城的战斗士兵。车高约12米、宽6米、长8米。）罢了，不要慌张。”

怎么能不慌张呢？许多士兵已经在念佛了。好在将军知道自己的族人在上战场前都很淳朴虔诚，到了战场上之后就全都嗜血残忍，故而也不阻止。

等到那冲车靠近了，士兵们才发现那果然不是什么怪物，确实是人造的器具，只是下面有八个车轮，下面有士兵推着，所以走起来才不那么费力罢了。

冲车到得唐军阵中，才停下来。而与此同时，城上的守军才发现唐军阵中还有许多庞然大物。除了冲车，还有一个比冲车矮不了多少的高台样的东西，老兵说，那可能是传说中的井阑。还有那几个大架子样的，那是抛石车。到底这么多年来唐军一直处于守势，士兵们对唐军防守的器具很熟悉，对唐军攻城的武器那是生疏的很哪。

不过好歹在汉人的故地生活久了，有些东西大家还是认识的，比如说，有的新兵就指着城下的十余架车状的大家伙说：

“那就是我们刚刚抬到城上的床子弩，想不到唐人也有。”

既然是郝玼的人马，没有招降仪式也就很正常了。吐蕃人不善营城，但是兰州毕竟是历经数代几百年的城池，当初名为金城，就是取它固若金汤的意思，自然是易守难攻的。郝玼以骑兵开道，固然是轻捷快速，所过之处吐蕃军民猝不及防，往往大败，但是兰州重要，吐蕃有兵数千防守，面对坚城骑兵就无可奈何了，所以才等了两日，等大军带着攻城器具到来。这几天骑兵四处出击清理兰州四境，顺带着射了封等于战书的劝降书进城后，这帮自以为仁至义尽的唐军痞将就决定动手了。

当号角响起的时候，唐军的进攻开始了。

百名壮汉喊着号子拉动绞索，拉动耸立在兰州城下的投石机。城上的吐蕃军好奇地盯着这个庞然大物，不明白唐军用这么个笨重的东西来干什么。

“放！”

巨大的投石机依次发射，将巨大的石块投向兰州城头。毕竟是头一拨发射，准头不大行，有的石块砸过了城墙，落到了城内，将守在城下的吐蕃军士砸死不少。城上的士兵顿时惶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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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六)

洮水两岸即将大战的时候，兰州城下也是烽烟四起了。

天明时分，站在五泉城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黄河闪着白光在寒风中逶迤流淌。城上的士兵知道，再过不久，黄河就要封冻了，只是那时候，自己能看到么？

吐蕃人不是不善长守城，可是在高原下守城，每个吐蕃士兵都没有底。他们习惯的是据险而守。在任何一个汉人看来，兰州都算得上险要，可是吐蕃士兵却总是觉得心理像少了什么似的。

远远地望着，唐军军营中的鼓点又响起来了。一队队唐军士兵开进到城下列队。今天天气很好，远远的，唐军的红色战旗在寒风中分外醒目。

“把床子弩抬上来吧，唐军今天要动真格的了。”

守将用吐蕃话高声呼喊着。城上的士兵也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急急忙忙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是表情凝重，唐军的进展之快出乎他们每个人的预料，似乎是昨天才听说唐人大举进攻了，今早唐军就打到了家门口。

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年，来这里的吐蕃人已经把这里视为了自己的家，包括那些从唐人手里抢来的房屋，还有蓄养在家里的汉人奴隶，城外放牧的牛羊，都是自己家里的财产，决不允许唐人抢去。可是他们偏偏忘了，这些财产就是他们的祖先从唐人手中抢来的。

“别怕，看他们平时的窝囊样子，难不成唐人还能飞上来吗？”

一名经历过多次边境战争的吐蕃老兵说道。许多临时征召起来的吐蕃兵们想起家里的汉人奴隶每天卑躬屈膝的样子，放下了心来。这吐蕃老兵这几天总是在和他们吹嘘自己杀过多少汉人士兵，还说要不是头人压制，他早已经是头人了。不过有士兵问他为什么总是瘸着一条腿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了，铁青着脸训斥士兵去做该做的事情。

唐军到达城下已经几天了，前两天只是把城团团围住，没有攻城，昨天进行了试探性的进攻，守将传下将令来说，让士兵们饱餐一顿，让城里的吐蕃人把自己的奴隶看得牢牢的。士兵们说，唐军从城下射上来一封劝降书，但是被守将给撕了。

“城下的乃是郝玼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的军队，能投降吗？”

老兵们想以此来振作士兵的士气，不过听说城下是郝玼这种噩梦中的人物，士兵们反而更害怕了。

“因为河西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有的老兵又解释道。相比于前面一种，大家也更相信这种说法。不过，当看到城外的庞然大物时，士兵们本来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

“菩萨啊，那是什么啊。”

一个明显是佛教徒的士兵喃喃道。可是却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城外。

一个足有五层楼那么高的庞然大物，轰隆轰隆地往城墙而来。

“这是魔兽吗？怎么能自己动？”

一名士兵惊叹道，恐惧地表情开始在他的脸上浮现。吐蕃守将高呼道：

“别害怕，那不是什么怪兽，那不过是汉人攻城用的冲车（也叫「临冲」或「对楼」，是一种被装甲起来的攻城塔，即以冲撞的力量破坏城墙或城门的攻城主要兵器，属于中国古代攻城器械。临冲吕公车，是一种安有八个车轮、高五层的攻城塔。最下层是推动车前进的士兵，其它四层装载攻城的战斗士兵。车高约12米、宽6米、长8米。）罢了，不要慌张。”

怎么能不慌张呢？许多士兵已经在念佛了。好在将军知道自己的族人在上战场前都很淳朴虔诚，到了战场上之后就全都嗜血残忍，故而也不阻止。

等到那冲车靠近了，士兵们才发现那果然不是什么怪物，确实是人造的器具，只是下面有八个车轮，下面有士兵推着，所以走起来才不那么费力罢了。

冲车到得唐军阵中，才停下来。而与此同时，城上的守军才发现唐军阵中还有许多庞然大物。除了冲车，还有一个比冲车矮不了多少的高台样的东西，老兵说，那可能是传说中的井阑。还有那几个大架子样的，那是抛石车。到底这么多年来唐军一直处于守势，士兵们对唐军防守的器具很熟悉，对唐军攻城的武器那是生疏的很哪。

不过好歹在汉人的故地生活久了，有些东西大家还是认识的，比如说，有的新兵就指着城下的十余架车状的大家伙说：

“那就是我们刚刚抬到城上的床子弩，想不到唐人也有。”

既然是郝玼的人马，没有招降仪式也就很正常了。吐蕃人不善营城，但是兰州毕竟是历经数代几百年的城池，当初名为金城，就是取它固若金汤的意思，自然是易守难攻的。郝玼以骑兵开道，固然是轻捷快速，所过之处吐蕃军民猝不及防，往往大败，但是兰州重要，吐蕃有兵数千防守，面对坚城骑兵就无可奈何了，所以才等了两日，等大军带着攻城器具到来。这几天骑兵四处出击清理兰州四境，顺带着射了封等于战书的劝降书进城后，这帮自以为仁至义尽的唐军痞将就决定动手了。

当号角响起的时候，唐军的进攻开始了。

百名壮汉喊着号子拉动绞索，拉动耸立在兰州城下的投石机。城上的吐蕃军好奇地盯着这个庞然大物，不明白唐军用这么个笨重的东西来干什么。

“放！”

巨大的投石机依次发射，将巨大的石块投向兰州城头。毕竟是头一拨发射，准头不大行，有的石块砸过了城墙，落到了城内，将守在城下的吐蕃军士砸死不少。城上的士兵顿时惶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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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锋（七）

等到唐军的投石车第二轮抛射开始的时候，准头就好多了，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直接砸到了城楼上，把城楼砸塌了一角。砖瓦簌簌地落下来，将来不及躲闪的士兵砸死砸伤不少。其他几块也都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城墙上，造成了吐蕃军的极大混乱，也使得城下的唐军士气大振。鼓噪声大了许多。

有许多唐军士兵知道通过谩骂来挑衅激怒吐蕃人的方法不管用，因为语言不通，就采用了最为原始直接的方法，通过脱裤子等肢体语言表达对吐蕃人的蔑视，气得城上的吐蕃人心里愤怒不已，恨不得用眼光杀死这些放肆的唐兵。唐军士兵的表演太过精彩，结果有几个吐蕃兵看得愤怒极了，忘了躲闪呼啸而至石块，被当场砸成了肉酱。当然偶尔也有石块抛得近了，砸到女墙上，将女墙砸坏一块，自身跌落城下，坠到护城河里的，溅起一块闷响——因为冬季是枯水期，护城河里的水不深。

唐军的战旗一挥，本阵中的几台床弩推出来了，养精蓄锐多时的步兵也动起来了。乘着吐蕃兵被投石车砸得晕头转向，唐军的轻甲步兵迅速出列，在城下立起了几个个方阵，前排是举着巨盾的士兵，阵内是手持长弓和强弩的弓箭手。巨大的冲车也开始缓慢移动，使得城上的吐蕃兵内心更加忧虑。有军官道：

“怕什么，我们城下还有护城河呢，那东西再大也过不来。”

守军想想也是，不由得感叹汉人筑城考虑的周全，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五百步外的投石车上。不过这个时候唐军的投石车却停止不发射了。倒是已经列好阵势的唐军弓箭手开始发挥威力，隔着一百几十步，把箭支漫射到城上，许多本因为投石车停止发射而钻出来的吐蕃兵被冰凉的箭支钉到了马道上。

来不及赞叹唐军的远程打击衔接程度之好，就在城上的吐蕃兵关注唐军的投石车还有巨大的冲车的时候，一名别将忽然发现了异动，提醒主将道：

“将军，你看他们那是要干什么？”

在阵与阵之间的空隙里，数百名轻甲骑兵快速穿阵而出，毫不在意头上飞舞的箭支，以极快的速度冲到护城河边。就在骑兵们快要接近护城河的时候，唐军的弓箭手忽然停止了射击，只留下最后一拨的羽箭在骑兵前面落下。骑兵们在将要接近护城河的那一刹那齐齐勒转马头，沿着护城河跑，随手将马上带着的一个草包扔到护城河里，骑兵则不管不顾地弯回本阵。

在他们刚刚回到本阵的时候，又是数百名骑兵穿阵而出。从城上看下去，有的草包口被震开，里面淌出了一堆新土。吐蕃守将情知不好，连忙大声呼喊：

“他们是要填平护城河，快，放箭，快放箭，不要让他们靠近。”

从死人堆边站起的吐蕃兵手忙脚乱地举着弓箭站到垛口前，慌慌张张地拉弓，有胆小的就躲在射击孔后。仿佛是听到了城上吐蕃人的号令，唐军几个阵中次第响起了梆子声。箭雨又开始向城上覆盖，许多刚刚站到城墙边上的吐蕃兵还没有来得及拉开弓箭，就被唐军的箭射个正着，摇摇晃晃地从城上一头栽了下来，把惨叫声留在城头。站在女墙后的弓箭手则吃这么一吓，箭也偏了，有的甚至把箭射到了刚落到地上正在四肢扭动的同袍身上，也算是帮他们解决了痛苦。

趁着这个当儿，唐军骑兵又是一个加速，就在瞬息之间将马上的草包扔到了护城河里，纵马归阵，有的甚至还不忘朝城上吹一个嘲笑的唿哨。结果是这个骑兵回阵后被从马上拽了下来，领了一顿军棍。

骑兵大叫不服，有的军中宿将也前来求情。明法参军李德裕不为所动，道：

“战场上情势险恶，随时有可能殒命，你的举动不但会让自己分心，也会让自己的袍泽生出懈怠之心，若是吐蕃兵摸透了我军的战术，他们就可能会因为你这么一个举动白白断送了性命。论罪，斩你都是应该的，休说只打你一顿军棍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没有不服气的。从此以后郝玼的右路军无论是行军还是作战，纪律都好上了许多。更有大将夸李德裕头脑冷静，大局观好，夸他是个帅才，这是后话不提。

在唐军骑兵归阵的时候，不甘寂寞的步兵也露了一手。总有吐蕃兵想乘着唐军弓箭手停射，骑兵无力戒备的当儿捡个便宜，结果步兵的弓箭手如同算好了一般，顺着骑兵留下的空隙进行压制，又射倒了一片吐蕃兵。

参战的是十四军，郝玼在泾原节度使任上精心训练的嫡系兵马，表现出如此之高的战术水平，自然让郝玼觉得面上有光。边上诸将也是夸赞不断。七十军代兵马使杜敢就咂舌道：

“要是泾原兵个个都这样，那俺们屯兵就没什么事情了。”

其他将领都是一阵好笑。只是碍于郝玼在不敢公开嘲笑他。不过也没有人敢嘲笑他，谁都知道这个家伙是郝玼的爱将，当年在行原城下立了多大功劳。

等到第三拨骑兵将草包投到护城河里的时候，城墙上的吐蕃人脸色已经青了。唐人统治的时候，五泉的护城河本来挖的深峻，但是吐蕃这五十年除了最初几年外，都懒于修葺城防，战前匆匆截断河流驱赶奴隶疏浚护城河，汉人奴隶们哪里肯帮忙？只是出工不出力罢了。吐蕃兵眼皮底下的挖的深一些，离吐蕃兵远的挖的浅一些。吐蕃兵本也凶恶地逼迫汉人奴隶挖的深一些，结果有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最后的奴隶突然发作，杀了留在城外的十几名士兵，四散而逃。

这事以后吐蕃人就盯得死死的，甚至让奴隶戴着手铐脚镣工作，这样哪里有速度？等到唐军骑兵到达后，只好匆匆放水，结果城外的堡垒被唐军挨个拔除，上游都被占了。若不是冬天到了，水面上解了一层薄冰，唐军只怕连水都给放干了。

都知道唐军填护城河的目的是动用冲车，眼瞅着护城河里的草包越堆越多，守将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一名别将跑过来道：

“将军，我看过了，唐国骑兵每次冲锋时弓箭手都会停下来，然后等骑兵撤回去的时候才重新开始放箭。”

唐军的弓箭手采取的是轮射法，士兵们一拨顶一拨，几乎不会停滞，也确实只有这个时间能用。守将问道：

“你待怎的？”

别将道：

“不如我军现在用大盾竖在城头，让弓箭手等在盾后，对方稍一停止，我军就撤盾放箭，杀伤对方骑兵。”

这倒是个好主意。唐军战术配合虽然出色，但是吐蕃兵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好歹收到了一点成效。城市攻防战总算有了点章法，可守将依然一点也高兴不起。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护城河已经快要被填平了。唐军的骑兵不再冲过来填了，可是唐军的步兵已经开始进攻了。

他们根本不需要把所有的地方都填满。当步兵开始越过护城河攻城时，跟进的步兵每人一包土就可以把护城河填起来。

已经又换了一营步兵，唐军的箭雨依然密集，压得城上的吐蕃军头都抬不起来。

“床子弩，床子弩，用床子弩射他们的弓箭手。”

吐蕃军哼哧哼哧地拉动了床子弩，可是结果却令人沮丧，那帮可恶的汉人奴隶，居然在抬床弩上城的时候做了手脚，破坏了床弩的机关。只有一架床弩勉强可用，射出的一枪三剑箭也冲破了唐军步兵的方阵，将盾手钉死在地上，只是发过两三次之后，唐军的床弩也开始回击了。

唐军士兵把床弩推到了三百步外就停下来开始了调试。伙长道：

“瞄准！”

负责瞄准的士兵报道：

“瞄准完毕。”

伙长道：

“射！”

一名强壮的士兵挥锤击牙，一枪三剑箭飞速射上了城楼，钉死了一排吐蕃兵。唐军阵中一阵欢呼。

“换寒鸦箭！”

唐军迫近城下，吐蕃兵已经顾不上生死了，拼命放箭，投掷长矛，希望用大量的杀伤逼迫唐军后退。管床弩的校尉一声令下，八牛弩露出了獠牙。

所谓八牛弩乃是床弩中的最大者，由军器监最新开发。得到指令的士兵迅速拉去蒙在八牛弩上的黑布，弩上，数十支巨箭要旨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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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锋（七）

等到唐军的投石车第二轮抛射开始的时候，准头就好多了，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直接砸到了城楼上，把城楼砸塌了一角。砖瓦簌簌地落下来，将来不及躲闪的士兵砸死砸伤不少。其他几块也都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城墙上，造成了吐蕃军的极大混乱，也使得城下的唐军士气大振。鼓噪声大了许多。

有许多唐军士兵知道通过谩骂来挑衅激怒吐蕃人的方法不管用，因为语言不通，就采用了最为原始直接的方法，通过脱裤子等肢体语言表达对吐蕃人的蔑视，气得城上的吐蕃人心里愤怒不已，恨不得用眼光杀死这些放肆的唐兵。唐军士兵的表演太过精彩，结果有几个吐蕃兵看得愤怒极了，忘了躲闪呼啸而至石块，被当场砸成了肉酱。当然偶尔也有石块抛得近了，砸到女墙上，将女墙砸坏一块，自身跌落城下，坠到护城河里的，溅起一块闷响——因为冬季是枯水期，护城河里的水不深。

唐军的战旗一挥，本阵中的几台床弩推出来了，养精蓄锐多时的步兵也动起来了。乘着吐蕃兵被投石车砸得晕头转向，唐军的轻甲步兵迅速出列，在城下立起了几个个方阵，前排是举着巨盾的士兵，阵内是手持长弓和强弩的弓箭手。巨大的冲车也开始缓慢移动，使得城上的吐蕃兵内心更加忧虑。有军官道：

“怕什么，我们城下还有护城河呢，那东西再大也过不来。”

守军想想也是，不由得感叹汉人筑城考虑的周全，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五百步外的投石车上。不过这个时候唐军的投石车却停止不发射了。倒是已经列好阵势的唐军弓箭手开始发挥威力，隔着一百几十步，把箭支漫射到城上，许多本因为投石车停止发射而钻出来的吐蕃兵被冰凉的箭支钉到了马道上。

来不及赞叹唐军的远程打击衔接程度之好，就在城上的吐蕃兵关注唐军的投石车还有巨大的冲车的时候，一名别将忽然发现了异动，提醒主将道：

“将军，你看他们那是要干什么？”

在阵与阵之间的空隙里，数百名轻甲骑兵快速穿阵而出，毫不在意头上飞舞的箭支，以极快的速度冲到护城河边。就在骑兵们快要接近护城河的时候，唐军的弓箭手忽然停止了射击，只留下最后一拨的羽箭在骑兵前面落下。骑兵们在将要接近护城河的那一刹那齐齐勒转马头，沿着护城河跑，随手将马上带着的一个草包扔到护城河里，骑兵则不管不顾地弯回本阵。

在他们刚刚回到本阵的时候，又是数百名骑兵穿阵而出。从城上看下去，有的草包口被震开，里面淌出了一堆新土。吐蕃守将情知不好，连忙大声呼喊：

“他们是要填平护城河，快，放箭，快放箭，不要让他们靠近。”

从死人堆边站起的吐蕃兵手忙脚乱地举着弓箭站到垛口前，慌慌张张地拉弓，有胆小的就躲在射击孔后。仿佛是听到了城上吐蕃人的号令，唐军几个阵中次第响起了梆子声。箭雨又开始向城上覆盖，许多刚刚站到城墙边上的吐蕃兵还没有来得及拉开弓箭，就被唐军的箭射个正着，摇摇晃晃地从城上一头栽了下来，把惨叫声留在城头。站在女墙后的弓箭手则吃这么一吓，箭也偏了，有的甚至把箭射到了刚落到地上正在四肢扭动的同袍身上，也算是帮他们解决了痛苦。

趁着这个当儿，唐军骑兵又是一个加速，就在瞬息之间将马上的草包扔到了护城河里，纵马归阵，有的甚至还不忘朝城上吹一个嘲笑的唿哨。结果是这个骑兵回阵后被从马上拽了下来，领了一顿军棍。

骑兵大叫不服，有的军中宿将也前来求情。明法参军李德裕不为所动，道：

“战场上情势险恶，随时有可能殒命，你的举动不但会让自己分心，也会让自己的袍泽生出懈怠之心，若是吐蕃兵摸透了我军的战术，他们就可能会因为你这么一个举动白白断送了性命。论罪，斩你都是应该的，休说只打你一顿军棍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没有不服气的。从此以后郝玼的右路军无论是行军还是作战，纪律都好上了许多。更有大将夸李德裕头脑冷静，大局观好，夸他是个帅才，这是后话不提。

在唐军骑兵归阵的时候，不甘寂寞的步兵也露了一手。总有吐蕃兵想乘着唐军弓箭手停射，骑兵无力戒备的当儿捡个便宜，结果步兵的弓箭手如同算好了一般，顺着骑兵留下的空隙进行压制，又射倒了一片吐蕃兵。

参战的是十四军，郝玼在泾原节度使任上精心训练的嫡系兵马，表现出如此之高的战术水平，自然让郝玼觉得面上有光。边上诸将也是夸赞不断。七十军代兵马使杜敢就咂舌道：

“要是泾原兵个个都这样，那俺们屯兵就没什么事情了。”

其他将领都是一阵好笑。只是碍于郝玼在不敢公开嘲笑他。不过也没有人敢嘲笑他，谁都知道这个家伙是郝玼的爱将，当年在行原城下立了多大功劳。

等到第三拨骑兵将草包投到护城河里的时候，城墙上的吐蕃人脸色已经青了。唐人统治的时候，五泉的护城河本来挖的深峻，但是吐蕃这五十年除了最初几年外，都懒于修葺城防，战前匆匆截断河流驱赶奴隶疏浚护城河，汉人奴隶们哪里肯帮忙？只是出工不出力罢了。吐蕃兵眼皮底下的挖的深一些，离吐蕃兵远的挖的浅一些。吐蕃兵本也凶恶地逼迫汉人奴隶挖的深一些，结果有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最后的奴隶突然发作，杀了留在城外的十几名士兵，四散而逃。

这事以后吐蕃人就盯得死死的，甚至让奴隶戴着手铐脚镣工作，这样哪里有速度？等到唐军骑兵到达后，只好匆匆放水，结果城外的堡垒被唐军挨个拔除，上游都被占了。若不是冬天到了，水面上解了一层薄冰，唐军只怕连水都给放干了。

都知道唐军填护城河的目的是动用冲车，眼瞅着护城河里的草包越堆越多，守将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一名别将跑过来道：

“将军，我看过了，唐国骑兵每次冲锋时弓箭手都会停下来，然后等骑兵撤回去的时候才重新开始放箭。”

唐军的弓箭手采取的是轮射法，士兵们一拨顶一拨，几乎不会停滞，也确实只有这个时间能用。守将问道：

“你待怎的？”

别将道：

“不如我军现在用大盾竖在城头，让弓箭手等在盾后，对方稍一停止，我军就撤盾放箭，杀伤对方骑兵。”

这倒是个好主意。唐军战术配合虽然出色，但是吐蕃兵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好歹收到了一点成效。城市攻防战总算有了点章法，可守将依然一点也高兴不起。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护城河已经快要被填平了。唐军的骑兵不再冲过来填了，可是唐军的步兵已经开始进攻了。

他们根本不需要把所有的地方都填满。当步兵开始越过护城河攻城时，跟进的步兵每人一包土就可以把护城河填起来。

已经又换了一营步兵，唐军的箭雨依然密集，压得城上的吐蕃军头都抬不起来。

“床子弩，床子弩，用床子弩射他们的弓箭手。”

吐蕃军哼哧哼哧地拉动了床子弩，可是结果却令人沮丧，那帮可恶的汉人奴隶，居然在抬床弩上城的时候做了手脚，破坏了床弩的机关。只有一架床弩勉强可用，射出的一枪三剑箭也冲破了唐军步兵的方阵，将盾手钉死在地上，只是发过两三次之后，唐军的床弩也开始回击了。

唐军士兵把床弩推到了三百步外就停下来开始了调试。伙长道：

“瞄准！”

负责瞄准的士兵报道：

“瞄准完毕。”

伙长道：

“射！”

一名强壮的士兵挥锤击牙，一枪三剑箭飞速射上了城楼，钉死了一排吐蕃兵。唐军阵中一阵欢呼。

“换寒鸦箭！”

唐军迫近城下，吐蕃兵已经顾不上生死了，拼命放箭，投掷长矛，希望用大量的杀伤逼迫唐军后退。管床弩的校尉一声令下，八牛弩露出了獠牙。

所谓八牛弩乃是床弩中的最大者，由军器监最新开发。得到指令的士兵迅速拉去蒙在八牛弩上的黑布，弩上，数十支巨箭要旨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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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八)

当兰州节儿刚刚带领援军赶过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体力充沛的吐蕃援军正好接住了力气已经消耗大半的唐军。手持铁蒺藜骨朵的祈必铁力接连打发了两名吐蕃偏将后，终于气力不支，挡住当面砍过来的一把厚背大刀之后，对侧面刺过来的长枪就无能为力了，急得祈必铁力大喊道：

“救我！”

一杆长槊从其背后伸出，挑飞了伸过来的长枪，又将手持后背大砍刀的这位戳了个透心凉。祈必铁力打发掉另一边的威胁后，喘着粗气道：

“壮士是谁？”

“队正张齐。”

祈必铁力道：

“壮士且接替我当这箭头，让本将休息片刻。”

说罢二人互换位置。祈必铁力转到张齐身后担任侧锋。吐蕃军来势汹汹，好在唐军登城的士兵越来越多，并没有被吐蕃兵压迫地后退多少，而且唐军的弓箭手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朝吐蕃兵多的地方射箭了。

不过吐蕃兵仗着人多，已经逐步把唐军往里压缩了。就在吐蕃兵心里的希望逐步增加时，城外忽然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城里燃起了浓烟。

吐蕃兵顿时慌乱了，听着城内喧嚣嘈杂的声音，看着冲往天际的浓烟，傻子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每个人都想起来，城内还有人数远超过守军的汉人奴隶呢。

“他们不都是被锁在大院里面吗？看守他们的人呢？”

惊慌失措的声音发了出来，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禁有人后悔没有早早把他们全部处死，可这也是无用的抱怨。稍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兰州守不住了。

兰州城内的浓烟已经不止一处了，哭喊声也似乎是四处都有。吐蕃士兵们一个个都觉得脸皮一紧，寒意陡生。

“这样的浓烟，只怕是隔着黄河都可以看得到吧？”

要真是这样，那么只怕援军是不回来了。这么想，兰州节度使脸色都有些发白了。他极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声嘶力竭地高喊道：

“松原营，入城去稳定秩序，杀光所有汉人奴隶。论斤将军，带你的人赶紧去西门增援。”

可是已经晚了，唐军对西门的攻势几乎是瞬间就加大了力度的,本来稍遇挫折就停止不前的攻城士兵突然变得不怕死起来，这边没有冲车，没有八牛弩，只有几架不大的床弩，两部投石车。一开始也是靠着骑兵往护城河里投草包才垫了块可以通过人的地方来。可是等西门的守军一撤走，这边的攻势就猛然加大了起来，弓箭手甚至推进了靠近护城河的地方朝城上仰射，掩护步兵填平护城河。

填河的步兵大都是效罪营的充军的罪犯还有犯了军法的士兵，只有立下战功才能洗雪自己，重新获得自由。故而特别卖命，居然毫不畏惧城上射下的箭雨，投下的短矛。好在冬天水枯，弓箭兵掩护得力，效罪营也只是付出了数十条性命，就填出了一条数十步宽阔的地带来供攻城之用。不过退回本营的时候，效罪营几乎是人人身上带伤。

道路既然已经铺平，那么步兵还客气什么呢？马上推着十余架攻城车冲到城下攻城。本来吐蕃兰州节儿已经足够小心，留了不少人守西门，正常攻守也得相持一段时间，只是没有想到城内忽然赶来了一支三十人的己方军队，诈称是节儿命令来守城门的，问答起来对城内的情况了如指掌，一口高原腔也挑不出毛病，等到士兵们放他们靠近，突然一个个抽出刀来猛砍，头一刀就坏了城门守将性命，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这二十人已经冲到了城门内，留下十个人守门洞，剩下的人径直去开了城门，冲到了瓮城，和守瓮城门的二十个士兵一番血战，打算杀进瓮城城门，打算打开城门，出到城外，砍坏吊桥，放唐军入城。

“这帮奸细好大的胃口，两座城门都想要。”

守将咬牙切齿地道。忙下令杀光这帮奸细。回过神来的吐蕃军本想全力消灭这帮奸细，夺回城门，不料背后却传来了喊杀声，回头看时，却是城内的奴隶造了反，个个手中握着兵器红着眼睛，见到吐蕃人就砍，城上的守将见势不妙，慌忙又从城上派人下去拦截，结果这么一来，城上的兵又不够用的了。身着重甲的唐军攻城步兵轻而易举地就登上了城头。当先的唐军虞侯身披重甲，手握长柄战斧，枪刺不进，刀劈不动，上城后一个人就扫出了一大块空地。

后续的士兵就把唐军的猩红色战旗插到了兰州西门上。

眼看步兵已经登上了城楼，整装待发的唐军重甲骑兵正在焦急地等待自己用武之时的到来。当一声脆响在空中响起时，令旗终于带来了骑兵出击的命令，憋坏了的骑兵们终于摧动战马到了护城河边，似乎是有默契一般，就在骑兵到达护城河边的时候，瓮城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似乎身着吐蕃军服的浑身是血的人踉踉跄跄地用自己的身体把城门压到了一边。

在他身后，是正凶恶地往城门跑来的两名同样浑身是血的吐蕃兵，试图在唐军赶到之前关上城门，可是唐军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名吐蕃兵刚碰到城门，就被一杆长槊钉到了城门洞壁上。另一人则被冲进城门洞的唐军步兵剁成了肉酱。

掷出长槊的是骑兵校尉，可是最先冲进城门的却是靠的最近的步兵，抢先杀进瓮城的步兵完全堵塞了骑兵冲锋的道路，气得骑兵校尉哇哇大叫，喝令步兵让开，可是，已经进入血战状态的步兵哪里肯让？又哪里让得出来？憋屈了好久的骑兵们只好等步兵完全控制了局势后，在步兵的讥笑声中杀进了兰州城。

此时，兰州西门已经完全落入唐军控制中，守西门的吐蕃士兵全部战死，无一投降。本着围三缺一的战术精神，唐军在围城时留下了兰州北门，数千名吐蕃残兵以及妇幼也顾不得前路是陷阱还是生门，打开北门逃跑，被憋了一肚子气的唐军骑兵尽数消灭在黄河岸边。

而守卫南门和东门的吐蕃兵在兰州节度使率领下试图从东门突围，从死路中杀出一条生路来，结果被杜敢的七十军牢牢堵在了城下，上下夹攻，消灭得干干净净。

这么大一战下来，居然一个向唐军投降的吐蕃兵都没有，抓到的只有一些重伤的士兵，只有兰州节度使好一些，只是损伤了两只胳膊。对这样的战果郝玼很是纳闷，问道自己的幕僚道：

“吐蕃人悍勇是悍勇，只是连一个想投降的都没有，也太过分了吧？”

结果幕僚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后还是得了大便宜的杜敢解释了原因：

“非是吐蕃人不怕死，而是大帅凶名在外，吐蕃兵都知道落在大帅手里生不如死。”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郝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战后清点损伤，靠着城内奴隶的起义，唐军攻打这么一座坚城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只战死不到千人而已，多数是被吐蕃兵临死反噬所伤。对这样的战果郝玼也很高兴，根据兵部颁发的条例安抚了死伤的士兵后，郝玼就接见了城内义军的代表。出乎郝玼意料的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奴隶见到郝玼就行礼道：

“下官孟尧参见副元帅。”

郝玼在高位多年，也有了些官威，当即板起面孔道：

“孟义士，你和兰州义民此次立下大功，本帅很是感激，也自然会禀报朝廷，授予义士及有功诸人官爵赏赐，但是义士现在就自称下官，未免有些越制了吧？”

结果这孟尧却道：

“启禀副元帅，非是下官为自己求官，而是下官确实就是大唐官员。下官原是粮秣统计司属下五曹参军，五年前被派往兰州，潜伏至今才奉命发动。”

郝玼果然惊讶了，起身问道：

“战前的兰州情报莫非就是由义士派人送出的？”

孟尧笑道：

“分内之事，何足副元帅挂齿。”

郝玼见此人不卑不亢，很起了爱才之心，就问道：

“不知孟参军如何能在此潜伏得五年。”

孟尧叹道：

“副元帅可知，此地男女多是汉儿？他们在此忍辱含垢数十年，所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再看到大唐王师，解救他们于水火么？和他们在一起久了，自然什么都能忍受得住。”

事情的最后，是郝玼亲自奉酒，对孟尧道：

“孟参军，你是真正的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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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八)

当兰州节儿刚刚带领援军赶过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体力充沛的吐蕃援军正好接住了力气已经消耗大半的唐军。手持铁蒺藜骨朵的祈必铁力接连打发了两名吐蕃偏将后，终于气力不支，挡住当面砍过来的一把厚背大刀之后，对侧面刺过来的长枪就无能为力了，急得祈必铁力大喊道：

“救我！”

一杆长槊从其背后伸出，挑飞了伸过来的长枪，又将手持后背大砍刀的这位戳了个透心凉。祈必铁力打发掉另一边的威胁后，喘着粗气道：

“壮士是谁？”

“队正张齐。”

祈必铁力道：

“壮士且接替我当这箭头，让本将休息片刻。”

说罢二人互换位置。祈必铁力转到张齐身后担任侧锋。吐蕃军来势汹汹，好在唐军登城的士兵越来越多，并没有被吐蕃兵压迫地后退多少，而且唐军的弓箭手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朝吐蕃兵多的地方射箭了。

不过吐蕃兵仗着人多，已经逐步把唐军往里压缩了。就在吐蕃兵心里的希望逐步增加时，城外忽然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城里燃起了浓烟。

吐蕃兵顿时慌乱了，听着城内喧嚣嘈杂的声音，看着冲往天际的浓烟，傻子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每个人都想起来，城内还有人数远超过守军的汉人奴隶呢。

“他们不都是被锁在大院里面吗？看守他们的人呢？”

惊慌失措的声音发了出来，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禁有人后悔没有早早把他们全部处死，可这也是无用的抱怨。稍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兰州守不住了。

兰州城内的浓烟已经不止一处了，哭喊声也似乎是四处都有。吐蕃士兵们一个个都觉得脸皮一紧，寒意陡生。

“这样的浓烟，只怕是隔着黄河都可以看得到吧？”

要真是这样，那么只怕援军是不回来了。这么想，兰州节度使脸色都有些发白了。他极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声嘶力竭地高喊道：

“松原营，入城去稳定秩序，杀光所有汉人奴隶。论斤将军，带你的人赶紧去西门增援。”

可是已经晚了，唐军对西门的攻势几乎是瞬间就加大了力度的,本来稍遇挫折就停止不前的攻城士兵突然变得不怕死起来，这边没有冲车，没有八牛弩，只有几架不大的床弩，两部投石车。一开始也是靠着骑兵往护城河里投草包才垫了块可以通过人的地方来。可是等西门的守军一撤走，这边的攻势就猛然加大了起来，弓箭手甚至推进了靠近护城河的地方朝城上仰射，掩护步兵填平护城河。

填河的步兵大都是效罪营的充军的罪犯还有犯了军法的士兵，只有立下战功才能洗雪自己，重新获得自由。故而特别卖命，居然毫不畏惧城上射下的箭雨，投下的短矛。好在冬天水枯，弓箭兵掩护得力，效罪营也只是付出了数十条性命，就填出了一条数十步宽阔的地带来供攻城之用。不过退回本营的时候，效罪营几乎是人人身上带伤。

道路既然已经铺平，那么步兵还客气什么呢？马上推着十余架攻城车冲到城下攻城。本来吐蕃兰州节儿已经足够小心，留了不少人守西门，正常攻守也得相持一段时间，只是没有想到城内忽然赶来了一支三十人的己方军队，诈称是节儿命令来守城门的，问答起来对城内的情况了如指掌，一口高原腔也挑不出毛病，等到士兵们放他们靠近，突然一个个抽出刀来猛砍，头一刀就坏了城门守将性命，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这二十人已经冲到了城门内，留下十个人守门洞，剩下的人径直去开了城门，冲到了瓮城，和守瓮城门的二十个士兵一番血战，打算杀进瓮城城门，打算打开城门，出到城外，砍坏吊桥，放唐军入城。

“这帮奸细好大的胃口，两座城门都想要。”

守将咬牙切齿地道。忙下令杀光这帮奸细。回过神来的吐蕃军本想全力消灭这帮奸细，夺回城门，不料背后却传来了喊杀声，回头看时，却是城内的奴隶造了反，个个手中握着兵器红着眼睛，见到吐蕃人就砍，城上的守将见势不妙，慌忙又从城上派人下去拦截，结果这么一来，城上的兵又不够用的了。身着重甲的唐军攻城步兵轻而易举地就登上了城头。当先的唐军虞侯身披重甲，手握长柄战斧，枪刺不进，刀劈不动，上城后一个人就扫出了一大块空地。

后续的士兵就把唐军的猩红色战旗插到了兰州西门上。

眼看步兵已经登上了城楼，整装待发的唐军重甲骑兵正在焦急地等待自己用武之时的到来。当一声脆响在空中响起时，令旗终于带来了骑兵出击的命令，憋坏了的骑兵们终于摧动战马到了护城河边，似乎是有默契一般，就在骑兵到达护城河边的时候，瓮城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似乎身着吐蕃军服的浑身是血的人踉踉跄跄地用自己的身体把城门压到了一边。

在他身后，是正凶恶地往城门跑来的两名同样浑身是血的吐蕃兵，试图在唐军赶到之前关上城门，可是唐军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一名吐蕃兵刚碰到城门，就被一杆长槊钉到了城门洞壁上。另一人则被冲进城门洞的唐军步兵剁成了肉酱。

掷出长槊的是骑兵校尉，可是最先冲进城门的却是靠的最近的步兵，抢先杀进瓮城的步兵完全堵塞了骑兵冲锋的道路，气得骑兵校尉哇哇大叫，喝令步兵让开，可是，已经进入血战状态的步兵哪里肯让？又哪里让得出来？憋屈了好久的骑兵们只好等步兵完全控制了局势后，在步兵的讥笑声中杀进了兰州城。

此时，兰州西门已经完全落入唐军控制中，守西门的吐蕃士兵全部战死，无一投降。本着围三缺一的战术精神，唐军在围城时留下了兰州北门，数千名吐蕃残兵以及妇幼也顾不得前路是陷阱还是生门，打开北门逃跑，被憋了一肚子气的唐军骑兵尽数消灭在黄河岸边。

而守卫南门和东门的吐蕃兵在兰州节度使率领下试图从东门突围，从死路中杀出一条生路来，结果被杜敢的七十军牢牢堵在了城下，上下夹攻，消灭得干干净净。

这么大一战下来，居然一个向唐军投降的吐蕃兵都没有，抓到的只有一些重伤的士兵，只有兰州节度使好一些，只是损伤了两只胳膊。对这样的战果郝玼很是纳闷，问道自己的幕僚道：

“吐蕃人悍勇是悍勇，只是连一个想投降的都没有，也太过分了吧？”

结果幕僚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后还是得了大便宜的杜敢解释了原因：

“非是吐蕃人不怕死，而是大帅凶名在外，吐蕃兵都知道落在大帅手里生不如死。”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郝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战后清点损伤，靠着城内奴隶的起义，唐军攻打这么一座坚城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只战死不到千人而已，多数是被吐蕃兵临死反噬所伤。对这样的战果郝玼也很高兴，根据兵部颁发的条例安抚了死伤的士兵后，郝玼就接见了城内义军的代表。出乎郝玼意料的是，那个衣衫褴褛的奴隶见到郝玼就行礼道：

“下官孟尧参见副元帅。”

郝玼在高位多年，也有了些官威，当即板起面孔道：

“孟义士，你和兰州义民此次立下大功，本帅很是感激，也自然会禀报朝廷，授予义士及有功诸人官爵赏赐，但是义士现在就自称下官，未免有些越制了吧？”

结果这孟尧却道：

“启禀副元帅，非是下官为自己求官，而是下官确实就是大唐官员。下官原是粮秣统计司属下五曹参军，五年前被派往兰州，潜伏至今才奉命发动。”

郝玼果然惊讶了，起身问道：

“战前的兰州情报莫非就是由义士派人送出的？”

孟尧笑道：

“分内之事，何足副元帅挂齿。”

郝玼见此人不卑不亢，很起了爱才之心，就问道：

“不知孟参军如何能在此潜伏得五年。”

孟尧叹道：

“副元帅可知，此地男女多是汉儿？他们在此忍辱含垢数十年，所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再看到大唐王师，解救他们于水火么？和他们在一起久了，自然什么都能忍受得住。”

事情的最后，是郝玼亲自奉酒，对孟尧道：

“孟参军，你是真正的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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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九）

“陛下，郝玼的右路军已经光复兰州。上表奏保举七十军代兵马使杜敢为权兰州军兵马使。”

紫宸殿里，执政裴垍正向李诵汇报最新的战争进展情况，到底进展顺利，在座的几个大臣都是面目轻松。听说郝玼保了杜敢为权兰州军兵马使，众人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李诵笑道：

“这个杜敢，听说他在军中倒是个异类？”

“谁说不是呢，此人本是凤翔军的一个校尉，后来受了伤，遂在永贞二年退役，在泾原领了一块田，就入了泾原的屯兵，做了屯兵都尉。去年在行原之战中立下战功，郝玼便保举他做七十军兵马使，结果他不肯，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代了兵马使。据说此人每战都不希望打前锋，能往后躲就往后躲。不过奇怪的是这人历次带兵，即使吃了败仗，损失也不会太大。”

岐国公李愿在一边接口道。

“与其说他是个将军，倒是不如说他是个老农。”

朝堂里七嘴八舌的声音响了起来。权德舆道：

“陛下，兰州位置紧要，非猛将不得镇守，若此人果真是这样，臣以为兰州兵马使不可让此人担当。”

兰州将作为出师的右路军的粮草辎重大营来建设，此言一出，马上有人附和。不过李诵却对杜敢这人很有兴趣，又问了李愿几个问题后，道：

“朕倒觉得这个杜敢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此人虽然不愿上战场，可是没有一次不是力战到底的。此人虽然不愿打前锋，不过每次即使吃败仗伤亡都很小，朕觉得此人必定是爱护士卒，深受士卒爱戴而且精于阵法，不然绝不会如此。”

裴度道：

“陛下明见万里。兵部的考评上确实是这样。杜敢之所以不愿战也是因为屯兵大都是流民和军中裁汰士兵，这几年得了新政的好处，生活安定了下来，故而士兵都恋着自己的家。不过越是这样的士兵在战场上往往越坚韧，臣听说行原之战之所以大获全胜就是因为屯兵的坚韧，挡住了吐蕃如潮水般的进攻，才为大军赢得了时间。”

李诵所料不差，心情大好，道：

“裴相公言之有理，越是这样的士兵也越珍视现在的日子，在战场上也就越坚韧。既然那杜敢是个得军心的又是个知兵的，就干脆去了他头上的权字，直接委任他做兰州军兵马使好了，同时给他些个安抚、捕捉、营田之类的职事让他暂代吧。”

李诵这是要让杜敢军政一手抓了。兰州初定，也确实只能这样，见皇帝作了决断，各位大臣就不再争辩，通过了此议。李诵补充道：

“当然，民政官员的选拔派遣也要抓紧。”

这是裴垍分管的事情，当下躬身应下，说道已经从吏部候选官员中简拔了一批，正陆续派往各地。李诵点头道：

“裴爱卿辛苦了。这事确实要抓紧，各地刚刚光复，尚未稳定，我军也没有彻底击败吐蕃，如果光复各地不能迅速安定，恢复生产生活秩序，那就会不能形成有力的后方，我们的三十万将士就等于是在自己的国土上越境作战，实在危险。对了，裴相公，光复各地有没有做的比较好的，可以作为模范推广，概括其经验，供各地借鉴。”

裴垍道：

“回陛下，确实有一个比较好的，就是狄道。”

李诵惊问道：

“狄道？狄道目前不还是两军对峙么？”

裴垍道：

“回陛下，臣也是这几日看到文书后才得知的，已经派员前往检查，不日即当回复。不过从呈报的公文来看，做法还是可取的。”

李诵细问，才得知取得狄道后，唐军马上释放汉人奴隶，恢复奴隶平民身份，而且还迅速根据人口多少年龄高下男女之别等给各家划分了永业田、房屋、衣物，每家由官府贷给粮食籽种和农具，规定按年偿还，种的好的可以减免，从军立下战功的可以减免，又选出大姓壮者暂为里长，几天工夫就稳定了狄道，使得民心归服，人人皆以为大唐圣天子英明神武，以大唐子民为荣，甘为驱驰。

裴垍最后道：

“臣查了一下，这个由李凉公委任的权狄道令，是前进士李贺。”

无论郝玼还是李愬抑或李光颜、刘雍，都是开府建衙的大将，可以有相当品级官员的委任权，每人在出征的时候都是揣着几百张空白告身，只要把人名一填，就可以生效，只要往吏部报个备案即可。裴垍去查一个小县令的任命，足见他很认可这个李贺的作为。

李诵想了半天，才问道：

“这个李贺，可是郑王亮的后裔？”

裴垍答道：

“正是。”

李诵又问道：

“这个李贺，可是因为父亲名晋而被人妒忌，诽谤不能考进士的那个？”

韩愈道：

“真是此人。那时多亏陛下英明，特许他参加了进士考试，才取得了功名。”

李诵感觉有些飘，道：

“想不到他倒真是个有些才干的。裴爱卿——”

裴垍道：

“臣在。”

李诵道：

“等派去的官员回来，如果查证属实，奖赏他。”

裴垍道：

“臣遵旨。”

马上要灵醒的人心道又一个青年才俊诞生了。不过李诵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

“行台目前到了哪里？”

裴度道：

“回陛下，行台目前驻节天水。”

“刘雍和李文通目前进展如何？李光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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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交 锋（九）

“陛下，郝玼的右路军已经光复兰州。上表奏保举七十军代兵马使杜敢为权兰州军兵马使。”

紫宸殿里，执政裴垍正向李诵汇报最新的战争进展情况，到底进展顺利，在座的几个大臣都是面目轻松。听说郝玼保了杜敢为权兰州军兵马使，众人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李诵笑道：

“这个杜敢，听说他在军中倒是个异类？”

“谁说不是呢，此人本是凤翔军的一个校尉，后来受了伤，遂在永贞二年退役，在泾原领了一块田，就入了泾原的屯兵，做了屯兵都尉。去年在行原之战中立下战功，郝玼便保举他做七十军兵马使，结果他不肯，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代了兵马使。据说此人每战都不希望打前锋，能往后躲就往后躲。不过奇怪的是这人历次带兵，即使吃了败仗，损失也不会太大。”

岐国公李愿在一边接口道。

“与其说他是个将军，倒是不如说他是个老农。”

朝堂里七嘴八舌的声音响了起来。权德舆道：

“陛下，兰州位置紧要，非猛将不得镇守，若此人果真是这样，臣以为兰州兵马使不可让此人担当。”

兰州将作为出师的右路军的粮草辎重大营来建设，此言一出，马上有人附和。不过李诵却对杜敢这人很有兴趣，又问了李愿几个问题后，道：

“朕倒觉得这个杜敢能担得起这个责任。此人虽然不愿上战场，可是没有一次不是力战到底的。此人虽然不愿打前锋，不过每次即使吃败仗伤亡都很小，朕觉得此人必定是爱护士卒，深受士卒爱戴而且精于阵法，不然绝不会如此。”

裴度道：

“陛下明见万里。兵部的考评上确实是这样。杜敢之所以不愿战也是因为屯兵大都是流民和军中裁汰士兵，这几年得了新政的好处，生活安定了下来，故而士兵都恋着自己的家。不过越是这样的士兵在战场上往往越坚韧，臣听说行原之战之所以大获全胜就是因为屯兵的坚韧，挡住了吐蕃如潮水般的进攻，才为大军赢得了时间。”

李诵所料不差，心情大好，道：

“裴相公言之有理，越是这样的士兵也越珍视现在的日子，在战场上也就越坚韧。既然那杜敢是个得军心的又是个知兵的，就干脆去了他头上的权字，直接委任他做兰州军兵马使好了，同时给他些个安抚、捕捉、营田之类的职事让他暂代吧。”

李诵这是要让杜敢军政一手抓了。兰州初定，也确实只能这样，见皇帝作了决断，各位大臣就不再争辩，通过了此议。李诵补充道：

“当然，民政官员的选拔派遣也要抓紧。”

这是裴垍分管的事情，当下躬身应下，说道已经从吏部候选官员中简拔了一批，正陆续派往各地。李诵点头道：

“裴爱卿辛苦了。这事确实要抓紧，各地刚刚光复，尚未稳定，我军也没有彻底击败吐蕃，如果光复各地不能迅速安定，恢复生产生活秩序，那就会不能形成有力的后方，我们的三十万将士就等于是在自己的国土上越境作战，实在危险。对了，裴相公，光复各地有没有做的比较好的，可以作为模范推广，概括其经验，供各地借鉴。”

裴垍道：

“回陛下，确实有一个比较好的，就是狄道。”

李诵惊问道：

“狄道？狄道目前不还是两军对峙么？”

裴垍道：

“回陛下，臣也是这几日看到文书后才得知的，已经派员前往检查，不日即当回复。不过从呈报的公文来看，做法还是可取的。”

李诵细问，才得知取得狄道后，唐军马上释放汉人奴隶，恢复奴隶平民身份，而且还迅速根据人口多少年龄高下男女之别等给各家划分了永业田、房屋、衣物，每家由官府贷给粮食籽种和农具，规定按年偿还，种的好的可以减免，从军立下战功的可以减免，又选出大姓壮者暂为里长，几天工夫就稳定了狄道，使得民心归服，人人皆以为大唐圣天子英明神武，以大唐子民为荣，甘为驱驰。

裴垍最后道：

“臣查了一下，这个由李凉公委任的权狄道令，是前进士李贺。”

无论郝玼还是李愬抑或李光颜、刘雍，都是开府建衙的大将，可以有相当品级官员的委任权，每人在出征的时候都是揣着几百张空白告身，只要把人名一填，就可以生效，只要往吏部报个备案即可。裴垍去查一个小县令的任命，足见他很认可这个李贺的作为。

李诵想了半天，才问道：

“这个李贺，可是郑王亮的后裔？”

裴垍答道：

“正是。”

李诵又问道：

“这个李贺，可是因为父亲名晋而被人妒忌，诽谤不能考进士的那个？”

韩愈道：

“真是此人。那时多亏陛下英明，特许他参加了进士考试，才取得了功名。”

李诵感觉有些飘，道：

“想不到他倒真是个有些才干的。裴爱卿——”

裴垍道：

“臣在。”

李诵道：

“等派去的官员回来，如果查证属实，奖赏他。”

裴垍道：

“臣遵旨。”

马上要灵醒的人心道又一个青年才俊诞生了。不过李诵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

“行台目前到了哪里？”

裴度道：

“回陛下，行台目前驻节天水。”

“刘雍和李文通目前进展如何？李光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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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一）

“启禀陛下，李陈公的大军已经出师，李光颜奏报，称已经派出史敬奉和沙咤利为先锋深入吐蕃境内，沙咤利已经渡过黄河，攻占石门，而史敬奉自从出兵后就不知所踪。按照夏绥军报上的行程，李光颜率大军已经快要到沙州了。”

裴垍答道。战前，根据范希朝的建议，朝廷决定派沙咤利率领一千五百沙陀兵随李光颜出师。沙陀兵本身就是数年前从张掖逃亡而来，一路上被吐蕃兵追杀，头领朱邪尽忠等尽数死于乱军之中，残部数千老幼被唐收留，安置在灵州，划出牧场，供给钱粮，设置阴山都督府管理沙陀人。五年多休养生息下来，背靠大唐的沙陀重又兴旺起来。新任朔方灵盐节度使田弘正奏报称沙陀可战之兵已达三千人。代阴山府都督沙咤利奏称沙陀部众每日都想迎回被李诵安置在长安的朱邪赤心，反攻河西报仇。

既然沙陀人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也有旺盛的战斗欲望，李诵当然不会客气了，当时让兵部颁下调令，令沙咤利受李光颜节制，率军沿着原路从石门打回河西，痛恨吐蕃的沙陀部众自然是欢欣鼓舞，不过李诵并没有忘了同时下严令约束沙陀人的纪律。不得纵兵劫掠。听闻沙咤利已经兵进石门，李诵道：

“沙陀善战，这一战后，沙陀立的功劳不会小，只怕伤亡也不会轻，也应该把朱邪赤心给放回去做他的阴山府都督了。”

旋即下令道：

“告诉李光颜，沙陀远道来归，朝廷理应厚遇之，吐蕃是其族仇，好刀该用还是得用，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沙咤利等头领有闪失。”

裴垍道：

“臣记下了，稍后便发文去夏绥军。”

李诵又问道：

“那个史敬奉是哪里来的？似乎在夏绥军中并无此人。”

裴度道：

“回陛下，史敬奉原是振武军李光进帐下西受降城使，熟悉草原，据说曾经深入大漠数千里，在振武军屡立战功，李光进以为振武军此次并不在出师序列，会埋没史敬奉的才能，月前保举史敬奉率本部兵马到李光颜帐下效力去了。李光进的奏折上提到过。”

李诵这才想起来，道：

“史敬奉是吧？是不是那个据说身材有些短小但是马术极为精熟的那个？”

裴度道：

“正是。此人是边军中最熟悉塞外生活的一个，此次如果不能出征，确实会是一大遗憾。”

李诵道：

“原来是他，听说此人极擅游击，率领本部逐水草而居，往往数月不得音讯，但是每次出击都会大有收获，照这样看来，这次此人又要出奇制胜了。”

裴度道：

“臣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军中虽然多以此人为奇，却以为他的战法上不得台面，从灵盐转到振武，不过才做到个游击将军，每每有宝刀本应向天啸，英雄无奈漂泊身之叹。”

李诵笑道：

“这人倒是有意思。战法上不得台面，朕从来不认为战法有没有高下，只看能不能打胜仗。游击将军现在是几品？如果此次史敬奉再立下大功，朕还要任他为将游击将军，不过前面要加两个字，冠军，冠军游击将军，对，冠军游击将军，以让军中勇士还有天下人都知道，大唐是个只要你有能力，就能获得成功的地方。”

裴垍一愣神，用游击战术打胜仗，似乎也没有说不过去的地方。于是问道：

“敢问陛下，冠军游击将军品秩几品？”

李诵道：

“和冠军大将军一样，正三品吧——此事就这么定了。”

众大臣见李诵不容他们说话，也只好把话憋住，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把话题转到了下一个议题上。

当清晨的太阳用他冷冷的光芒唤醒原野上的生命的时候，离沙州三十里的一片胡杨林里，一如以往一样安静，不时有鸟儿迎着晨光飞出，开始崭新的一天。毕竟胡天八月即飞雪，眼下江南可能还是中秋时光，而此地冬天的气息已经极为浓重了，飞出的鸟儿都比夏日少了许多品种。所以，林内的一把弓张开后又迅速放了下去。

“将军，前方就是沙州，属下探查过了，臣内守军只有三千人，昨日被抽走了一千人去防备夏州，又有八百人驻扎在城外扼守要道，城内守军现在不过一千二百人。或许是战事已经在陇右爆发，陈国公的大军已经杀出夏州，这里的戒备很是森严，只有每日早晚各有两次一个时辰城门开放，准许进出。照属下看，所谓准许进出只是让城内的头领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头领的家属离开此地，普通百姓是不让走的。”

胡杨林里，一名短打扮的精干士卒朝着一名短小精干的将军禀告道。那将军黑瘦面孔，若不是甲胄在身，只能认为他是个放羊的汉子，不会想到他就是威名远镇的西鄙名将史敬奉。自从奉李光颜将令出兵之后，史敬奉就率领本部两千人消失在了大军的视线中，一路昼伏夜行，终于在这天早上悄悄赶到了沙州城外。史敬奉刚到，派出的斥候就回来了。

史敬奉沉思了一会，问道：

“把家眷都往回撤了，看来吐蕃也不是没有打大仗的防备。沙州军为何要派八百人扼守要道呢？”

斥候道：

“属下听说是这几年沙州附近山中出现了一股马贼，来如闪电去如风，纵横河西各地，吐蕃人拿他们根本没有办法。他们经常抢劫来往客商，有时甚至连小股的吐蕃军也会受袭，所以要分兵出去保护商道。”

史敬奉又问道：

“那么吐蕃军每天放头领家属出城，必定要派军护送喽？”

斥候道：

“回将军，正是如此，每次大概都会派出一两百人护送。”

史敬奉道：

“着啊！看来本将军的出师第一功就着落在这些家眷身上了。来人，取地图来。”

一张大大的羊皮地图迅速在史敬奉面前展开了。自从李诵开办武学之后，用沙盘和地图的习惯就被推广到全军，尤其是边军，由于朝廷在西边采取守势，边将们只能在地图和沙盘上过干瘾，据说凤翔军中还闹出个两个将军在地图上yy时居然为对方抢了自己战功而互相争执的笑话来。地图打开后，史敬奉眯起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道：

“待会太阳升高一些后，让将士们好好休息一天。把马管好了，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斥候营，去找几个本地出生的汉人来。”

石门，沙咤利的两撇小胡子依然十分醒目，不过面容上却苍老了许多，也肥胖了几分，似乎连当年那个出入于吐蕃数万大军中杀了个进进出出夷然不惧的悍将的样子都找不到了。不过跟在沙咤利身后的头领们都知道，这个代阴山府都督、兵马使沙咤利纵横捭阖的手段一点也不比战场上的犀利差。沙陀部众前后三次请求朝廷让朱邪赤心归本部统辖部众，第一次还好，第二次支持比较激烈的几人就莫名其妙地在出击回鹘的战斗中死了，到了第三次，愿意请朱邪赤心回来的人几乎都不敢说话了，还是沙咤利自己咋咋呼呼上书请朝廷归赤心还部。稍有心眼的人谁不知道沙咤利这是在表现自己的忠心与仗义呢？

不过平心而论，沙咤利对肯靠近他的人是很大方的，做人也比朱邪家的要大方，每次出征回来，除了交给朔方节度使的，其他归本部分配的战利品沙咤利都自己拿很少一部分，给部众分很多，所以这么几年下来，除了少数人之外，全部都对沙咤利这个代都督很是认可，对传言中那个在长安花天酒地纵欲无度还总是向部族要花用的都督，大家都似乎有意无意遗忘了。

不过今天沙咤利似乎又想让大家想起来。站在石门前，沙咤利问道：

“各位，你们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有一个将领答道：

“都督，这是我们当年逃出河西的地方。”

这不是沙咤利想要的答案，他的目光在将领中间逡巡，有的将领见到他就把头低了下去，只有一个朱邪家的亲戚答道：

“这是我们埋葬老都督，并且发誓要打回来的地方。”

沙咤利点点头，微笑着盯着那位将领看，不过所有人都感到了害怕。沙咤利大声说道：

“不错，这就是当年我带着你们，陪着赤心，埋葬老都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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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一）

“启禀陛下，李陈公的大军已经出师，李光颜奏报，称已经派出史敬奉和沙咤利为先锋深入吐蕃境内，沙咤利已经渡过黄河，攻占石门，而史敬奉自从出兵后就不知所踪。按照夏绥军报上的行程，李光颜率大军已经快要到沙州了。”

裴垍答道。战前，根据范希朝的建议，朝廷决定派沙咤利率领一千五百沙陀兵随李光颜出师。沙陀兵本身就是数年前从张掖逃亡而来，一路上被吐蕃兵追杀，头领朱邪尽忠等尽数死于乱军之中，残部数千老幼被唐收留，安置在灵州，划出牧场，供给钱粮，设置阴山都督府管理沙陀人。五年多休养生息下来，背靠大唐的沙陀重又兴旺起来。新任朔方灵盐节度使田弘正奏报称沙陀可战之兵已达三千人。代阴山府都督沙咤利奏称沙陀部众每日都想迎回被李诵安置在长安的朱邪赤心，反攻河西报仇。

既然沙陀人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也有旺盛的战斗欲望，李诵当然不会客气了，当时让兵部颁下调令，令沙咤利受李光颜节制，率军沿着原路从石门打回河西，痛恨吐蕃的沙陀部众自然是欢欣鼓舞，不过李诵并没有忘了同时下严令约束沙陀人的纪律。不得纵兵劫掠。听闻沙咤利已经兵进石门，李诵道：

“沙陀善战，这一战后，沙陀立的功劳不会小，只怕伤亡也不会轻，也应该把朱邪赤心给放回去做他的阴山府都督了。”

旋即下令道：

“告诉李光颜，沙陀远道来归，朝廷理应厚遇之，吐蕃是其族仇，好刀该用还是得用，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沙咤利等头领有闪失。”

裴垍道：

“臣记下了，稍后便发文去夏绥军。”

李诵又问道：

“那个史敬奉是哪里来的？似乎在夏绥军中并无此人。”

裴度道：

“回陛下，史敬奉原是振武军李光进帐下西受降城使，熟悉草原，据说曾经深入大漠数千里，在振武军屡立战功，李光进以为振武军此次并不在出师序列，会埋没史敬奉的才能，月前保举史敬奉率本部兵马到李光颜帐下效力去了。李光进的奏折上提到过。”

李诵这才想起来，道：

“史敬奉是吧？是不是那个据说身材有些短小但是马术极为精熟的那个？”

裴度道：

“正是。此人是边军中最熟悉塞外生活的一个，此次如果不能出征，确实会是一大遗憾。”

李诵道：

“原来是他，听说此人极擅游击，率领本部逐水草而居，往往数月不得音讯，但是每次出击都会大有收获，照这样看来，这次此人又要出奇制胜了。”

裴度道：

“臣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军中虽然多以此人为奇，却以为他的战法上不得台面，从灵盐转到振武，不过才做到个游击将军，每每有宝刀本应向天啸，英雄无奈漂泊身之叹。”

李诵笑道：

“这人倒是有意思。战法上不得台面，朕从来不认为战法有没有高下，只看能不能打胜仗。游击将军现在是几品？如果此次史敬奉再立下大功，朕还要任他为将游击将军，不过前面要加两个字，冠军，冠军游击将军，对，冠军游击将军，以让军中勇士还有天下人都知道，大唐是个只要你有能力，就能获得成功的地方。”

裴垍一愣神，用游击战术打胜仗，似乎也没有说不过去的地方。于是问道：

“敢问陛下，冠军游击将军品秩几品？”

李诵道：

“和冠军大将军一样，正三品吧——此事就这么定了。”

众大臣见李诵不容他们说话，也只好把话憋住，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把话题转到了下一个议题上。

当清晨的太阳用他冷冷的光芒唤醒原野上的生命的时候，离沙州三十里的一片胡杨林里，一如以往一样安静，不时有鸟儿迎着晨光飞出，开始崭新的一天。毕竟胡天八月即飞雪，眼下江南可能还是中秋时光，而此地冬天的气息已经极为浓重了，飞出的鸟儿都比夏日少了许多品种。所以，林内的一把弓张开后又迅速放了下去。

“将军，前方就是沙州，属下探查过了，臣内守军只有三千人，昨日被抽走了一千人去防备夏州，又有八百人驻扎在城外扼守要道，城内守军现在不过一千二百人。或许是战事已经在陇右爆发，陈国公的大军已经杀出夏州，这里的戒备很是森严，只有每日早晚各有两次一个时辰城门开放，准许进出。照属下看，所谓准许进出只是让城内的头领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头领的家属离开此地，普通百姓是不让走的。”

胡杨林里，一名短打扮的精干士卒朝着一名短小精干的将军禀告道。那将军黑瘦面孔，若不是甲胄在身，只能认为他是个放羊的汉子，不会想到他就是威名远镇的西鄙名将史敬奉。自从奉李光颜将令出兵之后，史敬奉就率领本部两千人消失在了大军的视线中，一路昼伏夜行，终于在这天早上悄悄赶到了沙州城外。史敬奉刚到，派出的斥候就回来了。

史敬奉沉思了一会，问道：

“把家眷都往回撤了，看来吐蕃也不是没有打大仗的防备。沙州军为何要派八百人扼守要道呢？”

斥候道：

“属下听说是这几年沙州附近山中出现了一股马贼，来如闪电去如风，纵横河西各地，吐蕃人拿他们根本没有办法。他们经常抢劫来往客商，有时甚至连小股的吐蕃军也会受袭，所以要分兵出去保护商道。”

史敬奉又问道：

“那么吐蕃军每天放头领家属出城，必定要派军护送喽？”

斥候道：

“回将军，正是如此，每次大概都会派出一两百人护送。”

史敬奉道：

“着啊！看来本将军的出师第一功就着落在这些家眷身上了。来人，取地图来。”

一张大大的羊皮地图迅速在史敬奉面前展开了。自从李诵开办武学之后，用沙盘和地图的习惯就被推广到全军，尤其是边军，由于朝廷在西边采取守势，边将们只能在地图和沙盘上过干瘾，据说凤翔军中还闹出个两个将军在地图上yy时居然为对方抢了自己战功而互相争执的笑话来。地图打开后，史敬奉眯起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道：

“待会太阳升高一些后，让将士们好好休息一天。把马管好了，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斥候营，去找几个本地出生的汉人来。”

石门，沙咤利的两撇小胡子依然十分醒目，不过面容上却苍老了许多，也肥胖了几分，似乎连当年那个出入于吐蕃数万大军中杀了个进进出出夷然不惧的悍将的样子都找不到了。不过跟在沙咤利身后的头领们都知道，这个代阴山府都督、兵马使沙咤利纵横捭阖的手段一点也不比战场上的犀利差。沙陀部众前后三次请求朝廷让朱邪赤心归本部统辖部众，第一次还好，第二次支持比较激烈的几人就莫名其妙地在出击回鹘的战斗中死了，到了第三次，愿意请朱邪赤心回来的人几乎都不敢说话了，还是沙咤利自己咋咋呼呼上书请朝廷归赤心还部。稍有心眼的人谁不知道沙咤利这是在表现自己的忠心与仗义呢？

不过平心而论，沙咤利对肯靠近他的人是很大方的，做人也比朱邪家的要大方，每次出征回来，除了交给朔方节度使的，其他归本部分配的战利品沙咤利都自己拿很少一部分，给部众分很多，所以这么几年下来，除了少数人之外，全部都对沙咤利这个代都督很是认可，对传言中那个在长安花天酒地纵欲无度还总是向部族要花用的都督，大家都似乎有意无意遗忘了。

不过今天沙咤利似乎又想让大家想起来。站在石门前，沙咤利问道：

“各位，你们还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有一个将领答道：

“都督，这是我们当年逃出河西的地方。”

这不是沙咤利想要的答案，他的目光在将领中间逡巡，有的将领见到他就把头低了下去，只有一个朱邪家的亲戚答道：

“这是我们埋葬老都督，并且发誓要打回来的地方。”

沙咤利点点头，微笑着盯着那位将领看，不过所有人都感到了害怕。沙咤利大声说道：

“不错，这就是当年我带着你们，陪着赤心，埋葬老都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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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二）

嶙峋苍凉的北塞山，横亘在沙州北部，在满眼的黄沙中显得分外突兀。一名唐军士兵站在一颗孤松之下，手搭凉棚张望了一会，忽然说道：

“来了，来了！”

荒凉的古道上，一个车队正慢慢地朝北塞山走来，车队中间是四辆马车还有十数辆大车，每辆车上都插满了旗号，两边有约莫百余名吐蕃骑兵护卫，走在中间的还有数十名奴隶。从岩石后钻出的一名壮实的穿着吐蕃服装的汉子眯眼看了一会，对后出来的一名将军道：

“将军，小人看清楚了，那是从西面来的，似乎是安西那边的吐蕃官的家眷。”

将军一皱眉头，道：

“好好的，怎么安西的官员家眷送到沙州来呢？其中莫非有诈？许队正，你查探过了吗？”

跟在将军身后的许队正道：

“回将军，卑职的斥候队已经跟踪查探过了，前后二十里内并没有其他人等。”

那穿吐蕃衣服的汉子道：

“将军，小人可能知道一二，小人前几天干活的时候听几个吐蕃头人说最近回鹘和吐蕃闹得不太痛快，大概是想重新占领北庭来着，小人想是不是”

将军又问道那穿着吐蕃服饰的汉子问道：

“张老四，附近可有能藏兵的林子、山谷？”

那穿着吐蕃服饰的汉子答道：

“回将军话，小人在这一带放牧多年，十五里外才有个小河谷可以藏几百人，往北二十多里绿洲边上是一个小堡垒，只有几十人。还有就是这山上的，不是已经被咱们王师给收拾了吗？”

汉子脸上洋溢着舒畅的笑容。昨天晚上，一队唐军士兵人摸到了他所在的绿洲，轻松地收拾了那里的吐蕃人，召集他们说：

“各位父老，本将军是大唐夏绥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麾下先锋官史将军帐下校尉李继言，奉皇上命令西征收复河西，解民倒悬。从今日起，你们就不再是奴隶了，你们是堂堂正正的大唐的子民，可以挺直了腰板走路，可以说自己的汉话，不用再担心那些吐蕃人了。”

张老四记得那一刻自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到现在自己都有些晕晕乎乎似梦似醒的，当时自己可是狠狠掐了自己大腿好几下，现在大腿还有些疼呢。张老四还记得自己的老爹当时就扑通跪了下去，嚎哭道：

“官爷啊，您们怎么现在才来啊，四十多年了，小老儿可是日日盼着王师打回来啊！”

李将军年纪很轻，不过三十岁年纪，自然不晓得当年沙州军民可是守着孤城和吐蕃人打了整整十一年，直到弹尽粮绝迫不得已才投降吐蕃的，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后来还是张老四劝住了自己的爹。

所以当李校尉说要找几个熟悉地形的人当向导的时候，张老四第一个就报了名。和几个三四十岁的壮年男子一道被送到了党河畔的树林中的时候，张老四才惊讶地发现林子中有黑压压的官军，这让他更相信吐蕃人的日子长不了了。

几个人被一名个子矮小的将军问完话以后，就分到了各营，张老四很高兴自己被分到了李校尉帐下，而自己的一个姑表兄弟曹亮则靠着对祁连山的熟悉被分到了史将军自己的亲兵营里。

“哪个史将军一点将军的样子都没有，可是李将军却对他毕恭毕敬，想来本事真是不小的。说来也是，咱们大唐的将军，哪个不是本事大得很呢？要是没本事，怎么能十几天跑了一千多里地，跑到这沙州来呢？”

张老四胡思乱想的时候，没想到李校尉此时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本是良家子出身，犯了事逃到西鄙从军，归到了史敬奉手下。史敬奉那时不过是个不得志的小军官，自己不知怎么也就和他对了脾气，一跟跟了他十年，出生入死无数次，才将将靠近中级军官。少年时功名但凭马上取的**已经慢慢消退，若不是为了史敬奉，只怕自己早就以校尉身份解甲，去屯军中任个职事了了。现在每次出战只求能够平安归来便好，却没想到昨夜的遭遇重新又燃起了自己的斗志。

昨夜，当张老爹扑通跪倒后，一时间哭声一片，自己从军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手足无措。后来还是张老爹止住了啼哭，道：

“不哭了，都不许哭了，今天王师重回沙州，正是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呢？快去烧水，从自己家里找来米面，杀几只羊，犒劳王师。”

慌得自己连忙阻止，道：

“张老爹，使不得。”

张老爹道：

“如何使不得？”

自己道：

“父老乡亲们过了这么些年苦日子，这些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将来分了土地也要有些底子才好过日子。”

张老爹道：

“将士们远道而来，小老儿们无以为报，难道请将士们吃些粗茶淡水就不成了么？将军，小老儿当年也是守过沙州的，莫骗小老儿说将士们这么冷的天摸出来不冷不饿。”

自己没办法，便道：

“既然如此，那么吃食就从军中那一份里出罢——大元帅有令，凡是吐蕃人的财产，一半没入军中作为军资，一半分与百姓。”

知道自己有了财产的张老爹欣喜之余却依然不依不饶，要从公中出吃食来犒劳，逼得自己把军法说了出来：

“好意我们心领了，陈国公军法严峻，出征前颁布军令，敢扰民者定斩无赦，又道河西百姓受吐蕃盘剥多年，生计潦倒，敢擅自接受河西百姓犒劳者视同扰民，也是杀无赦。”

结果张老爹还是不让，道：

“小老儿不认得陈国公，感激他的大恩大德，但是小老儿就不信陈国公连咱们劳军都不让了么？他这是不知道咱们河西百姓的心啊！只要能赶跑吐蕃人，咱们是连命都舍得，何况这些粗茶淡饭呢？他老人家要是不让，小老儿便找他说理去。”

想到陈国公现在好说歹说，自己只好命令将士们吃了些饭食，之后留下了些兴治宝钞便回去了。临走前，张老爹道：

“小老儿活的年纪大，孬好还认识些人，这就去附近几个绿洲，把人都给吆喝起来，杀吐蕃人，给王师打打下手。”

看着张老爹瘦小的身体在晨风中远去，李校尉心里就跟什么焙烤似的，从那时起，李校尉就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本来，史敬奉率领他们从贺兰山悄悄出师后，意图是绕过占据凉州的回鹘人，袭扰甘州，力争截断河西走廊，阻击来自安西的吐蕃援军，如果不能就騒扰敌军，使其不能畅通。不料路上遇到风雪，又被回鹘人发现，躲避狂奔之下，居然跑到了距离甘州千里之外的沙州。从地理上来说，沙州已经处于吐蕃腹地，史敬奉军远离大军，最是应该隐藏行迹，不料当史敬奉听说沙州就在自己前面时，忽然下了攻打沙州的决心。李继言不满，问道：

“将军可知，我军只有两千兵马？”

史敬奉道：

“当然，但是沙州也只有两千吐蕃军。”

李继言道：

“但是沙州四围皆是吐蕃军，打下沙州我军必定四面受敌，将军号称游击将军，据守孤城，以己之短应敌之长，只怕会陷入苦战险地，以至于有战败的危险。况且我军的任务是袭击甘州，切断吐蕃东西，而今将军要打沙州，这不是我军的任务，将来陈国公追究起来该怎么办呢？”

史敬奉道：

“继言，我知道你担忧我们这两千将士，但是现在我军距离甘州有大几百里，沿途都是吐蕃军的堡垒，如果往东去袭击甘州，中间还要经过肃州，路上不可能避开吐蕃人，这两千人与送死何异？往北折返，那是回鹘人的地方，况且天气越来越冷，这个风险我们也不能再冒。反正已经不能按时夺取甘州，误了军期，倒不如轰轰烈烈干一场。只要占领了沙州，也能起到隔断东西的作用，而且东可以谋安西、北庭，南可以威逼吐蕃，沙州一下，吐蕃必然震动，功劳远胜于袭取甘州。”

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史敬奉道：

“而且，我军远不止两千人。”

当时李继言并不能理解史敬奉的话，现在，他懂了。

“校尉，他们马上就要进谷了。”

许队正提醒道。李继言点点头，冲着越来越近的吐蕃车队，拔出了自己的战刀。

“告诉儿郎们，动作要快，不得走脱一个。”

沙州以南的祁连山里，望着一座由驿站改成的堡垒，史敬奉拔出了自己的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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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二）

嶙峋苍凉的北塞山，横亘在沙州北部，在满眼的黄沙中显得分外突兀。一名唐军士兵站在一颗孤松之下，手搭凉棚张望了一会，忽然说道：

“来了，来了！”

荒凉的古道上，一个车队正慢慢地朝北塞山走来，车队中间是四辆马车还有十数辆大车，每辆车上都插满了旗号，两边有约莫百余名吐蕃骑兵护卫，走在中间的还有数十名奴隶。从岩石后钻出的一名壮实的穿着吐蕃服装的汉子眯眼看了一会，对后出来的一名将军道：

“将军，小人看清楚了，那是从西面来的，似乎是安西那边的吐蕃官的家眷。”

将军一皱眉头，道：

“好好的，怎么安西的官员家眷送到沙州来呢？其中莫非有诈？许队正，你查探过了吗？”

跟在将军身后的许队正道：

“回将军，卑职的斥候队已经跟踪查探过了，前后二十里内并没有其他人等。”

那穿吐蕃衣服的汉子道：

“将军，小人可能知道一二，小人前几天干活的时候听几个吐蕃头人说最近回鹘和吐蕃闹得不太痛快，大概是想重新占领北庭来着，小人想是不是”

将军又问道那穿着吐蕃服饰的汉子问道：

“张老四，附近可有能藏兵的林子、山谷？”

那穿着吐蕃服饰的汉子答道：

“回将军话，小人在这一带放牧多年，十五里外才有个小河谷可以藏几百人，往北二十多里绿洲边上是一个小堡垒，只有几十人。还有就是这山上的，不是已经被咱们王师给收拾了吗？”

汉子脸上洋溢着舒畅的笑容。昨天晚上，一队唐军士兵人摸到了他所在的绿洲，轻松地收拾了那里的吐蕃人，召集他们说：

“各位父老，本将军是大唐夏绥节度使陈国公李光颜麾下先锋官史将军帐下校尉李继言，奉皇上命令西征收复河西，解民倒悬。从今日起，你们就不再是奴隶了，你们是堂堂正正的大唐的子民，可以挺直了腰板走路，可以说自己的汉话，不用再担心那些吐蕃人了。”

张老四记得那一刻自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到现在自己都有些晕晕乎乎似梦似醒的，当时自己可是狠狠掐了自己大腿好几下，现在大腿还有些疼呢。张老四还记得自己的老爹当时就扑通跪了下去，嚎哭道：

“官爷啊，您们怎么现在才来啊，四十多年了，小老儿可是日日盼着王师打回来啊！”

李将军年纪很轻，不过三十岁年纪，自然不晓得当年沙州军民可是守着孤城和吐蕃人打了整整十一年，直到弹尽粮绝迫不得已才投降吐蕃的，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后来还是张老四劝住了自己的爹。

所以当李校尉说要找几个熟悉地形的人当向导的时候，张老四第一个就报了名。和几个三四十岁的壮年男子一道被送到了党河畔的树林中的时候，张老四才惊讶地发现林子中有黑压压的官军，这让他更相信吐蕃人的日子长不了了。

几个人被一名个子矮小的将军问完话以后，就分到了各营，张老四很高兴自己被分到了李校尉帐下，而自己的一个姑表兄弟曹亮则靠着对祁连山的熟悉被分到了史将军自己的亲兵营里。

“哪个史将军一点将军的样子都没有，可是李将军却对他毕恭毕敬，想来本事真是不小的。说来也是，咱们大唐的将军，哪个不是本事大得很呢？要是没本事，怎么能十几天跑了一千多里地，跑到这沙州来呢？”

张老四胡思乱想的时候，没想到李校尉此时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本是良家子出身，犯了事逃到西鄙从军，归到了史敬奉手下。史敬奉那时不过是个不得志的小军官，自己不知怎么也就和他对了脾气，一跟跟了他十年，出生入死无数次，才将将靠近中级军官。少年时功名但凭马上取的**已经慢慢消退，若不是为了史敬奉，只怕自己早就以校尉身份解甲，去屯军中任个职事了了。现在每次出战只求能够平安归来便好，却没想到昨夜的遭遇重新又燃起了自己的斗志。

昨夜，当张老爹扑通跪倒后，一时间哭声一片，自己从军这么多年以来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手足无措。后来还是张老爹止住了啼哭，道：

“不哭了，都不许哭了，今天王师重回沙州，正是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呢？快去烧水，从自己家里找来米面，杀几只羊，犒劳王师。”

慌得自己连忙阻止，道：

“张老爹，使不得。”

张老爹道：

“如何使不得？”

自己道：

“父老乡亲们过了这么些年苦日子，这些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将来分了土地也要有些底子才好过日子。”

张老爹道：

“将士们远道而来，小老儿们无以为报，难道请将士们吃些粗茶淡水就不成了么？将军，小老儿当年也是守过沙州的，莫骗小老儿说将士们这么冷的天摸出来不冷不饿。”

自己没办法，便道：

“既然如此，那么吃食就从军中那一份里出罢——大元帅有令，凡是吐蕃人的财产，一半没入军中作为军资，一半分与百姓。”

知道自己有了财产的张老爹欣喜之余却依然不依不饶，要从公中出吃食来犒劳，逼得自己把军法说了出来：

“好意我们心领了，陈国公军法严峻，出征前颁布军令，敢扰民者定斩无赦，又道河西百姓受吐蕃盘剥多年，生计潦倒，敢擅自接受河西百姓犒劳者视同扰民，也是杀无赦。”

结果张老爹还是不让，道：

“小老儿不认得陈国公，感激他的大恩大德，但是小老儿就不信陈国公连咱们劳军都不让了么？他这是不知道咱们河西百姓的心啊！只要能赶跑吐蕃人，咱们是连命都舍得，何况这些粗茶淡饭呢？他老人家要是不让，小老儿便找他说理去。”

想到陈国公现在好说歹说，自己只好命令将士们吃了些饭食，之后留下了些兴治宝钞便回去了。临走前，张老爹道：

“小老儿活的年纪大，孬好还认识些人，这就去附近几个绿洲，把人都给吆喝起来，杀吐蕃人，给王师打打下手。”

看着张老爹瘦小的身体在晨风中远去，李校尉心里就跟什么焙烤似的，从那时起，李校尉就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本来，史敬奉率领他们从贺兰山悄悄出师后，意图是绕过占据凉州的回鹘人，袭扰甘州，力争截断河西走廊，阻击来自安西的吐蕃援军，如果不能就騒扰敌军，使其不能畅通。不料路上遇到风雪，又被回鹘人发现，躲避狂奔之下，居然跑到了距离甘州千里之外的沙州。从地理上来说，沙州已经处于吐蕃腹地，史敬奉军远离大军，最是应该隐藏行迹，不料当史敬奉听说沙州就在自己前面时，忽然下了攻打沙州的决心。李继言不满，问道：

“将军可知，我军只有两千兵马？”

史敬奉道：

“当然，但是沙州也只有两千吐蕃军。”

李继言道：

“但是沙州四围皆是吐蕃军，打下沙州我军必定四面受敌，将军号称游击将军，据守孤城，以己之短应敌之长，只怕会陷入苦战险地，以至于有战败的危险。况且我军的任务是袭击甘州，切断吐蕃东西，而今将军要打沙州，这不是我军的任务，将来陈国公追究起来该怎么办呢？”

史敬奉道：

“继言，我知道你担忧我们这两千将士，但是现在我军距离甘州有大几百里，沿途都是吐蕃军的堡垒，如果往东去袭击甘州，中间还要经过肃州，路上不可能避开吐蕃人，这两千人与送死何异？往北折返，那是回鹘人的地方，况且天气越来越冷，这个风险我们也不能再冒。反正已经不能按时夺取甘州，误了军期，倒不如轰轰烈烈干一场。只要占领了沙州，也能起到隔断东西的作用，而且东可以谋安西、北庭，南可以威逼吐蕃，沙州一下，吐蕃必然震动，功劳远胜于袭取甘州。”

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史敬奉道：

“而且，我军远不止两千人。”

当时李继言并不能理解史敬奉的话，现在，他懂了。

“校尉，他们马上就要进谷了。”

许队正提醒道。李继言点点头，冲着越来越近的吐蕃车队，拔出了自己的战刀。

“告诉儿郎们，动作要快，不得走脱一个。”

沙州以南的祁连山里，望着一座由驿站改成的堡垒，史敬奉拔出了自己的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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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三）

下午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照耀着祁连山脉，似乎再过多少年都不会改变似的。党河南山的这座堡垒里，唐军士兵已经把刚刚杀死的吐蕃人的尸体清理的干干净净，一排已经换上吐蕃军服的唐军士兵站到了堡墙上。史敬奉在堡内只埋伏了一百骑兵，用作断敌后路。唐军士兵刚换上吐蕃军服，在脸上抹了些灰土，就看到远远地，吐蕃的车队来了。

被解救出来的汉人奴隶穿着吐蕃军服，站在堡墙上晃动旗帜，打起了平安无事的旗语，又用吐蕃话和护送的吐蕃骑兵对答了几句后，堡下的吐蕃骑兵有笑有骂地去了。

谷道内的一侧，唐军士兵将自己的身体贴在岩石后面，等待着号令。史敬奉则闭眼感受从头上洒下的阳光。

“将军，来了。”

一名趴在豁口的小校扭过脸来朝着史敬奉道。残破的官道上确实走过来一支数百人的车队，人声嘈杂。光照强烈，似乎连最前面的尖兵的脸都能看清楚。史敬奉睁开眼看了看，命令道：

“准备！”

指令发出以后，谷道两边，本来松松垮垮的唐军士兵猛然都紧张了起来，手握兵器站成了有利于出击的姿势、队形。

不过就在吐蕃军就要走进伏击圈的时候，车队突然听了下来，尖兵叽哩哇啦喊了几句之后，两百名吐蕃骑兵忽然散开，护在了车队前面。

“怎么回事？”

史敬奉问一脸愕然的曹亮。曹亮结结巴巴地道：

“他们说有敌袭。”

“什么？”

一名小校惊讶地低声说道：

“他们怎么能知道？”

一股热热的汗从曹亮背后冒了出来，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道。”

史敬奉却毫不在意曹亮的窘态，伸手止住曹亮，自己却竖起耳朵细听，过了一会，道：

“奇怪，似乎有大股骑兵往这边奔来。”

曹亮的气息这才喘匀了。

既然情况有了变化，原来的计划就要跟着改变了。史敬奉作出了静观其变的指令，唐军士兵马上又蹲下了身体，不过却依然保留着战斗的姿势。就连曹亮，也悄悄地拔出了防身的短刀，这是他昨晚从头人身上夺来的。

不一会儿，马蹄声敲击地面的声音就很清楚了，偶尔还能听到大声斥马的声音。不但吐蕃兵个个面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就连唐军士兵也面露严峻之色。

开玩笑，这支骑兵起码有上千人，而唐军只来了两千。如果来的是吐蕃人，打沙州可就有些困难了。

史敬奉听了一会，问道曹亮道：

“来的似乎不是吐蕃军队。曹亮，附近最近可有过马贼出没？”

曹亮红了脸，眼神中流露出钦佩的目光，结结巴巴道：

“回史将军话，三个月前，大马贼沙无痕在附近出没过。”

史敬奉：

“他手下有多少人呢？”

曹亮道：

“这个小人不知道，有人见过他只带几个人被吐蕃人撵得直跑，还有时候他能带出大几百人，连吐蕃军的堡垒都敢攻打。”

史敬奉点点头，道：

“哦，那他为何叫沙无痕呢？”

曹亮道：

“这个沙无痕本来是一个奴隶，因为伤了头人的儿子，遁入大漠避祸，头人杀了他全家，为这个，就入了马贼的伙，后来杀了头人全家报仇。沙无痕骑术非常棒，据说遁入大漠之后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他，所以起了个外号叫沙无痕，至于本来叫什么，已经不知道了。”

史敬奉：

“这么说，这个人和吐蕃人是死对头喽？”

曹亮兴奋地点点头，道：

“回史将军，这个沙无痕大头领只杀吐蕃头人和那些帮吐蕃头人做坏事的人，对咱们穷汉子有时还会接济。如果不是史将军来，小人就准备过两年找个空子去投沙大当家呢。不但是我，我们绿洲里多少汉子都想去呢。”

史敬奉自言自语道：

“想不到此人还这样有民望。”

正说着，把目光投回到谷口空地上时，大股的马贼已经奔出了谷道，马贼们高声喝骂着，自动分成两股包抄了吐蕃军。吐蕃骑兵手持弓箭，严加防备，堵住谷口要地，远处，几十匹骏马正护着中间的吐蕃人往来路飞奔，那是吐蕃人派人护送这些家眷客商去小堡躲避的。

史敬奉微微一笑，这就叫做自投罗网了。

马贼分开两边后，一杆旗帜从谷口中打了出来，那是一块黑布，中间绣着一匹骏马。曹亮欣喜地道：

“史将军，是沙无痕。”

与此同时，吐蕃军中也发出了一阵惊叹。史敬奉笑道：

“这个沙无痕，看起来名头不小嘛。”

旗帜下面的高头骏马上，正端坐着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面色黑红，上唇蓄着胡须，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厚皮帽，吐蕃军中奔出一匹马，马上的军官叽哩哇啦对着马贼讲着什么。隔着远，曹亮也听不清楚讲得是什么，不过能听得出声音的威胁和颤抖。马上的那汉子呵呵大笑，马鞭一指，马贼中一支箭就飞了出来，将那军官射落马下，马鞭再指的时候，马贼已经开始了冲锋。

史敬奉看了一会，道：

“这个人倒不单是个马贼，行军打仗还是有些章法的。”

看着马贼风卷残云般将群龙无首的吐蕃兵解决掉，史敬奉又发出了指令，道：

“真是无巧不成书，该我们下去会会那位沙无痕大当家了。”

沙无痕的马贼已经冲到了小堡前，正吆喝着要小堡里的守军开门投降，不然杀个干干净净。小堡已经被唐军所占，没有史敬奉的命令，谁敢开门？恼羞成怒的马贼刚要攻城，就听到一阵梆子响，一排利箭精准地插在马贼们队列前十步远。一个声音从堡上传来说：

“敢向前越过此箭者，杀无赦！”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马贼中响起：

“唔？说的是汉话？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沙无痕是什么人吗？这小小的堡垒就能挡住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知道沙大当家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某才想和大当家交个朋友。”

又是一串响亮的汉话，不过却是发自马贼的背后，沙无痕等一干马贼脸色顿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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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三）

下午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照耀着祁连山脉，似乎再过多少年都不会改变似的。党河南山的这座堡垒里，唐军士兵已经把刚刚杀死的吐蕃人的尸体清理的干干净净，一排已经换上吐蕃军服的唐军士兵站到了堡墙上。史敬奉在堡内只埋伏了一百骑兵，用作断敌后路。唐军士兵刚换上吐蕃军服，在脸上抹了些灰土，就看到远远地，吐蕃的车队来了。

被解救出来的汉人奴隶穿着吐蕃军服，站在堡墙上晃动旗帜，打起了平安无事的旗语，又用吐蕃话和护送的吐蕃骑兵对答了几句后，堡下的吐蕃骑兵有笑有骂地去了。

谷道内的一侧，唐军士兵将自己的身体贴在岩石后面，等待着号令。史敬奉则闭眼感受从头上洒下的阳光。

“将军，来了。”

一名趴在豁口的小校扭过脸来朝着史敬奉道。残破的官道上确实走过来一支数百人的车队，人声嘈杂。光照强烈，似乎连最前面的尖兵的脸都能看清楚。史敬奉睁开眼看了看，命令道：

“准备！”

指令发出以后，谷道两边，本来松松垮垮的唐军士兵猛然都紧张了起来，手握兵器站成了有利于出击的姿势、队形。

不过就在吐蕃军就要走进伏击圈的时候，车队突然听了下来，尖兵叽哩哇啦喊了几句之后，两百名吐蕃骑兵忽然散开，护在了车队前面。

“怎么回事？”

史敬奉问一脸愕然的曹亮。曹亮结结巴巴地道：

“他们说有敌袭。”

“什么？”

一名小校惊讶地低声说道：

“他们怎么能知道？”

一股热热的汗从曹亮背后冒了出来，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道。”

史敬奉却毫不在意曹亮的窘态，伸手止住曹亮，自己却竖起耳朵细听，过了一会，道：

“奇怪，似乎有大股骑兵往这边奔来。”

曹亮的气息这才喘匀了。

既然情况有了变化，原来的计划就要跟着改变了。史敬奉作出了静观其变的指令，唐军士兵马上又蹲下了身体，不过却依然保留着战斗的姿势。就连曹亮，也悄悄地拔出了防身的短刀，这是他昨晚从头人身上夺来的。

不一会儿，马蹄声敲击地面的声音就很清楚了，偶尔还能听到大声斥马的声音。不但吐蕃兵个个面上露出害怕的表情，就连唐军士兵也面露严峻之色。

开玩笑，这支骑兵起码有上千人，而唐军只来了两千。如果来的是吐蕃人，打沙州可就有些困难了。

史敬奉听了一会，问道曹亮道：

“来的似乎不是吐蕃军队。曹亮，附近最近可有过马贼出没？”

曹亮红了脸，眼神中流露出钦佩的目光，结结巴巴道：

“回史将军话，三个月前，大马贼沙无痕在附近出没过。”

史敬奉：

“他手下有多少人呢？”

曹亮道：

“这个小人不知道，有人见过他只带几个人被吐蕃人撵得直跑，还有时候他能带出大几百人，连吐蕃军的堡垒都敢攻打。”

史敬奉点点头，道：

“哦，那他为何叫沙无痕呢？”

曹亮道：

“这个沙无痕本来是一个奴隶，因为伤了头人的儿子，遁入大漠避祸，头人杀了他全家，为这个，就入了马贼的伙，后来杀了头人全家报仇。沙无痕骑术非常棒，据说遁入大漠之后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他，所以起了个外号叫沙无痕，至于本来叫什么，已经不知道了。”

史敬奉：

“这么说，这个人和吐蕃人是死对头喽？”

曹亮兴奋地点点头，道：

“回史将军，这个沙无痕大头领只杀吐蕃头人和那些帮吐蕃头人做坏事的人，对咱们穷汉子有时还会接济。如果不是史将军来，小人就准备过两年找个空子去投沙大当家呢。不但是我，我们绿洲里多少汉子都想去呢。”

史敬奉自言自语道：

“想不到此人还这样有民望。”

正说着，把目光投回到谷口空地上时，大股的马贼已经奔出了谷道，马贼们高声喝骂着，自动分成两股包抄了吐蕃军。吐蕃骑兵手持弓箭，严加防备，堵住谷口要地，远处，几十匹骏马正护着中间的吐蕃人往来路飞奔，那是吐蕃人派人护送这些家眷客商去小堡躲避的。

史敬奉微微一笑，这就叫做自投罗网了。

马贼分开两边后，一杆旗帜从谷口中打了出来，那是一块黑布，中间绣着一匹骏马。曹亮欣喜地道：

“史将军，是沙无痕。”

与此同时，吐蕃军中也发出了一阵惊叹。史敬奉笑道：

“这个沙无痕，看起来名头不小嘛。”

旗帜下面的高头骏马上，正端坐着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面色黑红，上唇蓄着胡须，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厚皮帽，吐蕃军中奔出一匹马，马上的军官叽哩哇啦对着马贼讲着什么。隔着远，曹亮也听不清楚讲得是什么，不过能听得出声音的威胁和颤抖。马上的那汉子呵呵大笑，马鞭一指，马贼中一支箭就飞了出来，将那军官射落马下，马鞭再指的时候，马贼已经开始了冲锋。

史敬奉看了一会，道：

“这个人倒不单是个马贼，行军打仗还是有些章法的。”

看着马贼风卷残云般将群龙无首的吐蕃兵解决掉，史敬奉又发出了指令，道：

“真是无巧不成书，该我们下去会会那位沙无痕大当家了。”

沙无痕的马贼已经冲到了小堡前，正吆喝着要小堡里的守军开门投降，不然杀个干干净净。小堡已经被唐军所占，没有史敬奉的命令，谁敢开门？恼羞成怒的马贼刚要攻城，就听到一阵梆子响，一排利箭精准地插在马贼们队列前十步远。一个声音从堡上传来说：

“敢向前越过此箭者，杀无赦！”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马贼中响起：

“唔？说的是汉话？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沙无痕是什么人吗？这小小的堡垒就能挡住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知道沙大当家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某才想和大当家交个朋友。”

又是一串响亮的汉话，不过却是发自马贼的背后，沙无痕等一干马贼脸色顿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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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四）

“点子扎手！”

马贼中间一阵慌乱，大小头领们马上厉声叱骂，把躁动不安的情绪压了下去。凭这个，史敬奉就觉得沙无痕治很有一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论是谁在全力对付自己的猎物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却成了别人的猎物，都会六神无主的，何况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支精锐呢？

多达千名士兵悄悄地在百步外站立，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边。他们的军服肮脏不堪，也没有打军旗，但是沙无痕注意到他们的兵器和吐蕃人大不相同，和自己部下那些从自己家里带兵器来的弟兄手中抄的倒是有部分相似，心里才稍稍有些安定。不过沙无痕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沙无痕并不熟悉唐军的战法，但是多年的厮杀经验也使他感知到，对面排开的是令人压抑的攻击阵型。

以沙无痕的经验，他宁愿和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勇士过招，也不愿意和阵法严整的病人为敌。

刚刚自己注意力在小堡的时候，正是对方攻击的大好时机，对方当动而不动，反而打上了招呼，沙无痕知道，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沙无痕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叱骂自己骂骂咧咧的部下，道：

“闭上你们的鸟嘴，来的不是敌人，如果是敌人的话你们早就成筛子了。”

大当家一说话，本来还略有些浮动的马贼立马安静了下来。沙无痕策马走到前面，大声道：

“想不到我沙无痕的名字对面的好汉也知道，真是让我老沙高兴啊。如果我老沙没有看错，对面来的不是吐蕃人吧？”

到底中间隔着上千里，虽然都是汉人，但是沙无痕的口音在史敬奉听来还是怪怪的，估计自己的口音在别人耳朵里也差不多。史敬奉微笑着，尽量用雅言道：

“沙大当家果然好眼力，不愧是纵横千里的沙无痕。我们确实不是吐蕃人。”

马贼们彻底放下心来了。只要不是死仇，那就有谈好的可能。沙无痕听史敬奉说的是雅言也会意过来，也别扭地用跟老人还有商队学的雅言道：

“我老沙好歹刀口上舔血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既然不是吐蕃人那大家就好说话了，敢问这位好汉，你们是那条道上的？额，对了，还是请你们的大当家出来叙叙吧。”

这个问题很是让人尴尬，不过史敬奉在军中这么多年，已经视若寻常了。史敬奉微笑道：

“沙大当家，我就说他们的大当家。”

沙无痕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主要是不相信个子短小的史敬奉居然会是对面这支精锐的首领。沙无痕一阵尴尬后，放声大笑道：

“失敬，失敬，不知大当家贵姓，哪条道上的，沙某纵横大漠这么多年，似乎从不知道有阁下这一伙好汉。”

史敬奉道：

“沙大当家只是沙漠里的英雄，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一号人。”

这话里可就有讽刺沙无痕格局太小的意思了。沙无痕沉声道：

“沙某看阁下也是一条好汉，所以心生敬重，不知道阁下为什么要出言相讥。沙某虽然无能，也不是任人辱骂的孬种，请大当家划下道来。”

史敬奉见成功激怒沙无痕，抚掌笑道：

“某还以为纵横大漠的沙大当家果然是一个英雄，却不料器量也是如此狭小——我问你，沙大当家，你可知道由此往北，经玉门关往东是什么地方？”

沙无痕冷笑一声，道：

“肃州罢了。春天沙某刚从那里转了一圈回来。”

史敬奉继续问道：

“那再往东呢？”

“是甘州，以前沙陀人住那里，不过你们不像是沙陀人。”

“那再往东呢？”

“是凉州，那里是回鹘蛮子占据的地方。你们是回鹘人？”

“你才是回鹘蛮子呢！”

史敬奉身后一名小校出口喝止道。史敬奉道：

“不得无礼——沙大当家的眼界果然开阔，某甚是佩服，不过你可知再往东是哪里呢？”

“再往东？”

马贼们不禁议论纷纷，再往东，那已经是快两千里外了，这个马贼头子，问那么远干嘛？那里的生活离自己太遥远了。

沙无痕沉声问道：

“听说那里是陇右——大当家，沙某是痛快人，请你有话直说，不要绕这么多弯子。”

史敬奉正色道：

“沙大当家以为某说的是废话，其实不然。沙大当家听好了，某和麾下这数千名将士正是从陇右来的。某是大唐圣天子治下、征西副元帅陈国公麾下先锋官、游击将军史敬奉。”

史敬奉说的时候，唐军士兵们无不挺起了胸膛，而马贼们却有些沸腾了：

“大唐？大唐！”

“他们是大唐来的？你们真是大唐来的？”

“他们是从几千里以外的大唐来的？他们来干什么？”

“废话，他们当然是来，是来打吐蕃人的！喂，大当家，我们有帮手了！”

这些从河西、安西乃至北庭各个绿洲汇聚而来的汉人奴隶，自小父祖就告诉他们，先默默忍受眼前的苦难吧，总有一天，那个无比强盛的大唐，会派出他最有智慧的将军，最勇猛的士兵，从遥远的东方来解救他们的。他们在这个梦想中渡过了自己的童年，少年，直到忍无可忍，才铤而走险，用自己的双手去反抗。如今，乍一听闻儿时梦中的“大唐”就在自己眼前，无怪乎如此激动了。

不过沙无痕脸上的激动却是被他努力地压抑了下去，一闪而过，依然冷冷的问道：

“史将军，这么说你们是从大唐来的喽？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无数激动的眼神在史敬奉的面前，和史敬奉这些天看到的一样。史敬奉也克制住自己的情感，道：

“不，不是的，我们不是从大唐来的。”

史敬奉咬着舌头说道。马贼们愕然了。史敬奉接着说：

“我们不是从大唐来的，准确的说，我们是从大唐夏绥军来的。因为我们和你们，脚下站的土地就是大唐的土地，我们是在自己的国土之上。我们是从大唐的夏绥军来到了大唐的沙州，来从吐蕃人的铁蹄之下，解救被践踏了数十年的父老乡亲！”

马贼们的嘈杂声更响亮了。不过沙无痕却依然冷静，道：

“可是这块土地不属于大唐已经快五十年了。”

“但是这片土地的心却一直属于大唐。”

躲在史敬奉身后的曹亮忽然像自己身边的唐军士兵一样挺起胸膛说道。沙无痕脸上的肌肉猛地跳动了一下，接着道：

“可是五十年了，大唐有想起过我们吗？现在说来解救我们，当我们做牛做马的时候，大唐在哪里？当我们要饿死、冻死在大漠里的时候，大唐在哪里？当我们被吐蕃人追杀的时候，大唐在哪里？现在我们可以不怕吐蕃人了，大唐却来了。史将军，大唐不是来得太晚了些吗？”

马贼们的兴奋迅速消退了。

“没有大唐，我们一样可以自由自在。”

一个马贼高声说道。身边的将士沉不住气了，史敬奉却不急不躁地道：

“没有大唐，诸位的自由自在不过是草尖上的露珠罢了。大当家，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的日子好过也就是在这一两年吧？这一两年沙州以及附近的吐蕃驻军减少，所以你们的活动课间才大了起来，能有现在千人的规模。而吐蕃军之所以减少，原因就是大唐在陇右增兵，准备西征收复河湟河西。五十年了，如果不是奸贼太多，内乱不断，大唐早就发兵收复失地了。现在，大唐内部已经平定，所以圣天子才诏令三十万大军西征。”

“三十万!”

马贼们睁大了眼睛。沙无痕的脸色缓和了：

“史将军，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史敬奉道：

“和我们一道，驱逐吐蕃人!”

马贼们兴奋了。沙无痕却不为所动，道：

“肃州那边没有任何消息，而你们却到了这里。史将军，告诉我，你们怎么来的，你们来了多少人？”

史敬奉淡淡一笑，道：

“不瞒大当家，我们是奉陈国公的命令从北面的大漠传过来的，来截断安西和河西的通道。我们一共来了两千人。”

马贼们的兴奋劲都没有了，沙无痕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史将军，才两千人？”

史敬奉道：

“沙大当家久在大漠，想必知道当年班长史只带了三十六人就平定了西域。史某人带了两千弟兄来，比班长史多了多少倍。”

沙无痕道：

“史将军的志向令人钦佩，但是沙某确实不能拿我手下这几千弟兄开玩笑。史将军，沙某钦佩你是响当当的汉子，愿与你结为兄弟，以后只要有史将军用得到的地方，沙某一定尽力做到。”

不管怎么说，沙无痕就是不肯松口。史敬奉知道强说无义，遂道：

“既然如此，史某人就和沙大当家结拜这个兄弟。”

二人就撮土为香，在数千战士面前结拜起来。论起年龄来，史敬奉要比沙无痕大，就做了兄长。沙无痕一声兄长叫过以后，史敬奉笑道：

“既然兄弟有自己的打算，愚兄也不再强求。堡上的弟兄们，将吐蕃的兵器拣两百件来，财货分出一半来，给弟弟你和弟兄们带走。”

沙无痕无论如何也不肯要，要给史敬奉做见面礼。史敬奉笑道：

“这些吐蕃人若不是逃入堡内，自然是你的战利品。而且愚兄也是有求于贤弟你的。”

沙无痕不由得一紧张，史敬奉笑道：

“愚兄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而贤弟纵横大漠，算是主人。愚兄打算今日就攻下沙州，而后以此地为根据，控制附近四州，扼守关隘，截断吐蕃东西，方便大军全歼河西敌军。所以要仗着贤弟沙无痕的美名，为愚兄探听吐蕃人的动向，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沙无痕见不是要他打仗，遂爽快地道：

“但是哥哥吩咐的，除了刚刚那一条。小弟无不去做，哥哥就等着小弟的谍报吧。”

两人就约定了联络的方式。堡内的唐军士兵将两百多件吐蕃兵器和易于携带的财货送出来，交给沙无痕的人。沙无痕率领马贼打着唿哨走后，身后一名军官问史敬奉道：

“将军，您这样折节下交，值得吗？”

史敬奉道：

“咱们人手不够，现在起码解决了一个刺探军情的难题吧？”

“大当家，咱们真的不帮他们吗？我看这个史将军是条好汉。”

一个马贼头领问沙无痕道。沙无痕叹了口气道：

“不是我不肯，是他们人太少。我也不愿意弟兄们当一辈子马贼。再看看吧。还好，路已经铺好了。”

望着马贼们离开的身影，史敬奉道：

“今日，我们就要拿下沙州！”

千里之外，李光颜的帅帐已经安到了靖远。盯着硕大的羊皮地图，李光颜自言自语道：

“这个史敬奉，他去哪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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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冠军游击大将军（四）

“点子扎手！”

马贼中间一阵慌乱，大小头领们马上厉声叱骂，把躁动不安的情绪压了下去。凭这个，史敬奉就觉得沙无痕治很有一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论是谁在全力对付自己的猎物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却成了别人的猎物，都会六神无主的，何况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支精锐呢？

多达千名士兵悄悄地在百步外站立，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边。他们的军服肮脏不堪，也没有打军旗，但是沙无痕注意到他们的兵器和吐蕃人大不相同，和自己部下那些从自己家里带兵器来的弟兄手中抄的倒是有部分相似，心里才稍稍有些安定。不过沙无痕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沙无痕并不熟悉唐军的战法，但是多年的厮杀经验也使他感知到，对面排开的是令人压抑的攻击阵型。

以沙无痕的经验，他宁愿和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勇士过招，也不愿意和阵法严整的病人为敌。

刚刚自己注意力在小堡的时候，正是对方攻击的大好时机，对方当动而不动，反而打上了招呼，沙无痕知道，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沙无痕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叱骂自己骂骂咧咧的部下，道：

“闭上你们的鸟嘴，来的不是敌人，如果是敌人的话你们早就成筛子了。”

大当家一说话，本来还略有些浮动的马贼立马安静了下来。沙无痕策马走到前面，大声道：

“想不到我沙无痕的名字对面的好汉也知道，真是让我老沙高兴啊。如果我老沙没有看错，对面来的不是吐蕃人吧？”

到底中间隔着上千里，虽然都是汉人，但是沙无痕的口音在史敬奉听来还是怪怪的，估计自己的口音在别人耳朵里也差不多。史敬奉微笑着，尽量用雅言道：

“沙大当家果然好眼力，不愧是纵横千里的沙无痕。我们确实不是吐蕃人。”

马贼们彻底放下心来了。只要不是死仇，那就有谈好的可能。沙无痕听史敬奉说的是雅言也会意过来，也别扭地用跟老人还有商队学的雅言道：

“我老沙好歹刀口上舔血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既然不是吐蕃人那大家就好说话了，敢问这位好汉，你们是那条道上的？额，对了，还是请你们的大当家出来叙叙吧。”

这个问题很是让人尴尬，不过史敬奉在军中这么多年，已经视若寻常了。史敬奉微笑道：

“沙大当家，我就说他们的大当家。”

沙无痕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主要是不相信个子短小的史敬奉居然会是对面这支精锐的首领。沙无痕一阵尴尬后，放声大笑道：

“失敬，失敬，不知大当家贵姓，哪条道上的，沙某纵横大漠这么多年，似乎从不知道有阁下这一伙好汉。”

史敬奉道：

“沙大当家只是沙漠里的英雄，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一号人。”

这话里可就有讽刺沙无痕格局太小的意思了。沙无痕沉声道：

“沙某看阁下也是一条好汉，所以心生敬重，不知道阁下为什么要出言相讥。沙某虽然无能，也不是任人辱骂的孬种，请大当家划下道来。”

史敬奉见成功激怒沙无痕，抚掌笑道：

“某还以为纵横大漠的沙大当家果然是一个英雄，却不料器量也是如此狭小——我问你，沙大当家，你可知道由此往北，经玉门关往东是什么地方？”

沙无痕冷笑一声，道：

“肃州罢了。春天沙某刚从那里转了一圈回来。”

史敬奉继续问道：

“那再往东呢？”

“是甘州，以前沙陀人住那里，不过你们不像是沙陀人。”

“那再往东呢？”

“是凉州，那里是回鹘蛮子占据的地方。你们是回鹘人？”

“你才是回鹘蛮子呢！”

史敬奉身后一名小校出口喝止道。史敬奉道：

“不得无礼——沙大当家的眼界果然开阔，某甚是佩服，不过你可知再往东是哪里呢？”

“再往东？”

马贼们不禁议论纷纷，再往东，那已经是快两千里外了，这个马贼头子，问那么远干嘛？那里的生活离自己太遥远了。

沙无痕沉声问道：

“听说那里是陇右——大当家，沙某是痛快人，请你有话直说，不要绕这么多弯子。”

史敬奉正色道：

“沙大当家以为某说的是废话，其实不然。沙大当家听好了，某和麾下这数千名将士正是从陇右来的。某是大唐圣天子治下、征西副元帅陈国公麾下先锋官、游击将军史敬奉。”

史敬奉说的时候，唐军士兵们无不挺起了胸膛，而马贼们却有些沸腾了：

“大唐？大唐！”

“他们是大唐来的？你们真是大唐来的？”

“他们是从几千里以外的大唐来的？他们来干什么？”

“废话，他们当然是来，是来打吐蕃人的！喂，大当家，我们有帮手了！”

这些从河西、安西乃至北庭各个绿洲汇聚而来的汉人奴隶，自小父祖就告诉他们，先默默忍受眼前的苦难吧，总有一天，那个无比强盛的大唐，会派出他最有智慧的将军，最勇猛的士兵，从遥远的东方来解救他们的。他们在这个梦想中渡过了自己的童年，少年，直到忍无可忍，才铤而走险，用自己的双手去反抗。如今，乍一听闻儿时梦中的“大唐”就在自己眼前，无怪乎如此激动了。

不过沙无痕脸上的激动却是被他努力地压抑了下去，一闪而过，依然冷冷的问道：

“史将军，这么说你们是从大唐来的喽？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无数激动的眼神在史敬奉的面前，和史敬奉这些天看到的一样。史敬奉也克制住自己的情感，道：

“不，不是的，我们不是从大唐来的。”

史敬奉咬着舌头说道。马贼们愕然了。史敬奉接着说：

“我们不是从大唐来的，准确的说，我们是从大唐夏绥军来的。因为我们和你们，脚下站的土地就是大唐的土地，我们是在自己的国土之上。我们是从大唐的夏绥军来到了大唐的沙州，来从吐蕃人的铁蹄之下，解救被践踏了数十年的父老乡亲！”

马贼们的嘈杂声更响亮了。不过沙无痕却依然冷静，道：

“可是这块土地不属于大唐已经快五十年了。”

“但是这片土地的心却一直属于大唐。”

躲在史敬奉身后的曹亮忽然像自己身边的唐军士兵一样挺起胸膛说道。沙无痕脸上的肌肉猛地跳动了一下，接着道：

“可是五十年了，大唐有想起过我们吗？现在说来解救我们，当我们做牛做马的时候，大唐在哪里？当我们要饿死、冻死在大漠里的时候，大唐在哪里？当我们被吐蕃人追杀的时候，大唐在哪里？现在我们可以不怕吐蕃人了，大唐却来了。史将军，大唐不是来得太晚了些吗？”

马贼们的兴奋迅速消退了。

“没有大唐，我们一样可以自由自在。”

一个马贼高声说道。身边的将士沉不住气了，史敬奉却不急不躁地道：

“没有大唐，诸位的自由自在不过是草尖上的露珠罢了。大当家，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的日子好过也就是在这一两年吧？这一两年沙州以及附近的吐蕃驻军减少，所以你们的活动课间才大了起来，能有现在千人的规模。而吐蕃军之所以减少，原因就是大唐在陇右增兵，准备西征收复河湟河西。五十年了，如果不是奸贼太多，内乱不断，大唐早就发兵收复失地了。现在，大唐内部已经平定，所以圣天子才诏令三十万大军西征。”

“三十万!”

马贼们睁大了眼睛。沙无痕的脸色缓和了：

“史将军，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史敬奉道：

“和我们一道，驱逐吐蕃人!”

马贼们兴奋了。沙无痕却不为所动，道：

“肃州那边没有任何消息，而你们却到了这里。史将军，告诉我，你们怎么来的，你们来了多少人？”

史敬奉淡淡一笑，道：

“不瞒大当家，我们是奉陈国公的命令从北面的大漠传过来的，来截断安西和河西的通道。我们一共来了两千人。”

马贼们的兴奋劲都没有了，沙无痕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史将军，才两千人？”

史敬奉道：

“沙大当家久在大漠，想必知道当年班长史只带了三十六人就平定了西域。史某人带了两千弟兄来，比班长史多了多少倍。”

沙无痕道：

“史将军的志向令人钦佩，但是沙某确实不能拿我手下这几千弟兄开玩笑。史将军，沙某钦佩你是响当当的汉子，愿与你结为兄弟，以后只要有史将军用得到的地方，沙某一定尽力做到。”

不管怎么说，沙无痕就是不肯松口。史敬奉知道强说无义，遂道：

“既然如此，史某人就和沙大当家结拜这个兄弟。”

二人就撮土为香，在数千战士面前结拜起来。论起年龄来，史敬奉要比沙无痕大，就做了兄长。沙无痕一声兄长叫过以后，史敬奉笑道：

“既然兄弟有自己的打算，愚兄也不再强求。堡上的弟兄们，将吐蕃的兵器拣两百件来，财货分出一半来，给弟弟你和弟兄们带走。”

沙无痕无论如何也不肯要，要给史敬奉做见面礼。史敬奉笑道：

“这些吐蕃人若不是逃入堡内，自然是你的战利品。而且愚兄也是有求于贤弟你的。”

沙无痕不由得一紧张，史敬奉笑道：

“愚兄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而贤弟纵横大漠，算是主人。愚兄打算今日就攻下沙州，而后以此地为根据，控制附近四州，扼守关隘，截断吐蕃东西，方便大军全歼河西敌军。所以要仗着贤弟沙无痕的美名，为愚兄探听吐蕃人的动向，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沙无痕见不是要他打仗，遂爽快地道：

“但是哥哥吩咐的，除了刚刚那一条。小弟无不去做，哥哥就等着小弟的谍报吧。”

两人就约定了联络的方式。堡内的唐军士兵将两百多件吐蕃兵器和易于携带的财货送出来，交给沙无痕的人。沙无痕率领马贼打着唿哨走后，身后一名军官问史敬奉道：

“将军，您这样折节下交，值得吗？”

史敬奉道：

“咱们人手不够，现在起码解决了一个刺探军情的难题吧？”

“大当家，咱们真的不帮他们吗？我看这个史将军是条好汉。”

一个马贼头领问沙无痕道。沙无痕叹了口气道：

“不是我不肯，是他们人太少。我也不愿意弟兄们当一辈子马贼。再看看吧。还好，路已经铺好了。”

望着马贼们离开的身影，史敬奉道：

“今日，我们就要拿下沙州！”

千里之外，李光颜的帅帐已经安到了靖远。盯着硕大的羊皮地图，李光颜自言自语道：

“这个史敬奉，他去哪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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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一）

李光颜的战略目标是河西，取得河西，和郝玼、李愬成掎角之势。如果是在十年之前出师，李光颜出师之后只管往西打就行了，但是数年前回鹘袭取了凉州，正好卡在了河西走廊的咽喉上，出于大唐和回鹘虽然因为和亲问题扯皮不断但仍然属于面上的同一阵营，不能多面树敌，而且当年回鹘取凉州还有大唐暗中助力的因素。所以此次兵部给与的指令是不和回鹘人冲突，绕凉州进攻，粮秣从陇右供应。这让李光颜所部将士很不满意，却不得不遵从。

所以李愬出师后攻占临洮，作出大举进攻河湟的姿态，而郝玼出兵后直趋兰州，同时派出钱雄奇袭石城堡，控制了泾原和夏绥两镇之间的广大地区，将两镇连为一体，随后陇右行台委任白居易权原州刺史，派出近卫军一个旅和屯兵第七十一军进驻此间，肃清吐蕃、党项、犬戎势力，巩固地方。而后郝玼派张平子率军在兰州渡过黄河，夺取皋兰，建立粮道，为李光颜保障侧翼。而郝玼则留下七十军坐镇兰州之后，率领主力五万大军直扑故陇右节度使驻地——鄯州。

战事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时间里，除去史敬奉部两千人进入大漠之后杳无音讯之外，其他方面都是一切顺利，一个月时间收复了数百里土地，大唐上下均是振奋异常。不过高层的心里压力却并没有因为战绩的辉煌而有多少减少，反而更加担忧。

长安的清晨，早朝时间快要到的时候，一队挑着火球的金吾卫士兵护卫着一辆马车，打着全套仪仗出了靖国坊。早起的路人知道这是宰相裴垍的坐车，立在路边大声叫好。也有细心的人发现车队里有两套宰相仪仗，而且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跟着，心里猜想这是哪位宰相和裴相公同乘。

“这是在为陇右的胜利叫好啊。”

昏暗的车厢内，裴垍幽幽地说道。坐在他另一边的裴度也点头称是。代宗年间，吐蕃攻陷长安，为祸关中，百姓对吐蕃人是恨之入骨；而安西、北庭、河西、陇右等地的丧失，不但是大唐外战的最大失利，更使得大唐失去了战略纵深，失去了商路。此番大唐用兵陇右，大家自然是万分支持，又连战连胜，自然是群情振奋了。不过这种振奋并没有影响到车内的两位宰相。

开战以来，三十几岁的裴垍已经瘦削了几分，四十大几岁的裴度的胡须也白了一小半。裴垍问道：

“兄长，陇右还有粮秣统计司最新的情报、战报有没有到?”

裴度道：

“还没有。我已经下令前线务必多派斥候，打探吐蕃军的动向。”

裴垍道：

“大军虽然一路势如破竹，可是至今吐蕃主力未受损失，我军推进速度太快，收复的地方来不及恢复，只怕会影响我军集结主力与敌决战。”

裴度道：

“我也担心这个事情啊。现在吐蕃军主力似乎从人间消失一样，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军。现在郝玼和李光颜已经向鄯州进军，而李愬还在临洮和吐蕃论短立藏部对峙。不知道李愬是怎么想的，如果不能迅速击败论短立藏，渡过洮水攻取河州，那么郝玼的侧翼，甚至兰州都将暴露在吐蕃人的兵锋之下啊。要不今日我再吩咐兵部发一道文书去催一下？”

裴垍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符直是军中名将，想来有他自己的打算，过分催他反而不好。我们只要把自己该做的做好就行了。张茂昭到位了吗？”

裴度点头道：

“张茂昭已经率部进抵夏州。另外，令狐楚也到了凤翔。”

裴垍道：

“令狐楚到底还是嫩了些，军事上的事情还是让刘雍做主稳妥一些。”

裴度道：

“正是。”

马车沿着春明大街一路不疾不徐地奔驰，到了一处街角，裴垍吩咐马车停下，对裴度道：

“兄长还是坐自己的车驾吧。我们二人同宗为相，听起来风光无限，可是却是要上为国，下为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裴家多少年都翻不过身来，诸事都要小心啊。”

裴度知道裴垍作为裴家这一代的佼佼者内心的压力，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下了马车。

天气愈加寒冷了，唐军已经停止了在洮水上架桥，因为河面就已经可以过人了。可是李愬并没有过河，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打算渡河。河对岸的吐蕃人反而忍耐不住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吐蕃在陇右的大军被李愬吸引在这里，造成了鄯州方向的空虚。鄯州方面发来的最新军情说，有一路唐军已经开往鄯州去了。

当今天早晨，前营来报告说李愬的大军一夜之间退得干干净净，撤回了狄道城之后，论短立藏愤怒了：

“汉人都是骗子，都是骗子，姓李的都是骗子，都是骗子！他们的皇帝是个骗子，这个李愬是个骗子，这个李愬的哥哥也是个骗子！”

难怪论短立藏会这么暴跳如雷。他带领五万大军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预防唐军的进攻，如果唐军进攻，他就从侧翼插唐军一刀，不料却被李愬虚虚实实地给陷在了这儿，直到昨天几个羌人头领来哭诉，说自己的老窝被唐军骑兵给踹了，论短立藏才知道自己中了李愬的缓兵之计。而早上过河的探子报告说，数了数唐军的灶坑，唐军顶多只有两万人。

论短立藏这才知道所谓的李愬大军离开又回来，所谓的夜袭，不过是为了骗他，让他觉得唐军实力强大。觉得自己上了李愬的大当，他决定发动进攻。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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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一）

李光颜的战略目标是河西，取得河西，和郝玼、李愬成掎角之势。如果是在十年之前出师，李光颜出师之后只管往西打就行了，但是数年前回鹘袭取了凉州，正好卡在了河西走廊的咽喉上，出于大唐和回鹘虽然因为和亲问题扯皮不断但仍然属于面上的同一阵营，不能多面树敌，而且当年回鹘取凉州还有大唐暗中助力的因素。所以此次兵部给与的指令是不和回鹘人冲突，绕凉州进攻，粮秣从陇右供应。这让李光颜所部将士很不满意，却不得不遵从。

所以李愬出师后攻占临洮，作出大举进攻河湟的姿态，而郝玼出兵后直趋兰州，同时派出钱雄奇袭石城堡，控制了泾原和夏绥两镇之间的广大地区，将两镇连为一体，随后陇右行台委任白居易权原州刺史，派出近卫军一个旅和屯兵第七十一军进驻此间，肃清吐蕃、党项、犬戎势力，巩固地方。而后郝玼派张平子率军在兰州渡过黄河，夺取皋兰，建立粮道，为李光颜保障侧翼。而郝玼则留下七十军坐镇兰州之后，率领主力五万大军直扑故陇右节度使驻地——鄯州。

战事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时间里，除去史敬奉部两千人进入大漠之后杳无音讯之外，其他方面都是一切顺利，一个月时间收复了数百里土地，大唐上下均是振奋异常。不过高层的心里压力却并没有因为战绩的辉煌而有多少减少，反而更加担忧。

长安的清晨，早朝时间快要到的时候，一队挑着火球的金吾卫士兵护卫着一辆马车，打着全套仪仗出了靖国坊。早起的路人知道这是宰相裴垍的坐车，立在路边大声叫好。也有细心的人发现车队里有两套宰相仪仗，而且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跟着，心里猜想这是哪位宰相和裴相公同乘。

“这是在为陇右的胜利叫好啊。”

昏暗的车厢内，裴垍幽幽地说道。坐在他另一边的裴度也点头称是。代宗年间，吐蕃攻陷长安，为祸关中，百姓对吐蕃人是恨之入骨；而安西、北庭、河西、陇右等地的丧失，不但是大唐外战的最大失利，更使得大唐失去了战略纵深，失去了商路。此番大唐用兵陇右，大家自然是万分支持，又连战连胜，自然是群情振奋了。不过这种振奋并没有影响到车内的两位宰相。

开战以来，三十几岁的裴垍已经瘦削了几分，四十大几岁的裴度的胡须也白了一小半。裴垍问道：

“兄长，陇右还有粮秣统计司最新的情报、战报有没有到?”

裴度道：

“还没有。我已经下令前线务必多派斥候，打探吐蕃军的动向。”

裴垍道：

“大军虽然一路势如破竹，可是至今吐蕃主力未受损失，我军推进速度太快，收复的地方来不及恢复，只怕会影响我军集结主力与敌决战。”

裴度道：

“我也担心这个事情啊。现在吐蕃军主力似乎从人间消失一样，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军。现在郝玼和李光颜已经向鄯州进军，而李愬还在临洮和吐蕃论短立藏部对峙。不知道李愬是怎么想的，如果不能迅速击败论短立藏，渡过洮水攻取河州，那么郝玼的侧翼，甚至兰州都将暴露在吐蕃人的兵锋之下啊。要不今日我再吩咐兵部发一道文书去催一下？”

裴垍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符直是军中名将，想来有他自己的打算，过分催他反而不好。我们只要把自己该做的做好就行了。张茂昭到位了吗？”

裴度点头道：

“张茂昭已经率部进抵夏州。另外，令狐楚也到了凤翔。”

裴垍道：

“令狐楚到底还是嫩了些，军事上的事情还是让刘雍做主稳妥一些。”

裴度道：

“正是。”

马车沿着春明大街一路不疾不徐地奔驰，到了一处街角，裴垍吩咐马车停下，对裴度道：

“兄长还是坐自己的车驾吧。我们二人同宗为相，听起来风光无限，可是却是要上为国，下为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裴家多少年都翻不过身来，诸事都要小心啊。”

裴度知道裴垍作为裴家这一代的佼佼者内心的压力，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下了马车。

天气愈加寒冷了，唐军已经停止了在洮水上架桥，因为河面就已经可以过人了。可是李愬并没有过河，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打算渡河。河对岸的吐蕃人反而忍耐不住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吐蕃在陇右的大军被李愬吸引在这里，造成了鄯州方向的空虚。鄯州方面发来的最新军情说，有一路唐军已经开往鄯州去了。

当今天早晨，前营来报告说李愬的大军一夜之间退得干干净净，撤回了狄道城之后，论短立藏愤怒了：

“汉人都是骗子，都是骗子，姓李的都是骗子，都是骗子！他们的皇帝是个骗子，这个李愬是个骗子，这个李愬的哥哥也是个骗子！”

难怪论短立藏会这么暴跳如雷。他带领五万大军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预防唐军的进攻，如果唐军进攻，他就从侧翼插唐军一刀，不料却被李愬虚虚实实地给陷在了这儿，直到昨天几个羌人头领来哭诉，说自己的老窝被唐军骑兵给踹了，论短立藏才知道自己中了李愬的缓兵之计。而早上过河的探子报告说，数了数唐军的灶坑，唐军顶多只有两万人。

论短立藏这才知道所谓的李愬大军离开又回来，所谓的夜袭，不过是为了骗他，让他觉得唐军实力强大。觉得自己上了李愬的大当，他决定发动进攻。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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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二）

“副元帅，右路军郝玼副元帅发来书函。”

狄道城头，李愬正在凭墙远望，掌书记郑澥走到李愬身后轻声道。李愬头也不回，道：

“可是郝副元帅又催我渡河攻打河州了？”

郑澥道：

“正是。”

李愬道：

“陇右行台太子那边有没有文来？”

郑澥道：

“行台也有行文来，催促副元帅渡河经略河州，和右路军合兵鄯州，恢复河湟。”

见李愬不说话，郑澥问道：

“属下有一事不明，请副元帅示下。”

见李愬没有反对，郑澥继续道：

“副元帅，我军刚刚收复狄道时，吐蕃人毫无防备，兵力分散，正是进兵的大好时机，不知副元帅为什么按兵不动，坐等吐蕃大军云集于此？”

李愬道：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郑澥道：

“属下不敢说。”

李愬淡淡一笑，道：

“你不说某也知道。无非就是些含沙射影之类。你是不是也这么想我？”

郑澥道：

“属下不敢。”

李愬道：

“我何尝不知兵贵神速。但是，你在我身边，可知吐蕃在河湟布置了多少兵力？自从河朔平定，朝廷增兵西边开始，吐蕃也逐步朝河湟、河西增兵，河湟善战之兵不下数万，再加上羌、戎、党项各族武士，总数比我军之多不少，若是我军一开始挥军千里，一来进展过快，地方不易肃清，这些人逃散之后随时可以啸聚山林，成为数百人乃至上千人的大小流贼，威胁我军后方，二来战线拉长，我军补给不易。”

李愬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三来我军每占领一地，就要分兵把守一处，造成兵力分散，而敌军可以凭借其纵深，逐次收缩兵力，最后形成对我军的优势，那时我军长驱千里，师老兵疲，后方敌军以逸待劳，不战而结果可知。朝廷蓄养兵力这么多年，希图一战而定河湟，若是稍有不慎，就会使得多年之功，毁于一旦，本帅身负陛下重托，岂能贪多求快，以致失败？”

“我军集结于此，吐蕃必然不敢轻视，定会集结大军来此以防我军渡河。本帅隔三岔五就派军出去绕一圈，他就会以为我军尚未集结完毕，各地兵马就会源源不断地开来。这样原本要一城一地角逐的我军就可以坐等各地吐蕃军开来，一战荡平；原本劳师远征的我军就变成了以逸待劳；原本要分散兵力的我军就可以集中兵力。我军就可以将劣势转为优势，将被动转为主动。以大唐近卫、凤翔、神策七万养精蓄锐的百战精兵对吐蕃十万远来疲敝兵马，掌书记以为胜算大吗？”

恍然大悟的郑澥道：

“属下以为，大。”

李愬继续说道：

“而吐蕃军除了吐蕃本族兵马，还有苏毗、羌、党项、吐谷浑等所谓内四族兵马，以及随军奴隶等，人数虽多，却号令不齐，质素不齐，只能打顺风仗，一旦受挫极易分崩离析。而且本帅还有一支奇兵藏在暗处，吐蕃不来则已，来则必败。”

李愬分析的如此透彻，郑澥只有钦佩的份，道：

“凉公高见，属下钦佩，可是如果吐蕃也在对岸按兵不动也不是事情啊。”

李愬的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道：

“我军不是已经动了吗？我军动了吐蕃就会动。而且论短立藏还不得不配合我军行动。”

郑澥一愣：

“论短立藏配合我们？”

李愬道：

“你且等着看吧。”

郑澥还想等李愬解释，不过李愬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转身走下了城楼。因为有一名亲兵小校急匆匆跑来道：

“启禀副元帅，刘虞侯回来了。”

郑澥知道这个刘虞侯是刘晏平，李愬的亲兵将。他本是李师道帐下虞侯，兴治元年平淮西的时候，他自告奋勇去帮李师道查探淮西战况，结果回去后李师道怪他扰乱军心，想要杀他，被他逃脱，到了李愬帐下从军。平定淄青以后李愬本要保他领军，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只想呆在李愬身边，李愬本不想耽误他前程，但又爱他的才干，只好随他的愿。数日前忽然从军中消失，想是有了秘密公干。郑澥刚要跟随李愬下城，就听到李愬吩咐道：

“你去把李贺找到，和他一起回中军。”

郑澥在城墙上绕了一圈，才在西城找到了正在指挥民夫加固城防，修藏兵洞的李贺。到底在军中锻炼了两年，李贺也不再是当初那干瘦模样了。做事也有了沉稳气度。不过郑澥还是替他惋惜，因为李贺最近不大作诗了。问他，他就说：

“哪有时间做那些闲事。”

但是李贺的忙碌还是有成果的，权狄道县令后，李贺不但迅速稳定了地方，还花了一个多月训练他刚刚招募起来的两千临洮郡兵，整治城防。现在看来，狄道城防确实稳固多了。看着李贺劳累的模样，郑澥不禁笑道：

“长吉就是新官上任，也不用这么劳累吧？”

李贺笑道：

“郑兄误了，李贺也不是为了新官上任才这么抓紧的，实在是此地早寒，如不能早日修好，只怕再过几日天气大冷就不好办了。”

郑澥惊讶道：

“过几日天气就要大冷么？”

李贺道：

“是啊，我问了此地老者的，每年这个时候总要刮几场大风，而后一日冷似一日，刀兵都动不了了。”

郑澥道：

“难怪副元帅如此笃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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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二）

“副元帅，右路军郝玼副元帅发来书函。”

狄道城头，李愬正在凭墙远望，掌书记郑澥走到李愬身后轻声道。李愬头也不回，道：

“可是郝副元帅又催我渡河攻打河州了？”

郑澥道：

“正是。”

李愬道：

“陇右行台太子那边有没有文来？”

郑澥道：

“行台也有行文来，催促副元帅渡河经略河州，和右路军合兵鄯州，恢复河湟。”

见李愬不说话，郑澥问道：

“属下有一事不明，请副元帅示下。”

见李愬没有反对，郑澥继续道：

“副元帅，我军刚刚收复狄道时，吐蕃人毫无防备，兵力分散，正是进兵的大好时机，不知副元帅为什么按兵不动，坐等吐蕃大军云集于此？”

李愬道：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郑澥道：

“属下不敢说。”

李愬淡淡一笑，道：

“你不说某也知道。无非就是些含沙射影之类。你是不是也这么想我？”

郑澥道：

“属下不敢。”

李愬道：

“我何尝不知兵贵神速。但是，你在我身边，可知吐蕃在河湟布置了多少兵力？自从河朔平定，朝廷增兵西边开始，吐蕃也逐步朝河湟、河西增兵，河湟善战之兵不下数万，再加上羌、戎、党项各族武士，总数比我军之多不少，若是我军一开始挥军千里，一来进展过快，地方不易肃清，这些人逃散之后随时可以啸聚山林，成为数百人乃至上千人的大小流贼，威胁我军后方，二来战线拉长，我军补给不易。”

李愬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三来我军每占领一地，就要分兵把守一处，造成兵力分散，而敌军可以凭借其纵深，逐次收缩兵力，最后形成对我军的优势，那时我军长驱千里，师老兵疲，后方敌军以逸待劳，不战而结果可知。朝廷蓄养兵力这么多年，希图一战而定河湟，若是稍有不慎，就会使得多年之功，毁于一旦，本帅身负陛下重托，岂能贪多求快，以致失败？”

“我军集结于此，吐蕃必然不敢轻视，定会集结大军来此以防我军渡河。本帅隔三岔五就派军出去绕一圈，他就会以为我军尚未集结完毕，各地兵马就会源源不断地开来。这样原本要一城一地角逐的我军就可以坐等各地吐蕃军开来，一战荡平；原本劳师远征的我军就变成了以逸待劳；原本要分散兵力的我军就可以集中兵力。我军就可以将劣势转为优势，将被动转为主动。以大唐近卫、凤翔、神策七万养精蓄锐的百战精兵对吐蕃十万远来疲敝兵马，掌书记以为胜算大吗？”

恍然大悟的郑澥道：

“属下以为，大。”

李愬继续说道：

“而吐蕃军除了吐蕃本族兵马，还有苏毗、羌、党项、吐谷浑等所谓内四族兵马，以及随军奴隶等，人数虽多，却号令不齐，质素不齐，只能打顺风仗，一旦受挫极易分崩离析。而且本帅还有一支奇兵藏在暗处，吐蕃不来则已，来则必败。”

李愬分析的如此透彻，郑澥只有钦佩的份，道：

“凉公高见，属下钦佩，可是如果吐蕃也在对岸按兵不动也不是事情啊。”

李愬的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道：

“我军不是已经动了吗？我军动了吐蕃就会动。而且论短立藏还不得不配合我军行动。”

郑澥一愣：

“论短立藏配合我们？”

李愬道：

“你且等着看吧。”

郑澥还想等李愬解释，不过李愬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转身走下了城楼。因为有一名亲兵小校急匆匆跑来道：

“启禀副元帅，刘虞侯回来了。”

郑澥知道这个刘虞侯是刘晏平，李愬的亲兵将。他本是李师道帐下虞侯，兴治元年平淮西的时候，他自告奋勇去帮李师道查探淮西战况，结果回去后李师道怪他扰乱军心，想要杀他，被他逃脱，到了李愬帐下从军。平定淄青以后李愬本要保他领军，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只想呆在李愬身边，李愬本不想耽误他前程，但又爱他的才干，只好随他的愿。数日前忽然从军中消失，想是有了秘密公干。郑澥刚要跟随李愬下城，就听到李愬吩咐道：

“你去把李贺找到，和他一起回中军。”

郑澥在城墙上绕了一圈，才在西城找到了正在指挥民夫加固城防，修藏兵洞的李贺。到底在军中锻炼了两年，李贺也不再是当初那干瘦模样了。做事也有了沉稳气度。不过郑澥还是替他惋惜，因为李贺最近不大作诗了。问他，他就说：

“哪有时间做那些闲事。”

但是李贺的忙碌还是有成果的，权狄道县令后，李贺不但迅速稳定了地方，还花了一个多月训练他刚刚招募起来的两千临洮郡兵，整治城防。现在看来，狄道城防确实稳固多了。看着李贺劳累的模样，郑澥不禁笑道：

“长吉就是新官上任，也不用这么劳累吧？”

李贺笑道：

“郑兄误了，李贺也不是为了新官上任才这么抓紧的，实在是此地早寒，如不能早日修好，只怕再过几日天气大冷就不好办了。”

郑澥惊讶道：

“过几日天气就要大冷么？”

李贺道：

“是啊，我问了此地老者的，每年这个时候总要刮几场大风，而后一日冷似一日，刀兵都动不了了。”

郑澥道：

“难怪副元帅如此笃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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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三）

此时已经快要进到中军了，李贺很惊讶于郑澥的惊讶，问道：

“郑兄，出了什么事情么？”

郑澥见四顾有人，遂悄悄道：

“还是等你换完衣服再说吧。”

等李贺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道：

“想来这几日也该动手了。”

郑澥奇道：

“你怎么知道？莫非大帅曾告诉于你？”

李贺摇头道：

“这等军机大事，大帅哪里会告诉我，不过是我无事时胡乱猜测的罢了。”

“哦？”

李贺道：

“一来是因为天气，此地不比关中，风雪一旦降临十几万人的大战就不好调度了，二来是因为士气，气可鼓而不可泄，对峙了这么多天，再不打两边士气就都泄了。三来是因为吐蕃人等不起，右路军十万大军剑指鄯州，论短立藏如不能打开局面，只怕鄯州就丢了，反之如果能在临洮击败我军，直逼秦州，关内必定震动，左路军不得不回师，那论短立藏就是大功一件。”

郑澥这才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凉公成竹在胸呢。”

又把郝玼发来书信请李愬迅速出兵河州的事情告诉了李贺，道：

“凉公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李贺道：

“保定郡王在兰州已经休养了十余日，正是当进军鄯州的时候了，求侧翼保全也是应当。不过他也大可不必担心，自兰州到鄯州，按大军日行三十里算，没有二十天到不了，何况路上还要不断交战呢？等到他到了兰州城下，只怕我军已经初步平定河州了。凉公造势这么多天，吐蕃已被凉公牵着鼻子走，我等只管按凉公吩咐做就成。”

狄道城内，随着聚将鼓的敲响，唐军左路军文武官员们纷纷拥进被改为唐军帅衙的原来的临洮州刺史府，众将官分班站立后，陇右行台副元帅、左路军总管、凉国公李愬坐堂。虞侯刘晏平怀抱令旗令箭侍立李愬身后。

“参见副元帅！”

众将官一起行礼道。李愬威严地说道：

“诸位免礼。”

待诸将坐定，李愬开宗明义，直奔主题，开口道：

“诸位将军、大人，本帅今日升帐,是为商议与吐蕃军会战之事。”

磨了这么久，终于要打了，将领们一阵激动，连坐在帐末的李贺脸上也泛起了潮红，郑澥悄悄瞧了李贺一眼，送去一个佩服的眼神，李贺却全然没有在意，注意力全在李愬的话语上：

“——论短立藏给本帅发来战书，约我军三日后在狄道城下决战，本帅已经答应了他。”

李愬简要地将情况介绍之后，道：

“本帅受陛下重恩，国家重托，出师以来，丝毫不敢懈怠，每日算计，如今吐蕃河湟精锐尽数汇集洮水彼岸，正是我军一战而靖全功的大好时机。各位将军回去务必好生发动将士，鼓舞士气。战时本帅与各位并力向前。战死者本帅以其父母为父母，以其子女为子女。若有畏葸避战，临敌不前，不停调度、扰乱军心、临阵脱逃者，本帅定斩不赦。”

本来坐定的文武官员起身道：

“敬奉副元帅差遣！”

更有将领道：

“凉公，自将士们入临洮以来，每日所见皆是汉奴惨状，不需鼓舞，士气已然充沛，请凉公放心，战时只有向前战死的勇士，没有将后背露给敌人的懦夫。”

李愬示意众人坐下，见众将士气高涨，遂鼓励道：

“为今日一战，我军已准备良久，去岁郝副元帅大破吐蕃军，吐蕃河湟军力受损，今岁虽然吐蕃王庭从各地补充很多精锐，但是已不复往日气势。我军乃堂堂大唐天子之师，收复故地，解救百姓，正气在我。如今我左路军以逸待劳，敌军人数虽众，何足惧哉？”

王茂元道：

“副元帅，道理我等皆懂，此战有我无敌，请副元帅分派吧。”

李愬道：

“好。王茂元！”

王茂元起身道：

“会战之日以你第一军为左军。本帅要你示敌以弱，吸引敌军来攻，你可敢哉？”

这可是个亏本的买卖，王茂元道：

“末将必定死战。”

说罢从李愬手中接过令箭。李愬又道：

“李祐！”

李祐起身道：

“末将在！”

“你统领第二军为右军。”

李祐道：

“末将遵令。”

也从李愬手中接过了令箭。接着李愬又因为野诗良辅领军在外，令白祖望代十一军兵马使，留守狄道，白祖望死活不肯，道：

“兵马使出师之时，已经料到这一时，所以嘱咐末将莫要坠了十一军的威风，不然要末将提头见他。我十一军久在边陲，对吐蕃战法最为熟悉，请副元帅准本军为前军。”

李愬无奈，只得准了十一军为前军。接着分派十二军为中军，王大海所部近卫第一军为后军。屯军七十二军和新组建的临洮郡兵留守狄道，随时待命。

分派停当以后，忽然听到帅衙外一声声震屋瓦的吼声：

“怎么，副元帅把我保义军忘了么？”

来人正是须发皓白的秦州刺史、保义军节度使刘澭。当年的名将高崇文在京西诸军中最忌惮的就是刘澭的秦州兵，李诵一句

“不好好打就用刘澭来替你”就逼得高崇文消了恃攻邀赏之心，数月就平定了西川叛乱。高崇文已成宇内名将，而刘澭除了加保义军节度使之外，多少年来竟然只有守土之功，空令志士含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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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三）

此时已经快要进到中军了，李贺很惊讶于郑澥的惊讶，问道：

“郑兄，出了什么事情么？”

郑澥见四顾有人，遂悄悄道：

“还是等你换完衣服再说吧。”

等李贺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道：

“想来这几日也该动手了。”

郑澥奇道：

“你怎么知道？莫非大帅曾告诉于你？”

李贺摇头道：

“这等军机大事，大帅哪里会告诉我，不过是我无事时胡乱猜测的罢了。”

“哦？”

李贺道：

“一来是因为天气，此地不比关中，风雪一旦降临十几万人的大战就不好调度了，二来是因为士气，气可鼓而不可泄，对峙了这么多天，再不打两边士气就都泄了。三来是因为吐蕃人等不起，右路军十万大军剑指鄯州，论短立藏如不能打开局面，只怕鄯州就丢了，反之如果能在临洮击败我军，直逼秦州，关内必定震动，左路军不得不回师，那论短立藏就是大功一件。”

郑澥这才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凉公成竹在胸呢。”

又把郝玼发来书信请李愬迅速出兵河州的事情告诉了李贺，道：

“凉公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李贺道：

“保定郡王在兰州已经休养了十余日，正是当进军鄯州的时候了，求侧翼保全也是应当。不过他也大可不必担心，自兰州到鄯州，按大军日行三十里算，没有二十天到不了，何况路上还要不断交战呢？等到他到了兰州城下，只怕我军已经初步平定河州了。凉公造势这么多天，吐蕃已被凉公牵着鼻子走，我等只管按凉公吩咐做就成。”

狄道城内，随着聚将鼓的敲响，唐军左路军文武官员们纷纷拥进被改为唐军帅衙的原来的临洮州刺史府，众将官分班站立后，陇右行台副元帅、左路军总管、凉国公李愬坐堂。虞侯刘晏平怀抱令旗令箭侍立李愬身后。

“参见副元帅！”

众将官一起行礼道。李愬威严地说道：

“诸位免礼。”

待诸将坐定，李愬开宗明义，直奔主题，开口道：

“诸位将军、大人，本帅今日升帐,是为商议与吐蕃军会战之事。”

磨了这么久，终于要打了，将领们一阵激动，连坐在帐末的李贺脸上也泛起了潮红，郑澥悄悄瞧了李贺一眼，送去一个佩服的眼神，李贺却全然没有在意，注意力全在李愬的话语上：

“——论短立藏给本帅发来战书，约我军三日后在狄道城下决战，本帅已经答应了他。”

李愬简要地将情况介绍之后，道：

“本帅受陛下重恩，国家重托，出师以来，丝毫不敢懈怠，每日算计，如今吐蕃河湟精锐尽数汇集洮水彼岸，正是我军一战而靖全功的大好时机。各位将军回去务必好生发动将士，鼓舞士气。战时本帅与各位并力向前。战死者本帅以其父母为父母，以其子女为子女。若有畏葸避战，临敌不前，不停调度、扰乱军心、临阵脱逃者，本帅定斩不赦。”

本来坐定的文武官员起身道：

“敬奉副元帅差遣！”

更有将领道：

“凉公，自将士们入临洮以来，每日所见皆是汉奴惨状，不需鼓舞，士气已然充沛，请凉公放心，战时只有向前战死的勇士，没有将后背露给敌人的懦夫。”

李愬示意众人坐下，见众将士气高涨，遂鼓励道：

“为今日一战，我军已准备良久，去岁郝副元帅大破吐蕃军，吐蕃河湟军力受损，今岁虽然吐蕃王庭从各地补充很多精锐，但是已不复往日气势。我军乃堂堂大唐天子之师，收复故地，解救百姓，正气在我。如今我左路军以逸待劳，敌军人数虽众，何足惧哉？”

王茂元道：

“副元帅，道理我等皆懂，此战有我无敌，请副元帅分派吧。”

李愬道：

“好。王茂元！”

王茂元起身道：

“会战之日以你第一军为左军。本帅要你示敌以弱，吸引敌军来攻，你可敢哉？”

这可是个亏本的买卖，王茂元道：

“末将必定死战。”

说罢从李愬手中接过令箭。李愬又道：

“李祐！”

李祐起身道：

“末将在！”

“你统领第二军为右军。”

李祐道：

“末将遵令。”

也从李愬手中接过了令箭。接着李愬又因为野诗良辅领军在外，令白祖望代十一军兵马使，留守狄道，白祖望死活不肯，道：

“兵马使出师之时，已经料到这一时，所以嘱咐末将莫要坠了十一军的威风，不然要末将提头见他。我十一军久在边陲，对吐蕃战法最为熟悉，请副元帅准本军为前军。”

李愬无奈，只得准了十一军为前军。接着分派十二军为中军，王大海所部近卫第一军为后军。屯军七十二军和新组建的临洮郡兵留守狄道，随时待命。

分派停当以后，忽然听到帅衙外一声声震屋瓦的吼声：

“怎么，副元帅把我保义军忘了么？”

来人正是须发皓白的秦州刺史、保义军节度使刘澭。当年的名将高崇文在京西诸军中最忌惮的就是刘澭的秦州兵，李诵一句

“不好好打就用刘澭来替你”就逼得高崇文消了恃攻邀赏之心，数月就平定了西川叛乱。高崇文已成宇内名将，而刘澭除了加保义军节度使之外，多少年来竟然只有守土之功，空令志士含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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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四）

兴治四年冬初，在一系列造势，示敌以弱之后，唐西征军左路军九万精锐在行台副元帅、行军总管李愬率领下，于洮水岸边和吐蕃次相论短立藏率领的陆续聚集的吐蕃及内四族十四万大军展开决战。

战前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李愬将所有骑兵整合为一部，由自己亲自率领，将全军陌刀手集合为一部，交由凤翔大将白祖望率领。其余步兵按长槊手、刀盾手、弓箭手排成大阵，迎击志在必得的论短立藏。

是日，风和日丽，只有徐徐吹来的北风让人感觉到严寒将至。唐军将保义军刘澭部摆在阵前担任诱敌的任务。经过反复的试探，立马高处的论短立藏认定唐军出城迎战的至多只有四万人马，懊恼不已的论短立藏狠狠盯着一直声称唐军势大反对渡河进攻的武胜军节度使康平措巴一眼，当即下令新到的大将结纳错道：

“结纳错，让你的勇士准备，去把唐人的战旗撕烂吧！”

同时没有忘了嘱咐道：

“让你的人注意，不要伤了那个大骗子李愬——我要亲自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结纳错是吐蕃军中有名的勇将，刚率领两万精锐赶到，同时带来了火弃腊松赞和钵阐布勃阑伽-贝吉云丹及娘-定埃增放弃和唐媾，决心和唐一战的大好消息。结纳错还告诉论短立藏，赞普已经下令征调正在北庭攻打回纥的尚塔藏回师向东，预计三个月内就能抵达，这个消息极大的振作了吐蕃军的士气。因为老窝被唐军骑兵横扫而人心惶惶的羌人、党项人和吐谷浑人也都振奋精神，摩拳擦掌，表示愿意和唐军一战。既然内四族愿意，论短立藏自然不会让吐蕃人打头阵了。羌将达鲁率领自己的一千族人冲在了最前面。

穿着皮靴，踏着洮水上的坚冰，达鲁怒吼着率领自己的族人向对岸冲去，达鲁的部族在南面靠近大雪山的地方，他认为凭着山神的保佑就算吐蕃战败唐人也不会到他那儿去的，结果前天他的弟弟嚎啕着来到军营外，道：

“哥哥，咱们快回去吧，咱们的部族被唐人给毁了！”

等弟弟止住了哭泣之后，达鲁才知道了详情，原来十天前一个深夜，正是狂风肆虐的时候，一支伪装成吐蕃军的唐军突然袭击了部族的住地，杀死了部族所有的留守的男人，抢光了他们所有地牛羊、财宝和粮食，放走了所有的奴隶。在寒冷的冬天，没有粮食意味着什么，达鲁十分清楚，十天时间，只怕部族冻饿而死的人已经超过了一半。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达鲁的羌军顿时哗然，可是论短立藏不准他们回去救自己的家人，道：

“赞普已经派角斯大人去清剿这股唐军了。如果你们坚持要回去，以我们的实力，只怕没有办法挡住对岸那个毁了你们家园的魔鬼，到时候你们前脚回家，他后脚就会冲进你们的家门。你们自己想吧，是在这里为自己的族人报仇，还是回家去当任人宰割的牛羊吧！”

所有的羌人首领、党项人首领都同意留下来为家人报仇。如今，时机终于到了。

空荡荡的河道上只有羌人的呐喊和皮靴跺在冰面上的声音，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虽然达鲁心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此时却被冷风吹得冷静了下来，可是却猜不出唐人为什么还不放箭，难道唐人要放自己爬上河岸吗？

答案是不。当羌军快要冲到对岸的时候，听到对岸的梆子响了。接着，天黑了。

那是遮天蔽日的羽箭，夺命的羽箭。

几根羽箭插在了达鲁的胸前，冲在最前面的他被几支劲弩顶得飞了起来。睁着越来越涣散的眼神，达鲁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的脸。耳边似乎响起了年幼时阿母讲得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汉人有个恶魔一样的将军，叫马援~~~~~~”

第一波进攻的羌人没有一个活着到彼岸，侥幸冲上岸的羌兵刚刚露出头来，就被守在岸边的唐军用长槊挑回了河道里。一名唐军士兵跳下河道，到了穿着最好的达鲁的尸体边，挥刀斩下了他的头颅，挑在长槊上回了岸边，把吐蕃报复的箭雨丢在了身后。唐军士兵用自己的欢呼声来嘲笑他们的敌人。

立在南岸的吐蕃军上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箭雨，一时间将领们都呆立在哪里。虽然本来也没有打算第一次进攻就渡过河去，但是这样的死伤对士气的影响也是极大的。望着触目惊心的场景，论短立藏勉强笑道：

“唐人就会依仗弓箭锋利。来人，看我们的吐蕃勇士们为达鲁头人和他们的族人报仇雪恨！”

“这种事情羌人不会让别人代劳的！”

一个一向和达鲁不和的头人高喊道，带着自己部族的武士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下了河道。其他羌人头领暗叹道：

达鲁的族人是他的了。

这一次唐军迎接他们的仍然是密集的箭雨，不过论短立藏派出了更多的人渡河，正面的进攻只是为了牵制唐军，不久之后，结纳错的旗帜就出现在了唐军的侧翼，再接着，就是一心想戴罪立功的康平措巴的人马。

本来略有低沉的吐蕃军士气重新高涨起来，唐军被迫分兵去保护两翼，正面的阻击力度就弱了下来，羌兵也开始登上河岸。论短立藏身边，党项的头领忍不住了，道：

“次相，让我们党项的铁骑为您开路吧！”

越来越多的吐蕃兵渡过了洮水，突进了唐军阵中，而唐军却依然死战不退，刘澭排出了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阵型，和吐蕃军浴血奋战。

但是，在士气正盛的吐蕃军面前，以善战而著称的保义军只坚持了两个时辰就出现了动摇的迹象，在党项人和吐谷浑人投入战场之后，保义军的军阵被压得开始慢慢向后退却。论短立藏本来也怀疑唐军有诈，但是唐军兵器甲仗丢了一地，满心愤恨的羌人、党项人和吐谷浑人紧追不舍，要拿唐军祭奠自己的亲人。

当康平措巴把一名捕获的唐军军官丢在论短立藏身前后，论短立藏马上下了要追的决心。那起初嘴硬的军官说道：

“主持临洮军务的是保义军节度使刘澭。李愬相公（李愬有检校尚书左仆射的官职，所以可以称相公）十日前就带着主力五万人奔鄯州去了，打算和保定郡王合兵断送贵军的退路，全歼贵军。这儿留的只不过保义军和屯兵七十二军，三万余人罢了。”

论短立藏怒道：

“你当相公我是三岁小儿么？李愬凭什么以为他用三万人就可以抵挡我十五万人？”

那军官道：

“李相公以为贵军人数虽众，却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也不值得在贵军身上浪费时间，他说，”

“说什么？”

论短立藏怒道。论短立藏汉话说得极好，曾经作为使臣数次出使大唐，也知道李愬的名声。那军官露出畏惧的眼神，最终还是说道：

“李相公说，就是十五万只兔子，也够得上我军捉上几天的。”

其他将领不太懂汉话，却也知道这人说得不是好话。论短立藏冷笑着把这话用吐蕃话又重复了一遍，吐蕃军上下都愤怒了，康巴平措道：

“就让我们被天神庇佑的勇士，让对面的唐人知道谁才是兔子吧。”

论短立藏还保持着冷静，用汉话问道：

“就为这个吗？”

对着周围吐蕃将领愤怒的眼神，这名军官居然不再害怕，道：

“也不为这个。李相公还说，听岐国公说，次相您只是个庸才，用不着害怕！所以这次刘将军把精锐都带到了河边，指望一战就能击败您。”

听了这话，论短立藏脸上青白不定，不怒反笑道：

“今日我就让李愬见识见识，是我们吐蕃的庸才厉害，还是唐国的天才厉害！”

保义军缓缓地向狄道城退去，一路上，刘澭用鼓点指挥，努力保持着撤退的阵型。可是从河边到狄道，这五里多路却分外难走。

终于，刘澭看到了一名手执令旗的小校，命令他率军退到大军左翼。

论短立藏的汗珠淌下来了。

狄道城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唐军，足有十万人那么多。打出的真是李愬的旗号。

昏暗的天空下，论短立藏似乎看到一排钢牙冲着自己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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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四）

兴治四年冬初，在一系列造势，示敌以弱之后，唐西征军左路军九万精锐在行台副元帅、行军总管李愬率领下，于洮水岸边和吐蕃次相论短立藏率领的陆续聚集的吐蕃及内四族十四万大军展开决战。

战前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李愬将所有骑兵整合为一部，由自己亲自率领，将全军陌刀手集合为一部，交由凤翔大将白祖望率领。其余步兵按长槊手、刀盾手、弓箭手排成大阵，迎击志在必得的论短立藏。

是日，风和日丽，只有徐徐吹来的北风让人感觉到严寒将至。唐军将保义军刘澭部摆在阵前担任诱敌的任务。经过反复的试探，立马高处的论短立藏认定唐军出城迎战的至多只有四万人马，懊恼不已的论短立藏狠狠盯着一直声称唐军势大反对渡河进攻的武胜军节度使康平措巴一眼，当即下令新到的大将结纳错道：

“结纳错，让你的勇士准备，去把唐人的战旗撕烂吧！”

同时没有忘了嘱咐道：

“让你的人注意，不要伤了那个大骗子李愬——我要亲自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结纳错是吐蕃军中有名的勇将，刚率领两万精锐赶到，同时带来了火弃腊松赞和钵阐布勃阑伽-贝吉云丹及娘-定埃增放弃和唐媾，决心和唐一战的大好消息。结纳错还告诉论短立藏，赞普已经下令征调正在北庭攻打回纥的尚塔藏回师向东，预计三个月内就能抵达，这个消息极大的振作了吐蕃军的士气。因为老窝被唐军骑兵横扫而人心惶惶的羌人、党项人和吐谷浑人也都振奋精神，摩拳擦掌，表示愿意和唐军一战。既然内四族愿意，论短立藏自然不会让吐蕃人打头阵了。羌将达鲁率领自己的一千族人冲在了最前面。

穿着皮靴，踏着洮水上的坚冰，达鲁怒吼着率领自己的族人向对岸冲去，达鲁的部族在南面靠近大雪山的地方，他认为凭着山神的保佑就算吐蕃战败唐人也不会到他那儿去的，结果前天他的弟弟嚎啕着来到军营外，道：

“哥哥，咱们快回去吧，咱们的部族被唐人给毁了！”

等弟弟止住了哭泣之后，达鲁才知道了详情，原来十天前一个深夜，正是狂风肆虐的时候，一支伪装成吐蕃军的唐军突然袭击了部族的住地，杀死了部族所有的留守的男人，抢光了他们所有地牛羊、财宝和粮食，放走了所有的奴隶。在寒冷的冬天，没有粮食意味着什么，达鲁十分清楚，十天时间，只怕部族冻饿而死的人已经超过了一半。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达鲁的羌军顿时哗然，可是论短立藏不准他们回去救自己的家人，道：

“赞普已经派角斯大人去清剿这股唐军了。如果你们坚持要回去，以我们的实力，只怕没有办法挡住对岸那个毁了你们家园的魔鬼，到时候你们前脚回家，他后脚就会冲进你们的家门。你们自己想吧，是在这里为自己的族人报仇，还是回家去当任人宰割的牛羊吧！”

所有的羌人首领、党项人首领都同意留下来为家人报仇。如今，时机终于到了。

空荡荡的河道上只有羌人的呐喊和皮靴跺在冰面上的声音，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虽然达鲁心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此时却被冷风吹得冷静了下来，可是却猜不出唐人为什么还不放箭，难道唐人要放自己爬上河岸吗？

答案是不。当羌军快要冲到对岸的时候，听到对岸的梆子响了。接着，天黑了。

那是遮天蔽日的羽箭，夺命的羽箭。

几根羽箭插在了达鲁的胸前，冲在最前面的他被几支劲弩顶得飞了起来。睁着越来越涣散的眼神，达鲁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几个儿子的脸。耳边似乎响起了年幼时阿母讲得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汉人有个恶魔一样的将军，叫马援~~~~~~”

第一波进攻的羌人没有一个活着到彼岸，侥幸冲上岸的羌兵刚刚露出头来，就被守在岸边的唐军用长槊挑回了河道里。一名唐军士兵跳下河道，到了穿着最好的达鲁的尸体边，挥刀斩下了他的头颅，挑在长槊上回了岸边，把吐蕃报复的箭雨丢在了身后。唐军士兵用自己的欢呼声来嘲笑他们的敌人。

立在南岸的吐蕃军上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箭雨，一时间将领们都呆立在哪里。虽然本来也没有打算第一次进攻就渡过河去，但是这样的死伤对士气的影响也是极大的。望着触目惊心的场景，论短立藏勉强笑道：

“唐人就会依仗弓箭锋利。来人，看我们的吐蕃勇士们为达鲁头人和他们的族人报仇雪恨！”

“这种事情羌人不会让别人代劳的！”

一个一向和达鲁不和的头人高喊道，带着自己部族的武士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下了河道。其他羌人头领暗叹道：

达鲁的族人是他的了。

这一次唐军迎接他们的仍然是密集的箭雨，不过论短立藏派出了更多的人渡河，正面的进攻只是为了牵制唐军，不久之后，结纳错的旗帜就出现在了唐军的侧翼，再接着，就是一心想戴罪立功的康平措巴的人马。

本来略有低沉的吐蕃军士气重新高涨起来，唐军被迫分兵去保护两翼，正面的阻击力度就弱了下来，羌兵也开始登上河岸。论短立藏身边，党项的头领忍不住了，道：

“次相，让我们党项的铁骑为您开路吧！”

越来越多的吐蕃兵渡过了洮水，突进了唐军阵中，而唐军却依然死战不退，刘澭排出了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阵型，和吐蕃军浴血奋战。

但是，在士气正盛的吐蕃军面前，以善战而著称的保义军只坚持了两个时辰就出现了动摇的迹象，在党项人和吐谷浑人投入战场之后，保义军的军阵被压得开始慢慢向后退却。论短立藏本来也怀疑唐军有诈，但是唐军兵器甲仗丢了一地，满心愤恨的羌人、党项人和吐谷浑人紧追不舍，要拿唐军祭奠自己的亲人。

当康平措巴把一名捕获的唐军军官丢在论短立藏身前后，论短立藏马上下了要追的决心。那起初嘴硬的军官说道：

“主持临洮军务的是保义军节度使刘澭。李愬相公（李愬有检校尚书左仆射的官职，所以可以称相公）十日前就带着主力五万人奔鄯州去了，打算和保定郡王合兵断送贵军的退路，全歼贵军。这儿留的只不过保义军和屯兵七十二军，三万余人罢了。”

论短立藏怒道：

“你当相公我是三岁小儿么？李愬凭什么以为他用三万人就可以抵挡我十五万人？”

那军官道：

“李相公以为贵军人数虽众，却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也不值得在贵军身上浪费时间，他说，”

“说什么？”

论短立藏怒道。论短立藏汉话说得极好，曾经作为使臣数次出使大唐，也知道李愬的名声。那军官露出畏惧的眼神，最终还是说道：

“李相公说，就是十五万只兔子，也够得上我军捉上几天的。”

其他将领不太懂汉话，却也知道这人说得不是好话。论短立藏冷笑着把这话用吐蕃话又重复了一遍，吐蕃军上下都愤怒了，康巴平措道：

“就让我们被天神庇佑的勇士，让对面的唐人知道谁才是兔子吧。”

论短立藏还保持着冷静，用汉话问道：

“就为这个吗？”

对着周围吐蕃将领愤怒的眼神，这名军官居然不再害怕，道：

“也不为这个。李相公还说，听岐国公说，次相您只是个庸才，用不着害怕！所以这次刘将军把精锐都带到了河边，指望一战就能击败您。”

听了这话，论短立藏脸上青白不定，不怒反笑道：

“今日我就让李愬见识见识，是我们吐蕃的庸才厉害，还是唐国的天才厉害！”

保义军缓缓地向狄道城退去，一路上，刘澭用鼓点指挥，努力保持着撤退的阵型。可是从河边到狄道，这五里多路却分外难走。

终于，刘澭看到了一名手执令旗的小校，命令他率军退到大军左翼。

论短立藏的汗珠淌下来了。

狄道城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唐军，足有十万人那么多。打出的真是李愬的旗号。

昏暗的天空下，论短立藏似乎看到一排钢牙冲着自己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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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五）

本来风和日丽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阴沉了。而天宇下的这块土地上，鏖战还在继续，杀戮还在进行，鲜血还在流淌。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闷雷还在响起。

本以为胜利手拿把掐的论短立藏在狄道城下遭遇了迎头一闷棍。就在自己的骑兵快要追上保义军并完成包抄的时候，两个张开的钳子遭到了强力的截击。

论短立藏正率领大军缓缓向狄道进逼的时候，结纳错的传令兵跑来报告道：

“次相，我军在东山下遭到唐军接应兵马的逆袭，损失了数百人。”

问明了损失的士兵是被弓箭射落的后，论短立藏不以为意，继续命令道：

“告诉结纳错将军，继续向前，务必把刘澭拦截在城外，这样我们打下狄道城就会容易许多。”

不过当从侧翼包抄的党项人也来报告遭到了唐军的有力截击的时候，论短立藏发怒了：

“区区几万唐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怎么还打不穿呢？告诉你们的头人，集中所有的骑兵，冲过去。”

党项的将领走后不久，就从前方数里远的地方传来了巨大的轰响，激起了漫天的烟尘。正在行进中的吐蕃马匹忽然都踢跳不安起来，论短立藏的胯下良驹也是如此，充耳都是人喊马嘶的声音，不时有吐蕃骑兵被马从背上掀下，再被马蹄踏中，论短立藏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声，伴随着监理的惨叫，知道那个跟随自己几年的亲兵铠甲下的胸骨一定被被马蹄踩碎了。

论短立藏知道这是由于突然响起的巨大声响造成了马匹的恐惧。顾不得周围的喊叫和自己坐下马匹的躁动不安，大声道：

“这是什么响声？从哪里发出来的？”

第一个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不过第二个问题就让论短立藏有些心惊肉跳了。一个将领回答道：

“次相，那似乎是党项人包抄的方向。”

紧接着，另外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巨大的轰响。那是结纳错领军的方向。论短立藏大吼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论短立藏瞧着越发惊慌的队伍，知道自己不够淡定，会影响士气，当即下令道：

“马上将躁动不服拘束的马杀掉。亲兵，去看看两边出了什么事情。康巴平措，带着你的人在前面，跟在吐谷浑人后面。”

好在吐谷浑人没有起什么波澜，依然在衔着保义军的尾巴追击，不过传来的消息也是不妙。刚刚顶到前面的康巴平措派人来报告说：

“吐谷浑人遭遇了唐军陌刀手的袭击，死伤惨重。刘澭已经带着他的部下和我军脱离了接触。前方似乎还有唐军的大队人马，请次相示下。”

这个时候，再傻的人也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了。待自己的人安稳下来后，论短立藏马上派出骁勇的苏毗骑兵去增援结纳错，让羌人去增援党项人，并传令道：

“就地结成阵势，等到大军到来。”

一边令人将刚才俘虏的唐军军官带来。人刚抓过来，还没来得及审问，就听到了马蹄敲击大地的声响，看到自己刚才派去增援党项人的羌人纷纷溃退下来。论短立藏狂喝道：

“不准退！西诺阿，去拦住他们！”

当西诺阿也被冲下来的时候，论短立藏马上明白不是羌族士兵们畏战，而是被党项的溃兵冲散了。远远地，论短立藏只看到党项的马匹如同疯了一样边跑边跳，把马背上的骑兵颠簸得如同波涛上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沦为一滩肉酱。论短立藏并非庸才，马上判断出混乱背后掩藏的危机，当时下令道：

“西诺阿，下令他们绕到大军的后面，敢冲击本阵的马上射杀。”

同样的举动也发生在了结纳错的吐蕃军身上，不过吐蕃军的素养和纪律性要明显好过党项军，羌军，很少有冲击自己军队的现象，少数没能控制住马匹的，当然也迅速被毫不留情地射杀了。

好容易稳定住了形势，论短立藏得到了询问的机会，首先是一名刚回到军中的吐蕃将军，论短立藏问道：

“出了什么事情，慌张成这个样子？”

惊魂未定的将军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我们正追着神啊眼看就要神啊忽然出现了拿着这么长这么厚的大砍刀的唐军，神啊，我们被阻止了，结纳错下令集合冲锋，结果我们身边就出现了天雷的响声，神啊！”

接下来的事情论短立藏猜也猜得到了。不过论短立藏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受惊的马难道没有冲击唐军吗？”

将军沮丧地回答道：

“当然有一部分冲击唐军了，可是连人带马统统被唐军射杀了。”

“结纳错呢？”

“不知道，有人说掉到马下，被踩死了。”

论短立藏的脸上一阵抽搐，问被俘的唐军军官道：

“你是谁，胆敢骗我！”

那军官站直身子，挺直了胸膛道：

“爷爷是大唐右屯卫队正包喜来，因为犯了军纪，所以自告奋勇来引你们这帮杂碎入圈套。”

论短立藏问道：

“说说你们的打算吧！”

包喜来队正道：

“你果然是个庸才，行军打仗是凉国公的事，爷爷我只是个队正，哪里知道那么多大事。爷爷只知道，你们完了。”

一道血光闪过。

唐军的陌刀手成尖锥形展开，冲着吐谷浑的军阵猛攻。白祖望手执陌刀，站在最前面，一起一落，总能带走一个生命。当感觉到面前压力一轻的时候，白祖望看到了对面的吐蕃军。

康巴平措倒吸了一口凉气，道：

“野诗良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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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五）

本来风和日丽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阴沉了。而天宇下的这块土地上，鏖战还在继续，杀戮还在进行，鲜血还在流淌。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闷雷还在响起。

本以为胜利手拿把掐的论短立藏在狄道城下遭遇了迎头一闷棍。就在自己的骑兵快要追上保义军并完成包抄的时候，两个张开的钳子遭到了强力的截击。

论短立藏正率领大军缓缓向狄道进逼的时候，结纳错的传令兵跑来报告道：

“次相，我军在东山下遭到唐军接应兵马的逆袭，损失了数百人。”

问明了损失的士兵是被弓箭射落的后，论短立藏不以为意，继续命令道：

“告诉结纳错将军，继续向前，务必把刘澭拦截在城外，这样我们打下狄道城就会容易许多。”

不过当从侧翼包抄的党项人也来报告遭到了唐军的有力截击的时候，论短立藏发怒了：

“区区几万唐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怎么还打不穿呢？告诉你们的头人，集中所有的骑兵，冲过去。”

党项的将领走后不久，就从前方数里远的地方传来了巨大的轰响，激起了漫天的烟尘。正在行进中的吐蕃马匹忽然都踢跳不安起来，论短立藏的胯下良驹也是如此，充耳都是人喊马嘶的声音，不时有吐蕃骑兵被马从背上掀下，再被马蹄踏中，论短立藏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声，伴随着监理的惨叫，知道那个跟随自己几年的亲兵铠甲下的胸骨一定被被马蹄踩碎了。

论短立藏知道这是由于突然响起的巨大声响造成了马匹的恐惧。顾不得周围的喊叫和自己坐下马匹的躁动不安，大声道：

“这是什么响声？从哪里发出来的？”

第一个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不过第二个问题就让论短立藏有些心惊肉跳了。一个将领回答道：

“次相，那似乎是党项人包抄的方向。”

紧接着，另外一个方向也传来了巨大的轰响。那是结纳错领军的方向。论短立藏大吼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论短立藏瞧着越发惊慌的队伍，知道自己不够淡定，会影响士气，当即下令道：

“马上将躁动不服拘束的马杀掉。亲兵，去看看两边出了什么事情。康巴平措，带着你的人在前面，跟在吐谷浑人后面。”

好在吐谷浑人没有起什么波澜，依然在衔着保义军的尾巴追击，不过传来的消息也是不妙。刚刚顶到前面的康巴平措派人来报告说：

“吐谷浑人遭遇了唐军陌刀手的袭击，死伤惨重。刘澭已经带着他的部下和我军脱离了接触。前方似乎还有唐军的大队人马，请次相示下。”

这个时候，再傻的人也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了。待自己的人安稳下来后，论短立藏马上派出骁勇的苏毗骑兵去增援结纳错，让羌人去增援党项人，并传令道：

“就地结成阵势，等到大军到来。”

一边令人将刚才俘虏的唐军军官带来。人刚抓过来，还没来得及审问，就听到了马蹄敲击大地的声响，看到自己刚才派去增援党项人的羌人纷纷溃退下来。论短立藏狂喝道：

“不准退！西诺阿，去拦住他们！”

当西诺阿也被冲下来的时候，论短立藏马上明白不是羌族士兵们畏战，而是被党项的溃兵冲散了。远远地，论短立藏只看到党项的马匹如同疯了一样边跑边跳，把马背上的骑兵颠簸得如同波涛上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沦为一滩肉酱。论短立藏并非庸才，马上判断出混乱背后掩藏的危机，当时下令道：

“西诺阿，下令他们绕到大军的后面，敢冲击本阵的马上射杀。”

同样的举动也发生在了结纳错的吐蕃军身上，不过吐蕃军的素养和纪律性要明显好过党项军，羌军，很少有冲击自己军队的现象，少数没能控制住马匹的，当然也迅速被毫不留情地射杀了。

好容易稳定住了形势，论短立藏得到了询问的机会，首先是一名刚回到军中的吐蕃将军，论短立藏问道：

“出了什么事情，慌张成这个样子？”

惊魂未定的将军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我们正追着神啊眼看就要神啊忽然出现了拿着这么长这么厚的大砍刀的唐军，神啊，我们被阻止了，结纳错下令集合冲锋，结果我们身边就出现了天雷的响声，神啊！”

接下来的事情论短立藏猜也猜得到了。不过论短立藏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受惊的马难道没有冲击唐军吗？”

将军沮丧地回答道：

“当然有一部分冲击唐军了，可是连人带马统统被唐军射杀了。”

“结纳错呢？”

“不知道，有人说掉到马下，被踩死了。”

论短立藏的脸上一阵抽搐，问被俘的唐军军官道：

“你是谁，胆敢骗我！”

那军官站直身子，挺直了胸膛道：

“爷爷是大唐右屯卫队正包喜来，因为犯了军纪，所以自告奋勇来引你们这帮杂碎入圈套。”

论短立藏问道：

“说说你们的打算吧！”

包喜来队正道：

“你果然是个庸才，行军打仗是凉国公的事，爷爷我只是个队正，哪里知道那么多大事。爷爷只知道，你们完了。”

一道血光闪过。

唐军的陌刀手成尖锥形展开，冲着吐谷浑的军阵猛攻。白祖望手执陌刀，站在最前面，一起一落，总能带走一个生命。当感觉到面前压力一轻的时候，白祖望看到了对面的吐蕃军。

康巴平措倒吸了一口凉气，道：

“野诗良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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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六）

白祖望挥刀砍翻一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吐谷浑士兵，喝令道：

“布钝阵。”

锥形阵迅速变成了方形阵，原本站立阵中的士兵迅速站到了前面，将已经疲累的袍泽换到阵后，承担起新一轮冲击的重任。

白祖望依然站在最前面一排。下令道：

“挥刀！”

刀墙前进，当着辟易。

“羌军骑兵，去拦住他们！”

康巴平措呼喊着，挥舞着自己手中的令旗。早已待命的羌兵马上杀了上去。

王茂元立足高台之上，瞧见骑兵来袭，令旗一挥，鼓点随之变化，万支羽箭破空而去。

马蹄敲击着战栗的大地，挥舞弯刀的羌人骑兵呜啊呼喊着战歌向陌刀阵杀来。冲锋的阵型稀疏，而唐军的箭雨密集，还未到阵前就已经被陌刀阵后的弓箭手射出的箭雨放倒了一大片。侥幸冲到唐军阵前的，也只是作徒然的抗争。陌刀军是骑兵的天敌。

白祖望将一名挥着巨棒而来的羌人勇士劈成两段，无暇顾及脸上淋漓的鲜血，下令道：

“前进，咬住他们！”

康巴平措脸上的冷汗直流，钢牙一咬，再度下令道：

“骑兵侧击敌后，切断陌刀军和后队的联系，步兵迎敌！去告诉次相，组织弓箭手压制唐军弓箭手。”

骑兵如风一般张开，排着稀疏的队形，向突前的陌刀军后侧袭。随之而去的是如风一般的羽箭，被唐军列在两侧的刀盾手高举盾牌挡住，只有少数对唐军弓箭手造成了杀伤。

似乎找到了空子的骑兵忽然布成尖锥形的攻击阵型，朝着唐军契合部狠狠刺来。

迎接他们的是如林的长槊。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躲过了箭雨的阻击，圆睁双目怒吼着拨开阻击自己的长槊，朝着长盾牌上撞。却被更多的聚集而来的长槊架在了空中，当感觉到陌生的尖端刺进自己的身体时，骑兵还在努力地向将手中的弯刀劈下去，最终手腕一软，刀垂落在地，人也被高高抛起，甩到后面。

他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大地。

“砰！”

终于有一匹马撞到了盾牌上，将盾牌连同后面的人撞得狠狠地凹了进去。密不透风的唐军军阵终于出现了一丝小缝隙。紧接着，撞过来的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已经找到了高处的论短立藏接过了康巴平措的指挥权，大喜过望，道：

“吹号，让康巴平措抗住正面的进攻！让步兵跟在骑兵后面往唐军阵里突。”

漫天的箭雨覆盖了吐蕃军冲锋的道路。出现一丝裂缝的唐军大阵迅速合拢了。论短立藏和身边的将领都猛地唉了一声。

不过这一点成功也给论短立藏带来了信心，马上变换命令道：

“给康巴平措增兵五千，让他务必顶住陌刀手的进攻，吸引唐军的弓箭。调一万个人上，用弓箭在两翼压制唐军的箭阵。骑兵继续冲阵，去和唐军近战，步兵跟在后面。谁带人上？”

“我！”

传来的是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一股浓烈的战意迎面而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在马上摇摇晃晃地来到了论短立藏身前。论短立藏抬头一看，不禁大喜过望，道：

“结纳错，是你吗？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正是我！我也以为我死了，但是天神认为我没有完成我的使命，把我又派回来了！”

结纳错的脸上满是血渍，面目狰狞，声音里充满了侵略感。论短立藏当即决断道：

“我的勇士，我把苏毗勇士都给你指挥，这边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跟我来！”

手握旗帜的结纳错高喊着，跃马前出，一点也不像刚刚那副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短命低沉样子。论短立藏笑道：

“结纳错就是这样，当年他才十四岁的时候就是，在比武中他的对手把他打倒在地，以为他输定了，却激发了他无穷的斗志。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输过。”

“天神保佑！”

论短立藏身后的僧侣低声诵念道。不过论短立藏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战场上。

李愬立于狄道城楼上，仔细观察着战场的任何一点变化。当看到一股吐蕃骑兵从大阵中喷涌而出的时候，李愬命令道：

“击鼓，告诉王济海大将军注意吐蕃军的侧袭，适当变阵应对。命令保义军和第二军务必护好箭阵两翼。命令李忠言带着我的破阵营悄悄到前面去。”

“党项、吐谷浑和羌人士气已失，不足畏惧。此时吐蕃苏毗精锐已出，只要击败侧面的这支精锐，战场形势就会完全向我军倾斜了。”

李贺在一边轻声地向郑澥解释道。同时朝后面做了个手势，命令自己的临洮郡兵准备。李愬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眼神，不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没有离开陌刀阵身后的长槊阵。

白祖望的陌刀阵已经三度变阵，李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现在有军队能挡住陌刀军。

箭阵两翼有刘澭和李祐两员宿将亲领精锐护卫，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刘澭的保义军已经完全退到了阵后，现在刘澭指挥的是养精蓄锐的十一军精锐，体力充沛，足以抵挡得住吐蕃人的进攻。

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吐蕃人猛攻的长槊阵了。

斗志被完全激发出来了的图标骑兵红着眼睛嗷嗷叫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冲到唐军的近前。王济海神色严峻，弓箭手要打击多个方向的敌军，自己这一边的掩护被削弱了，而吐蕃军正在凶猛地攻击着自己主持的长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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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六）

白祖望挥刀砍翻一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吐谷浑士兵，喝令道：

“布钝阵。”

锥形阵迅速变成了方形阵，原本站立阵中的士兵迅速站到了前面，将已经疲累的袍泽换到阵后，承担起新一轮冲击的重任。

白祖望依然站在最前面一排。下令道：

“挥刀！”

刀墙前进，当着辟易。

“羌军骑兵，去拦住他们！”

康巴平措呼喊着，挥舞着自己手中的令旗。早已待命的羌兵马上杀了上去。

王茂元立足高台之上，瞧见骑兵来袭，令旗一挥，鼓点随之变化，万支羽箭破空而去。

马蹄敲击着战栗的大地，挥舞弯刀的羌人骑兵呜啊呼喊着战歌向陌刀阵杀来。冲锋的阵型稀疏，而唐军的箭雨密集，还未到阵前就已经被陌刀阵后的弓箭手射出的箭雨放倒了一大片。侥幸冲到唐军阵前的，也只是作徒然的抗争。陌刀军是骑兵的天敌。

白祖望将一名挥着巨棒而来的羌人勇士劈成两段，无暇顾及脸上淋漓的鲜血，下令道：

“前进，咬住他们！”

康巴平措脸上的冷汗直流，钢牙一咬，再度下令道：

“骑兵侧击敌后，切断陌刀军和后队的联系，步兵迎敌！去告诉次相，组织弓箭手压制唐军弓箭手。”

骑兵如风一般张开，排着稀疏的队形，向突前的陌刀军后侧袭。随之而去的是如风一般的羽箭，被唐军列在两侧的刀盾手高举盾牌挡住，只有少数对唐军弓箭手造成了杀伤。

似乎找到了空子的骑兵忽然布成尖锥形的攻击阵型，朝着唐军契合部狠狠刺来。

迎接他们的是如林的长槊。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躲过了箭雨的阻击，圆睁双目怒吼着拨开阻击自己的长槊，朝着长盾牌上撞。却被更多的聚集而来的长槊架在了空中，当感觉到陌生的尖端刺进自己的身体时，骑兵还在努力地向将手中的弯刀劈下去，最终手腕一软，刀垂落在地，人也被高高抛起，甩到后面。

他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大地。

“砰！”

终于有一匹马撞到了盾牌上，将盾牌连同后面的人撞得狠狠地凹了进去。密不透风的唐军军阵终于出现了一丝小缝隙。紧接着，撞过来的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已经找到了高处的论短立藏接过了康巴平措的指挥权，大喜过望，道：

“吹号，让康巴平措抗住正面的进攻！让步兵跟在骑兵后面往唐军阵里突。”

漫天的箭雨覆盖了吐蕃军冲锋的道路。出现一丝裂缝的唐军大阵迅速合拢了。论短立藏和身边的将领都猛地唉了一声。

不过这一点成功也给论短立藏带来了信心，马上变换命令道：

“给康巴平措增兵五千，让他务必顶住陌刀手的进攻，吸引唐军的弓箭。调一万个人上，用弓箭在两翼压制唐军的箭阵。骑兵继续冲阵，去和唐军近战，步兵跟在后面。谁带人上？”

“我！”

传来的是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一股浓烈的战意迎面而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在马上摇摇晃晃地来到了论短立藏身前。论短立藏抬头一看，不禁大喜过望，道：

“结纳错，是你吗？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

“正是我！我也以为我死了，但是天神认为我没有完成我的使命，把我又派回来了！”

结纳错的脸上满是血渍，面目狰狞，声音里充满了侵略感。论短立藏当即决断道：

“我的勇士，我把苏毗勇士都给你指挥，这边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跟我来！”

手握旗帜的结纳错高喊着，跃马前出，一点也不像刚刚那副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短命低沉样子。论短立藏笑道：

“结纳错就是这样，当年他才十四岁的时候就是，在比武中他的对手把他打倒在地，以为他输定了，却激发了他无穷的斗志。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输过。”

“天神保佑！”

论短立藏身后的僧侣低声诵念道。不过论短立藏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战场上。

李愬立于狄道城楼上，仔细观察着战场的任何一点变化。当看到一股吐蕃骑兵从大阵中喷涌而出的时候，李愬命令道：

“击鼓，告诉王济海大将军注意吐蕃军的侧袭，适当变阵应对。命令保义军和第二军务必护好箭阵两翼。命令李忠言带着我的破阵营悄悄到前面去。”

“党项、吐谷浑和羌人士气已失，不足畏惧。此时吐蕃苏毗精锐已出，只要击败侧面的这支精锐，战场形势就会完全向我军倾斜了。”

李贺在一边轻声地向郑澥解释道。同时朝后面做了个手势，命令自己的临洮郡兵准备。李愬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眼神，不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没有离开陌刀阵身后的长槊阵。

白祖望的陌刀阵已经三度变阵，李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现在有军队能挡住陌刀军。

箭阵两翼有刘澭和李祐两员宿将亲领精锐护卫，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刘澭的保义军已经完全退到了阵后，现在刘澭指挥的是养精蓄锐的十一军精锐，体力充沛，足以抵挡得住吐蕃人的进攻。

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吐蕃人猛攻的长槊阵了。

斗志被完全激发出来了的图标骑兵红着眼睛嗷嗷叫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冲到唐军的近前。王济海神色严峻，弓箭手要打击多个方向的敌军，自己这一边的掩护被削弱了，而吐蕃军正在凶猛地攻击着自己主持的长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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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七）

“杀！”

一名骑在高高跃起的战马上的吐蕃士兵还没有随着马一起落到地上，就被两柄长槊刺中，从胸口喷出两道鲜血，人无礼地摔到了一边。

“杀！”

一名唐军士兵刚刚刺中冲到自己面前的吐蕃士兵，就被一把长刀砍断了右臂，惨叫着跪倒在地，身后的士兵迅速跟上，站住了他的位置，却又被吐蕃军的长矛刺中，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呯！”

又是一匹战马撞倒了唐军的盾牌上，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在外围跑马射箭的吐蕃骑兵压制的唐军抬不起头来，一名队正大吼一声，一手持盾，一手持槊，站出来捅穿了一匹战马的脖颈，马背上的吐蕃士兵被狠狠地摔到了长槊阵里面，落到了四五支林立的长槊上，手脚抽搐了一阵，就不动了，旋即被唐军士兵摔到一边。

而那名队正一面举盾阻挡射来的飞箭，一面用长槊刺奔跑中的战马，连续刺落两名吐蕃骑兵后，正在和第三名骑兵较量时，终于被一名从身后杀过的吐蕃将领斜砍成两段。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

王茂元调整之后的一通箭雨终于暂时延缓了吐蕃军的进攻，但是不能光指望弓箭手的支援。王济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望着已经多处短兵相接的战阵，毅然下令道：

“变阵，纵敌入笼！”

令旗和鼓点互相补充，传递了主将的命令，本来结成铁板一块的唐军阵型忽然变动，自动分成两层，外层凹进去了几处，而内层布成一个圆弧，挡在了王济海和弓箭手的前面。大喜过望的吐蕃兵马上突进直取王济海所在的战旗和王茂元直呼的弓箭手。结纳错摇动战旗，勇猛的苏毗骑步兵如同潮水一般冲向唐军大阵。忽地，形势一边。

“合！”

虽然知道在喊杀声震天价响的战场上，自己的士兵不可能全部听到自己的话，但是王大海还是大喊一声，发出了指令。“凹”字两边的唐军迅速往中间合拢，将突入的苏毗精锐和后续兵马隔开。

“混蛋，这是要以多欺少，消灭我们的孙波勇士。”

孙波是苏毗吐蕃化的名字，吐蕃五茹之一。结纳错愤怒地命令道：

“攻进去，里外夹击，杀光阻挡吐蕃勇士前进的人！”

吐蕃士兵们嗷嗷嚎叫着向唐军冲去，而唐军士兵则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分成内外两部，内外均是林立的长槊，如果野兽的寒牙，直直的指向自己的猎物。

站在城楼上的李愬急急下令道：

“从后军增调两千弓箭手到王茂元将军手下箭阵听用。传令王济海将军，不必和阵内的敌军讲究战法，速战速决，跟紧前队。要李祐和刘老将军务必死死护住两翼。”

刘澭大喝一声，挥刀砍翻了正往自己冲来的一名吐蕃将领，顾不得白须上的血水，对身边的亲兵道：

“第三个！”

刘澭的身边是自己精选出来的亲军，此时也都是个个身上带血带伤了。十一军的将士分列左右，奋不顾身，将自己面前的敌人放倒，杀死，杀死，踹翻。

左翼的中间，保义军的战旗不倒，凤翔军的战旗不倒。

城下，休息了一个多时辰的保义军士兵望着本军的战旗，心神不宁，一名保义军大将起身朝着城楼喊道：

“副元帅，我等已经休息充足，请副元帅允许我等出战！”

李愬面无表情地说道：

“原地待命，继续休息！”

保义军的战旗依然飘扬，凤翔军的战旗依然殷红。

右翼，吐蕃军的攻势丝毫不比其他几处弱，望着集合在自己身边的十几名亲兵，李祐道：

“要想活下去，就要跟上我！”

随即放下面甲，道：

“随我杀！”

说罢就如风般杀了出去，整个万人大军中，只有数十匹战马，而跟随李祐的，只有十三人，十三人跟随着李祐，迅疾如风，杀到阵外，专往人厚的地方冲杀。片刻之间已经驱散了三处敌军。李祐手执厚背大砍刀，如同天神下凡，吐蕃军陆续冲出数十骑来阻挡他，居然没有他一合之将。

“呔！”

一名黑塔样的党项将领手执巨棒恶狠狠地朝李祐冲来，李祐一夹马腹，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黑塔汉子脸上露出了凶恶的微笑，挥起巨棒夹着风雷之气抡了过去，李祐忽然一个铠里藏身，躲到了马的内侧，在翻身上马时，人立而起，厚背大砍刀翻手一挥，一颗大好头颅飞上了半空。

主将勇猛如斯，唐军士气大振，本来被吐蕃军不要命的攻势压制住的唐军陡然间占据了上风。李祐一击得手，不作任何停留，又往下一个目标冲去，此时却已经没有敢阻挡他的敌将了，望见他来，都远远地逃散了。

见李祐回到本阵，才有一名党项头领跑到唐军阵前用汉话高声问道：

“兀那唐将，杀我这么多健儿，留下名来！”

他汉话不准，“留下名来”听起来像“留下命来”一样，引发了唐军的一阵嘲笑。那人又再问了一遍，李祐才令士兵高声呼喊道：

“某乃蔡州李祐也！”

那人道：

“将军之名，房当氏永记。”

说罢调转马头驰回本军。房当氏乃是党项八部之一，此次胆气被李祐所夺，竟然不敢再出战。此后不但房当氏，就是其他吐蕃兵听到李祐的威名都立即远遁。

李愬此时却站在城楼上道：

“祐兄终脱不了豪勇本色。传令，第二军兵马使李祐非经允许，不得擅自出战。”

“武胜军，上！”

望着迫近的陌刀军，康巴平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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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七）

“杀！”

一名骑在高高跃起的战马上的吐蕃士兵还没有随着马一起落到地上，就被两柄长槊刺中，从胸口喷出两道鲜血，人无礼地摔到了一边。

“杀！”

一名唐军士兵刚刚刺中冲到自己面前的吐蕃士兵，就被一把长刀砍断了右臂，惨叫着跪倒在地，身后的士兵迅速跟上，站住了他的位置，却又被吐蕃军的长矛刺中，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呯！”

又是一匹战马撞倒了唐军的盾牌上，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在外围跑马射箭的吐蕃骑兵压制的唐军抬不起头来，一名队正大吼一声，一手持盾，一手持槊，站出来捅穿了一匹战马的脖颈，马背上的吐蕃士兵被狠狠地摔到了长槊阵里面，落到了四五支林立的长槊上，手脚抽搐了一阵，就不动了，旋即被唐军士兵摔到一边。

而那名队正一面举盾阻挡射来的飞箭，一面用长槊刺奔跑中的战马，连续刺落两名吐蕃骑兵后，正在和第三名骑兵较量时，终于被一名从身后杀过的吐蕃将领斜砍成两段。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

王茂元调整之后的一通箭雨终于暂时延缓了吐蕃军的进攻，但是不能光指望弓箭手的支援。王济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望着已经多处短兵相接的战阵，毅然下令道：

“变阵，纵敌入笼！”

令旗和鼓点互相补充，传递了主将的命令，本来结成铁板一块的唐军阵型忽然变动，自动分成两层，外层凹进去了几处，而内层布成一个圆弧，挡在了王济海和弓箭手的前面。大喜过望的吐蕃兵马上突进直取王济海所在的战旗和王茂元直呼的弓箭手。结纳错摇动战旗，勇猛的苏毗骑步兵如同潮水一般冲向唐军大阵。忽地，形势一边。

“合！”

虽然知道在喊杀声震天价响的战场上，自己的士兵不可能全部听到自己的话，但是王大海还是大喊一声，发出了指令。“凹”字两边的唐军迅速往中间合拢，将突入的苏毗精锐和后续兵马隔开。

“混蛋，这是要以多欺少，消灭我们的孙波勇士。”

孙波是苏毗吐蕃化的名字，吐蕃五茹之一。结纳错愤怒地命令道：

“攻进去，里外夹击，杀光阻挡吐蕃勇士前进的人！”

吐蕃士兵们嗷嗷嚎叫着向唐军冲去，而唐军士兵则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分成内外两部，内外均是林立的长槊，如果野兽的寒牙，直直的指向自己的猎物。

站在城楼上的李愬急急下令道：

“从后军增调两千弓箭手到王茂元将军手下箭阵听用。传令王济海将军，不必和阵内的敌军讲究战法，速战速决，跟紧前队。要李祐和刘老将军务必死死护住两翼。”

刘澭大喝一声，挥刀砍翻了正往自己冲来的一名吐蕃将领，顾不得白须上的血水，对身边的亲兵道：

“第三个！”

刘澭的身边是自己精选出来的亲军，此时也都是个个身上带血带伤了。十一军的将士分列左右，奋不顾身，将自己面前的敌人放倒，杀死，杀死，踹翻。

左翼的中间，保义军的战旗不倒，凤翔军的战旗不倒。

城下，休息了一个多时辰的保义军士兵望着本军的战旗，心神不宁，一名保义军大将起身朝着城楼喊道：

“副元帅，我等已经休息充足，请副元帅允许我等出战！”

李愬面无表情地说道：

“原地待命，继续休息！”

保义军的战旗依然飘扬，凤翔军的战旗依然殷红。

右翼，吐蕃军的攻势丝毫不比其他几处弱，望着集合在自己身边的十几名亲兵，李祐道：

“要想活下去，就要跟上我！”

随即放下面甲，道：

“随我杀！”

说罢就如风般杀了出去，整个万人大军中，只有数十匹战马，而跟随李祐的，只有十三人，十三人跟随着李祐，迅疾如风，杀到阵外，专往人厚的地方冲杀。片刻之间已经驱散了三处敌军。李祐手执厚背大砍刀，如同天神下凡，吐蕃军陆续冲出数十骑来阻挡他，居然没有他一合之将。

“呔！”

一名黑塔样的党项将领手执巨棒恶狠狠地朝李祐冲来，李祐一夹马腹，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黑塔汉子脸上露出了凶恶的微笑，挥起巨棒夹着风雷之气抡了过去，李祐忽然一个铠里藏身，躲到了马的内侧，在翻身上马时，人立而起，厚背大砍刀翻手一挥，一颗大好头颅飞上了半空。

主将勇猛如斯，唐军士气大振，本来被吐蕃军不要命的攻势压制住的唐军陡然间占据了上风。李祐一击得手，不作任何停留，又往下一个目标冲去，此时却已经没有敢阻挡他的敌将了，望见他来，都远远地逃散了。

见李祐回到本阵，才有一名党项头领跑到唐军阵前用汉话高声问道：

“兀那唐将，杀我这么多健儿，留下名来！”

他汉话不准，“留下名来”听起来像“留下命来”一样，引发了唐军的一阵嘲笑。那人又再问了一遍，李祐才令士兵高声呼喊道：

“某乃蔡州李祐也！”

那人道：

“将军之名，房当氏永记。”

说罢调转马头驰回本军。房当氏乃是党项八部之一，此次胆气被李祐所夺，竟然不敢再出战。此后不但房当氏，就是其他吐蕃兵听到李祐的威名都立即远遁。

李愬此时却站在城楼上道：

“祐兄终脱不了豪勇本色。传令，第二军兵马使李祐非经允许，不得擅自出战。”

“武胜军，上！”

望着迫近的陌刀军，康巴平措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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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八）

身边的数千武胜军残部是康巴平措本部族的兵马，也是最后一点家底了，有了这几千人，康巴平措凭着据洮水抗唐军的功劳还能东山再起，没有了这几千人，康巴平措以后就只剩封地了，自己的部族将变得毫无地位，直至在内部兼并中被大部族吞没。

可是军法如山，论短立藏的大军就在身后，由不得康巴平措不尽全力。康巴平措令旗一挥，早已排成阵势的武胜军杀了出去。

“变阵！”

厮杀到现在，杀得有些脱力的白祖望已经由箭头变成了阵眼。随着白祖望一声令下，又一队陌刀手排到了阵前。

“前杀！”

迎着已经疯狂的吐蕃军，陌刀手大踏步地迎了上去。

“变阵！”

王茂元令旗一挥，新增补的两千弓箭手迅速顺着队伍中间的缝隙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弯弓——射！”

数千支羽箭准确地越过唐军的头顶，落到吐蕃军的头上，毫不留情地收割着鲜活地生命。吐蕃军的弓箭手也站在外围，在军将的逼迫下靠近来压制唐军弓箭手，却由于射程不够，反被唐军射杀不少。不过到底规模庞大，还是给唐军突前的攻击部队造成了很大的伤亡。李愬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

“大将军，准备好了。”

一名军官跑到王济海面前道。王济海点点头，手一扬，战鼓声忽然变了节奏。听到战鼓的变化，正在内圈与被围住的吐蕃军激战的唐军士兵忽然齐刷刷后退，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圈内的吐蕃军想要贴紧，却被唐军的槊阵外加短矛的投射顶住，前进不得。

“要糟糕。”

圈内的吐蕃将领心下焦急万分，正想着破解之策，没有注意到唐军的鼓声又变了。

随着鼓声的变化，本来排在内圈的手执长槊的士兵们忽然齐刷刷蹲下，被围在圈中的吐蕃军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蹲下的唐军士兵之后站着的全是手执连弩的唐军。

“快躲！”

“举盾！”

反应过来的吐蕃将领高声呼喊道。杀进来的孙波战士也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将领的声音还没有收住，许多人已经开始弓起身子举起盾牌了，可惜人的动作总是不如机括的速度快，一声齐响之后，圈内的吐蕃军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十支连弩没有射完，圈内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一队士兵进入唐军圈中，将尚未断气的吐蕃士兵了断干净，忽然间有一壮汉从人群中跃起，接连杀伤数名唐军士兵，正夺路往阵外冲，被一支羽箭从身后射中，重重地摔倒在地。

王济海收回手中的弓箭，道：

“是条勇武的汉子，可惜战场之上不只靠这个。变阵!”

唐军的长槊阵再一次变动，恢复了刺猬的阵型。此时，丁士良手执令旗快马奔到王济海面前，将令旗交给王济海，道：

“王大将军，副元帅有令，大军不管两边纠缠，只管向前，刺穿吐蕃军本阵。”

王济海道：

“末将遵命！”

从丁士良手中接过令旗。丁士良又策马往前面陌刀阵去了。王济海挥舞令旗道：

“第一旅上前，紧跟陌刀阵。”

轻松击垮了武胜军，休息了一阵的白祖望自觉恢复了力气，又站到了陌刀阵的最前面。此时，他面对的已经不是康巴平措了。康巴平措在刚刚的进攻中亲自上阵，却被一根流矢射中，幸亏肚腩够厚，只留下了一道伤痕，却也就势换下去休息了。

此时在陌刀军的前面的军队，明显比刚刚的武胜军要精神了许多。这一支军队，骑兵胯下的军马统一为棕黄花斑马及白蹄赤色马，军旗是红色狮子旗以及白色黑心旗。白祖望久在边地，自然认识，来的这是吐蕃五茹之一的约茹的兵马。只是不知这是上约茹还是下约茹。人数大约有八东岱（千户所)）。

白祖望吐了一口血水，道：

“吐蕃人终于动老本了！”

“呜啊~~~~”

对面吐蕃军中唱起了战歌。数千约茹骑兵催动，朝着唐军陌刀阵滚滚而来。这一次冲锋时间拿捏得极好，正是王茂元的箭阵变阵的时候。利用这一空当，吐蕃骑兵冲了起来。不过白祖望却毫不慌张，他正怕敌人不敢来攻呢。吐蕃骑兵一边冲锋一阵射箭，嗖嗖的羽箭不时从当先而立的白祖望耳边头顶擦过，或者落到地上，白祖望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阵中有痛苦的闷哼声，这是自己的士兵被敌军射中了。

这种骑在颠簸的马上的射法，是真正不讲求精准的浪射，只能靠着广种薄收制造些杀伤，给对手制造心理上的压力。陌刀手皆披重甲，这种漫射能造成的杀伤更是微乎其微。白祖望巍然不动，待到吐蕃兵已经冲到近前，收弓取刀，似乎连他们隐藏在面甲后的眼睛都能看得到的时候，才大喝一声，接住一支射向自己面门的羽箭，道：

“动手！”

无数把短矛、短斧从唐军阵中被抛了出来，如此短的距离内，如此大的密度，造成的杀伤是惊人的，许多正在疾驰的战马连悲鸣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腿一弯跪倒在地，许多正想象着自己手中的弯刀、长矛收割唐军生命的吐蕃士兵被短矛刺中心口，被短斧划过胸头，溅出一蓬红雨。

有一个吐蕃骑兵刚刚落到白祖望面前，胸口插着一把短斧，手中犹自握着已经被斫断的半截长矛。人伏在白祖望脚下蠕动着，似乎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白祖望轻轻抬脚，用脚碾着这个可怜的战士的头颅，猛喝道：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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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八）

身边的数千武胜军残部是康巴平措本部族的兵马，也是最后一点家底了，有了这几千人，康巴平措凭着据洮水抗唐军的功劳还能东山再起，没有了这几千人，康巴平措以后就只剩封地了，自己的部族将变得毫无地位，直至在内部兼并中被大部族吞没。

可是军法如山，论短立藏的大军就在身后，由不得康巴平措不尽全力。康巴平措令旗一挥，早已排成阵势的武胜军杀了出去。

“变阵！”

厮杀到现在，杀得有些脱力的白祖望已经由箭头变成了阵眼。随着白祖望一声令下，又一队陌刀手排到了阵前。

“前杀！”

迎着已经疯狂的吐蕃军，陌刀手大踏步地迎了上去。

“变阵！”

王茂元令旗一挥，新增补的两千弓箭手迅速顺着队伍中间的缝隙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弯弓——射！”

数千支羽箭准确地越过唐军的头顶，落到吐蕃军的头上，毫不留情地收割着鲜活地生命。吐蕃军的弓箭手也站在外围，在军将的逼迫下靠近来压制唐军弓箭手，却由于射程不够，反被唐军射杀不少。不过到底规模庞大，还是给唐军突前的攻击部队造成了很大的伤亡。李愬站在城楼上，眉头紧锁。

“大将军，准备好了。”

一名军官跑到王济海面前道。王济海点点头，手一扬，战鼓声忽然变了节奏。听到战鼓的变化，正在内圈与被围住的吐蕃军激战的唐军士兵忽然齐刷刷后退，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圈内的吐蕃军想要贴紧，却被唐军的槊阵外加短矛的投射顶住，前进不得。

“要糟糕。”

圈内的吐蕃将领心下焦急万分，正想着破解之策，没有注意到唐军的鼓声又变了。

随着鼓声的变化，本来排在内圈的手执长槊的士兵们忽然齐刷刷蹲下，被围在圈中的吐蕃军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蹲下的唐军士兵之后站着的全是手执连弩的唐军。

“快躲！”

“举盾！”

反应过来的吐蕃将领高声呼喊道。杀进来的孙波战士也都是经验丰富的人，将领的声音还没有收住，许多人已经开始弓起身子举起盾牌了，可惜人的动作总是不如机括的速度快，一声齐响之后，圈内的吐蕃军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十支连弩没有射完，圈内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一队士兵进入唐军圈中，将尚未断气的吐蕃士兵了断干净，忽然间有一壮汉从人群中跃起，接连杀伤数名唐军士兵，正夺路往阵外冲，被一支羽箭从身后射中，重重地摔倒在地。

王济海收回手中的弓箭，道：

“是条勇武的汉子，可惜战场之上不只靠这个。变阵!”

唐军的长槊阵再一次变动，恢复了刺猬的阵型。此时，丁士良手执令旗快马奔到王济海面前，将令旗交给王济海，道：

“王大将军，副元帅有令，大军不管两边纠缠，只管向前，刺穿吐蕃军本阵。”

王济海道：

“末将遵命！”

从丁士良手中接过令旗。丁士良又策马往前面陌刀阵去了。王济海挥舞令旗道：

“第一旅上前，紧跟陌刀阵。”

轻松击垮了武胜军，休息了一阵的白祖望自觉恢复了力气，又站到了陌刀阵的最前面。此时，他面对的已经不是康巴平措了。康巴平措在刚刚的进攻中亲自上阵，却被一根流矢射中，幸亏肚腩够厚，只留下了一道伤痕，却也就势换下去休息了。

此时在陌刀军的前面的军队，明显比刚刚的武胜军要精神了许多。这一支军队，骑兵胯下的军马统一为棕黄花斑马及白蹄赤色马，军旗是红色狮子旗以及白色黑心旗。白祖望久在边地，自然认识，来的这是吐蕃五茹之一的约茹的兵马。只是不知这是上约茹还是下约茹。人数大约有八东岱（千户所)）。

白祖望吐了一口血水，道：

“吐蕃人终于动老本了！”

“呜啊~~~~”

对面吐蕃军中唱起了战歌。数千约茹骑兵催动，朝着唐军陌刀阵滚滚而来。这一次冲锋时间拿捏得极好，正是王茂元的箭阵变阵的时候。利用这一空当，吐蕃骑兵冲了起来。不过白祖望却毫不慌张，他正怕敌人不敢来攻呢。吐蕃骑兵一边冲锋一阵射箭，嗖嗖的羽箭不时从当先而立的白祖望耳边头顶擦过，或者落到地上，白祖望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阵中有痛苦的闷哼声，这是自己的士兵被敌军射中了。

这种骑在颠簸的马上的射法，是真正不讲求精准的浪射，只能靠着广种薄收制造些杀伤，给对手制造心理上的压力。陌刀手皆披重甲，这种漫射能造成的杀伤更是微乎其微。白祖望巍然不动，待到吐蕃兵已经冲到近前，收弓取刀，似乎连他们隐藏在面甲后的眼睛都能看得到的时候，才大喝一声，接住一支射向自己面门的羽箭，道：

“动手！”

无数把短矛、短斧从唐军阵中被抛了出来，如此短的距离内，如此大的密度，造成的杀伤是惊人的，许多正在疾驰的战马连悲鸣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腿一弯跪倒在地，许多正想象着自己手中的弯刀、长矛收割唐军生命的吐蕃士兵被短矛刺中心口，被短斧划过胸头，溅出一蓬红雨。

有一个吐蕃骑兵刚刚落到白祖望面前，胸口插着一把短斧，手中犹自握着已经被斫断的半截长矛。人伏在白祖望脚下蠕动着，似乎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白祖望轻轻抬脚，用脚碾着这个可怜的战士的头颅，猛喝道：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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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九）

“次相，是不是该让我们的大军压上了？约茹骑兵已经被唐军击败了，但是唐军的陌刀阵也到了强弩之末了，咱们这个时候出击，一定能大获全胜。”

一名将领向论短立藏建议道。

论短立藏摇摇头，道：

“再等等。李愬是中原的名将。敢于以少击多又在这里设置圈套，一定留有后手。唐军的骑兵实力强大，可是现在战场上却大多是步兵，到现在没有看见他们的骑兵在哪里，一定有阴谋。敌军的诡计没有完全使完时，不要显露自己的实力。再派一拨探子出去，扩大查探范围。”

不多时，数个小队骑兵从吐蕃大军中分出，散布四方去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大帅，吐蕃军为什么还不动呢？”

李贺站在李愬身后轻轻问道。李愬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他们在等。等我们动。”

“那我军什么时候动呢？”

李愬答道：

“本帅也在等，等他们动？”

这下李贺可就愣住了。李愬道：

“放心吧，你的郡兵有仗打。”

“谢大帅！”

得到了允诺的李贺悄悄地退了下去。李愬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已经越发阴沉了，乌云仿佛就是从远处的山后面生长出来的一样，不知不觉间铺满了天空。瞧了瞧手边的沙漏，李愬沉声念道：

“保义军。”

已经在城下休息得不耐烦的保义军士兵腾腾地站了起来，用期待的眼光瞧着城楼上当风而立的李愬。终于，从李愬的口中传出了命令道：

“保义军骑兵上马，快速杀到左翼，冲破敌军进攻，步兵随后加强左翼。”

得到了命令的保义军大将兴高彩烈地答应着。瞧得一边的凤翔军士兵眼巴巴地。李愬的命令又接着下达了：

“十一军两个旅，增援右翼。”

结纳错派出的小校疾驰到论短立藏面前道：

“次相，结纳错大将军派小的来禀告，唐军在两翼突然增兵，我苏毗勇士的攻势又被击退了，请求次相增兵。”

结纳错好战好胜，能让他要求增兵的肯定是问题很棘手。论短立藏问道：

“你家将军上了吗？”

小校答道：

“我家将军冲上去两次，身上负了六处伤。还好都是皮外伤。”

论短立藏放下心来，问道：

“唐军增兵里面有骑兵吗？”

小校答道：

“有，大概一千多骑兵，好像是刚刚被我们杀退的那帮保义军，现在却厉害得紧。”

论短立藏道：

“他们缩回去休息过了嘛。不要怕他们，回去告诉结纳错，我会派出三千人给他。”

小校行了一礼回去了。论短立藏派出了援兵后，心里依然狐疑不定，道：

“唐军的骑兵去哪里了呢？”

唐军的骑兵不出现，手里的这四万人就绝对不能动。想了半天不得头绪的论短立藏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嗐！”

白祖望一刀砍翻了一个吐蕃将领，还来不及计算首级，就又有一把鬼头大刀砍了过来，踹翻了这个试图偷袭的吐蕃军将，却连顺势赶上补一刀的机会都没有，两个面色黑红的亲兵不怕死地把自己送到了刀口，为同伴争取到了救自家主将的时间。白祖望奋起神力，长刀横扫，两个吐蕃勇士被这么面朝白祖望瘫倒了。

“野诗良辅，果然厉害！”

被救回的吐蕃将领接过自己的兵器，喘着气道，

“能杀了野诗良辅的，不算赞普赏，本将军就赠他等身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白祖望的压力陡然增大了，本来的箭头人物居然被死死抵住，围绕着白祖望在的地方，唐军和吐蕃军展开了激战。连续放倒对方数人之后，白祖望忽然手臂一软，眼看一柄开山大斧向自己头顶劈来，白祖望不由得暗叫一声：

“我命休矣！”

用作阵基的两万大军已经动用了一半，可是李愬希望看到的态势还是没有出现。城楼上，李愬的面色愈发阴沉了，他望着远方，可是眼神却并不在战场。终于，李愬开口了：

“郭兵马使，从你的七十二军里挑选六千人出城，在刚刚十一军的位置列阵。李贺——”

李贺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忙上前道：

“下官在！”

“带着你的郡兵出城在刚刚保义军的位置列阵！”

“遵命！”

“郑澥！”

郑澥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情，忙道：

“下官在！”

“去城内发动百姓，准备上城守城！”

李愬低声道。郑澥心头一阵狂跳，忙领命去了。

“哐当”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响起，等来的并不是冰冷的割入头颅的兵器，而是熟悉的唐军战声。白祖望睁开眼，只见一员猛将站立在自己面前，那柄开山大斧已经不知道飞向何处了。

知道是此人救了自己，也知道这不是言谢的场合，白祖望默默在亲兵的扶持下，站了起来。原本白祖望率领的陌刀手默默地在白祖望身后结阵。白祖望道：

“挺起来，我们为李将军撩阵。”

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李忠言率领的破阵营。

论短立藏：

“怎么？唐军又派上来一支陌刀军？”

“正是，不过人数比刚刚那一支少很多。”

论短立藏道：

“我就说，这个李愬一肚子花花肠子。再把约茹派上去，武胜军也上，咱们慢慢把他的陌刀军全给磨掉。老虎没了牙齿，看他还怎么咬人！”

“马上就要下雪了！”

阴冷的风吹过，李愬似是有感而发道。正在这时，忽然李贺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大帅，似乎是敌营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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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九）

“次相，是不是该让我们的大军压上了？约茹骑兵已经被唐军击败了，但是唐军的陌刀阵也到了强弩之末了，咱们这个时候出击，一定能大获全胜。”

一名将领向论短立藏建议道。

论短立藏摇摇头，道：

“再等等。李愬是中原的名将。敢于以少击多又在这里设置圈套，一定留有后手。唐军的骑兵实力强大，可是现在战场上却大多是步兵，到现在没有看见他们的骑兵在哪里，一定有阴谋。敌军的诡计没有完全使完时，不要显露自己的实力。再派一拨探子出去，扩大查探范围。”

不多时，数个小队骑兵从吐蕃大军中分出，散布四方去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大帅，吐蕃军为什么还不动呢？”

李贺站在李愬身后轻轻问道。李愬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他们在等。等我们动。”

“那我军什么时候动呢？”

李愬答道：

“本帅也在等，等他们动？”

这下李贺可就愣住了。李愬道：

“放心吧，你的郡兵有仗打。”

“谢大帅！”

得到了允诺的李贺悄悄地退了下去。李愬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已经越发阴沉了，乌云仿佛就是从远处的山后面生长出来的一样，不知不觉间铺满了天空。瞧了瞧手边的沙漏，李愬沉声念道：

“保义军。”

已经在城下休息得不耐烦的保义军士兵腾腾地站了起来，用期待的眼光瞧着城楼上当风而立的李愬。终于，从李愬的口中传出了命令道：

“保义军骑兵上马，快速杀到左翼，冲破敌军进攻，步兵随后加强左翼。”

得到了命令的保义军大将兴高彩烈地答应着。瞧得一边的凤翔军士兵眼巴巴地。李愬的命令又接着下达了：

“十一军两个旅，增援右翼。”

结纳错派出的小校疾驰到论短立藏面前道：

“次相，结纳错大将军派小的来禀告，唐军在两翼突然增兵，我苏毗勇士的攻势又被击退了，请求次相增兵。”

结纳错好战好胜，能让他要求增兵的肯定是问题很棘手。论短立藏问道：

“你家将军上了吗？”

小校答道：

“我家将军冲上去两次，身上负了六处伤。还好都是皮外伤。”

论短立藏放下心来，问道：

“唐军增兵里面有骑兵吗？”

小校答道：

“有，大概一千多骑兵，好像是刚刚被我们杀退的那帮保义军，现在却厉害得紧。”

论短立藏道：

“他们缩回去休息过了嘛。不要怕他们，回去告诉结纳错，我会派出三千人给他。”

小校行了一礼回去了。论短立藏派出了援兵后，心里依然狐疑不定，道：

“唐军的骑兵去哪里了呢？”

唐军的骑兵不出现，手里的这四万人就绝对不能动。想了半天不得头绪的论短立藏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嗐！”

白祖望一刀砍翻了一个吐蕃将领，还来不及计算首级，就又有一把鬼头大刀砍了过来，踹翻了这个试图偷袭的吐蕃军将，却连顺势赶上补一刀的机会都没有，两个面色黑红的亲兵不怕死地把自己送到了刀口，为同伴争取到了救自家主将的时间。白祖望奋起神力，长刀横扫，两个吐蕃勇士被这么面朝白祖望瘫倒了。

“野诗良辅，果然厉害！”

被救回的吐蕃将领接过自己的兵器，喘着气道，

“能杀了野诗良辅的，不算赞普赏，本将军就赠他等身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白祖望的压力陡然增大了，本来的箭头人物居然被死死抵住，围绕着白祖望在的地方，唐军和吐蕃军展开了激战。连续放倒对方数人之后，白祖望忽然手臂一软，眼看一柄开山大斧向自己头顶劈来，白祖望不由得暗叫一声：

“我命休矣！”

用作阵基的两万大军已经动用了一半，可是李愬希望看到的态势还是没有出现。城楼上，李愬的面色愈发阴沉了，他望着远方，可是眼神却并不在战场。终于，李愬开口了：

“郭兵马使，从你的七十二军里挑选六千人出城，在刚刚十一军的位置列阵。李贺——”

李贺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忙上前道：

“下官在！”

“带着你的郡兵出城在刚刚保义军的位置列阵！”

“遵命！”

“郑澥！”

郑澥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情，忙道：

“下官在！”

“去城内发动百姓，准备上城守城！”

李愬低声道。郑澥心头一阵狂跳，忙领命去了。

“哐当”一声，清脆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响起，等来的并不是冰冷的割入头颅的兵器，而是熟悉的唐军战声。白祖望睁开眼，只见一员猛将站立在自己面前，那柄开山大斧已经不知道飞向何处了。

知道是此人救了自己，也知道这不是言谢的场合，白祖望默默在亲兵的扶持下，站了起来。原本白祖望率领的陌刀手默默地在白祖望身后结阵。白祖望道：

“挺起来，我们为李将军撩阵。”

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李忠言率领的破阵营。

论短立藏：

“怎么？唐军又派上来一支陌刀军？”

“正是，不过人数比刚刚那一支少很多。”

论短立藏道：

“我就说，这个李愬一肚子花花肠子。再把约茹派上去，武胜军也上，咱们慢慢把他的陌刀军全给磨掉。老虎没了牙齿，看他还怎么咬人！”

“马上就要下雪了！”

阴冷的风吹过，李愬似是有感而发道。正在这时，忽然李贺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

“大帅，似乎是敌营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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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十）

本来有一丝分神的李愬马上定睛望向刚才的方向，果然看见巨大的一片火光在洮水对岸熊熊升起，将本来阴暗的天空照得光亮无比。李愬精神为之一振，下令道：

“野诗良辅终于到了——放号炮，召唤伏兵！”

“次相，不好了，大营起火了！”

正在等待唐军陌刀军被摧毁消息的论短立藏等到了一个让他头晕眼花的消息，自己的大营被唐军端了。

回过马头，只见原本自己出发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火光，照映着自己来的方向，那也是自己回的方向。论短立藏心里拔凉拔凉的。

粮草，辎重，全没了，就算能击败面前的唐军，夺取狄道，只要唐军一把火，自己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没有粮草，没有医葯，没有寒衣，不要说进攻了，连撤退都不能保证自己活下去。

“下约茹，回师救援大营！”

这么大的火光已经预示了情况有多么糟糕，但是论短立藏还存有一丝侥幸，能够夺回部分粮草和辎重。

“唐军毕竟也是需要粮草的吧！”

论短立藏这么想道。本来打算纹丝不动的四万大军终于松动了，人喊马嘶乱哄哄地调转方向。正在进攻的吐蕃军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情，都纷纷回头看，结果一回头军心就乱了，而面对洮水的唐军则发现了敌军后方的火光，都是欢呼起来，更加努力作战，本来僵持的战线被迅速推进了数十步。

“稳住，稳住！”

论短立藏发现了形势的不妙，大声下令道，

“去把结纳错将军找回来。吹号，命令两翼的兵马退回来。”

敌进我退，保义军和第二军被吐蕃军压着打了半天，终于一泄郁闷之气，李祐亲自率领自己的亲兵骑兵撵着吐蕃军追杀了一阵，将吐蕃左翼有计划的撤退变成了溃败，跑得最快的当然是党项人了。

“轰！”

“轰！”

接战之初响起了雷声又响起来了。不但吃过亏的士兵面露恐惧，就连后军的人马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许多躁动过的马匹有被惊吓得躁动了起来。

论短立藏却故作镇定，道：

“结纳错将军不也遇到了这样的雷声吗？不是好好地在领军打仗了吗？”

正说着，双眼通红的结纳错驾着战马手执军旗来到了军前。以手抚胸弯腰行礼之后，问道：

“次相，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论短立藏道：

“结纳错，你是真正的勇士，正如你看到的，我们的大营被唐军偷袭了——那个该死的李愬——我们的粮草辎重全在里面，我一直在想唐军的骑兵在哪里，却没有想到跑到我们后面去了，来报信的守营士兵告诉我说来的唐军有一万多骑兵。我派了约茹的战士去夺回大营，但是我担心他们办不到，更担心唐军已经把我们的粮草全部烧毁了，所以我打算趁着现在处于均势暂时撤退回河州去休整。”

结纳错道：

“我明白了，您的选择是对的。次相，您需要我来阻挡唐军的追兵？”

论短立藏道：

“结纳错，你真是有勇有谋。但是我的打算是把你布置在洮水那边，这边就让羌人和党项人去顶着吧。我把吐谷浑人和我从鄯州带来的五千精锐留给你，你尽管放心，我会派康巴平措带着他的人接应你的。”

结纳错道：

“次相，您放心吧。有我结纳错在，唐军士兵就休想前进一步。”

正说着，忽然沉闷的雷声又响起来了。已经稍稍习惯了雷声的吐蕃军没有太大的躁动，不过论短立藏和结纳错都变了脸色。两人互相对望一眼，道：

“骑兵！”

那是上万骑兵在大地上疾驰的声音。结纳错跳下马，把脑袋符载地上，抬起头来道：

“绝对超过一万人，在狄道的后面。马上就要绕过来了。”

“次相~~~~~~~次相~~~~”

一名身上插着几枝羽箭的吐蕃骑兵拼命打马而来，跑到论短立藏跟前，一勒缰绳，马却前蹄一软，将人从马上摔了下来。论短立藏认得这正是他派出去的探子队长。那人口边溢出鲜血，道：

“次相~~~，唐军骑兵，足有两万人，埋伏在东山脚下。我们被发现了，他们都战死了，我——”

话没有说完，人就头一歪，死去了。

结纳错把目光投向论短立藏，想讨个注意。结纳错下令道：

“房当将军，带着你的骑兵上去迎着唐军，我马上带人跟上去。终于把唐军等出来了，勇士们，让我们杀个痛快吧！”

又对羌人下了同样的命令后，论短立藏对吐蕃和吐谷浑将领们道：

“让他们留下断后吧。结纳错，带着你的人留下慢慢撤退，其他兵马，迅速撤过洮水！”

说罢，调转马头往后撤去。结纳错集合起本部兵马，道：

“列阵，缓缓后退，羌人和党项人有敢后撤的，杀无赦！”

城楼上，李愬已经看到了吐蕃军的后退，冷笑道：

“这个论短立藏，见机倒是很快。十二军，七十二军，越过大阵，衔尾追击！”

随着城楼上军旗的调动，箭阵，长槊阵，陌刀阵依次分向两边，结成一字长蛇阵，而中间却留了一大块空当，已经憋屈了一天的十二军率先冲了出去。听到喊杀声的结纳错脸色再变，道：

“催促次相，加速后撤！”

此处离洮水不远，说话间遍野的唐军骑兵已经出现在了吐蕃军的视线里。一名羌人头领悲愤地哭喊道：

“大头人，吐蕃人抛下我们跑了！”

悲哀的脸色出现在了羌人大头领的脸上。这是小族的命运，永远夹在大族之间选择依靠。失去了利用价值就被抛弃。

这样的生活什麽时候才是尽头呢？

一片雪花落到了大头领的脸上，迅速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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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十）

本来有一丝分神的李愬马上定睛望向刚才的方向，果然看见巨大的一片火光在洮水对岸熊熊升起，将本来阴暗的天空照得光亮无比。李愬精神为之一振，下令道：

“野诗良辅终于到了——放号炮，召唤伏兵！”

“次相，不好了，大营起火了！”

正在等待唐军陌刀军被摧毁消息的论短立藏等到了一个让他头晕眼花的消息，自己的大营被唐军端了。

回过马头，只见原本自己出发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火光，照映着自己来的方向，那也是自己回的方向。论短立藏心里拔凉拔凉的。

粮草，辎重，全没了，就算能击败面前的唐军，夺取狄道，只要唐军一把火，自己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没有粮草，没有医葯，没有寒衣，不要说进攻了，连撤退都不能保证自己活下去。

“下约茹，回师救援大营！”

这么大的火光已经预示了情况有多么糟糕，但是论短立藏还存有一丝侥幸，能够夺回部分粮草和辎重。

“唐军毕竟也是需要粮草的吧！”

论短立藏这么想道。本来打算纹丝不动的四万大军终于松动了，人喊马嘶乱哄哄地调转方向。正在进攻的吐蕃军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情，都纷纷回头看，结果一回头军心就乱了，而面对洮水的唐军则发现了敌军后方的火光，都是欢呼起来，更加努力作战，本来僵持的战线被迅速推进了数十步。

“稳住，稳住！”

论短立藏发现了形势的不妙，大声下令道，

“去把结纳错将军找回来。吹号，命令两翼的兵马退回来。”

敌进我退，保义军和第二军被吐蕃军压着打了半天，终于一泄郁闷之气，李祐亲自率领自己的亲兵骑兵撵着吐蕃军追杀了一阵，将吐蕃左翼有计划的撤退变成了溃败，跑得最快的当然是党项人了。

“轰！”

“轰！”

接战之初响起了雷声又响起来了。不但吃过亏的士兵面露恐惧，就连后军的人马也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许多躁动过的马匹有被惊吓得躁动了起来。

论短立藏却故作镇定，道：

“结纳错将军不也遇到了这样的雷声吗？不是好好地在领军打仗了吗？”

正说着，双眼通红的结纳错驾着战马手执军旗来到了军前。以手抚胸弯腰行礼之后，问道：

“次相，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论短立藏道：

“结纳错，你是真正的勇士，正如你看到的，我们的大营被唐军偷袭了——那个该死的李愬——我们的粮草辎重全在里面，我一直在想唐军的骑兵在哪里，却没有想到跑到我们后面去了，来报信的守营士兵告诉我说来的唐军有一万多骑兵。我派了约茹的战士去夺回大营，但是我担心他们办不到，更担心唐军已经把我们的粮草全部烧毁了，所以我打算趁着现在处于均势暂时撤退回河州去休整。”

结纳错道：

“我明白了，您的选择是对的。次相，您需要我来阻挡唐军的追兵？”

论短立藏道：

“结纳错，你真是有勇有谋。但是我的打算是把你布置在洮水那边，这边就让羌人和党项人去顶着吧。我把吐谷浑人和我从鄯州带来的五千精锐留给你，你尽管放心，我会派康巴平措带着他的人接应你的。”

结纳错道：

“次相，您放心吧。有我结纳错在，唐军士兵就休想前进一步。”

正说着，忽然沉闷的雷声又响起来了。已经稍稍习惯了雷声的吐蕃军没有太大的躁动，不过论短立藏和结纳错都变了脸色。两人互相对望一眼，道：

“骑兵！”

那是上万骑兵在大地上疾驰的声音。结纳错跳下马，把脑袋符载地上，抬起头来道：

“绝对超过一万人，在狄道的后面。马上就要绕过来了。”

“次相~~~~~~~次相~~~~”

一名身上插着几枝羽箭的吐蕃骑兵拼命打马而来，跑到论短立藏跟前，一勒缰绳，马却前蹄一软，将人从马上摔了下来。论短立藏认得这正是他派出去的探子队长。那人口边溢出鲜血，道：

“次相~~~，唐军骑兵，足有两万人，埋伏在东山脚下。我们被发现了，他们都战死了，我——”

话没有说完，人就头一歪，死去了。

结纳错把目光投向论短立藏，想讨个注意。结纳错下令道：

“房当将军，带着你的骑兵上去迎着唐军，我马上带人跟上去。终于把唐军等出来了，勇士们，让我们杀个痛快吧！”

又对羌人下了同样的命令后，论短立藏对吐蕃和吐谷浑将领们道：

“让他们留下断后吧。结纳错，带着你的人留下慢慢撤退，其他兵马，迅速撤过洮水！”

说罢，调转马头往后撤去。结纳错集合起本部兵马，道：

“列阵，缓缓后退，羌人和党项人有敢后撤的，杀无赦！”

城楼上，李愬已经看到了吐蕃军的后退，冷笑道：

“这个论短立藏，见机倒是很快。十二军，七十二军，越过大阵，衔尾追击！”

随着城楼上军旗的调动，箭阵，长槊阵，陌刀阵依次分向两边，结成一字长蛇阵，而中间却留了一大块空当，已经憋屈了一天的十二军率先冲了出去。听到喊杀声的结纳错脸色再变，道：

“催促次相，加速后撤！”

此处离洮水不远，说话间遍野的唐军骑兵已经出现在了吐蕃军的视线里。一名羌人头领悲愤地哭喊道：

“大头人，吐蕃人抛下我们跑了！”

悲哀的脸色出现在了羌人大头领的脸上。这是小族的命运，永远夹在大族之间选择依靠。失去了利用价值就被抛弃。

这样的生活什麽时候才是尽头呢？

一片雪花落到了大头领的脸上，迅速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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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十一）

不过唐军并没有给这些仆从兵多少感受的时间，从侧翼杀出来的唐军骑兵如洪水一般迅速漫过了羌军、党项军原来所站立的地方，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鲜血还有“降者不杀”的回响。

大军过后，是一大片跪倒在地上地各族士兵。力战之后的保义军承担了看管这些俘虏的重任。这是李愬给刘澭老将军和保义军将士的福利。

李愬的帅旗已经从城上移到了城下，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雪花已经飘落，李愬执意要率部追击。没有遭到太多的阻拦，李愬就率领自己的亲军到了最前沿。而白祖望则带着自己的陌刀军骄傲地回城休息。李愬策马经过的时候，白祖望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王济海和王茂元、李祐所部都没有太多骑兵，而且鏖战之后士兵疲累，都奉命打扫战场，回营休整。反正大家的功劳都在，也不在乎多一些少一些。

七十二军和李贺的郡兵是唯一参加追击的步兵。与其说是追击，不如说是去给骑兵和十二军扫尾。骑兵和十二军杀过之后，留下的不管是人是物，全归他们处理了。当然，过河去进驻原吐蕃军大营也是他们的任务。

十二军士兵狠狠咬住结纳错带领断后的吐蕃军和吐谷浑军，死活不放。憋了一天的精力完全在这个时候释放了出来，不要说已经战斗一天的疲兵了，就是论短立藏后调拨的几千精兵也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唐军，何况其中还加入了李忠言率领的破阵营呢？

最终，骄傲的结纳错也没有完成自己过河之后阻击唐军的任务，所部被唐军歼灭在洮水东岸。结纳错也被李忠言斩下了头颅。

步兵衔尾追击，骑兵两翼包抄，这是唐军的经典战术。当原野上骑兵呼啸而至时，不管不顾的逃命的意思就是把背部留给骑兵去砍杀。论短立藏不是无谋之人，除了结纳错，还先后留下了康巴平措等人率部节节掩护，无奈，唐军的骑兵太强大了。

更何况，当论短立藏领着大军渡过洮水的时候，遇到的居然是自己派去回援大营的约茹兵马，只是去的时候齐整，这个时候已经溃散了。

“次相，大营已经被唐军全占了。唐军有上万人，都是骑兵，乘着我军渡河的时候突然攻击，为首的大将野诗良辅骁勇异常，连杀了我军七个大将，我军不是对手啊！”

论短立藏当时不信，怒道：

“分明是你们畏战，给自己找借口，野诗良辅刚刚还在阵前和武胜军对搏，怎么现在就能去偷袭我军大营呢？难道他长了翅膀不成？”

等到论短立藏到近前的时候，才发现对岸骑在马上手握厚背刀正在追杀己方将领的果然是野诗良辅，军旗上打得也是野诗良辅的官职名号，虽然慑于野诗良辅威名，大军却不能不逃命，论短立藏咬咬牙，命令五千名生力军排成侧锋，掩护大军过河。

不过已经停下追杀列阵的野诗良辅却并没有下令阻击吐蕃军渡河。有偏将问时，野诗良辅道：

“懂什么？没见过狼捕猎的时候总是跟着猎物跑，等猎物体力不支的时候再一口咬上吗？”

就这么着，看着数万吐蕃大军从十余里长的河段上如同蚂蚁一样过了河。而后，野诗良辅迎上了李愬：

“末将幸不辱命，特向副元帅交令。”

野诗良辅率领三千铁骑，奉命深入敌后袭扰，转战千里，踏破部族无数，极大的扰乱了敌军军心，迫使论短立藏不得不赶在风雪来临之前与唐军决战，功劳自然极大。李愬慰勉了几句，见野诗良辅所部都是又黑又瘦，面容憔悴，遂道：

“野诗良辅，带着你的三千儿郎把大营移交给屯军和郡兵，回城休息去吧，本帅放你们三天假。”

野诗良辅龇牙笑道：

“凉公，某现在麾下可不止三千铁骑了，不然，怎么能守得住这偌大的营盘呢？”

原来野诗良辅转战这月余，一路甚至杀到了剑南交界，不但杀破了无数部族，更是解救了数十万汉人和其他各族奴隶，这些奴隶中有许多青壮不愿意留下等着角斯的吐蕃军来报复，想跟着野诗良辅走，野诗良辅本不愿意带这么多累赘，不料居然有许多人是骑术极佳，武艺也有底子，大喜之下，才知道这些人大多是被吐蕃和其他族人蓄养做牧马人。于是野诗良辅撂下一句“某只能带着骑兵走，马匹和武器自己想办法”，手下就多出了大几千骑兵，裁汰之后，尚有五千余人。

靠着这些人和当地汉儿的帮助，野诗良辅胆气顿生，连续三次大破角斯的追兵，逼得角斯不敢再追，才在接到刘晏平辗转千里的通知后，浩浩荡荡率军北上，一路上又扩充了数千人。李愬本来是要他悄悄迂回北返的，结果汉人武装控制了数百里的区域，野诗良辅愣是大摇大摆回来了。

“凉公，这上万儿郎都是好样的，又都是吃过吐蕃人苦头的，要是能经过战阵，必然是一支雄师劲旅啊。”

野诗良辅话里的意思李愬哪里能听不出来？李愬笑骂道：

“好一张嘴，集合你的骑兵，贴着洮水展开，若遇到大股敌军不准擅自接战，休要告诉本帅你的三千本部没有打散，战力还和以前一样。”

三万余骑兵，两万多步兵紧紧追击吐蕃逃军，往往是分出一支骑兵和吐蕃军断后的兵马接战，待步兵赶上之后交给步兵解决，最终在雪下大的时候追上了吐蕃军主力，待到整个天地都白茫茫一片之后，唐军才停了下来。

论短立藏率领万余残兵逃入了海奠峡之后凭险据守,天寒雪大，唐军倒也没有赶尽杀绝。一天多的时间内，倒也有上百股残兵前来报道，聚集起来也有四万人，只是这些人已经不足以改变局势了。雪停之后，论短立藏粮草不够，只得留下三千人继续据守海奠峡，自己率领主力前往河州。到了河州城下，论短立藏欲哭无泪，本以为天降大雪是天无绝人之路，岂料是绝路早已经造好了。

河州城上，插的是唐军李文通的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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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河州攻略（十一）

不过唐军并没有给这些仆从兵多少感受的时间，从侧翼杀出来的唐军骑兵如洪水一般迅速漫过了羌军、党项军原来所站立的地方，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鲜血还有“降者不杀”的回响。

大军过后，是一大片跪倒在地上地各族士兵。力战之后的保义军承担了看管这些俘虏的重任。这是李愬给刘澭老将军和保义军将士的福利。

李愬的帅旗已经从城上移到了城下，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雪花已经飘落，李愬执意要率部追击。没有遭到太多的阻拦，李愬就率领自己的亲军到了最前沿。而白祖望则带着自己的陌刀军骄傲地回城休息。李愬策马经过的时候，白祖望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王济海和王茂元、李祐所部都没有太多骑兵，而且鏖战之后士兵疲累，都奉命打扫战场，回营休整。反正大家的功劳都在，也不在乎多一些少一些。

七十二军和李贺的郡兵是唯一参加追击的步兵。与其说是追击，不如说是去给骑兵和十二军扫尾。骑兵和十二军杀过之后，留下的不管是人是物，全归他们处理了。当然，过河去进驻原吐蕃军大营也是他们的任务。

十二军士兵狠狠咬住结纳错带领断后的吐蕃军和吐谷浑军，死活不放。憋了一天的精力完全在这个时候释放了出来，不要说已经战斗一天的疲兵了，就是论短立藏后调拨的几千精兵也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唐军，何况其中还加入了李忠言率领的破阵营呢？

最终，骄傲的结纳错也没有完成自己过河之后阻击唐军的任务，所部被唐军歼灭在洮水东岸。结纳错也被李忠言斩下了头颅。

步兵衔尾追击，骑兵两翼包抄，这是唐军的经典战术。当原野上骑兵呼啸而至时，不管不顾的逃命的意思就是把背部留给骑兵去砍杀。论短立藏不是无谋之人，除了结纳错，还先后留下了康巴平措等人率部节节掩护，无奈，唐军的骑兵太强大了。

更何况，当论短立藏领着大军渡过洮水的时候，遇到的居然是自己派去回援大营的约茹兵马，只是去的时候齐整，这个时候已经溃散了。

“次相，大营已经被唐军全占了。唐军有上万人，都是骑兵，乘着我军渡河的时候突然攻击，为首的大将野诗良辅骁勇异常，连杀了我军七个大将，我军不是对手啊！”

论短立藏当时不信，怒道：

“分明是你们畏战，给自己找借口，野诗良辅刚刚还在阵前和武胜军对搏，怎么现在就能去偷袭我军大营呢？难道他长了翅膀不成？”

等到论短立藏到近前的时候，才发现对岸骑在马上手握厚背刀正在追杀己方将领的果然是野诗良辅，军旗上打得也是野诗良辅的官职名号，虽然慑于野诗良辅威名，大军却不能不逃命，论短立藏咬咬牙，命令五千名生力军排成侧锋，掩护大军过河。

不过已经停下追杀列阵的野诗良辅却并没有下令阻击吐蕃军渡河。有偏将问时，野诗良辅道：

“懂什么？没见过狼捕猎的时候总是跟着猎物跑，等猎物体力不支的时候再一口咬上吗？”

就这么着，看着数万吐蕃大军从十余里长的河段上如同蚂蚁一样过了河。而后，野诗良辅迎上了李愬：

“末将幸不辱命，特向副元帅交令。”

野诗良辅率领三千铁骑，奉命深入敌后袭扰，转战千里，踏破部族无数，极大的扰乱了敌军军心，迫使论短立藏不得不赶在风雪来临之前与唐军决战，功劳自然极大。李愬慰勉了几句，见野诗良辅所部都是又黑又瘦，面容憔悴，遂道：

“野诗良辅，带着你的三千儿郎把大营移交给屯军和郡兵，回城休息去吧，本帅放你们三天假。”

野诗良辅龇牙笑道：

“凉公，某现在麾下可不止三千铁骑了，不然，怎么能守得住这偌大的营盘呢？”

原来野诗良辅转战这月余，一路甚至杀到了剑南交界，不但杀破了无数部族，更是解救了数十万汉人和其他各族奴隶，这些奴隶中有许多青壮不愿意留下等着角斯的吐蕃军来报复，想跟着野诗良辅走，野诗良辅本不愿意带这么多累赘，不料居然有许多人是骑术极佳，武艺也有底子，大喜之下，才知道这些人大多是被吐蕃和其他族人蓄养做牧马人。于是野诗良辅撂下一句“某只能带着骑兵走，马匹和武器自己想办法”，手下就多出了大几千骑兵，裁汰之后，尚有五千余人。

靠着这些人和当地汉儿的帮助，野诗良辅胆气顿生，连续三次大破角斯的追兵，逼得角斯不敢再追，才在接到刘晏平辗转千里的通知后，浩浩荡荡率军北上，一路上又扩充了数千人。李愬本来是要他悄悄迂回北返的，结果汉人武装控制了数百里的区域，野诗良辅愣是大摇大摆回来了。

“凉公，这上万儿郎都是好样的，又都是吃过吐蕃人苦头的，要是能经过战阵，必然是一支雄师劲旅啊。”

野诗良辅话里的意思李愬哪里能听不出来？李愬笑骂道：

“好一张嘴，集合你的骑兵，贴着洮水展开，若遇到大股敌军不准擅自接战，休要告诉本帅你的三千本部没有打散，战力还和以前一样。”

三万余骑兵，两万多步兵紧紧追击吐蕃逃军，往往是分出一支骑兵和吐蕃军断后的兵马接战，待步兵赶上之后交给步兵解决，最终在雪下大的时候追上了吐蕃军主力，待到整个天地都白茫茫一片之后，唐军才停了下来。

论短立藏率领万余残兵逃入了海奠峡之后凭险据守,天寒雪大，唐军倒也没有赶尽杀绝。一天多的时间内，倒也有上百股残兵前来报道，聚集起来也有四万人，只是这些人已经不足以改变局势了。雪停之后，论短立藏粮草不够，只得留下三千人继续据守海奠峡，自己率领主力前往河州。到了河州城下，论短立藏欲哭无泪，本以为天降大雪是天无绝人之路，岂料是绝路早已经造好了。

河州城上，插的是唐军李文通的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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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一）

李愬以主力九万大军吸引吐蕃军主力在洮水对峙，以野诗良辅率领偏师袭扰敌后，以李文通长途奔袭河州，一战而定洮水流域战局。战胜的消息传到长安，真是满城尽夸李凉公。说是人人皆高兴也不是实话，不过是长安城里欢声一片，听不到四野战殁者遗孤的哭声罢了。

“此战虽然我军大胜，但是大军伤亡颇重，短期之内只怕无力西进鄯州了。”

李愬此战，斩首五万，生俘二万余，可是这是一场硬仗，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唐军将士阵亡一万八千多人，重伤者也过五千，轻伤者更是比比皆是，战力受损极大，没有三个月的休整大军无法继续出战。

“好在河州、鄯州相距不远，李愬只要出一支偏师配合即可，主攻鄯州的重任还是交给郝玼吧。不然围在鄯州的兵马多了，只怕龙多反而治不了水啊。”

诏令大将军李文通率领本部第七军，屯军七十二军，以及野诗良辅所部新附军合计三万五千人进军鄯州，归右路军总管郝玼节制。凤翔军大将白祖望升任十二军兵马使，率领十二军两旅五千劲卒进驻河州，十二军其余各部分驻河州诸城堡，作为大军后援。

诏令保义军所部移驻临渭源，李愬率领十一军和第一、第二军、近卫第二军驻扎狄道休养补充兵力。

经李愬保举，朝廷委任田智兴为河、洮团练使，李贺为团练副使，督练二州郡兵一万人。又派出令狐楚、苏全、牛僧孺、李绅等一干文员到二州任职。李诵又下诏从太仓调拨米粮十万斛，钱五万缗到陇右，供安抚百姓之用。李诵特地对安抚陇右去的郑权道：

“爱卿且记，这些钱粮不是分给了百姓就完了，朕要把这些钱粮作为陇右振兴的种子。”

振兴陇右千里沃野自然不是这么点钱粮能够做到的，李诵的意思是用这些钱粮来凝聚人心，发展陇右筑路、农田等各项基础事业，郑权自然心领神会地筹备去了。安排完陇右的事情，李诵又开始盘算起了河西。这个时候，李光颜也正对着漫天大雪寻思先锋史敬奉到底去了哪里呢？

大风雪延缓了李光颜进军的步伐，此时的李光颜出师以后，所部十万精锐除了在渡河之初接连干了几仗外，竟然未曾遇到大的敌军，如今大军已经和凉州回鹘达成默契，越过凉州，直取甘州，先锋之一的沙咤利已经率领沙陀部众奔袭昌松，可是被李光颜寄予厚望的史敬奉却消息全无。

“难道这史敬奉有名无实，竟然在茫茫大漠中失去了方向么？”

李光颜问自己道，眼睛又一次盯在了面前的地图上。茫茫大漠之中只有几条细细的线表示着这是道路，有些地方甚至还是虚线。李光颜知道，即使是这样，也是粮秣统计司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探出来的。如果史敬奉走的是这样的线路，李光颜相信不至于迷失方向，不过也不会按时到达甘州，因为这些道路周围都是有部族游牧的。史敬奉更可能走的是一些人烟稀少的路线。望着地图上的一座座山，一个个湖泊，还有一些季节性河流，李光颜毫无头绪，只希望自己到达甘州的时候史敬奉能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他会不会引军去攻打玉门关呢？”

李光颜头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玉门关扼制河西走廊，如果史敬奉能奇袭玉门关得手，那倒是大功一件，只是他凭什么攻打坚城呢？

李光颜正想着，大帐的帐帘被掀开了。夏侯澄进来禀告道：

“启禀大帅，沙陀部来报，沙吒利率部出兵昌松，冒雪出战，在昌松城下大败吐蕃军，把吐蕃军逼得退入昌松县城，但是天寒雪大，沙陀部无力攻城，请大帅移驻昌松，主持大计。”

不知道是被夏侯澄带来的消息还是带来的寒气所激，李光颜面色一变，手指在地图上迅速从玉门关移到了昌松，不过却只在昌松县城上点了一点，就向下按着一个地方道：

“可恶！不能完胜却贸然出战，打草惊蛇，打草惊蛇了！”

夏侯澄看得清楚，李光颜所按的位置正是和戎城。

和戎城筑于武后大足年间，主持筑城的正是时任凉州都督的名将郭元振。《唐书·郭元振传》记载，“先是凉州封界南北不过四百里，既逼突厥、吐蕃，二寇频岁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始于南境峡口置和戎城，北界碛中(今民勤县境内)置白亭军，控其要路，乃拓州境一千五百里，自是寇虏不復更至城下…。”既然是郭元振筑城用来防备吐蕃的，那地势自然不是一般的险要。

和戎城筑于昌松县南古浪峡口。俗有quot;金关银锁quot;之称的古浪峡，山石突兀，地势险要，自古就以quot;驿路通三辅，峡门控五凉quot;的重要地理位置而闻名遐迩。如果吐蕃军以和戎城为中心集中兵力退守古浪峡，那么李光颜要想再有寸进就难了。古浪峡南就是高山平原交错地带，那里是吐蕃人聚居的地方，若不能在春天到来之前取得和戎城，控制古浪峡，吐蕃人的援军就会源源不断而来。

夏侯澄显然也知道和戎城的重要性，当下捶拳道：

“这帮沙陀人，每次只想着抢夺财帛，有利可图就上，无利可图就退，若是由着他们这样，我军这甘州之战只怕会给他们搅和乱。”

沙陀军每攻下一处，不论对象是谁，贵贱贫富，必先抢夺，李光颜严加申斥之后才使得沙吒利稍稍约束了部下，不再侵扰汉人。就是这样，李光颜这路大军的名声业已坏了，无论那族人都对唐军敬而远之，甚至有不少人逃到了凉州回纥治下。李光颜心里也不痛快，不过却压着没有发作，吩咐道：

“传令，崔将军率领五千步骑增援沙吒利都督，围困昌松。夏侯将军，有劳你带领三千骑兵，去古浪峡试探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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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一）

李愬以主力九万大军吸引吐蕃军主力在洮水对峙，以野诗良辅率领偏师袭扰敌后，以李文通长途奔袭河州，一战而定洮水流域战局。战胜的消息传到长安，真是满城尽夸李凉公。说是人人皆高兴也不是实话，不过是长安城里欢声一片，听不到四野战殁者遗孤的哭声罢了。

“此战虽然我军大胜，但是大军伤亡颇重，短期之内只怕无力西进鄯州了。”

李愬此战，斩首五万，生俘二万余，可是这是一场硬仗，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唐军将士阵亡一万八千多人，重伤者也过五千，轻伤者更是比比皆是，战力受损极大，没有三个月的休整大军无法继续出战。

“好在河州、鄯州相距不远，李愬只要出一支偏师配合即可，主攻鄯州的重任还是交给郝玼吧。不然围在鄯州的兵马多了，只怕龙多反而治不了水啊。”

诏令大将军李文通率领本部第七军，屯军七十二军，以及野诗良辅所部新附军合计三万五千人进军鄯州，归右路军总管郝玼节制。凤翔军大将白祖望升任十二军兵马使，率领十二军两旅五千劲卒进驻河州，十二军其余各部分驻河州诸城堡，作为大军后援。

诏令保义军所部移驻临渭源，李愬率领十一军和第一、第二军、近卫第二军驻扎狄道休养补充兵力。

经李愬保举，朝廷委任田智兴为河、洮团练使，李贺为团练副使，督练二州郡兵一万人。又派出令狐楚、苏全、牛僧孺、李绅等一干文员到二州任职。李诵又下诏从太仓调拨米粮十万斛，钱五万缗到陇右，供安抚百姓之用。李诵特地对安抚陇右去的郑权道：

“爱卿且记，这些钱粮不是分给了百姓就完了，朕要把这些钱粮作为陇右振兴的种子。”

振兴陇右千里沃野自然不是这么点钱粮能够做到的，李诵的意思是用这些钱粮来凝聚人心，发展陇右筑路、农田等各项基础事业，郑权自然心领神会地筹备去了。安排完陇右的事情，李诵又开始盘算起了河西。这个时候，李光颜也正对着漫天大雪寻思先锋史敬奉到底去了哪里呢？

大风雪延缓了李光颜进军的步伐，此时的李光颜出师以后，所部十万精锐除了在渡河之初接连干了几仗外，竟然未曾遇到大的敌军，如今大军已经和凉州回鹘达成默契，越过凉州，直取甘州，先锋之一的沙咤利已经率领沙陀部众奔袭昌松，可是被李光颜寄予厚望的史敬奉却消息全无。

“难道这史敬奉有名无实，竟然在茫茫大漠中失去了方向么？”

李光颜问自己道，眼睛又一次盯在了面前的地图上。茫茫大漠之中只有几条细细的线表示着这是道路，有些地方甚至还是虚线。李光颜知道，即使是这样，也是粮秣统计司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探出来的。如果史敬奉走的是这样的线路，李光颜相信不至于迷失方向，不过也不会按时到达甘州，因为这些道路周围都是有部族游牧的。史敬奉更可能走的是一些人烟稀少的路线。望着地图上的一座座山，一个个湖泊，还有一些季节性河流，李光颜毫无头绪，只希望自己到达甘州的时候史敬奉能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他会不会引军去攻打玉门关呢？”

李光颜头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玉门关扼制河西走廊，如果史敬奉能奇袭玉门关得手，那倒是大功一件，只是他凭什么攻打坚城呢？

李光颜正想着，大帐的帐帘被掀开了。夏侯澄进来禀告道：

“启禀大帅，沙陀部来报，沙吒利率部出兵昌松，冒雪出战，在昌松城下大败吐蕃军，把吐蕃军逼得退入昌松县城，但是天寒雪大，沙陀部无力攻城，请大帅移驻昌松，主持大计。”

不知道是被夏侯澄带来的消息还是带来的寒气所激，李光颜面色一变，手指在地图上迅速从玉门关移到了昌松，不过却只在昌松县城上点了一点，就向下按着一个地方道：

“可恶！不能完胜却贸然出战，打草惊蛇，打草惊蛇了！”

夏侯澄看得清楚，李光颜所按的位置正是和戎城。

和戎城筑于武后大足年间，主持筑城的正是时任凉州都督的名将郭元振。《唐书·郭元振传》记载，“先是凉州封界南北不过四百里，既逼突厥、吐蕃，二寇频岁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始于南境峡口置和戎城，北界碛中(今民勤县境内)置白亭军，控其要路，乃拓州境一千五百里，自是寇虏不復更至城下…。”既然是郭元振筑城用来防备吐蕃的，那地势自然不是一般的险要。

和戎城筑于昌松县南古浪峡口。俗有quot;金关银锁quot;之称的古浪峡，山石突兀，地势险要，自古就以quot;驿路通三辅，峡门控五凉quot;的重要地理位置而闻名遐迩。如果吐蕃军以和戎城为中心集中兵力退守古浪峡，那么李光颜要想再有寸进就难了。古浪峡南就是高山平原交错地带，那里是吐蕃人聚居的地方，若不能在春天到来之前取得和戎城，控制古浪峡，吐蕃人的援军就会源源不断而来。

夏侯澄显然也知道和戎城的重要性，当下捶拳道：

“这帮沙陀人，每次只想着抢夺财帛，有利可图就上，无利可图就退，若是由着他们这样，我军这甘州之战只怕会给他们搅和乱。”

沙陀军每攻下一处，不论对象是谁，贵贱贫富，必先抢夺，李光颜严加申斥之后才使得沙吒利稍稍约束了部下，不再侵扰汉人。就是这样，李光颜这路大军的名声业已坏了，无论那族人都对唐军敬而远之，甚至有不少人逃到了凉州回纥治下。李光颜心里也不痛快，不过却压着没有发作，吩咐道：

“传令，崔将军率领五千步骑增援沙吒利都督，围困昌松。夏侯将军，有劳你带领三千骑兵，去古浪峡试探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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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二）

“杀！”

空旷的峡谷里，又一队唐军士兵呐喊着踏着地上的残雪向着前方的坚城冲去。前方是无数倒在地上的唐军将士，流出的鲜血浇融了白雪，在城下染出了一大片醒目的红色。

城上“和戎城”三个遒劲的大字现在看来是分外的刺眼，夏侯澄心中完全没有了初见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的亲切与冲动。随着机括声的响起，唐军的床弩开始发挥威力，将城上的青砖射得一片混乱，烟尘四起，不过置身在这峡谷之中，受地势所限，完全不能对吐蕃守军造成有效的杀伤，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借着这股雷声，唐军将士冲杀到了城下的谷道上，这里被一处突出来的巨岩遮蔽，夏侯澄看不清前面的战况，不过不断传来的惨叫声不停地撕咬着他的心。终于唐军的旗帜在巨岩上方出现了，那就意味着唐军将士突破了吐蕃军的第一道防线，可以向城下发起攻击了。

夏侯澄和身边的将领们全部紧张了起来，仔细地盯着巨岩上方的战况看，生怕遗漏了什么，心也随着唐军将士的冲锋而一上一下，似乎如此就可以为正在奋战的将士增加力量和技巧似的。

可是喊杀声还是渐渐减弱了下来，那面一直飘扬的唐军军旗也缓缓垂落了下来，城上的吐蕃军高声呐喊着，作出种种侮辱挑衅的姿态。

夏侯澄双眼喷火，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骨节正在突起变形。身边的小校轻轻拉了拉他，道：

“将军？”

“鸣金，收兵！”

窝了一肚子火的夏侯澄命令道。

晚风中只留下吐蕃军的叫骂声，还有城下的一大片红雪。

“这个郭代公，端的是会修城，把城修在这个地方，可真是难杀我等了。”

一名别将忍不住回头看着高耸的和戎城道。郭元振因功封代国公，先后节制陇右、安西、朔方等各道兵马，在边军中是响当当的人物。马上一员将领就接着道：

“郭代公，当年雄才武略，何等英雄，筑城自然是不在话下了。他筑的城，唉，若不是安史叛乱，现在在城下哭的该是吐蕃人了。”

夏侯澄的面色愈加阴沉了，那位将领在身边人的提醒下马上意识道自己触了主将的逆鳞。夏侯澄出身的淄青军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安史遗留啊。

不过夏侯澄这个安史之乱的遗留心里想的却是：

“当初哥舒翰率军六万攻打只有四百吐蕃军把守的石堡城，结果损兵万人。吐蕃人依仗的就是地利之险。难道当初郭代公修建的和戎城，也会成为吐蕃人的又一个石堡城吗？”

距离昌松城不远的地方，荒凉的雪野里，沙吒利站立在道边，忽然有人说道：

“来了！”

李光颜的旗号出现在了不远处，沙吒利连忙整理好自己，对左右人道：

“放小心些。”

“大帅！”

瞧见李光颜端坐马上，沙咤利恭谨地以手抚胸，躬身致敬。算起来李光颜也是突厥人，所以作为突厥别部的沙陀在李光颜帐下效力，都觉得有归属感，却不知道从文化上来说，李光颜和汉人已经毫无区别，或者说，更认同自己唐人的身份。

高坐马上的李光颜瞧见沙咤利，脸上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愠怒的神色，冷哼一声道：

“沙咤利都督，端的好威风啊！”

沙咤利自知部众贪利，违反军令出战，坏了李光颜的大事，故而腰弯得更低了，道：

“请大帅恕罪，实在是末将部下违反军令，那不听军令的混账已经被末将斩杀了，末将约束不力，请大帅治罪。”

李光颜自然知道那所谓不听军令的部将乃是朱邪家的人，这沙咤利一路上一边杀敌立功，一边侵夺发财，一边铲除异己，算起来这一路大军还就他过得最舒服。这次出来，皇帝可是有交待，要让沙吒利舒服，但是又不能让他太舒服了。李光颜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板起脸，拿出行军总管的派头来，李光颜教训道：

“沙吒利都督，你现在既然已经是大唐的将军，沙陀部众既然已经是大唐的士兵，就应该有大唐军人的样子。行军打仗，首要的是听从号令，令行禁止。难道范大将军没有告诉过你吗？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那这么多兵马岂不乱了套？”

李光颜说着说着不禁加重了语气，为将多年的霸气也显露了出来。沙吒利没有抬头，却依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虽然是冬天，沙吒利却感到自己后背一阵发热，辩解道：

“总管，末将，末将已经把违令的部将处斩了。”

李光颜须髯一张，道：

“擅杀部将，该当何罪？就算是部将有罪，也应当上报明法参军，怎么能擅自处置呢？再说你身为主将，部属违令，也难辞其咎。”

沙吒利的腰弯得更低了，道：

“任凭大帅处置。”

李光颜道：

“明法参军何在？”

身后的明法参军道：

“属下在。”

“以沙吒利都督的过错，应该怎么论罪？”

明法参军道：

“按律当斩！”

沙吒利一惊，背后的沙陀部众都是一惊，有的沙陀兵人甚至已经把手握到了刀把上。李光颜身边的亲兵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许多士兵也开始悄悄准备了，明法参军却又峰回路转道：

“不过沙吒利都督屡立战功，属下以为可以功过相抵，请大帅决断。”

沙吒利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李光颜的语气舒缓了很多，问道：

“如何相抵呢?”

明法参军道：

“属下以为，可以抵沙吒利将军三转军功，严加申饬。并罚金五十两。”

李光颜道：

“沙吒利，你可愿意受罚？”

沙吒利怎么能不愿意呢？

等到李光颜一行走远之后，沙吒利才直起了自己的腰，身后的部族长者不满地道：

“沙吒利，你是我们沙陀人了数得着的勇士，怎么能这么卑躬屈膝呢？”

沙吒利道：

“难道李光颜不是突厥人的勇士吗？再说，我怕的也不是他，我怕的，是他身后的大军。我们沙陀人虽然恢复了元气，但是和他们比起来，还是太弱小了，稍有不到之处，就会干干净净啊。我们要想强大，就离不开李光颜，离不开李光颜背后的大唐，不然我们沙陀人只能像狗一样，被随便什么人驱使，叫我们咬什么就咬什么。”

“我们沙陀人是狼，不是狗啊。是狼，就要有自己的草原！”

沙吒利的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只是他忽然觉得弯久了的腰有些酸累。

沙陀人奈何不得的昌松县城已经被崔承度率军攻克，李光颜的中军随即设到了昌松县城里。刚刚进入昌松县城不久，就有幕僚报告道：

“大帅，夏侯澄将军回报，古浪峡里的吐蕃军果然加强了戒备，夏侯澄将军进攻了半日，居然无法靠近和戎城半步，折损了数百名将士。”

这倒是在李光颜意料之中，所以李光颜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诧，只是吩咐道：

“去请夏侯将军来中军见我，本帅要仔细询问。”

千里之外的沙州，一队队士兵从城门进出，仔细看他们的衣着装备，就会发现这是一支乌合之众，穿着的衣服是五花八门，有唐军的军服，有吐蕃军的军服，还有的就是裹着羊皮袄。手里拿的兵器也是的，长槊，长矛，长枪，长刀，弯刀，什么都有。不过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精神昂扬的样子。这让正站在城楼上看着沙州百姓修葺城防的史敬奉也是胸怀大开。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像史敬奉这样，李校尉就苦笑道：

“难道你真就打算靠着他们固守沙州，和四面八方杀来的吐蕃军对抗吗？”

史敬奉道：

“加紧操练的话，过两三个月这些人就都是好样的兵了。”

李校尉道：

“再好样的兵能比得上老兵吗？”

打下沙州之后，史敬奉就在当地百姓的支持下大规模扩军，为了训练新兵，史敬奉把老兵全部打散了，可就是这样人手还是不够。史敬奉知道李校尉的意思，却道：

“他们的战斗力，不会比老兵差多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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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二）

“杀！”

空旷的峡谷里，又一队唐军士兵呐喊着踏着地上的残雪向着前方的坚城冲去。前方是无数倒在地上的唐军将士，流出的鲜血浇融了白雪，在城下染出了一大片醒目的红色。

城上“和戎城”三个遒劲的大字现在看来是分外的刺眼，夏侯澄心中完全没有了初见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的亲切与冲动。随着机括声的响起，唐军的床弩开始发挥威力，将城上的青砖射得一片混乱，烟尘四起，不过置身在这峡谷之中，受地势所限，完全不能对吐蕃守军造成有效的杀伤，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借着这股雷声，唐军将士冲杀到了城下的谷道上，这里被一处突出来的巨岩遮蔽，夏侯澄看不清前面的战况，不过不断传来的惨叫声不停地撕咬着他的心。终于唐军的旗帜在巨岩上方出现了，那就意味着唐军将士突破了吐蕃军的第一道防线，可以向城下发起攻击了。

夏侯澄和身边的将领们全部紧张了起来，仔细地盯着巨岩上方的战况看，生怕遗漏了什么，心也随着唐军将士的冲锋而一上一下，似乎如此就可以为正在奋战的将士增加力量和技巧似的。

可是喊杀声还是渐渐减弱了下来，那面一直飘扬的唐军军旗也缓缓垂落了下来，城上的吐蕃军高声呐喊着，作出种种侮辱挑衅的姿态。

夏侯澄双眼喷火，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骨节正在突起变形。身边的小校轻轻拉了拉他，道：

“将军？”

“鸣金，收兵！”

窝了一肚子火的夏侯澄命令道。

晚风中只留下吐蕃军的叫骂声，还有城下的一大片红雪。

“这个郭代公，端的是会修城，把城修在这个地方，可真是难杀我等了。”

一名别将忍不住回头看着高耸的和戎城道。郭元振因功封代国公，先后节制陇右、安西、朔方等各道兵马，在边军中是响当当的人物。马上一员将领就接着道：

“郭代公，当年雄才武略，何等英雄，筑城自然是不在话下了。他筑的城，唉，若不是安史叛乱，现在在城下哭的该是吐蕃人了。”

夏侯澄的面色愈加阴沉了，那位将领在身边人的提醒下马上意识道自己触了主将的逆鳞。夏侯澄出身的淄青军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安史遗留啊。

不过夏侯澄这个安史之乱的遗留心里想的却是：

“当初哥舒翰率军六万攻打只有四百吐蕃军把守的石堡城，结果损兵万人。吐蕃人依仗的就是地利之险。难道当初郭代公修建的和戎城，也会成为吐蕃人的又一个石堡城吗？”

距离昌松城不远的地方，荒凉的雪野里，沙吒利站立在道边，忽然有人说道：

“来了！”

李光颜的旗号出现在了不远处，沙吒利连忙整理好自己，对左右人道：

“放小心些。”

“大帅！”

瞧见李光颜端坐马上，沙咤利恭谨地以手抚胸，躬身致敬。算起来李光颜也是突厥人，所以作为突厥别部的沙陀在李光颜帐下效力，都觉得有归属感，却不知道从文化上来说，李光颜和汉人已经毫无区别，或者说，更认同自己唐人的身份。

高坐马上的李光颜瞧见沙咤利，脸上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愠怒的神色，冷哼一声道：

“沙咤利都督，端的好威风啊！”

沙咤利自知部众贪利，违反军令出战，坏了李光颜的大事，故而腰弯得更低了，道：

“请大帅恕罪，实在是末将部下违反军令，那不听军令的混账已经被末将斩杀了，末将约束不力，请大帅治罪。”

李光颜自然知道那所谓不听军令的部将乃是朱邪家的人，这沙咤利一路上一边杀敌立功，一边侵夺发财，一边铲除异己，算起来这一路大军还就他过得最舒服。这次出来，皇帝可是有交待，要让沙吒利舒服，但是又不能让他太舒服了。李光颜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板起脸，拿出行军总管的派头来，李光颜教训道：

“沙吒利都督，你现在既然已经是大唐的将军，沙陀部众既然已经是大唐的士兵，就应该有大唐军人的样子。行军打仗，首要的是听从号令，令行禁止。难道范大将军没有告诉过你吗？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那这么多兵马岂不乱了套？”

李光颜说着说着不禁加重了语气，为将多年的霸气也显露了出来。沙吒利没有抬头，却依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虽然是冬天，沙吒利却感到自己后背一阵发热，辩解道：

“总管，末将，末将已经把违令的部将处斩了。”

李光颜须髯一张，道：

“擅杀部将，该当何罪？就算是部将有罪，也应当上报明法参军，怎么能擅自处置呢？再说你身为主将，部属违令，也难辞其咎。”

沙吒利的腰弯得更低了，道：

“任凭大帅处置。”

李光颜道：

“明法参军何在？”

身后的明法参军道：

“属下在。”

“以沙吒利都督的过错，应该怎么论罪？”

明法参军道：

“按律当斩！”

沙吒利一惊，背后的沙陀部众都是一惊，有的沙陀兵人甚至已经把手握到了刀把上。李光颜身边的亲兵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许多士兵也开始悄悄准备了，明法参军却又峰回路转道：

“不过沙吒利都督屡立战功，属下以为可以功过相抵，请大帅决断。”

沙吒利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李光颜的语气舒缓了很多，问道：

“如何相抵呢?”

明法参军道：

“属下以为，可以抵沙吒利将军三转军功，严加申饬。并罚金五十两。”

李光颜道：

“沙吒利，你可愿意受罚？”

沙吒利怎么能不愿意呢？

等到李光颜一行走远之后，沙吒利才直起了自己的腰，身后的部族长者不满地道：

“沙吒利，你是我们沙陀人了数得着的勇士，怎么能这么卑躬屈膝呢？”

沙吒利道：

“难道李光颜不是突厥人的勇士吗？再说，我怕的也不是他，我怕的，是他身后的大军。我们沙陀人虽然恢复了元气，但是和他们比起来，还是太弱小了，稍有不到之处，就会干干净净啊。我们要想强大，就离不开李光颜，离不开李光颜背后的大唐，不然我们沙陀人只能像狗一样，被随便什么人驱使，叫我们咬什么就咬什么。”

“我们沙陀人是狼，不是狗啊。是狼，就要有自己的草原！”

沙吒利的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只是他忽然觉得弯久了的腰有些酸累。

沙陀人奈何不得的昌松县城已经被崔承度率军攻克，李光颜的中军随即设到了昌松县城里。刚刚进入昌松县城不久，就有幕僚报告道：

“大帅，夏侯澄将军回报，古浪峡里的吐蕃军果然加强了戒备，夏侯澄将军进攻了半日，居然无法靠近和戎城半步，折损了数百名将士。”

这倒是在李光颜意料之中，所以李光颜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诧，只是吩咐道：

“去请夏侯将军来中军见我，本帅要仔细询问。”

千里之外的沙州，一队队士兵从城门进出，仔细看他们的衣着装备，就会发现这是一支乌合之众，穿着的衣服是五花八门，有唐军的军服，有吐蕃军的军服，还有的就是裹着羊皮袄。手里拿的兵器也是的，长槊，长矛，长枪，长刀，弯刀，什么都有。不过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精神昂扬的样子。这让正站在城楼上看着沙州百姓修葺城防的史敬奉也是胸怀大开。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像史敬奉这样，李校尉就苦笑道：

“难道你真就打算靠着他们固守沙州，和四面八方杀来的吐蕃军对抗吗？”

史敬奉道：

“加紧操练的话，过两三个月这些人就都是好样的兵了。”

李校尉道：

“再好样的兵能比得上老兵吗？”

打下沙州之后，史敬奉就在当地百姓的支持下大规模扩军，为了训练新兵，史敬奉把老兵全部打散了，可就是这样人手还是不够。史敬奉知道李校尉的意思，却道：

“他们的战斗力，不会比老兵差多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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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三）

望着鸣沙山的方向，史敬奉动情地说道：

“继言，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想法，但是我只能委屈你待在这儿。等到这儿的仗打完了，我就保举你升一级，风风光光地送你解甲归田。”

史敬奉的手拍在李继言的肩膀上，李继言握住史敬奉的手，道：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我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个二愣子上司和朋友呢！”

望着神情坚毅的李继言，史敬奉一脸愧疚的道：

“以你的武功才智和资历，要是在其他军中，起码是个都尉了，跟了我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

李继言玩笑道：1⑹k小说ｗàｐ.1⑹κ.ｃn文字版首发

“自家兄弟，不要说外人话。要是在其他人手下，说不定我现在还没混出来,不是在军营里给将军刷马，就是等大赦了回家种地抱娃呢。”

史敬奉知道不用再说什么了，郑重地说道：

“既然如此，旧玉门关我就交给你了，尚塔赞的大军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你要抓紧时间，整训这帮新兵。至于粮草辎重，我会请张别驾带人给你搬过去的。”

望着一脸谨慎的史敬奉，李继言开玩笑道：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把吐蕃人给你挡在外面。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我能不好好干吗？”

史敬奉捶了他一下，道：

“记住，别玩命。能撑得住就撑，撑不住了就往大漠里跑，我派几个熟悉大漠的人给你，沙无痕能行动自如，你也一定能的。”

此番忽然来到沙州开创下这么大的局面，两人感觉最深的就是人才的缺乏。那一日突然发动，打下沙州之后，沙州各地的汉人百姓群起呼应，纷纷杀死吐蕃领主，前来投效。史敬奉的队伍迅速扩充到七千人。为了稳定人心，他也就因着形势重建了豆卢军，自己任命自己为代豆卢军都督，权沙州刺史。

按理说，沙州人口不过十几万，有七千人大军已经了不得了。当年天宝年间豆卢军编制不过也才三千人。但是和天宝年间不同的是，史敬奉背后没有河西镇的数万大军支持。作为联系河西和安西的要冲，史敬奉可能同时要面对来自三个方向的敌人，还要提防回鹘人背后插上一刀，因此，两千精锐大都被史敬奉分散到了新兵中，操练新兵。

到底队伍扩大了，原先的校尉现在做起了都尉，原先的队正开始坐上了校尉，而原先的伙长现在都成了队正，这样的军队操练出来会成什么样子，史敬奉是老行伍，自然知道。好在这些新兵都是奴隶出身，重回大唐个个都是劲头实足，再加上史敬奉许诺等打跑了吐蕃人就恢复均田制，唐军在整个沙州都获得了空前的拥护。这是让史敬奉比较欣慰的一点。

更让史敬奉高兴的是，当初建中二年都知兵马使阎朝弹尽粮绝不得已率沙州军民投降之前与蕃将绮心儿郑重约定，不让沙州民众流离失所，这样，张氏、李氏等沙州汉姓大族得以保全下来。虽然受到吐蕃的百般刁难歧视侮辱，但是毕竟力量较为集中。在当地耆老建议下，史敬奉张榜纳才，结果第一天就让他欣喜不已，本在沙州吐蕃治下任职的张谦逸出身清河张氏，因为祖先为官的关系居于沙州，遂为沙州人。张家曾随阎朝抗蕃，在吐蕃做官时也能维护汉人，官声不错。史敬奉当即任命张谦逸为沙州别驾，解决了自己民政官员不足的问题。

张谦逸果然是人才，数日之内，沙州居然就被他整治地井井有条，全然恢复了当年大唐治下的景象，史敬奉一出门都觉得和内地市镇没有多大区别了。张谦逸在军事上也有一手，由于沙州地处要冲，故而物资储备极为丰厚。拿下沙州之后，张谦逸就建议史敬奉去袭取吐蕃军的屯粮城。史敬奉在张谦逸指引下，亲自领五百人夜袭屯粮城，夺取了吐蕃军的辎重大营。靠着这些辎重，史敬奉才装备起了这七千大军，有了固守沙州的资本。

而张谦逸的两个儿子更让史敬奉眼前一亮，张谦逸长子张议潭，次子张议潮虽然一个才十七岁，一个才十五岁，但都是文武双全的人物，李家也有不少才俊，史敬奉当时就收下了张氏兄弟，把他们一个带在自己身边，一个放在李继言身边。现在这哥儿两个正在马道边等候自己的主将呢。但是就算这样，史敬奉还是觉得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还是太少了，本来遇事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李继言和另一个校尉石宝山可以商议事情，现在石宝山被派去替回李继言在当金山口筑城，而李继言则要西进驻守旧玉门关，史敬奉顿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李继言对此也是感慨万千，道：

“出塞的时候，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月我们就能凭借着两千人收复了这么大的一州呢？你也真行，才几天时间，就拉起了这么大的军队。”

史敬奉却道：

“拿下容易，守住难啊，一想到就凭我们这七千人，要和尚塔藏的几万大军一搏，我就睡不着觉啊。”

以前年轻的时候想统领大军独当一面，像王忠嗣将军那样立下不世功业，现在真的独当一面了，史敬奉才晓得独当一面真难，难就难在要自己思考方方面面的问题，一个人承受巨大的压力。李继言显然没有史敬奉这样的感受，轻松说道：

“兵不精不怕，只要见过血就行了。”

到底是旁观者清，史敬奉若有所思地道：

“继言，你的意思是？”

李继言正色道：

“瓜州吐蕃守军不多，将军可以提兵攻略，一来恢复故地，二来锻炼新兵，三来可以获得地利。君不闻玉门关就在伊吾路头，瓜州瓠河南岸乎？玉门关离此不过三四天路程，只要能取得玉门关，何惧甘州敌军呢？那时只要严守当金山口，即使末将守不住汉玉门关（在敦煌西北80公里处，唐玉门关在敦煌以东），也能变三路夹击为一路敌军，等到尚塔藏领军到了沙州城下，陈国公怕不得已经拿下甘州了。”

如同心头的一块巨石被搬走，史敬奉感到一阵轻松，正要答话，就听到张氏兄弟两声公鸭嗓子喊道：

“爹爹！”

接着就听到张谦逸的声音道：

“史都督，刚刚北哨送来两个人，是瓜州来的，要请大唐天兵去解救瓜州百姓。”

史敬奉和李继言对视一眼，一先一后往城下走去。

腊月就快到了，过年的气氛在长安又渐渐浓厚起来了，即使是身处大明宫内，李诵似乎也能够感受到长安大街小巷上蒸腾起的喜庆气氛。不过这个时候李诵大帝过年的心思却没有几分，这个时候的李诵大帝，正在全心全意地扑在西北战局上，连宝贝幼宁公主都顾不上了。

“陛下，幼宁公主已经快十五岁了，该给她物色个好驸马了。”

知道李诵在忙军国大事，王皇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公主这么大了还没有定下驸马，那怎么成呢。不过李诵的态度并不能让王皇后满意。李诵稍稍抬了抬头，道：

“找驸马是吗？幼宁才十五岁，还早呢。”

王皇后一阵愠怒，道：

“陛下，臣妾当初嫁给陛下的时候，才十三岁，生太子的时候不过才十五岁。陛下现在还不为幼宁挑选驸马，难免会惹人非议的。”

听王皇后说起当年的萝莉往事，李诵脊背一阵恶寒，忙把手中的文书放下道：

“非议什么？”

王皇后道：

“知道的人都知道是陛下为女儿们好，不知道的却瞎嚼舌头根子，说臣妾的不好，不待见别人生的女儿。”

李诵道：

“皇后，赵国公的上书朕也给你看过了，朕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打算先从宗室开始推行，皇家女儿不到十七岁不准下嫁你不是也赞同吗？既然这样，又何必在乎外面怎么说呢？天家的事情，还轮不着外人来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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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三）

望着鸣沙山的方向，史敬奉动情地说道：

“继言，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想法，但是我只能委屈你待在这儿。等到这儿的仗打完了，我就保举你升一级，风风光光地送你解甲归田。”

史敬奉的手拍在李继言的肩膀上，李继言握住史敬奉的手，道：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我怎么就有了你这么个二愣子上司和朋友呢！”

望着神情坚毅的李继言，史敬奉一脸愧疚的道：

“以你的武功才智和资历，要是在其他军中，起码是个都尉了，跟了我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

李继言玩笑道：1⑹k小说ｗàｐ.1⑹κ.ｃn文字版首发

“自家兄弟，不要说外人话。要是在其他人手下，说不定我现在还没混出来,不是在军营里给将军刷马，就是等大赦了回家种地抱娃呢。”

史敬奉知道不用再说什么了，郑重地说道：

“既然如此，旧玉门关我就交给你了，尚塔赞的大军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你要抓紧时间，整训这帮新兵。至于粮草辎重，我会请张别驾带人给你搬过去的。”

望着一脸谨慎的史敬奉，李继言开玩笑道：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把吐蕃人给你挡在外面。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我能不好好干吗？”

史敬奉捶了他一下，道：

“记住，别玩命。能撑得住就撑，撑不住了就往大漠里跑，我派几个熟悉大漠的人给你，沙无痕能行动自如，你也一定能的。”

此番忽然来到沙州开创下这么大的局面，两人感觉最深的就是人才的缺乏。那一日突然发动，打下沙州之后，沙州各地的汉人百姓群起呼应，纷纷杀死吐蕃领主，前来投效。史敬奉的队伍迅速扩充到七千人。为了稳定人心，他也就因着形势重建了豆卢军，自己任命自己为代豆卢军都督，权沙州刺史。

按理说，沙州人口不过十几万，有七千人大军已经了不得了。当年天宝年间豆卢军编制不过也才三千人。但是和天宝年间不同的是，史敬奉背后没有河西镇的数万大军支持。作为联系河西和安西的要冲，史敬奉可能同时要面对来自三个方向的敌人，还要提防回鹘人背后插上一刀，因此，两千精锐大都被史敬奉分散到了新兵中，操练新兵。

到底队伍扩大了，原先的校尉现在做起了都尉，原先的队正开始坐上了校尉，而原先的伙长现在都成了队正，这样的军队操练出来会成什么样子，史敬奉是老行伍，自然知道。好在这些新兵都是奴隶出身，重回大唐个个都是劲头实足，再加上史敬奉许诺等打跑了吐蕃人就恢复均田制，唐军在整个沙州都获得了空前的拥护。这是让史敬奉比较欣慰的一点。

更让史敬奉高兴的是，当初建中二年都知兵马使阎朝弹尽粮绝不得已率沙州军民投降之前与蕃将绮心儿郑重约定，不让沙州民众流离失所，这样，张氏、李氏等沙州汉姓大族得以保全下来。虽然受到吐蕃的百般刁难歧视侮辱，但是毕竟力量较为集中。在当地耆老建议下，史敬奉张榜纳才，结果第一天就让他欣喜不已，本在沙州吐蕃治下任职的张谦逸出身清河张氏，因为祖先为官的关系居于沙州，遂为沙州人。张家曾随阎朝抗蕃，在吐蕃做官时也能维护汉人，官声不错。史敬奉当即任命张谦逸为沙州别驾，解决了自己民政官员不足的问题。

张谦逸果然是人才，数日之内，沙州居然就被他整治地井井有条，全然恢复了当年大唐治下的景象，史敬奉一出门都觉得和内地市镇没有多大区别了。张谦逸在军事上也有一手，由于沙州地处要冲，故而物资储备极为丰厚。拿下沙州之后，张谦逸就建议史敬奉去袭取吐蕃军的屯粮城。史敬奉在张谦逸指引下，亲自领五百人夜袭屯粮城，夺取了吐蕃军的辎重大营。靠着这些辎重，史敬奉才装备起了这七千大军，有了固守沙州的资本。

而张谦逸的两个儿子更让史敬奉眼前一亮，张谦逸长子张议潭，次子张议潮虽然一个才十七岁，一个才十五岁，但都是文武双全的人物，李家也有不少才俊，史敬奉当时就收下了张氏兄弟，把他们一个带在自己身边，一个放在李继言身边。现在这哥儿两个正在马道边等候自己的主将呢。但是就算这样，史敬奉还是觉得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还是太少了，本来遇事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李继言和另一个校尉石宝山可以商议事情，现在石宝山被派去替回李继言在当金山口筑城，而李继言则要西进驻守旧玉门关，史敬奉顿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李继言对此也是感慨万千，道：

“出塞的时候，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月我们就能凭借着两千人收复了这么大的一州呢？你也真行，才几天时间，就拉起了这么大的军队。”

史敬奉却道：

“拿下容易，守住难啊，一想到就凭我们这七千人，要和尚塔藏的几万大军一搏，我就睡不着觉啊。”

以前年轻的时候想统领大军独当一面，像王忠嗣将军那样立下不世功业，现在真的独当一面了，史敬奉才晓得独当一面真难，难就难在要自己思考方方面面的问题，一个人承受巨大的压力。李继言显然没有史敬奉这样的感受，轻松说道：

“兵不精不怕，只要见过血就行了。”

到底是旁观者清，史敬奉若有所思地道：

“继言，你的意思是？”

李继言正色道：

“瓜州吐蕃守军不多，将军可以提兵攻略，一来恢复故地，二来锻炼新兵，三来可以获得地利。君不闻玉门关就在伊吾路头，瓜州瓠河南岸乎？玉门关离此不过三四天路程，只要能取得玉门关，何惧甘州敌军呢？那时只要严守当金山口，即使末将守不住汉玉门关（在敦煌西北80公里处，唐玉门关在敦煌以东），也能变三路夹击为一路敌军，等到尚塔藏领军到了沙州城下，陈国公怕不得已经拿下甘州了。”

如同心头的一块巨石被搬走，史敬奉感到一阵轻松，正要答话，就听到张氏兄弟两声公鸭嗓子喊道：

“爹爹！”

接着就听到张谦逸的声音道：

“史都督，刚刚北哨送来两个人，是瓜州来的，要请大唐天兵去解救瓜州百姓。”

史敬奉和李继言对视一眼，一先一后往城下走去。

腊月就快到了，过年的气氛在长安又渐渐浓厚起来了，即使是身处大明宫内，李诵似乎也能够感受到长安大街小巷上蒸腾起的喜庆气氛。不过这个时候李诵大帝过年的心思却没有几分，这个时候的李诵大帝，正在全心全意地扑在西北战局上，连宝贝幼宁公主都顾不上了。

“陛下，幼宁公主已经快十五岁了，该给她物色个好驸马了。”

知道李诵在忙军国大事，王皇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公主这么大了还没有定下驸马，那怎么成呢。不过李诵的态度并不能让王皇后满意。李诵稍稍抬了抬头，道：

“找驸马是吗？幼宁才十五岁，还早呢。”

王皇后一阵愠怒，道：

“陛下，臣妾当初嫁给陛下的时候，才十三岁，生太子的时候不过才十五岁。陛下现在还不为幼宁挑选驸马，难免会惹人非议的。”

听王皇后说起当年的萝莉往事，李诵脊背一阵恶寒，忙把手中的文书放下道：

“非议什么？”

王皇后道：

“知道的人都知道是陛下为女儿们好，不知道的却瞎嚼舌头根子，说臣妾的不好，不待见别人生的女儿。”

李诵道：

“皇后，赵国公的上书朕也给你看过了，朕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打算先从宗室开始推行，皇家女儿不到十七岁不准下嫁你不是也赞同吗？既然这样，又何必在乎外面怎么说呢？天家的事情，还轮不着外人来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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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四）

不过当李诵召见了吕元膺后，才知道这事情非同一般了。造谣中伤的是王皇后，可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谣言指向的目标是太子李纯。王皇后是太子的生母，指责王皇后失德进而暗示太子从小没教育好，这种卑劣的伎俩虽然拙劣，却便于流传，所谓谎言说了一千次就成为真理，气得李诵七窍生烟。

更让李诵震怒的是，这些谣言还是配套进行的。坊间流传，太子薄帏不修，私德有亏，所以皇帝陛下把太子派出去带兵，让他离宗室远些，同时也方便自己挑选新的太子。谣言还说，皇帝陛下操劳国事，已经有所恢复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一饭三遗矢”，有的地方官员还有士子甚至鼓动百姓去为皇帝求神拜佛，祈求皇帝身体安康。

吕元膺又奏报说，最近远离长安的地方，有些高僧、神仙，开坛布法时大放厥词，指责皇帝灭佛灭道，必然会招致天谴，目前这股妖风邪气已经波及到了长安。

浙东、浙西、岭南、淮南、江西等地节度使也先后有奏折进京，称在江南等佛法昌盛之地，颇有妖僧蛊惑人心，甚至有部分崇信佛法的官员也对朝廷有所微词，目前地方已经抓捕了部分所谓高僧，驱散了愚夫愚妇，但这股风气似乎还有继续蔓延的态势，请求朝廷给出指导。

佛法在中土弘扬已久，虽然佛儒道之争一直没有停歇，但是佛法确实已经深入人心。除了韩愈是坚定的灭佛派，刘禹锡、柳宗元和白居易等新政中坚都信仰佛法，而韩愈的灭佛也是出于对外来文化的歧视。为了平息朝廷内部的反对声音，李诵特地在谕令中指出：

“出家之人，何必夺在家之人口食。信浮屠法，不在香火而在修行。”

事实上这也是为剥夺寺院道观的田地财产定下了理论基调。佛教本来就是强调出家修行的宗教，确实也不需要那么多的钱财，把这个逻辑矛盾揭示出来以后，似乎不少僧人因为贪心而背弃佛的本心就成为推理的结果了，这样的结果显然是各地的得道高僧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比如入世较深的净土宗，倒是禅宗有不少禅师很看得开，青青翠竹，尽是般若，郁郁黄花，无非色空么。

李诵推行改革的目的也不是从根本上铲除宗教，马克思对宗教的认识很清楚么，统治阶级进行精神统治的工具，具有麻痹被压迫者的反抗神经，缓和阶级矛盾的功效。朝廷和道教、佛教的矛盾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属于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犯不着大动干戈。再说了，意识形态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今天自己废了，明天新皇帝就能再扳回来，所以李诵推行的针对宗教财产的措施也大多以代管和赎买为主，实在不法的才予以剥夺，总体而言并不是很激烈。李诵的希望是自己推行的措施是能长久生效的，就像梁武帝禁止僧侣吃肉一样，慢慢深入人心，成为世俗的共识，“职业道德”的一种，就像郭老师相声里说的那样，作家和读者交流，跳舞的和卖钢管的交流，不这样就千夫所指。

所以李诵推行了针对宗教的慈善税，规定凡是向寺庙庵观捐赠的土地财物，达到一定限度的，就要征收超过五成的重税，用来做善举；超过一定数额的，课税八成。各个宗教不都一直宣称慈悲为怀吗？这样做，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如果有出家人反对，那只能说明，这个出家人思想不坚定，还留恋红尘，被金钱蒙住了双眼，不能明心见性，对于这样的人，李诵陛下认为应该毫不留情地从宗教队伍中清除出去。

再说了，不提道教，佛教还是与吐蕃斗争的工具呢，李诵怎么舍得消灭呢——

但是现在僧侣们的反对却很激烈，哪怕仅仅是从大寺庙划出几十亩地，都会招致如同海啸般的声浪，有人愤怒地指责道：

“朝廷说僧人贪心，可是最贪心的明明是朝廷，从古至今，谁见过连善男信女捐给神佛的供奉都要征税的么？”

还有喜欢出风头的人概括说：

“朝廷的手不但想统治世俗，还想操纵上天。”

皇帝是天子，天子想操纵天那就是逆子，如果再有人故意阐发，就可能引申出朝廷既然可以大逆不道，俺们为什么不可以护法弘道呢？如果这种思想蔓延下去，迟早必定会酿成大乱。吕元膺道：

“陛下可知道，西川一带甚至有妖僧惑众，要百姓来年不要种地，说要以此来弘法卫道。有些笃信浮屠法的愚夫愚妇，居然就听信了这样的妖言，杀牛羊，煮了种子粮供奉给寺院里。想想这些百姓，辛苦劳作一年，不去养家糊口，却把成山的粮食，遍野的牛羊送到寺院里，让那些僧人代替佛祖享用，即使是在朝廷准他们给复不收赋税的几年里，他们自己的妻儿也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头来他们得到什么了呢？只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来世！全然不想一想，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的时候，想着他们的是谁。真是人心难测啊！”

宗教信仰这玩意，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吕元膺对各地信息的整合描述让李诵猛然警惕了起来，和着就是公主下嫁这样的皇家私事，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也被有心人无限放大，成为攻击朝廷的利器。而攻击的目标，正是太子。对太子的攻击中伤加剧的原因还在于，太子在国政中一向站在皇帝一边，皇帝千秋之后，如果由春秋鼎盛的太子继位，那么极有可能将当今天子的政策延续下去，这是那些保守势力所不愿意看到的。

至于为什么是太子而不是皇帝，原因很简单，现任皇帝李诵，继位以来几乎逮谁灭谁，地位稳固，声威卓著，再说身体摆在那儿，也活不过多少年。这个分析让李诵很沮丧，按说自己心理年龄才三十几岁，怎么就这么被人看衰呢？不过没有办法，只能暗自抓狂。

李诵不得不恨，这些所谓有着慈悲心肠的出家人，心肠何曾慈悲来？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人，全然不顾眼下外战正酣，一心挑起事端，何曾有仁义道德来？

不过这么一分析，整个事件的背后推手的范围，似乎就可以缩小了，那就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只要打倒太子，就能继承大统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甚至暗中操纵，也最有可能为了权力而不惜拖西征后腿，破坏太子在百姓乃至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如果给了他们机会，只怕断军粮，暗中通敌的事情都会做的出来！

李诵在心中暗暗骂道。见吕元膺正在等待训示，李诵道：

“吕卿，朕可以相信你吗？”

吕元膺心神一凛，正色道：

“为陛下朝廷效力，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诵道：

“如此，朕心甚慰。吕元膺听旨。”

吕元膺起身站立，道：

“臣吕元膺在。”

“着吕卿元膺即日起正式提举粮秣统计司，官职正四品上，职司外国军情及捉不良人。”

“臣吕元膺谢陛下。”

“放！”

巨大的石块带着火焰被抛向和戎城头，不过大多数半途落了下来，只有少数砸到了城头，造成了一定的杀伤。

天寒地冻，许多士兵却脱掉军服，光着膀子，在队正吆喝下拉动绞索，把新一轮的石块抛向和戎城上。

“这样打下去不行啊！”

李光颜愁眉紧锁道。和戎城建在峡口，地势高峻险要，若要强攻非得像当年攻打石堡城一样，陈尸无数。

崔承度的试探性进攻结束，策马跑到李光颜面前，道：

“大帅，如果强攻，损伤必重。末将以为只可智取，不能强攻。”

李光颜道：

“此城不取，我军西进必然受到拖累，崔将军可有妙法？”

崔承度道：

“适才末将进谷时看过，此峡长有四十余里，南接乌鞘岭，北连泗水和黄羊，势似蜂腰。末将想起当年随大帅入关中面圣时路过潼关，曾听人说潼关是当年曹操当年丢了函谷关，为了防止西军进攻筑起的，现在潼关犹存而函谷关已废，末将以为，我军可于谷中筑起两道关城，留下精兵猛将驻守，这样，就不怕吐蕃袭击我军后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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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四）

不过当李诵召见了吕元膺后，才知道这事情非同一般了。造谣中伤的是王皇后，可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谣言指向的目标是太子李纯。王皇后是太子的生母，指责王皇后失德进而暗示太子从小没教育好，这种卑劣的伎俩虽然拙劣，却便于流传，所谓谎言说了一千次就成为真理，气得李诵七窍生烟。

更让李诵震怒的是，这些谣言还是配套进行的。坊间流传，太子薄帏不修，私德有亏，所以皇帝陛下把太子派出去带兵，让他离宗室远些，同时也方便自己挑选新的太子。谣言还说，皇帝陛下操劳国事，已经有所恢复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一饭三遗矢”，有的地方官员还有士子甚至鼓动百姓去为皇帝求神拜佛，祈求皇帝身体安康。

吕元膺又奏报说，最近远离长安的地方，有些高僧、神仙，开坛布法时大放厥词，指责皇帝灭佛灭道，必然会招致天谴，目前这股妖风邪气已经波及到了长安。

浙东、浙西、岭南、淮南、江西等地节度使也先后有奏折进京，称在江南等佛法昌盛之地，颇有妖僧蛊惑人心，甚至有部分崇信佛法的官员也对朝廷有所微词，目前地方已经抓捕了部分所谓高僧，驱散了愚夫愚妇，但这股风气似乎还有继续蔓延的态势，请求朝廷给出指导。

佛法在中土弘扬已久，虽然佛儒道之争一直没有停歇，但是佛法确实已经深入人心。除了韩愈是坚定的灭佛派，刘禹锡、柳宗元和白居易等新政中坚都信仰佛法，而韩愈的灭佛也是出于对外来文化的歧视。为了平息朝廷内部的反对声音，李诵特地在谕令中指出：

“出家之人，何必夺在家之人口食。信浮屠法，不在香火而在修行。”

事实上这也是为剥夺寺院道观的田地财产定下了理论基调。佛教本来就是强调出家修行的宗教，确实也不需要那么多的钱财，把这个逻辑矛盾揭示出来以后，似乎不少僧人因为贪心而背弃佛的本心就成为推理的结果了，这样的结果显然是各地的得道高僧们所不愿意看到的，比如入世较深的净土宗，倒是禅宗有不少禅师很看得开，青青翠竹，尽是般若，郁郁黄花，无非色空么。

李诵推行改革的目的也不是从根本上铲除宗教，马克思对宗教的认识很清楚么，统治阶级进行精神统治的工具，具有麻痹被压迫者的反抗神经，缓和阶级矛盾的功效。朝廷和道教、佛教的矛盾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属于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犯不着大动干戈。再说了，意识形态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今天自己废了，明天新皇帝就能再扳回来，所以李诵推行的针对宗教财产的措施也大多以代管和赎买为主，实在不法的才予以剥夺，总体而言并不是很激烈。李诵的希望是自己推行的措施是能长久生效的，就像梁武帝禁止僧侣吃肉一样，慢慢深入人心，成为世俗的共识，“职业道德”的一种，就像郭老师相声里说的那样，作家和读者交流，跳舞的和卖钢管的交流，不这样就千夫所指。

所以李诵推行了针对宗教的慈善税，规定凡是向寺庙庵观捐赠的土地财物，达到一定限度的，就要征收超过五成的重税，用来做善举；超过一定数额的，课税八成。各个宗教不都一直宣称慈悲为怀吗？这样做，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如果有出家人反对，那只能说明，这个出家人思想不坚定，还留恋红尘，被金钱蒙住了双眼，不能明心见性，对于这样的人，李诵陛下认为应该毫不留情地从宗教队伍中清除出去。

再说了，不提道教，佛教还是与吐蕃斗争的工具呢，李诵怎么舍得消灭呢——

但是现在僧侣们的反对却很激烈，哪怕仅仅是从大寺庙划出几十亩地，都会招致如同海啸般的声浪，有人愤怒地指责道：

“朝廷说僧人贪心，可是最贪心的明明是朝廷，从古至今，谁见过连善男信女捐给神佛的供奉都要征税的么？”

还有喜欢出风头的人概括说：

“朝廷的手不但想统治世俗，还想操纵上天。”

皇帝是天子，天子想操纵天那就是逆子，如果再有人故意阐发，就可能引申出朝廷既然可以大逆不道，俺们为什么不可以护法弘道呢？如果这种思想蔓延下去，迟早必定会酿成大乱。吕元膺道：

“陛下可知道，西川一带甚至有妖僧惑众，要百姓来年不要种地，说要以此来弘法卫道。有些笃信浮屠法的愚夫愚妇，居然就听信了这样的妖言，杀牛羊，煮了种子粮供奉给寺院里。想想这些百姓，辛苦劳作一年，不去养家糊口，却把成山的粮食，遍野的牛羊送到寺院里，让那些僧人代替佛祖享用，即使是在朝廷准他们给复不收赋税的几年里，他们自己的妻儿也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头来他们得到什么了呢？只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来世！全然不想一想，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的时候，想着他们的是谁。真是人心难测啊！”

宗教信仰这玩意，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吕元膺对各地信息的整合描述让李诵猛然警惕了起来，和着就是公主下嫁这样的皇家私事，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也被有心人无限放大，成为攻击朝廷的利器。而攻击的目标，正是太子。对太子的攻击中伤加剧的原因还在于，太子在国政中一向站在皇帝一边，皇帝千秋之后，如果由春秋鼎盛的太子继位，那么极有可能将当今天子的政策延续下去，这是那些保守势力所不愿意看到的。

至于为什么是太子而不是皇帝，原因很简单，现任皇帝李诵，继位以来几乎逮谁灭谁，地位稳固，声威卓著，再说身体摆在那儿，也活不过多少年。这个分析让李诵很沮丧，按说自己心理年龄才三十几岁，怎么就这么被人看衰呢？不过没有办法，只能暗自抓狂。

李诵不得不恨，这些所谓有着慈悲心肠的出家人，心肠何曾慈悲来？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人，全然不顾眼下外战正酣，一心挑起事端，何曾有仁义道德来？

不过这么一分析，整个事件的背后推手的范围，似乎就可以缩小了，那就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只要打倒太子，就能继承大统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甚至暗中操纵，也最有可能为了权力而不惜拖西征后腿，破坏太子在百姓乃至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如果给了他们机会，只怕断军粮，暗中通敌的事情都会做的出来！

李诵在心中暗暗骂道。见吕元膺正在等待训示，李诵道：

“吕卿，朕可以相信你吗？”

吕元膺心神一凛，正色道：

“为陛下朝廷效力，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诵道：

“如此，朕心甚慰。吕元膺听旨。”

吕元膺起身站立，道：

“臣吕元膺在。”

“着吕卿元膺即日起正式提举粮秣统计司，官职正四品上，职司外国军情及捉不良人。”

“臣吕元膺谢陛下。”

“放！”

巨大的石块带着火焰被抛向和戎城头，不过大多数半途落了下来，只有少数砸到了城头，造成了一定的杀伤。

天寒地冻，许多士兵却脱掉军服，光着膀子，在队正吆喝下拉动绞索，把新一轮的石块抛向和戎城上。

“这样打下去不行啊！”

李光颜愁眉紧锁道。和戎城建在峡口，地势高峻险要，若要强攻非得像当年攻打石堡城一样，陈尸无数。

崔承度的试探性进攻结束，策马跑到李光颜面前，道：

“大帅，如果强攻，损伤必重。末将以为只可智取，不能强攻。”

李光颜道：

“此城不取，我军西进必然受到拖累，崔将军可有妙法？”

崔承度道：

“适才末将进谷时看过，此峡长有四十余里，南接乌鞘岭，北连泗水和黄羊，势似蜂腰。末将想起当年随大帅入关中面圣时路过潼关，曾听人说潼关是当年曹操当年丢了函谷关，为了防止西军进攻筑起的，现在潼关犹存而函谷关已废，末将以为，我军可于谷中筑起两道关城，留下精兵猛将驻守，这样，就不怕吐蕃袭击我军后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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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五）

前几天还刀兵相见，杀得日月无光的古浪峡内，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大工地，沿着峡谷，在峡谷中段相距六百步左右，两座新城正在紧张的建筑之中，其中，靠前的一座已经拔地而起，而靠后的一座还在打着地基。

很明显，靠前的一座是一座临时性的关卡，而靠后的那一座才是建筑的重点所在，和戎新城。

“嗨哟，嗨哟！”

民夫们喊着号子，正在打着地基。不远处的民夫们正在忙着从马车、驴车上卸下石块，卸空的大车马上又运起挖起的泥土，穿过工地上留下的一个缝隙，将泥土运到前面的简陋城防处，用来筑土墙。不足一里宽的谷道两侧，堆放着刚从山上伐下的准备筑城用的巨木。站在两边山上的哨卡里朝下望，谷内正是一副忙碌的筑城景象。

昌松县数以千计的民夫被征集起来，在古浪峡的蜂腰位置上开始筑城，虽然谷外是寒冬，谷内却由于地位优势并不十分寒冷——再说了，就算是寒冷，也得把城筑起来，不然还真能羁绊住大军后腿。就近征发的民夫们也愿意参加筑城，他们每个人都清楚筑城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安全，何况大唐军队极其厚道，不但买卖公平，现在筑城还有钱拿呢。在冬天赚点钱，为来年在自己的地上耕作积攒点底子，每个人都很愿意。

“到底是俺们大唐人啊，就是厚道和善。”

脸上乐开了花的前奴隶们时常这么高兴地赞叹道，一点也不顾寒冷的空气和劳累的工作。

崔承度被委任为和戎军兵马使，和戎城本来是只设守捉使，因为战时的缘故，升级为和戎军。崔承度率领本部五千人驻守古浪峡。这五千人都是崔承度从淄青带来的兵马，跟随崔承度在濮阳投降了李光颜。

崔承度的濮阳守军有近三万人，投降以后，根据裁汰老弱保留精壮的精神，只保留了五千人，余下的都发了一笔钱回乡种地去了。崔军战斗力是百里挑一，筑城的建议又是崔承度提出的，所以李光颜把崔军留在了这里。根据兵部的计划，崔部从此也将在河西扎根了。

如同崔承度所料，当唐军开始筑城后，和戎城里的吐蕃军坐不住了，派出了一支三百人的军队出来袭扰，被以逸待劳的崔承度打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一出唐军将士之前攻城靠不近攻不上的怨气。

不过崔承度并不紧张筑城，依着他的规划，城筑两道，第一道他只是按照野战的要求来筑城，将军中和昌松县搜集来的战车连接到一起，车上放置盾牌，一座简易的城池就这么建立起来了。这座城建筑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掩护后面的新城的建筑，唐军士兵依据车墙，居然也守得吐蕃军无可奈何。

等到吐蕃军的援军到了和戎城，崔承度已经用土墙防栅加固好了简易城池，在这座车城的掩护下，民夫们有条不紊的建筑着新的和戎城。崔承度又派人在两边山上筑起了几座小堡，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就建立起来了。

虽然重点在于新城，不过负责的官员却觉得对于新城的建筑，崔承度却并不是很上心，督促的官员每次想加紧进度，都被崔承度阻止。将士们焦急，崔承度就安抚道：

“筑城要筑的牢，不能贪多求快。”

私下里却对自己的亲信将领们说道：

“稍安勿躁，只要新城筑好，等到来年春天，和戎城必定不战而下。”

这一段时间，崔承度只留了三千将士在古浪峡驻守，而其余的两千将士责被分散到各处招募组织训练府兵去了。崔承度明白的很，前有吐蕃后有回纥，昌松不是好守的。

陇右河西宣慰大使郑权在右武卫士兵的护卫下，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狄道，随行而来的有数百辆大车的钱财粮食。由于临洮、河州一带敌军已经大部被肃清，太子率领陇右道行台已经迁到了狄道。远远地，郑权就看到了狄道城头飘扬的行台旗帜。

大战过去已经两个月了，此时的原野上丝毫看不出数十天前这里曾经发生过死伤十万人的大战的痕迹。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路边的顽童头上或者身上会戴着盔甲或者软帽，缠着毛皮，拿着短缺的兵器在戏耍。

洮河水已经结冰了，有些河段的冰是红色的。

奉命到秦州迎接郑权的临洮团练使田智兴向郑权解释道：

“仗一打完，李副使就派府兵清扫战场，将所有的吐蕃军尸体都集中到东山脚下焚烧了。不然，来年就得是一场大瘟疫。”

对于郑权深感兴趣的大战经过，田智兴却面露羞愧地道：

“郑大人，您就别臊我了，末将战前坏了肚子，被副元帅派在城里守辎重，没赶上打——末将可是再三请战的，无奈副元帅就是不准。”

当郑权问道战情的最新进展时，田智兴又眉飞色舞了起来，道：

“好教郑大人知道，李文通大将军已经率军打通了海奠峡，论短立藏领着残军已经败退往鄯州了。要说咱们副元帅这心思真是够狠的，吐蕃人愣是没有占到一点好处，还便宜了我军那么多军资。听探子回报说论短立藏一进鄯州就哭了，带走五万人，回来的只有五千，还都跟饿死鬼似的。没回来的人有一半是逃跑路上饿死的。”

田智兴说得天花乱坠，郑权和属下一干人等听得哈哈大笑。见郑权感兴趣，田智兴又提起了郝玼那边的情况，道：

“郝副元帅率领大军已经一气拔除了鄯州外围的八处堡垒，李文通大将军也率领大军从侧面包抄鄯州，照末将估计，年底的时候，郝副元帅就能在鄯州城下安营扎寨了。只要鄯州一打下来，陈国公那一路就没了后顾之忧，可以放心经略河西了。只是可怜末将，眼睁睁看着别人立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捞到仗打。”

见田智兴越说越兴奋，郑权问道：

“田将军，鄯州距离兰州不过四百里不到，为何打下兰州已经快两个月了，郝副元帅只前进了了一百八十里呢？”

田智兴道：

“郑大人，这就叫稳打稳扎，步步为营啊。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了保护粮道，郝副元帅可是一边推进一边筑城呢，不然这四百里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旦被敌军抄了粮道，粮食接应不上，那再多的大军也没有用。而且郝副元帅一边进军鄯州，一边还派偏师沿着祁连山南麓扫荡，为陈国公保障侧翼。不单郝副元帅这样，就是我们副元帅，也是征集民夫沿路筑城，为李大将军保障后路。这进度自然不快了，但是这样也是最保险的。”

顿了顿，田智兴又接着说道：

“郑大人，像俺们从军之前，都想着能跟一阵风似的速战速决，可是真的入了行伍，才发现这打仗就跟造房子一样，什么都得按部就班地来，急不得，躁不得。就拿朝廷经略陇右来说吧，陛下可是一登基就在谋划这事情了，到出兵足足谋划了七年，陇右地区有多少吐蕃，多少羌人，多少汉人，山川形势，堡垒粮营，甚至什么时候什么天气都查得清清楚楚的。末将原本是山南东道山河十将，跟随凉国公平淮西立下些微末功劳，淮西一完就被保举进了武学，接着就调到了凤翔，熟悉了一年部下才被准许出征，您想想，这仗准备得有多细吧？眼下看起来咱们这三路大军进展是慢了下来，可是仗打得这样反而叫人安心，为啥？根基扎得牢啊。”

田智兴一番话说得郑权不由得沉思起来，直到田智兴提醒郑权吕温大人前来迎接，郑权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来，冲着田智兴拱了拱手，道了声“受教了”，就迎着吕温走了过去，留下惊诧不已的田智兴张大嘴巴留在原地。

田智兴后来道：

“从那么大的官嘴里能对俺们武将说出‘受教了’，这郑大人真是个宰相度量，可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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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五）

前几天还刀兵相见，杀得日月无光的古浪峡内，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大工地，沿着峡谷，在峡谷中段相距六百步左右，两座新城正在紧张的建筑之中，其中，靠前的一座已经拔地而起，而靠后的一座还在打着地基。

很明显，靠前的一座是一座临时性的关卡，而靠后的那一座才是建筑的重点所在，和戎新城。

“嗨哟，嗨哟！”

民夫们喊着号子，正在打着地基。不远处的民夫们正在忙着从马车、驴车上卸下石块，卸空的大车马上又运起挖起的泥土，穿过工地上留下的一个缝隙，将泥土运到前面的简陋城防处，用来筑土墙。不足一里宽的谷道两侧，堆放着刚从山上伐下的准备筑城用的巨木。站在两边山上的哨卡里朝下望，谷内正是一副忙碌的筑城景象。

昌松县数以千计的民夫被征集起来，在古浪峡的蜂腰位置上开始筑城，虽然谷外是寒冬，谷内却由于地位优势并不十分寒冷——再说了，就算是寒冷，也得把城筑起来，不然还真能羁绊住大军后腿。就近征发的民夫们也愿意参加筑城，他们每个人都清楚筑城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安全，何况大唐军队极其厚道，不但买卖公平，现在筑城还有钱拿呢。在冬天赚点钱，为来年在自己的地上耕作积攒点底子，每个人都很愿意。

“到底是俺们大唐人啊，就是厚道和善。”

脸上乐开了花的前奴隶们时常这么高兴地赞叹道，一点也不顾寒冷的空气和劳累的工作。

崔承度被委任为和戎军兵马使，和戎城本来是只设守捉使，因为战时的缘故，升级为和戎军。崔承度率领本部五千人驻守古浪峡。这五千人都是崔承度从淄青带来的兵马，跟随崔承度在濮阳投降了李光颜。

崔承度的濮阳守军有近三万人，投降以后，根据裁汰老弱保留精壮的精神，只保留了五千人，余下的都发了一笔钱回乡种地去了。崔军战斗力是百里挑一，筑城的建议又是崔承度提出的，所以李光颜把崔军留在了这里。根据兵部的计划，崔部从此也将在河西扎根了。

如同崔承度所料，当唐军开始筑城后，和戎城里的吐蕃军坐不住了，派出了一支三百人的军队出来袭扰，被以逸待劳的崔承度打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一出唐军将士之前攻城靠不近攻不上的怨气。

不过崔承度并不紧张筑城，依着他的规划，城筑两道，第一道他只是按照野战的要求来筑城，将军中和昌松县搜集来的战车连接到一起，车上放置盾牌，一座简易的城池就这么建立起来了。这座城建筑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掩护后面的新城的建筑，唐军士兵依据车墙，居然也守得吐蕃军无可奈何。

等到吐蕃军的援军到了和戎城，崔承度已经用土墙防栅加固好了简易城池，在这座车城的掩护下，民夫们有条不紊的建筑着新的和戎城。崔承度又派人在两边山上筑起了几座小堡，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就建立起来了。

虽然重点在于新城，不过负责的官员却觉得对于新城的建筑，崔承度却并不是很上心，督促的官员每次想加紧进度，都被崔承度阻止。将士们焦急，崔承度就安抚道：

“筑城要筑的牢，不能贪多求快。”

私下里却对自己的亲信将领们说道：

“稍安勿躁，只要新城筑好，等到来年春天，和戎城必定不战而下。”

这一段时间，崔承度只留了三千将士在古浪峡驻守，而其余的两千将士责被分散到各处招募组织训练府兵去了。崔承度明白的很，前有吐蕃后有回纥，昌松不是好守的。

陇右河西宣慰大使郑权在右武卫士兵的护卫下，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狄道，随行而来的有数百辆大车的钱财粮食。由于临洮、河州一带敌军已经大部被肃清，太子率领陇右道行台已经迁到了狄道。远远地，郑权就看到了狄道城头飘扬的行台旗帜。

大战过去已经两个月了，此时的原野上丝毫看不出数十天前这里曾经发生过死伤十万人的大战的痕迹。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路边的顽童头上或者身上会戴着盔甲或者软帽，缠着毛皮，拿着短缺的兵器在戏耍。

洮河水已经结冰了，有些河段的冰是红色的。

奉命到秦州迎接郑权的临洮团练使田智兴向郑权解释道：

“仗一打完，李副使就派府兵清扫战场，将所有的吐蕃军尸体都集中到东山脚下焚烧了。不然，来年就得是一场大瘟疫。”

对于郑权深感兴趣的大战经过，田智兴却面露羞愧地道：

“郑大人，您就别臊我了，末将战前坏了肚子，被副元帅派在城里守辎重，没赶上打——末将可是再三请战的，无奈副元帅就是不准。”

当郑权问道战情的最新进展时，田智兴又眉飞色舞了起来，道：

“好教郑大人知道，李文通大将军已经率军打通了海奠峡，论短立藏领着残军已经败退往鄯州了。要说咱们副元帅这心思真是够狠的，吐蕃人愣是没有占到一点好处，还便宜了我军那么多军资。听探子回报说论短立藏一进鄯州就哭了，带走五万人，回来的只有五千，还都跟饿死鬼似的。没回来的人有一半是逃跑路上饿死的。”

田智兴说得天花乱坠，郑权和属下一干人等听得哈哈大笑。见郑权感兴趣，田智兴又提起了郝玼那边的情况，道：

“郝副元帅率领大军已经一气拔除了鄯州外围的八处堡垒，李文通大将军也率领大军从侧面包抄鄯州，照末将估计，年底的时候，郝副元帅就能在鄯州城下安营扎寨了。只要鄯州一打下来，陈国公那一路就没了后顾之忧，可以放心经略河西了。只是可怜末将，眼睁睁看着别人立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捞到仗打。”

见田智兴越说越兴奋，郑权问道：

“田将军，鄯州距离兰州不过四百里不到，为何打下兰州已经快两个月了，郝副元帅只前进了了一百八十里呢？”

田智兴道：

“郑大人，这就叫稳打稳扎，步步为营啊。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了保护粮道，郝副元帅可是一边推进一边筑城呢，不然这四百里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旦被敌军抄了粮道，粮食接应不上，那再多的大军也没有用。而且郝副元帅一边进军鄯州，一边还派偏师沿着祁连山南麓扫荡，为陈国公保障侧翼。不单郝副元帅这样，就是我们副元帅，也是征集民夫沿路筑城，为李大将军保障后路。这进度自然不快了，但是这样也是最保险的。”

顿了顿，田智兴又接着说道：

“郑大人，像俺们从军之前，都想着能跟一阵风似的速战速决，可是真的入了行伍，才发现这打仗就跟造房子一样，什么都得按部就班地来，急不得，躁不得。就拿朝廷经略陇右来说吧，陛下可是一登基就在谋划这事情了，到出兵足足谋划了七年，陇右地区有多少吐蕃，多少羌人，多少汉人，山川形势，堡垒粮营，甚至什么时候什么天气都查得清清楚楚的。末将原本是山南东道山河十将，跟随凉国公平淮西立下些微末功劳，淮西一完就被保举进了武学，接着就调到了凤翔，熟悉了一年部下才被准许出征，您想想，这仗准备得有多细吧？眼下看起来咱们这三路大军进展是慢了下来，可是仗打得这样反而叫人安心，为啥？根基扎得牢啊。”

田智兴一番话说得郑权不由得沉思起来，直到田智兴提醒郑权吕温大人前来迎接，郑权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来，冲着田智兴拱了拱手，道了声“受教了”，就迎着吕温走了过去，留下惊诧不已的田智兴张大嘴巴留在原地。

田智兴后来道：

“从那么大的官嘴里能对俺们武将说出‘受教了’，这郑大人真是个宰相度量，可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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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六）

“殿下，殿下请住脚……”

见太子要迎上来迎接自己，郑权慌忙翻身下马，一边请太子止步，一边小跑上前，施礼道：

“臣郑权见过太子殿下。”

李纯本想表现自己的礼敬大臣的风范，见郑权先施礼，李纯只好站住，受了郑权的礼，道：

“平身。”

待郑权站直身体，李纯就道：

“问圣安！”

郑权则道：

“圣躬安。”

尽管身处战地，礼节简化了不少，欢迎仪式还是有板有眼，耗费了一些时间。进到简陋的行台后，分宾主坐定，吕温代李纯问起郑权此来皇帝可有指示，郑权道：

“回殿下，臣下此来，陛下曾嘱咐，此行的目的在于固邦本，至于方略，陛下只提了一条，就是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李纯和李愬还有吕温等人互相寻找对方的眼神，李纯抚掌笑道：

“寡人就知道，父皇会这么做的。永贞年间面对大旱，他就是这么做的。”

见郑权诧异，李纯吩咐道：

“长吉，把你拟的文书拿出来吧！”

坐在最后面的李贺恭恭敬敬地捧出一迭纸，送到了郑权面前。郑权打开一看，赫然就是在临洮和河州推行以工代赈，修建道路和水利，以及开垦和灌地的一系列计划。见郑权又惊又喜，李纯道：

“这位就是署理狄道县令李贺李长吉，宗室里的才俊。长吉早就把文书拟好了，只是没有钱粮来推行，郑大人此来，可谓是及时雨啊！”

既然陇右行台早有准备，郑权自然乐见其成。按着李纯的吩咐，暂时把相关事务放到一边，入席给郑权接风洗尘。

郑权将在临洮河州巡视安抚半月左右，而李纯将在五日后率领陇右行台迁往兰州，郑权在此间的事情就交给李贺来招呼了。

戈壁上惊天动地的白毛风在酝酿了一天后终于刮了起来，史敬奉望了望黑沉沉的夜色，白茫茫的原野，道：

“速到前面山洼里躲避。”

史敬奉这次带了三千人去夺取瓜州，五百名他从振武带来的老兵，两千五百名新老混编的新军，不料刚出发没有多久，就遇到了著名的白毛风，只好躲在了山洼里，等风停了再走。

“也不知道张议潮那孩子怎么样了。”

顺着葫芦河谷向东，走上四五天，走到瓜州晋昌县往北五十余里，就是春风不度的玉门关了。此地的玉门关西距汉玉门关有四百里之远，因为从北周时伊吾路开通，经这里可以直接通往伊州，不必再经过敦煌，原来敦煌汉玉门关扼守的要道逐渐往来稀少，所以玉门关移到了这里，这里正处交通的枢纽地位，东通酒泉，西抵敦煌，南接瓜州，西北与伊州相邻。且傍山带河，形势险要。

唐慧立彦棕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玄奘法师西行求经，于贞观三年九、十月间抵达瓜州晋昌城，在当地询问西行路程，有人告知：从此北行五十余里有一葫芦河，“下广上狭，涸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门关，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天宝年间诗人岑参曾作《玉门关盖将军歌》道：“玉门关城迥且孤，黄沙万里白草枯。南邻犬戎北接胡，将军到来备不虞。五千甲兵胆力粗，军中无事但欢娱——”守关将士就多达五千人，可见玉门关之重要。

山洼外的白毛风依然呼呼地刮着，葫芦河水的冰似乎都被刮得动了起来。史敬奉下令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自己不禁回想起了出兵前发生的事情。

“玉门关上下有烽燧三十余座，分布在其四周山顶、路口、河口要隘处，比如苜蓿烽、乱山子七烽等，守关的甲兵和大唐的时候一样，甲兵依然是五千人。不过瓜州的吐蕃军也就主要集中在这里了。”

从瓜州来的梁姓老者依着张谦逸的要求，把史敬奉特别关心的玉门关的情况详细介绍了。老者世居瓜州，对瓜州地理掌故极为熟悉，道此次是受瓜州百姓之托而来。因为吐蕃人贵壮贱牢，人一旦到了老年往往会被杀死，所以行踪不太被注意，冒死闯过大漠到了沙州来。梁老者道：

“这帮蛮夷，却不知道我中原有老黄忠呢！”

不过梁老者把玉门关的情况介绍之后，气氛一时间居然有些沉默。亲兵队正史正咂舌道：

“五千人？”

从振武来的老兵不过才两千人，在沙州招募的新兵才五千人，能做到弓马娴熟的不过千人。而玉门关的守军居然有五千人，难怪董正惊诧了。史敬奉做了个让史正闭嘴的手势，继续问道：

“不瞒梁老爹，我军乃是偏师，人马不多，只有五千人，要是在平地上也不怕他，只是若是攻城未免人手有些不足。不过老爹你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就算我们这五千儿郎全部战死在这里，也要先把吐蕃人赶跑。万望瓜州父老能鼎力支持我军，史某在这里谢过老爹了！”

梁老者久经风霜，见刚刚众人模样，心里已经清楚得七七八八。见史敬奉毫不隐瞒，“如实”道出，便正色道：

“史将军也太小觑了我瓜州子弟，沙州子弟知道相帮王师，难道我瓜州人就不知道么？我们瓜州上下自从沦陷以来，四十余年，没有一时一刻不盼望着王师西征的，头十几年里，每年都有儿郎冒险深入大漠，到沙州来帮助阎将军守城，史将军请看！”

众人的视线都被梁老者吸引，梁老者不顾天冷，站起身来将胸前的衣服一拉，只见一道绵长虬曲的伤疤横在胸前，梁老者道：

“这就是当年小老儿守沙州时吐蕃人留的记号！休说将军只有五千人，就是将军只有三千人，两千人，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小老儿这一条性命也舍得出去。瓜州好男儿多得是，将军千万不要小瞧我等。”

梁老者一番慷慨陈词，诸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史敬奉起身道：

“老英雄，请受史敬奉一拜！”

说罢一揖到底，众人都是随着史敬奉向梁老者作揖，慌得梁老者连声道“使不得”扶起这个，又扶起那个。

重新坐定后，史敬奉道：

“老爹，不瞒你说，我军人数虽少，却都是跟随史某多年的精兵。而且朝廷是下了大决心要收复陇右河西，此次合计征发了各道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两路经略河湟，一路由陈国公李光颜率领经略河西，史某本部就是陈国公的先锋，且就算老爹不来，我们也正合计着要取瓜州。老爹，你熟悉地理，难道上玉门关只有葫芦河谷一条路么？”

梁老者道：

“史将军你可真是问对了人。小老儿世居晋昌城外，在葫芦河两岸打猎捕鱼，对玉门关那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史将军可曾听说过三藏法师吗？”

三藏法师就是玄奘和尚，唯识宗的高僧，史敬奉不知道梁老者为什么要这么问，不过依然耐心回答道：

“三藏法师么？略有耳闻，听说是去天竺取西经的得道高僧。不知他与这玉门关有何瓜葛？”

梁老者道：

“史将军有所不知，三藏法师去天竺取真经的时候，正是大唐太宗年间，那时候西域未定，大唐严禁百姓越境，如果没有朝廷的准许，擅自出境那是大罪。这三藏法师与佛法有缘，一副慈悲心肠，一心想去天竺取来真经普度众生，于是就冒着风险两次想要出境到西域去，结果两次还没到陇右就都被边军给捉了回来。也是这三藏法师聪明，第三次，他就不再从官道走了，而是混在行商中，偷偷地混过了关卡。过了河之后，三藏法师带着雇来的仆人，风餐露宿，终于到了晋昌县。在晋昌城外，三藏法师远远望见玉门关，就向当地的百姓打听，才知道这玉门关是鸟儿飞过去也难哪。”

梁老者极会讲故事，把众人都吸引住了，都想知道玄奘和尚是如何过了玉门关的。原来玄奘知道玉门关难过之后，又不甘心半途而废，就想出来一个暗度陈仓之计，遂在瓜州找了一位胡人向导，于半夜三更到达河边，遥见玉门关。“乃斩木为桥，布草填沙，驱马而过”，毫发无伤地从边军的眼皮底下过了玉门关，直入伊吾路。直到十几年后三藏法师取得真经从天竺回来，玉门关守军以及胡汉人等都不知道三藏法师是如何过了玉门关的。三藏法师也不肯说，只道是与佛有缘，心志坚定，便万事不难。当地人以讹传讹，都说是佛祖被三藏法师感动，给他指了条神人才能走的路。从此以后，河西佛法愈发昌盛。

梁老者故事刚讲完，史正就忍不住道：

“梁老爹，莫非这道路你晓得么？”

梁老者道：

“这位小哥果然是个机灵人，这三藏法师走过的道路，小老儿当真晓得。这路并非是什么神路，只是人迹罕至，行走艰难罢了。顺着这条路，可以避开玉门关上下周围三十余座烽燧，一直通往玉门关下。到那时，玉门关就是史将军囊中之物了。”

一听梁老者这么说，众人都激动了起来，尤其是李继言，知道史敬奉兵少，如果能够轻取玉门关，那该给沙州减轻多少压力啊。

不过梁老者最后还是补充了一番话。梁老者道：

“各位将军，请恕小老儿多嘴。要知道世代居住在这河西四州之地的，不只是汉人，还有突厥、高昌、党项、铁勒等等各部胡人，这些人在河西沦陷之前都是大唐子民，有些部族和汉人通婚，已经和汉人没有二致了。河西沦陷之后有些部族又为吐蕃人驱使，为吐蕃人效力。这些人也熟悉河西的风土人情，如何处置安排这些人，史将军还需要及早拿出个办法来，不然人心不稳，河西难定啊。”

梁老者这一番话提醒了史敬奉，作为边军中的骁将，史敬奉熟悉草原甚过熟悉农田，潜意识里胡汉之分并不清楚，但是并非人人都像史敬奉一样，史敬奉当即道：

“史某人受教了，谈完玉门关的事情后就办这个事情。”

经过会商之后，诸人作出了如下分工：

史敬奉率领三千主力谋取瓜州，奔袭玉门关。

张谦逸率领两千人留守沙州，一边扩大团练规模，一边驱使吐蕃战俘和本地民壮修葺城池，巩固城防。

李继言率领一千人进驻汉玉门关，征发五千民壮修葺关城以及临要燧，玉门候官燧等配套城防。

史正带领一百老兵和沙州李家的李景隆带领的五百家兵进驻汉玉门关南百余里的阳关旧址，和李继言成掎角之势。

本来要依靠梁老者带路去奔袭玉门关，但是考虑到光靠史敬奉三千人无法控制偌大的瓜州，所以不得不请梁老者和另外一位来使再回瓜州去，联系豪强，发动百姓。虽然奔波劳累，但是梁老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史敬奉决定派出二十名老兵跟随梁老者他们一起回瓜州去。

张议潮作为斥候队正带领十余名本地斥候按梁老者指明的方向，去探路。

张议潭带领三百骑兵在沙州北边佯动，作出要大举进攻瓜州的姿态。

事实上，史敬奉对张议潮能否完成自己交付的任务很是担心，但是现在毕竟无人可用。张议潮倒是满不在乎地带人走了。张谦逸笑着对史敬奉道：

“史将军，休要小看了我这犬子，虽然才十五岁，可是连逻些都去过了呢。”

十日之后，张议潮派出的两名斥候在躲过了吐蕃军的层层盘查之后，带着绘制的羊皮地图回到了沙州，此时，史敬奉也完成了对自己的三千兵马的初步整训，整训的内容主要是爬山攀岩，这对这些生长在北地山区的汉子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三日前，在夜色的掩护下，史敬奉率领大军悄悄地离开了沙州。三千人，六千匹马，这是一支轻骑兵，这支以后扬威大漠的雄师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玉门关。

肆虐了大半夜的白毛风终于停了，史敬奉下令道：

“出发!”

围坐在北风处取暖的唐军士兵迅速站起身来，整理好马匹。数千兵马只发出极为微小的声响，就出了这个山洼。

史敬奉对士兵们发出的声音很不满，但是队中大都是新兵，他也无可奈何。

“其实他们也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确实是的，三千人，六千匹马，马身上披着毛毯，蹄子上裹着布，人身上披着羊皮袄，白花花的一片，在白茫茫的谷道里掩饰地极好。

大军离开山洼后，从山洼中又钻出数十骑来，为首一人一声令下，士兵们自动散开，用自制的工具清理地面，努力清除数千骑兵经过的痕迹。似乎也没有用多久，就清理干净了。

没有办法，这里离晋昌城太近了，而这一战可能是收复河西最重要的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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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六）

“殿下，殿下请住脚……”

见太子要迎上来迎接自己，郑权慌忙翻身下马，一边请太子止步，一边小跑上前，施礼道：

“臣郑权见过太子殿下。”

李纯本想表现自己的礼敬大臣的风范，见郑权先施礼，李纯只好站住，受了郑权的礼，道：

“平身。”

待郑权站直身体，李纯就道：

“问圣安！”

郑权则道：

“圣躬安。”

尽管身处战地，礼节简化了不少，欢迎仪式还是有板有眼，耗费了一些时间。进到简陋的行台后，分宾主坐定，吕温代李纯问起郑权此来皇帝可有指示，郑权道：

“回殿下，臣下此来，陛下曾嘱咐，此行的目的在于固邦本，至于方略，陛下只提了一条，就是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李纯和李愬还有吕温等人互相寻找对方的眼神，李纯抚掌笑道：

“寡人就知道，父皇会这么做的。永贞年间面对大旱，他就是这么做的。”

见郑权诧异，李纯吩咐道：

“长吉，把你拟的文书拿出来吧！”

坐在最后面的李贺恭恭敬敬地捧出一迭纸，送到了郑权面前。郑权打开一看，赫然就是在临洮和河州推行以工代赈，修建道路和水利，以及开垦和灌地的一系列计划。见郑权又惊又喜，李纯道：

“这位就是署理狄道县令李贺李长吉，宗室里的才俊。长吉早就把文书拟好了，只是没有钱粮来推行，郑大人此来，可谓是及时雨啊！”

既然陇右行台早有准备，郑权自然乐见其成。按着李纯的吩咐，暂时把相关事务放到一边，入席给郑权接风洗尘。

郑权将在临洮河州巡视安抚半月左右，而李纯将在五日后率领陇右行台迁往兰州，郑权在此间的事情就交给李贺来招呼了。

戈壁上惊天动地的白毛风在酝酿了一天后终于刮了起来，史敬奉望了望黑沉沉的夜色，白茫茫的原野，道：

“速到前面山洼里躲避。”

史敬奉这次带了三千人去夺取瓜州，五百名他从振武带来的老兵，两千五百名新老混编的新军，不料刚出发没有多久，就遇到了著名的白毛风，只好躲在了山洼里，等风停了再走。

“也不知道张议潮那孩子怎么样了。”

顺着葫芦河谷向东，走上四五天，走到瓜州晋昌县往北五十余里，就是春风不度的玉门关了。此地的玉门关西距汉玉门关有四百里之远，因为从北周时伊吾路开通，经这里可以直接通往伊州，不必再经过敦煌，原来敦煌汉玉门关扼守的要道逐渐往来稀少，所以玉门关移到了这里，这里正处交通的枢纽地位，东通酒泉，西抵敦煌，南接瓜州，西北与伊州相邻。且傍山带河，形势险要。

唐慧立彦棕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玄奘法师西行求经，于贞观三年九、十月间抵达瓜州晋昌城，在当地询问西行路程，有人告知：从此北行五十余里有一葫芦河，“下广上狭，涸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门关，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天宝年间诗人岑参曾作《玉门关盖将军歌》道：“玉门关城迥且孤，黄沙万里白草枯。南邻犬戎北接胡，将军到来备不虞。五千甲兵胆力粗，军中无事但欢娱——”守关将士就多达五千人，可见玉门关之重要。

山洼外的白毛风依然呼呼地刮着，葫芦河水的冰似乎都被刮得动了起来。史敬奉下令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自己不禁回想起了出兵前发生的事情。

“玉门关上下有烽燧三十余座，分布在其四周山顶、路口、河口要隘处，比如苜蓿烽、乱山子七烽等，守关的甲兵和大唐的时候一样，甲兵依然是五千人。不过瓜州的吐蕃军也就主要集中在这里了。”

从瓜州来的梁姓老者依着张谦逸的要求，把史敬奉特别关心的玉门关的情况详细介绍了。老者世居瓜州，对瓜州地理掌故极为熟悉，道此次是受瓜州百姓之托而来。因为吐蕃人贵壮贱牢，人一旦到了老年往往会被杀死，所以行踪不太被注意，冒死闯过大漠到了沙州来。梁老者道：

“这帮蛮夷，却不知道我中原有老黄忠呢！”

不过梁老者把玉门关的情况介绍之后，气氛一时间居然有些沉默。亲兵队正史正咂舌道：

“五千人？”

从振武来的老兵不过才两千人，在沙州招募的新兵才五千人，能做到弓马娴熟的不过千人。而玉门关的守军居然有五千人，难怪董正惊诧了。史敬奉做了个让史正闭嘴的手势，继续问道：

“不瞒梁老爹，我军乃是偏师，人马不多，只有五千人，要是在平地上也不怕他，只是若是攻城未免人手有些不足。不过老爹你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走了，就算我们这五千儿郎全部战死在这里，也要先把吐蕃人赶跑。万望瓜州父老能鼎力支持我军，史某在这里谢过老爹了！”

梁老者久经风霜，见刚刚众人模样，心里已经清楚得七七八八。见史敬奉毫不隐瞒，“如实”道出，便正色道：

“史将军也太小觑了我瓜州子弟，沙州子弟知道相帮王师，难道我瓜州人就不知道么？我们瓜州上下自从沦陷以来，四十余年，没有一时一刻不盼望着王师西征的，头十几年里，每年都有儿郎冒险深入大漠，到沙州来帮助阎将军守城，史将军请看！”

众人的视线都被梁老者吸引，梁老者不顾天冷，站起身来将胸前的衣服一拉，只见一道绵长虬曲的伤疤横在胸前，梁老者道：

“这就是当年小老儿守沙州时吐蕃人留的记号！休说将军只有五千人，就是将军只有三千人，两千人，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小老儿这一条性命也舍得出去。瓜州好男儿多得是，将军千万不要小瞧我等。”

梁老者一番慷慨陈词，诸人不由得肃然起敬，史敬奉起身道：

“老英雄，请受史敬奉一拜！”

说罢一揖到底，众人都是随着史敬奉向梁老者作揖，慌得梁老者连声道“使不得”扶起这个，又扶起那个。

重新坐定后，史敬奉道：

“老爹，不瞒你说，我军人数虽少，却都是跟随史某多年的精兵。而且朝廷是下了大决心要收复陇右河西，此次合计征发了各道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两路经略河湟，一路由陈国公李光颜率领经略河西，史某本部就是陈国公的先锋，且就算老爹不来，我们也正合计着要取瓜州。老爹，你熟悉地理，难道上玉门关只有葫芦河谷一条路么？”

梁老者道：

“史将军你可真是问对了人。小老儿世居晋昌城外，在葫芦河两岸打猎捕鱼，对玉门关那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史将军可曾听说过三藏法师吗？”

三藏法师就是玄奘和尚，唯识宗的高僧，史敬奉不知道梁老者为什么要这么问，不过依然耐心回答道：

“三藏法师么？略有耳闻，听说是去天竺取西经的得道高僧。不知他与这玉门关有何瓜葛？”

梁老者道：

“史将军有所不知，三藏法师去天竺取真经的时候，正是大唐太宗年间，那时候西域未定，大唐严禁百姓越境，如果没有朝廷的准许，擅自出境那是大罪。这三藏法师与佛法有缘，一副慈悲心肠，一心想去天竺取来真经普度众生，于是就冒着风险两次想要出境到西域去，结果两次还没到陇右就都被边军给捉了回来。也是这三藏法师聪明，第三次，他就不再从官道走了，而是混在行商中，偷偷地混过了关卡。过了河之后，三藏法师带着雇来的仆人，风餐露宿，终于到了晋昌县。在晋昌城外，三藏法师远远望见玉门关，就向当地的百姓打听，才知道这玉门关是鸟儿飞过去也难哪。”

梁老者极会讲故事，把众人都吸引住了，都想知道玄奘和尚是如何过了玉门关的。原来玄奘知道玉门关难过之后，又不甘心半途而废，就想出来一个暗度陈仓之计，遂在瓜州找了一位胡人向导，于半夜三更到达河边，遥见玉门关。“乃斩木为桥，布草填沙，驱马而过”，毫发无伤地从边军的眼皮底下过了玉门关，直入伊吾路。直到十几年后三藏法师取得真经从天竺回来，玉门关守军以及胡汉人等都不知道三藏法师是如何过了玉门关的。三藏法师也不肯说，只道是与佛有缘，心志坚定，便万事不难。当地人以讹传讹，都说是佛祖被三藏法师感动，给他指了条神人才能走的路。从此以后，河西佛法愈发昌盛。

梁老者故事刚讲完，史正就忍不住道：

“梁老爹，莫非这道路你晓得么？”

梁老者道：

“这位小哥果然是个机灵人，这三藏法师走过的道路，小老儿当真晓得。这路并非是什么神路，只是人迹罕至，行走艰难罢了。顺着这条路，可以避开玉门关上下周围三十余座烽燧，一直通往玉门关下。到那时，玉门关就是史将军囊中之物了。”

一听梁老者这么说，众人都激动了起来，尤其是李继言，知道史敬奉兵少，如果能够轻取玉门关，那该给沙州减轻多少压力啊。

不过梁老者最后还是补充了一番话。梁老者道：

“各位将军，请恕小老儿多嘴。要知道世代居住在这河西四州之地的，不只是汉人，还有突厥、高昌、党项、铁勒等等各部胡人，这些人在河西沦陷之前都是大唐子民，有些部族和汉人通婚，已经和汉人没有二致了。河西沦陷之后有些部族又为吐蕃人驱使，为吐蕃人效力。这些人也熟悉河西的风土人情，如何处置安排这些人，史将军还需要及早拿出个办法来，不然人心不稳，河西难定啊。”

梁老者这一番话提醒了史敬奉，作为边军中的骁将，史敬奉熟悉草原甚过熟悉农田，潜意识里胡汉之分并不清楚，但是并非人人都像史敬奉一样，史敬奉当即道：

“史某人受教了，谈完玉门关的事情后就办这个事情。”

经过会商之后，诸人作出了如下分工：

史敬奉率领三千主力谋取瓜州，奔袭玉门关。

张谦逸率领两千人留守沙州，一边扩大团练规模，一边驱使吐蕃战俘和本地民壮修葺城池，巩固城防。

李继言率领一千人进驻汉玉门关，征发五千民壮修葺关城以及临要燧，玉门候官燧等配套城防。

史正带领一百老兵和沙州李家的李景隆带领的五百家兵进驻汉玉门关南百余里的阳关旧址，和李继言成掎角之势。

本来要依靠梁老者带路去奔袭玉门关，但是考虑到光靠史敬奉三千人无法控制偌大的瓜州，所以不得不请梁老者和另外一位来使再回瓜州去，联系豪强，发动百姓。虽然奔波劳累，但是梁老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史敬奉决定派出二十名老兵跟随梁老者他们一起回瓜州去。

张议潮作为斥候队正带领十余名本地斥候按梁老者指明的方向，去探路。

张议潭带领三百骑兵在沙州北边佯动，作出要大举进攻瓜州的姿态。

事实上，史敬奉对张议潮能否完成自己交付的任务很是担心，但是现在毕竟无人可用。张议潮倒是满不在乎地带人走了。张谦逸笑着对史敬奉道：

“史将军，休要小看了我这犬子，虽然才十五岁，可是连逻些都去过了呢。”

十日之后，张议潮派出的两名斥候在躲过了吐蕃军的层层盘查之后，带着绘制的羊皮地图回到了沙州，此时，史敬奉也完成了对自己的三千兵马的初步整训，整训的内容主要是爬山攀岩，这对这些生长在北地山区的汉子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三日前，在夜色的掩护下，史敬奉率领大军悄悄地离开了沙州。三千人，六千匹马，这是一支轻骑兵，这支以后扬威大漠的雄师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玉门关。

肆虐了大半夜的白毛风终于停了，史敬奉下令道：

“出发!”

围坐在北风处取暖的唐军士兵迅速站起身来，整理好马匹。数千兵马只发出极为微小的声响，就出了这个山洼。

史敬奉对士兵们发出的声音很不满，但是队中大都是新兵，他也无可奈何。

“其实他们也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确实是的，三千人，六千匹马，马身上披着毛毯，蹄子上裹着布，人身上披着羊皮袄，白花花的一片，在白茫茫的谷道里掩饰地极好。

大军离开山洼后，从山洼中又钻出数十骑来，为首一人一声令下，士兵们自动散开，用自制的工具清理地面，努力清除数千骑兵经过的痕迹。似乎也没有用多久，就清理干净了。

没有办法，这里离晋昌城太近了，而这一战可能是收复河西最重要的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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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七）

天快亮的时候，史敬奉带着军队到达了距离玉门关十余里的一处小谷。这是梁老者特意标出的一处小谷，是葫芦河的一条支流冲刷出了一个小谷，口窄而内阔，谷口又有一座小丘挡住，可以用来作为藏兵之用。而且避风效果也很好，兵马可以很好地在谷内休息。不过缺点也有一个，就是一旦口被封死，那就只能往里去，放弃马匹攀山逃走了。

史敬奉当然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所以派出了六组流动哨在周围监视动静，又在正对着小谷口的山包上安排了哨兵。当然也没忘了派人到山谷内部去探路。

不得不说这种长途奔袭还是很锻炼人的，许多新兵经过三天的疾行，宛然已经成熟了许多，一举一动有条不紊，一顶顶帐篷迅速支撑了起来，分布在小河两侧。虽然史敬奉长于在草原大漠奔袭，对山地奔袭很不熟悉，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对自己第一次山地奔袭还是很满意的。

吃过干粮，喝过热水，又喝了几口烧酒，钻进亲兵为自己准备的帐篷里，史敬奉吩咐道：

“没有重要的事情，不准叫醒我。”

说罢，鼾声就响了起来。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寻找食物的寒鸟不时从林间掠过，似乎是诧异山谷里为什么忽然多出来这么多的白包，鸟儿们眨了眨眼睛又飞走了。

太阳渐渐从山头冒了出来，照着这一片空旷的小谷，小谷里依然是寂静一片，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精力旺盛的马打着响鼻的声音。

太阳渐渐升到了中天。山谷里依然一片寂静，只是原本放在谷外的哨兵被替换了回来休息。

太阳渐渐要落到西边的山的后边的时候，一座帐篷里悄悄地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哥，打仗会死人不？”

一个困意十足的声音咕哝着：

“去，尽说晦气话，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

“哥，那打仗怎么才能不死人呢？俺家里还有老娘呢。”

回答的声音里的困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代之以训斥：

“尽说胡话哩，伙长不是说了么？越不怕死越不会死。你越是怕死蛮子越找你，这就叫欺软怕硬。”

顿了顿，这个声音又道：

“你家也不容易，弟弟还小。不过赶不跑吐蕃人，咱们哪家人不得当牛当马？”

之前的声音又响起了：

“哥，道理我懂，我不是怕死，我是没上过战场。······”

帐篷外传来了呵斥的声音：

“不想死就好好睡觉！”

那是队正的声音，帐篷里马上就安静了。

冬天天黑得早，当山谷里渐渐变得昏暗的时候，呼啸的风又刮了起来。史敬奉从帐篷里钻了出来，伸展了一下身躯，道：

“人来！”

马上就有亲兵来收拾史敬奉的帐篷。过了一会儿，全军队正以上军官全部聚集到了史敬奉的身边。而士兵们也开始进食。

天黑的时候，士兵们重新钻进了帐篷，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

放在谷外的斥候向史敬奉报告说：

“昨晚才刮过白毛风，外面积雪很厚，这一天，谷外道路上都很少有人经过。我们的人探过道路了，此处到玉门关的道路依然可以走，玉门关依然开放，只是盘查比较严。”

“关外的烽燧呢？”

“烽燧里的守军都躲在堡垒里，根本就没有看到人出来。望哨的似乎也没什么精神，想来是以为我军还在沙州呢。”

史敬奉表扬了斥候们的表现，又问起了士兵们的情况，得到了答复是令他满意的，有一部分士兵表现出了紧张的情绪，这在所难免，好在行军的劳累使得大多数士兵都沉沉睡去。史敬奉知道带这些士兵打仗要紧的是第一刀能不能砍出去，然后就是会不会迷血癫狂，所以史敬奉吩咐道：

“各人都把自己的兵带好了，告诉他们打仗杀人是为了什么，千万不要让他们被血刺激的太兴奋。打完仗以后，要迅速让新兵安静下来，抓紧休息，不然接下来的仗就不好打了。”

队正以上级别的都是老兵油子，知道情况绝对不会像史敬奉的声调这么平稳，当下都郑重答应了。

半夜的时候，在风声暂停的当儿，谷外忽然传来了几声鸟鸣，谷内也响起了几声鸟叫，不多会儿，一个少年就出现在史敬奉的面前，正是史敬奉派去探路的张议潮。

谷内没有举火，借着山坡上白雪的反光，史敬奉似乎发现十几天不见，张议潮似乎成熟沉稳了许多，就连唇上刚长出来的茸毛似乎都刚硬了些。

行过军礼之后，张议潮就报告道：

“启禀将军，末将张议潮已经探明了道路，特来听用。”

看着张议潮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样子，史敬奉似乎看到了当年自己初上战场的模样，把从心底涌出来的笑意收回去。张议潮不但探明了道路，而且还打听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就是金水关外奴隶造反，杀了数十名吐蕃士兵，队伍三天之内就拉到了上千人，玉门关内派出了五百骑兵去协助地方镇压了。听到这么大的好消息，史敬奉只说了四个字：

“前头带路!”

三千骑兵顶着寒风从小谷中鱼贯而出，静悄悄的，只有细密的马蹄踏在雪上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播。偶尔会有飞鸟被惊起，扑棱几下后又回到了巢里。

兵马的后面，依然有士兵留下清除痕迹。史敬奉对一名别将道：

“记下这个小谷，以后会有用的。”

一个时辰之后，在愈来愈大的风中，史敬奉带领三百名老兵弃马踏冰潜到了玉门关下。关前的几座小哨卡都被唐军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干这个，史敬奉以为整个边军里没有比他的人马更在行的。

已经半夜了，关头的守军依然在巡逻。唐军暂时还打不到这里，可是回纥人就很难说了。入冬以来连刮了几场白毛风，谁都不确定回纥人缺吃少穿的回纥人会不会铤而走险，来进犯河西。

“当年凉州是怎么丢的？不就是回纥人突然发难，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吗？”

城上背风的地方，一名军官在教训自己的士兵道。

“现在唐发大军攻打我们，回纥人却没有动静，这很不正常，要加倍小心。”

到底是在草原大漠里刀口上搏功名的，吐蕃话回纥话史敬奉都听得懂。史敬奉很欣赏这个吐蕃军官的警惕性，但是玉门关他今天要定了。

待到城上巡逻的吐蕃军离去后，张议潮轻声在史敬奉耳边耳语了几句，伏在地上的唐军开始缓缓向前爬行。

他们的方向是玉门关后面。

玉门关后面，有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满是吐蕃守关士兵没收抢掠得来的钱物，或许是吐蕃人自大惯了，也或许是这里太安全，院子内外只有十几名士兵把守，还趁着风大躲在屋里喝酒赌钱。

“他们抢的东西太多了，关内放不下。”

张议潮悄悄说道。

史敬奉一个手势，十几名士兵翻身进了院子，院门悄悄打开了，史敬奉带着十余名士兵悄悄进了院子，摸到了吐蕃兵住的屋子外。

从窗户上投出的影子看，里面的人不少，从声音看，都醉得差不多了。

史敬奉做了一个快的手势，边上的亲兵一脚踹开了房门，史敬奉一个闪身杀了进去。

屋内的吐蕃军士兵一愣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带着死亡气息的刀锋已经割破了两个吐蕃人的喉咙。一名吐蕃士兵见势不妙，慌忙掀起了桌子，这士兵力气颇大，把梨木桌子掀得带着汤汤水水全飞了起来，直往史敬奉压去，史敬奉却不慌不忙，立在原地，眼看桌子就要压上史敬奉了，吐蕃士兵却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史敬奉没了！接着，吐蕃兵就感到小腹一凉。

一把刀拦腰砍过。

史敬奉一个翻身从桌子底下穿过，刀锋一亮就又结果了两个吐蕃士兵。等史敬奉手刀站定，一盘烧鸡才刚刚从他身后掉落。

疾若闪电，一刀毙命。

清理了屋内的吐蕃兵后，史敬奉刚从屋内出来，就见到张议潮手里拎着一个首级道：

“将军，这个蛮子去解手，刚好看见我军杀进来，正想悄悄地去发信号，被属下一刀斩了。”

史敬奉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张议潮，吩咐道：

“记下，张议潮斩首一级。”

这个院子是吐蕃军收藏财物的，而唐军的意图并不在于财物，在于玉门关，张议潮带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谜底很快解开了。

这些财物中有一部分是活的，它们的名字叫做羊。见史敬奉再次用不可思议地眼光打量着自己，张议潮不好意思地道：

“我听父亲说，哥舒翰大将军就是这么夺取石堡城的。”

这羊是张议潮用自己手中的一块玉石从附近的领主那里买来的，昨天，张议潮派着两个人装作鬼鬼祟祟的样子，把羊群送到了守军的虎口中。羊入虎口，还有什么说的？

史敬奉道：

“好！好！来人——”

一群羊被扎上嘴巴赶到了玉门关下，史敬奉立于城下，一只鲜血淋漓的羊腿被递到了史敬奉手里，史敬奉使劲把羊腿往城墙上一粘，羊腿上的热血迅速被冻了起来，牢牢地粘在了城墙上。

史敬奉纵身一跃，又一根羊腿粘在了城墙上。（史敬奉为啥要纵呢？答曰：个字太矮。）

悄悄地，史敬奉站到了城上，一个接着一个唐军士兵站到了城上，十五岁的张议潮也站到了城上。

一名驻守城上的吐蕃士兵睡眼惺忪地从房里走了出来，准备换岗。出门刚想打个哈欠，就被北风灌了一肚子。暗叫晦气的士兵浑身一哆嗦，把脖子一缩，朝哨位走去。

“兄弟，该你去睡觉了！”

哨位上的士兵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动都不动，似是没有听到同袍的话，换岗的士兵又推了推他，依然是毫无反应，触手的只是满手的冰凉。

“人该不是冻僵了吧？”

士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伸出两只手去晃，结果自己的同袍果然直直地往自己的怀里倒了下来，士兵吓坏了，因为他看到同袍毫无生气的脸转了过来，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士兵看到自己的同袍嘴角似乎有被冻成冰的血的痕迹，接着，就感到有一只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一把刀**了自己的胸膛。

“快！”

唐军士兵们匆匆地顺着马道下了城，城门内的守军都已经在睡梦中被解决了。当玉门关城楼上升起璀璨的烟火时，玉门关的城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将正在睡梦中的吐蕃守军惊醒。营房内的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却被无情的箭雨射了回去。

玉门关内烟火四起，喊杀声四起，似乎到处都是敌军。而守将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敌军。一边套上头盔，一边怒吼道：

“谁能告诉我，来得是回纥人，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请看！”

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把一支箭头还带着血的箭递给守将。那是唐军常用的箭支样式。

“哦，是唐人？”

“天哪，他们不是还在凉州，还在沙州吗？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将军惊叹道。但是没有人给他这个解释，他也没有时间去弄个明白，眼下最紧要的，是把已经杀进关内的唐军给赶出去，守将下令道：

“吹号角，喇钦，去把关门夺回来！”

“吹号，亲兵营上，去把关城夺回来！”

无奈他的命令还没有落实，唐军就杀了进来。史敬奉的将令是紧咬不放，趁热打铁，采用到卷珠帘战术迅速击溃守军，控制关城。唐军人数虽少，但是战术明确，吐蕃人数虽多，但是一片混乱。准备反攻的吐蕃军和杀进关内的唐军迅速冲杀到了一起，吐蕃守将的将令更加不灵了。

更为恶毒的是，史敬奉一边派人在城内四处放火，一边派当地战士用吐蕃话大喊：

“天哪，大唐十万大军到了，快跑啊！”

“唐陈国公李光颜的十万天兵杀到玉门关了，吐蕃完了！”

“回纥人和唐人一起杀进来了。”

“回纥爱大汗已经攻占晋昌了！大人已经投降了。”

“不好了，将军已经被唐军杀了，咱们该怎么办啊，快跑啊！”

再加上城外的骑兵高举火把，策马驱驰，在空荡的谷道里造出了极大的声势，守将根本不敢吹号角招来城外驻守的将士。唐军虽然是新兵居多，但是见过血之后新兵在老兵的带动下血性都出来了，吐蕃军的混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唐军杀了个七零八落，再加上史敬奉带着自己的亲兵，在各个战团间游走，专门拣吐蕃军官杀，到最后，吐蕃军完全涣散，连军旗都被张议潮射了下来，居然两三个唐军新兵就能提着刀追得十几乃至几十个吐蕃兵跑。吐蕃守将见大势已去，不得不在手下“明日再反攻”的劝说下，退出了关城。只是这一退之后，哪里还能再杀回来？逃出玉门关之后，玉门守将欲哭无泪，就这么一夜，关内的三千人只剩下三百多人逃了出来，加上守在各烽燧的兵马，也是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到，谈什么反攻呢？

厮杀了一夜的唐军终于夺取了这座河西最重要的关城。唐军士兵，尤其是新兵们站在城上高声欢呼，连许多振武来的老兵都被感染了，和他们一起发疯，欢呼。

如同史敬奉所料，果然有不少新兵在第一天战后兴奋过度，满眼血丝地拿着兵器到处划拉，或者大声吵嚷，怎么都停息不下来。对这样的士兵老兵们有的是办法，照例从后脑勺给一下子，刚刚还如同狂魔乱舞的士兵立马就躺在地上，鼾声雷动，叫也叫不醒了。

史敬奉下令把这些士兵拖入营房休息后，又对清醒的士兵下令道：

“把俘虏的吐蕃人集中到关后，严加看守。”

“点起五百人，跟我去夺关外的烽燧。”

“张议潮，给你一千人，你能把晋昌城给我夺下来吗？什么，五百人就够了？少给老子吹牛了，给你八百人，日落之前一定要把晋昌城拿下来。”

“老七，带人到库房去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管用的玩意。”

玉门关历来是河西雄关，想来储存的粮草兵器衣物等等应当不少，以手上这几千人想守玉门关，得先摸摸家底厚不厚实。分派的各将领领命去后，史敬奉才想起要好好看看这在边军口中流传了几代的玉门关。

这玉门关修得果然雄壮。史敬奉一边走一边赞不绝口，一边还得记下各处是怎么设计的，在守城的时候该怎么配置使用。正计算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哭声：

“弟啊，你咋就去了呢？你不是说你不怕死的么？”

这是已经平静下来的士兵在痛哭自己的袍泽了。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抽噎道：

“弟啊，我就说你这张嘴不吉利啊，你咋就这样去了啊，你的老娘怎么办啊？你为啥要替我挡这一箭啊！哥我对不起你啊！”

嚎哭得乱七八糟的，史敬奉不禁一皱眉头，回头问队正道：

“这是怎么回事？”

队正道：

“将军，这是姑表兄弟两个，都是新兵，昨夜攻城的时候，表弟替表哥挡了一箭，阵亡了。这表弟家里还有个寡母，有个幼弟。”

史敬奉又问自己身边的参军：

“阵亡将士都统计好了吗?”

参军道：

“都统计好了，昨夜我军一共阵亡三百二十三人，三百人是沙州子弟。”

史敬奉吩咐道：

“把名册保存好了，待河西光复之后，每家分永业田一百亩，官府每年分赠两吊钱，五石粮食，决不让他们的家人没有衣食。某还要上书陛下，在沙州立个忠烈祠，来旌扬这些忠志的将士们，让他们永受后人的香火供奉。把这两条告诉将士们，让他们安心作战。”

不过那队正却是个行伍出身的血性汉子，最见不得人哭哭啼啼，听得表哥还在哭泣，怒气冲冲地上去一脚把人踹出去多远，骂道：

“直娘贼，哭你娘个球啊！吵死老子了，死个人就哭成这样，裤裆里长没长**?是个汉子，就把刀拿起来，多杀几个吐蕃人给你那表弟报仇！”

队正这么一骂，那表哥反倒不哭了，嘴里道：

“对，我要报仇，报仇！”

史敬奉走过去，拍了拍表哥的肩膀，道：

“去送送他吧。”

表哥擦干眼泪，抱起表弟的尸体去关后掩埋了，边走边道：

“弟啊，等打完了仗，哥再带你回家。”

等史敬奉把玉门关上下巡视了一遍，分派的人都已经回来了。首先回来的是去查看库房的队正，那被史敬奉称作老七的队正道：

“大都督，咱们这次可是发了大财了！这回弄的，可比咱们每回都多！”

原来玉门关的库房里，堆放了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的粮食，还有大量的兵器衣物，修葺关城用的木材石材。更让老七意外的是，库房里居然还存放着从先天年间到天宝年间的唐军兵器，光是羽箭就有十万支，滚石檑木等守城利器应有皆有，还有六架床弩。

“可惜的是火油罐子都干了，也不知道这些吐蕃人是怎么养这些好玩意的。”

这么多的好东西，如果不是天宝内乱，这座雄关哪里会沦陷呢？等负责看守俘虏的队正来了，史敬奉对他吩咐道：

“明日起，把所有战俘都押上城头，从库房支取材料修葺城池。告诉他们，如果表现好，本将军会考虑放了他们给赞普带个信。”

唐军占领玉门关之后，许多依托关城而建的烽燧里的吐蕃守军就自动撤退了，三十余座烽燧被唐军控制了二十座。等到傍晚，张议潮派人送信来说，晋昌城已经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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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七）

天快亮的时候，史敬奉带着军队到达了距离玉门关十余里的一处小谷。这是梁老者特意标出的一处小谷，是葫芦河的一条支流冲刷出了一个小谷，口窄而内阔，谷口又有一座小丘挡住，可以用来作为藏兵之用。而且避风效果也很好，兵马可以很好地在谷内休息。不过缺点也有一个，就是一旦口被封死，那就只能往里去，放弃马匹攀山逃走了。

史敬奉当然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所以派出了六组流动哨在周围监视动静，又在正对着小谷口的山包上安排了哨兵。当然也没忘了派人到山谷内部去探路。

不得不说这种长途奔袭还是很锻炼人的，许多新兵经过三天的疾行，宛然已经成熟了许多，一举一动有条不紊，一顶顶帐篷迅速支撑了起来，分布在小河两侧。虽然史敬奉长于在草原大漠奔袭，对山地奔袭很不熟悉，但是看到眼前的景象，对自己第一次山地奔袭还是很满意的。

吃过干粮，喝过热水，又喝了几口烧酒，钻进亲兵为自己准备的帐篷里，史敬奉吩咐道：

“没有重要的事情，不准叫醒我。”

说罢，鼾声就响了起来。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寻找食物的寒鸟不时从林间掠过，似乎是诧异山谷里为什么忽然多出来这么多的白包，鸟儿们眨了眨眼睛又飞走了。

太阳渐渐从山头冒了出来，照着这一片空旷的小谷，小谷里依然是寂静一片，只是偶尔能听到一些精力旺盛的马打着响鼻的声音。

太阳渐渐升到了中天。山谷里依然一片寂静，只是原本放在谷外的哨兵被替换了回来休息。

太阳渐渐要落到西边的山的后边的时候，一座帐篷里悄悄地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哥，打仗会死人不？”

一个困意十足的声音咕哝着：

“去，尽说晦气话，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

“哥，那打仗怎么才能不死人呢？俺家里还有老娘呢。”

回答的声音里的困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代之以训斥：

“尽说胡话哩，伙长不是说了么？越不怕死越不会死。你越是怕死蛮子越找你，这就叫欺软怕硬。”

顿了顿，这个声音又道：

“你家也不容易，弟弟还小。不过赶不跑吐蕃人，咱们哪家人不得当牛当马？”

之前的声音又响起了：

“哥，道理我懂，我不是怕死，我是没上过战场。······”

帐篷外传来了呵斥的声音：

“不想死就好好睡觉！”

那是队正的声音，帐篷里马上就安静了。

冬天天黑得早，当山谷里渐渐变得昏暗的时候，呼啸的风又刮了起来。史敬奉从帐篷里钻了出来，伸展了一下身躯，道：

“人来！”

马上就有亲兵来收拾史敬奉的帐篷。过了一会儿，全军队正以上军官全部聚集到了史敬奉的身边。而士兵们也开始进食。

天黑的时候，士兵们重新钻进了帐篷，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

放在谷外的斥候向史敬奉报告说：

“昨晚才刮过白毛风，外面积雪很厚，这一天，谷外道路上都很少有人经过。我们的人探过道路了，此处到玉门关的道路依然可以走，玉门关依然开放，只是盘查比较严。”

“关外的烽燧呢？”

“烽燧里的守军都躲在堡垒里，根本就没有看到人出来。望哨的似乎也没什么精神，想来是以为我军还在沙州呢。”

史敬奉表扬了斥候们的表现，又问起了士兵们的情况，得到了答复是令他满意的，有一部分士兵表现出了紧张的情绪，这在所难免，好在行军的劳累使得大多数士兵都沉沉睡去。史敬奉知道带这些士兵打仗要紧的是第一刀能不能砍出去，然后就是会不会迷血癫狂，所以史敬奉吩咐道：

“各人都把自己的兵带好了，告诉他们打仗杀人是为了什么，千万不要让他们被血刺激的太兴奋。打完仗以后，要迅速让新兵安静下来，抓紧休息，不然接下来的仗就不好打了。”

队正以上级别的都是老兵油子，知道情况绝对不会像史敬奉的声调这么平稳，当下都郑重答应了。

半夜的时候，在风声暂停的当儿，谷外忽然传来了几声鸟鸣，谷内也响起了几声鸟叫，不多会儿，一个少年就出现在史敬奉的面前，正是史敬奉派去探路的张议潮。

谷内没有举火，借着山坡上白雪的反光，史敬奉似乎发现十几天不见，张议潮似乎成熟沉稳了许多，就连唇上刚长出来的茸毛似乎都刚硬了些。

行过军礼之后，张议潮就报告道：

“启禀将军，末将张议潮已经探明了道路，特来听用。”

看着张议潮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样子，史敬奉似乎看到了当年自己初上战场的模样，把从心底涌出来的笑意收回去。张议潮不但探明了道路，而且还打听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就是金水关外奴隶造反，杀了数十名吐蕃士兵，队伍三天之内就拉到了上千人，玉门关内派出了五百骑兵去协助地方镇压了。听到这么大的好消息，史敬奉只说了四个字：

“前头带路!”

三千骑兵顶着寒风从小谷中鱼贯而出，静悄悄的，只有细密的马蹄踏在雪上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播。偶尔会有飞鸟被惊起，扑棱几下后又回到了巢里。

兵马的后面，依然有士兵留下清除痕迹。史敬奉对一名别将道：

“记下这个小谷，以后会有用的。”

一个时辰之后，在愈来愈大的风中，史敬奉带领三百名老兵弃马踏冰潜到了玉门关下。关前的几座小哨卡都被唐军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干这个，史敬奉以为整个边军里没有比他的人马更在行的。

已经半夜了，关头的守军依然在巡逻。唐军暂时还打不到这里，可是回纥人就很难说了。入冬以来连刮了几场白毛风，谁都不确定回纥人缺吃少穿的回纥人会不会铤而走险，来进犯河西。

“当年凉州是怎么丢的？不就是回纥人突然发难，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吗？”

城上背风的地方，一名军官在教训自己的士兵道。

“现在唐发大军攻打我们，回纥人却没有动静，这很不正常，要加倍小心。”

到底是在草原大漠里刀口上搏功名的，吐蕃话回纥话史敬奉都听得懂。史敬奉很欣赏这个吐蕃军官的警惕性，但是玉门关他今天要定了。

待到城上巡逻的吐蕃军离去后，张议潮轻声在史敬奉耳边耳语了几句，伏在地上的唐军开始缓缓向前爬行。

他们的方向是玉门关后面。

玉门关后面，有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满是吐蕃守关士兵没收抢掠得来的钱物，或许是吐蕃人自大惯了，也或许是这里太安全，院子内外只有十几名士兵把守，还趁着风大躲在屋里喝酒赌钱。

“他们抢的东西太多了，关内放不下。”

张议潮悄悄说道。

史敬奉一个手势，十几名士兵翻身进了院子，院门悄悄打开了，史敬奉带着十余名士兵悄悄进了院子，摸到了吐蕃兵住的屋子外。

从窗户上投出的影子看，里面的人不少，从声音看，都醉得差不多了。

史敬奉做了一个快的手势，边上的亲兵一脚踹开了房门，史敬奉一个闪身杀了进去。

屋内的吐蕃军士兵一愣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带着死亡气息的刀锋已经割破了两个吐蕃人的喉咙。一名吐蕃士兵见势不妙，慌忙掀起了桌子，这士兵力气颇大，把梨木桌子掀得带着汤汤水水全飞了起来，直往史敬奉压去，史敬奉却不慌不忙，立在原地，眼看桌子就要压上史敬奉了，吐蕃士兵却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史敬奉没了！接着，吐蕃兵就感到小腹一凉。

一把刀拦腰砍过。

史敬奉一个翻身从桌子底下穿过，刀锋一亮就又结果了两个吐蕃士兵。等史敬奉手刀站定，一盘烧鸡才刚刚从他身后掉落。

疾若闪电，一刀毙命。

清理了屋内的吐蕃兵后，史敬奉刚从屋内出来，就见到张议潮手里拎着一个首级道：

“将军，这个蛮子去解手，刚好看见我军杀进来，正想悄悄地去发信号，被属下一刀斩了。”

史敬奉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张议潮，吩咐道：

“记下，张议潮斩首一级。”

这个院子是吐蕃军收藏财物的，而唐军的意图并不在于财物，在于玉门关，张议潮带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

谜底很快解开了。

这些财物中有一部分是活的，它们的名字叫做羊。见史敬奉再次用不可思议地眼光打量着自己，张议潮不好意思地道：

“我听父亲说，哥舒翰大将军就是这么夺取石堡城的。”

这羊是张议潮用自己手中的一块玉石从附近的领主那里买来的，昨天，张议潮派着两个人装作鬼鬼祟祟的样子，把羊群送到了守军的虎口中。羊入虎口，还有什么说的？

史敬奉道：

“好！好！来人——”

一群羊被扎上嘴巴赶到了玉门关下，史敬奉立于城下，一只鲜血淋漓的羊腿被递到了史敬奉手里，史敬奉使劲把羊腿往城墙上一粘，羊腿上的热血迅速被冻了起来，牢牢地粘在了城墙上。

史敬奉纵身一跃，又一根羊腿粘在了城墙上。（史敬奉为啥要纵呢？答曰：个字太矮。）

悄悄地，史敬奉站到了城上，一个接着一个唐军士兵站到了城上，十五岁的张议潮也站到了城上。

一名驻守城上的吐蕃士兵睡眼惺忪地从房里走了出来，准备换岗。出门刚想打个哈欠，就被北风灌了一肚子。暗叫晦气的士兵浑身一哆嗦，把脖子一缩，朝哨位走去。

“兄弟，该你去睡觉了！”

哨位上的士兵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动都不动，似是没有听到同袍的话，换岗的士兵又推了推他，依然是毫无反应，触手的只是满手的冰凉。

“人该不是冻僵了吧？”

士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伸出两只手去晃，结果自己的同袍果然直直地往自己的怀里倒了下来，士兵吓坏了，因为他看到同袍毫无生气的脸转了过来，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士兵看到自己的同袍嘴角似乎有被冻成冰的血的痕迹，接着，就感到有一只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一把刀**了自己的胸膛。

“快！”

唐军士兵们匆匆地顺着马道下了城，城门内的守军都已经在睡梦中被解决了。当玉门关城楼上升起璀璨的烟火时，玉门关的城门也吱呀一声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将正在睡梦中的吐蕃守军惊醒。营房内的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却被无情的箭雨射了回去。

玉门关内烟火四起，喊杀声四起，似乎到处都是敌军。而守将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敌军。一边套上头盔，一边怒吼道：

“谁能告诉我，来得是回纥人，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请看！”

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把一支箭头还带着血的箭递给守将。那是唐军常用的箭支样式。

“哦，是唐人？”

“天哪，他们不是还在凉州，还在沙州吗？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将军惊叹道。但是没有人给他这个解释，他也没有时间去弄个明白，眼下最紧要的，是把已经杀进关内的唐军给赶出去，守将下令道：

“吹号角，喇钦，去把关门夺回来！”

“吹号，亲兵营上，去把关城夺回来！”

无奈他的命令还没有落实，唐军就杀了进来。史敬奉的将令是紧咬不放，趁热打铁，采用到卷珠帘战术迅速击溃守军，控制关城。唐军人数虽少，但是战术明确，吐蕃人数虽多，但是一片混乱。准备反攻的吐蕃军和杀进关内的唐军迅速冲杀到了一起，吐蕃守将的将令更加不灵了。

更为恶毒的是，史敬奉一边派人在城内四处放火，一边派当地战士用吐蕃话大喊：

“天哪，大唐十万大军到了，快跑啊！”

“唐陈国公李光颜的十万天兵杀到玉门关了，吐蕃完了！”

“回纥人和唐人一起杀进来了。”

“回纥爱大汗已经攻占晋昌了！大人已经投降了。”

“不好了，将军已经被唐军杀了，咱们该怎么办啊，快跑啊！”

再加上城外的骑兵高举火把，策马驱驰，在空荡的谷道里造出了极大的声势，守将根本不敢吹号角招来城外驻守的将士。唐军虽然是新兵居多，但是见过血之后新兵在老兵的带动下血性都出来了，吐蕃军的混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唐军杀了个七零八落，再加上史敬奉带着自己的亲兵，在各个战团间游走，专门拣吐蕃军官杀，到最后，吐蕃军完全涣散，连军旗都被张议潮射了下来，居然两三个唐军新兵就能提着刀追得十几乃至几十个吐蕃兵跑。吐蕃守将见大势已去，不得不在手下“明日再反攻”的劝说下，退出了关城。只是这一退之后，哪里还能再杀回来？逃出玉门关之后，玉门守将欲哭无泪，就这么一夜，关内的三千人只剩下三百多人逃了出来，加上守在各烽燧的兵马，也是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到，谈什么反攻呢？

厮杀了一夜的唐军终于夺取了这座河西最重要的关城。唐军士兵，尤其是新兵们站在城上高声欢呼，连许多振武来的老兵都被感染了，和他们一起发疯，欢呼。

如同史敬奉所料，果然有不少新兵在第一天战后兴奋过度，满眼血丝地拿着兵器到处划拉，或者大声吵嚷，怎么都停息不下来。对这样的士兵老兵们有的是办法，照例从后脑勺给一下子，刚刚还如同狂魔乱舞的士兵立马就躺在地上，鼾声雷动，叫也叫不醒了。

史敬奉下令把这些士兵拖入营房休息后，又对清醒的士兵下令道：

“把俘虏的吐蕃人集中到关后，严加看守。”

“点起五百人，跟我去夺关外的烽燧。”

“张议潮，给你一千人，你能把晋昌城给我夺下来吗？什么，五百人就够了？少给老子吹牛了，给你八百人，日落之前一定要把晋昌城拿下来。”

“老七，带人到库房去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管用的玩意。”

玉门关历来是河西雄关，想来储存的粮草兵器衣物等等应当不少，以手上这几千人想守玉门关，得先摸摸家底厚不厚实。分派的各将领领命去后，史敬奉才想起要好好看看这在边军口中流传了几代的玉门关。

这玉门关修得果然雄壮。史敬奉一边走一边赞不绝口，一边还得记下各处是怎么设计的，在守城的时候该怎么配置使用。正计算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哭声：

“弟啊，你咋就去了呢？你不是说你不怕死的么？”

这是已经平静下来的士兵在痛哭自己的袍泽了。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抽噎道：

“弟啊，我就说你这张嘴不吉利啊，你咋就这样去了啊，你的老娘怎么办啊？你为啥要替我挡这一箭啊！哥我对不起你啊！”

嚎哭得乱七八糟的，史敬奉不禁一皱眉头，回头问队正道：

“这是怎么回事？”

队正道：

“将军，这是姑表兄弟两个，都是新兵，昨夜攻城的时候，表弟替表哥挡了一箭，阵亡了。这表弟家里还有个寡母，有个幼弟。”

史敬奉又问自己身边的参军：

“阵亡将士都统计好了吗?”

参军道：

“都统计好了，昨夜我军一共阵亡三百二十三人，三百人是沙州子弟。”

史敬奉吩咐道：

“把名册保存好了，待河西光复之后，每家分永业田一百亩，官府每年分赠两吊钱，五石粮食，决不让他们的家人没有衣食。某还要上书陛下，在沙州立个忠烈祠，来旌扬这些忠志的将士们，让他们永受后人的香火供奉。把这两条告诉将士们，让他们安心作战。”

不过那队正却是个行伍出身的血性汉子，最见不得人哭哭啼啼，听得表哥还在哭泣，怒气冲冲地上去一脚把人踹出去多远，骂道：

“直娘贼，哭你娘个球啊！吵死老子了，死个人就哭成这样，裤裆里长没长**?是个汉子，就把刀拿起来，多杀几个吐蕃人给你那表弟报仇！”

队正这么一骂，那表哥反倒不哭了，嘴里道：

“对，我要报仇，报仇！”

史敬奉走过去，拍了拍表哥的肩膀，道：

“去送送他吧。”

表哥擦干眼泪，抱起表弟的尸体去关后掩埋了，边走边道：

“弟啊，等打完了仗，哥再带你回家。”

等史敬奉把玉门关上下巡视了一遍，分派的人都已经回来了。首先回来的是去查看库房的队正，那被史敬奉称作老七的队正道：

“大都督，咱们这次可是发了大财了！这回弄的，可比咱们每回都多！”

原来玉门关的库房里，堆放了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的粮食，还有大量的兵器衣物，修葺关城用的木材石材。更让老七意外的是，库房里居然还存放着从先天年间到天宝年间的唐军兵器，光是羽箭就有十万支，滚石檑木等守城利器应有皆有，还有六架床弩。

“可惜的是火油罐子都干了，也不知道这些吐蕃人是怎么养这些好玩意的。”

这么多的好东西，如果不是天宝内乱，这座雄关哪里会沦陷呢？等负责看守俘虏的队正来了，史敬奉对他吩咐道：

“明日起，把所有战俘都押上城头，从库房支取材料修葺城池。告诉他们，如果表现好，本将军会考虑放了他们给赞普带个信。”

唐军占领玉门关之后，许多依托关城而建的烽燧里的吐蕃守军就自动撤退了，三十余座烽燧被唐军控制了二十座。等到傍晚，张议潮派人送信来说，晋昌城已经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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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八）

吐蕃的玉门关守将本想退出玉门关后再图恢复，不想退出容易回来难，等他想退往长城重整旗鼓的时候，才发现瓜州之大，已经没有他容身之处了。他派去镇压金关的五百人折损了一半，灰头土脸地在路上迎上了他们。守卫在玉门关三十余座烽燧上的一千多人只撤回来八百多人，听说打进玉门关的唐军只有两三千人的时候，守将肠子都悔青了。

他派人去晋昌联系守军，却发现晋昌县城已经被唐军占领；他派人去联系其他县治的兵马，却发现遍地都是打着唐军旗号的暴民——昨天还是奴隶，今天就成了战士，昨天还温顺如绵羊，今天就凶狠如斗牛的暴民。

往南是已被唐军占领的瓜州、沙州，往北是回鹘控制的地界，这一千多吐蕃残军只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往西是伊州，那里有吐蕃大将尚塔赞即将东来的大军，往东是甘州，那里也是吐蕃军控制的地界，思来想去，守将决定派人通过伊吾路去向尚塔赞报信，而自己率领残军退往甘州，去就近求取救兵。

不单吐蕃军到处派人报信，唐军也是如此。孤军在吐蕃人的腹地作战，史敬奉胆子再大也知道实在不容易，拿下玉门关后，史敬奉就和张谦逸还有史老者商议，要派出信使去向李光颜报信。

问题是李光颜目前进展到了何处他们完全不知道，从玉门关战俘口中也没有问出什么来，更何况此去还有甘州，大几百里道路上满是吐蕃军。经过商议，史敬奉决定派出十队人去向大唐报信。路途艰险，这十路人自然也是各有特长，从组成上看，有振武老兵，有游侠，有沙州商人，有猎户，还有高僧道士。

一边派人去报信，一边还有提防着安西或者甘州来的吐蕃援军，史敬奉是时刻都不敢放松。招募士兵，修整城防，就是史敬奉时刻挂在心上的大事。

城防主要是沙州城防和玉门关城防，这是东西方交通的两条要道，其中尤以玉门关为重要，因为尚塔赞如果想尽快赶到甘州的话，有很大可能走伊吾路这条近路，沙州那边则有可能派偏师策应。所以攻取玉门关之后，史敬奉就留在了玉门关，督促关防，整训新招募来的士兵。

光是训练士兵一项，就把史敬奉累了个够呛，本来沙州那边的新兵就足够多了，在瓜州又招募了数千人。史敬奉每天都在新兵间转悠，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笨蛋新兵。

这些新兵身体都足够强壮，有不少还精通武艺，但是让史敬奉头痛的是这些士兵似乎总是不能把自己的武艺和阵型结合起来，作为一个整体作战。一想到要靠着这些士兵和尚塔赞的百战精兵交手，史敬奉就感到心急如焚。

幸亏有张谦逸和梁老者帮助管理民政和帮助修整城防，不然史敬奉就真能崩溃。二人熟悉当地情况，政务和用人都很少出差错，张谦逸根据瓜州、沙州的实际情况，把二州按照天宝年间的区划重新调整了一遍，并提出了军功与分田挂钩。梁老者参加过沙州防御战，城防上很是精通，史敬奉就把玉门关交给了梁老者。

除了吐蕃战俘，梁老者还帮助史敬奉招来了数千民夫，一起来修整玉门关城防。张谦逸和梁老者二人的存在，很大程度上解放了史敬奉，使得史敬奉能够专心操练士兵。

取得玉门关后十日，唐河西道行军总管陈国公李光颜帐下前军兵马使、权沙、瓜二州刺史，豆卢军都督、酒泉军都督、游击将军史敬奉在晋昌与世居沙、瓜二州的各部族首领会盟，史敬奉许诺仍以大唐子民待各部子民，对各部曾经附同吐蕃的行为，除极少数罪大恶极的外，不予追究。各部则指天发誓听从史大都督调遣，永不叛唐，不然部族世代为奴。

这个盟誓自然不是在莺歌燕舞的和谐氛围下进行的。拿下玉门关后，史敬奉在当地人指引下，带领五百精锐骑兵，长驱于大漠之中，三日之内尽屠五个依附吐蕃甚深的部族，一显狠辣手段，逼迫其他部族不得不向他输诚。

会盟之后，史敬奉就下令各部于三日内调遣精壮一千五百人自带铠甲兵器马匹粮草到玉门关下听用，见识过这个身材短小貌不惊人的将军的狠辣本色，各部哪敢不从？史敬奉帐下，凭空多出了一千五百骑兵。

一千五百名各族骑兵到玉门关下的时候，也正是李继言来到玉门关的时候，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整修，汉玉门关的防御体系总算完工，正在为练兵焦头烂额的史敬奉也下令调李继言前来玉门关商议军事。

一进玉门关，已经知道史敬奉为练兵发愁的李继言就笑着对史敬奉道：

“怎么，练兵的方法错了吧？”

却不料史敬奉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沮丧，反而道：“正是当局者迷，我始终不是大将的材料。我一心只想把这些新招募的士兵及早训练成型，却忘了即使是树木也各有各的用途，不能混同为一，我招来这些士兵，有许多都是是武功的，习惯了单打独斗，若是把他们当普通士兵用，非要让他们按照阵势一板一眼地杀，未免浪费了他们的武艺，也没有多少成效，短期内无法形成战力，倒不如把武艺精熟地挑选出来，就发挥他们本来的长处，当作刀刃来用，这样即来即战，岂不美哉？”

李继言道：

“你既然知道怎么练兵了，又何必找我来呢？”

史敬奉道：

“找你来，是要你坐镇玉门关。”

李继言在史敬奉帐下十年，自然十分清楚史敬奉的脾性，一听史敬奉这么说，就知道史敬奉要干什么，惊讶道：

“怎么，你要带兵出征？”

史敬奉点头道：

“正是。正如你所说，精兵是练出来的，所以我打算带领一部分新兵北出玉门关。”

李继言道：

“伊州？”

史敬奉道：

“不错。我们不能老等着尚塔赞来打我们，我史敬奉的长处从来不是防守，而是进攻，如今让我来经营这玉门关，实在是捏住了我的短处，以我军的短处去碰敌军的长处，这是自取败亡，所以我决定了，带领一千名士兵深入大漠，去干我的老本行。而你性格沉稳，守强于攻，所以就由你来坐镇玉门关，也只有你在玉门关上，我才放心。”

李继言知道史敬奉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只好接受了史敬奉的安排，努了努嘴，道：

“你带着一千名士兵走了，那城下新来的一千五百人怎么办？这些人人心可还未稳啊。”

史敬奉道：

“一起带走，让他们杀杀吐蕃人，和吐蕃人结结仇，不然我可不放心用他们。这就叫做纳投名状。还有，这次打玉门关，我发现了一个人才，我要好好磨练他，把我毕生所学传给他。”

和上一次半夜出兵不同，史敬奉这次是大清早出兵的，一千名各族骑兵，一千名本部骑兵，其中三百老兵，还有史敬奉刚刚挑选的精锐新兵和武艺精熟者组建的刀锋营七百士兵。一共两千骑兵，打着大唐的军旗和各部的旗帜，浩浩荡荡向长城外开去。

顺便说一句，刀锋营的校尉，是过了年才十六岁的张议潮。史敬奉是这么鼓励张议潮的：

“别担心，后面有我呢。要知道，李英公（徐茂功）初上阵的时候才十二三岁，浑令公初立军功的时候也才十三岁，你都十六岁了，连这点事情也干不好吗？”

三天以后，史敬奉带着两千全副武装的骑兵凯旋而归，一千名各族骑兵喜气洋洋，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而七百名刀锋营士兵的精神也是与以往大不相同，还是精神昂扬，眉宇间却多了和老兵相近的坚毅果决的气质。

李继言问起战果的时候，史敬奉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带领他们绕出到三百里外，伪装作回鹘人，洗劫了两处吐蕃人的营地，又伪装成吐蕃败兵，袭击了一处回鹘人聚居的地方。草原上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回鹘人如果知道吐蕃人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肯定不介意多咬几口，让吐蕃人的血流得更快些。而无论是伊州吐蕃还是甘州吐蕃，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除了挑起吐蕃人和回鹘人的紧张关系，史敬奉此行还有一点收获，那就是知道了李光颜的进展情况。

“半个月前凉州回鹘传来消息说，陈国公已经取得了昌松县，打通了古浪峡。现在，陈国公应当打进甘州地界了吧？”

这个消息让唐军将士倍感振奋，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似乎陈国公的十万大军明天就会出现在玉门关下，代表朝廷宣慰两州将士百姓。但是史敬奉等人都很清楚，严寒季节，就算李光颜已经打进了甘州地界，进展也不会太快，再加上吐蕃人负隅顽抗，真正打到玉门关下，起码得等到明年夏天，那时候，尚塔赞的大军只怕早已来到了玉门关下，这座关城上，有多少人能活着见到李光颜的大军呢？

“除非陈国公能够知道我军已经夺取了玉门关，不然他不会加快行军速度的。”

这个结论是早就作出的，只是不知道那十路信使现在怎样了呢？

他们不知道，第一路信使的首级已经悬挂在了长城上。

第二路信使的首级挂在张掖城头。

第三路信使现在在祁连山中迷失了方向。

第四路信使被杀死了一半后，剩下的一半成了回鹘人的奴隶——

这些都是他们不知道的，他们知道的是，他们的挑战就要来了。甘州百姓冒死传出消息，甘州吐蕃已经派出兵马试图收复玉门关。

李光颜帅帐。

“大帅，崔承度派人飞马传书来报，陇右右路军郝玼副元帅麾下大将姚雄率领偏师经略祁连山南麓，驻守和戎城的吐蕃军不战而退，他已经和姚雄将军在和戎城会师，只是吐蕃军临撤走的时候，放火焚城，和戎城损坏严重。”

李光颜“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掌书记又开始读下一则文书：

“阴山军都督沙咤利回报说，大雪封路，前进不得，请求大帅准许他们暂时停驻，待到雪化再进兵。”

李光颜这次说话了：

“准。着夏侯澄部也暂停进攻，待到雪化再攻打山丹。”

掌书记记下李光颜的话，接着又说出了李光颜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大帅，各军回报，无论是祁连山内，还是长城外，都没有史敬奉将军的消息。”

李光颜面色凝重了起来，定了定神，道：

“上报陇右行台和朝廷，史敬奉及其所部两千人依然踪迹全无，估计已经全军损失于大漠之中。”

话说完以后，史敬奉那干瘦黝黑的脸又浮现在李光颜眼前：

难道史敬奉这号称最熟悉大漠的边将，竟然真的折损在大漠中了吗？

随着天气愈加寒冷，唐军在陇右的军事行动已经趋于缓和，只有郝玼和李文通仍在紧张地拔着通往鄯州道路上的钉子。用一个通俗的比喻来说，就是鄯州的衣服已经被逐层剥开，马上就要干干净净，****过年了。

可惜太子李纯是无法看到鄯州****过年的景象了，率领行台迁到兰州不久，李诵就降旨褒扬前线将士，同时召行台元帅太子李纯回长安述职。行台事务暂时交给李愬、刘澭和吕温处理。

到底是收复了四州之地，李诵给将士们的新年奖赏也是大大的丰厚。李愬加检校司徒，郝玼加检校兵部尚书，老将刘澭因功晋封临洮郡开国公，李文通、郦定进、野诗良辅、王茂元、白祖望、李祐、李忠义、钱雄、祈必铁力、杜敢、吕温、郑澥、李贺等一干文武官员皆有封赏，就连暂无大的战功的河西路兵马都有丰厚的赏赐，还特准各军相机安排将士休整过年，各处军营是一片欢腾。

李诵正在批阅奏章，执政裴垍悄悄地走了进来，道：

“陛下！”

见裴垍来了，李诵把笔放下，道

“原来是裴爱卿，爱卿是不是又给朕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裴垍吞吞吐吐地说道：

“陛下，今天的消息不太好。秦州八百里加急，太子一行已经到了秦州。但是——”

李诵心里一沉，问道：

“但是什么？”

裴垍道：

“但是太子的车驾在秦州郊外遭到了吐蕃残军的袭击？”

李诵大吃一惊，忙问道：

“太子有没有怎么样？”

裴垍道：

“幸赖护驾将军高骈奋勇护主，杀散了敌军，太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现在秦州休息。”

知道太子平安，李诵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随即勃然大怒道：

“什么？不是说吐蕃人已经被肃清了吗？再说，吐蕃人怎么可能跑到秦州去騒扰呢？李愬是怎么做事的？”

李诵发这么大的火真是罕见。等李诵火气发完了，裴垍才冷静地分析道：

“请陛下保重龙体，陛下，此事不一定和凉国公肃清残敌不力有关。”

大声咆哮过后，李诵平静了下来，道：

“你的意思是，此事不一定是吐蕃残军做的？”

裴垍道：

“臣斗胆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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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八）

吐蕃的玉门关守将本想退出玉门关后再图恢复，不想退出容易回来难，等他想退往长城重整旗鼓的时候，才发现瓜州之大，已经没有他容身之处了。他派去镇压金关的五百人折损了一半，灰头土脸地在路上迎上了他们。守卫在玉门关三十余座烽燧上的一千多人只撤回来八百多人，听说打进玉门关的唐军只有两三千人的时候，守将肠子都悔青了。

他派人去晋昌联系守军，却发现晋昌县城已经被唐军占领；他派人去联系其他县治的兵马，却发现遍地都是打着唐军旗号的暴民——昨天还是奴隶，今天就成了战士，昨天还温顺如绵羊，今天就凶狠如斗牛的暴民。

往南是已被唐军占领的瓜州、沙州，往北是回鹘控制的地界，这一千多吐蕃残军只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往西是伊州，那里有吐蕃大将尚塔赞即将东来的大军，往东是甘州，那里也是吐蕃军控制的地界，思来想去，守将决定派人通过伊吾路去向尚塔赞报信，而自己率领残军退往甘州，去就近求取救兵。

不单吐蕃军到处派人报信，唐军也是如此。孤军在吐蕃人的腹地作战，史敬奉胆子再大也知道实在不容易，拿下玉门关后，史敬奉就和张谦逸还有史老者商议，要派出信使去向李光颜报信。

问题是李光颜目前进展到了何处他们完全不知道，从玉门关战俘口中也没有问出什么来，更何况此去还有甘州，大几百里道路上满是吐蕃军。经过商议，史敬奉决定派出十队人去向大唐报信。路途艰险，这十路人自然也是各有特长，从组成上看，有振武老兵，有游侠，有沙州商人，有猎户，还有高僧道士。

一边派人去报信，一边还有提防着安西或者甘州来的吐蕃援军，史敬奉是时刻都不敢放松。招募士兵，修整城防，就是史敬奉时刻挂在心上的大事。

城防主要是沙州城防和玉门关城防，这是东西方交通的两条要道，其中尤以玉门关为重要，因为尚塔赞如果想尽快赶到甘州的话，有很大可能走伊吾路这条近路，沙州那边则有可能派偏师策应。所以攻取玉门关之后，史敬奉就留在了玉门关，督促关防，整训新招募来的士兵。

光是训练士兵一项，就把史敬奉累了个够呛，本来沙州那边的新兵就足够多了，在瓜州又招募了数千人。史敬奉每天都在新兵间转悠，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笨蛋新兵。

这些新兵身体都足够强壮，有不少还精通武艺，但是让史敬奉头痛的是这些士兵似乎总是不能把自己的武艺和阵型结合起来，作为一个整体作战。一想到要靠着这些士兵和尚塔赞的百战精兵交手，史敬奉就感到心急如焚。

幸亏有张谦逸和梁老者帮助管理民政和帮助修整城防，不然史敬奉就真能崩溃。二人熟悉当地情况，政务和用人都很少出差错，张谦逸根据瓜州、沙州的实际情况，把二州按照天宝年间的区划重新调整了一遍，并提出了军功与分田挂钩。梁老者参加过沙州防御战，城防上很是精通，史敬奉就把玉门关交给了梁老者。

除了吐蕃战俘，梁老者还帮助史敬奉招来了数千民夫，一起来修整玉门关城防。张谦逸和梁老者二人的存在，很大程度上解放了史敬奉，使得史敬奉能够专心操练士兵。

取得玉门关后十日，唐河西道行军总管陈国公李光颜帐下前军兵马使、权沙、瓜二州刺史，豆卢军都督、酒泉军都督、游击将军史敬奉在晋昌与世居沙、瓜二州的各部族首领会盟，史敬奉许诺仍以大唐子民待各部子民，对各部曾经附同吐蕃的行为，除极少数罪大恶极的外，不予追究。各部则指天发誓听从史大都督调遣，永不叛唐，不然部族世代为奴。

这个盟誓自然不是在莺歌燕舞的和谐氛围下进行的。拿下玉门关后，史敬奉在当地人指引下，带领五百精锐骑兵，长驱于大漠之中，三日之内尽屠五个依附吐蕃甚深的部族，一显狠辣手段，逼迫其他部族不得不向他输诚。

会盟之后，史敬奉就下令各部于三日内调遣精壮一千五百人自带铠甲兵器马匹粮草到玉门关下听用，见识过这个身材短小貌不惊人的将军的狠辣本色，各部哪敢不从？史敬奉帐下，凭空多出了一千五百骑兵。

一千五百名各族骑兵到玉门关下的时候，也正是李继言来到玉门关的时候，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整修，汉玉门关的防御体系总算完工，正在为练兵焦头烂额的史敬奉也下令调李继言前来玉门关商议军事。

一进玉门关，已经知道史敬奉为练兵发愁的李继言就笑着对史敬奉道：

“怎么，练兵的方法错了吧？”

却不料史敬奉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沮丧，反而道：“正是当局者迷，我始终不是大将的材料。我一心只想把这些新招募的士兵及早训练成型，却忘了即使是树木也各有各的用途，不能混同为一，我招来这些士兵，有许多都是是武功的，习惯了单打独斗，若是把他们当普通士兵用，非要让他们按照阵势一板一眼地杀，未免浪费了他们的武艺，也没有多少成效，短期内无法形成战力，倒不如把武艺精熟地挑选出来，就发挥他们本来的长处，当作刀刃来用，这样即来即战，岂不美哉？”

李继言道：

“你既然知道怎么练兵了，又何必找我来呢？”

史敬奉道：

“找你来，是要你坐镇玉门关。”

李继言在史敬奉帐下十年，自然十分清楚史敬奉的脾性，一听史敬奉这么说，就知道史敬奉要干什么，惊讶道：

“怎么，你要带兵出征？”

史敬奉点头道：

“正是。正如你所说，精兵是练出来的，所以我打算带领一部分新兵北出玉门关。”

李继言道：

“伊州？”

史敬奉道：

“不错。我们不能老等着尚塔赞来打我们，我史敬奉的长处从来不是防守，而是进攻，如今让我来经营这玉门关，实在是捏住了我的短处，以我军的短处去碰敌军的长处，这是自取败亡，所以我决定了，带领一千名士兵深入大漠，去干我的老本行。而你性格沉稳，守强于攻，所以就由你来坐镇玉门关，也只有你在玉门关上，我才放心。”

李继言知道史敬奉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只好接受了史敬奉的安排，努了努嘴，道：

“你带着一千名士兵走了，那城下新来的一千五百人怎么办？这些人人心可还未稳啊。”

史敬奉道：

“一起带走，让他们杀杀吐蕃人，和吐蕃人结结仇，不然我可不放心用他们。这就叫做纳投名状。还有，这次打玉门关，我发现了一个人才，我要好好磨练他，把我毕生所学传给他。”

和上一次半夜出兵不同，史敬奉这次是大清早出兵的，一千名各族骑兵，一千名本部骑兵，其中三百老兵，还有史敬奉刚刚挑选的精锐新兵和武艺精熟者组建的刀锋营七百士兵。一共两千骑兵，打着大唐的军旗和各部的旗帜，浩浩荡荡向长城外开去。

顺便说一句，刀锋营的校尉，是过了年才十六岁的张议潮。史敬奉是这么鼓励张议潮的：

“别担心，后面有我呢。要知道，李英公（徐茂功）初上阵的时候才十二三岁，浑令公初立军功的时候也才十三岁，你都十六岁了，连这点事情也干不好吗？”

三天以后，史敬奉带着两千全副武装的骑兵凯旋而归，一千名各族骑兵喜气洋洋，一副暴发户的嘴脸，而七百名刀锋营士兵的精神也是与以往大不相同，还是精神昂扬，眉宇间却多了和老兵相近的坚毅果决的气质。

李继言问起战果的时候，史敬奉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带领他们绕出到三百里外，伪装作回鹘人，洗劫了两处吐蕃人的营地，又伪装成吐蕃败兵，袭击了一处回鹘人聚居的地方。草原上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回鹘人如果知道吐蕃人已经成了丧家之犬，肯定不介意多咬几口，让吐蕃人的血流得更快些。而无论是伊州吐蕃还是甘州吐蕃，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除了挑起吐蕃人和回鹘人的紧张关系，史敬奉此行还有一点收获，那就是知道了李光颜的进展情况。

“半个月前凉州回鹘传来消息说，陈国公已经取得了昌松县，打通了古浪峡。现在，陈国公应当打进甘州地界了吧？”

这个消息让唐军将士倍感振奋，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似乎陈国公的十万大军明天就会出现在玉门关下，代表朝廷宣慰两州将士百姓。但是史敬奉等人都很清楚，严寒季节，就算李光颜已经打进了甘州地界，进展也不会太快，再加上吐蕃人负隅顽抗，真正打到玉门关下，起码得等到明年夏天，那时候，尚塔赞的大军只怕早已来到了玉门关下，这座关城上，有多少人能活着见到李光颜的大军呢？

“除非陈国公能够知道我军已经夺取了玉门关，不然他不会加快行军速度的。”

这个结论是早就作出的，只是不知道那十路信使现在怎样了呢？

他们不知道，第一路信使的首级已经悬挂在了长城上。

第二路信使的首级挂在张掖城头。

第三路信使现在在祁连山中迷失了方向。

第四路信使被杀死了一半后，剩下的一半成了回鹘人的奴隶——

这些都是他们不知道的，他们知道的是，他们的挑战就要来了。甘州百姓冒死传出消息，甘州吐蕃已经派出兵马试图收复玉门关。

李光颜帅帐。

“大帅，崔承度派人飞马传书来报，陇右右路军郝玼副元帅麾下大将姚雄率领偏师经略祁连山南麓，驻守和戎城的吐蕃军不战而退，他已经和姚雄将军在和戎城会师，只是吐蕃军临撤走的时候，放火焚城，和戎城损坏严重。”

李光颜“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掌书记又开始读下一则文书：

“阴山军都督沙咤利回报说，大雪封路，前进不得，请求大帅准许他们暂时停驻，待到雪化再进兵。”

李光颜这次说话了：

“准。着夏侯澄部也暂停进攻，待到雪化再攻打山丹。”

掌书记记下李光颜的话，接着又说出了李光颜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大帅，各军回报，无论是祁连山内，还是长城外，都没有史敬奉将军的消息。”

李光颜面色凝重了起来，定了定神，道：

“上报陇右行台和朝廷，史敬奉及其所部两千人依然踪迹全无，估计已经全军损失于大漠之中。”

话说完以后，史敬奉那干瘦黝黑的脸又浮现在李光颜眼前：

难道史敬奉这号称最熟悉大漠的边将，竟然真的折损在大漠中了吗？

随着天气愈加寒冷，唐军在陇右的军事行动已经趋于缓和，只有郝玼和李文通仍在紧张地拔着通往鄯州道路上的钉子。用一个通俗的比喻来说，就是鄯州的衣服已经被逐层剥开，马上就要干干净净，****过年了。

可惜太子李纯是无法看到鄯州****过年的景象了，率领行台迁到兰州不久，李诵就降旨褒扬前线将士，同时召行台元帅太子李纯回长安述职。行台事务暂时交给李愬、刘澭和吕温处理。

到底是收复了四州之地，李诵给将士们的新年奖赏也是大大的丰厚。李愬加检校司徒，郝玼加检校兵部尚书，老将刘澭因功晋封临洮郡开国公，李文通、郦定进、野诗良辅、王茂元、白祖望、李祐、李忠义、钱雄、祈必铁力、杜敢、吕温、郑澥、李贺等一干文武官员皆有封赏，就连暂无大的战功的河西路兵马都有丰厚的赏赐，还特准各军相机安排将士休整过年，各处军营是一片欢腾。

李诵正在批阅奏章，执政裴垍悄悄地走了进来，道：

“陛下！”

见裴垍来了，李诵把笔放下，道

“原来是裴爱卿，爱卿是不是又给朕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裴垍吞吞吐吐地说道：

“陛下，今天的消息不太好。秦州八百里加急，太子一行已经到了秦州。但是——”

李诵心里一沉，问道：

“但是什么？”

裴垍道：

“但是太子的车驾在秦州郊外遭到了吐蕃残军的袭击？”

李诵大吃一惊，忙问道：

“太子有没有怎么样？”

裴垍道：

“幸赖护驾将军高骈奋勇护主，杀散了敌军，太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现在秦州休息。”

知道太子平安，李诵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下来，随即勃然大怒道：

“什么？不是说吐蕃人已经被肃清了吗？再说，吐蕃人怎么可能跑到秦州去騒扰呢？李愬是怎么做事的？”

李诵发这么大的火真是罕见。等李诵火气发完了，裴垍才冷静地分析道：

“请陛下保重龙体，陛下，此事不一定和凉国公肃清残敌不力有关。”

大声咆哮过后，李诵平静了下来，道：

“你的意思是，此事不一定是吐蕃残军做的？”

裴垍道：

“臣斗胆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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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九）

李诵直视着裴垍的眼睛，问道：

“裴爱卿，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裴垍道：

“臣没有证据。臣这么说，只是出于猜测。陛下，为什么此前秦州没有吐蕃残兵作乱的报告，临州也没有，偏偏太子离开临州到达秦州的路上，吐蕃残兵就出现了呢？此事若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李诵道：

“爱卿言之有理，不过兹事体大，若无确凿证据，不能公之于外。这事就交给爱卿去处理了，去查一查兵部的文书。另外，令左羽林卫上将军李忠带三千甲士去秦州迎接太子回京。还有，重赏高骈。”

裴垍辞退之后，李诵摇起了桌上的摇铃，李忠言慌不迭地跑进来，道：

“大家，老奴来了。”

李诵道：

“去，召吕元膺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夏侯澄大大的将军帐内，满满的坐了三十几个人，都是他从淄青带来的将校，每人面前都摆着青瓷碗，还有大盆的羊肉。帐篷中间的大火炉烧得旺旺的，周围摆着一排酒坛。夏侯澄抱起一坛子好酒，拍开坛口上的泥封，诱人的清凉香气从坛口四散弥漫开来，离坛口近的人已经开始翕动鼻翼了。

夏侯澄对自己麾下的将领们道：

“快过年了，皇帝开恩，让弟兄们能停下来歇歇过年，我也就把弟兄们找过来聚一聚。弟兄们跟我从关东一路到这荒凉的地方，我夏侯澄无以为报，就请各位弟兄尝一尝这凉州葡萄美酒吧。”

说罢，夏侯澄就给离自己近的部下倒酒。夏侯澄的亲兵队长也抱起酒坛，挨个倒酒。宛如琥珀的葡萄酒倒入青色的瓷碗中，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颜色也越发显得鲜艳动人，待众人都举起了酒杯，夏侯澄道：

“这酒是崔承度那厮在和戎城里的酒窖里找到的，崔承度这厮人不行，送来的酒倒也不错，算他还记得我们曾经一个壶里撒过尿吧。西征以来，我们在古浪峡战死的弟兄最多，第一杯酒，敬给那些西征以来战死的弟兄们吧。”

一碗碗酒倒在地上，地上的泥土贪婪地吮吸着，滋滋地发出冒泡的声音，真像是在喝酒一样。夏侯澄看着地面的酒似乎都渗入泥土中了，又示意亲兵再给将校们满上。

举起酒碗，夏侯澄道：

“在座的各位弟兄，和某一样，大都家在齐鲁燕赵。咱们离家几千里，也不知道家里的爹娘妻儿怎么样了。这第二碗酒，咱就敬给老家的爹娘吧。”

又是一片美酒洒落在地的声音，不过可能是地已经潮湿的缘故吧，这一次酒水入地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干硬，而是显得潮湿温润了许多。角落里似乎已经有人在抽泣了，接着油灯的光，夏侯澄似乎看到有人眼睛边亮晶晶的。夏侯澄眼角不禁也有一些湿润了。

第三碗酒又斟上了，众人都静静地望着夏侯澄，等着夏侯澄说下文，不想夏侯澄却没有词了。夏侯澄端起酒碗，道：

“这第三碗酒，某敬各位弟兄。”

说罢一饮而尽，众人皆把酒喝了下去。夏侯澄往主位上一坐，道：

“吃菜！”

帐篷里的氛围随着美酒的消耗渐渐热烈了起来。这些将校喜欢的是浓烈的清酒，比如御制的玉壶，对这西部的葡萄酒并不甚感兴趣，不过当渐渐熟悉了葡萄酒的香醇后，酒的消耗就加快了。夏侯澄也是一边和将校们互相敬酒，一边和他们拉家常。

“魏六子，你家小三子该生了吧？”

“是啊，是个小子，刚收到的家书，六斤二两。”

“媳妇怎么样，家里还过得去吧？”

“母子平安。临出征前俺把朝廷的赏赐全换成了现钱，存到了大唐银行里，她们来信说都收到了，这钱够她们老少几个用的了。”

“平顺，你老娘还好吗？”

“唉，能怎么好呢？耳朵背了，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全靠俺们兄弟几个供养着。弟媳妇不孝，俺不在家里还不知会折腾出什么来。真想早点打完这仗回家了看看俺的老娘亲啊。”

“小三，打完仗想干什么呢？”

“娶媳妇呗。俺爹娘又来信了，说已经相中了邻乡的一个姑娘，急着抱孙子呢。”

众人酒喝到正酣的时候，夏侯澄忽然歪在座位上拍着酒坛唱起了乡歌，一时间帐篷里都是低沉苍凉的歌声。帐篷外，许多士兵在暗暗垂泪。

一曲唱完后，夏侯澄长身而起，道：

“各位兄弟，某有几句话要讲，不知各位想不想听啊。”

帐内众人当时七嘴八舌道：

“将军请讲。”

“将军说哪里话来。”

夏侯澄道：

“其实今日开席之时敬酒，某的第三碗酒本是想敬给皇帝陛下的。”

底下当时就有人笑了出来，旋即又把嘴巴闭上了。夏侯澄道：

“不但是你们想笑，某也觉得好笑。大家都知道，淄青先李司徒对我夏侯澄有重恩，我夏侯澄跟着司徒他们，反对朝廷的事情没有少做。现在突然说想给皇帝敬酒，真是，连我自己都脸红，不好意思啊！”

底下笑声一片。夏侯澄喝完碗里的酒之后，道：

“可是某又一想，敬酒就敬酒呗，有什么怕丢脸的？我夏侯澄是刑余之人，能够活到现在，作为朝廷的将军开疆拓土，立功边庭，在青史上把自己的名声给正过来，我夏侯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说罢，已经是泪珠滚滚下。帐篷中的将校也都心酸不已。夏侯澄道：

“被俘之后，某一时想的是先司徒一家完了，一时想的是自己的妻儿老小也完了。却万没有想到自己还能留下一条命来。被陛下赦免之后，某想，这辈子就要终老市井，被千夫所指，苟且偷生了，却万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西征洗雪自己。”

说到这里，夏侯澄忽然激昂起来，道：

“以前，某很是瞧不起崔承度，尽管他官职比我高，我也没有正眼瞧过他。前日陈国公说陛下下诏相机让前线将士休息过年后，某心里的滋味真是什么都有。看起来是他崔承度变节，可实际上他崔承度是真正的聪明人啊。之前淄青上下武将里面敢劝李师道的，只有他一个，之后保全全军将士的，也只有他一个。论忠义，我夏侯澄只知道盲目服从，论情意，我连累得各位弟兄现在还在西征军里被人瞧不起，我夏侯澄惭愧啊！”

“夏侯将军，别这么说，弟兄们生死一场，都愿意跟着你。”

年纪稍大一些的几名军官都出来劝解夏侯澄。夏侯澄道：

“本想着弟兄们跟着我西征，也能一刀一枪搏个功名出来，熟料我夏侯澄无能，出征以来，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没打过，连累了各位弟兄，我夏侯澄在这里给各位弟兄赔罪了。”

那叫平顺的军官首先站了出来，道：

“将军，你不要再说下去了，你这是在扇兄弟们的嘴巴子啊。打古浪峡，咱们都知道那地方地势险要，不好打，打山丹，山丹这边吐蕃人集中了大量兵马，要打下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咱们这些日子已经打下来那么一大片地方，不简单了。将军，弟兄们都信得过你，你不要再说了。”

夏侯澄道：

“弟兄们越是如此，我心越是难安啊。说实话，我连向陈国公请辞兵马使的心都有了，换田将军或者宋将军来带诸位，大家起码都有个前途。”

这时帐内愈加鼓噪了。平顺更是扯着嗓子道：

“弟兄们，静一静，我来替兄弟们说两句。”

清了清嗓子，平顺道：

“夏侯将军，俺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这些年你走背运，有本事的都钻营走了，只剩下俺们这些没本事的弟兄们肯跟着你。俺们知道，在别的军中咱们这样的肯定是受歧视的料子，只有你夏侯将军肯关照我们。说实话，仗没打好，不能全怪将军，俺们也有份。俺老觉得俺们武艺不好，不懂兵法。将军今天这么一番话，俺平顺不知道该怎么劝，但是俺保证，俺们营听将军的指挥，将军就是要俺们跳河俺们也不皱眉头一下。”

“是的，夏侯将军，俺们也是这样。”

夏侯澄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手巾，擦干净脸庞，问道：

“你们说得都是真的吗？”

帐内一片声音道“是”，更有人喊道：

“谁说个不字，就不是人入的！”

夏侯澄道：

“好兄弟们！说实话，我夏侯澄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想和大家聚聚，二是有个大功名要和弟兄们一起做，却不知道怎的说到了这些事情上。弟兄们，某今日想和大家商议的大功名，就是取山丹军马场。”

走出夏侯澄将军大帐的时候，冷风吹散了许多人的去酒气。就有人叹气道：

“我就知道，来这里准是给咱们下套的。”

边上的军官道：

“扯犊子的，就你聪明，多好的机会啊，难道你不想翻身吗？”

山丹秦时本是大月氏之地，汉时被匈奴控制，武帝时霍去病收山丹，归张掖郡管辖。山丹马场地处祁连山冷龙岭北麓，这里地势平坦，牧草丰茂，自西汉起就成为历代皇家屯马养马的场所，所产山丹马剽悍强健，品种优良。山丹境内的焉支山地势险要，异峰突起，为古今军事要地。匈奴民歌曾唱到：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隋大业五年，炀帝西行时在焉支山下接受了西域二十七国使臣的拜见。李光颜兵进甘州，自然要先取山丹军马场和焉支山。本来沙吒利一心想要请战，却被李光颜以有更重要的任务为由拒绝，而这个任务也出人意料地交给了夏侯澄，而不是李光颜的心腹大将宋朝、田荣等人。

为了夺取山丹军马场，李光颜给了夏侯澄一万人，除了夏侯澄的本部五千人外，还有长武军两千步卒以及李光颜直辖的三千骑兵。万人行军，满山满野，大营也是建得规模极大。在焉支山上看下来，就如同铺在草原上的一大朵白梅花。可惜这朵白梅花是来要人命的。这么多天以来，焉支山上下不知被这朵白梅花吞噬了多少性命。

不过这几天白梅花似乎温和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动不动就突出要人命的触须。吐蕃军的探马经过打探后才发现，白梅花里运来了如山的酒肉和钱币。吐蕃将军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名战俘冒死逃了回来，他才知道，原来白梅花里的唐军和住在这里的汉人奴隶一样，要过元旦了。

汉人过新年就和吐蕃人一样热情迷狂。逃回来的战俘说，唐人的皇帝下令，全军停歇半个月过年。

“在战事进展顺利的紧张关头停下来过年，真不知道唐人是怎么想的。这个皇帝倒是和登上焉支山的这个皇帝一样，好大喜功嘛。”

这几日被唐军的轮番猛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吐蕃将军终于觉得压力轻了不少，他不由得想起了听当地人讲的那个登上焉支山的隋朝皇帝，为了炫耀国力，在张掖举行“万国博览会“,甘州、凉州府派仕女歌舞队在路口朝迎西域各国来的使臣。这个皇帝听说后来还荒唐，不但欢迎外国人到中原去，吃饭不要钱，还把上好的绸缎缠绕在树上。后来打海东边的国家，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听任对方诈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被对方牵着鼻子耍，结果丧师数十万，丢了山河。

“要是这个皇帝也是这样就好了。”

吐蕃将军不禁浮想联翩，中原的花花世界虽然离天堂远了些，可是地方温暖，物产丰饶。山丹这地方比起高原来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出使唐国的使臣回来居然说东面还有更好的地方.要是这个皇帝也像那个皇帝一样，说不定自己有一天能在东面的地方获得好大一块封地，弄上几千个奴隶呢。这些汉人奴隶，不但吃苦耐劳，而且伺候人也是一流。

直到副将来喊，吐蕃将军才从yy中回过神来。这段时间，还是先想想怎么收住这么大一块地方再说吧。

“今天是唐历除夕，唐军今天要过他们的年，传令下去，让各个烽燧放松一下，不要太紧张了，但是也不要太松懈了，这些唐人太狡猾了。唔，给每个烽燧多发些酒肉吧，犒劳他们一下。”

当唐军将士正在欢饮庆祝新年的消息传来后，吐蕃将军下达了让自己的士兵也轻松一下的命令。他可不知道，就在他下令的时候，夏侯澄也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传令，三军将士即刻出战，夺取焉支山！”

兴治五年正月初一，唐将夏侯澄趁夜出兵，袭取焉支山烽燧二十余座，吐蕃军大败而逃。夏侯澄光复山丹军马场，获得良马上万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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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九）

李诵直视着裴垍的眼睛，问道：

“裴爱卿，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裴垍道：

“臣没有证据。臣这么说，只是出于猜测。陛下，为什么此前秦州没有吐蕃残兵作乱的报告，临州也没有，偏偏太子离开临州到达秦州的路上，吐蕃残兵就出现了呢？此事若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李诵道：

“爱卿言之有理，不过兹事体大，若无确凿证据，不能公之于外。这事就交给爱卿去处理了，去查一查兵部的文书。另外，令左羽林卫上将军李忠带三千甲士去秦州迎接太子回京。还有，重赏高骈。”

裴垍辞退之后，李诵摇起了桌上的摇铃，李忠言慌不迭地跑进来，道：

“大家，老奴来了。”

李诵道：

“去，召吕元膺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夏侯澄大大的将军帐内，满满的坐了三十几个人，都是他从淄青带来的将校，每人面前都摆着青瓷碗，还有大盆的羊肉。帐篷中间的大火炉烧得旺旺的，周围摆着一排酒坛。夏侯澄抱起一坛子好酒，拍开坛口上的泥封，诱人的清凉香气从坛口四散弥漫开来，离坛口近的人已经开始翕动鼻翼了。

夏侯澄对自己麾下的将领们道：

“快过年了，皇帝开恩，让弟兄们能停下来歇歇过年，我也就把弟兄们找过来聚一聚。弟兄们跟我从关东一路到这荒凉的地方，我夏侯澄无以为报，就请各位弟兄尝一尝这凉州葡萄美酒吧。”

说罢，夏侯澄就给离自己近的部下倒酒。夏侯澄的亲兵队长也抱起酒坛，挨个倒酒。宛如琥珀的葡萄酒倒入青色的瓷碗中，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颜色也越发显得鲜艳动人，待众人都举起了酒杯，夏侯澄道：

“这酒是崔承度那厮在和戎城里的酒窖里找到的，崔承度这厮人不行，送来的酒倒也不错，算他还记得我们曾经一个壶里撒过尿吧。西征以来，我们在古浪峡战死的弟兄最多，第一杯酒，敬给那些西征以来战死的弟兄们吧。”

一碗碗酒倒在地上，地上的泥土贪婪地吮吸着，滋滋地发出冒泡的声音，真像是在喝酒一样。夏侯澄看着地面的酒似乎都渗入泥土中了，又示意亲兵再给将校们满上。

举起酒碗，夏侯澄道：

“在座的各位弟兄，和某一样，大都家在齐鲁燕赵。咱们离家几千里，也不知道家里的爹娘妻儿怎么样了。这第二碗酒，咱就敬给老家的爹娘吧。”

又是一片美酒洒落在地的声音，不过可能是地已经潮湿的缘故吧，这一次酒水入地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干硬，而是显得潮湿温润了许多。角落里似乎已经有人在抽泣了，接着油灯的光，夏侯澄似乎看到有人眼睛边亮晶晶的。夏侯澄眼角不禁也有一些湿润了。

第三碗酒又斟上了，众人都静静地望着夏侯澄，等着夏侯澄说下文，不想夏侯澄却没有词了。夏侯澄端起酒碗，道：

“这第三碗酒，某敬各位弟兄。”

说罢一饮而尽，众人皆把酒喝了下去。夏侯澄往主位上一坐，道：

“吃菜！”

帐篷里的氛围随着美酒的消耗渐渐热烈了起来。这些将校喜欢的是浓烈的清酒，比如御制的玉壶，对这西部的葡萄酒并不甚感兴趣，不过当渐渐熟悉了葡萄酒的香醇后，酒的消耗就加快了。夏侯澄也是一边和将校们互相敬酒，一边和他们拉家常。

“魏六子，你家小三子该生了吧？”

“是啊，是个小子，刚收到的家书，六斤二两。”

“媳妇怎么样，家里还过得去吧？”

“母子平安。临出征前俺把朝廷的赏赐全换成了现钱，存到了大唐银行里，她们来信说都收到了，这钱够她们老少几个用的了。”

“平顺，你老娘还好吗？”

“唉，能怎么好呢？耳朵背了，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全靠俺们兄弟几个供养着。弟媳妇不孝，俺不在家里还不知会折腾出什么来。真想早点打完这仗回家了看看俺的老娘亲啊。”

“小三，打完仗想干什么呢？”

“娶媳妇呗。俺爹娘又来信了，说已经相中了邻乡的一个姑娘，急着抱孙子呢。”

众人酒喝到正酣的时候，夏侯澄忽然歪在座位上拍着酒坛唱起了乡歌，一时间帐篷里都是低沉苍凉的歌声。帐篷外，许多士兵在暗暗垂泪。

一曲唱完后，夏侯澄长身而起，道：

“各位兄弟，某有几句话要讲，不知各位想不想听啊。”

帐内众人当时七嘴八舌道：

“将军请讲。”

“将军说哪里话来。”

夏侯澄道：

“其实今日开席之时敬酒，某的第三碗酒本是想敬给皇帝陛下的。”

底下当时就有人笑了出来，旋即又把嘴巴闭上了。夏侯澄道：

“不但是你们想笑，某也觉得好笑。大家都知道，淄青先李司徒对我夏侯澄有重恩，我夏侯澄跟着司徒他们，反对朝廷的事情没有少做。现在突然说想给皇帝敬酒，真是，连我自己都脸红，不好意思啊！”

底下笑声一片。夏侯澄喝完碗里的酒之后，道：

“可是某又一想，敬酒就敬酒呗，有什么怕丢脸的？我夏侯澄是刑余之人，能够活到现在，作为朝廷的将军开疆拓土，立功边庭，在青史上把自己的名声给正过来，我夏侯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

说罢，已经是泪珠滚滚下。帐篷中的将校也都心酸不已。夏侯澄道：

“被俘之后，某一时想的是先司徒一家完了，一时想的是自己的妻儿老小也完了。却万没有想到自己还能留下一条命来。被陛下赦免之后，某想，这辈子就要终老市井，被千夫所指，苟且偷生了，却万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西征洗雪自己。”

说到这里，夏侯澄忽然激昂起来，道：

“以前，某很是瞧不起崔承度，尽管他官职比我高，我也没有正眼瞧过他。前日陈国公说陛下下诏相机让前线将士休息过年后，某心里的滋味真是什么都有。看起来是他崔承度变节，可实际上他崔承度是真正的聪明人啊。之前淄青上下武将里面敢劝李师道的，只有他一个，之后保全全军将士的，也只有他一个。论忠义，我夏侯澄只知道盲目服从，论情意，我连累得各位弟兄现在还在西征军里被人瞧不起，我夏侯澄惭愧啊！”

“夏侯将军，别这么说，弟兄们生死一场，都愿意跟着你。”

年纪稍大一些的几名军官都出来劝解夏侯澄。夏侯澄道：

“本想着弟兄们跟着我西征，也能一刀一枪搏个功名出来，熟料我夏侯澄无能，出征以来，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没打过，连累了各位弟兄，我夏侯澄在这里给各位弟兄赔罪了。”

那叫平顺的军官首先站了出来，道：

“将军，你不要再说下去了，你这是在扇兄弟们的嘴巴子啊。打古浪峡，咱们都知道那地方地势险要，不好打，打山丹，山丹这边吐蕃人集中了大量兵马，要打下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咱们这些日子已经打下来那么一大片地方，不简单了。将军，弟兄们都信得过你，你不要再说了。”

夏侯澄道：

“弟兄们越是如此，我心越是难安啊。说实话，我连向陈国公请辞兵马使的心都有了，换田将军或者宋将军来带诸位，大家起码都有个前途。”

这时帐内愈加鼓噪了。平顺更是扯着嗓子道：

“弟兄们，静一静，我来替兄弟们说两句。”

清了清嗓子，平顺道：

“夏侯将军，俺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这些年你走背运，有本事的都钻营走了，只剩下俺们这些没本事的弟兄们肯跟着你。俺们知道，在别的军中咱们这样的肯定是受歧视的料子，只有你夏侯将军肯关照我们。说实话，仗没打好，不能全怪将军，俺们也有份。俺老觉得俺们武艺不好，不懂兵法。将军今天这么一番话，俺平顺不知道该怎么劝，但是俺保证，俺们营听将军的指挥，将军就是要俺们跳河俺们也不皱眉头一下。”

“是的，夏侯将军，俺们也是这样。”

夏侯澄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手巾，擦干净脸庞，问道：

“你们说得都是真的吗？”

帐内一片声音道“是”，更有人喊道：

“谁说个不字，就不是人入的！”

夏侯澄道：

“好兄弟们！说实话，我夏侯澄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想和大家聚聚，二是有个大功名要和弟兄们一起做，却不知道怎的说到了这些事情上。弟兄们，某今日想和大家商议的大功名，就是取山丹军马场。”

走出夏侯澄将军大帐的时候，冷风吹散了许多人的去酒气。就有人叹气道：

“我就知道，来这里准是给咱们下套的。”

边上的军官道：

“扯犊子的，就你聪明，多好的机会啊，难道你不想翻身吗？”

山丹秦时本是大月氏之地，汉时被匈奴控制，武帝时霍去病收山丹，归张掖郡管辖。山丹马场地处祁连山冷龙岭北麓，这里地势平坦，牧草丰茂，自西汉起就成为历代皇家屯马养马的场所，所产山丹马剽悍强健，品种优良。山丹境内的焉支山地势险要，异峰突起，为古今军事要地。匈奴民歌曾唱到：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隋大业五年，炀帝西行时在焉支山下接受了西域二十七国使臣的拜见。李光颜兵进甘州，自然要先取山丹军马场和焉支山。本来沙吒利一心想要请战，却被李光颜以有更重要的任务为由拒绝，而这个任务也出人意料地交给了夏侯澄，而不是李光颜的心腹大将宋朝、田荣等人。

为了夺取山丹军马场，李光颜给了夏侯澄一万人，除了夏侯澄的本部五千人外，还有长武军两千步卒以及李光颜直辖的三千骑兵。万人行军，满山满野，大营也是建得规模极大。在焉支山上看下来，就如同铺在草原上的一大朵白梅花。可惜这朵白梅花是来要人命的。这么多天以来，焉支山上下不知被这朵白梅花吞噬了多少性命。

不过这几天白梅花似乎温和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动不动就突出要人命的触须。吐蕃军的探马经过打探后才发现，白梅花里运来了如山的酒肉和钱币。吐蕃将军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名战俘冒死逃了回来，他才知道，原来白梅花里的唐军和住在这里的汉人奴隶一样，要过元旦了。

汉人过新年就和吐蕃人一样热情迷狂。逃回来的战俘说，唐人的皇帝下令，全军停歇半个月过年。

“在战事进展顺利的紧张关头停下来过年，真不知道唐人是怎么想的。这个皇帝倒是和登上焉支山的这个皇帝一样，好大喜功嘛。”

这几日被唐军的轮番猛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吐蕃将军终于觉得压力轻了不少，他不由得想起了听当地人讲的那个登上焉支山的隋朝皇帝，为了炫耀国力，在张掖举行“万国博览会“,甘州、凉州府派仕女歌舞队在路口朝迎西域各国来的使臣。这个皇帝听说后来还荒唐，不但欢迎外国人到中原去，吃饭不要钱，还把上好的绸缎缠绕在树上。后来打海东边的国家，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听任对方诈降，给对方喘息的时间，被对方牵着鼻子耍，结果丧师数十万，丢了山河。

“要是这个皇帝也是这样就好了。”

吐蕃将军不禁浮想联翩，中原的花花世界虽然离天堂远了些，可是地方温暖，物产丰饶。山丹这地方比起高原来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出使唐国的使臣回来居然说东面还有更好的地方.要是这个皇帝也像那个皇帝一样，说不定自己有一天能在东面的地方获得好大一块封地，弄上几千个奴隶呢。这些汉人奴隶，不但吃苦耐劳，而且伺候人也是一流。

直到副将来喊，吐蕃将军才从yy中回过神来。这段时间，还是先想想怎么收住这么大一块地方再说吧。

“今天是唐历除夕，唐军今天要过他们的年，传令下去，让各个烽燧放松一下，不要太紧张了，但是也不要太松懈了，这些唐人太狡猾了。唔，给每个烽燧多发些酒肉吧，犒劳他们一下。”

当唐军将士正在欢饮庆祝新年的消息传来后，吐蕃将军下达了让自己的士兵也轻松一下的命令。他可不知道，就在他下令的时候，夏侯澄也下达了自己的命令：

“传令，三军将士即刻出战，夺取焉支山！”

兴治五年正月初一，唐将夏侯澄趁夜出兵，袭取焉支山烽燧二十余座，吐蕃军大败而逃。夏侯澄光复山丹军马场，获得良马上万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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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十）

太子的车驾终于到了迎候的众人面前，停了下来。太子李纯略显疲惫的脸也从车里张了出来，下车和个人见礼。

“殿下受惊了！”

“王兄一向可好？”

“有劳侍郎牵挂······王弟一向可好······”

感情的抒发正在铺垫，高潮即将来临的时候，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

“陛下有令，召太子殿下即刻进攻。”

太子李纯的车驾刚到明德门外，还没来得及和侯在门外迎接他的亲王、郡王、大臣们寒暄，李忠言就尖着嗓子传达了皇帝的口谕。李纯只得留下一个招牌式的笑容，说了声“容后再叙”就在宦官王守澄的搀扶下钻进车里进城了。吐突公公已经因为贪鄙被流放岭南。

三千羽林卫将士以雄武的军姿护送太子到城门口后就返回驻地，现在跟在太子车驾前后的是三百侍卫。领头的正是吊着一只胳膊的小将高骈。

“三千人护送，好大的排场！”

虽然明知道眼前只有三百人，但是李纬还是忍不住拿三千人来说事。李经却是面无表情，道：

“过些年排场还要大呢。”

李诵接见李纯的地方依然在紫宸殿。不过太子却需要在殿外等候，因为皇帝正在听取前两天回京的朔方节度使田弘正的述职。道了声“殿下少坐”，李忠言就进去伺候皇帝了。

和年前赴任的时候相比，田弘正的面庞粗糙了许多，精神却也健旺了许多。取田怀谏而代之以后，虽然在大义名分上没有人敢说田弘正的不是，但是背地里不屑于他的人还有不少。在这个时候，李诵将他调任朔方委以重任，等于是向四方宣告朝廷对田弘正的支持，田弘正也对此感激涕零。

到任朔方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田弘正兢兢业业，走遍了朔方所有的边防要地。范希朝就任朔方的时候，虽然将朔方治理的井井有条，但是毕竟年事已高，许多事情不能躬亲,难免有被人蒙蔽或者落实不好的地方。而田弘正年富力强，又是知兵之人，在他治理下，朔方是愈发蒸蒸日上了。

朔方军整体战力在田弘正到任以后也大有提升。田弘正加大了军队训练的力度，并且一改范希朝与邻为善的方略，以战代练，出师教训了几个和吐蕃关系比较近的党项部族，打退了图谋打草谷的几股回纥游勇，扩大了朔方的安全纵深。史宪成、何进滔这两个著名的反骨仔到了朔方以后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反而立下了些许小小边功。这让李诵不禁感叹，时事比人强。只要自己实力强大，内部不乱，谁敢生反心呢？

这倒让李诵有些后悔对刘济的处置了，要是刘济活着，或许也能在边境用得着呢。因为讨厌刘济的为人，再加上历史上刘济后来再反，所以在去年秋天，义成军节度使、彭城郡王刘济在一次外出视察途中出了意外，被山洪卷走。这当然是粮秣统计司的杰作。刘济出事之后，李诵悲叹了几句天不假寿，命令他的儿子刘从谏袭封彭城郡公，任命他做了右武卫将军。

刘济死了以后，李诵也就没再往义成派过节度使，再加上义成军已经卫戍洛阳，三个月后，中书省下令撤销了义成军。接着，宣武军和河阳军也宣告撤销。河南地面上再无一家藩镇，全归河南道管辖。

等到田弘正接见完毕，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很明显皇帝很高兴见到田弘正，殿里不时传出李诵爽朗的笑声。

李纯虽然大半年没有回长安，心里很想见到自己的父皇，可是脸上却一点焦躁的情绪都没有，倒是王守澄，对田弘正没有眼色很有意见，嘴里有些叽咕。被李纯瞪了一眼后，才老实起来。

李纯也不是无事可做，而是看着身边服侍自己的宦官们，看着他们盯着殿内，李纯明白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位沂国公是皇帝的宠臣，得好好巴结。

李纯忽而想起李诵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人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要求，作为在上位者，要懂得自己身边的人的心思，不能否定这种要求，而要满足做得好的，压制做得差的，知道调和权衡他们的利益，驾驭他们，驱使他们，使他们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这才容易成功。不然就会被人轻易蒙蔽，成为平庸乃至昏庸的君主。

等将来自己继位之后，自己身边的人一定也会留意自己喜欢哪个大臣，讨厌哪个大臣，然后顺着自己的意思褒扬或者编排哪个人物。而他们也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和宫外的大臣们结交，力挺和自己亲近的，不遗余力地打击与自己疏远的。就像这王守澄，是不是也是在表现他对自己的忠心呢？

帝王果然难当啊！

“臣田弘正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不觉，李诵的接见已经结束了，而李纯还沉迷在遐想之中，直到田弘正向他行礼，他才回过神来，向田弘正回了一礼，道：

“田帅辛苦了，有空的话去东宫坐坐，也好让寡人请教一下军中之事。”

田弘正慌忙又回了一礼，伸手道：

“殿下客气了，臣实在是不敢当——殿下请。”

李纯也伸手道：

“请！”

待李纯见了紫宸殿，田弘正才转身离去。李纯心里却想到：

“这个田弘正果然是个谨慎的人，连寡人请他他都不敢去啊。”

进了殿中，一股热气蓬勃而来，不过李纯的心头却有一丝心酸，面对着自己坐着的那个人明显老了。想想也是，自己只是操心西征一件大事就已经感觉疲惫不堪，而父皇要操心的是全天下的大事，能不衰老吗？

李纯刚刚跪下请安，就听到李诵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

李纯道：

“儿臣没有觉得。儿臣只是觉得父皇的精神比之前还要好，儿臣心里实在是喜欢，儿臣恭祝父皇福与天齐，仙寿永昌。”

李诵笑道：

“哪里能够仙寿永昌啊，那些是骗人的鬼话。你要记住，没有一个帝王是不死的，所谓的长生不老那是骗人的鬼话，能蒙蔽昏聩的君主，却骗不了圣明的帝王。一个帝王真正的永生，在于他的功业，在于他的仁德，比如太宗皇帝和玄宗皇帝，以他们的功德，最应当长生不老，但是实际并非如此，真正长生不老的是他们的英明。青史和百姓不会记住一个只求永生的人，却不会忘记一个贤明的人。”

李纯道：

“儿臣受教了。”

这个便宜儿子死在两件事情上，一个是太相信自己身边的宦官，二是嫌自己身子骨弱，想长生不老。李诵现在是抓紧一切时间来教育李纯了，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受教，李诵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毕竟，要改变一个时代的人的思想是很难的。光是一个限制寺院财富就惹来非议无数，李诵自认自己还没有改天换地的本事。

随后李诵又关心地问起了李纯遇袭的情况，陇右的战事以及风土人情，人民生活，恢复重建等等。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李诵道：

“你也好久没见到孩子们了，先回东宫去看看吧。晚上带着太子妃和孩子们到大明宫来，朕和你的母后一起为你接风洗尘。”

李纯谢过父皇之后，就告退了。当晚，李诵在延英殿设宴，全体皇子皇孙一起出席。当晚李诵心情很好，宴会也就办得比以往稍微豪华了些，结果“签单”的时候，李诵再一次见识到了“皇虫”的破坏力之大，心里后悔至极。第二天，也招致了宰相和御史们的批评，东市的某报上以罕见的口吻写道：

“将士浴血，主帅豪饮，欲使三十万西征将士心寒邪？”

针对的又是李纯。李诵琢磨着该实行报业监管了。不过这些日子卢龙节度使陆贽、淄青三镇节度使柳宗元、韦贯之、李听，魏博节度使张弘靖、岭南节度使杨于陵，浙东节度使卢坦、淮南节度使李鄘、江西观察使陈谏、山南东道节度使李藩、河东节度使于由页、振武军节度使李光进、东川节度使马总等各地大员纷纷回京，李诵就把报业监管这事往后压了。

李纯回长安后数日，兴治五年的元旦便在众人的期望中翩然而至了。元旦日，李诵在延英殿大宴群臣，长安城内五品以上官员群集延英殿，太子李纯、宰相裴土自率领宗室、群臣山呼万岁，祝李诵寿。李诵当然也按照惯例有赏赐给群臣。

今年到底有战事，人日之后，朝廷各衙署就又重新忙碌了起来。河西道给大家献上了极好的一个新年礼物：

河西道行军总管李光颜奏报，部将夏侯澄于元旦奇袭焉支山，破烽燧二十余座，夺取山丹军马场，获得良马上万，牛羊十万头。

对于这开门红的新年第一功，李诵当然不会吝啬，不过也注意到了奖励的分寸。总体而言，由于陇右的敌军收到压制，卢龙、河东、朔方、振武等镇均在边境采取强势姿态，李光颜承受的压力较小，表现也并不突出。

更何况，李光颜有一支前锋还在大漠里失去了踪迹，几个月音讯全无呢？

新年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朝廷颁布了重新设立陇右、河西二道以及撤销保义军的旨意，同时也公布了为此做出的几项新的人事安排：

撤销保义军，原保义军并入凤翔军，任命临洮郡开国公、原保义军节度使刘澭为凤翔军节度使。

任命保定郡王郝玼为陇右节度使，驻地是现在还在吐蕃人掌控中的鄯州。同时重新设立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武、威戎、莫门、宁塞、积石、镇西诸军以及绥和守捉、合川守捉、平夷守捉。而天宝十三年设立的宁边、威胜、天成、振威、神策、金天、武宁、曜武八军暂时不予恢复。这对神策四军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刺激。

任命陈国公李光颜为河西节度使，驻地是现在还在吐蕃人手中的甘州。同时重新设立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等军，新设和戎军。而玉门军、墨离军、豆卢军等军则暂不恢复。

任命凉国公李愬为陇右节度副大使，河西节度副大使。

考虑到两位大帅战事急迫，所以任命故相杜黄裳的女婿、前湖南观察使韦执谊将赴任陇右营田捕盗陟黜押藩诸大使，成为陇右的最高民政长官。李景俭任河西营田捕盗陟黜押藩诸大使，成为河西最高民政长官。又委派李位任临州刺史，李谅任河州刺史，吕温兼任兰州刺史，元稹任原州刺史。任命崔群为陇右、河西采访使。

表面上看起来，派出民政官员是为了巩固光复地区的统治，分担大帅们的压力，事实上，这是朝廷为了防止天宝年间节度使拥兵自重的情况再度出现而提前推行的军政分离。

除此之外，朝廷还颁布了在陇右、河西推行的屯田法、青苗法等法令。

在这一天政令不为人注意的部分，还有一个任命，就是原振武军节度使、宁国公李光进因病调任右龙武统军，张茂昭被任命为振武节度使。熟悉朝廷运作的人都认为，这是因为李光颜手握重兵在外的缘故。

正月十五一过，太子李纯在左羽林卫上将军李忠率领的三千甲士的护送下，再赴兰州陇右行台。这次回去当然带的不只是一大叠告身，还有大量的赏赐。

紧接着，回京述职的各镇大员完成述职后也纷纷返镇。当然返镇的人也有的不一样了，比如岭南节度使，回京的是杨于陵，而上任的已经变成了王涯。杨于陵则回到尚书省，任户部侍郎。

“自从论短立藏集结重兵和李愬决战失败以后，陇右河西的吐蕃军就再也不敢和我军在平地会战了，转为据守坚城，吐蕃军现在的战略意图很明显，那就是分兵把守，节节抵抗，在陇右，死守鄯州、廓州等地，在河西死守甘州、瓜州、沙州等地，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退回青海头，死守石堡城。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迟滞我军的进攻，通过土地来换取时间，争取坚持到明年春天，那时西域和本土的援军开来，就可以转守为攻了。”

内阁会议上，裴度就着一大张羊皮地图解说道。在座的除了往常的内阁成员外，还有即将前往陇右、河西任职的从四品下以上官员，这么多人列席内阁会议，真是前所未有。地图的对面是一个大沙盘，在座的众人对陇右、河西的形势已经烂熟于胸了，却依然全神贯注的听着裴度的分析，尤其是即将赴任的官员，更是唯恐遗漏一字。

裴度接着说道：

“不论是陇右还是河西，我军现在的情况就是，推进太慢。这里面有敌军依据堡垒的抵抗极其疯狂的缘故，也有出师时间已久，我军将士疲劳的原因。到现在，陇右预定的包围鄯州的计划没有完成，河西也仅仅推进到山丹。这样下去，形势必定对我军不利，即使最终战胜，也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这是陛下不希望看到的。”

李诵点点头。执政裴土自接着道：

“所以，各位到了陇右河西之后一定要认清现在的局势，做好几件事情，一是要及时巩固地方，不管胡汉都要团貌造册；二是要迅速搞好春耕，要努力实现到秋天就不再依靠朝廷，到明年家家都有家底，要兴修水利，道路，改良土壤，多养好田；三是要肃清地方，搞好团练和屯田，陛下说过，只要百姓强悍善战，我军就等于平添百万雄师，这百万雄师我们能不要吗？各位都是朝中俊杰，陛下相信各位有做好这些事情的能力，到任以后，就看各位一展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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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十）

太子的车驾终于到了迎候的众人面前，停了下来。太子李纯略显疲惫的脸也从车里张了出来，下车和个人见礼。

“殿下受惊了！”

“王兄一向可好？”

“有劳侍郎牵挂······王弟一向可好······”

感情的抒发正在铺垫，高潮即将来临的时候，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

“陛下有令，召太子殿下即刻进攻。”

太子李纯的车驾刚到明德门外，还没来得及和侯在门外迎接他的亲王、郡王、大臣们寒暄，李忠言就尖着嗓子传达了皇帝的口谕。李纯只得留下一个招牌式的笑容，说了声“容后再叙”就在宦官王守澄的搀扶下钻进车里进城了。吐突公公已经因为贪鄙被流放岭南。

三千羽林卫将士以雄武的军姿护送太子到城门口后就返回驻地，现在跟在太子车驾前后的是三百侍卫。领头的正是吊着一只胳膊的小将高骈。

“三千人护送，好大的排场！”

虽然明知道眼前只有三百人，但是李纬还是忍不住拿三千人来说事。李经却是面无表情，道：

“过些年排场还要大呢。”

李诵接见李纯的地方依然在紫宸殿。不过太子却需要在殿外等候，因为皇帝正在听取前两天回京的朔方节度使田弘正的述职。道了声“殿下少坐”，李忠言就进去伺候皇帝了。

和年前赴任的时候相比，田弘正的面庞粗糙了许多，精神却也健旺了许多。取田怀谏而代之以后，虽然在大义名分上没有人敢说田弘正的不是，但是背地里不屑于他的人还有不少。在这个时候，李诵将他调任朔方委以重任，等于是向四方宣告朝廷对田弘正的支持，田弘正也对此感激涕零。

到任朔方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田弘正兢兢业业，走遍了朔方所有的边防要地。范希朝就任朔方的时候，虽然将朔方治理的井井有条，但是毕竟年事已高，许多事情不能躬亲,难免有被人蒙蔽或者落实不好的地方。而田弘正年富力强，又是知兵之人，在他治理下，朔方是愈发蒸蒸日上了。

朔方军整体战力在田弘正到任以后也大有提升。田弘正加大了军队训练的力度，并且一改范希朝与邻为善的方略，以战代练，出师教训了几个和吐蕃关系比较近的党项部族，打退了图谋打草谷的几股回纥游勇，扩大了朔方的安全纵深。史宪成、何进滔这两个著名的反骨仔到了朔方以后也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反而立下了些许小小边功。这让李诵不禁感叹，时事比人强。只要自己实力强大，内部不乱，谁敢生反心呢？

这倒让李诵有些后悔对刘济的处置了，要是刘济活着，或许也能在边境用得着呢。因为讨厌刘济的为人，再加上历史上刘济后来再反，所以在去年秋天，义成军节度使、彭城郡王刘济在一次外出视察途中出了意外，被山洪卷走。这当然是粮秣统计司的杰作。刘济出事之后，李诵悲叹了几句天不假寿，命令他的儿子刘从谏袭封彭城郡公，任命他做了右武卫将军。

刘济死了以后，李诵也就没再往义成派过节度使，再加上义成军已经卫戍洛阳，三个月后，中书省下令撤销了义成军。接着，宣武军和河阳军也宣告撤销。河南地面上再无一家藩镇，全归河南道管辖。

等到田弘正接见完毕，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很明显皇帝很高兴见到田弘正，殿里不时传出李诵爽朗的笑声。

李纯虽然大半年没有回长安，心里很想见到自己的父皇，可是脸上却一点焦躁的情绪都没有，倒是王守澄，对田弘正没有眼色很有意见，嘴里有些叽咕。被李纯瞪了一眼后，才老实起来。

李纯也不是无事可做，而是看着身边服侍自己的宦官们，看着他们盯着殿内，李纯明白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位沂国公是皇帝的宠臣，得好好巴结。

李纯忽而想起李诵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人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要求，作为在上位者，要懂得自己身边的人的心思，不能否定这种要求，而要满足做得好的，压制做得差的，知道调和权衡他们的利益，驾驭他们，驱使他们，使他们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这才容易成功。不然就会被人轻易蒙蔽，成为平庸乃至昏庸的君主。

等将来自己继位之后，自己身边的人一定也会留意自己喜欢哪个大臣，讨厌哪个大臣，然后顺着自己的意思褒扬或者编排哪个人物。而他们也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和宫外的大臣们结交，力挺和自己亲近的，不遗余力地打击与自己疏远的。就像这王守澄，是不是也是在表现他对自己的忠心呢？

帝王果然难当啊！

“臣田弘正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不觉，李诵的接见已经结束了，而李纯还沉迷在遐想之中，直到田弘正向他行礼，他才回过神来，向田弘正回了一礼，道：

“田帅辛苦了，有空的话去东宫坐坐，也好让寡人请教一下军中之事。”

田弘正慌忙又回了一礼，伸手道：

“殿下客气了，臣实在是不敢当——殿下请。”

李纯也伸手道：

“请！”

待李纯见了紫宸殿，田弘正才转身离去。李纯心里却想到：

“这个田弘正果然是个谨慎的人，连寡人请他他都不敢去啊。”

进了殿中，一股热气蓬勃而来，不过李纯的心头却有一丝心酸，面对着自己坐着的那个人明显老了。想想也是，自己只是操心西征一件大事就已经感觉疲惫不堪，而父皇要操心的是全天下的大事，能不衰老吗？

李纯刚刚跪下请安，就听到李诵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

李纯道：

“儿臣没有觉得。儿臣只是觉得父皇的精神比之前还要好，儿臣心里实在是喜欢，儿臣恭祝父皇福与天齐，仙寿永昌。”

李诵笑道：

“哪里能够仙寿永昌啊，那些是骗人的鬼话。你要记住，没有一个帝王是不死的，所谓的长生不老那是骗人的鬼话，能蒙蔽昏聩的君主，却骗不了圣明的帝王。一个帝王真正的永生，在于他的功业，在于他的仁德，比如太宗皇帝和玄宗皇帝，以他们的功德，最应当长生不老，但是实际并非如此，真正长生不老的是他们的英明。青史和百姓不会记住一个只求永生的人，却不会忘记一个贤明的人。”

李纯道：

“儿臣受教了。”

这个便宜儿子死在两件事情上，一个是太相信自己身边的宦官，二是嫌自己身子骨弱，想长生不老。李诵现在是抓紧一切时间来教育李纯了，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受教，李诵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毕竟，要改变一个时代的人的思想是很难的。光是一个限制寺院财富就惹来非议无数，李诵自认自己还没有改天换地的本事。

随后李诵又关心地问起了李纯遇袭的情况，陇右的战事以及风土人情，人民生活，恢复重建等等。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李诵道：

“你也好久没见到孩子们了，先回东宫去看看吧。晚上带着太子妃和孩子们到大明宫来，朕和你的母后一起为你接风洗尘。”

李纯谢过父皇之后，就告退了。当晚，李诵在延英殿设宴，全体皇子皇孙一起出席。当晚李诵心情很好，宴会也就办得比以往稍微豪华了些，结果“签单”的时候，李诵再一次见识到了“皇虫”的破坏力之大，心里后悔至极。第二天，也招致了宰相和御史们的批评，东市的某报上以罕见的口吻写道：

“将士浴血，主帅豪饮，欲使三十万西征将士心寒邪？”

针对的又是李纯。李诵琢磨着该实行报业监管了。不过这些日子卢龙节度使陆贽、淄青三镇节度使柳宗元、韦贯之、李听，魏博节度使张弘靖、岭南节度使杨于陵，浙东节度使卢坦、淮南节度使李鄘、江西观察使陈谏、山南东道节度使李藩、河东节度使于由页、振武军节度使李光进、东川节度使马总等各地大员纷纷回京，李诵就把报业监管这事往后压了。

李纯回长安后数日，兴治五年的元旦便在众人的期望中翩然而至了。元旦日，李诵在延英殿大宴群臣，长安城内五品以上官员群集延英殿，太子李纯、宰相裴土自率领宗室、群臣山呼万岁，祝李诵寿。李诵当然也按照惯例有赏赐给群臣。

今年到底有战事，人日之后，朝廷各衙署就又重新忙碌了起来。河西道给大家献上了极好的一个新年礼物：

河西道行军总管李光颜奏报，部将夏侯澄于元旦奇袭焉支山，破烽燧二十余座，夺取山丹军马场，获得良马上万，牛羊十万头。

对于这开门红的新年第一功，李诵当然不会吝啬，不过也注意到了奖励的分寸。总体而言，由于陇右的敌军收到压制，卢龙、河东、朔方、振武等镇均在边境采取强势姿态，李光颜承受的压力较小，表现也并不突出。

更何况，李光颜有一支前锋还在大漠里失去了踪迹，几个月音讯全无呢？

新年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朝廷颁布了重新设立陇右、河西二道以及撤销保义军的旨意，同时也公布了为此做出的几项新的人事安排：

撤销保义军，原保义军并入凤翔军，任命临洮郡开国公、原保义军节度使刘澭为凤翔军节度使。

任命保定郡王郝玼为陇右节度使，驻地是现在还在吐蕃人掌控中的鄯州。同时重新设立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武、威戎、莫门、宁塞、积石、镇西诸军以及绥和守捉、合川守捉、平夷守捉。而天宝十三年设立的宁边、威胜、天成、振威、神策、金天、武宁、曜武八军暂时不予恢复。这对神策四军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刺激。

任命陈国公李光颜为河西节度使，驻地是现在还在吐蕃人手中的甘州。同时重新设立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等军，新设和戎军。而玉门军、墨离军、豆卢军等军则暂不恢复。

任命凉国公李愬为陇右节度副大使，河西节度副大使。

考虑到两位大帅战事急迫，所以任命故相杜黄裳的女婿、前湖南观察使韦执谊将赴任陇右营田捕盗陟黜押藩诸大使，成为陇右的最高民政长官。李景俭任河西营田捕盗陟黜押藩诸大使，成为河西最高民政长官。又委派李位任临州刺史，李谅任河州刺史，吕温兼任兰州刺史，元稹任原州刺史。任命崔群为陇右、河西采访使。

表面上看起来，派出民政官员是为了巩固光复地区的统治，分担大帅们的压力，事实上，这是朝廷为了防止天宝年间节度使拥兵自重的情况再度出现而提前推行的军政分离。

除此之外，朝廷还颁布了在陇右、河西推行的屯田法、青苗法等法令。

在这一天政令不为人注意的部分，还有一个任命，就是原振武军节度使、宁国公李光进因病调任右龙武统军，张茂昭被任命为振武节度使。熟悉朝廷运作的人都认为，这是因为李光颜手握重兵在外的缘故。

正月十五一过，太子李纯在左羽林卫上将军李忠率领的三千甲士的护送下，再赴兰州陇右行台。这次回去当然带的不只是一大叠告身，还有大量的赏赐。

紧接着，回京述职的各镇大员完成述职后也纷纷返镇。当然返镇的人也有的不一样了，比如岭南节度使，回京的是杨于陵，而上任的已经变成了王涯。杨于陵则回到尚书省，任户部侍郎。

“自从论短立藏集结重兵和李愬决战失败以后，陇右河西的吐蕃军就再也不敢和我军在平地会战了，转为据守坚城，吐蕃军现在的战略意图很明显，那就是分兵把守，节节抵抗，在陇右，死守鄯州、廓州等地，在河西死守甘州、瓜州、沙州等地，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退回青海头，死守石堡城。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迟滞我军的进攻，通过土地来换取时间，争取坚持到明年春天，那时西域和本土的援军开来，就可以转守为攻了。”

内阁会议上，裴度就着一大张羊皮地图解说道。在座的除了往常的内阁成员外，还有即将前往陇右、河西任职的从四品下以上官员，这么多人列席内阁会议，真是前所未有。地图的对面是一个大沙盘，在座的众人对陇右、河西的形势已经烂熟于胸了，却依然全神贯注的听着裴度的分析，尤其是即将赴任的官员，更是唯恐遗漏一字。

裴度接着说道：

“不论是陇右还是河西，我军现在的情况就是，推进太慢。这里面有敌军依据堡垒的抵抗极其疯狂的缘故，也有出师时间已久，我军将士疲劳的原因。到现在，陇右预定的包围鄯州的计划没有完成，河西也仅仅推进到山丹。这样下去，形势必定对我军不利，即使最终战胜，也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这是陛下不希望看到的。”

李诵点点头。执政裴土自接着道：

“所以，各位到了陇右河西之后一定要认清现在的局势，做好几件事情，一是要及时巩固地方，不管胡汉都要团貌造册；二是要迅速搞好春耕，要努力实现到秋天就不再依靠朝廷，到明年家家都有家底，要兴修水利，道路，改良土壤，多养好田；三是要肃清地方，搞好团练和屯田，陛下说过，只要百姓强悍善战，我军就等于平添百万雄师，这百万雄师我们能不要吗？各位都是朝中俊杰，陛下相信各位有做好这些事情的能力，到任以后，就看各位一展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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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十一）

山丹军马场的取得使得李光颜大军的机动性陡然提高了许多。河西丧失之后，唐军失去了重要的养马地，幽州等地又在藩镇控制之下，传统的以依靠战马快速机动的战术受到了很大的威胁。李诵海贸的收入有一大部分都送到了北方草原，去向回鹘和契丹换马。

如今夏侯澄取得了山丹军马场，获取了如此多的战马，李光颜自然是开心异常了，朝廷给夏侯澄的奖赏有分寸，也奈何不了李光颜自己给加点添头。听说夏侯澄战前请麾下将校大喝葡萄酒之后，李光颜大笔一挥，下令崔承度再从凉州运上千坛好酒来，全部奖给了夏侯澄。

随着朝廷的奖赏而来的，是朝廷的任命。正月二十四日，李光颜在山丹召集部将会议，会议上，宣读了朝廷任命李光颜为凉州刺史、河西节度使的命令。

河西是东西交通要道，商旅繁华之地，天宝十镇之一，眼下河西还没有打下来，朝廷就把这么个肥缺给了李光颜，足见对李光颜的信任，所以麾下将领们齐声道：

“贺喜大帅。”

李光颜自然也知道自己的长兄做了右龙武统军，情知长兄之所以如此，身体是一个方面，消除朝廷的猜忌也是一个方面。不然弟兄二人同时坐镇边陲，手握重兵，就是当今天子能够信任他们，将来的天子也会动他们。这是惯例，李光颜自然也泰然处之，并不以为这样有什么不妥，若是朝廷不这么做，他反而会以为朝廷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要等仗打完了拿自己开刀呢。

望着兴致颇高的部将，李光颜沉声道：

“诸位恭喜的太早了，不要忘了，河西节度使的辖区，本帅才收复了三分之一多。本帅可不想做一个只有一半领地的节度使。河西之地一日没有尽复，本将军一日不会以河西节度使自居，诸位明白了吗？”

部将们轰然道：

“末将明白。”

李光颜威严地道：

“还有一事要告诉大家，陛下认为我军的进展速度偏慢，要求我军赶在吐蕃援军到来之前抢占甘州，徐图瓜州沙州，所以本帅决定，于日后举行张掖会战。”

接着李光颜又宣读了朝廷任命李景俭为河西营田诸使的命令，诸将也没有异议，毕竟一边打仗一边巩固地方，太难了，能有人帮着他们自然再好不过。要知道，这十五天休息可不是白给的。这十五天里，所有的部队都得到了休息，唯有粮营没有休息。为了解决粮草运输线过长的问题，利用这十五天时间，李光颜在山丹焉支山下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并利用以前的烽燧，兴建了一座囤粮城。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放心，田荣就叽咕道：

“莫不是来了个卡我们脖子的？”

李光颜心中也有这样的担忧，不过作为主帅不能表现出来，只是道：

“休要妄自揣度，莫忘了祸从口出。西征乃是朝廷大事，岂能委派一个不知轻重的贪鄙人物来河西任要职？”

会议又研究了进军的问题，会议定下的基调仍然是在稳打稳扎的基础上加快进军速度。临散会时，李光颜宣布道：

“驻地远的将军且在帅帐将息一日，明日祭奠过史敬奉将军后，再返回营地，准备继续西征。”

和着李光颜现在已经把史敬奉当死人了。不光李光颜，整个西征军中都是，连沙咤利都说了，就连他们沙陀人进了大漠都不能保证活着出来，何况史敬奉他们呢？

将领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散去了。

第二日上午，李光颜在山丹帅帐率领麾下将校百余人祭奠了史敬奉及其麾下两千多将士的“英魂。”祭奠之后，李光颜宣布，张掖会战开始。

张掖位于河西走廊中部，张掖在远古属雍州之地，夏商时为羌族所居。周时，戎、狄两族在这里居处，春秋战国时期乌孙、月氏人在这里繁衍生息。战国时建立城邑，修筑长城。汉文帝时成为匈奴之中右贤王的领地，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21年）置张掖郡，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北朝西魏改为甘州。隋恢复郡制。唐初设州。

张掖会战，以夏侯澄部为偏师，沿祁连山经略安平、和平等堡垒。同时提防祁连山南麓的吐蕃军越过祁连山北上。而李光颜亲临主力大军，沿黑河西进，直取甘州。

三天之后，当张掖会战的硝烟已经在山张边境展开的时候，主管河西民政的营田诸大使李景俭到达山丹县，拜会了河西节度使李光颜。之后，李景俭奉命返回凉州，驻扎昌松县，开始了自己的任期。

李景俭告诉李光颜，在他经过兰州的时候，见到了回兰州拜见太子殿下的保定郡王郝玼，郝玼告诉他，从兰州到鄯州的四百里道路上堡垒密布，右路军已经和李文通率领的左路军在鄯州城下会师，不日即将会攻鄯州。郝玼临别前对李景俭说：

“转告陈国公，待我收复了鄯州、廓州，便领兵去助他。”

对郝玼这样的说法李光颜当然是嗤之以鼻，不过要反击人家是要拿出实绩来的，所以，李光颜当日便传令全军，沿黑河猛攻张掖各地堡垒。同时也祭出了自己的王牌近卫军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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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声甘州（十一）

山丹军马场的取得使得李光颜大军的机动性陡然提高了许多。河西丧失之后，唐军失去了重要的养马地，幽州等地又在藩镇控制之下，传统的以依靠战马快速机动的战术受到了很大的威胁。李诵海贸的收入有一大部分都送到了北方草原，去向回鹘和契丹换马。

如今夏侯澄取得了山丹军马场，获取了如此多的战马，李光颜自然是开心异常了，朝廷给夏侯澄的奖赏有分寸，也奈何不了李光颜自己给加点添头。听说夏侯澄战前请麾下将校大喝葡萄酒之后，李光颜大笔一挥，下令崔承度再从凉州运上千坛好酒来，全部奖给了夏侯澄。

随着朝廷的奖赏而来的，是朝廷的任命。正月二十四日，李光颜在山丹召集部将会议，会议上，宣读了朝廷任命李光颜为凉州刺史、河西节度使的命令。

河西是东西交通要道，商旅繁华之地，天宝十镇之一，眼下河西还没有打下来，朝廷就把这么个肥缺给了李光颜，足见对李光颜的信任，所以麾下将领们齐声道：

“贺喜大帅。”

李光颜自然也知道自己的长兄做了右龙武统军，情知长兄之所以如此，身体是一个方面，消除朝廷的猜忌也是一个方面。不然弟兄二人同时坐镇边陲，手握重兵，就是当今天子能够信任他们，将来的天子也会动他们。这是惯例，李光颜自然也泰然处之，并不以为这样有什么不妥，若是朝廷不这么做，他反而会以为朝廷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要等仗打完了拿自己开刀呢。

望着兴致颇高的部将，李光颜沉声道：

“诸位恭喜的太早了，不要忘了，河西节度使的辖区，本帅才收复了三分之一多。本帅可不想做一个只有一半领地的节度使。河西之地一日没有尽复，本将军一日不会以河西节度使自居，诸位明白了吗？”

部将们轰然道：

“末将明白。”

李光颜威严地道：

“还有一事要告诉大家，陛下认为我军的进展速度偏慢，要求我军赶在吐蕃援军到来之前抢占甘州，徐图瓜州沙州，所以本帅决定，于日后举行张掖会战。”

接着李光颜又宣读了朝廷任命李景俭为河西营田诸使的命令，诸将也没有异议，毕竟一边打仗一边巩固地方，太难了，能有人帮着他们自然再好不过。要知道，这十五天休息可不是白给的。这十五天里，所有的部队都得到了休息，唯有粮营没有休息。为了解决粮草运输线过长的问题，利用这十五天时间，李光颜在山丹焉支山下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并利用以前的烽燧，兴建了一座囤粮城。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放心，田荣就叽咕道：

“莫不是来了个卡我们脖子的？”

李光颜心中也有这样的担忧，不过作为主帅不能表现出来，只是道：

“休要妄自揣度，莫忘了祸从口出。西征乃是朝廷大事，岂能委派一个不知轻重的贪鄙人物来河西任要职？”

会议又研究了进军的问题，会议定下的基调仍然是在稳打稳扎的基础上加快进军速度。临散会时，李光颜宣布道：

“驻地远的将军且在帅帐将息一日，明日祭奠过史敬奉将军后，再返回营地，准备继续西征。”

和着李光颜现在已经把史敬奉当死人了。不光李光颜，整个西征军中都是，连沙咤利都说了，就连他们沙陀人进了大漠都不能保证活着出来，何况史敬奉他们呢？

将领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散去了。

第二日上午，李光颜在山丹帅帐率领麾下将校百余人祭奠了史敬奉及其麾下两千多将士的“英魂。”祭奠之后，李光颜宣布，张掖会战开始。

张掖位于河西走廊中部，张掖在远古属雍州之地，夏商时为羌族所居。周时，戎、狄两族在这里居处，春秋战国时期乌孙、月氏人在这里繁衍生息。战国时建立城邑，修筑长城。汉文帝时成为匈奴之中右贤王的领地，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21年）置张掖郡，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之意。北朝西魏改为甘州。隋恢复郡制。唐初设州。

张掖会战，以夏侯澄部为偏师，沿祁连山经略安平、和平等堡垒。同时提防祁连山南麓的吐蕃军越过祁连山北上。而李光颜亲临主力大军，沿黑河西进，直取甘州。

三天之后，当张掖会战的硝烟已经在山张边境展开的时候，主管河西民政的营田诸大使李景俭到达山丹县，拜会了河西节度使李光颜。之后，李景俭奉命返回凉州，驻扎昌松县，开始了自己的任期。

李景俭告诉李光颜，在他经过兰州的时候，见到了回兰州拜见太子殿下的保定郡王郝玼，郝玼告诉他，从兰州到鄯州的四百里道路上堡垒密布，右路军已经和李文通率领的左路军在鄯州城下会师，不日即将会攻鄯州。郝玼临别前对李景俭说：

“转告陈国公，待我收复了鄯州、廓州，便领兵去助他。”

对郝玼这样的说法李光颜当然是嗤之以鼻，不过要反击人家是要拿出实绩来的，所以，李光颜当日便传令全军，沿黑河猛攻张掖各地堡垒。同时也祭出了自己的王牌近卫军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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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一）

“嗨哟嗨哟！”

“当当，当当，当当。”

“於！”

鄯州城四周，到此是一片大兴土木的繁忙景象。郝玼的表现并不像他嘴巴那样嚣张狂妄，反而很是细心谨慎。鄯州作为原陇右节度使的驻地，州城自然不是一般坚固。此地靠近吐蕃，数十年来大批吐蕃部族从高原迁徙至此，人力物力资源不像兰州那么薄弱，所以郝玼也做好了长期围城的打算，在鄯州的各面都建起了高大坚固的军营，一副长期围城的架势。

除了初到鄯州城下发动过几次试探性攻击外，唐军并无大的军事动作,似乎他们千里迢迢来到鄯州城下只是为了围着鄯州城再筑一道围墙。

城内的守军可不相信唐军这么善良，眼看着城外的唐军的大营渐渐由野战营盘变成永久营盘，渐渐由孤立的大营连成一气，城内的守军每日都似有千斤大石压在心头。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守军和城内百姓也知道瓮中之鳖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因果报应是什么意思。

所以，城内开始不断有人去找论短立藏了。论短立藏是鄯州的最高军政长官，论短立藏比较郁闷的是仅仅半年多前他还是陇右的最高长官，而现在就变成鄯州最高长官了。其实控制在吐蕃人手里的还有一个廓州一个湟州，但是自从数日前唐军强攻城西城南各堡垒后，鄯州的手就再也伸不出去了，鄯州自顾不暇，只好希望廓州湟州自求多福了。

想到这里，论短立藏就忍不住生气，以他的地位，自然可以节制陇右上下，但是狄道之败，他从带走的五万人只回来十分之一，而且丢了洮水左岸的大片土地和内四族的数万精兵，回到鄯州之后，论短立藏甚至都想拔剑自杀，被部下拦住才未得逞。

作为吐蕃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大败的主帅，论短立藏自认已经没有资格再节制部下，听说唐军两路大军合围鄯州之后，论短立藏就萌生退意，提出要把军权移交给节度使达札，自己移驻石堡城，为达札守住后路，结果被达札拒绝。达札道：

“次相乃是国家支柱，次相在则人心在，次相去则人心去。汉人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唐军势大，我军输给他们也属正常，次相何必挂怀呢？如今陇右大部已经丧失，如果鄯州和廓州湟州再丢失了，国家收复此地就难上加难。不如次相留驻此地，振奋士气，守住此城，将功赎罪。”

达扎的话听起来正气盎然，句句在理，可论短立藏听着总觉得里面有汉话里说的天塌下来有长人顶着的意思，无奈却反驳不了。再说，自己就算逃回去又能怎样呢？丢失陇右的大罪总是要人顶着的，还不如与鄯州共存亡，起码家族还能延续下去呢。这么着，论短立藏就留在了鄯州。

“唐人总说我们吐蕃人不善于守城，可是别忘了，当年在石堡城我们四百勇士就杀死了他们几万人。今天我们鄯州城里有三万多大军，随时有大军可以赶来救援，难道还怕郝玼不成？唐人要想进城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把自己的尸首堆到城头！”

应当说恢复了斗志的论短立藏还是能拿出两把刷子来的，郝玼和李文通两路大军挟大胜之威，居然四个月才到达鄯州城下，这和论短立藏合理地配置兵力，在某些关隘处驻守重兵，修建大量堡垒，和唐军僵持乃至反复争夺有很大的关系。但是他狠却没有想到郝玼更毒，当郝玼发现了论短立藏的企图之后，郝玼作出了一个让人吃惊万分的决定：

围而不攻。

据说论短立藏在发现了唐军战术的变化之后，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想抄袭唐军后面拣现成，爆了句粗口骂道：

“不就是仗着自己人多吗？”

没错，郝玼就是在仗着自己人多。反正郝玼自己的打算也是要沿途修筑堡垒的，既然吐蕃人想以堡垒来阻滞我军进攻，那么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出了少数自古一条道的地方不得不强攻外，唐军统统采取堡垒对堡垒的战术，用一圈堡垒和战车衔接而成的野战城池把吐蕃军的堡垒围困起来。到最后，这些堡垒里面的守军都走了两条路，两条路：一条是弹尽粮绝之后拼死突围，被好整以暇的唐军骑兵消灭在路上；二是想跑跑不出去，几个月后活活饿死在堡垒里，连尸体带堡垒被唐军一把火烧掉。

既不想被杀死也不想被饿死的，也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投降，尽管对方是凶名在外的郝玼。这些人投降之后往往会提一个要求，那就是：

“让我吃顿饱饭，然后随你怎么样。”

另一条道路自然就是自杀了。选择这条路的还真是不少呢。许多唐军将士在围观吐蕃军堡垒上燃起的大火时，总是不由自主的惋惜说：

“可惜了，那么多的首级。”

而那些立足险关要隘负隅顽抗的吐蕃军其实也没有给唐军造成多大的损伤，自从开战以后，唐军的火器就不再作为军事机密轻易不准使用了。在攻城的时候，时常会听见唐军军官意气风发的呼喝道：

“娘老子的，炸他姥姥的！”

看着郝玼的大军，李文通的大军渐渐拔除了一个又一个堡垒，开过来围住了鄯州城，论短立藏愁啊，愁得头发一片一片地发白。唯一让论短立藏欣慰的就是，利用这四个月时间，他征发了万名吐蕃青壮，重新编组了军队，加强了对鄯州汉民的控制，鄯州的城防也大大加强了。

现在论短立藏唯一希望的就是，鄯州城南那个口子能够守住，保住鄯州通往外界的一线通道，但是，郝玼会让他如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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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一）

“嗨哟嗨哟！”

“当当，当当，当当。”

“於！”

鄯州城四周，到此是一片大兴土木的繁忙景象。郝玼的表现并不像他嘴巴那样嚣张狂妄，反而很是细心谨慎。鄯州作为原陇右节度使的驻地，州城自然不是一般坚固。此地靠近吐蕃，数十年来大批吐蕃部族从高原迁徙至此，人力物力资源不像兰州那么薄弱，所以郝玼也做好了长期围城的打算，在鄯州的各面都建起了高大坚固的军营，一副长期围城的架势。

除了初到鄯州城下发动过几次试探性攻击外，唐军并无大的军事动作,似乎他们千里迢迢来到鄯州城下只是为了围着鄯州城再筑一道围墙。

城内的守军可不相信唐军这么善良，眼看着城外的唐军的大营渐渐由野战营盘变成永久营盘，渐渐由孤立的大营连成一气，城内的守军每日都似有千斤大石压在心头。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守军和城内百姓也知道瓮中之鳖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因果报应是什么意思。

所以，城内开始不断有人去找论短立藏了。论短立藏是鄯州的最高军政长官，论短立藏比较郁闷的是仅仅半年多前他还是陇右的最高长官，而现在就变成鄯州最高长官了。其实控制在吐蕃人手里的还有一个廓州一个湟州，但是自从数日前唐军强攻城西城南各堡垒后，鄯州的手就再也伸不出去了，鄯州自顾不暇，只好希望廓州湟州自求多福了。

想到这里，论短立藏就忍不住生气，以他的地位，自然可以节制陇右上下，但是狄道之败，他从带走的五万人只回来十分之一，而且丢了洮水左岸的大片土地和内四族的数万精兵，回到鄯州之后，论短立藏甚至都想拔剑自杀，被部下拦住才未得逞。

作为吐蕃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大败的主帅，论短立藏自认已经没有资格再节制部下，听说唐军两路大军合围鄯州之后，论短立藏就萌生退意，提出要把军权移交给节度使达札，自己移驻石堡城，为达札守住后路，结果被达札拒绝。达札道：

“次相乃是国家支柱，次相在则人心在，次相去则人心去。汉人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唐军势大，我军输给他们也属正常，次相何必挂怀呢？如今陇右大部已经丧失，如果鄯州和廓州湟州再丢失了，国家收复此地就难上加难。不如次相留驻此地，振奋士气，守住此城，将功赎罪。”

达扎的话听起来正气盎然，句句在理，可论短立藏听着总觉得里面有汉话里说的天塌下来有长人顶着的意思，无奈却反驳不了。再说，自己就算逃回去又能怎样呢？丢失陇右的大罪总是要人顶着的，还不如与鄯州共存亡，起码家族还能延续下去呢。这么着，论短立藏就留在了鄯州。

“唐人总说我们吐蕃人不善于守城，可是别忘了，当年在石堡城我们四百勇士就杀死了他们几万人。今天我们鄯州城里有三万多大军，随时有大军可以赶来救援，难道还怕郝玼不成？唐人要想进城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把自己的尸首堆到城头！”

应当说恢复了斗志的论短立藏还是能拿出两把刷子来的，郝玼和李文通两路大军挟大胜之威，居然四个月才到达鄯州城下，这和论短立藏合理地配置兵力，在某些关隘处驻守重兵，修建大量堡垒，和唐军僵持乃至反复争夺有很大的关系。但是他狠却没有想到郝玼更毒，当郝玼发现了论短立藏的企图之后，郝玼作出了一个让人吃惊万分的决定：

围而不攻。

据说论短立藏在发现了唐军战术的变化之后，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想抄袭唐军后面拣现成，爆了句粗口骂道：

“不就是仗着自己人多吗？”

没错，郝玼就是在仗着自己人多。反正郝玼自己的打算也是要沿途修筑堡垒的，既然吐蕃人想以堡垒来阻滞我军进攻，那么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出了少数自古一条道的地方不得不强攻外，唐军统统采取堡垒对堡垒的战术，用一圈堡垒和战车衔接而成的野战城池把吐蕃军的堡垒围困起来。到最后，这些堡垒里面的守军都走了两条路，两条路：一条是弹尽粮绝之后拼死突围，被好整以暇的唐军骑兵消灭在路上；二是想跑跑不出去，几个月后活活饿死在堡垒里，连尸体带堡垒被唐军一把火烧掉。

既不想被杀死也不想被饿死的，也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投降，尽管对方是凶名在外的郝玼。这些人投降之后往往会提一个要求，那就是：

“让我吃顿饱饭，然后随你怎么样。”

另一条道路自然就是自杀了。选择这条路的还真是不少呢。许多唐军将士在围观吐蕃军堡垒上燃起的大火时，总是不由自主的惋惜说：

“可惜了，那么多的首级。”

而那些立足险关要隘负隅顽抗的吐蕃军其实也没有给唐军造成多大的损伤，自从开战以后，唐军的火器就不再作为军事机密轻易不准使用了。在攻城的时候，时常会听见唐军军官意气风发的呼喝道：

“娘老子的，炸他姥姥的！”

看着郝玼的大军，李文通的大军渐渐拔除了一个又一个堡垒，开过来围住了鄯州城，论短立藏愁啊，愁得头发一片一片地发白。唯一让论短立藏欣慰的就是，利用这四个月时间，他征发了万名吐蕃青壮，重新编组了军队，加强了对鄯州汉民的控制，鄯州的城防也大大加强了。

现在论短立藏唯一希望的就是，鄯州城南那个口子能够守住，保住鄯州通往外界的一线通道，但是，郝玼会让他如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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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二）

“明日起，会攻南山堡！”

毡帐内，郝玼用马鞭指在了沙盘上鄯州南端的一处高地上。在这个沙盘上，鄯州及其附近的地理形势标示地非常清楚。鄯州地处河湟谷地，南北两山对峙，湟水绕城而过。唐军用铁索和水栅封锁了湟水上下，北山也已经被唐军夺取。唐军的营地从北山开始向两边延伸，郝玼的大营在东北方，湟水右岸，李文通的大营在东南方，湟水左岸，营地整个把鄯州绕了一圈，只在南边留下了些缺口，给城内的守军吊着命。

现在，郝玼想把最后一点缺口堵上，把城内人的最后一点念想给断了。

南山堡不是一个单独的堡垒，而是一组堡垒，守在湟水边上，控制着由鄯州进入祁连山的大道。如果论短立藏能够守住鄯州，那么吐蕃援军就会经过南山堡控制的道路进入鄯州；如果论短立藏守不住鄯州，那么守军就可以从南山堡撤入祁连山。

攻打城池历来强调围三缺一，给守城者留下生的希望，以动摇其守城意志。郝玼现在明摆着想一网打尽，一是因为自己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一是因为他不打算留给吐蕃人希望。

“若给敌军留下太多时间，以鄯州的人力物力，不难把南山堡经营地固若金汤，到时候再打难度加大，损伤必多。”

郝玼对自己的部将们解释道。

第二天一早，唐军就开始了对南山堡的围攻。主攻的是李文通所部。

“李”字大旗在南山下高高飘扬。站在山下，山上吐蕃军急急匆匆的身影都能看得到。耳边不断传来守军此起彼落的呼喊声。随着唐军各部进入了自己的位置，山上和山下的嘈杂声都渐渐平息了。

天空是一种奇异迷人的蓝色，是唐军士兵们在关中从未见到过的，将军们告诉他们，这片天空，原本是属于他们的。唐军士兵们无暇抬头看看这片百看不厌的天，竖起了耳朵。

李文通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来了。无论是山上的吐蕃军还是山下的唐军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预备，放！”

早已就位的投石机开动了，士兵们拉动绞索，将燃着火的黑黑的石块发射到了山上。

“快躲到矮墙后面，唐人要投掷火石块了。”

山上，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官大声呵斥着，吐蕃士兵纷纷躲到了掩体后面，一个年轻的士兵慢了一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抬起头来时，半空中十几个燃着火的黑乎乎的物事已经开始下坠了。

士兵恐惧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浑身猛地一抽搐，仿佛灵魂已经从身体脱离，却没有感觉到被重物砸中，反而听到了接连不断的轰响。接着感觉到有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到了自己身上，被砸得有一种隐隐地尖锐的疼痛。再听到的声音，就是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了。

耳朵里嗡嗡的声音刚散去，抖抖头上的尘土，士兵就听到一个伤心的声音：

“洛桑，洛桑，你不能死啊！”

眼前一个高大的士兵正在晃动一副半坐着靠着矮墙的身躯，头盔耷拉在一边，鲜血从额头汩汩流出，眼睛已经没有一点神采了。

空气里满是呛人的气味。山下传来的疯狂的呐喊声似乎是唐人的欢呼，士兵刚刚迟钝地从地上支起身子，又听到了低沉的破空声，长官的警告又发出来了：

“来的不是石头，是什么鬼东西，快躲起来！”

看着带着燃着火光的火葯罐飞上山头，然后摇摇摆摆下坠，接着在空中爆炸，碎片四射，听到山上传来的慌乱声音，李文通很满意这次打击的效果，才第一次试射就能达到这个效果，还有什么说的呢？继续投射。

当点火手把火葯罐上的引绳点燃的时候，唐军士兵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了，士兵们带着有些敬畏的眼光瞧着胸脯挺得老高的近卫军砲营的士兵们神气活现地应和着口令，然后，轻轻一拉，又是十几个火葯罐向山头飞去，在空中爆炸，将无数碎片射向四面八方，接着响起的又是吐蕃军的惨叫声。

“神啊，我受不了了！”

伏在地上的士兵看到一个素来号称勇猛的武士身上插满了碎片，歪倒在墙上，手脚不停抽搐。一股巨大的冲动驱使他想站起来，逃离战场，不过当破空声又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爬下，把头埋起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第一道防线的吐蕃将军高喊道，“再这样下去不用打我们就会自己完蛋的。骑兵准备出击，烧掉对方的投石机！”

隐藏在堡垒后面的骑兵很快就做好了准备。有赖于论短立藏在狄道城下吃过的大亏，现在吐蕃军的所有战马都堵上了耳朵。当唐军第六波火葯罐爆炸之后，呼喊着战歌的吐蕃骑兵打开栅门，往山下冲了下来。

居高临下，又有速度优势，你们能挡得住么？

李文通手握佩剑，大声传令道：

“敌军骑兵要来了，好好招待他们！”

三列步兵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站在了阵前。不过奇怪的是他们手中拿得不是长矛，不是陌刀，更不是让吐蕃军闻风丧胆的兴治强弩，而是——

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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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二）

“明日起，会攻南山堡！”

毡帐内，郝玼用马鞭指在了沙盘上鄯州南端的一处高地上。在这个沙盘上，鄯州及其附近的地理形势标示地非常清楚。鄯州地处河湟谷地，南北两山对峙，湟水绕城而过。唐军用铁索和水栅封锁了湟水上下，北山也已经被唐军夺取。唐军的营地从北山开始向两边延伸，郝玼的大营在东北方，湟水右岸，李文通的大营在东南方，湟水左岸，营地整个把鄯州绕了一圈，只在南边留下了些缺口，给城内的守军吊着命。

现在，郝玼想把最后一点缺口堵上，把城内人的最后一点念想给断了。

南山堡不是一个单独的堡垒，而是一组堡垒，守在湟水边上，控制着由鄯州进入祁连山的大道。如果论短立藏能够守住鄯州，那么吐蕃援军就会经过南山堡控制的道路进入鄯州；如果论短立藏守不住鄯州，那么守军就可以从南山堡撤入祁连山。

攻打城池历来强调围三缺一，给守城者留下生的希望，以动摇其守城意志。郝玼现在明摆着想一网打尽，一是因为自己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一是因为他不打算留给吐蕃人希望。

“若给敌军留下太多时间，以鄯州的人力物力，不难把南山堡经营地固若金汤，到时候再打难度加大，损伤必多。”

郝玼对自己的部将们解释道。

第二天一早，唐军就开始了对南山堡的围攻。主攻的是李文通所部。

“李”字大旗在南山下高高飘扬。站在山下，山上吐蕃军急急匆匆的身影都能看得到。耳边不断传来守军此起彼落的呼喊声。随着唐军各部进入了自己的位置，山上和山下的嘈杂声都渐渐平息了。

天空是一种奇异迷人的蓝色，是唐军士兵们在关中从未见到过的，将军们告诉他们，这片天空，原本是属于他们的。唐军士兵们无暇抬头看看这片百看不厌的天，竖起了耳朵。

李文通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来了。无论是山上的吐蕃军还是山下的唐军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预备，放！”

早已就位的投石机开动了，士兵们拉动绞索，将燃着火的黑黑的石块发射到了山上。

“快躲到矮墙后面，唐人要投掷火石块了。”

山上，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官大声呵斥着，吐蕃士兵纷纷躲到了掩体后面，一个年轻的士兵慢了一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抬起头来时，半空中十几个燃着火的黑乎乎的物事已经开始下坠了。

士兵恐惧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浑身猛地一抽搐，仿佛灵魂已经从身体脱离，却没有感觉到被重物砸中，反而听到了接连不断的轰响。接着感觉到有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到了自己身上，被砸得有一种隐隐地尖锐的疼痛。再听到的声音，就是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了。

耳朵里嗡嗡的声音刚散去，抖抖头上的尘土，士兵就听到一个伤心的声音：

“洛桑，洛桑，你不能死啊！”

眼前一个高大的士兵正在晃动一副半坐着靠着矮墙的身躯，头盔耷拉在一边，鲜血从额头汩汩流出，眼睛已经没有一点神采了。

空气里满是呛人的气味。山下传来的疯狂的呐喊声似乎是唐人的欢呼，士兵刚刚迟钝地从地上支起身子，又听到了低沉的破空声，长官的警告又发出来了：

“来的不是石头，是什么鬼东西，快躲起来！”

看着带着燃着火光的火葯罐飞上山头，然后摇摇摆摆下坠，接着在空中爆炸，碎片四射，听到山上传来的慌乱声音，李文通很满意这次打击的效果，才第一次试射就能达到这个效果，还有什么说的呢？继续投射。

当点火手把火葯罐上的引绳点燃的时候，唐军士兵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了，士兵们带着有些敬畏的眼光瞧着胸脯挺得老高的近卫军砲营的士兵们神气活现地应和着口令，然后，轻轻一拉，又是十几个火葯罐向山头飞去，在空中爆炸，将无数碎片射向四面八方，接着响起的又是吐蕃军的惨叫声。

“神啊，我受不了了！”

伏在地上的士兵看到一个素来号称勇猛的武士身上插满了碎片，歪倒在墙上，手脚不停抽搐。一股巨大的冲动驱使他想站起来，逃离战场，不过当破空声又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爬下，把头埋起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第一道防线的吐蕃将军高喊道，“再这样下去不用打我们就会自己完蛋的。骑兵准备出击，烧掉对方的投石机！”

隐藏在堡垒后面的骑兵很快就做好了准备。有赖于论短立藏在狄道城下吃过的大亏，现在吐蕃军的所有战马都堵上了耳朵。当唐军第六波火葯罐爆炸之后，呼喊着战歌的吐蕃骑兵打开栅门，往山下冲了下来。

居高临下，又有速度优势，你们能挡得住么？

李文通手握佩剑，大声传令道：

“敌军骑兵要来了，好好招待他们！”

三列步兵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站在了阵前。不过奇怪的是他们手中拿得不是长矛，不是陌刀，更不是让吐蕃军闻风丧胆的兴治强弩，而是——

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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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三）

骑在马上正在急速下冲的吐蕃骑兵看见前面的唐军士兵手里拿得居然拿得是竹竿，都有些好笑，心道拿竹竿来对付骑兵，唐军真是想得出来，也有觉得不对劲的，却想不出来那里不对。

唐军士兵两人一组，一站一蹲，蹲着的手里好像还拿个物事凑近竹竿，前面连盾牌都没有放，一副等着挨砍的模样。吐蕃人已经开始张弓搭箭，飞箭从士兵的耳边飕飕擦过，队列里不时传来“啊”“我的脚”“我的胳膊”等的叫喊。不过军令没有发出，没有人敢稍稍动一动。

两百步以内，唐军不动；一百五十步以内，唐军不动；一百二十步以内，不但弓箭手焦急，连李文通都能看见吐蕃士兵的头脸了，指挥的军官还是没有发出指令，当吐蕃人身上的气味似乎都能闻得到的时候，唐军士兵们期盼已久的命令终于下来了：

“射！”

冲在前面的吐蕃骑兵看见蹲坐在地上的唐军士兵点燃了竹管下面的一根细线，便急急忙忙地往后跑。骑兵们正寻思那竹管里会是什么玩意，就看到一团火光从竹管前端闪现出来，接着听到了“砰”地一声巨响。

冲在前面的一排骑兵如同忽然撞到了一面墙一样，扑楞楞从马上跌落下来。场面混乱之极。后面的吐蕃骑兵丝毫没有减速，只是在调控战马的方向，加速冲锋。接着，第二团火光又亮起来了。

马背上的主人突然落了下来，许多疾行中的战马愕然地停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接着，第三轮火光又收割了一片生命。

剩下的吐蕃几十名骑兵用马刺使劲扎着惊恐不安的战马，挥舞着兵器，红着眼睛冲了下来，这一次，手持竹管的唐军士兵都已经退到了阵后，迎接这最后的骑兵的，是兴治强弩。

依然有几名骑术精良的骑兵杀进了唐军阵中，挥舞着马刀斩杀了几名唐军弩手，但是停下来的骑兵和死人的区别就在于会呼吸。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搅和起大风浪的骑兵只溅起了几个小浪花，水面就迅速恢复平静了。

几百名骑兵连敌军的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这么没了生息，这不是男儿的死法，山上的吐蕃士兵目瞪口呆，似乎能够看见倒在地上的同袍们难以置信心有不甘的表情。场面真是诡异地让人心跳停止。

当恢复了阵型的唐军士兵手持竹管向山头挺进的时候，吐蕃军的防线瞬间崩溃了。不知道是谁带头，吐蕃士兵们争先恐后地翻过矮墙，向更高处逃去。吐蕃军原本的战地上，旗帜兵器丢了一地。当然，逃回去的也不见得能活命，恼怒异常的守将身边，站的是督战队。

南山堡的第一道防线就这么被唐军轻松突破了。不要说吐蕃人，连李文通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文通呼喊道：

“来人，把刚刚那支枪兵的头给我叫过来。”

一名身材瘦小的穿着近卫军都尉军服的军官不急不慢地跟在传令兵后面向李文通走来。到了跟前，双手抱拳，行军礼道：

“末将王武参见节帅。”

李文通还没有问话，刚刚赶到前线的野诗良辅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唔，王将军，你部所用的兵器叫什么枪来着？”

王武的声音可不像他外表表现的那样沉稳，里面的自豪感五里外都听得到。王武道：

“回将军，我军所用的乃是陛下发明的新兵器，陛下叫它突火枪，军器监的命名叫做兴治火枪，军中弟兄们唤作神火枪。这是神火枪第一次上战场。”

野诗良辅道：

“怪不得，我说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呢，呃，节帅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兵器摆在前面也不说一声，害得咱白担心了那么久。”

李文通道：

“休要说将军你，就是本帅也不知道这家伙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啊。王将军带着他的神火枪队归我节制不过才月余，平日里操练的跟上了战场不一样，今天实战里看到了，才有个数。王将军，你刚刚为何要把敌军放到一百步内才下令点火？又为何把士兵分成三列？”

王武道：

“这都是陛下教的。陛下说，只有把敌人放近了打，这火器的威力才会发挥出来。分成三列，是因为敌军骑兵速度快，这突火枪装葯时间长，每队只来得及点一支，以此来拉长射击时间，更多杀伤敌军。不过以今日的状况来看，排三列似乎有些少了，再多排个几列，就不用麻烦其他弟兄们了。”

王武左一个陛下，右一个陛下，喊得李文通有些起疑。李文通问道：

“适才某看王将军下盘扎实，走动带风，很像是练家子，不知猜的是否准确？”

王武道：

“节帅明鉴。末将调到近卫军前在大明宫陛下身边做侍卫，蒙陛下厚恩，才做了这火枪队的都尉。”

他轻悄悄说来，却惊得李文通后背出满了冷汗。李文通心里暗忖道：

“幸亏刚刚要调他做我亲兵都尉的话没有说出来，不然真是死罪了。”

心思一乱，居然连刚刚想问的关于火枪队操练以及临战优缺点的话都没有来得及问出来，只是草草嘉勉了王武和火枪队士兵几句，就让王武整队回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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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三）

骑在马上正在急速下冲的吐蕃骑兵看见前面的唐军士兵手里拿得居然拿得是竹竿，都有些好笑，心道拿竹竿来对付骑兵，唐军真是想得出来，也有觉得不对劲的，却想不出来那里不对。

唐军士兵两人一组，一站一蹲，蹲着的手里好像还拿个物事凑近竹竿，前面连盾牌都没有放，一副等着挨砍的模样。吐蕃人已经开始张弓搭箭，飞箭从士兵的耳边飕飕擦过，队列里不时传来“啊”“我的脚”“我的胳膊”等的叫喊。不过军令没有发出，没有人敢稍稍动一动。

两百步以内，唐军不动；一百五十步以内，唐军不动；一百二十步以内，不但弓箭手焦急，连李文通都能看见吐蕃士兵的头脸了，指挥的军官还是没有发出指令，当吐蕃人身上的气味似乎都能闻得到的时候，唐军士兵们期盼已久的命令终于下来了：

“射！”

冲在前面的吐蕃骑兵看见蹲坐在地上的唐军士兵点燃了竹管下面的一根细线，便急急忙忙地往后跑。骑兵们正寻思那竹管里会是什么玩意，就看到一团火光从竹管前端闪现出来，接着听到了“砰”地一声巨响。

冲在前面的一排骑兵如同忽然撞到了一面墙一样，扑楞楞从马上跌落下来。场面混乱之极。后面的吐蕃骑兵丝毫没有减速，只是在调控战马的方向，加速冲锋。接着，第二团火光又亮起来了。

马背上的主人突然落了下来，许多疾行中的战马愕然地停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接着，第三轮火光又收割了一片生命。

剩下的吐蕃几十名骑兵用马刺使劲扎着惊恐不安的战马，挥舞着兵器，红着眼睛冲了下来，这一次，手持竹管的唐军士兵都已经退到了阵后，迎接这最后的骑兵的，是兴治强弩。

依然有几名骑术精良的骑兵杀进了唐军阵中，挥舞着马刀斩杀了几名唐军弩手，但是停下来的骑兵和死人的区别就在于会呼吸。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搅和起大风浪的骑兵只溅起了几个小浪花，水面就迅速恢复平静了。

几百名骑兵连敌军的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这么没了生息，这不是男儿的死法，山上的吐蕃士兵目瞪口呆，似乎能够看见倒在地上的同袍们难以置信心有不甘的表情。场面真是诡异地让人心跳停止。

当恢复了阵型的唐军士兵手持竹管向山头挺进的时候，吐蕃军的防线瞬间崩溃了。不知道是谁带头，吐蕃士兵们争先恐后地翻过矮墙，向更高处逃去。吐蕃军原本的战地上，旗帜兵器丢了一地。当然，逃回去的也不见得能活命，恼怒异常的守将身边，站的是督战队。

南山堡的第一道防线就这么被唐军轻松突破了。不要说吐蕃人，连李文通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文通呼喊道：

“来人，把刚刚那支枪兵的头给我叫过来。”

一名身材瘦小的穿着近卫军都尉军服的军官不急不慢地跟在传令兵后面向李文通走来。到了跟前，双手抱拳，行军礼道：

“末将王武参见节帅。”

李文通还没有问话，刚刚赶到前线的野诗良辅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唔，王将军，你部所用的兵器叫什么枪来着？”

王武的声音可不像他外表表现的那样沉稳，里面的自豪感五里外都听得到。王武道：

“回将军，我军所用的乃是陛下发明的新兵器，陛下叫它突火枪，军器监的命名叫做兴治火枪，军中弟兄们唤作神火枪。这是神火枪第一次上战场。”

野诗良辅道：

“怪不得，我说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呢，呃，节帅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兵器摆在前面也不说一声，害得咱白担心了那么久。”

李文通道：

“休要说将军你，就是本帅也不知道这家伙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啊。王将军带着他的神火枪队归我节制不过才月余，平日里操练的跟上了战场不一样，今天实战里看到了，才有个数。王将军，你刚刚为何要把敌军放到一百步内才下令点火？又为何把士兵分成三列？”

王武道：

“这都是陛下教的。陛下说，只有把敌人放近了打，这火器的威力才会发挥出来。分成三列，是因为敌军骑兵速度快，这突火枪装葯时间长，每队只来得及点一支，以此来拉长射击时间，更多杀伤敌军。不过以今日的状况来看，排三列似乎有些少了，再多排个几列，就不用麻烦其他弟兄们了。”

王武左一个陛下，右一个陛下，喊得李文通有些起疑。李文通问道：

“适才某看王将军下盘扎实，走动带风，很像是练家子，不知猜的是否准确？”

王武道：

“节帅明鉴。末将调到近卫军前在大明宫陛下身边做侍卫，蒙陛下厚恩，才做了这火枪队的都尉。”

他轻悄悄说来，却惊得李文通后背出满了冷汗。李文通心里暗忖道：

“幸亏刚刚要调他做我亲兵都尉的话没有说出来，不然真是死罪了。”

心思一乱，居然连刚刚想问的关于火枪队操练以及临战优缺点的话都没有来得及问出来，只是草草嘉勉了王武和火枪队士兵几句，就让王武整队回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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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四）

虽然轻松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但是想继续前进难度就比较大了。吐蕃军的第一道防线设在一个小山包上，而唐军的投石车的射程有限，无法打击到第二道防线所在的小山包，而将投石车搬运上山又需要耗费时间，所以唐军的攻击整个下午都没有多少进展。好在有几台投石车已经搬运上了山，李文通就没有继续进攻，而是鸣金收兵，等待来日再战。

叮嘱守将注意防守，小敌军逆袭之后，李文通就率领一干部将兴致勃勃地回营去讨论火枪队了。因为高兴军中多了这般利害物事，唐军上下兴致都很高，全都在臆想着如何尽早打入鄯州城，建功立业，包括李文通在内，入睡都有些晚。

就在唐军营内气氛热烈的时候，吐蕃营内的气氛却低沉冷清地紧。节度使达札奉论短立藏的命令来南山堡督战，虽然守住了第二道防线，但是他却也知道剩下的堡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唐军给攻破。和达札一样，帐内的其他将领也是愁眉不展，只有火盆上的酥油茶汩汩地冒着热气。

战，瞧今天这状况那是打不过；退，可南山堡是必守之地，退回鄯州去那就等于上天入地都没有门路，死活都得看人家的眼色。有几个将领想建议退回鄯州再作打算的，看达札凶神恶煞的模样话到嘴边有退了回去。沉默依然笼罩着这个帐篷。

“瞧唐军今早的架势，只怕到了明天攻势会更猛。现在各位坐在这里不说话，到了明天唐军就会用他们的刀逼各位说话。”

见众人都不说话，坐在帐角的第二道防线的守军达郎扎来站了起来，高声说道。达郎扎来是吐蕃名将马重英（论悉诺）之孙，马重英曾任吐蕃的河湟都督，曾经率军攻入过长安。或许是祖辈威名太重，达郎扎来在军中颇受排挤，直到这次唐军合围鄯州，人才缺乏，才被人想起来，放到了南山堡，今日也就是靠着他指挥得当，才没有让唐军乘胜追击，夺了第二道防线。不过帐内诸人却并不认他的帐，反而嗤笑道：

“达郎扎来将军说得轻巧，今日数百名骑兵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着，就死在了唐人那鬼怪物事之下，敢问达郎扎来将军该如何破解唐人的新兵器？论悉诺老将军再神勇，只怕也没留下对付这招的吧？”

见大敌当前，这些人依然不忘排挤自己，达郎扎来不禁有些恼火，道：

“我家家传兵法是没有提到过这种状况，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如果为着前人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咱们就也认为自己解决不了，那这仗还打什么？要都是向将军你这么想，那么我们吐蕃人现在还应该在逻些放羊种青稞，怎么回到这湟水来每家分那么多奴隶种小麦呢？”

那将领资历甚老，见达郎扎来出言顶撞，面子上不由得有些下不去，出口反驳道：

“没有母牛的带领，小牛哪里能找得到前行的方向，没有雄狮的保佑，吐蕃人怎么能够兵强马壮？小马将军，我们吐蕃人是按着神的旨意来到了这里。贤者说，若看不见，从高处去看；如不知道，向长者请教，哪里能轮得到你这只小牛犊讲话？”

达郎扎来反唇相讥道：

“牦牛不知道它的角弯，骏马不知道它的脸长。松树虽长百年，一把斧子可以砍倒；河面虽然宽阔，一叶扁舟可以渡过。青稞长满平原，一盘石磨即可吞入磨完；星斗虽挂满天空，一轮朝阳使之黯然无光。我达郎扎来虽然年纪轻，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

眼看一场争执即将起来，达扎怒喝道：

“够了！敌人就在外面，而我们自己却争吵不休，只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敌人去砍杀的愚蠢行为！”

一见达扎发怒，几人赶紧弯腰鞠躬，向达扎道歉，道：

“尊敬的节度使大人，我们也是心忧战局啊！”

达扎渐渐平息了怒气，道：

“刚才我听达郎扎来说的话，似乎你已经有破敌的良策了？”

达郎扎来道：

“大人明鉴。末将其实没有什么破敌的良策，只是认为唐军的奇怪兵器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我军只有这一条退路，即使唐人的新武器真的无坚不摧，我们也不能放弃。末将问得清楚，唐人用那竹管时，是一站一蹲，一个持管，一个点火，而且是三列交替来应战，打完一轮之后上的就是弓弩手，所以末将想，这种兵器虽然威力巨大，但应当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那就是用起来很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用。”

达扎本来浑浊的眼神立马有了精神，盯着达郎扎来问道：

“你的意思是？”

达郎扎来道：

“末将的想法是，近战。只要靠近唐军，和他们打肉搏战，让他们没有时间来用，那这种兵器大概就会和烧火棍一样，轻轻一折就会折断。所以末将想今夜唐军大胜，必然会防守松懈，打算今晚带领一百名勇士去偷袭唐军，夺回山头，顺便也夺了唐军的新兵器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老话不是说，‘若知配制法，毒也可做葯’么？”

达扎还没有说话，就马上有人问道：

“那唐军投火石的投石车该怎么破呢？”

见达扎没有反对的意思，达郎扎来道：

“这个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听一个逃下来的士兵说，唐军这个投石机投出的火石会在空中爆开，靠碎片杀人。和他一起站在前排的都被杀死杀伤，只有他恰巧被绊倒，摔了一交，趴在地上，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末将想，没有办法的时候，趴在地上说不定也能算个办法吧？”

见达郎扎来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达扎微微有些失望，将话题回到刚刚的话头上，问道：

“达郎扎来将军，你夜袭的胜算有几成呢？”

达郎扎来道：

“末将不知道。末将所说的有许多都是出于猜测，不一定对。但是凡事只有去做才有胜算，不去做永远都没有机会取胜。所以，末将今晚只是想去试一试。”

在敌军有未知的利害兵器的时候，就凭着个人的胆色就想去试一试，这种勇气就是让之前排挤他的人也感到了钦佩，自从开战之后逐渐丧失的勇气逐渐回到了众人体内。达扎道：

“马好不好看昂起的头，心诚不诚看碗里的奶。来人，上奶酒！”

达郎扎来捧起下人送来的奶酒一饮而尽。达扎道：

“在这个时候，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吐蕃战士的勇气，而你恰恰展现了这种勇气，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我达扎在此对天发誓，如果今夜你没有完成你的使命，那么，明天，我就会亲自带人去为你复仇，斩下敌人的头颅，祭奠在你的肉身面前！”

所有的将领都站起来道：

“以上天的名义起誓。”

半夜里，忽然从山上隐隐地传来了喊杀声。睡眠本来就较浅的李文通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喝道：

“来人！”

匆匆穿好了铠甲，走到帐外，只见许多士兵已经醒来，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惊慌失措，到处都有人嗡嗡的议论声。李文通头脑一疼，下令道：

“击鼓禁声，若有敢大胜喧哗者，杀无赦!”

本来嘈杂的营盘里马上安静了下来，李文通也判断出了状况所在，当即下令道：

“传令前营马上发一千兵上山救援！其他各营严加戒备，随时待命！”

他留了五百人在山上驻守，料想能抵挡一阵。不料前营士兵还没有到山脚下，山上的战事已经停息了。李文通率领亲军刚到营门，就看见守在山上的别将跌跌爬爬地到了他马前，哭泣道：

“节帅，末将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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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四）

虽然轻松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但是想继续前进难度就比较大了。吐蕃军的第一道防线设在一个小山包上，而唐军的投石车的射程有限，无法打击到第二道防线所在的小山包，而将投石车搬运上山又需要耗费时间，所以唐军的攻击整个下午都没有多少进展。好在有几台投石车已经搬运上了山，李文通就没有继续进攻，而是鸣金收兵，等待来日再战。

叮嘱守将注意防守，小敌军逆袭之后，李文通就率领一干部将兴致勃勃地回营去讨论火枪队了。因为高兴军中多了这般利害物事，唐军上下兴致都很高，全都在臆想着如何尽早打入鄯州城，建功立业，包括李文通在内，入睡都有些晚。

就在唐军营内气氛热烈的时候，吐蕃营内的气氛却低沉冷清地紧。节度使达札奉论短立藏的命令来南山堡督战，虽然守住了第二道防线，但是他却也知道剩下的堡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唐军给攻破。和达札一样，帐内的其他将领也是愁眉不展，只有火盆上的酥油茶汩汩地冒着热气。

战，瞧今天这状况那是打不过；退，可南山堡是必守之地，退回鄯州去那就等于上天入地都没有门路，死活都得看人家的眼色。有几个将领想建议退回鄯州再作打算的，看达札凶神恶煞的模样话到嘴边有退了回去。沉默依然笼罩着这个帐篷。

“瞧唐军今早的架势，只怕到了明天攻势会更猛。现在各位坐在这里不说话，到了明天唐军就会用他们的刀逼各位说话。”

见众人都不说话，坐在帐角的第二道防线的守军达郎扎来站了起来，高声说道。达郎扎来是吐蕃名将马重英（论悉诺）之孙，马重英曾任吐蕃的河湟都督，曾经率军攻入过长安。或许是祖辈威名太重，达郎扎来在军中颇受排挤，直到这次唐军合围鄯州，人才缺乏，才被人想起来，放到了南山堡，今日也就是靠着他指挥得当，才没有让唐军乘胜追击，夺了第二道防线。不过帐内诸人却并不认他的帐，反而嗤笑道：

“达郎扎来将军说得轻巧，今日数百名骑兵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着，就死在了唐人那鬼怪物事之下，敢问达郎扎来将军该如何破解唐人的新兵器？论悉诺老将军再神勇，只怕也没留下对付这招的吧？”

见大敌当前，这些人依然不忘排挤自己，达郎扎来不禁有些恼火，道：

“我家家传兵法是没有提到过这种状况，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如果为着前人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咱们就也认为自己解决不了，那这仗还打什么？要都是向将军你这么想，那么我们吐蕃人现在还应该在逻些放羊种青稞，怎么回到这湟水来每家分那么多奴隶种小麦呢？”

那将领资历甚老，见达郎扎来出言顶撞，面子上不由得有些下不去，出口反驳道：

“没有母牛的带领，小牛哪里能找得到前行的方向，没有雄狮的保佑，吐蕃人怎么能够兵强马壮？小马将军，我们吐蕃人是按着神的旨意来到了这里。贤者说，若看不见，从高处去看；如不知道，向长者请教，哪里能轮得到你这只小牛犊讲话？”

达郎扎来反唇相讥道：

“牦牛不知道它的角弯，骏马不知道它的脸长。松树虽长百年，一把斧子可以砍倒；河面虽然宽阔，一叶扁舟可以渡过。青稞长满平原，一盘石磨即可吞入磨完；星斗虽挂满天空，一轮朝阳使之黯然无光。我达郎扎来虽然年纪轻，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

眼看一场争执即将起来，达扎怒喝道：

“够了！敌人就在外面，而我们自己却争吵不休，只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敌人去砍杀的愚蠢行为！”

一见达扎发怒，几人赶紧弯腰鞠躬，向达扎道歉，道：

“尊敬的节度使大人，我们也是心忧战局啊！”

达扎渐渐平息了怒气，道：

“刚才我听达郎扎来说的话，似乎你已经有破敌的良策了？”

达郎扎来道：

“大人明鉴。末将其实没有什么破敌的良策，只是认为唐军的奇怪兵器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我军只有这一条退路，即使唐人的新武器真的无坚不摧，我们也不能放弃。末将问得清楚，唐人用那竹管时，是一站一蹲，一个持管，一个点火，而且是三列交替来应战，打完一轮之后上的就是弓弩手，所以末将想，这种兵器虽然威力巨大，但应当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那就是用起来很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用。”

达扎本来浑浊的眼神立马有了精神，盯着达郎扎来问道：

“你的意思是？”

达郎扎来道：

“末将的想法是，近战。只要靠近唐军，和他们打肉搏战，让他们没有时间来用，那这种兵器大概就会和烧火棍一样，轻轻一折就会折断。所以末将想今夜唐军大胜，必然会防守松懈，打算今晚带领一百名勇士去偷袭唐军，夺回山头，顺便也夺了唐军的新兵器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老话不是说，‘若知配制法，毒也可做葯’么？”

达扎还没有说话，就马上有人问道：

“那唐军投火石的投石车该怎么破呢？”

见达扎没有反对的意思，达郎扎来道：

“这个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听一个逃下来的士兵说，唐军这个投石机投出的火石会在空中爆开，靠碎片杀人。和他一起站在前排的都被杀死杀伤，只有他恰巧被绊倒，摔了一交，趴在地上，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末将想，没有办法的时候，趴在地上说不定也能算个办法吧？”

见达郎扎来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达扎微微有些失望，将话题回到刚刚的话头上，问道：

“达郎扎来将军，你夜袭的胜算有几成呢？”

达郎扎来道：

“末将不知道。末将所说的有许多都是出于猜测，不一定对。但是凡事只有去做才有胜算，不去做永远都没有机会取胜。所以，末将今晚只是想去试一试。”

在敌军有未知的利害兵器的时候，就凭着个人的胆色就想去试一试，这种勇气就是让之前排挤他的人也感到了钦佩，自从开战之后逐渐丧失的勇气逐渐回到了众人体内。达扎道：

“马好不好看昂起的头，心诚不诚看碗里的奶。来人，上奶酒！”

达郎扎来捧起下人送来的奶酒一饮而尽。达扎道：

“在这个时候，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吐蕃战士的勇气，而你恰恰展现了这种勇气，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我达扎在此对天发誓，如果今夜你没有完成你的使命，那么，明天，我就会亲自带人去为你复仇，斩下敌人的头颅，祭奠在你的肉身面前！”

所有的将领都站起来道：

“以上天的名义起誓。”

半夜里，忽然从山上隐隐地传来了喊杀声。睡眠本来就较浅的李文通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喝道：

“来人！”

匆匆穿好了铠甲，走到帐外，只见许多士兵已经醒来，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惊慌失措，到处都有人嗡嗡的议论声。李文通头脑一疼，下令道：

“击鼓禁声，若有敢大胜喧哗者，杀无赦!”

本来嘈杂的营盘里马上安静了下来，李文通也判断出了状况所在，当即下令道：

“传令前营马上发一千兵上山救援！其他各营严加戒备，随时待命！”

他留了五百人在山上驻守，料想能抵挡一阵。不料前营士兵还没有到山脚下，山上的战事已经停息了。李文通率领亲军刚到营门，就看见守在山上的别将跌跌爬爬地到了他马前，哭泣道：

“节帅，末将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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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五）

李文通的眼中似乎能喷出火来。盯着伏在地上的将领，问道：

“哭个球！怎么回事？”

那将领道：

“半夜里，吐蕃人忽然摸了上来，儿郎们措手不及，抵挡不住，山头，山头丢了。”

李文通扫了一眼，道：

“本帅不是让你严加戒备的么？”

那将领道：

“末将本来是派了许多哨岗的，只是没有想到吐蕃人实在太狡猾，悄无声息地就摸了上来。”

李文通道：

“摸上来多少人？”

将领嗫嚅道：

“不······不知道······”

“本帅给你的人呢？”

“都······都在这里了。”

“投石机呢？”

“还在，还在山上。”

李文通厉声道：

“你个混账！连敌军有多少人都没有弄明白就丢了山头，本帅给你的几百儿郎你居然还带回来这么多，你敢说你和敌军交手了么？若不是你畏葸避战，调度不当，临阵脱逃，怎会如此？多少将军做梦都想得到的投石机，你他娘的居然就丢给了吐蕃人，不杀你，实对不起战死的将士，也难消本帅心中之愤。来人，推出去，斩！”

“节帅，饶命啊，节帅，饶命，饶命，节帅，末将是······啊！”

天色已然将明，山下的喊杀声又响了起来，那是前营将士想趁敌军立足未稳，夺回山头。怎奈吐蕃军士气旺盛，后援及时，连续的几次进攻都被打退了。李文通只得下令前营将士就地休整，准备天亮再战。

“若是李愬带兵，哪里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手机访问：ωар．ㄧбΚ．Сｎ”

数日之后，当鄯州战报传到长安的时候，李诵气恼地将战报丢到了一边。战报上写明，李文通主攻南山堡，白天攻占第一道防线，晚上就被吐蕃军夜袭夺了回去，还丢了两台投石车。之后连攻数日，靠着野诗良辅神勇才夺下了第一道防线。此时唐军伤亡已经以千计了。李文通所率兵马，除本部第七军外，余者皆是李愬旧部，所以李诵会有这么一说。

此时的李愬正在兰州，挂着陇右、河西两镇节度副大使的官职做他的行台副元帅呢。

其实朝廷上下不理解李诵以两镇副节度使的身份把李愬挂起来是为什么的大有人在，市井间最受承认的说法就是功高震主，凉国公从平淮西以来屡立大功，朝廷已经无物可赏，所以把李凉公挂了起来。而朝廷五品以下官员则多半以为之所以挂李愬是因为李光颜已经统军了河西，而郝玼又熟悉陇右军务，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如果让李愬分担陇右军务的话，只怕会指挥失灵，所以把前线指挥权交给了郝玼一人，李愬暂时负责稳定后方的重任。

正是境界不同眼界不同，正三品上的官员又是另外一种看法。只是这种看法更多的算是一种直觉，一种预感，只可意会，并不能宣之于口。

春末的时候，朝廷又向陇右河西调拨了一百万缗军资，一百万斛粮食。户部侍郎杨于陵奏称，陇右钱多而无用钱之处，米贵而无余米，米价上涨严重，甚至已经波及到了关中，朝廷负担极重，建议朝廷放开关中到陇右的粮食市场，促使山南、河南等地粮商向关中运粮，以平抑市价。李诵在奏章上批了个“议”字，转发给了政事堂。

判度支程异上奏章道，战事已历八个月，军费和安抚地方的费用度支无算，若不从长计议，恐朝廷有财政困难之虞。又道此番西征，动用将士三十万，民夫以百万计，一方面国库支出极大，另一方面关中、山南、两川、河中、河南河东等地生产受到极大影响，请求减免出征军民赋税，准许今年加征关东各道赋税。这道奏章被李诵批了个“再议”，转给了政事堂。

加征赋税，何其难也。不要说山东各道都尚在给复期间，就是淮南、两浙、宣翕这些地方，因为平定淮西，平定淄青等等大战都发生在附近，钱粮首先是从这些地方征调，连番大战之后，才一年多时间，也没有怎么缓过气来。至于山南东道、湖南、江西、岭南等地，精细化开发不过数年，现在加税到头来还是家在普通百姓身上，这样无异于破坏社会的经济基础。可是打仗，恢复，没有钱又不行，到哪里去弄钱呢？

海贸赚来的银子，已经哗哗地投到了各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几场大战里面了；江南各地增产的稻谷，也在几场大战中消耗极大。开源已经开了，剩下的就该是节流了。

“朕决定，从下月起，宗室供奉递减。宗室远支减四分之三，近支渐五分之三，皇子减半，朕，减四分之三。”

内阁讨论预算问题的会议上，李诵语气坚定的说道。

“陇右河西之战事关国家命脉，天下乃是李家的天下，李姓宗室所享有的待遇，乃是靠的历代先帝的余阴，亿万百姓的供养，本身对国家贡献不大。如果这个时候宗室子弟不能挺身而出，那将来有事的时候天下百姓有怎么愿意挺身而出保卫国家呢？如果有宗室子弟不明事理无力取闹的，着宗正除名。”

今日的内阁会议上李诵少有的一言堂。李诵语气严厉，几个列席会议的宗室亲王也就不敢说话了。见无人反对，李诵满意地抛出了准备好的重磅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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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五）

李文通的眼中似乎能喷出火来。盯着伏在地上的将领，问道：

“哭个球！怎么回事？”

那将领道：

“半夜里，吐蕃人忽然摸了上来，儿郎们措手不及，抵挡不住，山头，山头丢了。”

李文通扫了一眼，道：

“本帅不是让你严加戒备的么？”

那将领道：

“末将本来是派了许多哨岗的，只是没有想到吐蕃人实在太狡猾，悄无声息地就摸了上来。”

李文通道：

“摸上来多少人？”

将领嗫嚅道：

“不······不知道······”

“本帅给你的人呢？”

“都······都在这里了。”

“投石机呢？”

“还在，还在山上。”

李文通厉声道：

“你个混账！连敌军有多少人都没有弄明白就丢了山头，本帅给你的几百儿郎你居然还带回来这么多，你敢说你和敌军交手了么？若不是你畏葸避战，调度不当，临阵脱逃，怎会如此？多少将军做梦都想得到的投石机，你他娘的居然就丢给了吐蕃人，不杀你，实对不起战死的将士，也难消本帅心中之愤。来人，推出去，斩！”

“节帅，饶命啊，节帅，饶命，饶命，节帅，末将是······啊！”

天色已然将明，山下的喊杀声又响了起来，那是前营将士想趁敌军立足未稳，夺回山头。怎奈吐蕃军士气旺盛，后援及时，连续的几次进攻都被打退了。李文通只得下令前营将士就地休整，准备天亮再战。

“若是李愬带兵，哪里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手机访问：ωар．ㄧбΚ．Сｎ”

数日之后，当鄯州战报传到长安的时候，李诵气恼地将战报丢到了一边。战报上写明，李文通主攻南山堡，白天攻占第一道防线，晚上就被吐蕃军夜袭夺了回去，还丢了两台投石车。之后连攻数日，靠着野诗良辅神勇才夺下了第一道防线。此时唐军伤亡已经以千计了。李文通所率兵马，除本部第七军外，余者皆是李愬旧部，所以李诵会有这么一说。

此时的李愬正在兰州，挂着陇右、河西两镇节度副大使的官职做他的行台副元帅呢。

其实朝廷上下不理解李诵以两镇副节度使的身份把李愬挂起来是为什么的大有人在，市井间最受承认的说法就是功高震主，凉国公从平淮西以来屡立大功，朝廷已经无物可赏，所以把李凉公挂了起来。而朝廷五品以下官员则多半以为之所以挂李愬是因为李光颜已经统军了河西，而郝玼又熟悉陇右军务，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如果让李愬分担陇右军务的话，只怕会指挥失灵，所以把前线指挥权交给了郝玼一人，李愬暂时负责稳定后方的重任。

正是境界不同眼界不同，正三品上的官员又是另外一种看法。只是这种看法更多的算是一种直觉，一种预感，只可意会，并不能宣之于口。

春末的时候，朝廷又向陇右河西调拨了一百万缗军资，一百万斛粮食。户部侍郎杨于陵奏称，陇右钱多而无用钱之处，米贵而无余米，米价上涨严重，甚至已经波及到了关中，朝廷负担极重，建议朝廷放开关中到陇右的粮食市场，促使山南、河南等地粮商向关中运粮，以平抑市价。李诵在奏章上批了个“议”字，转发给了政事堂。

判度支程异上奏章道，战事已历八个月，军费和安抚地方的费用度支无算，若不从长计议，恐朝廷有财政困难之虞。又道此番西征，动用将士三十万，民夫以百万计，一方面国库支出极大，另一方面关中、山南、两川、河中、河南河东等地生产受到极大影响，请求减免出征军民赋税，准许今年加征关东各道赋税。这道奏章被李诵批了个“再议”，转给了政事堂。

加征赋税，何其难也。不要说山东各道都尚在给复期间，就是淮南、两浙、宣翕这些地方，因为平定淮西，平定淄青等等大战都发生在附近，钱粮首先是从这些地方征调，连番大战之后，才一年多时间，也没有怎么缓过气来。至于山南东道、湖南、江西、岭南等地，精细化开发不过数年，现在加税到头来还是家在普通百姓身上，这样无异于破坏社会的经济基础。可是打仗，恢复，没有钱又不行，到哪里去弄钱呢？

海贸赚来的银子，已经哗哗地投到了各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几场大战里面了；江南各地增产的稻谷，也在几场大战中消耗极大。开源已经开了，剩下的就该是节流了。

“朕决定，从下月起，宗室供奉递减。宗室远支减四分之三，近支渐五分之三，皇子减半，朕，减四分之三。”

内阁讨论预算问题的会议上，李诵语气坚定的说道。

“陇右河西之战事关国家命脉，天下乃是李家的天下，李姓宗室所享有的待遇，乃是靠的历代先帝的余阴，亿万百姓的供养，本身对国家贡献不大。如果这个时候宗室子弟不能挺身而出，那将来有事的时候天下百姓有怎么愿意挺身而出保卫国家呢？如果有宗室子弟不明事理无力取闹的，着宗正除名。”

今日的内阁会议上李诵少有的一言堂。李诵语气严厉，几个列席会议的宗室亲王也就不敢说话了。见无人反对，李诵满意地抛出了准备好的重磅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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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六）

“朕的意思，西面这么大的战事，光靠宗室这点节约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所以还得想法子开源。关东各道的赋税事关朝廷信誉和国家元气，是断然不能加的，而海贸的收益现在也是到了规模，再上也难，况且从远路调运也颇费时间，所以朕寻思出了一个法子。”

李诵目光炯炯地扫视着群臣，不少人都竖着耳朵在听皇帝拿出什么高招来，只听到皇帝说道：

“自从前朝以来，民间日渐富裕，这八九年更甚以往。民间高门巨富甚多，而这些高门巨富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众人的尊重。朝廷虽然授予了一部分佼佼者爵位，但是毕竟僧多粥少。而朝野上下，也有无数世家子弟因为没有进身之阶而蹉跎岁月。所以，朕决定，接着这次西征筹措军费的时机，开放门路。”

听皇帝把话说完，坐中已经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马上就有说得上话的大臣道：

“臣斗胆，敢问陛下如何开放门路呢？”

李诵道：

“很简单，朝廷张榜募集军费，百姓出得一定数额者，即可按照所捐的数额，授予一定级别的散官。”

李诵特地咬重了“散官”这两个字，可是朝堂中已经沸腾了。有几个大臣脸上已经满是激愤的表情了。几个老成的大臣互相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忧虑：合着皇帝果然是要卖官鬻爵了。

李诵却一脸平静地等待着大臣们的劝阻，或者说发难。开放门路，对寒门子弟来说不啻于一道福音，而对于把持朝廷上下的世家大族来说，那可就是一剂毒葯了。世家大族在国家利益遭受威胁的时候，首先考虑的往往是自己的利益，自从隋朝以来，历代君主都在试图削减世家大族的对国家的影响力，扩大寒门的出路，可是一直以来收效甚微。现在，凭着两朝二百多年来打下的基础，借着此次西征，李诵打算扩大自己的努力。

望着坐中的大臣们互相悄悄使眼色，做手势，传递着信号，李诵脑海中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

一个掌握巨大财富的阶层，如果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么迟早会造成尖锐的对立，酿成大祸。

一个掌握绝对权力的阶层，如果不知道克制自己的欲望，给升斗小民留下活路，那么，升斗小民总有一天会变成暴民，操起刀来的时候，也不会给你留下活路。

而皇帝，所谓代天牧民的天子，以及朝廷的职责就是以公认的准则调和各个阶层之间的矛盾，管理国家，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欣欣向荣。这个职责没有明文，却是大家默认的，比如那句著名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体现的何尝不是普通百姓对维护自身权益的一点奢望呢？

这个时候的百姓对生活的要求是低廉的，对自己权力的要求是卑微的，他们总是相信皇帝是仁德的，是公平的，不好的都是皇帝身边的或者地方的官吏。如果他们连最后的这点信任都丧失掉，那就真应了鲁大师那句话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必须让太子以及以后的国君们明白，皇帝必须站在，起码上表面上必须站在百姓的一边。保持住帝君和朝廷的公信力，不然一切就真如镜花水月了。唔，朕要找几个大家来一起商量之下，出本书。”

就在李诵有一刹那分神的时候，权德舆站了起来，悲愤地道：

“陛下，真要这样做了，那是桓灵之治啊！”

桓帝、灵帝是东汉末年的两位君主，是杀气腾腾四百年的两汉帝国最终走向灭亡的两个公认的主要掘墓人，两人的光辉事迹之一就是卖官鬻爵。权德舆拿桓帝灵帝来比划李诵这位中兴君主，明显是具备了寿星老上吊的大无畏精神。

不过这位寿星老有底气啊，不说人家曾经三知贡举，门生如刘禹锡等人遍布朝野，光是李诵继位之初的一趟西南行就加分不少，如果不是为人太过中庸，不堪重任，只怕早就拜相了。现在以平庸著称的权德舆率先站了起来，而且站起来就给李诵扣上了“桓灵之治”的大帽子，这不禁让所有内阁大臣都感到愕然。

李诵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呛过了，脸色顿时拉了下来，道：

“权卿，如果朕是桓灵，你置在座诸位于何地呢？”

意思就是说你把我当成桓帝、灵帝，那么在座的这些大臣难道是“十常侍”吗？他本是想将权德舆逼得闭嘴。不成想权德舆毫无惧色，反而愈加愤愤不平，引经据典地证明李诵就是桓灵二帝的当代化身，临了还来了一句：

“臣年事已高，忽感不适，请陛下准臣先行告退！”

这种公然的撂挑子威胁让李诵不禁血往上涌，一时大怒之下，李诵下令将权德舆逐了出去。逐完以后，李诵才发现自己中了权德舆的圈套。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不只他一个。

权德舆君前失仪，是免不了要受到御史弹劾了，可是紫宸殿中诸人反而不由得羡慕起权德舆来。

这个老狐狸，哪里是一反常态了，分明是想借机脚底抹油，不然待会辩论到深处的时候得罪人就更狠了，这家伙，是怒遁啊！别看他现在狠狠地羞辱了天子，可是传出去大家只能夸他忠诚耿直。而且当今天子素有明君之臣，也不会为了这一点事情就和权德舆这名满海内的文宗过不去。等事情过去了，上个表谢罪，皇帝还少不得要奖赏他。这算计，太精明了。

坐中只有寥寥几个人能想到这一层。能想到更远的也就两三人。这些人心里都明白，若是别的君主，权德舆还能糊弄过去，但是现在是这位爷，将来是那位英姿勃发的太子，就凭着权德舆今日不敢担当的表现，他这辈子入相无望了。不但他这辈子入相无望，只怕还会波及子孙呢。

但是李诵的勃然大怒还是起到了效果。人的名，树的影，他这些年来文治武功都是如日中天，积威甚重，平时和颜悦色，此时天子之剑出鞘，一时之间，众人都觉得身形一矮。反对之人都不敢再讲，而是拿眼瞟着执政裴土自。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后，河东裴氏的两大佼佼者发话了。裴土自道：

“臣以为，眼下正是艰难时刻，变通一二也未尝不可。”

裴度接着道：

“眼下陇右河西战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万不可因为财货上的事情坏了军国大事。各位大人所虑者，不过是如此一来，各色人等皆可为官，未免会坏了官场风气，有仗势欺人，为害乡里的情况出现。臣以为如果谋划得当，倒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

二裴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怎会不知道这所谓开放门路的关键只是给予这些民间势力以一个身份，不代表任何实际的权力呢？再说，即使将来有了新的变化，大权不还控制在过去的人手中么？而且，二人都是谋国之人，也知道确实没有比李诵所说的更好的法子了，这个法子短时间内就可以在长安城内积聚大量钱粮，而别的法子总要时间的，远水不解近渴。

见裴氏表态，赵郡李氏现在唯一的宰相李绛也道：

“国家只是付出身份，却能凭空得一财源，解眼下燃眉之急，臣也以为可行，只要因势利导，臣想不会出大乱子的。”

李绛特地咬重了因势利导四个字。能坐在这里的都是人精，哪里不明白李绛的意思？不过依然有人心怀不满。李诵本想今日就把事情敲定下来，不想头脑却一阵晕眩，当下扶住把手道：

“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程异——”

众人见李诵面有异色，不禁一时惶惶。程异慌忙起身道：

“臣在！”

“此事关乎度支，就交由你去草拟章程吧！”

待程异应允，李诵便道：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各位各回衙署办公吧。程异留下。”

那边早有李忠言扑了上来。李诵已经是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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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六）

“朕的意思，西面这么大的战事，光靠宗室这点节约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所以还得想法子开源。关东各道的赋税事关朝廷信誉和国家元气，是断然不能加的，而海贸的收益现在也是到了规模，再上也难，况且从远路调运也颇费时间，所以朕寻思出了一个法子。”

李诵目光炯炯地扫视着群臣，不少人都竖着耳朵在听皇帝拿出什么高招来，只听到皇帝说道：

“自从前朝以来，民间日渐富裕，这八九年更甚以往。民间高门巨富甚多，而这些高门巨富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众人的尊重。朝廷虽然授予了一部分佼佼者爵位，但是毕竟僧多粥少。而朝野上下，也有无数世家子弟因为没有进身之阶而蹉跎岁月。所以，朕决定，接着这次西征筹措军费的时机，开放门路。”

听皇帝把话说完，坐中已经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马上就有说得上话的大臣道：

“臣斗胆，敢问陛下如何开放门路呢？”

李诵道：

“很简单，朝廷张榜募集军费，百姓出得一定数额者，即可按照所捐的数额，授予一定级别的散官。”

李诵特地咬重了“散官”这两个字，可是朝堂中已经沸腾了。有几个大臣脸上已经满是激愤的表情了。几个老成的大臣互相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忧虑：合着皇帝果然是要卖官鬻爵了。

李诵却一脸平静地等待着大臣们的劝阻，或者说发难。开放门路，对寒门子弟来说不啻于一道福音，而对于把持朝廷上下的世家大族来说，那可就是一剂毒葯了。世家大族在国家利益遭受威胁的时候，首先考虑的往往是自己的利益，自从隋朝以来，历代君主都在试图削减世家大族的对国家的影响力，扩大寒门的出路，可是一直以来收效甚微。现在，凭着两朝二百多年来打下的基础，借着此次西征，李诵打算扩大自己的努力。

望着坐中的大臣们互相悄悄使眼色，做手势，传递着信号，李诵脑海中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

一个掌握巨大财富的阶层，如果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么迟早会造成尖锐的对立，酿成大祸。

一个掌握绝对权力的阶层，如果不知道克制自己的欲望，给升斗小民留下活路，那么，升斗小民总有一天会变成暴民，操起刀来的时候，也不会给你留下活路。

而皇帝，所谓代天牧民的天子，以及朝廷的职责就是以公认的准则调和各个阶层之间的矛盾，管理国家，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欣欣向荣。这个职责没有明文，却是大家默认的，比如那句著名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体现的何尝不是普通百姓对维护自身权益的一点奢望呢？

这个时候的百姓对生活的要求是低廉的，对自己权力的要求是卑微的，他们总是相信皇帝是仁德的，是公平的，不好的都是皇帝身边的或者地方的官吏。如果他们连最后的这点信任都丧失掉，那就真应了鲁大师那句话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必须让太子以及以后的国君们明白，皇帝必须站在，起码上表面上必须站在百姓的一边。保持住帝君和朝廷的公信力，不然一切就真如镜花水月了。唔，朕要找几个大家来一起商量之下，出本书。”

就在李诵有一刹那分神的时候，权德舆站了起来，悲愤地道：

“陛下，真要这样做了，那是桓灵之治啊！”

桓帝、灵帝是东汉末年的两位君主，是杀气腾腾四百年的两汉帝国最终走向灭亡的两个公认的主要掘墓人，两人的光辉事迹之一就是卖官鬻爵。权德舆拿桓帝灵帝来比划李诵这位中兴君主，明显是具备了寿星老上吊的大无畏精神。

不过这位寿星老有底气啊，不说人家曾经三知贡举，门生如刘禹锡等人遍布朝野，光是李诵继位之初的一趟西南行就加分不少，如果不是为人太过中庸，不堪重任，只怕早就拜相了。现在以平庸著称的权德舆率先站了起来，而且站起来就给李诵扣上了“桓灵之治”的大帽子，这不禁让所有内阁大臣都感到愕然。

李诵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呛过了，脸色顿时拉了下来，道：

“权卿，如果朕是桓灵，你置在座诸位于何地呢？”

意思就是说你把我当成桓帝、灵帝，那么在座的这些大臣难道是“十常侍”吗？他本是想将权德舆逼得闭嘴。不成想权德舆毫无惧色，反而愈加愤愤不平，引经据典地证明李诵就是桓灵二帝的当代化身，临了还来了一句：

“臣年事已高，忽感不适，请陛下准臣先行告退！”

这种公然的撂挑子威胁让李诵不禁血往上涌，一时大怒之下，李诵下令将权德舆逐了出去。逐完以后，李诵才发现自己中了权德舆的圈套。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不只他一个。

权德舆君前失仪，是免不了要受到御史弹劾了，可是紫宸殿中诸人反而不由得羡慕起权德舆来。

这个老狐狸，哪里是一反常态了，分明是想借机脚底抹油，不然待会辩论到深处的时候得罪人就更狠了，这家伙，是怒遁啊！别看他现在狠狠地羞辱了天子，可是传出去大家只能夸他忠诚耿直。而且当今天子素有明君之臣，也不会为了这一点事情就和权德舆这名满海内的文宗过不去。等事情过去了，上个表谢罪，皇帝还少不得要奖赏他。这算计，太精明了。

坐中只有寥寥几个人能想到这一层。能想到更远的也就两三人。这些人心里都明白，若是别的君主，权德舆还能糊弄过去，但是现在是这位爷，将来是那位英姿勃发的太子，就凭着权德舆今日不敢担当的表现，他这辈子入相无望了。不但他这辈子入相无望，只怕还会波及子孙呢。

但是李诵的勃然大怒还是起到了效果。人的名，树的影，他这些年来文治武功都是如日中天，积威甚重，平时和颜悦色，此时天子之剑出鞘，一时之间，众人都觉得身形一矮。反对之人都不敢再讲，而是拿眼瞟着执政裴土自。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后，河东裴氏的两大佼佼者发话了。裴土自道：

“臣以为，眼下正是艰难时刻，变通一二也未尝不可。”

裴度接着道：

“眼下陇右河西战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万不可因为财货上的事情坏了军国大事。各位大人所虑者，不过是如此一来，各色人等皆可为官，未免会坏了官场风气，有仗势欺人，为害乡里的情况出现。臣以为如果谋划得当，倒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

二裴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怎会不知道这所谓开放门路的关键只是给予这些民间势力以一个身份，不代表任何实际的权力呢？再说，即使将来有了新的变化，大权不还控制在过去的人手中么？而且，二人都是谋国之人，也知道确实没有比李诵所说的更好的法子了，这个法子短时间内就可以在长安城内积聚大量钱粮，而别的法子总要时间的，远水不解近渴。

见裴氏表态，赵郡李氏现在唯一的宰相李绛也道：

“国家只是付出身份，却能凭空得一财源，解眼下燃眉之急，臣也以为可行，只要因势利导，臣想不会出大乱子的。”

李绛特地咬重了因势利导四个字。能坐在这里的都是人精，哪里不明白李绛的意思？不过依然有人心怀不满。李诵本想今日就把事情敲定下来，不想头脑却一阵晕眩，当下扶住把手道：

“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程异——”

众人见李诵面有异色，不禁一时惶惶。程异慌忙起身道：

“臣在！”

“此事关乎度支，就交由你去草拟章程吧！”

待程异应允，李诵便道：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各位各回衙署办公吧。程异留下。”

那边早有李忠言扑了上来。李诵已经是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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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七）

大明宫里满眼都是忧心忡忡的神情。刚刚拂袖而去的权德舆已经脸色惨白地坐在了紫宸殿的角落里。王皇后坐立不安，郯王、溆王转来转去。裴垍、武元衡、裴度、李绛、程异、范希朝、李愿、张弘靖、韩愈、吕元膺、杨于陵等人面色深沉冷峻。满眼都是人，但是大殿里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

太医终于从里面转了出来，本来安静地殿内各人呼啦全围了上去。不待人问，太医就道：

“无妨，无妨，陛下只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刺激，才一时晕厥。现在已经醒过来了。”

大殿里满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就连权德舆的脸色都稍稍好转了一些。王皇后拔脚就要往后殿去，众人都想跟着，却被太医阻止道：

“列位大人，陛下需要静养，道只皇后进去便可，请各位大人暂时回衙署办公。”

既然李诵有了口谕，大臣们就不好再说什么。裴垍、武元衡、裴度、李绛四相领头，带着众人往殿外退去。到达殿门时，瞧见权德舆如丧考妣的坐在那里，裴垍叹了一口气，道：

“权大人，陛下已经无碍，你还是先回府去，明日再来请罪吧。”

权德舆依然木愣愣地坐在原地，裴垍等人也就不管不顾，自行去了。

回到政事堂以后，各人都是无心办公，倒是裴度，很是沉得住气，批起公文来下笔如走龙蛇。按照规矩，宰相都是分开办公的。裴度正在批阅公文的时候，李绛掀开了布帘子走了进来，裴度只当没看到，依然运笔如飞，李绛咳嗽了一声，裴度抬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相公来了。请稍候，待我处理了手头的公文再与李相公说话。”

李绛也就立在一边，待裴度放下手头的公文，才呵呵笑道：

“裴相公果然好气度，我是坐立不安啊，不知道你怎么还能办得下去公务呢？”

裴度抬头道：手机访问：ωар．ㄧбΚ．Сｎ

“裴某也是心忧陛下，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把政事办好。眼下朝廷在西边用兵，咱们处理快一分，胜算也就大一分，陛下也就少操心一分，多休息一分，要知道，陛下是出了名的勤政，过几日缓过精神来，问起政务，如果积压下来，李相公看陛下会怎么想？”

李绛和裴度一样，都是从李诵身边出来的，自然知道李诵的脾气。不过他说这话只是找一个由头，见裴度还不领会，不禁着急，压低了声音道：

“裴相公，你怎么还不明白？陛下本是中风之躯，今日又是突然晕厥，陛下旧疾复发，而储君不在身边······”

裴度本来盘腿坐在炕上，听李绛这么说，猛地一下蹿了起来，跳下来走到门前，掀开帘子看了看，见自己的属官们都在安心办公，又出去转了一圈，才回来道：

“李相公，兹事体大，不可轻言妄语。”

李绛道：

“但是······”

裴度摆摆手，道：

“李相公，你看执政和武相公操心这些事了吗？他们到现在没有来找我们会议，说明此事他们都心里有数。此事我们不要去讲，如果有必要，皇后会说的。再说，就算我们不提，难道皇上不知道吗？如果情况果真严重，只怕此时信使已经出了明德门了。眼下的时刻，待到程异把章程拟出来，只怕会有大风波，你我只要认认真真，把该办的事情办好，守着中枢不乱就是大功了。”

如果说裴垍还有些忧心家族的私心的话，那么裴度心里几乎完全是对李诵的忠心。这忠心的产生不为别的，只为四个字：

知遇之恩。

裴度长相奇特，年轻时请一行禅师给他算命，一行禅师对裴度说：

“你眼光漂浮，纵纹入口，须防饿死.”

说是上辈子做了缺德事，长了一副要饿死的皮相，功名什么的就不要谈了。算完命后，裴度捡了条玉带，这孩子是实心人，就等着主人来把玉带还给了人。结果过了一个多月，又遇到了一行禅师，一行禅师惊讶地道：

“你日后必定位列三公。”

前后一个多月，判词居然有这么大出入，裴度追问缘由，一行禅师道：

“有饿死之相，而现在你的心却至善。”

后人由此附会演绎出了一出《玉带记》。一行禅师虽然这样说了。，但是裴度的命运似乎并没有什么大变化。二十五岁，裴度中了进士，可是直到四十二岁，裴度还只是一个县尉。是李诵把他拔擢到了长安，做了监察御史，又是李诵，给了裴度信任，给了裴度舞台，在短短七年之内，让此前十七年不得志的裴度从监察御史一直做到了现在的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封晋国公。其实裴度才干极好，缺的只是机会，本人虽然出身河东裴氏，但是系出旁支，在仕宦生涯中并未得到家族的有力奥援，不像裴垍，年纪轻轻贤名就传遍海内。孔子说，一个人到了四十岁还没有什么成就，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而李诵让裴度的事业从四十二岁才开始起步，他不感激李诵感激谁？

作为李诵的腹心之臣，李诵的新政会造成的影响裴度完全可以预见到。但是他依然选择了支持李诵。在这样的时候处变不惊，以国务为重，这不禁让李绛微有些羞愧。心道：

“吾虽然自以为比裴中立聪明，但是论起涵养功夫来，终究还是不如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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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七）

大明宫里满眼都是忧心忡忡的神情。刚刚拂袖而去的权德舆已经脸色惨白地坐在了紫宸殿的角落里。王皇后坐立不安，郯王、溆王转来转去。裴垍、武元衡、裴度、李绛、程异、范希朝、李愿、张弘靖、韩愈、吕元膺、杨于陵等人面色深沉冷峻。满眼都是人，但是大殿里却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

太医终于从里面转了出来，本来安静地殿内各人呼啦全围了上去。不待人问，太医就道：

“无妨，无妨，陛下只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刺激，才一时晕厥。现在已经醒过来了。”

大殿里满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就连权德舆的脸色都稍稍好转了一些。王皇后拔脚就要往后殿去，众人都想跟着，却被太医阻止道：

“列位大人，陛下需要静养，道只皇后进去便可，请各位大人暂时回衙署办公。”

既然李诵有了口谕，大臣们就不好再说什么。裴垍、武元衡、裴度、李绛四相领头，带着众人往殿外退去。到达殿门时，瞧见权德舆如丧考妣的坐在那里，裴垍叹了一口气，道：

“权大人，陛下已经无碍，你还是先回府去，明日再来请罪吧。”

权德舆依然木愣愣地坐在原地，裴垍等人也就不管不顾，自行去了。

回到政事堂以后，各人都是无心办公，倒是裴度，很是沉得住气，批起公文来下笔如走龙蛇。按照规矩，宰相都是分开办公的。裴度正在批阅公文的时候，李绛掀开了布帘子走了进来，裴度只当没看到，依然运笔如飞，李绛咳嗽了一声，裴度抬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相公来了。请稍候，待我处理了手头的公文再与李相公说话。”

李绛也就立在一边，待裴度放下手头的公文，才呵呵笑道：

“裴相公果然好气度，我是坐立不安啊，不知道你怎么还能办得下去公务呢？”

裴度抬头道：手机访问：ωар．ㄧбΚ．Сｎ

“裴某也是心忧陛下，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把政事办好。眼下朝廷在西边用兵，咱们处理快一分，胜算也就大一分，陛下也就少操心一分，多休息一分，要知道，陛下是出了名的勤政，过几日缓过精神来，问起政务，如果积压下来，李相公看陛下会怎么想？”

李绛和裴度一样，都是从李诵身边出来的，自然知道李诵的脾气。不过他说这话只是找一个由头，见裴度还不领会，不禁着急，压低了声音道：

“裴相公，你怎么还不明白？陛下本是中风之躯，今日又是突然晕厥，陛下旧疾复发，而储君不在身边······”

裴度本来盘腿坐在炕上，听李绛这么说，猛地一下蹿了起来，跳下来走到门前，掀开帘子看了看，见自己的属官们都在安心办公，又出去转了一圈，才回来道：

“李相公，兹事体大，不可轻言妄语。”

李绛道：

“但是······”

裴度摆摆手，道：

“李相公，你看执政和武相公操心这些事了吗？他们到现在没有来找我们会议，说明此事他们都心里有数。此事我们不要去讲，如果有必要，皇后会说的。再说，就算我们不提，难道皇上不知道吗？如果情况果真严重，只怕此时信使已经出了明德门了。眼下的时刻，待到程异把章程拟出来，只怕会有大风波，你我只要认认真真，把该办的事情办好，守着中枢不乱就是大功了。”

如果说裴垍还有些忧心家族的私心的话，那么裴度心里几乎完全是对李诵的忠心。这忠心的产生不为别的，只为四个字：

知遇之恩。

裴度长相奇特，年轻时请一行禅师给他算命，一行禅师对裴度说：

“你眼光漂浮，纵纹入口，须防饿死.”

说是上辈子做了缺德事，长了一副要饿死的皮相，功名什么的就不要谈了。算完命后，裴度捡了条玉带，这孩子是实心人，就等着主人来把玉带还给了人。结果过了一个多月，又遇到了一行禅师，一行禅师惊讶地道：

“你日后必定位列三公。”

前后一个多月，判词居然有这么大出入，裴度追问缘由，一行禅师道：

“有饿死之相，而现在你的心却至善。”

后人由此附会演绎出了一出《玉带记》。一行禅师虽然这样说了。，但是裴度的命运似乎并没有什么大变化。二十五岁，裴度中了进士，可是直到四十二岁，裴度还只是一个县尉。是李诵把他拔擢到了长安，做了监察御史，又是李诵，给了裴度信任，给了裴度舞台，在短短七年之内，让此前十七年不得志的裴度从监察御史一直做到了现在的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封晋国公。其实裴度才干极好，缺的只是机会，本人虽然出身河东裴氏，但是系出旁支，在仕宦生涯中并未得到家族的有力奥援，不像裴垍，年纪轻轻贤名就传遍海内。孔子说，一个人到了四十岁还没有什么成就，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而李诵让裴度的事业从四十二岁才开始起步，他不感激李诵感激谁？

作为李诵的腹心之臣，李诵的新政会造成的影响裴度完全可以预见到。但是他依然选择了支持李诵。在这样的时候处变不惊，以国务为重，这不禁让李绛微有些羞愧。心道：

“吾虽然自以为比裴中立聪明，但是论起涵养功夫来，终究还是不如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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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八）

“陛下。”

商部尚书张弘靖恭敬地行礼道，心里却想到：到底是天子，虽然还在病中，却依然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气度。

此刻，卧榻的李诵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有史以来首任商部尚书，看看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消息。一边的李忠言见张弘靖有些走神，忙轻声咳嗽了一声。张弘靖回过神来，抽空给了李忠言一个感激的微笑，忙奏道：

“陛下，自从朝廷有意开放门路以来，每日里到商部打听的商家络绎不绝。臣和两位侍郎遵照陛下的旨意，和部分商贾进行了交谈，发现果然如陛下所料，有意者极多，甚至有商人想给自己的子弟全部捐个散官的，还道捐多少无所谓。”

偷眼看了眼李诵，见李诵不置可否，张弘靖道：

“从臣了解的情况来看，臣以为，开放门路确实可以短时间内募集大量的金钱。但是，这样以来，朝廷的官职成了买卖的对象，而且商人重利，难免有为富不仁的情况出现，臣以为，以金钱为媒开放门路一事应该谨慎。”

张弘靖知道，在李诵手里做事，最要紧的就是知无不言，不然皇帝陛下会怀疑自己能力或者能力有问题。果然，李诵并没有因为张弘靖表示对自己决定的不同意见而恼怒，反而耐心地开导道：

“张卿，你是大唐的第一任商部尚书，怎么你反而担心商户获益呢？眼下商税的比重已经占到了大唐税额的五成以上，说句许多士人不愿意听到的话，大唐现在就是商人在撑着，如果没有商税，大唐哪里能在短短几年内做成这么多的文武大事？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事情。既然人家确实有大贡献，朝廷就应该承认，不然以后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要知道，这些商人的贡献可不仅仅是替国库赚钱那么简单，他们还是大唐的触角，将周边的信息源源不断地传到大唐来，将大唐的文化，大唐的强盛，源源不断地传到各地去。现在的所谓放开门路，只不过是借着捐资给商人一点补偿罢了，要是真论起来，这些官职都可以直接奖励给他们。再说，你的眼睛也不要只盯着商人中有不肖的，许多世家大族众的不肖子弟比商户多多了，难道也要取消世家大族么？行为不端，作奸犯科的，自然有刑部们管着，你只管做你的事情就行了，不要受别人左右。而且朕听说，想捐个散官的，也不只是商人，有许多世家的旁支子弟也有这个想法。作为国家重臣，要有容人的胸怀气度，你呀，不要先入为主，以偏盖全。”

待张弘靖承认了自己的不是，并立下决心要把事情办好后，李诵又道：

“朕让商部拟定的第一批授勋的商人名单定下了吗？”

给商人授勋授爵是去年的第一届经筵大会上的共识之一，那届大会上，将军王承元和布衣柏耆建议扩大授勋的范围，不但文武官员，就是做其他事情的，只要能有一定成就，就授予子爵或者男爵之类低等爵位。商部成立之后，李诵就下令商部和工部在全国范围内组织筛选授勋授爵的商人和匠师。商人的筛选的条件有二，一是商业的实绩，二是商人的社会责任心。套用公务员考评的话来说，就是绩和德。而对匠师的考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发明。

李诵曾经在内阁会议上说：

“如今的儒生都称颂黄帝，赞叹三皇五帝的圣德，可是谁又记得黄帝曾经发明过舟，有巢氏筑过屋，神农氏曾经尝过百草，舜曾经种过地呢？现在的人视这些活计为贱业，朕以为这实在是严重的本末倒置了，没有这些东西，人们连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不世功业呢？所以朕以为，公输班要是活着，得授一个大大的爵位。还有赵过（汉武帝时的搜粟都尉，耧车的改进者），也得授一个大大的爵位。他们做的，是功德无量的事啊。”

一连列举了一系列的圣人，保守的大臣们也拿不出话来反驳，于是只好存了看笑话的心理等待着今年的第二届经筵，期待着看皇帝和新派在大会上出洋相。

张弘靖汇报完了筛选情况后，莒王李纾和邵王李约又双双来见。这二人作为杜佑的臂膀主持京师大学堂事务，此来是报告第二届经筵的筹办情况的。李诵既然放手让他们干了，自然不会指手画脚，只是提醒他们道：

“莫忘了在大会开始的时候向陇右河西战死的将士们致祭。”

“朱二，朱二！老三，小豆子！你们昨日才授得军功章，今日怎么就走了，你们不想衣锦还乡了么？”

鄯州城外，南山堡下，一名穿着队正服侍的军官正捶胸顿足地拨拉这身边的一具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他一只胳膊吊着，胸前的一排军功章晃来晃去，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分不开来。听到刺耳的哭声，李文通不禁眉头一皱，满脸不悦，怒道：

“这是哪个混账东西？丢尽了大军的脸，给我拖出去砍了！”

本来诚惶诚恐打算解释求情的校尉脸上一下子僵住了，眼见李文通的亲兵就要去拿人，校尉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节帅，那不是混账东西，他也没有丢大军的脸，他只是在哭自己的兄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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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八）

“陛下。”

商部尚书张弘靖恭敬地行礼道，心里却想到：到底是天子，虽然还在病中，却依然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气度。

此刻，卧榻的李诵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个有史以来首任商部尚书，看看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消息。一边的李忠言见张弘靖有些走神，忙轻声咳嗽了一声。张弘靖回过神来，抽空给了李忠言一个感激的微笑，忙奏道：

“陛下，自从朝廷有意开放门路以来，每日里到商部打听的商家络绎不绝。臣和两位侍郎遵照陛下的旨意，和部分商贾进行了交谈，发现果然如陛下所料，有意者极多，甚至有商人想给自己的子弟全部捐个散官的，还道捐多少无所谓。”

偷眼看了眼李诵，见李诵不置可否，张弘靖道：

“从臣了解的情况来看，臣以为，开放门路确实可以短时间内募集大量的金钱。但是，这样以来，朝廷的官职成了买卖的对象，而且商人重利，难免有为富不仁的情况出现，臣以为，以金钱为媒开放门路一事应该谨慎。”

张弘靖知道，在李诵手里做事，最要紧的就是知无不言，不然皇帝陛下会怀疑自己能力或者能力有问题。果然，李诵并没有因为张弘靖表示对自己决定的不同意见而恼怒，反而耐心地开导道：

“张卿，你是大唐的第一任商部尚书，怎么你反而担心商户获益呢？眼下商税的比重已经占到了大唐税额的五成以上，说句许多士人不愿意听到的话，大唐现在就是商人在撑着，如果没有商税，大唐哪里能在短短几年内做成这么多的文武大事？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事情。既然人家确实有大贡献，朝廷就应该承认，不然以后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要知道，这些商人的贡献可不仅仅是替国库赚钱那么简单，他们还是大唐的触角，将周边的信息源源不断地传到大唐来，将大唐的文化，大唐的强盛，源源不断地传到各地去。现在的所谓放开门路，只不过是借着捐资给商人一点补偿罢了，要是真论起来，这些官职都可以直接奖励给他们。再说，你的眼睛也不要只盯着商人中有不肖的，许多世家大族众的不肖子弟比商户多多了，难道也要取消世家大族么？行为不端，作奸犯科的，自然有刑部们管着，你只管做你的事情就行了，不要受别人左右。而且朕听说，想捐个散官的，也不只是商人，有许多世家的旁支子弟也有这个想法。作为国家重臣，要有容人的胸怀气度，你呀，不要先入为主，以偏盖全。”

待张弘靖承认了自己的不是，并立下决心要把事情办好后，李诵又道：

“朕让商部拟定的第一批授勋的商人名单定下了吗？”

给商人授勋授爵是去年的第一届经筵大会上的共识之一，那届大会上，将军王承元和布衣柏耆建议扩大授勋的范围，不但文武官员，就是做其他事情的，只要能有一定成就，就授予子爵或者男爵之类低等爵位。商部成立之后，李诵就下令商部和工部在全国范围内组织筛选授勋授爵的商人和匠师。商人的筛选的条件有二，一是商业的实绩，二是商人的社会责任心。套用公务员考评的话来说，就是绩和德。而对匠师的考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发明。

李诵曾经在内阁会议上说：

“如今的儒生都称颂黄帝，赞叹三皇五帝的圣德，可是谁又记得黄帝曾经发明过舟，有巢氏筑过屋，神农氏曾经尝过百草，舜曾经种过地呢？现在的人视这些活计为贱业，朕以为这实在是严重的本末倒置了，没有这些东西，人们连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不世功业呢？所以朕以为，公输班要是活着，得授一个大大的爵位。还有赵过（汉武帝时的搜粟都尉，耧车的改进者），也得授一个大大的爵位。他们做的，是功德无量的事啊。”

一连列举了一系列的圣人，保守的大臣们也拿不出话来反驳，于是只好存了看笑话的心理等待着今年的第二届经筵，期待着看皇帝和新派在大会上出洋相。

张弘靖汇报完了筛选情况后，莒王李纾和邵王李约又双双来见。这二人作为杜佑的臂膀主持京师大学堂事务，此来是报告第二届经筵的筹办情况的。李诵既然放手让他们干了，自然不会指手画脚，只是提醒他们道：

“莫忘了在大会开始的时候向陇右河西战死的将士们致祭。”

“朱二，朱二！老三，小豆子！你们昨日才授得军功章，今日怎么就走了，你们不想衣锦还乡了么？”

鄯州城外，南山堡下，一名穿着队正服侍的军官正捶胸顿足地拨拉这身边的一具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他一只胳膊吊着，胸前的一排军功章晃来晃去，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分不开来。听到刺耳的哭声，李文通不禁眉头一皱，满脸不悦，怒道：

“这是哪个混账东西？丢尽了大军的脸，给我拖出去砍了！”

本来诚惶诚恐打算解释求情的校尉脸上一下子僵住了，眼见李文通的亲兵就要去拿人，校尉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节帅，那不是混账东西，他也没有丢大军的脸，他只是在哭自己的兄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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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九）

“节帅，他不是混账，也没有丢大军的脸。他只是在哭自己的兄弟。大家一起打到这里来，如今死了这么多弟兄，哭一下不可以吗？”

见李文通冷冷的目光盯向自己，校尉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周围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也抬起了头。眼见李文通就要发作，都尉从身后冲了出去，一脚将校尉踢翻在地，骂道：

“哭你娘个哭啊，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跟个娘们似的磨叽，还不带着这个混账给老子滚！”

边骂边连推带打，把校尉和那个愣在一边的队正给轰走了。然后回过来到李文通身边，道：

“节帅，末将把这两个没眼色的混球给撵走了，回头末将再好好责罚他们，一定打断他们的腿。”

李文通一口气被憋在心里，只是见周围的士兵都面露忿忿之色，才强把气给压了回去，道：

“这样的人一定要好好管教。”

至于砍了的话提都没提。李文通也没办法，攻击南山堡已经持续了二十几天，伤亡巨大却始终不能夺取南山堡主堡，军中从上到下都弥漫着焦躁情绪。李文通军法严厉，已经斩了三个进攻不力的别将，但是吐蕃军在达扎指挥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每一座堡垒都要反复争夺，随着战事的深入，吐蕃军对唐军火器的畏惧依然，不过应付的方法却也越来越多，比如唐军使用投石车的时候，吐蕃军就会呼啦一片地趴在地上。这是达郎扎来从手下的一个小兵那里得到的启发。

那小兵本来是第一道防线的士兵，第一道防线溃败的时候逃到了达郎扎来哪里。达郎扎来夜袭夺回第一道防线后，又把他带了回去。结果第二天唐军投火石的时候，这位习惯性地趴到了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气得达郎扎来火冒三丈，当场就要把这厮军法从事。这士兵辩解道:

“这样就可以躲过唐军的火石。”

达郎扎来不信，怒骂道：

“狡辩，连火石是怎么来的都看不到，怎么能躲过去呢？”

正好这时候唐军进攻，达郎扎来来不及处置，就下令把这厮捆到一边待会发落。等到打退了唐军进攻后，唐军的火石再度发威，吐蕃军伤亡太大，达郎扎来无奈只好试一试那个家伙的法子，一试之下，果然有效，达郎扎来大喜之下，道：

“原来上天没有厌弃我们吐蕃人，唐军有了新武器，上天就给我们预留了提防的法子。”

当时就放了那厮，还升他做了小队长。只是唐军遗留的投石机不会操作深深困扰着达郎扎来。唐军在阵上遗留了两台投石车和数十个被成为“火石”的东西，达郎扎来曾在唐军进攻的时候下令试放过，结果惨不忍睹，第一枚试放的时候忘了点引火绳，引来唐军一阵嘲笑，第二次试射的时候引火绳点的时间大了，刚发上天就掉了下来，炸死了五六个操作的吐蕃兵，还炸坏了其中一台投石车。

达郎扎来无奈，只得下令把剩下的一台送到鄯州城内研究。而唐军也在再次发射火石之后，由大将野诗良辅率部进攻，一番血战之后重新夺取了第一道防线。

而第二道的防线的夺取却颇有些戏剧性。唐军将投石车推上山后，持续猛轰山头，吐蕃军全部趴在地上躲避。结果又一个唐军小队悄悄地从侧翼攻了上去，队正抬头一看，不禁一吐舌头：我的乖乖！

数百名吐蕃士兵伏在矮墙后面，口中正念念有词，如同和尚诵经一般。如不是火石爆炸带来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去，唐军士兵真以为自己来到了寺庙。堡内的吐蕃军已经发现唐军正在翻越矮墙，可是紧急发出的信号哪里来得及惊动正在体味与神灵同在感觉的士兵？就这么着，唐军士兵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守军，夺取了第二道防线。到最后记功的时候，领兵上去的队正都不好意思要。

这是两军交战的一个小插曲，吐蕃军也不是傻子，有了第一次就不会再犯第二次。往后对南山堡核心的攻击就越发困难了。所谓困兽犹斗，吐蕃军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每一寸防线都不肯放弃，唐军进攻多日，进展不大，不但李文通等一干将官觉得过河议事的时候矮了右路军将领一头，就是军中，跟着李愬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后在南山堡吃了亏，也多有对李文通的指挥不满的。而这个时候郝玼又偏偏从李文通身边调走了野诗良辅，这更让李文通率领的左路军觉得底气不足了。

幸亏郝玼知道战况惨烈，没有多加压力，不然左路军就更抬不起头来了。以湟水为界，鄯州战场划分为两个部分，以南是李文通率领的左路军，围绕南山堡展开激战，以北就是郝玼率领的右路军，直接以鄯州城为攻击目标。每日里在这方圆十余里的地方都是杀声震天。北边的进展虽然也不大，但总是还有，而南山堡自从攻破第三道防线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进展，这让李文通有时候都会自问：

“我是不是真的不如李愬？这个时候，李愬会怎么做呢？”

一天的进攻又结束了，南山堡上传来的是吐蕃人的欢呼，而不是唐军的胜利。这一日，唐军数次突破山腰的防线，攻上南山堡，却都又被吐蕃人杀了出来。出人意料的，心情大坏的李文通这一天没有斩杀任何一个将领，却站在路边勉励撤下来的每一队士兵。

直到月亮出来，李文通才回到军营。一进帅帐，就看到郝玼的中军官已经在等候了。中军官笑着对李文通道：

“节帅，郝帅请您过营议事。有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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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九）

“节帅，他不是混账，也没有丢大军的脸。他只是在哭自己的兄弟。大家一起打到这里来，如今死了这么多弟兄，哭一下不可以吗？”

见李文通冷冷的目光盯向自己，校尉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周围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也抬起了头。眼见李文通就要发作，都尉从身后冲了出去，一脚将校尉踢翻在地，骂道：

“哭你娘个哭啊，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跟个娘们似的磨叽，还不带着这个混账给老子滚！”

边骂边连推带打，把校尉和那个愣在一边的队正给轰走了。然后回过来到李文通身边，道：

“节帅，末将把这两个没眼色的混球给撵走了，回头末将再好好责罚他们，一定打断他们的腿。”

李文通一口气被憋在心里，只是见周围的士兵都面露忿忿之色，才强把气给压了回去，道：

“这样的人一定要好好管教。”

至于砍了的话提都没提。李文通也没办法，攻击南山堡已经持续了二十几天，伤亡巨大却始终不能夺取南山堡主堡，军中从上到下都弥漫着焦躁情绪。李文通军法严厉，已经斩了三个进攻不力的别将，但是吐蕃军在达扎指挥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每一座堡垒都要反复争夺，随着战事的深入，吐蕃军对唐军火器的畏惧依然，不过应付的方法却也越来越多，比如唐军使用投石车的时候，吐蕃军就会呼啦一片地趴在地上。这是达郎扎来从手下的一个小兵那里得到的启发。

那小兵本来是第一道防线的士兵，第一道防线溃败的时候逃到了达郎扎来哪里。达郎扎来夜袭夺回第一道防线后，又把他带了回去。结果第二天唐军投火石的时候，这位习惯性地趴到了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气得达郎扎来火冒三丈，当场就要把这厮军法从事。这士兵辩解道:

“这样就可以躲过唐军的火石。”

达郎扎来不信，怒骂道：

“狡辩，连火石是怎么来的都看不到，怎么能躲过去呢？”

正好这时候唐军进攻，达郎扎来来不及处置，就下令把这厮捆到一边待会发落。等到打退了唐军进攻后，唐军的火石再度发威，吐蕃军伤亡太大，达郎扎来无奈只好试一试那个家伙的法子，一试之下，果然有效，达郎扎来大喜之下，道：

“原来上天没有厌弃我们吐蕃人，唐军有了新武器，上天就给我们预留了提防的法子。”

当时就放了那厮，还升他做了小队长。只是唐军遗留的投石机不会操作深深困扰着达郎扎来。唐军在阵上遗留了两台投石车和数十个被成为“火石”的东西，达郎扎来曾在唐军进攻的时候下令试放过，结果惨不忍睹，第一枚试放的时候忘了点引火绳，引来唐军一阵嘲笑，第二次试射的时候引火绳点的时间大了，刚发上天就掉了下来，炸死了五六个操作的吐蕃兵，还炸坏了其中一台投石车。

达郎扎来无奈，只得下令把剩下的一台送到鄯州城内研究。而唐军也在再次发射火石之后，由大将野诗良辅率部进攻，一番血战之后重新夺取了第一道防线。

而第二道的防线的夺取却颇有些戏剧性。唐军将投石车推上山后，持续猛轰山头，吐蕃军全部趴在地上躲避。结果又一个唐军小队悄悄地从侧翼攻了上去，队正抬头一看，不禁一吐舌头：我的乖乖！

数百名吐蕃士兵伏在矮墙后面，口中正念念有词，如同和尚诵经一般。如不是火石爆炸带来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去，唐军士兵真以为自己来到了寺庙。堡内的吐蕃军已经发现唐军正在翻越矮墙，可是紧急发出的信号哪里来得及惊动正在体味与神灵同在感觉的士兵？就这么着，唐军士兵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守军，夺取了第二道防线。到最后记功的时候，领兵上去的队正都不好意思要。

这是两军交战的一个小插曲，吐蕃军也不是傻子，有了第一次就不会再犯第二次。往后对南山堡核心的攻击就越发困难了。所谓困兽犹斗，吐蕃军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每一寸防线都不肯放弃，唐军进攻多日，进展不大，不但李文通等一干将官觉得过河议事的时候矮了右路军将领一头，就是军中，跟着李愬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后在南山堡吃了亏，也多有对李文通的指挥不满的。而这个时候郝玼又偏偏从李文通身边调走了野诗良辅，这更让李文通率领的左路军觉得底气不足了。

幸亏郝玼知道战况惨烈，没有多加压力，不然左路军就更抬不起头来了。以湟水为界，鄯州战场划分为两个部分，以南是李文通率领的左路军，围绕南山堡展开激战，以北就是郝玼率领的右路军，直接以鄯州城为攻击目标。每日里在这方圆十余里的地方都是杀声震天。北边的进展虽然也不大，但总是还有，而南山堡自从攻破第三道防线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进展，这让李文通有时候都会自问：

“我是不是真的不如李愬？这个时候，李愬会怎么做呢？”

一天的进攻又结束了，南山堡上传来的是吐蕃人的欢呼，而不是唐军的胜利。这一日，唐军数次突破山腰的防线，攻上南山堡，却都又被吐蕃人杀了出来。出人意料的，心情大坏的李文通这一天没有斩杀任何一个将领，却站在路边勉励撤下来的每一队士兵。

直到月亮出来，李文通才回到军营。一进帅帐，就看到郝玼的中军官已经在等候了。中军官笑着对李文通道：

“节帅，郝帅请您过营议事。有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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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十）

看到中军官是笑脸，李文通本来郁积的心里开了一条缝；可是听中军官说是捷报的时候，李文通心里就又不痛快上了。自己连一个小小的南山堡都没有拿下，别人却传来了捷报，李文通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故而也就没有问是哪里来的捷报。待众将到齐之后，李文通就闷闷不乐地率领本部将领走过浮桥，到了郝玼的帐内，一看果然济济一堂。看来当真是有好事。

待众将到齐之后，郝玼公布了好消息。郝玼道：

“本帅思量鄯州守敌所以负隅顽抗者，为的是心中存有侥幸，指着有本国兵马来救他们。探子也回报说廓州敌军正在集结动员，随时可能来犯，所以本帅就派了野诗良辅将军率领八百骑兵前往廓州炫耀武力，不成想野诗良辅将军英武异常，居然率领八百骑兵出其不意地直入廓州，刚刚派人前来报告，已经拿下了廓州，生擒守将葛禄，廓州已经重入大唐版图。”

一听说野诗良辅仅凭八百骑兵就夺下了廓州，帐内诸将都兴奋起来。攻打廓州一个多月，进展缓慢，正是士气低落的时候，这时候听到打胜仗的消息，难怪大家伙兴奋了。连李文通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容。

郝玼随即又下令野诗良辅本部兵马即日开赴廓州，稳定局势。野诗良辅的部将高声答应了。李文通见麾下人马又减少数千人，刚要陈说，郝玼就道：

“至于李大将军那里，王茂元已经率领神策第一军携带神兵利器自河州开来，不日就要到鄯州了。来了之后，就由李大将军节制。攻打南山堡一事就暂且缓一缓，待王茂元来了再说。利用这个时间，各部好好休整操练，以恢复士气。”

接着又宣读了一道右陇右行台发来的公文，道宰相武元衡已经领命为劳军使，从长安出发，前往前线劳军。一听说要劳军使来，大家精神都是一振，纷纷道又有赏赐拿了，气得郝玼笑骂道：

“直娘贼，就是有赏赐你也得要有脸拿，倒时候武相公来了，你是安排他住在鄯州城里还是住在大营里呢？”

且不说武元衡已经走在路上的武元衡，长安城内在武元衡出京之后不久，就传出一条爆炸性的新闻，那就是皇帝下诏，任命刚刚因为草拟所谓的“门路章程”而引起士林非议的盐铁司度支正使的程异同平章事。

“这还得了吗？宰相之位非有清誉不得担任，他程某人一个逐利之徒居然也能做到宰相，天理何在？”

酒肆里，一个衣衫破旧的读书人愤声道。盐铁司的位置重要，但是做度支的名声往往都不太好，程异做了这么多年度支使，早已经被认定是贪鄙之人，这样的人还起草了所谓的门路章程，要向商人子弟（当然不只是商人子弟，但是士子们自动屏蔽了其他内容）开放门路，一想到那些平日里头都抬不起来的商人子弟可以轻而易举地谋个官职，自己寒窗十年却连门路的影子都看不到，许内心郁积的士子们顿时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与其程异做，真不如王锷来做呢。当年言官们说王锷贪污不能做清誉官，如今程异做了，言官们在哪里呢？”

“白学士现在在陇右做刺史呢。至于李赵公，唉，不说了，福薄啊！”

李吉甫在中枢的时候，骂他的人极多，等到中风之后，想到他的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清廉正直的风格，想念他的人反倒越来越多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现在的执政裴土自，虽然以善于内政喜欢简拔人才著称，但是大家都觉得比李吉甫要差一点。

“两位裴相公也不出来说上一说。手机访问：ωар．ㄧбΚ．Сｎ”

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恰如琴上奏着的低音，将众人的心弦弹得一荡一荡，久久不能平息。

事实上，裴度是劝谏过的，但是没用，不管是督师淄青还是入台阁之后，裴度都深知度支的重要性，对程异也是礼遇有加，但是让程异同平章事，裴度以为对朝廷的声誉影响极大，所以劝谏道：

“自开元以来，就有不历州县，不入台阁的规矩。因为没有在州县任职过，就不知道民情如何，入中枢就未免有些高高再上。臣以为程异才学人品俱佳，然而未曾任职地方，实为一大软肋。若陛下真要用程异，臣以为不妨先让他到地方先任数年节度使再说。”

由劳心劳力的度支使到独当一面的地方大员，也确实可行，但是李诵想要的是程异入相,而不是再让他去增加资历，自然也就把裴度的奏章留中了。结果程异本人也认为自己以度支使同平章事太过匪夷所思，上表力辞。

李诵派人责问他，程异道：

“臣下自东宫追随陛下以来，未尝有一日懈怠国事，只是宰相乃是清誉官，臣日日与账目打交道，已经是满身浊气，岂敢觊觎宰相哉？又前朝张九龄相公立下规矩，不历州县，不入台省，此乃万世良法，陛下乃是千古明君，臣不想良法因为不肖臣下而坏在陛下手上。”

听到回话后，李诵气得只打跌，但是却不得不承认程异说的有道理，良法不可轻坏啊。虽然程异的两条借口都站不住，一者德宗年间的宰相刘晏就是个整日里和钱财打交道的，程异入相算不上开先例，另一个就是两朝宰相陆贽就是在没有遍历州县的情况下同平章事的。但是二人又确实都是特例，陆贽入相是在四镇之乱的时候，刘晏那时候也是唐朝穷得叮当响的时候。

更让李诵头疼的是，让程异入相本来是想给寒门做个表率，留下希望，可是现在许多寒门士子因为这个门路章程对程异是相当不满。

该如何化解这个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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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十）

看到中军官是笑脸，李文通本来郁积的心里开了一条缝；可是听中军官说是捷报的时候，李文通心里就又不痛快上了。自己连一个小小的南山堡都没有拿下，别人却传来了捷报，李文通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故而也就没有问是哪里来的捷报。待众将到齐之后，李文通就闷闷不乐地率领本部将领走过浮桥，到了郝玼的帐内，一看果然济济一堂。看来当真是有好事。

待众将到齐之后，郝玼公布了好消息。郝玼道：

“本帅思量鄯州守敌所以负隅顽抗者，为的是心中存有侥幸，指着有本国兵马来救他们。探子也回报说廓州敌军正在集结动员，随时可能来犯，所以本帅就派了野诗良辅将军率领八百骑兵前往廓州炫耀武力，不成想野诗良辅将军英武异常，居然率领八百骑兵出其不意地直入廓州，刚刚派人前来报告，已经拿下了廓州，生擒守将葛禄，廓州已经重入大唐版图。”

一听说野诗良辅仅凭八百骑兵就夺下了廓州，帐内诸将都兴奋起来。攻打廓州一个多月，进展缓慢，正是士气低落的时候，这时候听到打胜仗的消息，难怪大家伙兴奋了。连李文通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容。

郝玼随即又下令野诗良辅本部兵马即日开赴廓州，稳定局势。野诗良辅的部将高声答应了。李文通见麾下人马又减少数千人，刚要陈说，郝玼就道：

“至于李大将军那里，王茂元已经率领神策第一军携带神兵利器自河州开来，不日就要到鄯州了。来了之后，就由李大将军节制。攻打南山堡一事就暂且缓一缓，待王茂元来了再说。利用这个时间，各部好好休整操练，以恢复士气。”

接着又宣读了一道右陇右行台发来的公文，道宰相武元衡已经领命为劳军使，从长安出发，前往前线劳军。一听说要劳军使来，大家精神都是一振，纷纷道又有赏赐拿了，气得郝玼笑骂道：

“直娘贼，就是有赏赐你也得要有脸拿，倒时候武相公来了，你是安排他住在鄯州城里还是住在大营里呢？”

且不说武元衡已经走在路上的武元衡，长安城内在武元衡出京之后不久，就传出一条爆炸性的新闻，那就是皇帝下诏，任命刚刚因为草拟所谓的“门路章程”而引起士林非议的盐铁司度支正使的程异同平章事。

“这还得了吗？宰相之位非有清誉不得担任，他程某人一个逐利之徒居然也能做到宰相，天理何在？”

酒肆里，一个衣衫破旧的读书人愤声道。盐铁司的位置重要，但是做度支的名声往往都不太好，程异做了这么多年度支使，早已经被认定是贪鄙之人，这样的人还起草了所谓的门路章程，要向商人子弟（当然不只是商人子弟，但是士子们自动屏蔽了其他内容）开放门路，一想到那些平日里头都抬不起来的商人子弟可以轻而易举地谋个官职，自己寒窗十年却连门路的影子都看不到，许内心郁积的士子们顿时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与其程异做，真不如王锷来做呢。当年言官们说王锷贪污不能做清誉官，如今程异做了，言官们在哪里呢？”

“白学士现在在陇右做刺史呢。至于李赵公，唉，不说了，福薄啊！”

李吉甫在中枢的时候，骂他的人极多，等到中风之后，想到他的大刀阔斧雷厉风行清廉正直的风格，想念他的人反倒越来越多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现在的执政裴土自，虽然以善于内政喜欢简拔人才著称，但是大家都觉得比李吉甫要差一点。

“两位裴相公也不出来说上一说。手机访问：ωар．ㄧбΚ．Сｎ”

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恰如琴上奏着的低音，将众人的心弦弹得一荡一荡，久久不能平息。

事实上，裴度是劝谏过的，但是没用，不管是督师淄青还是入台阁之后，裴度都深知度支的重要性，对程异也是礼遇有加，但是让程异同平章事，裴度以为对朝廷的声誉影响极大，所以劝谏道：

“自开元以来，就有不历州县，不入台阁的规矩。因为没有在州县任职过，就不知道民情如何，入中枢就未免有些高高再上。臣以为程异才学人品俱佳，然而未曾任职地方，实为一大软肋。若陛下真要用程异，臣以为不妨先让他到地方先任数年节度使再说。”

由劳心劳力的度支使到独当一面的地方大员，也确实可行，但是李诵想要的是程异入相,而不是再让他去增加资历，自然也就把裴度的奏章留中了。结果程异本人也认为自己以度支使同平章事太过匪夷所思，上表力辞。

李诵派人责问他，程异道：

“臣下自东宫追随陛下以来，未尝有一日懈怠国事，只是宰相乃是清誉官，臣日日与账目打交道，已经是满身浊气，岂敢觊觎宰相哉？又前朝张九龄相公立下规矩，不历州县，不入台省，此乃万世良法，陛下乃是千古明君，臣不想良法因为不肖臣下而坏在陛下手上。”

听到回话后，李诵气得只打跌，但是却不得不承认程异说的有道理，良法不可轻坏啊。虽然程异的两条借口都站不住，一者德宗年间的宰相刘晏就是个整日里和钱财打交道的，程异入相算不上开先例，另一个就是两朝宰相陆贽就是在没有遍历州县的情况下同平章事的。但是二人又确实都是特例，陆贽入相是在四镇之乱的时候，刘晏那时候也是唐朝穷得叮当响的时候。

更让李诵头疼的是，让程异入相本来是想给寒门做个表率，留下希望，可是现在许多寒门士子因为这个门路章程对程异是相当不满。

该如何化解这个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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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十一）

“诏，天子牧民，择良臣以任之；经纶世务，舍干城欲何为？程异才识兼茂，于国家为大器；精于会计，实理政之能臣，着异即日入政事堂参知政事。”

一个各方都能同意的折中方案终于产生了。参政就是参知政事，唐代初年的宰相加衔。唐初以三省长官为宰相，但不轻易授人，常用其他官员另加官衔为宰相，参知政事就是加衔之一。唐中叶以后不再使用。现在，为了让程异入相，这个加衔重新被翻检了出来。

参知政事不同于同平章事，只能算副宰相，在皇帝的强势面前，能让程异从同平章事降为参知政事也算是一场胜利了，所以对程异的任命就在士林的嘟囔中通过了。表面上看，风波平息了，可是实际上呢？挺程异的新派认为程异入政事堂就是胜利，而反对的旧派则认为诏书里只夸奖了程异的才识，却没有提及程异的德行，以后可以随时拿来做，自己在心理上也得到了安慰。

某个深宅大院里，一位面目不清的大人物吩咐自己的子弟道：

“你去回复那位爷，陛下在一日，臣下就不会想嗣君的事，一切以陛下的决定为决定。”

子弟惊讶道：

“父亲，怎么可以这样呢？您不是一直不愿公布自己的立场的吗？这样不就会让人以为您站在太子那一边，那位爷未免会忌恨我家的。再说，此次阻止程异入相，那位爷居中调度，功劳甚大，总比太子立场不清好多了。”

大人物叹息道：

“我何尝不知道这位爷登基更能光耀我家，但是如今的形势下，这位爷是断断争不过太子的。看起来支持这位爷咱们家和其他家都能得到好处，可是要是失败了，咱们家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见子弟还要再说，大人物接着教训道：

“此次的事情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看起来是商人们为感激程异拟的门路章程，为他架势，要抬他入相，而士林不满，群起反对。可是实际上，商人们现在虽然比以前敢说话了，却也没有操纵台阁的胆子。一切皆是上意啊。皇上现在的强势甚至还要超过明皇，忤逆了上意，最终只怕会引火上身啊。一个程异士林尚且争不过皇上，何况太子呢？”

“可是程异最终还是没有入相啊。”

子弟终于明白了过来，可是还是不服气地争辩道，尽管语气有些无奈。大人物终于加重了语气道：

“参知政事就是入相，虽然名分不同，难道实权上有什么差异吗？程异这个参政，也是掌印的！你老子我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也只能望省而已，你居然还在嘲笑程异仅仅做了参政。你是下一代的家主，难道就纠缠在这些虚无的名分里吗？若是这样，如何担当得起宗族的重任？”

子弟惶恐道：

“孩儿不是这个意思，程异逐利之徒，怎么能与父亲相比？孩儿知错了。”

大人物的语气平静下来，道：

“你啊，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你是读书读多了，被书给框住了。逐利之徒如何了？若是没有程异这些逐利之徒，国家哪里有钱养军西征？我家若是没有忠伯这些执事替我们逐利，哪里能支撑起这么大的家族，负担起偌多的子弟走上仕途？你要记住，不管对一个国家还是对一个家族来说，各色人等就如同天上的星斗，虽然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在中间，有的在四边，有的永远不动，有的四季轮转，但是每一个都各司其位，哪一个都不能少。逐利之徒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是没了他们，还真是不行。就拿你来说吧，如果没有这些逐利之徒，你如何能给秦楼里的头牌姑娘送上一颗兴庆洋舶来的夜明珠？”

子弟涨红了脸，头上虚汗直冒，骇然道：

“父亲大人，您都知道了？孩儿错了，孩儿知道糟蹋家里的钱不对，孩儿正寻思把珠子拿回来呢？”

大人物气道：

“给人家的东西如何还能去讨回来，你也真说得出口！传出去被人知道不是笑话死我家了？”

见儿子不成器的可怜样，大人物舒缓了语气道：

“人不轻狂枉少年，年轻时做些糊涂事情也是避免不了的，但是绝对不能沉迷于此。北里你以后还是少去了，有时间多和几个上京的旁支子弟亲近亲近吧，他们虽然是旁支，但是好歹是同宗，笼络好了，对你将来的仕途大有帮助。我倦了，你去办事吧。”

子弟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摸了摸头上，尽是冷汗，自我解嘲道：

“到底是春色深了，天也热了。”

心里头却冒出到秦楼寻春的念头，旋即想起父亲刚刚告诫过自己，想把这念头踩下去，却怎么踩也踩不下去。

这场仲春的风波迅速在前线传来的一个大好消息里被人遗忘了。三月仲春，朔方军节度使田弘正用八百里加急向长安奏报：

臣部巡边，在长城外捕获了一队安西来的僧人，僧人自称是权豆卢军都督史敬奉派给李光颜报信的使者，道史敬奉孤军深入千里，经过连番血战，已经收复沙州、瓜州，控制玉门关，亟待大军增援。事关战局，田弘正已经一边派人护送使者们前来长安，一边派人经过振武前去告知

这条消息的到来几乎是惊天动地的。田弘正派来报信的使者连夜赶路，哒哒的马蹄声深夜里老远就听得见，奔到玄武门外时，更是惊动的值宿的王承元，王承元告知这是宫门，没有谕令不得轻启，让使者走延德门入城到朔方进奏院，再由进奏院到兵部报信，结果使者累的从马上摔下，口里只说道：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王承元不知是怎样的紧急情况，见使者是朔方来的，还以为是回鹘大举寇边，心里虽然寻思春天游牧民族怎么也会入寇，却也生怕耽误了大事，临机决断开城门，命人抬着使者送到了值宿的宰相裴度那里，裴度马上派人前去叩寝宫门。当李忠言摇醒李诵，奏明朔方发来了史敬奉孤军收复玉门关的消息时，正在半睡半醒间的李诵是光着脚丫子从榻上跳起来的，连声问道：

“什么，什么？真的吗？拿来我看看，额，不，拿来朕看看！”

拿到田弘正的奏章后，李诵双手颤抖，连看了几遍，道：

“果真如此么？果真如此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朕说今天晚上怎么老是睡不着，原来是有好消息，有好消息啊！”

又道：

“田弘正能不拘泥于体制，临机决断，很好，很好，朕没有看错他。”

起初李诵见奏章是从朔方发过来的，生怕田弘正因为自己是藩镇出身，没有获得中枢指示就不敢放手施为，不敢派人越境去通知李光颜，以致贻误战机。此时看到奏章里的说明，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裴度等人先后来到，决议的结果自然是由兵部下文，要李光颜迅速打通河西走廊，接应上史敬奉。

“不然尚塔赞大军一到玉门关，史敬奉手里只有两千人，只怕顶不住啊。”

史敬奉的使者还在朔方，具体情况李诵等人自然不清楚，当然以为史敬奉手下只是原来的两千人了，心里都不免有些担忧。想到军情紧急，又下了一道文给田弘正，要田弘正特事特办，将问明的情况直接发给李光颜，然后再上呈兵部备案，不必请示。

“直娘贼，老子们都祭祀过他们了，他奶奶地又从地底下钻出来了，真是便宜他个老小子了！”

关中已经是莺歌燕舞，而张掖却依然是春寒料峭。从祭祀史敬奉部开始，张掖会战已经进行了两个多月，节节胜利之下，唐军已经对甘州形成合围态势，这个时候忽然传来史敬奉已经夺取玉门关，就像等待春天的时候忽然发现春天已经到来许久，对西征军将士而言真不异于天方夜谭。

惊喜真的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来到。所以西征军很多将领都忍不住暴起了粗口，只有李光颜依然冷静，道：

“这已经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史敬奉部的儿郎们只怕有不少已经能饮到各位敬的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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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霜晨月（十一）

“诏，天子牧民，择良臣以任之；经纶世务，舍干城欲何为？程异才识兼茂，于国家为大器；精于会计，实理政之能臣，着异即日入政事堂参知政事。”

一个各方都能同意的折中方案终于产生了。参政就是参知政事，唐代初年的宰相加衔。唐初以三省长官为宰相，但不轻易授人，常用其他官员另加官衔为宰相，参知政事就是加衔之一。唐中叶以后不再使用。现在，为了让程异入相，这个加衔重新被翻检了出来。

参知政事不同于同平章事，只能算副宰相，在皇帝的强势面前，能让程异从同平章事降为参知政事也算是一场胜利了，所以对程异的任命就在士林的嘟囔中通过了。表面上看，风波平息了，可是实际上呢？挺程异的新派认为程异入政事堂就是胜利，而反对的旧派则认为诏书里只夸奖了程异的才识，却没有提及程异的德行，以后可以随时拿来做，自己在心理上也得到了安慰。

某个深宅大院里，一位面目不清的大人物吩咐自己的子弟道：

“你去回复那位爷，陛下在一日，臣下就不会想嗣君的事，一切以陛下的决定为决定。”

子弟惊讶道：

“父亲，怎么可以这样呢？您不是一直不愿公布自己的立场的吗？这样不就会让人以为您站在太子那一边，那位爷未免会忌恨我家的。再说，此次阻止程异入相，那位爷居中调度，功劳甚大，总比太子立场不清好多了。”

大人物叹息道：

“我何尝不知道这位爷登基更能光耀我家，但是如今的形势下，这位爷是断断争不过太子的。看起来支持这位爷咱们家和其他家都能得到好处，可是要是失败了，咱们家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见子弟还要再说，大人物接着教训道：

“此次的事情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看起来是商人们为感激程异拟的门路章程，为他架势，要抬他入相，而士林不满，群起反对。可是实际上，商人们现在虽然比以前敢说话了，却也没有操纵台阁的胆子。一切皆是上意啊。皇上现在的强势甚至还要超过明皇，忤逆了上意，最终只怕会引火上身啊。一个程异士林尚且争不过皇上，何况太子呢？”

“可是程异最终还是没有入相啊。”

子弟终于明白了过来，可是还是不服气地争辩道，尽管语气有些无奈。大人物终于加重了语气道：

“参知政事就是入相，虽然名分不同，难道实权上有什么差异吗？程异这个参政，也是掌印的！你老子我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也只能望省而已，你居然还在嘲笑程异仅仅做了参政。你是下一代的家主，难道就纠缠在这些虚无的名分里吗？若是这样，如何担当得起宗族的重任？”

子弟惶恐道：

“孩儿不是这个意思，程异逐利之徒，怎么能与父亲相比？孩儿知错了。”

大人物的语气平静下来，道：

“你啊，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你是读书读多了，被书给框住了。逐利之徒如何了？若是没有程异这些逐利之徒，国家哪里有钱养军西征？我家若是没有忠伯这些执事替我们逐利，哪里能支撑起这么大的家族，负担起偌多的子弟走上仕途？你要记住，不管对一个国家还是对一个家族来说，各色人等就如同天上的星斗，虽然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在中间，有的在四边，有的永远不动，有的四季轮转，但是每一个都各司其位，哪一个都不能少。逐利之徒虽然不登大雅之堂，但是没了他们，还真是不行。就拿你来说吧，如果没有这些逐利之徒，你如何能给秦楼里的头牌姑娘送上一颗兴庆洋舶来的夜明珠？”

子弟涨红了脸，头上虚汗直冒，骇然道：

“父亲大人，您都知道了？孩儿错了，孩儿知道糟蹋家里的钱不对，孩儿正寻思把珠子拿回来呢？”

大人物气道：

“给人家的东西如何还能去讨回来，你也真说得出口！传出去被人知道不是笑话死我家了？”

见儿子不成器的可怜样，大人物舒缓了语气道：

“人不轻狂枉少年，年轻时做些糊涂事情也是避免不了的，但是绝对不能沉迷于此。北里你以后还是少去了，有时间多和几个上京的旁支子弟亲近亲近吧，他们虽然是旁支，但是好歹是同宗，笼络好了，对你将来的仕途大有帮助。我倦了，你去办事吧。”

子弟唯唯诺诺的退了出去，摸了摸头上，尽是冷汗，自我解嘲道：

“到底是春色深了，天也热了。”

心里头却冒出到秦楼寻春的念头，旋即想起父亲刚刚告诫过自己，想把这念头踩下去，却怎么踩也踩不下去。

这场仲春的风波迅速在前线传来的一个大好消息里被人遗忘了。三月仲春，朔方军节度使田弘正用八百里加急向长安奏报：

臣部巡边，在长城外捕获了一队安西来的僧人，僧人自称是权豆卢军都督史敬奉派给李光颜报信的使者，道史敬奉孤军深入千里，经过连番血战，已经收复沙州、瓜州，控制玉门关，亟待大军增援。事关战局，田弘正已经一边派人护送使者们前来长安，一边派人经过振武前去告知

这条消息的到来几乎是惊天动地的。田弘正派来报信的使者连夜赶路，哒哒的马蹄声深夜里老远就听得见，奔到玄武门外时，更是惊动的值宿的王承元，王承元告知这是宫门，没有谕令不得轻启，让使者走延德门入城到朔方进奏院，再由进奏院到兵部报信，结果使者累的从马上摔下，口里只说道：

“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王承元不知是怎样的紧急情况，见使者是朔方来的，还以为是回鹘大举寇边，心里虽然寻思春天游牧民族怎么也会入寇，却也生怕耽误了大事，临机决断开城门，命人抬着使者送到了值宿的宰相裴度那里，裴度马上派人前去叩寝宫门。当李忠言摇醒李诵，奏明朔方发来了史敬奉孤军收复玉门关的消息时，正在半睡半醒间的李诵是光着脚丫子从榻上跳起来的，连声问道：

“什么，什么？真的吗？拿来我看看，额，不，拿来朕看看！”

拿到田弘正的奏章后，李诵双手颤抖，连看了几遍，道：

“果真如此么？果真如此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朕说今天晚上怎么老是睡不着，原来是有好消息，有好消息啊！”

又道：

“田弘正能不拘泥于体制，临机决断，很好，很好，朕没有看错他。”

起初李诵见奏章是从朔方发过来的，生怕田弘正因为自己是藩镇出身，没有获得中枢指示就不敢放手施为，不敢派人越境去通知李光颜，以致贻误战机。此时看到奏章里的说明，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裴度等人先后来到，决议的结果自然是由兵部下文，要李光颜迅速打通河西走廊，接应上史敬奉。

“不然尚塔赞大军一到玉门关，史敬奉手里只有两千人，只怕顶不住啊。”

史敬奉的使者还在朔方，具体情况李诵等人自然不清楚，当然以为史敬奉手下只是原来的两千人了，心里都不免有些担忧。想到军情紧急，又下了一道文给田弘正，要田弘正特事特办，将问明的情况直接发给李光颜，然后再上呈兵部备案，不必请示。

“直娘贼，老子们都祭祀过他们了，他奶奶地又从地底下钻出来了，真是便宜他个老小子了！”

关中已经是莺歌燕舞，而张掖却依然是春寒料峭。从祭祀史敬奉部开始，张掖会战已经进行了两个多月，节节胜利之下，唐军已经对甘州形成合围态势，这个时候忽然传来史敬奉已经夺取玉门关，就像等待春天的时候忽然发现春天已经到来许久，对西征军将士而言真不异于天方夜谭。

惊喜真的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来到。所以西征军很多将领都忍不住暴起了粗口，只有李光颜依然冷静，道：

“这已经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史敬奉部的儿郎们只怕有不少已经能饮到各位敬的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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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一）

李光颜说的话一点都不假，以两千兵马对抗敌方数万精锐，就算有玉门天险可供凭依，但是几个月下来，谁知道情况还能如何呢？说不定，史敬奉和这数千儿郎早已埋骨黄沙，成为了千秋雄鬼。想到这里，帐内的气氛陡然低沉了下来。

一名将领幽幽说道：

“进军河西以来，我军所受抵抗一直不甚激烈，本以为是我军兵威所至，敌军不敢接战，岂料道是史敬奉那厮领着他的儿郎抄了敌军后路。史将军进了大漠之后音讯全无，末将本还嘲笑他徒有虚名，现在想来实在是不应该啊。”

帐内顿时又是唏嘘一片。李光颜也是面有忧色。史敬奉失去联系的最初几个月里，偶尔他也会想史敬奉是不是已经夺了玉门关，因为路途遥远无法传递信息，却总以为这是妄想，直到后来他自己都以为这几千儿郎已经葬身沙海。现在突然有了他们的消息，他也是先喜后忧。见帐内将领都在等他发话，李光颜道：

“田帅派来的使者说，史将军的人是从天德军绕道而来。史将军一共派出了十队信使向本帅报信，可是本帅一队都没有见到，只有这一队还是到了田帅那里，足见路上吐蕃人盘查之严，他们境况之恶劣。老实说，玉门关还在不在他们手里，本帅不知道，他手下还有多少人，本帅也不知道。田帅的信上说，史将军在沙州、瓜州扩军数千人，咱们都知道，那些新兵的战斗力有多少，真正顶事的，可能还是史将军的本部儿郎。我料朝廷闻知此事后必定会下严令救援，就是朝廷没有命令来，本帅也是要派军前去救援的。”

帐内将领们已经摩拳擦掌了，李光颜又提醒道：

“诸位，本帅知道各位尽快去救援史将军，但是本帅必须先提醒诸位，如果玉门关还在史将军掌握中，那么援军到了就有所凭依。如果玉门关已经失守，那么援军就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中。诸位，情势如此，没有万全把握或者将生死置之度外，休要上前接令。本帅话已经说得明白，谁愿意但当先锋，前去驰援玉门关？”

帐内陡然安静了。就在西路军诸将正在内心考虑的时候，坐在李光颜下手的一员年轻将领起身拱手道：

“末将愿意率领三千骑兵担当先锋，前去救援玉门关。”

说话的人正是田布，田弘正的长子，也是此次朔方派来报信的信使。河西众将正在权衡，却被外人抢了先，都有些不高兴，拿眼看着田布。见众将用犹疑的眼光看着他，田布道：

“末将来之前，曾经和智化禅师详细交谈过，熟悉玉门关附近的情况，在军中也曾多次和父帅推演过河西战局，以为此时李帅力攻之下，河西敌军已经是难以为继，现在敌军两面作战，更是兵家大忌，敌军腹地看似关隘重重，但是却形同虚设，只消数千精锐便可洞穿。末将不才，自以为可以担当此等重任，所以才斗胆请缨，请元帅玉成。”

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田布确实是担当先锋的合适人选。不过论及对河西环境的熟悉，有谁比得上沙咤利的沙陀兵呢？李光颜权衡之后，终于做了决断，抽出一支令箭道：

“田将军一腔热忱，本帅甚是欣慰。沂国公有此佳儿，真是让人羡慕。但是西征军的事情还是要西征军来解决。沙咤利！”

沙咤利大步向前，道：

“末将在！”

“本帅着你领本部兵马，一人三马，携带十日粮草，前去救援玉门关，你可敢去？”

沙咤利道：

“有何不敢？”

当即从李光颜手中接过了令箭。李光颜吩咐道：

“汝部多是骑兵，到了玉门关后，如遇到史将军，就听史将军差遣，如遇不到史将军，休要攻打坚城，只管扫清前进障碍，大军稍后便到。”

沙咤利一一应允了。不过却又作面有难色状。李光颜问道：

“汝有何难处，尽管说来。”

沙吒利道：

“末将以及族人被吐蕃人逼迫迁徙之前，世代居于甘州祁连山下，此次随着大帅西征，大家都到是打回老家去。末将斗胆转呈族人的期盼，希望在收复河西之后我们沙陀人能够重新迁回甘州。大帅是朝廷任命的河西节度使，沙吒利代表族人恳请大帅成全。”

李光颜道：

“故土之情，谁人不有。然而本帅虽是河西节度使，但是民政却暂不归本帅管。这样吧，沙吒利，待光复河西之后，本帅奏明朝廷，待尔等陈情如何？”

沙吒利所求的也就是李光颜的一个允诺，遂千恩万谢答应了。李光颜就又抽出一支令箭道：

“宋朝，田布！”

“末将在！”

“以宋朝为主将，田布为副将，率领五千精锐，也是一人三骑，紧随沙咤利之后，救援玉门关。”

到底是得了山丹军马场，唐军现在是财大气粗。宋、田二人当即领命。田布此来就是前来博功名的，本来见李光颜选了沙咤利做先锋，心里很是失望，此时见李光颜没有忘记自己，精神就又上来了。他出身将门，自然知道些军中的道道，心里想：

“李大帅还怕我抢了他麾下兵马的功劳，也是人之常情。就做第二路兵马吧，到了哪里也是有得仗打，我就不相信只要用心，得不到大大的功劳。”

他却没有想到李光颜之所以如此安排，却也考虑到了他的安危，怕他有什么意外不好向田弘正交待。李光颜又下令署田布为衙内都虞侯，叮嘱了一番后，宋朝就带着田布去点兵去了。李光颜抽出宝剑道：

“眼下形势，由不得我军不加快行动。本帅命令，后日起，发起总攻，各部速速回营准备！”

“遵命！”

将领们躬身行了军礼，退出了大帐。

从玉门关上，可以望见四围山上皑皑的白雪。白雪终年不化，关上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留在汉家儿郎心中的，只有那首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以前是关内的戍卒期盼吹过玉门关的春风，自从至元、广德年间之后，就是瓜州、沙州、伊州等十一州百姓期盼春风的吹拂了。德宗年间唐使出使大食经过河西，河西百姓哭诉着追问道大唐皇帝还记得失陷在吐蕃的子民吗？如今，大唐的旗帜已经在玉门关上飘扬了许久了，它还会继续飘扬下去吗？

每个人都想那面红色的旗帜继续飘扬下去。

尽管从前对大唐官家的穷兵黩武有着许多怨言，但是当史敬奉的军队到达这里的时候，这里的百姓还是迅速选择了欢迎他们的到来。因为大唐毕竟是自己的祖国，史将军的部队毕竟是自己的子弟。难得的是史敬奉的部下保持了基本的纪律，和吐蕃人的基本上没有军纪相比，这就更让沙州、瓜州百姓对王师产生好印象了。

从古至今，百姓的要求总是那么的简单，只要能保护他们过他们的小日子的，就会被他们奉为仁义之师。史敬奉的军队过的是逐水草而居而战的马贼似的生活，部下的战斗纪律一流，但是生活纪律就不那么严谨了，在振武军的时候也会发生扰民的事情。但是到了沙州之后，史敬奉约束军纪至严，沙州百姓也就真的对这支军队产生了好感，尊重他们，为他们叫好，这支在边军中素来不被重视的军队短短数月居然就有了荣誉感，士兵也知道自觉地维护百姓的利益了。

“我们是王师，是官军。”

这是史部将士现在经常互相提醒的话。史敬奉曾经对李继言感叹说：

“我以前治军只知道靠着义气与军纪，现在才知道民心也可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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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一）

李光颜说的话一点都不假，以两千兵马对抗敌方数万精锐，就算有玉门天险可供凭依，但是几个月下来，谁知道情况还能如何呢？说不定，史敬奉和这数千儿郎早已埋骨黄沙，成为了千秋雄鬼。想到这里，帐内的气氛陡然低沉了下来。

一名将领幽幽说道：

“进军河西以来，我军所受抵抗一直不甚激烈，本以为是我军兵威所至，敌军不敢接战，岂料道是史敬奉那厮领着他的儿郎抄了敌军后路。史将军进了大漠之后音讯全无，末将本还嘲笑他徒有虚名，现在想来实在是不应该啊。”

帐内顿时又是唏嘘一片。李光颜也是面有忧色。史敬奉失去联系的最初几个月里，偶尔他也会想史敬奉是不是已经夺了玉门关，因为路途遥远无法传递信息，却总以为这是妄想，直到后来他自己都以为这几千儿郎已经葬身沙海。现在突然有了他们的消息，他也是先喜后忧。见帐内将领都在等他发话，李光颜道：

“田帅派来的使者说，史将军的人是从天德军绕道而来。史将军一共派出了十队信使向本帅报信，可是本帅一队都没有见到，只有这一队还是到了田帅那里，足见路上吐蕃人盘查之严，他们境况之恶劣。老实说，玉门关还在不在他们手里，本帅不知道，他手下还有多少人，本帅也不知道。田帅的信上说，史将军在沙州、瓜州扩军数千人，咱们都知道，那些新兵的战斗力有多少，真正顶事的，可能还是史将军的本部儿郎。我料朝廷闻知此事后必定会下严令救援，就是朝廷没有命令来，本帅也是要派军前去救援的。”

帐内将领们已经摩拳擦掌了，李光颜又提醒道：

“诸位，本帅知道各位尽快去救援史将军，但是本帅必须先提醒诸位，如果玉门关还在史将军掌握中，那么援军到了就有所凭依。如果玉门关已经失守，那么援军就要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中。诸位，情势如此，没有万全把握或者将生死置之度外，休要上前接令。本帅话已经说得明白，谁愿意但当先锋，前去驰援玉门关？”

帐内陡然安静了。就在西路军诸将正在内心考虑的时候，坐在李光颜下手的一员年轻将领起身拱手道：

“末将愿意率领三千骑兵担当先锋，前去救援玉门关。”

说话的人正是田布，田弘正的长子，也是此次朔方派来报信的信使。河西众将正在权衡，却被外人抢了先，都有些不高兴，拿眼看着田布。见众将用犹疑的眼光看着他，田布道：

“末将来之前，曾经和智化禅师详细交谈过，熟悉玉门关附近的情况，在军中也曾多次和父帅推演过河西战局，以为此时李帅力攻之下，河西敌军已经是难以为继，现在敌军两面作战，更是兵家大忌，敌军腹地看似关隘重重，但是却形同虚设，只消数千精锐便可洞穿。末将不才，自以为可以担当此等重任，所以才斗胆请缨，请元帅玉成。”

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田布确实是担当先锋的合适人选。不过论及对河西环境的熟悉，有谁比得上沙咤利的沙陀兵呢？李光颜权衡之后，终于做了决断，抽出一支令箭道：

“田将军一腔热忱，本帅甚是欣慰。沂国公有此佳儿，真是让人羡慕。但是西征军的事情还是要西征军来解决。沙咤利！”

沙咤利大步向前，道：

“末将在！”

“本帅着你领本部兵马，一人三马，携带十日粮草，前去救援玉门关，你可敢去？”

沙咤利道：

“有何不敢？”

当即从李光颜手中接过了令箭。李光颜吩咐道：

“汝部多是骑兵，到了玉门关后，如遇到史将军，就听史将军差遣，如遇不到史将军，休要攻打坚城，只管扫清前进障碍，大军稍后便到。”

沙咤利一一应允了。不过却又作面有难色状。李光颜问道：

“汝有何难处，尽管说来。”

沙吒利道：

“末将以及族人被吐蕃人逼迫迁徙之前，世代居于甘州祁连山下，此次随着大帅西征，大家都到是打回老家去。末将斗胆转呈族人的期盼，希望在收复河西之后我们沙陀人能够重新迁回甘州。大帅是朝廷任命的河西节度使，沙吒利代表族人恳请大帅成全。”

李光颜道：

“故土之情，谁人不有。然而本帅虽是河西节度使，但是民政却暂不归本帅管。这样吧，沙吒利，待光复河西之后，本帅奏明朝廷，待尔等陈情如何？”

沙吒利所求的也就是李光颜的一个允诺，遂千恩万谢答应了。李光颜就又抽出一支令箭道：

“宋朝，田布！”

“末将在！”

“以宋朝为主将，田布为副将，率领五千精锐，也是一人三骑，紧随沙咤利之后，救援玉门关。”

到底是得了山丹军马场，唐军现在是财大气粗。宋、田二人当即领命。田布此来就是前来博功名的，本来见李光颜选了沙咤利做先锋，心里很是失望，此时见李光颜没有忘记自己，精神就又上来了。他出身将门，自然知道些军中的道道，心里想：

“李大帅还怕我抢了他麾下兵马的功劳，也是人之常情。就做第二路兵马吧，到了哪里也是有得仗打，我就不相信只要用心，得不到大大的功劳。”

他却没有想到李光颜之所以如此安排，却也考虑到了他的安危，怕他有什么意外不好向田弘正交待。李光颜又下令署田布为衙内都虞侯，叮嘱了一番后，宋朝就带着田布去点兵去了。李光颜抽出宝剑道：

“眼下形势，由不得我军不加快行动。本帅命令，后日起，发起总攻，各部速速回营准备！”

“遵命！”

将领们躬身行了军礼，退出了大帐。

从玉门关上，可以望见四围山上皑皑的白雪。白雪终年不化，关上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留在汉家儿郎心中的，只有那首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以前是关内的戍卒期盼吹过玉门关的春风，自从至元、广德年间之后，就是瓜州、沙州、伊州等十一州百姓期盼春风的吹拂了。德宗年间唐使出使大食经过河西，河西百姓哭诉着追问道大唐皇帝还记得失陷在吐蕃的子民吗？如今，大唐的旗帜已经在玉门关上飘扬了许久了，它还会继续飘扬下去吗？

每个人都想那面红色的旗帜继续飘扬下去。

尽管从前对大唐官家的穷兵黩武有着许多怨言，但是当史敬奉的军队到达这里的时候，这里的百姓还是迅速选择了欢迎他们的到来。因为大唐毕竟是自己的祖国，史将军的部队毕竟是自己的子弟。难得的是史敬奉的部下保持了基本的纪律，和吐蕃人的基本上没有军纪相比，这就更让沙州、瓜州百姓对王师产生好印象了。

从古至今，百姓的要求总是那么的简单，只要能保护他们过他们的小日子的，就会被他们奉为仁义之师。史敬奉的军队过的是逐水草而居而战的马贼似的生活，部下的战斗纪律一流，但是生活纪律就不那么严谨了，在振武军的时候也会发生扰民的事情。但是到了沙州之后，史敬奉约束军纪至严，沙州百姓也就真的对这支军队产生了好感，尊重他们，为他们叫好，这支在边军中素来不被重视的军队短短数月居然就有了荣誉感，士兵也知道自觉地维护百姓的利益了。

“我们是王师，是官军。”

这是史部将士现在经常互相提醒的话。史敬奉曾经对李继言感叹说：

“我以前治军只知道靠着义气与军纪，现在才知道民心也可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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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二）

“戒备！”

玉门关上，疲惫的士兵们似乎没有听到队正的命令一样，依然怀抱着兵器静静地倚靠在女墙边。而队正也没有催促他们。

城下传来的呼喊声依然声势浩大，但是已经刺激不了城上守军已经麻木的神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推了推身边的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问道：

“十五，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另一边的士兵似乎没有力气回答似的，过了好一会才张开焦躁的双唇，回答道：

“谁知道呢？今天攻得比以往都要猛。第八次还是第九次了？”

“是啊，这帮蛮子今天跟发了疯一样。”

一个声音接着道。

“这就说明什么？说明咱们陈国公在东面打得甘州吐蕃贼招架不住了。说不定，明天陈国公的大军明天就能到了呢！”

声音里充满了遐想。“陈国公明天就要来了”已经成为了将士们坚守下去的信念支柱。虽然陈国公一天又一天还是没有来到。

“过去了一天不就近一天么？”

将士们这样想到。在对故国的渴盼和激烈的战事中，在老兵们的刻意宣传下，李光颜的武力已经被瓜沙二州的士兵们无限放大，成为战无不胜的军神。

梆子声响起来了，本来坐在地上的士兵们忽然来了力气似的，从地上站立了起来。

“射！”

箭雨再次覆盖了下去，将正在仰攻的吐蕃兵射了个人仰马翻。

“集中射对方的攻城梯。”

李继言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用李继言吩咐，手持强弩的射手们就开始对准抬着云梯的吐蕃士兵射了下去，一架一架云梯倒在了地上，压着手足抽搐的吐蕃士兵，落在地上的攻城梯马上就有人上来抬起来接着向前冲，但总是冲不了多久就又落在地上。

“好，好。注意隐蔽！”

仿佛是排练好了般，话音刚落，吐蕃人的投石机就开始发威了，接着大弓也开始将长箭射上关头。唐军士兵纯熟地躲藏在女墙、软笆后面，却仍然有人没有躲过漫射的石块和箭雨，栽倒在关上。

每有一名士兵倒地，李继言的心就会抽搐一下。城下是数万敌军，而玉门关上的守军却是倒下一个便少一个。不过由不得李继言心痛，当听到重物砸靠在城上的声音的时候，吐蕃军的弓箭也稀疏了下来。李光颜大吼一声，唐军将士们纷纷站立起来，继续向城下射箭。而吐蕃军虽然依然有大批弓箭手掩护，但是由于害怕误伤正在攀城的己方士兵，箭雨已经远不能压制城上了。

攻城梯上，吐蕃士兵们把弯刀含在嘴巴里，手脚并用往上攀爬，企图利用城上没有缓过劲的时间爬上关去。眼看关头在望，爬在最前面的士兵似乎已经看到了连绵不绝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还有上百的奴隶。接着他就看到了一片黑影。

“砸！”

早已准备好的檑木如同推动骨牌一样把正在攀爬的吐蕃兵们砸了下来。接着，准备好的火油泼了下来，将侯在攻城梯边上的吐蕃兵烫得鬼哭狼嚎。这火油乃是从附近山中地下流出的黑油，妙就妙在取之不尽，又极易燃烧，一点就找。这是史敬奉在勘探周围地形的时候发现的，发现之后，史敬奉就大喜过望，取了许多来存在关内，果然在守城时派上了大用场。

唐军守城的手段虽然丰富，却架不住吐蕃兵悍不畏死地往上猛攻。李继言有些痛恨玉门关外有那么多的树木了。

“火油！”

唐军将士们在李继言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防守，一队一队的士兵来回穿梭，或者运送箭支，或者添补空缺。

“弓箭手上一队！上一百人到右翼。”

眼见弓箭手已经损伤大半，又一队弓箭手冒着箭雨从甬道内出来站到了城上。一百名士兵也迅速增援到了吃紧的右翼城上。望着关下正在指挥吐蕃军进攻的吐蕃将领。李继言沉声道：

“弓来！”

一把三石的铁胎弓交到了李继言手中。李继言用手测了一测风速，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搭好，气守丹田，凝神静气，缓缓拉开了弓。

城下的吐蕃将领依然不自知，大声呵斥着，指挥士兵攻城。李继言眯起眼睛，似乎连对方眼下胎记上的一撮毛都看到了。箭头随着这名吐蕃将领的转动而转动，对方脸一转，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再和身后的将领说些什么。李继言手一松，长箭如闪电般射出。

似乎是看到了身后将领的惊恐的目光，那位将领转过脸来，旋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最后看到的，是越来越大的箭头，直往自己额头射来。

吐蕃将领被箭支强大的冲力射得坠下马来，一支长箭正中额头，人已经气绝身亡，箭却兀自在抖动着箭翎。

将是兵之胆，失去了主将的吐蕃军一时阵脚大乱，而城上的唐军却士气大振，将快要攀到关上的吐蕃兵给杀了下去。李继言见时机已到，厉声下令道：

“吹号角！”

隐藏在附近的骑兵在史敬奉率领下杀了出来，吐蕃军中吹起了撤退的号角。史敬奉一马当先，杀入了溃退的吐蕃军中。

压力一轻，关上的守军忽然都有脱力的感觉。一个身上不知道洒了多少层血的士兵扶着长矛坐到地上，习惯性地问道：

“十五，这一番你杀了多少个？”

身边却已经没有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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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二）

“戒备！”

玉门关上，疲惫的士兵们似乎没有听到队正的命令一样，依然怀抱着兵器静静地倚靠在女墙边。而队正也没有催促他们。

城下传来的呼喊声依然声势浩大，但是已经刺激不了城上守军已经麻木的神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推了推身边的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问道：

“十五，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另一边的士兵似乎没有力气回答似的，过了好一会才张开焦躁的双唇，回答道：

“谁知道呢？今天攻得比以往都要猛。第八次还是第九次了？”

“是啊，这帮蛮子今天跟发了疯一样。”

一个声音接着道。

“这就说明什么？说明咱们陈国公在东面打得甘州吐蕃贼招架不住了。说不定，明天陈国公的大军明天就能到了呢！”

声音里充满了遐想。“陈国公明天就要来了”已经成为了将士们坚守下去的信念支柱。虽然陈国公一天又一天还是没有来到。

“过去了一天不就近一天么？”

将士们这样想到。在对故国的渴盼和激烈的战事中，在老兵们的刻意宣传下，李光颜的武力已经被瓜沙二州的士兵们无限放大，成为战无不胜的军神。

梆子声响起来了，本来坐在地上的士兵们忽然来了力气似的，从地上站立了起来。

“射！”

箭雨再次覆盖了下去，将正在仰攻的吐蕃兵射了个人仰马翻。

“集中射对方的攻城梯。”

李继言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用李继言吩咐，手持强弩的射手们就开始对准抬着云梯的吐蕃士兵射了下去，一架一架云梯倒在了地上，压着手足抽搐的吐蕃士兵，落在地上的攻城梯马上就有人上来抬起来接着向前冲，但总是冲不了多久就又落在地上。

“好，好。注意隐蔽！”

仿佛是排练好了般，话音刚落，吐蕃人的投石机就开始发威了，接着大弓也开始将长箭射上关头。唐军士兵纯熟地躲藏在女墙、软笆后面，却仍然有人没有躲过漫射的石块和箭雨，栽倒在关上。

每有一名士兵倒地，李继言的心就会抽搐一下。城下是数万敌军，而玉门关上的守军却是倒下一个便少一个。不过由不得李继言心痛，当听到重物砸靠在城上的声音的时候，吐蕃军的弓箭也稀疏了下来。李光颜大吼一声，唐军将士们纷纷站立起来，继续向城下射箭。而吐蕃军虽然依然有大批弓箭手掩护，但是由于害怕误伤正在攀城的己方士兵，箭雨已经远不能压制城上了。

攻城梯上，吐蕃士兵们把弯刀含在嘴巴里，手脚并用往上攀爬，企图利用城上没有缓过劲的时间爬上关去。眼看关头在望，爬在最前面的士兵似乎已经看到了连绵不绝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还有上百的奴隶。接着他就看到了一片黑影。

“砸！”

早已准备好的檑木如同推动骨牌一样把正在攀爬的吐蕃兵们砸了下来。接着，准备好的火油泼了下来，将侯在攻城梯边上的吐蕃兵烫得鬼哭狼嚎。这火油乃是从附近山中地下流出的黑油，妙就妙在取之不尽，又极易燃烧，一点就找。这是史敬奉在勘探周围地形的时候发现的，发现之后，史敬奉就大喜过望，取了许多来存在关内，果然在守城时派上了大用场。

唐军守城的手段虽然丰富，却架不住吐蕃兵悍不畏死地往上猛攻。李继言有些痛恨玉门关外有那么多的树木了。

“火油！”

唐军将士们在李继言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防守，一队一队的士兵来回穿梭，或者运送箭支，或者添补空缺。

“弓箭手上一队！上一百人到右翼。”

眼见弓箭手已经损伤大半，又一队弓箭手冒着箭雨从甬道内出来站到了城上。一百名士兵也迅速增援到了吃紧的右翼城上。望着关下正在指挥吐蕃军进攻的吐蕃将领。李继言沉声道：

“弓来！”

一把三石的铁胎弓交到了李继言手中。李继言用手测了一测风速，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搭好，气守丹田，凝神静气，缓缓拉开了弓。

城下的吐蕃将领依然不自知，大声呵斥着，指挥士兵攻城。李继言眯起眼睛，似乎连对方眼下胎记上的一撮毛都看到了。箭头随着这名吐蕃将领的转动而转动，对方脸一转，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再和身后的将领说些什么。李继言手一松，长箭如闪电般射出。

似乎是看到了身后将领的惊恐的目光，那位将领转过脸来，旋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最后看到的，是越来越大的箭头，直往自己额头射来。

吐蕃将领被箭支强大的冲力射得坠下马来，一支长箭正中额头，人已经气绝身亡，箭却兀自在抖动着箭翎。

将是兵之胆，失去了主将的吐蕃军一时阵脚大乱，而城上的唐军却士气大振，将快要攀到关上的吐蕃兵给杀了下去。李继言见时机已到，厉声下令道：

“吹号角！”

隐藏在附近的骑兵在史敬奉率领下杀了出来，吐蕃军中吹起了撤退的号角。史敬奉一马当先，杀入了溃退的吐蕃军中。

压力一轻，关上的守军忽然都有脱力的感觉。一个身上不知道洒了多少层血的士兵扶着长矛坐到地上，习惯性地问道：

“十五，这一番你杀了多少个？”

身边却已经没有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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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三）

“十五，你这一番杀了多少贼子？”

这一次再问声音里可就听出来了慌乱。可是边上依然静静地没有人回答。士兵腾地站了起来，带着哭腔高声叫道：

“十五——”

“你喊什么，吵死了。”

一个有气无力地声音从士兵的另外一边传了过来。浑身满是土灰的十五坐靠在地上女墙上，正拿着块干饼往满是灰尘的嘴里面送，面目虽然看不出来，可是依然看出咀嚼的动作是有气无力地。士兵猛地扑了上去，骂道：

“你他娘的，想吓死老子啊！老子还以为你死了呢！”

“别晃了，再晃老子就真被你晃死了。”

十五的声音依然懒洋洋地，有气无力。

春风未到玉门关，而千里之遥的长安，春色已经胡天胡地拘束不住了。

“送往河西的急件发出了吗？”

太液池边，沐着和煦的春风，李诵在幼宁的搀扶下边欣赏无边的春景，边问跟在身后的裴度道。裴度刚要回答，幼宁就一撅嘴巴道：

“裴相公，今日不是说好只赏春色，不谈国事的么？若是谈论国事是要受罚的。”

裴度刚要回答，被幼宁一打搅，才想起今日的约定，忙笑道：

“老臣一时糊涂，忘记了殿下的嘱托，该罚，该罚！”

幼宁眼珠子一转，道：

“既然裴相公说该罚，那裴相公，罚什么好呢？”

裴度没想到幼宁真要罚他，之后面带窘色，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来道：

“老臣今日来得仓促，并未带什么好玩意，只要这块玉还勉强入得眼，公主殿下如果不嫌弃，就收了这块玉吧。”

李诵见幼宁算计裴度，就哈哈笑道：

“裴爱卿，且把玉收起来，这丫头，被朕惯坏了。幼宁，还不像裴相公道歉。”

幼宁一脸不乐意地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方才明明说好了的，你们不守规矩，又要抵赖。”

李诵道：

“就算是说好的，那也是朕问在先，怎么能罚裴相公呢？”

幼宁委屈道：

“孩儿哪里说要罚裴相公了？刚刚明明是父皇违规在先，孩儿怕裴相公违约，出言提醒，结果裴相公误以为自己错了，非要认罚，干孩儿何事？”

裴度一回想，幼宁果然没有说自己违约，而是自己误会了，忙尴尬地笑道：

“是老臣迟钝了。不过这个罚也是要罚的，陛下问话，老臣哪里敢不回？这个约定老臣也是违反定了。还是请公主殿下把玉佩收下吧。”

又对李诵道：

“回陛下，急件已经发往河西了。十日之内便能到达甘州。”

兵部的急文里的内容，一是催促李光颜救援史敬奉，二是李诵兑现自己对大臣们讲的话，正式下诏封史敬奉为冠军游击大将军，任命他为玉门军都督兼豆卢军都督，兼瓜、沙二州都防御使。闻说文书已经发出，李诵喟然道：

“朕的心思，眼下倒有分在玉门关那里。希望史敬奉福大命大，能够接到这份告身吧。”

幼宁见一谈及战事，二人的情绪就有些低沉，便松开了李诵的手臂，向李诵伸出了手。道：

“拿来！”

李诵一愣：

“什么拿来？”

幼宁生气道：

“裴相公已经认罚了，父皇是挑起话头的人，父皇以为什么拿来呢？”

李诵这才知道宝贝女儿要罚他了，他知道幼宁这是不想让他忧虑国事，自然也就不想让幼宁什么都拿不到，可是身上居然什么都没有。裴度腰上还挂着个玉佩，李诵身上可真是没有什么。他素来喜欢简洁，又身体虚弱，更不喜欢带那些玩意儿，一时竟然被幼宁问住了。实在没有办法，李诵便笑道：

“父皇身上今日不巧什么都没带，这样吧，你说要什么，朕待会就给你，如何？”

幼宁笑道：

“当真？”

李诵板起面孔道：

“君无戏言。”

见幼宁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李诵心下不禁惶然，真害怕这小公主提出什么难以满足的要求。幼宁背起双手，大摇大摆地围着李诵转了两圈，道：

“儿臣要父皇今天陪着幼宁游玩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不许谈论朝政。”

李诵没想到幼宁提出的还是这个要求。裴度拱手称赞道：

“公主殿下孝心一片，真是为人子女的楷模啊。”

李诵也是为之动容，就放开心事，道：

“好，朕就答应你，这一个时辰之内，就不谈国事了。李忠言——”

李忠言道：

“老奴在。”

“计时。”

待裴度告退，李诵又吩咐李忠言道：

“去朕的内库，取两块上好的玉佩来。一块给幼宁，换回裴相公的玉佩，另一块嘛，你一起带着到裴度府上去，赏赐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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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三）

“十五，你这一番杀了多少贼子？”

这一次再问声音里可就听出来了慌乱。可是边上依然静静地没有人回答。士兵腾地站了起来，带着哭腔高声叫道：

“十五——”

“你喊什么，吵死了。”

一个有气无力地声音从士兵的另外一边传了过来。浑身满是土灰的十五坐靠在地上女墙上，正拿着块干饼往满是灰尘的嘴里面送，面目虽然看不出来，可是依然看出咀嚼的动作是有气无力地。士兵猛地扑了上去，骂道：

“你他娘的，想吓死老子啊！老子还以为你死了呢！”

“别晃了，再晃老子就真被你晃死了。”

十五的声音依然懒洋洋地，有气无力。

春风未到玉门关，而千里之遥的长安，春色已经胡天胡地拘束不住了。

“送往河西的急件发出了吗？”

太液池边，沐着和煦的春风，李诵在幼宁的搀扶下边欣赏无边的春景，边问跟在身后的裴度道。裴度刚要回答，幼宁就一撅嘴巴道：

“裴相公，今日不是说好只赏春色，不谈国事的么？若是谈论国事是要受罚的。”

裴度刚要回答，被幼宁一打搅，才想起今日的约定，忙笑道：

“老臣一时糊涂，忘记了殿下的嘱托，该罚，该罚！”

幼宁眼珠子一转，道：

“既然裴相公说该罚，那裴相公，罚什么好呢？”

裴度没想到幼宁真要罚他，之后面带窘色，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来道：

“老臣今日来得仓促，并未带什么好玩意，只要这块玉还勉强入得眼，公主殿下如果不嫌弃，就收了这块玉吧。”

李诵见幼宁算计裴度，就哈哈笑道：

“裴爱卿，且把玉收起来，这丫头，被朕惯坏了。幼宁，还不像裴相公道歉。”

幼宁一脸不乐意地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方才明明说好了的，你们不守规矩，又要抵赖。”

李诵道：

“就算是说好的，那也是朕问在先，怎么能罚裴相公呢？”

幼宁委屈道：

“孩儿哪里说要罚裴相公了？刚刚明明是父皇违规在先，孩儿怕裴相公违约，出言提醒，结果裴相公误以为自己错了，非要认罚，干孩儿何事？”

裴度一回想，幼宁果然没有说自己违约，而是自己误会了，忙尴尬地笑道：

“是老臣迟钝了。不过这个罚也是要罚的，陛下问话，老臣哪里敢不回？这个约定老臣也是违反定了。还是请公主殿下把玉佩收下吧。”

又对李诵道：

“回陛下，急件已经发往河西了。十日之内便能到达甘州。”

兵部的急文里的内容，一是催促李光颜救援史敬奉，二是李诵兑现自己对大臣们讲的话，正式下诏封史敬奉为冠军游击大将军，任命他为玉门军都督兼豆卢军都督，兼瓜、沙二州都防御使。闻说文书已经发出，李诵喟然道：

“朕的心思，眼下倒有分在玉门关那里。希望史敬奉福大命大，能够接到这份告身吧。”

幼宁见一谈及战事，二人的情绪就有些低沉，便松开了李诵的手臂，向李诵伸出了手。道：

“拿来！”

李诵一愣：

“什么拿来？”

幼宁生气道：

“裴相公已经认罚了，父皇是挑起话头的人，父皇以为什么拿来呢？”

李诵这才知道宝贝女儿要罚他了，他知道幼宁这是不想让他忧虑国事，自然也就不想让幼宁什么都拿不到，可是身上居然什么都没有。裴度腰上还挂着个玉佩，李诵身上可真是没有什么。他素来喜欢简洁，又身体虚弱，更不喜欢带那些玩意儿，一时竟然被幼宁问住了。实在没有办法，李诵便笑道：

“父皇身上今日不巧什么都没带，这样吧，你说要什么，朕待会就给你，如何？”

幼宁笑道：

“当真？”

李诵板起面孔道：

“君无戏言。”

见幼宁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李诵心下不禁惶然，真害怕这小公主提出什么难以满足的要求。幼宁背起双手，大摇大摆地围着李诵转了两圈，道：

“儿臣要父皇今天陪着幼宁游玩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不许谈论朝政。”

李诵没想到幼宁提出的还是这个要求。裴度拱手称赞道：

“公主殿下孝心一片，真是为人子女的楷模啊。”

李诵也是为之动容，就放开心事，道：

“好，朕就答应你，这一个时辰之内，就不谈国事了。李忠言——”

李忠言道：

“老奴在。”

“计时。”

待裴度告退，李诵又吩咐李忠言道：

“去朕的内库，取两块上好的玉佩来。一块给幼宁，换回裴相公的玉佩，另一块嘛，你一起带着到裴度府上去，赏赐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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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四）

几只寒鸟似是感知到了春天的来临，从山间冒冒失失的飞了出来，却似乎是闻到了这座雄关上下的血腥气，又吓得扑棱棱飞了回去。只有几只苍鹰，心满意足地落下来享用着新鲜的血肉。它们世代居住在祁连山上，是这片天空的主人，可不管陆地上的血肉是吐蕃人的还是唐人的。李继言将弓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心疼箭支，没有射出去。

“便宜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扁毛畜生了。”

李继言恨恨地说道，将弓交给了身后的张义谭。张义谭羡慕地道：

“李将军，你的箭射得真准，能教我吗？”

其实张义谭也是文武双修，骑射俱佳，只是和李继言比起来，火候就差远了。李继言却淡淡道：

“我的箭法是跟史将军学的，跟他比起来就算不得准了。”

隔着一百八十步，正中对方主将的脑心，这还不算准？张义谭的嘴形不觉已经变成了“o。”连日的鏖战已经使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陡然成长了起来，不过此时却又流露出了稚气来。李继言仿佛从张义谭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就点拨道：

“射术的基本动作不过是那几个，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你所差的只不过是经验罢了。你的射术是在家院里练出来的，若是平时也算是准的了。但是战场之上，有谁愿意当靶子给你射呢？所以自己要多观察，多想想，包括日光、风速、敌人的位置变化等等都要仔细观察，并能提前作出判断，手眼心法一气呵成。其实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想要箭术精，多射杀几个人就是了。你只要记着一点，我若射不死他，下次他便可能杀了我。如此几次，箭术自然就上去了。这是当年史将军教我的。”

战场之上两军对垒，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个时候射箭真是容不得半点犹疑。张义谭结合连日作战的经验一想，忽然想到自己有几次都是迟疑不决，若不是自己侥幸，死的真的有可能是自己。想到这里，后背上不禁已经全是冷汗。自此之后，张义谭射术大为长进，临射时的果决气度，更是颇有大将之风。

天色已晚，前日大败之后，吐蕃军已经两日没有进攻，只是远远地騒扰。唐军也休息了两日，许多士兵缓过了劲来，不似前几日体力几乎透支了。史敬奉和李继言却不敢稍有懈怠，忙着督促士兵修葺关墙，准备守关器具，等待接下来的恶战。

叮嘱守夜将士提防敌军夜袭之后，李继言便回到了玉门军都督府。说是都督府，实际上不过是一个稍微整齐些的院子罢了。巡视另一段关墙的史敬奉已经先一步回到了都督府中。一回到都督府正厅，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李继言不由得大皱眉头，道：

“你这个都督，一点正形都没有，脚这么臭还敢在都督府里脱靴子，也不怕把人给熏死。”

史敬奉却歪坐在胡椅上，叉开两脚，连声道：

“凉快啊，凉快！什么都督，我不过是个军汉罢了，乘着天高皇帝远过几天都督的瘾，到时候陈国公大军一来，一句话，史敬奉，你还是合适去草原杀敌，我这个都督就没了。”

这时亲兵已经将洗脚水给史敬奉端了进来，史敬奉便停住话头，将脚往热水里一放，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流向全身。大叫了几声“舒服”之后，接着道：

“这还是好的，若是陈国公在老子死了以后才到，那我可连这话都听不到了。”

李继言这时也坐在一边，把靴子脱了，一股不逊于史敬奉的气味顿时升腾起来，史敬奉大皱鼻子道：

“啧，这是什么味，你还好意思说我的。”

李继言却接着刚刚的话题道：

“你也别尽说丧气话，你是主将尚且这么想，若是下面传开了，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跟着你，可不是想跟你打败仗，不想跟你什么都得不到。”

史敬奉道：

“这个我自然省得。刚刚不过是你我之间开玩笑罢了。”

李继言接着道：

“你是宁国公举荐到陈国公帐下的，若是立下大功，那是他们兄弟的光彩，哪里会抹杀你的战功呢？你呀，就是太喜欢瞎想瞎讲，才到现在升不上去。”

史敬奉见老底被揭，就呵呵一笑，这时李继言的亲兵也把热水端了上来，于是两个主将就边泡脚边议论起了军情。

随着热气袭遍全身，疲惫也一点一点从身体内钻了出来。李继言打了个哈欠道：

“亏得这几日吐蕃人没有进攻，不然我非得散了架子不可——那天要不是射死了吐蕃大将，蛮子们准得攻上城头。眼看着再照这样子攻下去，就能破关，吐蕃人却停下来不攻了，我老觉得吐蕃人在玩花招，可就是想不出来。只能加强戒备。”

史敬奉道：

“我也觉得如此，既然想不出来就先不要想了，自己警觉些就好了，不要让吐蕃人钻了空子。今天晚上咱们分上下半夜值守，你值上夜，我值下夜。”

李继言点头应允了。史敬奉又接着道：

“这几天天气暖了，祁连山上的雪化了，葫芦河水已经涨了起来，再说吐蕃人已经熟悉了我们的招数，再把兵马藏在谷内已经没有奇效了，我想把关外的兵马收回来，全力守关，你看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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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四）

几只寒鸟似是感知到了春天的来临，从山间冒冒失失的飞了出来，却似乎是闻到了这座雄关上下的血腥气，又吓得扑棱棱飞了回去。只有几只苍鹰，心满意足地落下来享用着新鲜的血肉。它们世代居住在祁连山上，是这片天空的主人，可不管陆地上的血肉是吐蕃人的还是唐人的。李继言将弓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心疼箭支，没有射出去。

“便宜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扁毛畜生了。”

李继言恨恨地说道，将弓交给了身后的张义谭。张义谭羡慕地道：

“李将军，你的箭射得真准，能教我吗？”

其实张义谭也是文武双修，骑射俱佳，只是和李继言比起来，火候就差远了。李继言却淡淡道：

“我的箭法是跟史将军学的，跟他比起来就算不得准了。”

隔着一百八十步，正中对方主将的脑心，这还不算准？张义谭的嘴形不觉已经变成了“o。”连日的鏖战已经使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陡然成长了起来，不过此时却又流露出了稚气来。李继言仿佛从张义谭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就点拨道：

“射术的基本动作不过是那几个，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你所差的只不过是经验罢了。你的射术是在家院里练出来的，若是平时也算是准的了。但是战场之上，有谁愿意当靶子给你射呢？所以自己要多观察，多想想，包括日光、风速、敌人的位置变化等等都要仔细观察，并能提前作出判断，手眼心法一气呵成。其实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想要箭术精，多射杀几个人就是了。你只要记着一点，我若射不死他，下次他便可能杀了我。如此几次，箭术自然就上去了。这是当年史将军教我的。”

战场之上两军对垒，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个时候射箭真是容不得半点犹疑。张义谭结合连日作战的经验一想，忽然想到自己有几次都是迟疑不决，若不是自己侥幸，死的真的有可能是自己。想到这里，后背上不禁已经全是冷汗。自此之后，张义谭射术大为长进，临射时的果决气度，更是颇有大将之风。

天色已晚，前日大败之后，吐蕃军已经两日没有进攻，只是远远地騒扰。唐军也休息了两日，许多士兵缓过了劲来，不似前几日体力几乎透支了。史敬奉和李继言却不敢稍有懈怠，忙着督促士兵修葺关墙，准备守关器具，等待接下来的恶战。

叮嘱守夜将士提防敌军夜袭之后，李继言便回到了玉门军都督府。说是都督府，实际上不过是一个稍微整齐些的院子罢了。巡视另一段关墙的史敬奉已经先一步回到了都督府中。一回到都督府正厅，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李继言不由得大皱眉头，道：

“你这个都督，一点正形都没有，脚这么臭还敢在都督府里脱靴子，也不怕把人给熏死。”

史敬奉却歪坐在胡椅上，叉开两脚，连声道：

“凉快啊，凉快！什么都督，我不过是个军汉罢了，乘着天高皇帝远过几天都督的瘾，到时候陈国公大军一来，一句话，史敬奉，你还是合适去草原杀敌，我这个都督就没了。”

这时亲兵已经将洗脚水给史敬奉端了进来，史敬奉便停住话头，将脚往热水里一放，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流向全身。大叫了几声“舒服”之后，接着道：

“这还是好的，若是陈国公在老子死了以后才到，那我可连这话都听不到了。”

李继言这时也坐在一边，把靴子脱了，一股不逊于史敬奉的气味顿时升腾起来，史敬奉大皱鼻子道：

“啧，这是什么味，你还好意思说我的。”

李继言却接着刚刚的话题道：

“你也别尽说丧气话，你是主将尚且这么想，若是下面传开了，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跟着你，可不是想跟你打败仗，不想跟你什么都得不到。”

史敬奉道：

“这个我自然省得。刚刚不过是你我之间开玩笑罢了。”

李继言接着道：

“你是宁国公举荐到陈国公帐下的，若是立下大功，那是他们兄弟的光彩，哪里会抹杀你的战功呢？你呀，就是太喜欢瞎想瞎讲，才到现在升不上去。”

史敬奉见老底被揭，就呵呵一笑，这时李继言的亲兵也把热水端了上来，于是两个主将就边泡脚边议论起了军情。

随着热气袭遍全身，疲惫也一点一点从身体内钻了出来。李继言打了个哈欠道：

“亏得这几日吐蕃人没有进攻，不然我非得散了架子不可——那天要不是射死了吐蕃大将，蛮子们准得攻上城头。眼看着再照这样子攻下去，就能破关，吐蕃人却停下来不攻了，我老觉得吐蕃人在玩花招，可就是想不出来。只能加强戒备。”

史敬奉道：

“我也觉得如此，既然想不出来就先不要想了，自己警觉些就好了，不要让吐蕃人钻了空子。今天晚上咱们分上下半夜值守，你值上夜，我值下夜。”

李继言点头应允了。史敬奉又接着道：

“这几天天气暖了，祁连山上的雪化了，葫芦河水已经涨了起来，再说吐蕃人已经熟悉了我们的招数，再把兵马藏在谷内已经没有奇效了，我想把关外的兵马收回来，全力守关，你看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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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五）

对于史敬奉想收缩兵力防守的想法，李继言只有赞成。光防守不反击绝对是防守不住的，但是玉门关上下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进行反击了。李继言道：

“留二百名老兵作预备队吧。”

史敬奉点头赞成。沉默了一会儿，李继言道：

“大郎，你说我们的信使到了陈国公那里吗？”

史敬奉闷声道：

“不知道。”

关山万重，就算信使到了大军杀过来也要时间。何况，说不定有人见不得自己的战功，巴不得自己死呢？以前在边军里，自己不就是这么被压下来的么？双脚划拉着水，史敬奉道：

“咱们还是先别指望援军了，想想怎么靠自己守住这座玉门关吧。继言，说实话，我真害怕玉门关守不住，要是折腾一场什么都没捞到，我史敬奉对不起这几千老弟兄，对不起瓜沙二州的父老啊。现在我每天累的倒头就能睡着。睡着了什么都不想，可是睡醒了我眼前就会出现玉门关被攻破的样子，不敢看哪！”

李继言道：

“不敢看你当初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史敬奉道：

“起初留在这里，是因为严冬将至，剩下的这两千弟兄得找个地方歇脚。还有就是一开始我只想暂居沙州逍遥，等到大军将至的时候再杀出响应，并未想过要收复玉门。可是后来事态的变化出乎我的意料，瓜州的父老居然求告上门，此地的百姓受奴役实在太苦。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取瓜州不能固沙州，不取玉门不能固瓜州。”

李继言道：

“只怕还有不取玉门不能立功名吧？”

史敬奉慨然道：

“大丈夫投身边庭，刀口上舔血，所为者就是功名。我史敬奉纵横一生，能立下不世功业的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怎能不抓住？我也实在不愿意埋没了你们这帮弟兄。只是，我若知道这番功业建来那么艰难，会如此连累二州父老，我当时可能不会这么果断。这些日看见那么多二州的热血汉子就倒在了关上，我就会想，如果我不来，只怕他们此刻还和家人在一起呢。”

史敬奉从未独当一面指挥过这么多人作战，数月血战，已有数千儿郎血染关墙，也无怪乎史敬奉自责。李继言安慰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然。况且敌军势大，也不是我军之过。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若是换了别人来守，只怕也守不过你。你不必如此自责。况且张二郎不是说么？宁愿拿着刀枪战死，也不愿匍匐在吐蕃人脚下苟活。即使你不来，他们有一天也会选择这条路的。事已至此，我们只管想如何保全二州即可。战死的将士，朝廷必定会有厚赠的。”

李继言说得不假，历史上张家儿郎张议潮就率领百姓揭竿而起，凭着河湟百姓自身的力量收复了河湟十一州。只是即使死后备极哀荣，于死者已经是享受不到，于生者也无补于事。史敬奉长出一口气，道：

“继言，我已经决定了，此战之后，如果我史敬奉侥幸还活着，如果朝廷能看得起我史敬奉的战功，我史敬奉一定会上表请求永镇二州或其一，以我毕生，保二州父老安宁！”

当晚，史敬奉和李继言又召集了梁老者等人会议，决定进一步加强关防。考虑到己方的战力已经大为受损，史敬奉决定听取梁老者的建议，采用当年唐军守沙州的法子，把关墙用栅栏和沙袋阻隔开来，这样即使吐蕃军攻上了一段关墙也无法对其他段的关墙造成威胁。决定之后，梁老者就带着民夫去准备了。

又是一天的天明。站在新堆起来的隔断边上，唐军的哨兵警惕地观望着远方。关下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外是一大片灰色的胡杨林。顺着胡杨林拐过去，便是陡然开阔的葫芦河，到底是春天要到了，远山上的积雪虽然似乎没有消退多少，但葫芦河上已经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春水了。

“十五，你说今天吐蕃人会来攻吗？”

十五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回答道：

“不知道。”

十里外的吐蕃军的大营里，一队队士兵也开始整装待发，尚塔藏面色沉郁地站在帅帐外，望着自己的士兵。两天前自己的进攻功亏一篑，还折损了大将，极大地打击了己方的士气，迫使他不得不进行休整。要知道，尚塔藏的大军的疲惫承度一点都不输给关上的唐军。他们是经历过和粟特以及回纥的战争之后奉命东调的。对粟特和回纥的战事尚塔藏都取得了胜利，这使得吐蕃军保持了较高的士气。但是长期作战也难免疲惫，为了激励士兵东进作战，尚塔藏将原本就不甚严明的军纪稍稍放松了些，结果还没有走出伊州就遭遇了大规模的叛乱，加上回纥人的袭扰，严重地拖延了行军的速度，等到踏上第五路到达玉门关，玉门关已经落到了唐军的手里。

正回想着这些天的作战经过，一名满脸胡须的将军瓮声瓮气地过来禀告道：

“大将军，我部已经集合完毕，请大将军示下！”

这将领唤作次仁结，有万夫不当之勇，是尚塔藏的爱将，面相虽然看着老气，却是由于长期日晒加上胡须颇长的原因，实际上不过才二十出头。看着爱将，尚塔藏那张阴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命令道：

“出发！”

次仁结领命转身，手一挥，一大彪骑兵出营直奔玉门关而去。紧接着又是一大队步兵。一个个都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尚塔藏身边的一员将领面带忧色的提醒道：

“大将军，我们的儿郎休息得还不够，再说，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

尚塔藏打断他的话道：

“我知道，但是葫芦河那边甘州方面派人过来报信说，唐军李光颜的大军已经攻到了甘州了，我们再不过去只能给他们收尸了。再说了，比起其他的办法来，我更愿意用堂堂正正的办法来打败敌军。”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还困顿在这难打的玉门关下，不趁着葫芦河水还没有涨起来渡河救援他们呢？”

尚塔藏没好气地看了部将一眼，指着高耸的玉门关道：

“你难道想留着玉门关堵住我们的后路吗？要是不拿下玉门关，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说罢纵身上马，直往玉门关驰去。身后是百里挑一的百战精兵。

关上的戒备早已经做好了。和吐蕃军一样，两日的休整并没有让唐军彻底恢复过来，但是唐军是战胜，而吐蕃军是战败，唐军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而吐蕃军是要去挽救失败的自己人，两军精气神明显就有不一样。所以一看到吐蕃军，唐军战士们就是一阵嘲笑。有会吐蕃话的就骂道：

“尚塔藏，你又来送死了！”

“可怜虫，你们再也回不到雪山了！”

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骂法。渐渐地，“尚塔藏，你是来送死的吗”成为了关上的主流，许多不懂吐蕃话的士兵知道了意思后也开始模仿着同袍的发音骂了起来。辱骂对方的主将使得士兵们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吐蕃军也不甘受辱，张嘴回骂，骂得自然是自己在汉人奴隶身上耀武扬威的事情。不过效果却很不明显，因为唐军中懂得吐蕃话的实在不多。

唐军中有些声音还是愤怒以至于尖利了。李继言望了一眼发出声音的地方，那是瓜州边境的一个镇子上投军的士兵，受吐蕃人荼毒极深。士兵们愤怒地咒骂着：

“来啊，狗子们，史将军会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的！”

“呜呜”，长号声想起来了，吐蕃军的攻势就要开始了。十五躲在垛口后，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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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五）

对于史敬奉想收缩兵力防守的想法，李继言只有赞成。光防守不反击绝对是防守不住的，但是玉门关上下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进行反击了。李继言道：

“留二百名老兵作预备队吧。”

史敬奉点头赞成。沉默了一会儿，李继言道：

“大郎，你说我们的信使到了陈国公那里吗？”

史敬奉闷声道：

“不知道。”

关山万重，就算信使到了大军杀过来也要时间。何况，说不定有人见不得自己的战功，巴不得自己死呢？以前在边军里，自己不就是这么被压下来的么？双脚划拉着水，史敬奉道：

“咱们还是先别指望援军了，想想怎么靠自己守住这座玉门关吧。继言，说实话，我真害怕玉门关守不住，要是折腾一场什么都没捞到，我史敬奉对不起这几千老弟兄，对不起瓜沙二州的父老啊。现在我每天累的倒头就能睡着。睡着了什么都不想，可是睡醒了我眼前就会出现玉门关被攻破的样子，不敢看哪！”

李继言道：

“不敢看你当初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史敬奉道：

“起初留在这里，是因为严冬将至，剩下的这两千弟兄得找个地方歇脚。还有就是一开始我只想暂居沙州逍遥，等到大军将至的时候再杀出响应，并未想过要收复玉门。可是后来事态的变化出乎我的意料，瓜州的父老居然求告上门，此地的百姓受奴役实在太苦。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取瓜州不能固沙州，不取玉门不能固瓜州。”

李继言道：

“只怕还有不取玉门不能立功名吧？”

史敬奉慨然道：

“大丈夫投身边庭，刀口上舔血，所为者就是功名。我史敬奉纵横一生，能立下不世功业的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怎能不抓住？我也实在不愿意埋没了你们这帮弟兄。只是，我若知道这番功业建来那么艰难，会如此连累二州父老，我当时可能不会这么果断。这些日看见那么多二州的热血汉子就倒在了关上，我就会想，如果我不来，只怕他们此刻还和家人在一起呢。”

史敬奉从未独当一面指挥过这么多人作战，数月血战，已有数千儿郎血染关墙，也无怪乎史敬奉自责。李继言安慰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皆然。况且敌军势大，也不是我军之过。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若是换了别人来守，只怕也守不过你。你不必如此自责。况且张二郎不是说么？宁愿拿着刀枪战死，也不愿匍匐在吐蕃人脚下苟活。即使你不来，他们有一天也会选择这条路的。事已至此，我们只管想如何保全二州即可。战死的将士，朝廷必定会有厚赠的。”

李继言说得不假，历史上张家儿郎张议潮就率领百姓揭竿而起，凭着河湟百姓自身的力量收复了河湟十一州。只是即使死后备极哀荣，于死者已经是享受不到，于生者也无补于事。史敬奉长出一口气，道：

“继言，我已经决定了，此战之后，如果我史敬奉侥幸还活着，如果朝廷能看得起我史敬奉的战功，我史敬奉一定会上表请求永镇二州或其一，以我毕生，保二州父老安宁！”

当晚，史敬奉和李继言又召集了梁老者等人会议，决定进一步加强关防。考虑到己方的战力已经大为受损，史敬奉决定听取梁老者的建议，采用当年唐军守沙州的法子，把关墙用栅栏和沙袋阻隔开来，这样即使吐蕃军攻上了一段关墙也无法对其他段的关墙造成威胁。决定之后，梁老者就带着民夫去准备了。

又是一天的天明。站在新堆起来的隔断边上，唐军的哨兵警惕地观望着远方。关下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外是一大片灰色的胡杨林。顺着胡杨林拐过去，便是陡然开阔的葫芦河，到底是春天要到了，远山上的积雪虽然似乎没有消退多少，但葫芦河上已经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春水了。

“十五，你说今天吐蕃人会来攻吗？”

十五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回答道：

“不知道。”

十里外的吐蕃军的大营里，一队队士兵也开始整装待发，尚塔藏面色沉郁地站在帅帐外，望着自己的士兵。两天前自己的进攻功亏一篑，还折损了大将，极大地打击了己方的士气，迫使他不得不进行休整。要知道，尚塔藏的大军的疲惫承度一点都不输给关上的唐军。他们是经历过和粟特以及回纥的战争之后奉命东调的。对粟特和回纥的战事尚塔藏都取得了胜利，这使得吐蕃军保持了较高的士气。但是长期作战也难免疲惫，为了激励士兵东进作战，尚塔藏将原本就不甚严明的军纪稍稍放松了些，结果还没有走出伊州就遭遇了大规模的叛乱，加上回纥人的袭扰，严重地拖延了行军的速度，等到踏上第五路到达玉门关，玉门关已经落到了唐军的手里。

正回想着这些天的作战经过，一名满脸胡须的将军瓮声瓮气地过来禀告道：

“大将军，我部已经集合完毕，请大将军示下！”

这将领唤作次仁结，有万夫不当之勇，是尚塔藏的爱将，面相虽然看着老气，却是由于长期日晒加上胡须颇长的原因，实际上不过才二十出头。看着爱将，尚塔藏那张阴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命令道：

“出发！”

次仁结领命转身，手一挥，一大彪骑兵出营直奔玉门关而去。紧接着又是一大队步兵。一个个都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尚塔藏身边的一员将领面带忧色的提醒道：

“大将军，我们的儿郎休息得还不够，再说，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

尚塔藏打断他的话道：

“我知道，但是葫芦河那边甘州方面派人过来报信说，唐军李光颜的大军已经攻到了甘州了，我们再不过去只能给他们收尸了。再说了，比起其他的办法来，我更愿意用堂堂正正的办法来打败敌军。”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还困顿在这难打的玉门关下，不趁着葫芦河水还没有涨起来渡河救援他们呢？”

尚塔藏没好气地看了部将一眼，指着高耸的玉门关道：

“你难道想留着玉门关堵住我们的后路吗？要是不拿下玉门关，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说罢纵身上马，直往玉门关驰去。身后是百里挑一的百战精兵。

关上的戒备早已经做好了。和吐蕃军一样，两日的休整并没有让唐军彻底恢复过来，但是唐军是战胜，而吐蕃军是战败，唐军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而吐蕃军是要去挽救失败的自己人，两军精气神明显就有不一样。所以一看到吐蕃军，唐军战士们就是一阵嘲笑。有会吐蕃话的就骂道：

“尚塔藏，你又来送死了！”

“可怜虫，你们再也回不到雪山了！”

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骂法。渐渐地，“尚塔藏，你是来送死的吗”成为了关上的主流，许多不懂吐蕃话的士兵知道了意思后也开始模仿着同袍的发音骂了起来。辱骂对方的主将使得士兵们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吐蕃军也不甘受辱，张嘴回骂，骂得自然是自己在汉人奴隶身上耀武扬威的事情。不过效果却很不明显，因为唐军中懂得吐蕃话的实在不多。

唐军中有些声音还是愤怒以至于尖利了。李继言望了一眼发出声音的地方，那是瓜州边境的一个镇子上投军的士兵，受吐蕃人荼毒极深。士兵们愤怒地咒骂着：

“来啊，狗子们，史将军会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的！”

“呜呜”，长号声想起来了，吐蕃军的攻势就要开始了。十五躲在垛口后，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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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六）

“劝降！”

尚塔藏开始了例行的模式。一个哈着腰的中年男子被带到尚塔藏面前谄媚着挤出了一丝笑容，尚塔藏高踞马上，低着眼皮看着这个人，道：

“待会儿把你的腰挺起来，不要丢我们吐蕃人的脸。”

自然有通事把尚塔藏的话翻译给中年男人听。中年男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点头哈腰，出列走到了阵前。尚塔藏问自己的副将道：

“从哪里找这么个没骨头的来，会丢了我们大军的脸，徒令玉门关上的汉儿耻笑。”

副将知道这个主帅喜欢的是堂堂的英雄，不爱这些奴颜卑骨的贱民，就解释道：

“大将军，现在玉门附近的汉人都已经逃得不见踪影，好容易才抓来几个，硬挺着不愿意为大军效劳的都被杀了，只剩下这一个怕死不中用的。”

副将的话没有讲完，但是尚塔藏已经明白了。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又要对方有气节又要对方与自己合作，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趁着这时间，那中年男人已经爬上玉门关前的山坡，边爬边喊道：

“关上的弟兄们，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我是奉大吐蕃尚塔藏大人的命令来和你们聊几句的。”

“这是尚塔藏从哪里找出来的老狗！”

十五愤怒地从箭壶中抽出了一支羽箭，瞄准了关下那个男人，静静地等着那个没有骨气的中年男人靠近。那个中年男人依然一边爬一边呼喊着：

“尚塔藏大人要小人告诉你们，大吐蕃赞普已经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铺天盖地地杀过来了，大唐是万万抵挡不住的，你们还是快快投降了吧。只要你们投降，尚塔藏大人允诺不杀你们，只斩断你们的舌头，挖掉一只眼睛，或者割下一个鼻子。”

玉门关上下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关上严阵以待，关下尚塔藏严格约束部众，居然安静地连葫芦河水流淌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中年汉人渐渐出阵远了，身体也渐渐直了起来，喊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天宝之后，唐朝虽然衰弱，但是其作为文化中心的辐射力依然影响巨大，许多吐蕃贵族都会说汉话，尚塔藏也不例外，听着那个汉人这么喊，尚塔藏皱起了眉头，问副将道：

“谁让他这么劝降的？要是这样谁还愿意投降！”

副将也是一脸困惑，道：

“我叫他喊的不是这样的啊。”

尚塔藏一惊，道：

“要糟，快喊他回来。”

却已经晚了。那个中年汉子到了靠近玉门关的地方，挺起了胸膛，冲着关上喊道：

“史将军，大唐的弟兄们！老汉我是葫芦河湾汊的罗老满，吐蕃人杀了我全家，糟蹋了我闺女，逼我来劝你们投降，我呸！”

尚塔藏脸色铁青，狠狠剜了副将一眼，命令道：

“次仁结，杀了他！”

次仁结驱马取弓上前。那中年男人依然在喊道：

“······老汉刚刚讲的话是假的，没有那么多吐蕃崽子。尚塔藏那个兔崽子是诈咱们的。我听说了，咱们大唐的天兵已经打到甘州了，就快到咱们玉门了！弟兄们，你们得把牙咬住啊！”

关上顿时欢声雷动。尚塔藏气得脸色铁青。战马已经冲起来的次仁结放回了弓箭，伸手拿起了得胜钩上的长枪，借着马的冲力，大喝一声，将罗老汉挑了起来。罗老汉口吐血沫，四肢抽搐了一阵，从嘴边挤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弟兄们，要为老汉全家报仇啊！”

关上一阵愤怒的斥骂。两支羽箭一前一后从关上射下，直取次仁结。次仁结毫不畏惧，将长枪一甩，两支羽箭就一前一后射入了罗老汉身上。吐蕃军大声呼喊，次仁结也是仰头大笑，一边高举起罗老汉的尸体耀武扬威，却不提防又一支羽箭从关上射下，正中他的咽喉。

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次仁结摇晃了几下，似乎不敢相信，就轰然从马上坠下，再也起不来了。关上的唐军将士开始欢呼起来。

刚刚射出两支箭的，一个是李继言，一个是张议潭。而最后夺去次仁结性命的，是史敬奉。

“匹夫之勇，也敢在大唐天军面前炫耀，自取死路！”

史敬奉放下弓箭，淡淡地骂道。

“攻上去，踏平玉门关，一个不留！”

暴跳如雷的尚塔藏抽出佩刀，大声命令道。未战先折爱将，也难怪他抓狂了。

一队队同样暴怒的吐蕃士兵呼喊着抬着云梯冲向玉门关，只是他们刚从山坡上冒出来，就遭到了唐军箭雨的覆盖打击，留下一片枕藉的尸首。好容易冲到关下的，却又不得不靠着人肉来消耗城上守军的滚石檑木。

“为什么唐军的箭支总也用不尽！”

愤怒的尚塔藏终于失去了冷静，问出了这么一个幼稚的问题来。不过这也难怪，两个多月了，尚塔藏折损了四五千士兵，城上起码消耗了十几万支箭，却依然一点用完的样子都没有。副将无奈地对尚塔藏解释道：

“大将军，玉门关内存箭本来就很多，再加上唐军夺得了沙州，那里有我们的大军械仓库。”

尚塔藏却似没有听到他的解释一样，红着眼命令道：

“攻，给我继续攻！我就不相信他们的箭用不完。”

关上，张议潭惊慌失措地报告道：

“将军，我们的箭快要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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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六）

“劝降！”

尚塔藏开始了例行的模式。一个哈着腰的中年男子被带到尚塔藏面前谄媚着挤出了一丝笑容，尚塔藏高踞马上，低着眼皮看着这个人，道：

“待会儿把你的腰挺起来，不要丢我们吐蕃人的脸。”

自然有通事把尚塔藏的话翻译给中年男人听。中年男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点头哈腰，出列走到了阵前。尚塔藏问自己的副将道：

“从哪里找这么个没骨头的来，会丢了我们大军的脸，徒令玉门关上的汉儿耻笑。”

副将知道这个主帅喜欢的是堂堂的英雄，不爱这些奴颜卑骨的贱民，就解释道：

“大将军，现在玉门附近的汉人都已经逃得不见踪影，好容易才抓来几个，硬挺着不愿意为大军效劳的都被杀了，只剩下这一个怕死不中用的。”

副将的话没有讲完，但是尚塔藏已经明白了。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又要对方有气节又要对方与自己合作，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趁着这时间，那中年男人已经爬上玉门关前的山坡，边爬边喊道：

“关上的弟兄们，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我是奉大吐蕃尚塔藏大人的命令来和你们聊几句的。”

“这是尚塔藏从哪里找出来的老狗！”

十五愤怒地从箭壶中抽出了一支羽箭，瞄准了关下那个男人，静静地等着那个没有骨气的中年男人靠近。那个中年男人依然一边爬一边呼喊着：

“尚塔藏大人要小人告诉你们，大吐蕃赞普已经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铺天盖地地杀过来了，大唐是万万抵挡不住的，你们还是快快投降了吧。只要你们投降，尚塔藏大人允诺不杀你们，只斩断你们的舌头，挖掉一只眼睛，或者割下一个鼻子。”

玉门关上下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关上严阵以待，关下尚塔藏严格约束部众，居然安静地连葫芦河水流淌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中年汉人渐渐出阵远了，身体也渐渐直了起来，喊声也渐渐大了起来。天宝之后，唐朝虽然衰弱，但是其作为文化中心的辐射力依然影响巨大，许多吐蕃贵族都会说汉话，尚塔藏也不例外，听着那个汉人这么喊，尚塔藏皱起了眉头，问副将道：

“谁让他这么劝降的？要是这样谁还愿意投降！”

副将也是一脸困惑，道：

“我叫他喊的不是这样的啊。”

尚塔藏一惊，道：

“要糟，快喊他回来。”

却已经晚了。那个中年汉子到了靠近玉门关的地方，挺起了胸膛，冲着关上喊道：

“史将军，大唐的弟兄们！老汉我是葫芦河湾汊的罗老满，吐蕃人杀了我全家，糟蹋了我闺女，逼我来劝你们投降，我呸！”

尚塔藏脸色铁青，狠狠剜了副将一眼，命令道：

“次仁结，杀了他！”

次仁结驱马取弓上前。那中年男人依然在喊道：

“······老汉刚刚讲的话是假的，没有那么多吐蕃崽子。尚塔藏那个兔崽子是诈咱们的。我听说了，咱们大唐的天兵已经打到甘州了，就快到咱们玉门了！弟兄们，你们得把牙咬住啊！”

关上顿时欢声雷动。尚塔藏气得脸色铁青。战马已经冲起来的次仁结放回了弓箭，伸手拿起了得胜钩上的长枪，借着马的冲力，大喝一声，将罗老汉挑了起来。罗老汉口吐血沫，四肢抽搐了一阵，从嘴边挤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弟兄们，要为老汉全家报仇啊！”

关上一阵愤怒的斥骂。两支羽箭一前一后从关上射下，直取次仁结。次仁结毫不畏惧，将长枪一甩，两支羽箭就一前一后射入了罗老汉身上。吐蕃军大声呼喊，次仁结也是仰头大笑，一边高举起罗老汉的尸体耀武扬威，却不提防又一支羽箭从关上射下，正中他的咽喉。

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次仁结摇晃了几下，似乎不敢相信，就轰然从马上坠下，再也起不来了。关上的唐军将士开始欢呼起来。

刚刚射出两支箭的，一个是李继言，一个是张议潭。而最后夺去次仁结性命的，是史敬奉。

“匹夫之勇，也敢在大唐天军面前炫耀，自取死路！”

史敬奉放下弓箭，淡淡地骂道。

“攻上去，踏平玉门关，一个不留！”

暴跳如雷的尚塔藏抽出佩刀，大声命令道。未战先折爱将，也难怪他抓狂了。

一队队同样暴怒的吐蕃士兵呼喊着抬着云梯冲向玉门关，只是他们刚从山坡上冒出来，就遭到了唐军箭雨的覆盖打击，留下一片枕藉的尸首。好容易冲到关下的，却又不得不靠着人肉来消耗城上守军的滚石檑木。

“为什么唐军的箭支总也用不尽！”

愤怒的尚塔藏终于失去了冷静，问出了这么一个幼稚的问题来。不过这也难怪，两个多月了，尚塔藏折损了四五千士兵，城上起码消耗了十几万支箭，却依然一点用完的样子都没有。副将无奈地对尚塔藏解释道：

“大将军，玉门关内存箭本来就很多，再加上唐军夺得了沙州，那里有我们的大军械仓库。”

尚塔藏却似没有听到他的解释一样，红着眼命令道：

“攻，给我继续攻！我就不相信他们的箭用不完。”

关上，张议潭惊慌失措地报告道：

“将军，我们的箭快要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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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七）

守城守到现在，箭支也确实快见底了。

“还有多少？”

李继言头也不回地问道。张议潭回答道：

“三千多支。”

“史都督那里呢？”

“也不多了。史都督让我来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真是个要命的消息，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来。李继言抬头看了看天，低头望了望如蚂蚁般的吐蕃兵，吐了口干涩的唾沫，接着问道：

“滚石檑木还有火油够吗？”

“这些还够。”

“好，去禀告史将军，我打算将箭支集中在射术精良的士兵手里使用。告诉史将军，绝不能让吐蕃人看出我们的箭支已经不够了。让他那边的弓箭手没人再射两支箭后就停下来，放吐蕃兵靠近，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要射箭。这一轮，咱们靠其他的家伙把吐蕃人打下去。”

张议潭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还是跑去向史敬奉禀告了。关上已经被隔开，段与段之间都拉着绳子来方便人员通过。张义谭顺着绳索溜到了史敬奉那里，转达了李继言的意思。史敬奉是纵横草原的英雄，但是说道守城他真是比不上李继言，虽然也不明白李继言是什么意思，史敬奉还是下令一箭射完之后不得再射。

本来躲在盾牌后面战战兢兢前进的吐蕃人忽然发现头顶上的箭雨稀疏了，不明所以的同时有些惊喜，又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唐军以前就曾经玩过这样的花招，射箭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让吐蕃兵觉得唐军的箭已经射完了，等到吐蕃军放松警惕从盾牌后露出来聚在一起的时候，再突然来一阵箭雨，造成大量杀伤，所以尽管关上的唐军已经停止了射箭，但是吐蕃军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依然顶着盾牌慢吞吞地前进。

史敬奉擦了一把汗，骂道：

“瞧这帮孙子，被继言骗得可够惨的，动都不敢动。”

吐蕃士兵害怕这又是唐军的一个死亡陷阱，但是暴怒下的将领们可顾不了那么多，前面就真是陷阱，也要闯一闯。难得唐军的箭雨没有了，怎么也要试一试，冲过去。于是，在将领们的踢打斥骂下，吐蕃士兵们勇敢的冲了起来。

五步，唐军的箭雨没有落下。

十步，唐军的箭雨依然不知道在哪里。

二十步，已经有胆大的吐蕃兵放下了盾牌。

还有五十步就要到关下了，唐军依然没有动静。己方的弓箭手一吐恶气，拼了命把箭支朝城上射去。抬头似乎都能看见被铁箭头激起的火花了，以往早早就立在垛口的唐军依然连一个影子都没有。

唐军的箭没有了，唐军的箭真的没有了！

吐蕃兵不禁鼓噪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了盾牌，开始叫骂起来。一架架攻城梯也一帆风顺地搭到了关上。

“大将军，你看，唐军的箭真的没有了，没有了！”

副将激动地叫了起来。每次和唐军作战，唐军总是令人羡慕地装备着怎么也用不完的箭支，让吐蕃军吃尽了苦头。现在唐军真的没了箭，那不就意味着老虎没有了牙齿，狮子没有了爪子吗？

尚塔藏却没有部将那么兴奋，手只是略微有些发抖，眼睛却直直盯着关上，口里念叨道：

“不要高兴地太早，要提防唐人的诡计。”

随着吐蕃军攻城的开始，掩护的弓箭稀疏多了，一直到最前面的吐蕃兵快要攀上关头的时候，唐军才从掩体后冒出了头来。爬得最快的一个吐蕃兵毫无悬念地被突然冲垛口滚下的檑木给砸了下去，这让远远观看地尚塔藏不由得狠狠砸了下自己的大腿。

越来越多的唐军士兵涌了出来，用长槊长矛长枪捅正在攀爬的吐蕃兵。百余近的石块不停地从关上滚下，每一下都能将几个倒霉鬼砸成肉酱，每一下也都像砸在尚塔藏心上一样。不时有唐军士兵被吐蕃军的弓箭手射倒，从城上坠落，却马上有新的士兵站到了缺口上。

十五躲在女墙后，抽冷子一枪磕飞一个吐蕃兵的兵器，又一回手将这个吐蕃兵捅了个透心凉，抽出枪尖时，吐蕃兵也从云梯上摔了下去。这个以前只会放羊的奴隶现在杀人的技巧真是娴熟极了，刚收拾完一个，十五的枪又扎向第二个。不过这回十五可遇上了敌手，那是个极其灵巧的吐蕃兵，闪过十五的突刺之后，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十五的枪杆。十五使劲向后拽，那个吐蕃兵却借着十五的拉力往上攀。眼看那个吐蕃兵已经快要到关上，十五甚至已经能够看到吐蕃兵嘴里衔着的钢刀的寒光了。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吼了起来：

“松手！”

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十五下意识地手一松，正在攀爬的吐蕃兵失去了平衡，如一只大鸟一样仰面摔了下去。十五已经没有了兵器，自然有战友替换到他的位置上。十五擦了一把汗，去寻刚刚那个声音，却看见李校尉站在他边上的垛口便，手执朴刀，正削掉一个刚冒出脑袋的吐蕃兵的半边首级，脚边上扔着一把刚夺下来的长矛。

十五从边上重新又拾起了一把长枪，木滞的眼珠动了动，眼前飘过了通红的火光，十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往一边跑去了。等到十五回来的时候，原本他站的位置上已经又换了人。十五高喊着：

“闪开，不要碰到我的枪。”

十五的长枪从人缝里钻了出去，这杆枪枪头黑黑的，看上去与其他枪无异，刺出去速度慢慢地，一点都不像十五平时的风格。不但十五的同袍诧异，就连刺向的吐蕃人也暗笑捡了个大便宜，伸手就去捉十五的黑枪，结果——

“啊”的一声，吐蕃兵双手撒开，从云梯上倒了下去，还带倒了身后的士兵。十五一杆打枪远拨近挑，居然是毫不费力就打得吐蕃兵纷纷落地。十五他们把守的这个垛口顿时一片空旷。

“十五，什么古怪？”

十五憨笑着，道：

“在火上烤过了呗！”

不只十五这一边唐军占了上风，其他垛口的唐军也利用地利的优势，将吐蕃军打了下去。尚塔赞远远望着，懊恼着下令道：

“射，放箭压制他们！”

被驱赶下来的吐蕃军还没有散去，新上来的吐蕃军就开始挽着马向关上肆无忌惮的仰射，突如其来的箭雨射倒了不少来不及防备的唐军士兵。史敬奉弯下腰，道：

“不能这样挨打！”

顺着绳索，史敬奉荡到了李继言那里，找到李继言，道：

“不能这样由着对方放箭杀伤我们，放他们上来，杀伤他们，给他们下狠的。”

李继言点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回去把弓箭手准备好，待到麻痹了吐蕃番子，再狠狠杀伤他们。这一下之后，就算我们没有了箭支，尚塔藏也不敢轻易放手来攻了。”

史敬奉点头赞同，就又顺着绳索回到了自己的防线。

关下，尚塔藏依然待在原地，副将请示道：

“大将军，唐人已经没有了箭支，我们可要大军压上，攻上关去？”

尚塔赞道：

“还是由前面的人继续攻，再试探一下。唐人太狡猾，要小心从事。”

张义谭一伸脑袋，回头对李继言道：

“将军，吐蕃人的人数没有增加。”

这个狡猾的尚塔赞！李继言望向对面的史敬奉，用眼神询问要不要改变计划，提前发动，史敬奉却作出了继续原定方案的手势。

这样，就意味着至少要打退敌军两次进攻才可能有扭转局面的机会。关上的唐军将士能顶的住吗？

望着史敬奉，李继言也回应了一个坚毅的眼神，握紧了手中的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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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七）

守城守到现在，箭支也确实快见底了。

“还有多少？”

李继言头也不回地问道。张议潭回答道：

“三千多支。”

“史都督那里呢？”

“也不多了。史都督让我来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真是个要命的消息，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来。李继言抬头看了看天，低头望了望如蚂蚁般的吐蕃兵，吐了口干涩的唾沫，接着问道：

“滚石檑木还有火油够吗？”

“这些还够。”

“好，去禀告史将军，我打算将箭支集中在射术精良的士兵手里使用。告诉史将军，绝不能让吐蕃人看出我们的箭支已经不够了。让他那边的弓箭手没人再射两支箭后就停下来，放吐蕃兵靠近，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要射箭。这一轮，咱们靠其他的家伙把吐蕃人打下去。”

张议潭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还是跑去向史敬奉禀告了。关上已经被隔开，段与段之间都拉着绳子来方便人员通过。张义谭顺着绳索溜到了史敬奉那里，转达了李继言的意思。史敬奉是纵横草原的英雄，但是说道守城他真是比不上李继言，虽然也不明白李继言是什么意思，史敬奉还是下令一箭射完之后不得再射。

本来躲在盾牌后面战战兢兢前进的吐蕃人忽然发现头顶上的箭雨稀疏了，不明所以的同时有些惊喜，又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唐军以前就曾经玩过这样的花招，射箭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让吐蕃兵觉得唐军的箭已经射完了，等到吐蕃军放松警惕从盾牌后露出来聚在一起的时候，再突然来一阵箭雨，造成大量杀伤，所以尽管关上的唐军已经停止了射箭，但是吐蕃军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依然顶着盾牌慢吞吞地前进。

史敬奉擦了一把汗，骂道：

“瞧这帮孙子，被继言骗得可够惨的，动都不敢动。”

吐蕃士兵害怕这又是唐军的一个死亡陷阱，但是暴怒下的将领们可顾不了那么多，前面就真是陷阱，也要闯一闯。难得唐军的箭雨没有了，怎么也要试一试，冲过去。于是，在将领们的踢打斥骂下，吐蕃士兵们勇敢的冲了起来。

五步，唐军的箭雨没有落下。

十步，唐军的箭雨依然不知道在哪里。

二十步，已经有胆大的吐蕃兵放下了盾牌。

还有五十步就要到关下了，唐军依然没有动静。己方的弓箭手一吐恶气，拼了命把箭支朝城上射去。抬头似乎都能看见被铁箭头激起的火花了，以往早早就立在垛口的唐军依然连一个影子都没有。

唐军的箭没有了，唐军的箭真的没有了！

吐蕃兵不禁鼓噪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了盾牌，开始叫骂起来。一架架攻城梯也一帆风顺地搭到了关上。

“大将军，你看，唐军的箭真的没有了，没有了！”

副将激动地叫了起来。每次和唐军作战，唐军总是令人羡慕地装备着怎么也用不完的箭支，让吐蕃军吃尽了苦头。现在唐军真的没了箭，那不就意味着老虎没有了牙齿，狮子没有了爪子吗？

尚塔藏却没有部将那么兴奋，手只是略微有些发抖，眼睛却直直盯着关上，口里念叨道：

“不要高兴地太早，要提防唐人的诡计。”

随着吐蕃军攻城的开始，掩护的弓箭稀疏多了，一直到最前面的吐蕃兵快要攀上关头的时候，唐军才从掩体后冒出了头来。爬得最快的一个吐蕃兵毫无悬念地被突然冲垛口滚下的檑木给砸了下去，这让远远观看地尚塔藏不由得狠狠砸了下自己的大腿。

越来越多的唐军士兵涌了出来，用长槊长矛长枪捅正在攀爬的吐蕃兵。百余近的石块不停地从关上滚下，每一下都能将几个倒霉鬼砸成肉酱，每一下也都像砸在尚塔藏心上一样。不时有唐军士兵被吐蕃军的弓箭手射倒，从城上坠落，却马上有新的士兵站到了缺口上。

十五躲在女墙后，抽冷子一枪磕飞一个吐蕃兵的兵器，又一回手将这个吐蕃兵捅了个透心凉，抽出枪尖时，吐蕃兵也从云梯上摔了下去。这个以前只会放羊的奴隶现在杀人的技巧真是娴熟极了，刚收拾完一个，十五的枪又扎向第二个。不过这回十五可遇上了敌手，那是个极其灵巧的吐蕃兵，闪过十五的突刺之后，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十五的枪杆。十五使劲向后拽，那个吐蕃兵却借着十五的拉力往上攀。眼看那个吐蕃兵已经快要到关上，十五甚至已经能够看到吐蕃兵嘴里衔着的钢刀的寒光了。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吼了起来：

“松手！”

那个声音是如此熟悉，十五下意识地手一松，正在攀爬的吐蕃兵失去了平衡，如一只大鸟一样仰面摔了下去。十五已经没有了兵器，自然有战友替换到他的位置上。十五擦了一把汗，去寻刚刚那个声音，却看见李校尉站在他边上的垛口便，手执朴刀，正削掉一个刚冒出脑袋的吐蕃兵的半边首级，脚边上扔着一把刚夺下来的长矛。

十五从边上重新又拾起了一把长枪，木滞的眼珠动了动，眼前飘过了通红的火光，十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扭头往一边跑去了。等到十五回来的时候，原本他站的位置上已经又换了人。十五高喊着：

“闪开，不要碰到我的枪。”

十五的长枪从人缝里钻了出去，这杆枪枪头黑黑的，看上去与其他枪无异，刺出去速度慢慢地，一点都不像十五平时的风格。不但十五的同袍诧异，就连刺向的吐蕃人也暗笑捡了个大便宜，伸手就去捉十五的黑枪，结果——

“啊”的一声，吐蕃兵双手撒开，从云梯上倒了下去，还带倒了身后的士兵。十五一杆打枪远拨近挑，居然是毫不费力就打得吐蕃兵纷纷落地。十五他们把守的这个垛口顿时一片空旷。

“十五，什么古怪？”

十五憨笑着，道：

“在火上烤过了呗！”

不只十五这一边唐军占了上风，其他垛口的唐军也利用地利的优势，将吐蕃军打了下去。尚塔赞远远望着，懊恼着下令道：

“射，放箭压制他们！”

被驱赶下来的吐蕃军还没有散去，新上来的吐蕃军就开始挽着马向关上肆无忌惮的仰射，突如其来的箭雨射倒了不少来不及防备的唐军士兵。史敬奉弯下腰，道：

“不能这样挨打！”

顺着绳索，史敬奉荡到了李继言那里，找到李继言，道：

“不能这样由着对方放箭杀伤我们，放他们上来，杀伤他们，给他们下狠的。”

李继言点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回去把弓箭手准备好，待到麻痹了吐蕃番子，再狠狠杀伤他们。这一下之后，就算我们没有了箭支，尚塔藏也不敢轻易放手来攻了。”

史敬奉点头赞同，就又顺着绳索回到了自己的防线。

关下，尚塔藏依然待在原地，副将请示道：

“大将军，唐人已经没有了箭支，我们可要大军压上，攻上关去？”

尚塔赞道：

“还是由前面的人继续攻，再试探一下。唐人太狡猾，要小心从事。”

张义谭一伸脑袋，回头对李继言道：

“将军，吐蕃人的人数没有增加。”

这个狡猾的尚塔赞！李继言望向对面的史敬奉，用眼神询问要不要改变计划，提前发动，史敬奉却作出了继续原定方案的手势。

这样，就意味着至少要打退敌军两次进攻才可能有扭转局面的机会。关上的唐军将士能顶的住吗？

望着史敬奉，李继言也回应了一个坚毅的眼神，握紧了手中的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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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八）

吐蕃人又一次攻上了关头，却被唐军将士硬生生地杀了下来，接着用滚石檑木狠狠招待了一顿聚集在关下的吐蕃军。

“雪山上的雄鹰，草原上的骏马，从天神的身边来到黑暗的四野，神奇的迹象从东面到西面，从南山到北原，战无不胜的勇士啊，拿起你们的弯刀，像狮子一样······”

眼看胜利就在眼前，随军的巫师们唱起了鼓舞士气的战歌，吐蕃战士们应和着歌声，一天的战斗所带来的疲惫渐渐地从体内消失，新的力量聚集了起来。

只要再一次战斗，眼前不可逾越的雄关就将倒下，勇士们的战刀就将饱饮敌人的鲜血。

听着关下传来的歌声，唐军将士们却默默不语地整理着战具，等待着最严酷的一战。

尚塔赞道：

“连续两次都被我军攻上了关头，看来唐军确实已经没有弓箭了。让次仁结的儿郎们也上去吧，去为他们的主将复仇。将大鼓擂起来，看我们的将士们如何取胜吧！”

次仁结被射杀后，他的部众当时就请命攻城为次仁结报仇，尚塔藏害怕士兵激动之下热血上脑，反而损失惨重，就把次仁结的部众压了下来。现在眼看士兵们冷静地差不多了，而唐军也到了强弩之末，是该把这帮饿极了的老虎给放出去的时候了。

吐蕃军的箭黑压压地遮蔽了天空，又如同下雪一样簌簌地落到关上，将隐蔽的不好的倒霉鬼的生命带走。唐军战士紧紧地贴住女墙，拼命地蜷缩起身体，举起盾牌，依然有人被射中腿脚或者肩膀。

“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吐蕃军的弓箭手在将领的指挥下缓缓朝前进，几乎要没有角度了才停下来。

“让唐人也看看我们吐蕃弓箭的威力！”

吐蕃将领狠狠地说道。这些日子，吐蕃军吃尽了居高临下的唐军弓箭的苦头，现在，他们要把他们遭受的痛苦报复给唐军了。在强势的箭雨的掩护下，吐蕃军极其轻松地推进到了关下。在推进的时候，有唐军的敢死队奋不顾身地探出头来，朝吐蕃军射箭，箭雨却总是不密，而且这些敢死队总是被射得如同刺猬一样倒了下来。

这是唐军用抽签抽出来的敢死队，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吐蕃军的箭雨中进行局部的反击，争取短暂地压制吐蕃军，给吐蕃军造成打击，同时麻痹吐蕃军。果然，虽然唐军冒着箭雨杀出来的敢死队射倒了大量毫无戒备的吐蕃军，却总是昙花一现，很快就会被吐蕃军新的箭雨压制下去。唐军的反击是如此果决微弱，这也更让吐蕃军相信唐军确实没有箭支了。

尚塔藏嘱咐了副将几句，副将策马向前到了弓箭手阵中。吐蕃军的箭雨忽然稀疏了下来，唐军将士们只道吐蕃军已经开始登城，不少士兵也不管指挥的信号有没有发出，忙当下盾牌，从自己隐藏的地方出来。感觉不大对劲的李继言忙喊道：

“回来！”

却已经晚了，唐军一个看一个，钻出来的越来越多，他们没有看到登城的吐蕃军，却看到了黑压压的箭雨。数十名唐军士兵捂着胸口，额头，脖颈倒了下去，有的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直娘贼！猎鹰的叫鹰啄了眼睛。”

史敬奉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骂了一句，却只能提醒士兵们注意看信号，不得擅自出击。

到底被吐蕃军耍了一次，等到吐蕃军登城时，唐军是反应还是慢了一些。有一些爬得快的吐蕃兵登上关头没有发现往日凶狠如斗羊的唐军，如果不是关上堆满了滚石檑木，躺满了尸体，插满了箭支，吐蕃兵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打仗，还是唐军全被刚刚的箭雨射杀光了。

这种惊愕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结束了，结束的标志是一个手持黑色战旗的吐蕃士兵刚想把战旗插上原本唐军红色战旗在的位置，就拿着旗帜从关上飞了下来。这当然不是他自己想不开胜利为什么来得那么容易，而是忽然冒出来的十五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数百名唐军士兵如同蚂蚁一样从各个角落里杀了出来，李继言甩手扔出自己的腰刀，将一个正组织士兵的吐蕃军官钉死在垛口上，接着拎起朴刀，将一个满脸皱纹的吐蕃兵拦腰砍作两截。而李继言身后的士兵则投出一排投枪，将刚刚攀上垛口的吐蕃兵射了下去。而面前没有吐蕃兵的士兵则飞身冲到自己防守的垛口前，用长枪捅，用木棍抵，用倒砍，将搭在垛口的攻城梯推翻，将勾住墙缝的钩索斩断，让正在攀爬的吐蕃兵如断了线的风筝直往下坠去。

以李继言为中心，这一段的唐军士兵自动排成了一排弧形，列成阵型向各个垛口压去，盾手在前，枪手在后，一个挡开吐蕃士兵的兵器，另一个就送这个士兵上西天。

唐军的反攻凶猛，而好容易登上关头的吐蕃军又怎么肯就这么被赶下去呢？各个垛口附近的吐蕃兵背靠城墙，也结成了阵势负隅顽抗，掩护身后的战士登上城来。

而关上的唐军战士也知道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无不拼死向前，即使倒下，也要拉一个吐蕃兵垫背。尚塔藏此时已经靠近了城下，刚要指点攻城形势，就看到一个唐军士兵抱着刚登上关的吐蕃兵背对着尚塔藏滚了下来，尚塔藏分明看到一柄利刃已经将唐军战士刺了个对穿。

他们坠落的地点正在尚塔藏面前不远处，躲在攻城梯下准备攀爬的吐蕃兵也有一个不幸被砸到，稀里糊涂地成了野鬼。而那个垛口上也一个吐蕃兵都没有了，只有被不断抛下的吐蕃兵的尸体。黑黑的火油也被浇到了攻城梯上，随着火油的流淌，攻城梯瞬间就燃起了大火，而城下的吐蕃兵也有被火油浇到的，被溅落的火花点着，吓得大声尖叫，拼命呼喊身边的战士帮助，却成了唐军放下的钉板下的鬼魂。两边望过去，已经有几架攻城梯燃起了火光，或者已经被推倒，歪斜在一旁。尚塔藏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脊背发凉，大声命令道：

“加紧攻城，不要给唐人喘息的机会！”

唐军死战的决心给了尚塔藏极大的震撼，他生怕自己的士兵顶不住，又下令道：

“亲兵营上！”

跟随尚塔藏南征北战多年的亲兵营蜂拥而上，冲向剩下不多的几架攻城梯。到底是体力充沛，亲兵营的加入迅速扭转了几段关墙争夺的形势。

眼看吐蕃军有生力军加入，史敬奉砍翻自己面前的吐蕃兵，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命令道：

“发信号，上预备队！”

两百名跟随史敬奉多年的老兵身披重甲，手持斩马刀，从马道杀了上来。老兵们的加入迅速将已经变得岌岌可危的形势扭转了过来，吐蕃兵的尸体开始接二连三地从城上往下掉，不过让尚塔藏兴奋地是，虽然其他各段关墙上的吐蕃兵已经被撵了下来，有一段关墙上，却已经挤满了吐蕃兵。

“快，从那儿上去！”

尚塔藏兴奋地指挥道。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令人沮丧的，关上传下来的消息道：

“唐军把左右全给堵起来了！”

这一段关墙上已经挤满了吐蕃兵，却只能在那儿挤着，聚集在攻城梯上下的吐蕃兵也是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反而成了唐军的靶子。唐军将士们捡起吐蕃兵丢弃在城上的兵器，朝着这一片投射过来，从高处投下的兵器势大力沉，甚至能够刺穿盾牌，杀伤士兵，这一片很快成了无人区。

“笨蛋！命令城上，向两边攻，弓箭手压制其他地方的唐军。”

尚塔藏已经看出虽然两端被堵了起来，却不能判断两边能不能打通。关上的吐蕃军叫苦不迭，一下子上来这么多人，施展都施展不开，怎么进攻呢？

唐军士兵隔着栅栏用长矛和这一段城墙上的吐蕃军格斗，吐蕃军光挨打却没有还手的份，想还击隔着栅栏武器施展不开，想推开栅栏却又要提防唐军长兵器的攻击，想抓住唐军的长兵器却发现这些兵器全是被火烤过的。片刻之间，靠近栅栏的地方就倒下了一片吐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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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八）

吐蕃人又一次攻上了关头，却被唐军将士硬生生地杀了下来，接着用滚石檑木狠狠招待了一顿聚集在关下的吐蕃军。

“雪山上的雄鹰，草原上的骏马，从天神的身边来到黑暗的四野，神奇的迹象从东面到西面，从南山到北原，战无不胜的勇士啊，拿起你们的弯刀，像狮子一样······”

眼看胜利就在眼前，随军的巫师们唱起了鼓舞士气的战歌，吐蕃战士们应和着歌声，一天的战斗所带来的疲惫渐渐地从体内消失，新的力量聚集了起来。

只要再一次战斗，眼前不可逾越的雄关就将倒下，勇士们的战刀就将饱饮敌人的鲜血。

听着关下传来的歌声，唐军将士们却默默不语地整理着战具，等待着最严酷的一战。

尚塔赞道：

“连续两次都被我军攻上了关头，看来唐军确实已经没有弓箭了。让次仁结的儿郎们也上去吧，去为他们的主将复仇。将大鼓擂起来，看我们的将士们如何取胜吧！”

次仁结被射杀后，他的部众当时就请命攻城为次仁结报仇，尚塔藏害怕士兵激动之下热血上脑，反而损失惨重，就把次仁结的部众压了下来。现在眼看士兵们冷静地差不多了，而唐军也到了强弩之末，是该把这帮饿极了的老虎给放出去的时候了。

吐蕃军的箭黑压压地遮蔽了天空，又如同下雪一样簌簌地落到关上，将隐蔽的不好的倒霉鬼的生命带走。唐军战士紧紧地贴住女墙，拼命地蜷缩起身体，举起盾牌，依然有人被射中腿脚或者肩膀。

“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吐蕃军的弓箭手在将领的指挥下缓缓朝前进，几乎要没有角度了才停下来。

“让唐人也看看我们吐蕃弓箭的威力！”

吐蕃将领狠狠地说道。这些日子，吐蕃军吃尽了居高临下的唐军弓箭的苦头，现在，他们要把他们遭受的痛苦报复给唐军了。在强势的箭雨的掩护下，吐蕃军极其轻松地推进到了关下。在推进的时候，有唐军的敢死队奋不顾身地探出头来，朝吐蕃军射箭，箭雨却总是不密，而且这些敢死队总是被射得如同刺猬一样倒了下来。

这是唐军用抽签抽出来的敢死队，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吐蕃军的箭雨中进行局部的反击，争取短暂地压制吐蕃军，给吐蕃军造成打击，同时麻痹吐蕃军。果然，虽然唐军冒着箭雨杀出来的敢死队射倒了大量毫无戒备的吐蕃军，却总是昙花一现，很快就会被吐蕃军新的箭雨压制下去。唐军的反击是如此果决微弱，这也更让吐蕃军相信唐军确实没有箭支了。

尚塔藏嘱咐了副将几句，副将策马向前到了弓箭手阵中。吐蕃军的箭雨忽然稀疏了下来，唐军将士们只道吐蕃军已经开始登城，不少士兵也不管指挥的信号有没有发出，忙当下盾牌，从自己隐藏的地方出来。感觉不大对劲的李继言忙喊道：

“回来！”

却已经晚了，唐军一个看一个，钻出来的越来越多，他们没有看到登城的吐蕃军，却看到了黑压压的箭雨。数十名唐军士兵捂着胸口，额头，脖颈倒了下去，有的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直娘贼！猎鹰的叫鹰啄了眼睛。”

史敬奉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骂了一句，却只能提醒士兵们注意看信号，不得擅自出击。

到底被吐蕃军耍了一次，等到吐蕃军登城时，唐军是反应还是慢了一些。有一些爬得快的吐蕃兵登上关头没有发现往日凶狠如斗羊的唐军，如果不是关上堆满了滚石檑木，躺满了尸体，插满了箭支，吐蕃兵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打仗，还是唐军全被刚刚的箭雨射杀光了。

这种惊愕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结束了，结束的标志是一个手持黑色战旗的吐蕃士兵刚想把战旗插上原本唐军红色战旗在的位置，就拿着旗帜从关上飞了下来。这当然不是他自己想不开胜利为什么来得那么容易，而是忽然冒出来的十五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数百名唐军士兵如同蚂蚁一样从各个角落里杀了出来，李继言甩手扔出自己的腰刀，将一个正组织士兵的吐蕃军官钉死在垛口上，接着拎起朴刀，将一个满脸皱纹的吐蕃兵拦腰砍作两截。而李继言身后的士兵则投出一排投枪，将刚刚攀上垛口的吐蕃兵射了下去。而面前没有吐蕃兵的士兵则飞身冲到自己防守的垛口前，用长枪捅，用木棍抵，用倒砍，将搭在垛口的攻城梯推翻，将勾住墙缝的钩索斩断，让正在攀爬的吐蕃兵如断了线的风筝直往下坠去。

以李继言为中心，这一段的唐军士兵自动排成了一排弧形，列成阵型向各个垛口压去，盾手在前，枪手在后，一个挡开吐蕃士兵的兵器，另一个就送这个士兵上西天。

唐军的反攻凶猛，而好容易登上关头的吐蕃军又怎么肯就这么被赶下去呢？各个垛口附近的吐蕃兵背靠城墙，也结成了阵势负隅顽抗，掩护身后的战士登上城来。

而关上的唐军战士也知道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无不拼死向前，即使倒下，也要拉一个吐蕃兵垫背。尚塔藏此时已经靠近了城下，刚要指点攻城形势，就看到一个唐军士兵抱着刚登上关的吐蕃兵背对着尚塔藏滚了下来，尚塔藏分明看到一柄利刃已经将唐军战士刺了个对穿。

他们坠落的地点正在尚塔藏面前不远处，躲在攻城梯下准备攀爬的吐蕃兵也有一个不幸被砸到，稀里糊涂地成了野鬼。而那个垛口上也一个吐蕃兵都没有了，只有被不断抛下的吐蕃兵的尸体。黑黑的火油也被浇到了攻城梯上，随着火油的流淌，攻城梯瞬间就燃起了大火，而城下的吐蕃兵也有被火油浇到的，被溅落的火花点着，吓得大声尖叫，拼命呼喊身边的战士帮助，却成了唐军放下的钉板下的鬼魂。两边望过去，已经有几架攻城梯燃起了火光，或者已经被推倒，歪斜在一旁。尚塔藏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脊背发凉，大声命令道：

“加紧攻城，不要给唐人喘息的机会！”

唐军死战的决心给了尚塔藏极大的震撼，他生怕自己的士兵顶不住，又下令道：

“亲兵营上！”

跟随尚塔藏南征北战多年的亲兵营蜂拥而上，冲向剩下不多的几架攻城梯。到底是体力充沛，亲兵营的加入迅速扭转了几段关墙争夺的形势。

眼看吐蕃军有生力军加入，史敬奉砍翻自己面前的吐蕃兵，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命令道：

“发信号，上预备队！”

两百名跟随史敬奉多年的老兵身披重甲，手持斩马刀，从马道杀了上来。老兵们的加入迅速将已经变得岌岌可危的形势扭转了过来，吐蕃兵的尸体开始接二连三地从城上往下掉，不过让尚塔藏兴奋地是，虽然其他各段关墙上的吐蕃兵已经被撵了下来，有一段关墙上，却已经挤满了吐蕃兵。

“快，从那儿上去！”

尚塔藏兴奋地指挥道。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令人沮丧的，关上传下来的消息道：

“唐军把左右全给堵起来了！”

这一段关墙上已经挤满了吐蕃兵，却只能在那儿挤着，聚集在攻城梯上下的吐蕃兵也是进进不得，退退不得，反而成了唐军的靶子。唐军将士们捡起吐蕃兵丢弃在城上的兵器，朝着这一片投射过来，从高处投下的兵器势大力沉，甚至能够刺穿盾牌，杀伤士兵，这一片很快成了无人区。

“笨蛋！命令城上，向两边攻，弓箭手压制其他地方的唐军。”

尚塔藏已经看出虽然两端被堵了起来，却不能判断两边能不能打通。关上的吐蕃军叫苦不迭，一下子上来这么多人，施展都施展不开，怎么进攻呢？

唐军士兵隔着栅栏用长矛和这一段城墙上的吐蕃军格斗，吐蕃军光挨打却没有还手的份，想还击隔着栅栏武器施展不开，想推开栅栏却又要提防唐军长兵器的攻击，想抓住唐军的长兵器却发现这些兵器全是被火烤过的。片刻之间，靠近栅栏的地方就倒下了一片吐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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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九）

“嗖嗖！”

正当唐军将士准备打开栅栏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时候，吐蕃军的弓箭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将两边来不及戒备的唐军战士射倒了数十个，挽救了遗留在关上的同袍。

把这么个钉子留在城上终究不是办法。史敬奉望了望夹杂在中间的吐蕃残兵，眼中闪出了冷酷的光芒。史敬奉大声问道：

“还有多少火油？”

被两道栅栏隔在中间的吐蕃军正按照关下的指示清理着城上的尸体，为下一波进攻腾出空间。两名吐蕃士兵在战友盾牌的掩护下抬起一具唐军战士的尸体，将他扔下。一个吐蕃士兵心有余悸地说：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恶魔啊，嘴里居然含着半片耳朵。”

话未说完，就看到刚刚尸体躺着的地方流出了黑色的液体。吐蕃兵的脸色都变了，惊恐道：

“难道这就是恶魔之血吗？居然是黑色的！”

史敬奉冷酷地接过一支火箭，装到了弓上，右手轻轻地拉开弓弦，弓如满月，手松，一颗流星飞过，一片火海燃起。

“疯了，疯了，这是个疯子！”

关下的尚塔藏双手握拳，两肩不停地颤抖。关上某个被吐蕃全军关注的地方，燃起了冲天的火光，夹杂着刺鼻的气味，还有烧焦的肉味。熊熊大火中，依稀可以看到痛苦挣扎的身影，有几个浑身是火的士兵，踉踉跄跄扑到垛口边，不顾一切地翻了下来，帅到关下成了一堆燃烧的肉泥。

望着眼前的景象，史敬奉面无表情地用布条将鼻子捂了起来，挡住飘过来的烧焦了的尸臭味。城的另一边，张议潭将头扭了过去，李继言透过布条，冷冷地说道：

“你不杀了他们，他们待会就会来杀了你。”

关下，每个吐蕃士兵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熊熊的火光，火光似乎能把整座玉门关烧成灰烬。

“今日不能取胜，则明日士气就要尽失了。”

恢复了冷静的尚塔藏想道。手一挥，抽出了腰间的宝剑，喝令道：

“弓箭手，射光自己所有的箭支！”

愤怒地箭雨不顾一切地射向玉门关上，似乎吐蕃军想用这密集的箭雨为自己的同袍招魂复仇，用箭将玉门关掩埋成一座大大的坟冢，将城上的包括唐军在内的生灵一股脑地全部射死。唐军士兵再次躲藏在了掩体和盾牌之后，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盾牌后的唐军每人手里都握着一张弓，背后都背着一壶箭。虽然唐军举着密集的盾牌，但是仍然有许多箭支从盾牌地缝隙间射了进去，杀伤了躲在下面的唐军士兵。

唐军士兵伏在盾牌之下，听着盾牌上箭支如雨一般丁丁落下的声音，感觉盾牌都被压得一点一点往下沉。好容易感觉到丁丁声渐渐变得稀疏了，没有得到命令却依然不敢站起身来。正当战士们诧异为什么将军还不发出信号的时候，丁丁的箭雨又开始落下来了。连这个时候，吐蕃军都没有忘记用诈，这使得唐军对这个对手的评价不由得高了上去。

“这个尚塔藏很厉害啊！暴怒之下，却依然没有失去冷静，如果待会唬不住他，就只能靠着血肉之躯硬拼了。”

史敬奉在心里默默算计着，拉过身后的亲兵，悄悄叮嘱了几句。

吐蕃军的箭雨射了又停，停了又射，如是者三次，似乎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连集结在关下等待进攻的都觉得关上可能被射得连一块好瓦都剩不下了，尚塔藏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大将军，咱们过了葫芦河救援甘州还要用箭呢。”

关下，实在没有这么大手大脚地用过弓箭的副将看着这么壮观的景象，心里不禁有些隐隐作痛，附在尚塔藏耳边轻声提醒道。尚塔藏估计唐军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己方士兵的情绪已经渐渐有所平复，再射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就点了点头，果断叫停了射箭。

尚塔藏的宝剑向前劈出，高喊道：

“勇士们，用你们手里的刀剑，去征服这座所谓的雄关，用唐人的鲜血，祭祀天上的雄鹰，地上的英魂！”

“杀，杀！”

吐蕃兵高喊着，列成队形，向关下推进。最前面的是次仁结的部下，勇猛的士兵们满怀仇恨，淡看生死，将手里的盾牌对丢到了一边。

“反正唐军已经没有弓箭了，远处有我们的弓箭手护着，怕什么？再说，这样也能显示我们战士的勇猛无畏，鼓舞士气呢。”

前面指挥的将领这样想到，没有阻止次仁结遗部的行为。尚塔藏部下的战术纪律，本是很严的，不过这个时候的将领却犯了错误，放任了次仁结以及跟在次仁结后面的其他各部兵马的效仿行为，最终酿成了恶果。

关上各个垛口处，已经密密地竖起了盾牌。尚塔藏的宝剑已经回到了鞘里，握着马鞭指着城上，尚塔藏嘲笑道：

“看哪，唐军还害怕着我军的弓箭呢！”

他却没有想到，这一排盾牌的后面，是早已准备好了的滚石檑木，而本来伏在地上的唐军士兵已经纷纷站了起来，将遮在身上的盾牌拿起，抖落盾牌上的箭支，把盾牌放到脚边。玉门关的关墙修得很是宽阔，能容驷马并骑，在这么宽的地方，站立了五排士兵，每个人都仰着头，挽着弓，朝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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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九）

“嗖嗖！”

正当唐军将士准备打开栅栏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时候，吐蕃军的弓箭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将两边来不及戒备的唐军战士射倒了数十个，挽救了遗留在关上的同袍。

把这么个钉子留在城上终究不是办法。史敬奉望了望夹杂在中间的吐蕃残兵，眼中闪出了冷酷的光芒。史敬奉大声问道：

“还有多少火油？”

被两道栅栏隔在中间的吐蕃军正按照关下的指示清理着城上的尸体，为下一波进攻腾出空间。两名吐蕃士兵在战友盾牌的掩护下抬起一具唐军战士的尸体，将他扔下。一个吐蕃士兵心有余悸地说：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恶魔啊，嘴里居然含着半片耳朵。”

话未说完，就看到刚刚尸体躺着的地方流出了黑色的液体。吐蕃兵的脸色都变了，惊恐道：

“难道这就是恶魔之血吗？居然是黑色的！”

史敬奉冷酷地接过一支火箭，装到了弓上，右手轻轻地拉开弓弦，弓如满月，手松，一颗流星飞过，一片火海燃起。

“疯了，疯了，这是个疯子！”

关下的尚塔藏双手握拳，两肩不停地颤抖。关上某个被吐蕃全军关注的地方，燃起了冲天的火光，夹杂着刺鼻的气味，还有烧焦的肉味。熊熊大火中，依稀可以看到痛苦挣扎的身影，有几个浑身是火的士兵，踉踉跄跄扑到垛口边，不顾一切地翻了下来，帅到关下成了一堆燃烧的肉泥。

望着眼前的景象，史敬奉面无表情地用布条将鼻子捂了起来，挡住飘过来的烧焦了的尸臭味。城的另一边，张议潭将头扭了过去，李继言透过布条，冷冷地说道：

“你不杀了他们，他们待会就会来杀了你。”

关下，每个吐蕃士兵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熊熊的火光，火光似乎能把整座玉门关烧成灰烬。

“今日不能取胜，则明日士气就要尽失了。”

恢复了冷静的尚塔藏想道。手一挥，抽出了腰间的宝剑，喝令道：

“弓箭手，射光自己所有的箭支！”

愤怒地箭雨不顾一切地射向玉门关上，似乎吐蕃军想用这密集的箭雨为自己的同袍招魂复仇，用箭将玉门关掩埋成一座大大的坟冢，将城上的包括唐军在内的生灵一股脑地全部射死。唐军士兵再次躲藏在了掩体和盾牌之后，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盾牌后的唐军每人手里都握着一张弓，背后都背着一壶箭。虽然唐军举着密集的盾牌，但是仍然有许多箭支从盾牌地缝隙间射了进去，杀伤了躲在下面的唐军士兵。

唐军士兵伏在盾牌之下，听着盾牌上箭支如雨一般丁丁落下的声音，感觉盾牌都被压得一点一点往下沉。好容易感觉到丁丁声渐渐变得稀疏了，没有得到命令却依然不敢站起身来。正当战士们诧异为什么将军还不发出信号的时候，丁丁的箭雨又开始落下来了。连这个时候，吐蕃军都没有忘记用诈，这使得唐军对这个对手的评价不由得高了上去。

“这个尚塔藏很厉害啊！暴怒之下，却依然没有失去冷静，如果待会唬不住他，就只能靠着血肉之躯硬拼了。”

史敬奉在心里默默算计着，拉过身后的亲兵，悄悄叮嘱了几句。

吐蕃军的箭雨射了又停，停了又射，如是者三次，似乎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连集结在关下等待进攻的都觉得关上可能被射得连一块好瓦都剩不下了，尚塔藏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大将军，咱们过了葫芦河救援甘州还要用箭呢。”

关下，实在没有这么大手大脚地用过弓箭的副将看着这么壮观的景象，心里不禁有些隐隐作痛，附在尚塔藏耳边轻声提醒道。尚塔藏估计唐军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己方士兵的情绪已经渐渐有所平复，再射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就点了点头，果断叫停了射箭。

尚塔藏的宝剑向前劈出，高喊道：

“勇士们，用你们手里的刀剑，去征服这座所谓的雄关，用唐人的鲜血，祭祀天上的雄鹰，地上的英魂！”

“杀，杀！”

吐蕃兵高喊着，列成队形，向关下推进。最前面的是次仁结的部下，勇猛的士兵们满怀仇恨，淡看生死，将手里的盾牌对丢到了一边。

“反正唐军已经没有弓箭了，远处有我们的弓箭手护着，怕什么？再说，这样也能显示我们战士的勇猛无畏，鼓舞士气呢。”

前面指挥的将领这样想到，没有阻止次仁结遗部的行为。尚塔藏部下的战术纪律，本是很严的，不过这个时候的将领却犯了错误，放任了次仁结以及跟在次仁结后面的其他各部兵马的效仿行为，最终酿成了恶果。

关上各个垛口处，已经密密地竖起了盾牌。尚塔藏的宝剑已经回到了鞘里，握着马鞭指着城上，尚塔藏嘲笑道：

“看哪，唐军还害怕着我军的弓箭呢！”

他却没有想到，这一排盾牌的后面，是早已准备好了的滚石檑木，而本来伏在地上的唐军士兵已经纷纷站了起来，将遮在身上的盾牌拿起，抖落盾牌上的箭支，把盾牌放到脚边。玉门关的关墙修得很是宽阔，能容驷马并骑，在这么宽的地方，站立了五排士兵，每个人都仰着头，挽着弓，朝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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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

“预备——射！”

正在前进的吐蕃军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了沉沉的风声，抬头看时，却是无数支露出嗜血獠牙的利箭。

三通鼓后，猝不及防之下的吐蕃军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尤其是弓箭手，受尽了鸟气的史敬奉把弓箭手当作了重点打击对象。也是吐蕃军托大，以为唐军真的没有箭支了，逼城列阵，他们在关下是恰恰射得到关上，而唐军在关上占着地利之势，射程要比吐蕃军远的多，吐蕃军的防护水平又低，因此一射下来，吐蕃军的弓箭手死伤枕藉。

“预备——射！”

又是无数支箭如同黑鸦一样射下来，收割走一大片人命。在李继言的指挥下，唐军的弓箭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朝吐蕃军密集的地方射。第二射完了后，接着是第三射，第四射，第五射。在极短的时间内，唐军完成了八射。突然遭受如此密集的打击，吐蕃军自上而下全部慌了神，更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正在前进的吐蕃士兵有许多慌里慌张跑到了城墙下，躲在唐军弓箭打击的死角，居然逃过了唐军最初的齐射，引来为数不少的效仿者，可惜昏了头脑的他们居然忘记了及时逃走，成为了唐军滚石檑木和钉板下的死魂灵。

“唐人，唐人太狡猾了！”

靠近指挥的尚塔藏胳膊上也中了一支流箭，仓皇之下，被副将带着亲兵护着往回撤，撤的时候战马屁股上又中了一箭，吃痛之下一路狂奔，载着尚塔藏跑回了军营，尚塔藏在前面，副将就带着亲兵扛着大旗跟在后面，其他各部士兵见主帅不见了，在一看主帅在往军营跑，只道是唐军还有大动作，就一看一，二看二，跟着狂奔了起来。看得史敬奉在关上狠狠地捶墙，道：

“我若是有五百骑兵埋伏在关下，这时乘势掩杀，准能杀他个大败亏输，翻身不得。”

说这话的时候，全然忘记了刚刚被吐蕃人险些攻上关来的狼狈样子。既然时机已经来了，就这么看它溜走实在是心有不甘。古训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史敬奉当时就下令骑兵集合，准备出城追击。可惜为了防备吐蕃人攻打，前面的关门已经封堵起来了，史敬奉只得点了三百骑兵，从后面的关门绕了出去，只刚刚撵到吐蕃军的尾巴，不痛不快地追杀了一阵，只杀了三五百残兵，见吐蕃军已经收拢好阵型，就退了回来。

史敬奉追击的时候，李继言也没有闲着，点了五百名士兵骑着马从东门出关，去打扫战场去了。李继言命令道：

“遇到还有气的，直接一刀了断。关键是要抓紧时间多拣些箭支回来，兵器什么的往后排。等到史都督追击回来，你们就不要再贪图便宜了，赶紧撤回关内。”

另外又点了二百名士兵在关上打扫，收敛战死同袍的遗体，敌人的尸体就抛下城去。吐蕃人射上来的箭支自然也有人收了，好的直接拨付给关上使用，坏了的就送到工匠营去修。这一打扫收拾了许多箭支，李继言却很不满意，道：

“早知道如此就学张巡守睢阳了，弄些稻草人在关上受箭。”

原来射上关来的箭，大都射中木头、砖头、石块，剧烈撞击之下，箭头如何还能用？只有少数箭支还算完好。城下打扫战场的士兵将捆好的箭支放到吊筐里，因为挑的时候就是拣好的挑，都还能用，可是数量也不算多，堪堪只有五六千支箭，连同城上找到了，一万支不到。送到工匠营修修能用的，李继言估计也就一万来支吧。

加起来二万支不到的箭，如何守得住这座关城呢？李继言和回来的史敬奉都有些发愁。

不谈关上正在为箭支发愁，尚塔藏这边，本来就黑黑的脸是愈加的黑了。尚塔藏的战马吃痛狂奔，自己有右臂中箭，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战马给勒住，停下来回头看时，身后已经是溃兵一片，尚塔藏黑着脸想诘问部将为何要逃，旋即醒悟是自己最先“逃离”了战场。暴怒之下，尚塔藏跳下马来，拔出自己右臂上的箭支，抽出刀来，指着战马道：

“畜生，连累我大军溃败！”

说完，竟然手起刀落，将马斩了。他不说自己判断失误导致大军损失惨重，却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马身上。这马是尚塔藏击败粟特人后所得，平时极为爱惜，见尚塔藏连爱马都杀了，副将等俱是心惊胆战，劝尚塔藏先回营包扎，尚塔藏不肯，副将只好命士兵牵过另一匹好马来供尚塔藏乘坐，又率领亲兵打出了尚塔藏的旗号，在尚塔藏身后列阵。溃兵见主帅在此，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悄悄到尚塔藏身后找到本部原来的位置站好，不多时，一个大阵竟然又结了起来。

眼见溃败越聚越多，唐军却连追兵的影子都没有，吐蕃军自尚塔藏以下，都脸上发烧。尚塔藏怒道：

“若是敌军真追了上来，不要多，只要三千人，我军非全军覆灭不可。”

远远地终于看见了追兵，只有几百骑，见吐蕃军已经止住溃败，观望了一阵就退去了。陆续又有小队的兵马红着脸回阵，也有的报告唐军的动静，听说唐军派了士兵下关打扫战场，尚塔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副将不解，问道：

“大将军，今日我军未胜，你如何还笑得出来？”

副将问得很委婉，但是颓丧气却谁都能听得出来。尚塔藏并不恼怒，道：

“着啊，我明白了，唐军这番是真没有箭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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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

“预备——射！”

正在前进的吐蕃军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了沉沉的风声，抬头看时，却是无数支露出嗜血獠牙的利箭。

三通鼓后，猝不及防之下的吐蕃军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尤其是弓箭手，受尽了鸟气的史敬奉把弓箭手当作了重点打击对象。也是吐蕃军托大，以为唐军真的没有箭支了，逼城列阵，他们在关下是恰恰射得到关上，而唐军在关上占着地利之势，射程要比吐蕃军远的多，吐蕃军的防护水平又低，因此一射下来，吐蕃军的弓箭手死伤枕藉。

“预备——射！”

又是无数支箭如同黑鸦一样射下来，收割走一大片人命。在李继言的指挥下，唐军的弓箭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朝吐蕃军密集的地方射。第二射完了后，接着是第三射，第四射，第五射。在极短的时间内，唐军完成了八射。突然遭受如此密集的打击，吐蕃军自上而下全部慌了神，更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正在前进的吐蕃士兵有许多慌里慌张跑到了城墙下，躲在唐军弓箭打击的死角，居然逃过了唐军最初的齐射，引来为数不少的效仿者，可惜昏了头脑的他们居然忘记了及时逃走，成为了唐军滚石檑木和钉板下的死魂灵。

“唐人，唐人太狡猾了！”

靠近指挥的尚塔藏胳膊上也中了一支流箭，仓皇之下，被副将带着亲兵护着往回撤，撤的时候战马屁股上又中了一箭，吃痛之下一路狂奔，载着尚塔藏跑回了军营，尚塔藏在前面，副将就带着亲兵扛着大旗跟在后面，其他各部士兵见主帅不见了，在一看主帅在往军营跑，只道是唐军还有大动作，就一看一，二看二，跟着狂奔了起来。看得史敬奉在关上狠狠地捶墙，道：

“我若是有五百骑兵埋伏在关下，这时乘势掩杀，准能杀他个大败亏输，翻身不得。”

说这话的时候，全然忘记了刚刚被吐蕃人险些攻上关来的狼狈样子。既然时机已经来了，就这么看它溜走实在是心有不甘。古训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史敬奉当时就下令骑兵集合，准备出城追击。可惜为了防备吐蕃人攻打，前面的关门已经封堵起来了，史敬奉只得点了三百骑兵，从后面的关门绕了出去，只刚刚撵到吐蕃军的尾巴，不痛不快地追杀了一阵，只杀了三五百残兵，见吐蕃军已经收拢好阵型，就退了回来。

史敬奉追击的时候，李继言也没有闲着，点了五百名士兵骑着马从东门出关，去打扫战场去了。李继言命令道：

“遇到还有气的，直接一刀了断。关键是要抓紧时间多拣些箭支回来，兵器什么的往后排。等到史都督追击回来，你们就不要再贪图便宜了，赶紧撤回关内。”

另外又点了二百名士兵在关上打扫，收敛战死同袍的遗体，敌人的尸体就抛下城去。吐蕃人射上来的箭支自然也有人收了，好的直接拨付给关上使用，坏了的就送到工匠营去修。这一打扫收拾了许多箭支，李继言却很不满意，道：

“早知道如此就学张巡守睢阳了，弄些稻草人在关上受箭。”

原来射上关来的箭，大都射中木头、砖头、石块，剧烈撞击之下，箭头如何还能用？只有少数箭支还算完好。城下打扫战场的士兵将捆好的箭支放到吊筐里，因为挑的时候就是拣好的挑，都还能用，可是数量也不算多，堪堪只有五六千支箭，连同城上找到了，一万支不到。送到工匠营修修能用的，李继言估计也就一万来支吧。

加起来二万支不到的箭，如何守得住这座关城呢？李继言和回来的史敬奉都有些发愁。

不谈关上正在为箭支发愁，尚塔藏这边，本来就黑黑的脸是愈加的黑了。尚塔藏的战马吃痛狂奔，自己有右臂中箭，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战马给勒住，停下来回头看时，身后已经是溃兵一片，尚塔藏黑着脸想诘问部将为何要逃，旋即醒悟是自己最先“逃离”了战场。暴怒之下，尚塔藏跳下马来，拔出自己右臂上的箭支，抽出刀来，指着战马道：

“畜生，连累我大军溃败！”

说完，竟然手起刀落，将马斩了。他不说自己判断失误导致大军损失惨重，却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马身上。这马是尚塔藏击败粟特人后所得，平时极为爱惜，见尚塔藏连爱马都杀了，副将等俱是心惊胆战，劝尚塔藏先回营包扎，尚塔藏不肯，副将只好命士兵牵过另一匹好马来供尚塔藏乘坐，又率领亲兵打出了尚塔藏的旗号，在尚塔藏身后列阵。溃兵见主帅在此，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悄悄到尚塔藏身后找到本部原来的位置站好，不多时，一个大阵竟然又结了起来。

眼见溃败越聚越多，唐军却连追兵的影子都没有，吐蕃军自尚塔藏以下，都脸上发烧。尚塔藏怒道：

“若是敌军真追了上来，不要多，只要三千人，我军非全军覆灭不可。”

远远地终于看见了追兵，只有几百骑，见吐蕃军已经止住溃败，观望了一阵就退去了。陆续又有小队的兵马红着脸回阵，也有的报告唐军的动静，听说唐军派了士兵下关打扫战场，尚塔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副将不解，问道：

“大将军，今日我军未胜，你如何还笑得出来？”

副将问得很委婉，但是颓丧气却谁都能听得出来。尚塔藏并不恼怒，道：

“着啊，我明白了，唐军这番是真没有箭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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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一）

尚塔藏这么一笑，自然有人不满，心里想道：

“你不过是打了败仗给自己找面子罢了，箭支不够，箭支不够我们还死伤了这么多族人！”

见众人不回应，尚塔藏知道众人是被杀怕了，就扫视部将，问道：

“你们不相信？”

没有人说信也没有人说不相信，一时竟然有些冷场，还是副将乖巧，问道：

“大将军，我们不是不相信，但是我们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你想想，如果他们箭支足够的话，怎么能两次放我军上城呢？”

尚塔赞答道。听到尚塔赞的回答，部将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尚塔赞却不慌不忙，慢慢地说道：

“诸位可是要问我，咱们被唐军射杀了那么多的弟兄，为何还敢这么说？诸位请想一想，敌军为何前两次舍不得用箭支，最后一次突然大规模使用？仅仅是为了造成对我军的杀伤吗？”

尚塔赞威严地扫视着那些敢于表现出愤怒之情的将领，这些将领充满了武力的大脑哪里能回答得了这么个问题，被尚塔赞扫视地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去。尚塔赞很满意自己的权威重新得到了树立，解释道：

“不，不是，是为了对我军造成心理上的威慑，使得我军惨败之后不敢接近城下强攻。[万*书*楼]决战的时刻又没有来，关上士兵本来不多，而他们为什么还要不惜士兵生命要达成这样的目的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的箭支真的不多了，不多到守不住玉门关的地步，所以想通过一次大规模的杀伤来造成我军的畏惧，为他们赢得喘息的时间。”

尚塔赞的分析有条有理，原本愤怒的，沮丧的，恐惧的脑袋们一个个都重新抬了起来，将领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连日以来尤其是刚刚的惨败，等待着尚塔赞的指令。尚塔赞道：

“我们两军现在就像是两群决斗的雪狼一样，都伤痕累累，都在等待对方先倒下去，哪一方先倒下去，哪一方就会失败，失去生命。我们从雪山一路征战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失去生命吗？”

“不是！”

“那好，就带着你们的儿郎在这里休息半个时辰，吃饱肚子，然后抬起你们的头颅，拿起你们的刀枪，去把前面的玉门关铲平吧！”

终于恢复了些许士气的吐蕃兵就在原地坐了下来，吃些干粮，喝些水，等待着体力的恢复。尚塔赞在军中四处巡视，许多旧部都对自己在没有敌军追赶的情况下溃败深感羞愧，见到尚塔赞都纷纷站起来弯腰行礼。见到士兵们的士气已经慢慢恢复，尚塔赞也将心头悬着的石头放了下去。

关上，李继言和史敬奉又凑到了一起。史敬奉道：

“吐蕃军虽然败退了，但是却没有入营，看起来心有不甘啊。”

李继言道：

“我心里也有些害怕，莫非是尚塔藏识破了我们的计策，要反身来攻？”

史敬奉道：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还是要小心戒备。箭支还有多少？”

李继言道：

“亏得刚刚我派人在关上关下搜集，得了大几千支箭，连同原本剩下的，能用的也就是八千有余，万支不到，若是吐蕃人全力来攻，未必不能抵挡得个把时辰。”

史敬奉道：

“只好这样了。过了今日，大家都被逼到了死地，就什么也不怕了。”

“都督，吐蕃军又开过来了！”

望楼上的士兵高声报告着。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又马上分开了。

刚刚从紧张的战斗状态中松弛下来的唐军战士们或坐或靠在关墙上，每人的目光中被鲜血激起来的戾气还没有消散干净，浑身的肌肉也都显得有些僵硬。听到示警的梆子声，狂躁的情绪直起立马迸发了出来。

“哐当！”

一块留在关上的青砖被一个士兵一拳捶得粉碎。士兵怒骂道：

“他娘的，怎么又来了！”

一个刚刚经历了火烧敌军地士兵站在垛口上，挥舞着长刀，高声骂道：

“吐蕃番子，你姥姥的，你来啊，老子等着你，等着你！”

结果被两眼通红的队正一棍子敲得昏了过去。队正虎着脸冲着自己的士兵吼道：

“不想死的都老老实实躲在后面，谁嫌命大就想想自己的老子娘！”

“十五怎么突然这么大脾气！”

“新当了队正呗。”

“别说了，小心迎敌！”

几个老兵迅速安静了下来。进入了战斗状态。

尚塔藏带领自己的大军重新来到了玉门关下，太阳尚未落山，夕阳的余晖照耀着关前的缓坡，缓坡上满是吐蕃战士的尸体。望着这一片昨日甚至就是刚才还鲜活的生命成了一堆堆无知觉的死肉，许多士兵忽然有了想逃走的冲动。就算是他们见惯了鲜血和杀戮，看见这么多的战友死在自己面前，他们坚强的心也会柔弱起来。

尚塔藏似乎听到了自己队伍里的哭声。他没有发作，只是命令道：

“祭祀！”

几个巫师摇着铃，转着圈，开始唱起了古老的战歌。关上，一个不啻于战歌的令人激动的消息传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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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一）

尚塔藏这么一笑，自然有人不满，心里想道：

“你不过是打了败仗给自己找面子罢了，箭支不够，箭支不够我们还死伤了这么多族人！”

见众人不回应，尚塔藏知道众人是被杀怕了，就扫视部将，问道：

“你们不相信？”

没有人说信也没有人说不相信，一时竟然有些冷场，还是副将乖巧，问道：

“大将军，我们不是不相信，但是我们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你想想，如果他们箭支足够的话，怎么能两次放我军上城呢？”

尚塔赞答道。听到尚塔赞的回答，部将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尚塔赞却不慌不忙，慢慢地说道：

“诸位可是要问我，咱们被唐军射杀了那么多的弟兄，为何还敢这么说？诸位请想一想，敌军为何前两次舍不得用箭支，最后一次突然大规模使用？仅仅是为了造成对我军的杀伤吗？”

尚塔赞威严地扫视着那些敢于表现出愤怒之情的将领，这些将领充满了武力的大脑哪里能回答得了这么个问题，被尚塔赞扫视地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去。尚塔赞很满意自己的权威重新得到了树立，解释道：

“不，不是，是为了对我军造成心理上的威慑，使得我军惨败之后不敢接近城下强攻。[万*书*楼]决战的时刻又没有来，关上士兵本来不多，而他们为什么还要不惜士兵生命要达成这样的目的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的箭支真的不多了，不多到守不住玉门关的地步，所以想通过一次大规模的杀伤来造成我军的畏惧，为他们赢得喘息的时间。”

尚塔赞的分析有条有理，原本愤怒的，沮丧的，恐惧的脑袋们一个个都重新抬了起来，将领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连日以来尤其是刚刚的惨败，等待着尚塔赞的指令。尚塔赞道：

“我们两军现在就像是两群决斗的雪狼一样，都伤痕累累，都在等待对方先倒下去，哪一方先倒下去，哪一方就会失败，失去生命。我们从雪山一路征战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失去生命吗？”

“不是！”

“那好，就带着你们的儿郎在这里休息半个时辰，吃饱肚子，然后抬起你们的头颅，拿起你们的刀枪，去把前面的玉门关铲平吧！”

终于恢复了些许士气的吐蕃兵就在原地坐了下来，吃些干粮，喝些水，等待着体力的恢复。尚塔赞在军中四处巡视，许多旧部都对自己在没有敌军追赶的情况下溃败深感羞愧，见到尚塔赞都纷纷站起来弯腰行礼。见到士兵们的士气已经慢慢恢复，尚塔赞也将心头悬着的石头放了下去。

关上，李继言和史敬奉又凑到了一起。史敬奉道：

“吐蕃军虽然败退了，但是却没有入营，看起来心有不甘啊。”

李继言道：

“我心里也有些害怕，莫非是尚塔藏识破了我们的计策，要反身来攻？”

史敬奉道：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还是要小心戒备。箭支还有多少？”

李继言道：

“亏得刚刚我派人在关上关下搜集，得了大几千支箭，连同原本剩下的，能用的也就是八千有余，万支不到，若是吐蕃人全力来攻，未必不能抵挡得个把时辰。”

史敬奉道：

“只好这样了。过了今日，大家都被逼到了死地，就什么也不怕了。”

“都督，吐蕃军又开过来了！”

望楼上的士兵高声报告着。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又马上分开了。

刚刚从紧张的战斗状态中松弛下来的唐军战士们或坐或靠在关墙上，每人的目光中被鲜血激起来的戾气还没有消散干净，浑身的肌肉也都显得有些僵硬。听到示警的梆子声，狂躁的情绪直起立马迸发了出来。

“哐当！”

一块留在关上的青砖被一个士兵一拳捶得粉碎。士兵怒骂道：

“他娘的，怎么又来了！”

一个刚刚经历了火烧敌军地士兵站在垛口上，挥舞着长刀，高声骂道：

“吐蕃番子，你姥姥的，你来啊，老子等着你，等着你！”

结果被两眼通红的队正一棍子敲得昏了过去。队正虎着脸冲着自己的士兵吼道：

“不想死的都老老实实躲在后面，谁嫌命大就想想自己的老子娘！”

“十五怎么突然这么大脾气！”

“新当了队正呗。”

“别说了，小心迎敌！”

几个老兵迅速安静了下来。进入了战斗状态。

尚塔藏带领自己的大军重新来到了玉门关下，太阳尚未落山，夕阳的余晖照耀着关前的缓坡，缓坡上满是吐蕃战士的尸体。望着这一片昨日甚至就是刚才还鲜活的生命成了一堆堆无知觉的死肉，许多士兵忽然有了想逃走的冲动。就算是他们见惯了鲜血和杀戮，看见这么多的战友死在自己面前，他们坚强的心也会柔弱起来。

尚塔藏似乎听到了自己队伍里的哭声。他没有发作，只是命令道：

“祭祀！”

几个巫师摇着铃，转着圈，开始唱起了古老的战歌。关上，一个不啻于战歌的令人激动的消息传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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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二）

“二郎来了，二郎来了！”

就在关上进入高度紧张的戒备状态时，关后忽然传来了欢呼声，张义谭仔细听了听，兴奋地对李继言道：

“李将军，二郎回来了，我就说，二郎会回来的！”

二郎是张义谭的弟弟张议潮，现任史敬奉的亲兵队正，十数日前被史敬奉派出带着一队士兵去瓜州、沙州运送辎重武器，迟迟没有回来，大家都以为路上肯定是遇到了吐蕃兵，回不来了。

张义谭为之难受了好久，却总认为自己的弟弟会回来。张义谭说道：

“二郎十四岁就在外游历，到过逻些和粟特，那么远的路都没有难倒他，这么点路怎么能拦住他呢？”

此时张议潮回来了，张义谭自然兴奋不已了。李继言命令手下小心戒备后，对张义谭道：

“走，我们看看二郎带来了什么。”

关内一群士兵正围着一个满身血渍的少年正在问长问短。少年身后是几辆大车和数十名坐在地上休息拼命喝水的士兵，他们和张议潮一样，也是满身血渍尘土，一看就知道经历了一番恶战。史敬奉已经从另一边下了关。见到史敬奉和李继言，张议潮忙上前抱拳道：

“见过史都督，李将军！标下张议潮不辱使命，共运得十万支箭来！”

“十万支，十万支！”

士兵们窃窃私语，兴奋了起来，十万支箭对眼下的玉门关意味着什么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万*书楼]但是史敬奉和李继言却注意到跟随张议潮去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回来的只有五十几人。

史敬奉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高的身躯挺得笔直，战袍扯得一缕一缕地，身上有几处伤痕，头盔歪在一边，露出的头发凌乱，脸上满身灰痕和血渍，眼睛努力睁得很大，里面布满血丝，却充满了兴奋，史敬奉和李继言都熟悉，那是经过恶战后没有放松下来的兴奋。

十六岁稚气未脱的少年，此刻竟然有了大人的模样。史敬奉不由得心里一软，说出来的话却是硬邦邦的，道：

“你们辛苦了，我会记下你们的功劳的。带着你的人去吃点热的，泡泡脚，好好休息吧。”

张议潮却道：

“都督，属下不累，属下有机密军情禀报。”

史敬奉与李继言对望一眼，李继言便大声命令士兵们把箭搬上关去。史敬奉则带着张议潮到了自己的厅事内。稍后李继言也来了，和史敬奉打个招呼便上关去了。史敬奉道：

“吐蕃军就在关下，给你的时间不多，你要尽快把事情说清楚。”

张议潮道：

“属下省得。都督，尚塔赞派遣大军绕过玉门关，从金关入大漠中，偷袭晋昌沙州。”

饶是史敬奉久经风雨，闻言也是不由得一惊，问道：

“二州如何了？”

张议潮道：

“晋昌已经失守，沙州情况不知，属下带部下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到了晋昌遇到了吐蕃军，属下一边派人回去报信，一边带人进入祁连山躲避，恶战数场才突围回来，所幸箭支没有丢掉。”

史敬奉暗忖这是断其根本的战法，只要切断了玉门关和瓜州的联系，玉门关就只能依靠自身的储备坚守。问题是尚塔赞为什么早不采用晚不采用现在才采用？不嫌这样太过耗时了吗？问张议潮，张议潮的任务是运送箭支，也不太清楚。史敬奉想不明白，关上又传来了示警的讯号，史敬奉便问道：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张议潮道：

“属下知道事关重大，特地嘱咐了手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史敬奉称赞他做的不错，便匆匆戴上头盔出去了，张议潮要跟着，却被史敬奉一呵斥：

“好好休息！”

到了关上，却看到李继言站在他的位置上在指挥，见史敬奉上来，李继言也不搭理他，把命令吩咐完了以后，才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他，史敬奉低声说道：

“晋昌。”

李继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史敬奉道：

“把这一仗打完了再告诉弟兄们。狗日的尚塔藏，今天非要给他下狠的不可！”

尚塔藏快要疯了。他带着刚刚恢复信心地士兵杀到了玉门关下，祭祀完战死的士兵之后，尚塔赞就指挥部下开始了对玉门关的攻击，结果是令他惊喜的，玉门关上最初射下的箭果然都是一些残破的箭支，有不少还是他的士兵们射上关去的吐蕃制式。

这一点的发现极大的振作了吐蕃军的勇气，他们终于相信尚塔赞的判断是对的，事实上尚塔赞的判断本来就是对的，前提是如果没有张议潮这个“意外”的话。试探结束以后，吐蕃军对玉门关的攻击的力度也大了起来。结果就在吐蕃军再次大规模集结准备攻城的时候，唐军铺天盖地的箭雨又覆盖了下来。更令尚塔赞愤怒地是，唐军再杀伤他的士兵后，还集体用吐蕃话嘲笑道：

“欢迎再来送死！”

愤怒的吐蕃军再攻，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接着攻，唐军还是用密集的箭雨来招待他们。天色将晚的时候，尚塔赞终于意识道，唐军有着用不完的箭。羞愤不已的尚塔赞只得下令退兵。一路上尚塔藏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算错，难道唐将是唐人传说中的诸葛亮吗？

“快，快！”

东方数十里外的地方，一队唐军骑兵正沿着祁连山麓在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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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二）

“二郎来了，二郎来了！”

就在关上进入高度紧张的戒备状态时，关后忽然传来了欢呼声，张义谭仔细听了听，兴奋地对李继言道：

“李将军，二郎回来了，我就说，二郎会回来的！”

二郎是张义谭的弟弟张议潮，现任史敬奉的亲兵队正，十数日前被史敬奉派出带着一队士兵去瓜州、沙州运送辎重武器，迟迟没有回来，大家都以为路上肯定是遇到了吐蕃兵，回不来了。

张义谭为之难受了好久，却总认为自己的弟弟会回来。张义谭说道：

“二郎十四岁就在外游历，到过逻些和粟特，那么远的路都没有难倒他，这么点路怎么能拦住他呢？”

此时张议潮回来了，张义谭自然兴奋不已了。李继言命令手下小心戒备后，对张义谭道：

“走，我们看看二郎带来了什么。”

关内一群士兵正围着一个满身血渍的少年正在问长问短。少年身后是几辆大车和数十名坐在地上休息拼命喝水的士兵，他们和张议潮一样，也是满身血渍尘土，一看就知道经历了一番恶战。史敬奉已经从另一边下了关。见到史敬奉和李继言，张议潮忙上前抱拳道：

“见过史都督，李将军！标下张议潮不辱使命，共运得十万支箭来！”

“十万支，十万支！”

士兵们窃窃私语，兴奋了起来，十万支箭对眼下的玉门关意味着什么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万*书楼]但是史敬奉和李继言却注意到跟随张议潮去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回来的只有五十几人。

史敬奉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高的身躯挺得笔直，战袍扯得一缕一缕地，身上有几处伤痕，头盔歪在一边，露出的头发凌乱，脸上满身灰痕和血渍，眼睛努力睁得很大，里面布满血丝，却充满了兴奋，史敬奉和李继言都熟悉，那是经过恶战后没有放松下来的兴奋。

十六岁稚气未脱的少年，此刻竟然有了大人的模样。史敬奉不由得心里一软，说出来的话却是硬邦邦的，道：

“你们辛苦了，我会记下你们的功劳的。带着你的人去吃点热的，泡泡脚，好好休息吧。”

张议潮却道：

“都督，属下不累，属下有机密军情禀报。”

史敬奉与李继言对望一眼，李继言便大声命令士兵们把箭搬上关去。史敬奉则带着张议潮到了自己的厅事内。稍后李继言也来了，和史敬奉打个招呼便上关去了。史敬奉道：

“吐蕃军就在关下，给你的时间不多，你要尽快把事情说清楚。”

张议潮道：

“属下省得。都督，尚塔赞派遣大军绕过玉门关，从金关入大漠中，偷袭晋昌沙州。”

饶是史敬奉久经风雨，闻言也是不由得一惊，问道：

“二州如何了？”

张议潮道：

“晋昌已经失守，沙州情况不知，属下带部下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到了晋昌遇到了吐蕃军，属下一边派人回去报信，一边带人进入祁连山躲避，恶战数场才突围回来，所幸箭支没有丢掉。”

史敬奉暗忖这是断其根本的战法，只要切断了玉门关和瓜州的联系，玉门关就只能依靠自身的储备坚守。问题是尚塔赞为什么早不采用晚不采用现在才采用？不嫌这样太过耗时了吗？问张议潮，张议潮的任务是运送箭支，也不太清楚。史敬奉想不明白，关上又传来了示警的讯号，史敬奉便问道：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张议潮道：

“属下知道事关重大，特地嘱咐了手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史敬奉称赞他做的不错，便匆匆戴上头盔出去了，张议潮要跟着，却被史敬奉一呵斥：

“好好休息！”

到了关上，却看到李继言站在他的位置上在指挥，见史敬奉上来，李继言也不搭理他，把命令吩咐完了以后，才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他，史敬奉低声说道：

“晋昌。”

李继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史敬奉道：

“把这一仗打完了再告诉弟兄们。狗日的尚塔藏，今天非要给他下狠的不可！”

尚塔藏快要疯了。他带着刚刚恢复信心地士兵杀到了玉门关下，祭祀完战死的士兵之后，尚塔赞就指挥部下开始了对玉门关的攻击，结果是令他惊喜的，玉门关上最初射下的箭果然都是一些残破的箭支，有不少还是他的士兵们射上关去的吐蕃制式。

这一点的发现极大的振作了吐蕃军的勇气，他们终于相信尚塔赞的判断是对的，事实上尚塔赞的判断本来就是对的，前提是如果没有张议潮这个“意外”的话。试探结束以后，吐蕃军对玉门关的攻击的力度也大了起来。结果就在吐蕃军再次大规模集结准备攻城的时候，唐军铺天盖地的箭雨又覆盖了下来。更令尚塔赞愤怒地是，唐军再杀伤他的士兵后，还集体用吐蕃话嘲笑道：

“欢迎再来送死！”

愤怒的吐蕃军再攻，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雨。接着攻，唐军还是用密集的箭雨来招待他们。天色将晚的时候，尚塔赞终于意识道，唐军有着用不完的箭。羞愤不已的尚塔赞只得下令退兵。一路上尚塔藏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算错，难道唐将是唐人传说中的诸葛亮吗？

“快，快！”

东方数十里外的地方，一队唐军骑兵正沿着祁连山麓在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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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三）

委靡不振地回到了葫芦河边的大营后，吐蕃军都各回各营地去了。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尚塔藏也无心再折腾士兵，嘱咐值夜的将领多放哨兵，提防唐军劫营后，就命令部将各去用饭，用完饭后到大帐议事。

将领们用完饭后到了尚塔藏的帅帐，却发现尚塔藏的表情并不像刚刚入营时那么凝重，反而有一种很决断的神态。将是主心骨，尚塔藏有了决断将领们都觉得身上的压力轻松了不好，却仍然是默默地弯腰行礼，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几个老成的将领起身道：

“四只脚的牦牛都会跌倒，何况两只脚的人？看见大将军从失利中走出，有了决断，我们真是高兴。不知道大将军有什么喜事告诉我们呢？”

尚塔藏道：

“确实有好消息，就是我们勇敢的角罗将军，带领他的勇士们，已经夺回了晋昌城，正在向沙州进攻。角罗将军还报告说，唐军有一队运送箭支的士兵，突破了我军的截杀，在今天下午进入了玉门关。”

将领们一片原来如此的表情。不过有人更关心晋昌城里的收获。这也难怪，吐蕃军是以部族为单位出兵作战，对这些靠天吃饭的部族而言，出兵打仗就意味着放松生产。如果不能从战争中获得财富抵消损失，怎么肯安心打仗呢？尚塔藏很怪部下的鼠目寸光，但是却知道不能不关心属下作战的决心，只好暂时停下话题道：

“角罗在晋昌城内，抓获了三千多的子女，也有少量的财货，这些战后我会按照战功大小，分到各部的。”

听尚塔藏允诺要分配战利品，将领们的心才安稳了些，又有人质疑为何只有这些，尚塔藏眼珠一转，道：

“那是狡猾的唐将知道晋昌守不住，把财宝都集中在了兵力最多的玉门关。只要攻下玉门关，那些财宝就都是我们的了。”

这下帐内的气氛就又高涨些了。就有将领道：

“既然角罗抓到了那么多子女，大将军可是要按照之前的议定办了？”

尚塔藏道：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也由不得我不如此。我本来还想留着这些子女的性命分给大家的呢。现在只好让大家先受些损失了，等打败了唐人，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就是，就是。”

将领们纷纷赞成道。也有人在惋惜道：

“三千多朗生啊！”

不过没有人在意。尚塔藏的副将首先称颂道：

“山再高高不出蓝天，水再涨涨不过桥面。唐军只是暂且嚣张几天，最终还是要折在我们大将军的手里。”

尚塔藏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手机访问：ωар．ㄧбΚ．Сｎ

“有道是，好吃的牛肉在骨头上，锋利的刀也在牛皮鞘里。玉门关虽然难打，但是打下来后就会有想也想不到的收获，我们经既然有利器在手，那么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打上关去了。我决定，先攻上关的，有权先挑选战利品。各位明天一定要尽力啊！”

“紧随大将军马后！”

将领们弯腰行礼道。尚塔藏满意地道：

“很好，先坐下吧，商议一下明天出兵的事······”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了，一个蓄着山羊胡须的将领进来道：

“禀告大将军，有紧急军情发来。”

尚塔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强压住心头的不安，问道：

“什么事情？慢慢道来。”

来人弯腰行礼道：

“大将军，我们在葫芦河那边的探马回报说，在二百里以外发现了唐国的大军。”

“来的好快啊！”

帐内顿时都是一惊，议论纷纷。尚塔藏问道：

“可知道来了有多少人？”

来将道：

“唐军派了游骑四处驱赶，我们的探子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观看，唐军的队伍有好几里长，打着的是河西节度使李光颜的旗号，队伍里有四五十面将旗，举着的火把看上去足有上万的火头。目前看来，不下四五万人。”

“四五万！”

“四五万！”

帐内本来的兴奋消失了。以自己这支久战之师，和唐军的四五万大军交手，结果不问可知。很多将领都感到一股凉气从自己的丹田升起。还是副将站出来问道：

“消息属实吗？张掖不是还在我军手里吗？唐军怎么能出现在张掖后面呢？”

来将道：

“确实没有听说有张掖陷落的消息，所以末将判断是唐军可能已经知道了玉门关的事情，分兵前来救援玉门关。”

这么多日交战下来，吐蕃军上下已经知道了守关的乃是一支孤军。唐军主力若是知道有这么一支孤军控制了玉门关，怕得鞋都不穿就跑来救。这个解释将领们都接受了，尚塔藏又问道：

“李光颜那里到底有多少兵马，能派四五万人来？”

副将道：

“甘州传来的消息，李光颜号称大军二十万，但是实际上只有十万左右，四五万可就占到他们兵力的一半了。再说他一路上打下来要不停地分兵把守地方，还要和甘州我军作战，怎么着也分不出一半兵力来，末将以为，这四五万唐军可能是疑兵之计。唐军能有一万人就了不得了。”

帐内压抑的气氛终于轻松了，见恐惧的神情从众人脸上退去，尚塔藏又道：

“不管他来的是一万还是五万，都要小心戒备。因为这意味着，唐军已经开始向玉门进军了，为了战胜唐军，也为了我们自己，明天，一定要打破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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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三）

委靡不振地回到了葫芦河边的大营后，吐蕃军都各回各营地去了。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尚塔藏也无心再折腾士兵，嘱咐值夜的将领多放哨兵，提防唐军劫营后，就命令部将各去用饭，用完饭后到大帐议事。

将领们用完饭后到了尚塔藏的帅帐，却发现尚塔藏的表情并不像刚刚入营时那么凝重，反而有一种很决断的神态。将是主心骨，尚塔藏有了决断将领们都觉得身上的压力轻松了不好，却仍然是默默地弯腰行礼，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几个老成的将领起身道：

“四只脚的牦牛都会跌倒，何况两只脚的人？看见大将军从失利中走出，有了决断，我们真是高兴。不知道大将军有什么喜事告诉我们呢？”

尚塔藏道：

“确实有好消息，就是我们勇敢的角罗将军，带领他的勇士们，已经夺回了晋昌城，正在向沙州进攻。角罗将军还报告说，唐军有一队运送箭支的士兵，突破了我军的截杀，在今天下午进入了玉门关。”

将领们一片原来如此的表情。不过有人更关心晋昌城里的收获。这也难怪，吐蕃军是以部族为单位出兵作战，对这些靠天吃饭的部族而言，出兵打仗就意味着放松生产。如果不能从战争中获得财富抵消损失，怎么肯安心打仗呢？尚塔藏很怪部下的鼠目寸光，但是却知道不能不关心属下作战的决心，只好暂时停下话题道：

“角罗在晋昌城内，抓获了三千多的子女，也有少量的财货，这些战后我会按照战功大小，分到各部的。”

听尚塔藏允诺要分配战利品，将领们的心才安稳了些，又有人质疑为何只有这些，尚塔藏眼珠一转，道：

“那是狡猾的唐将知道晋昌守不住，把财宝都集中在了兵力最多的玉门关。只要攻下玉门关，那些财宝就都是我们的了。”

这下帐内的气氛就又高涨些了。就有将领道：

“既然角罗抓到了那么多子女，大将军可是要按照之前的议定办了？”

尚塔藏道：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也由不得我不如此。我本来还想留着这些子女的性命分给大家的呢。现在只好让大家先受些损失了，等打败了唐人，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就是，就是。”

将领们纷纷赞成道。也有人在惋惜道：

“三千多朗生啊！”

不过没有人在意。尚塔藏的副将首先称颂道：

“山再高高不出蓝天，水再涨涨不过桥面。唐军只是暂且嚣张几天，最终还是要折在我们大将军的手里。”

尚塔藏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手机访问：ωар．ㄧбΚ．Сｎ

“有道是，好吃的牛肉在骨头上，锋利的刀也在牛皮鞘里。玉门关虽然难打，但是打下来后就会有想也想不到的收获，我们经既然有利器在手，那么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打上关去了。我决定，先攻上关的，有权先挑选战利品。各位明天一定要尽力啊！”

“紧随大将军马后！”

将领们弯腰行礼道。尚塔藏满意地道：

“很好，先坐下吧，商议一下明天出兵的事······”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了，一个蓄着山羊胡须的将领进来道：

“禀告大将军，有紧急军情发来。”

尚塔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强压住心头的不安，问道：

“什么事情？慢慢道来。”

来人弯腰行礼道：

“大将军，我们在葫芦河那边的探马回报说，在二百里以外发现了唐国的大军。”

“来的好快啊！”

帐内顿时都是一惊，议论纷纷。尚塔藏问道：

“可知道来了有多少人？”

来将道：

“唐军派了游骑四处驱赶，我们的探子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的观看，唐军的队伍有好几里长，打着的是河西节度使李光颜的旗号，队伍里有四五十面将旗，举着的火把看上去足有上万的火头。目前看来，不下四五万人。”

“四五万！”

“四五万！”

帐内本来的兴奋消失了。以自己这支久战之师，和唐军的四五万大军交手，结果不问可知。很多将领都感到一股凉气从自己的丹田升起。还是副将站出来问道：

“消息属实吗？张掖不是还在我军手里吗？唐军怎么能出现在张掖后面呢？”

来将道：

“确实没有听说有张掖陷落的消息，所以末将判断是唐军可能已经知道了玉门关的事情，分兵前来救援玉门关。”

这么多日交战下来，吐蕃军上下已经知道了守关的乃是一支孤军。唐军主力若是知道有这么一支孤军控制了玉门关，怕得鞋都不穿就跑来救。这个解释将领们都接受了，尚塔藏又问道：

“李光颜那里到底有多少兵马，能派四五万人来？”

副将道：

“甘州传来的消息，李光颜号称大军二十万，但是实际上只有十万左右，四五万可就占到他们兵力的一半了。再说他一路上打下来要不停地分兵把守地方，还要和甘州我军作战，怎么着也分不出一半兵力来，末将以为，这四五万唐军可能是疑兵之计。唐军能有一万人就了不得了。”

帐内压抑的气氛终于轻松了，见恐惧的神情从众人脸上退去，尚塔藏又道：

“不管他来的是一万还是五万，都要小心戒备。因为这意味着，唐军已经开始向玉门进军了，为了战胜唐军，也为了我们自己，明天，一定要打破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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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四）

“如何？”

望着大军密密的旗帜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长龙，田布有些得意地对宋朝说道。此时他们置身于大军数十里外的一处山包上。天上是寥落的晨星，东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而那条火把长龙里的灯光也已经渐渐熄灭了一些。宋朝笑道：

“今晚，尚塔藏的探马有得忙了。”

此时关内已经是暮春时节，而河西却依然是一派初春景象。春寒料峭时节，早晚还是凉飕飕的，唐军大队人马却冒着春寒，晚宿早起，急速前进。现在，尚塔藏那里的报告已经变成了唐军往前推进了数十里，还有唐军军中有大量军马。估计尚塔藏现在已经判断出这是一支机动性很强的军队，感到了重重的压力了吧？

不过尚塔藏做梦也不会想到，唐军真正的杀招并不在这支声势浩大的兵马上。如尚塔藏所估计的，这支兵马绝不是四五万人，而是万人不到。不但是万人不到，而且距离万人还差得远，不过区区三千人而已。

以区区三千人扮出了四五万大军的气势，也真够难为他们的，但是这难不倒田布。当沙吒利的第一路援军和宋朝、田布率领的第二路援军先后绕到张掖背后，开始急速前进的时候，越来越大的真假莫辨的消息也传到了唐军的耳朵里。比如说玉门关已经被尚塔藏攻占，据守玉门关的唐军全军覆没，或者玉门关失守，唐军退守沙州等等。这些消息的来源大都是被俘的吐蕃军官，至于甘州本地的汉民由于距离太远，战况又被吐蕃军严密封锁，无法提供有用的信息。

前进到高台之后，唐军在已经废弃的官道边发现了被悬挂着的几具尸体，当地汉民告诉唐军，这是玉门关派出向唐报信的信使，冬天的时候被吐蕃军捕获，杀死后吊在这里，已经风干成了干尸。抓获了这些信使之后，甘州吐蕃就派出了大军去攻打玉门关，甚至强行在汉民中签军，却被玉门关的那位“司将军”杀得大败亏输，在葫芦河边折损了一半多。狼狈地逃了回来。

“额们村上的小十五还有十几个壮小伙子就是那次被签军抓走的，也不见他回来，不知道他死了没有，那是个好娃啊。”

当地人感叹道。而此后的事情就谁也不大清楚了。本地有热血的汉子想偷偷地跑到玉门关投军，却在路上被吐蕃军查到，一刀斩了。

“连全家都被杀了呢！”

一座新坟草草地堆在村外。吐蕃人本来是收尸也不让的，就要把这些尸体放在这里进行威慑。最近吐蕃人下来转悠的少了，当地百姓才大着胆子将这一家人埋了，只是尸首已经残缺不全了。当地人还说，吐蕃人大肆宣扬玉门关已经被伊州来的吐蕃大军击破了。吐蕃大军正在追剿残余唐军，不日就将到甘州。

沙吒利从当地游牧部族了解的情况也大抵如此。所以沙吒利派人前来知会宋朝和田布，询问是否要暂停前进，等待李光颜大军前来。这个时候，田布展现了他的家学渊源。

“宋将军，这必定是吐蕃人的疑兵惑民之计。”

田布接着解释道：

“若我是尚塔藏，取得玉门关之后，必定会留下五千兵马留守玉门关，然后大军挥师东进，解甘州之围。如今吐蕃兵马无一兵一卒至此，不正说明玉门关还在史将军手里吗？”

田布又献出了疑兵之计，道：

“我军远道而来，人马又少，若不能一战而解玉门关之围，自身说不定会先陷入困境。现在可以效仿太宗解雁门关之围，以三千军为后队，大张旗鼓，多设旗号火把，以三千人作出数万人声势，吐蕃人必然知道，知道之后也必定会根据甘州方面的情报判断出我军是虚张声势，不以我军为意。然后可请沙吒利加速前进，打着李帅的旗号从正面进攻，末将率领五百朔方骑兵绕道至长城从后面打着我父帅的旗号进攻。尚塔藏围关数月而不克，师老兵疲，此时一惊之下，必定以为我军援军大至，惊慌失措，我军乘势掩杀一定能解玉门关之围。”

计策是好计策，只是仅仅带领五百人就有些托大了。而且李光颜把田布交给宋朝，宋朝哪里敢让田布去冲营。两人争执不下，约定各带一千人，宋朝尾随沙吒利之后，而田布打着田弘正旗号伪装朔方援军从背后进攻。

唐军依着田布之计开始行事之后，果然就发现了吐蕃军的大批探马，此来彼往，热闹非常，唐军也不管不顾，只是派出游骑驱赶，不让探马靠近。而田布和宋朝各率领一千骑兵，一人三马，悄悄离开了大队,潜入了群山之中。而大军也是每日晚睡早起，作出着急增援的姿态，吸引吐蕃探马的注意，为宋朝和田布的行动作掩护。

“田将军，玉门关下见。”

宋朝抱拳，对田布说道。田布抱拳道：

“玉门关下见。”

卯时左右，玉门关前，吐蕃军再次在关前列下了阵势。关上的唐军也不慌不忙地完成了集结，等待着吐蕃军的再次来犯。昨日虽然六次击败吐蕃军，但是唐军损失也极大。比如刚刚升了队正的十五，现在再也没有人问他这一次杀了多少吐蕃番子了。

“关上的唐军听着，我军大将军心怀仁慈之心，不忍心看你们白白送死，特地让我来劝说你们，你们还是识相一点，乖乖开关投降，我军大将军必定不为难你们。若是不然，你们可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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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四）

“如何？”

望着大军密密的旗帜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长龙，田布有些得意地对宋朝说道。此时他们置身于大军数十里外的一处山包上。天上是寥落的晨星，东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而那条火把长龙里的灯光也已经渐渐熄灭了一些。宋朝笑道：

“今晚，尚塔藏的探马有得忙了。”

此时关内已经是暮春时节，而河西却依然是一派初春景象。春寒料峭时节，早晚还是凉飕飕的，唐军大队人马却冒着春寒，晚宿早起，急速前进。现在，尚塔藏那里的报告已经变成了唐军往前推进了数十里，还有唐军军中有大量军马。估计尚塔藏现在已经判断出这是一支机动性很强的军队，感到了重重的压力了吧？

不过尚塔藏做梦也不会想到，唐军真正的杀招并不在这支声势浩大的兵马上。如尚塔藏所估计的，这支兵马绝不是四五万人，而是万人不到。不但是万人不到，而且距离万人还差得远，不过区区三千人而已。

以区区三千人扮出了四五万大军的气势，也真够难为他们的，但是这难不倒田布。当沙吒利的第一路援军和宋朝、田布率领的第二路援军先后绕到张掖背后，开始急速前进的时候，越来越大的真假莫辨的消息也传到了唐军的耳朵里。比如说玉门关已经被尚塔藏攻占，据守玉门关的唐军全军覆没，或者玉门关失守，唐军退守沙州等等。这些消息的来源大都是被俘的吐蕃军官，至于甘州本地的汉民由于距离太远，战况又被吐蕃军严密封锁，无法提供有用的信息。

前进到高台之后，唐军在已经废弃的官道边发现了被悬挂着的几具尸体，当地汉民告诉唐军，这是玉门关派出向唐报信的信使，冬天的时候被吐蕃军捕获，杀死后吊在这里，已经风干成了干尸。抓获了这些信使之后，甘州吐蕃就派出了大军去攻打玉门关，甚至强行在汉民中签军，却被玉门关的那位“司将军”杀得大败亏输，在葫芦河边折损了一半多。狼狈地逃了回来。

“额们村上的小十五还有十几个壮小伙子就是那次被签军抓走的，也不见他回来，不知道他死了没有，那是个好娃啊。”

当地人感叹道。而此后的事情就谁也不大清楚了。本地有热血的汉子想偷偷地跑到玉门关投军，却在路上被吐蕃军查到，一刀斩了。

“连全家都被杀了呢！”

一座新坟草草地堆在村外。吐蕃人本来是收尸也不让的，就要把这些尸体放在这里进行威慑。最近吐蕃人下来转悠的少了，当地百姓才大着胆子将这一家人埋了，只是尸首已经残缺不全了。当地人还说，吐蕃人大肆宣扬玉门关已经被伊州来的吐蕃大军击破了。吐蕃大军正在追剿残余唐军，不日就将到甘州。

沙吒利从当地游牧部族了解的情况也大抵如此。所以沙吒利派人前来知会宋朝和田布，询问是否要暂停前进，等待李光颜大军前来。这个时候，田布展现了他的家学渊源。

“宋将军，这必定是吐蕃人的疑兵惑民之计。”

田布接着解释道：

“若我是尚塔藏，取得玉门关之后，必定会留下五千兵马留守玉门关，然后大军挥师东进，解甘州之围。如今吐蕃兵马无一兵一卒至此，不正说明玉门关还在史将军手里吗？”

田布又献出了疑兵之计，道：

“我军远道而来，人马又少，若不能一战而解玉门关之围，自身说不定会先陷入困境。现在可以效仿太宗解雁门关之围，以三千军为后队，大张旗鼓，多设旗号火把，以三千人作出数万人声势，吐蕃人必然知道，知道之后也必定会根据甘州方面的情报判断出我军是虚张声势，不以我军为意。然后可请沙吒利加速前进，打着李帅的旗号从正面进攻，末将率领五百朔方骑兵绕道至长城从后面打着我父帅的旗号进攻。尚塔藏围关数月而不克，师老兵疲，此时一惊之下，必定以为我军援军大至，惊慌失措，我军乘势掩杀一定能解玉门关之围。”

计策是好计策，只是仅仅带领五百人就有些托大了。而且李光颜把田布交给宋朝，宋朝哪里敢让田布去冲营。两人争执不下，约定各带一千人，宋朝尾随沙吒利之后，而田布打着田弘正旗号伪装朔方援军从背后进攻。

唐军依着田布之计开始行事之后，果然就发现了吐蕃军的大批探马，此来彼往，热闹非常，唐军也不管不顾，只是派出游骑驱赶，不让探马靠近。而田布和宋朝各率领一千骑兵，一人三马，悄悄离开了大队,潜入了群山之中。而大军也是每日晚睡早起，作出着急增援的姿态，吸引吐蕃探马的注意，为宋朝和田布的行动作掩护。

“田将军，玉门关下见。”

宋朝抱拳，对田布说道。田布抱拳道：

“玉门关下见。”

卯时左右，玉门关前，吐蕃军再次在关前列下了阵势。关上的唐军也不慌不忙地完成了集结，等待着吐蕃军的再次来犯。昨日虽然六次击败吐蕃军，但是唐军损失也极大。比如刚刚升了队正的十五，现在再也没有人问他这一次杀了多少吐蕃番子了。

“关上的唐军听着，我军大将军心怀仁慈之心，不忍心看你们白白送死，特地让我来劝说你们，你们还是识相一点，乖乖开关投降，我军大将军必定不为难你们。若是不然，你们可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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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五）

听着吐蕃使者不自量力的威胁，关上刻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回去告诉你们尚塔藏，我军将军心存仁念，不忍心你们远道万里前来送死，只要你们自己自缚双手投降，将军保证你们可以活着回到家乡。若是不然，我们关上的箭支还有很多呢！”

哄笑声从关上响了起来。吐蕃劝降人恼羞成怒，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就等着哭吧！”

说罢高高举起了右臂。关上的唐军将士都盯着他，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蜜蜂嘴上有糖，莫忘尾上有刺。狼挂起山羊的胡子改不了凶恶的嘴脸。”

张议潮站在关上，嘴里念念有词。边上士兵问他说什么，他笑道：

“这是我前年在逻些听人讲的吐蕃谚语。”

接着又用汉话翻译了一遍。前面的史敬奉听了，问道：

“哦，有点意思，还有什么？”

张议潮又道：

“牦牛不知道它的角弯，骏马不知道它的脸长。”

史敬奉道：

“有道理。朝堂上的那些人都说吐蕃回纥是化外之民，粗鄙无文。要真是粗鄙无文，怎么能夺了我安西北庭河西陇右那么大地方呢？咱们要是真输在野蛮人手里，咱们不是连野蛮人也不如吗？这些家伙，真是自大惯了。”

隐隐的哭声从远处传了来。关上的将士不禁有些惊愕。史敬奉站在高处，手搭凉棚一望，忽然忍不住骂道：

“直娘贼，这些番子还真不是他娘的好人！”

吐蕃军的阵型慢慢分开，从阵后，黑压压的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汉民被绳子串着，从阵后押了上来。关上唐军将士的心猛地紧了起来，手都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器。

该死的吐蕃人，把这些老百姓抓过来干什么？

将士们心里自然都能想到是为什么，可是心里却都不愿意往坏的方面想。渐渐地，哭声靠近了，被绑着的汉人被押到了关下，足有千人之多，多数是老人和妇女，还有一些受伤的汉子。

“吐蕃人贵壮贱老，所以押来的都是老人妇女。”

关上，张议潭握紧拳头，压抑住心内的愤怒，轻声解释道。不过似乎没有人听他的解释，每个人的眼里都喷出火来，盯着关下。

“关上的，看到了吗？这些都是追随你们叛乱的朗生（奴隶）。如果你们再不投降，就让你们看看和大吐蕃作对的下场！”

“尚塔藏，拿老人婆娘来威胁我们，你他娘的算什么好汉！有本事你出来，老子和你一对一单挑，不割了你这个野种的卵子老子不姓史！”

关上，史敬奉跳着脚骂道。跟着史敬奉的骂声，关上已经是哭声一片，和关下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吐蕃人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刚刚被史敬奉骂得老脸一红的尚塔藏此时也举着马鞭指点道：

“这个姓史的，脾气暴躁，跳踉大喊，一点也不怕扰乱军心，哪里有大将的样子。老夫怎么会输在这样的人手里？”

副将接着道：

“他那是靠着玉门关天险，哪里是他自己的本事了。再说，他最后不也得输在您的手里吗？”

史敬奉站在关上又跳又骂。终于冷静了下来。冷静下来之后，史敬奉感觉到士兵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关下是被像绵羊一样押着的父老，之后是虎视眈眈的吐蕃兵，要不要救？该不该救？

难道只能像吐蕃军要求的那样？

吐蕃劝降人等关上的声音减弱了，才大着嗓门道：

“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半个时辰之后，如果再不投降，哼哼，相信你们想得到结果是什么。”

结果能是什么呢？吐蕃劝降人挥手作了一个斩的手势。似乎是感应到了森森杀气，哭声又响起来了。

“怎么办？”

史敬奉问身边的张议潮道。张议潮脱口而出道：

“不能降，降了救不了他们，如果降了，我们前面大半年的努力就要前功尽弃，这些人照样会死，而且死的还会更多。”

史敬奉怒道：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降了，老子是问有没有办法既能守住关城，又能救出他们。”

张议潮低下头道：

“没有。”

这一刻，十六岁的少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

半个时辰很快到了。见城上没有任何表示，吐蕃劝降人怒道：

“快点哭，让你们的将军救救你们，快点！”

本来还有隐隐的哭声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吐蕃劝降人感到一阵面上无光，抽出刀架在一个老者的脖子上道：

“哭，喊，喊关上的人救你。”

迎接他的是无声的嘲弄。本来弯着腰的老者反而挺起了腰。

刀光一闪，老者仰面倒了下去。

“挑十个人出来杀掉。若是不降，再杀十个！”

吐蕃劝降人已经近乎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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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五）

听着吐蕃使者不自量力的威胁，关上刻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回去告诉你们尚塔藏，我军将军心存仁念，不忍心你们远道万里前来送死，只要你们自己自缚双手投降，将军保证你们可以活着回到家乡。若是不然，我们关上的箭支还有很多呢！”

哄笑声从关上响了起来。吐蕃劝降人恼羞成怒，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就等着哭吧！”

说罢高高举起了右臂。关上的唐军将士都盯着他，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蜜蜂嘴上有糖，莫忘尾上有刺。狼挂起山羊的胡子改不了凶恶的嘴脸。”

张议潮站在关上，嘴里念念有词。边上士兵问他说什么，他笑道：

“这是我前年在逻些听人讲的吐蕃谚语。”

接着又用汉话翻译了一遍。前面的史敬奉听了，问道：

“哦，有点意思，还有什么？”

张议潮又道：

“牦牛不知道它的角弯，骏马不知道它的脸长。”

史敬奉道：

“有道理。朝堂上的那些人都说吐蕃回纥是化外之民，粗鄙无文。要真是粗鄙无文，怎么能夺了我安西北庭河西陇右那么大地方呢？咱们要是真输在野蛮人手里，咱们不是连野蛮人也不如吗？这些家伙，真是自大惯了。”

隐隐的哭声从远处传了来。关上的将士不禁有些惊愕。史敬奉站在高处，手搭凉棚一望，忽然忍不住骂道：

“直娘贼，这些番子还真不是他娘的好人！”

吐蕃军的阵型慢慢分开，从阵后，黑压压的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汉民被绳子串着，从阵后押了上来。关上唐军将士的心猛地紧了起来，手都不自觉地握紧了兵器。

该死的吐蕃人，把这些老百姓抓过来干什么？

将士们心里自然都能想到是为什么，可是心里却都不愿意往坏的方面想。渐渐地，哭声靠近了，被绑着的汉人被押到了关下，足有千人之多，多数是老人和妇女，还有一些受伤的汉子。

“吐蕃人贵壮贱老，所以押来的都是老人妇女。”

关上，张议潭握紧拳头，压抑住心内的愤怒，轻声解释道。不过似乎没有人听他的解释，每个人的眼里都喷出火来，盯着关下。

“关上的，看到了吗？这些都是追随你们叛乱的朗生（奴隶）。如果你们再不投降，就让你们看看和大吐蕃作对的下场！”

“尚塔藏，拿老人婆娘来威胁我们，你他娘的算什么好汉！有本事你出来，老子和你一对一单挑，不割了你这个野种的卵子老子不姓史！”

关上，史敬奉跳着脚骂道。跟着史敬奉的骂声，关上已经是哭声一片，和关下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吐蕃人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刚刚被史敬奉骂得老脸一红的尚塔藏此时也举着马鞭指点道：

“这个姓史的，脾气暴躁，跳踉大喊，一点也不怕扰乱军心，哪里有大将的样子。老夫怎么会输在这样的人手里？”

副将接着道：

“他那是靠着玉门关天险，哪里是他自己的本事了。再说，他最后不也得输在您的手里吗？”

史敬奉站在关上又跳又骂。终于冷静了下来。冷静下来之后，史敬奉感觉到士兵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关下是被像绵羊一样押着的父老，之后是虎视眈眈的吐蕃兵，要不要救？该不该救？

难道只能像吐蕃军要求的那样？

吐蕃劝降人等关上的声音减弱了，才大着嗓门道：

“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半个时辰之后，如果再不投降，哼哼，相信你们想得到结果是什么。”

结果能是什么呢？吐蕃劝降人挥手作了一个斩的手势。似乎是感应到了森森杀气，哭声又响起来了。

“怎么办？”

史敬奉问身边的张议潮道。张议潮脱口而出道：

“不能降，降了救不了他们，如果降了，我们前面大半年的努力就要前功尽弃，这些人照样会死，而且死的还会更多。”

史敬奉怒道：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降了，老子是问有没有办法既能守住关城，又能救出他们。”

张议潮低下头道：

“没有。”

这一刻，十六岁的少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能为力。

半个时辰很快到了。见城上没有任何表示，吐蕃劝降人怒道：

“快点哭，让你们的将军救救你们，快点！”

本来还有隐隐的哭声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吐蕃劝降人感到一阵面上无光，抽出刀架在一个老者的脖子上道：

“哭，喊，喊关上的人救你。”

迎接他的是无声的嘲弄。本来弯着腰的老者反而挺起了腰。

刀光一闪，老者仰面倒了下去。

“挑十个人出来杀掉。若是不降，再杀十个！”

吐蕃劝降人已经近乎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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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六）

“苍天在上，我史敬奉在此立誓。今日吐蕃人杀我一人，他日我豆卢军玉门军必杀其十人以报。吐蕃人毁我一城，我豆卢军玉门军必毁其十城以报！”

“报仇，报仇！”

关上的唐军将士同声高喊道。关下的尚塔赞心头却泛起一阵寒意。他开始有些后悔作出这样的决定了。不过适才还透活的生命转眼已经成了一具具没有生气的死尸。事情已经至此，是没有挽回的可能了，于是尚塔藏钢牙一咬，抽出宝刀道：

“大吐蕃的勇士们，杀啊！”

“先登上玉门关者，赏黄金百斤，封千夫长！”

“先登上玉门关者，再加赏草地十里，牛羊百头！”

“先登上玉门关者，再加免三年赋税！”

“不论是谁，只要先登上玉门关，朗生升为平民，平民升为贵族！”

······

赏格不断地往上攀升，登上玉门关的吐蕃士兵也越来越多，可是无一例外的结局就是死亡。吐蕃军杀红了眼，唐军也杀红了眼。吐蕃军的红眼里看到的是自己的族人不断的被杀死，脖子里或者某个致命的地方嘟嘟往外冒着血泡，以至于眼前的玉门关墙都成了红色，而唐军眼里看到的，则是关下的数千亡魂。

每当有士兵觉得自己力气将尽，想就此撒手的时候，他就会看到关下的那数千亡魂，然后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冲向下一个敌人，直到再也咬不动。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站在凌烟阁上，望着西方，李诵口中油然诵出了王之涣的名句，一股惆怅之情似乎看得见，摸得着。知道皇帝是在忧心玉门关的战事，立在李诵身后的吕元膺清一清喉咙，道：

“陛下圣文神武，春风马上就要渡过玉门关了。”

吕元膺的意思是李光颜的大军即将进军玉门关，解史敬奉之围。但是对于史敬奉能不能坚持到李光颜到，吕元膺自己都不确定。李诵也知道吕元膺是想宽他的心胸，就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转换了话题道：

“朕让你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吕元膺道：

“臣以为，陛下应当把太子殿下召回来。”

李诵问道：

“为什么？太子率军在外，岂可轻易离开。你是以为朕的身体支持不住了吗？”

吕元膺道：

“陛下龙体安康，是天下之福，但是有人不这么想。前不久陛下中风，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现在储君又领兵在外，兴风作浪的人自然也避免不了。两件事如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只怕会惹起大乱。臣的部属报告说，有些亲王的宅子最近热闹非凡，而有些宅子却是冷落的有些不合常理。还有，最近一个月内，东宫有三拨人去了前线。”

李诵“哼”了一声，道：

“几个跳梁小丑，能奈朕何？朕想知道的是，你的人在哪里呢？”

这话问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也亏吕元膺反应快，马上道：

“臣没有人，臣的部属都是陛下的忠臣，随时听从陛下的调遣。”

李诵道：

“知道就好了，你先退下吧——记着给太子提个醒，他如果敢为了私人置国家大事于不顾，偷偷跑回长安来，朕马上废了他！”

吕元膺告退后，李诵又拍拍手掌，唤过了李忠言。

残阳如血，喇叭声咽。

血红的“唐”字大旗依然在关头飘扬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站到了玉门关上，可是尚塔藏也知道那第一个登上去的，再也没有机会领取到他的奖赏了，领取奖赏的只能是这个士兵的将军，前提是这个将军还能活着，或者有自己的家族和后人。

“擂鼓！”

最后一支精兵呐喊着向玉门关墙上的云梯冲去，尚塔藏相信只要这支兵马登上关去，延时数月的玉门关之战就将结束了。望着退下来在自己阵中歇息的部下，尚塔藏脸上露出了微笑：

“儿郎们，这块土地马上就要变成你们的骏马，任由你们驾驭驰骋了。”

这个时候，死掉多少人已经不重要了。

两双大手握在了一起。满身是血的史敬奉和浑身是伤的李继言，对视了一眼，李继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道：

“怎么，你也受伤了？”

史敬奉喘了口粗气道：

“我不像你，我身上的血是敌人的多。”

两双年轻的手也握在了一起。张义谭对张议潮说道：

“二郎，待会儿厮杀的时候，跟在我身后。”

张议潮擦了擦脸上的血，笑着道：

“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吗？”

“杀，杀，杀上去！”

尚塔藏已经近乎疯狂了。一个个栅栏被推倒了，吐蕃军的黑色旗帜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了关上，而唐军的红色旗帜虽然越来越少，在最高处的那个却依然不倒。

砍翻了自己面前的吐蕃兵后，张议潮眼皮一抬，马上就大喊了起来：

“吐蕃大营起火了，咱们大唐的援军来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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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六）

“苍天在上，我史敬奉在此立誓。今日吐蕃人杀我一人，他日我豆卢军玉门军必杀其十人以报。吐蕃人毁我一城，我豆卢军玉门军必毁其十城以报！”

“报仇，报仇！”

关上的唐军将士同声高喊道。关下的尚塔赞心头却泛起一阵寒意。他开始有些后悔作出这样的决定了。不过适才还透活的生命转眼已经成了一具具没有生气的死尸。事情已经至此，是没有挽回的可能了，于是尚塔藏钢牙一咬，抽出宝刀道：

“大吐蕃的勇士们，杀啊！”

“先登上玉门关者，赏黄金百斤，封千夫长！”

“先登上玉门关者，再加赏草地十里，牛羊百头！”

“先登上玉门关者，再加免三年赋税！”

“不论是谁，只要先登上玉门关，朗生升为平民，平民升为贵族！”

······

赏格不断地往上攀升，登上玉门关的吐蕃士兵也越来越多，可是无一例外的结局就是死亡。吐蕃军杀红了眼，唐军也杀红了眼。吐蕃军的红眼里看到的是自己的族人不断的被杀死，脖子里或者某个致命的地方嘟嘟往外冒着血泡，以至于眼前的玉门关墙都成了红色，而唐军眼里看到的，则是关下的数千亡魂。

每当有士兵觉得自己力气将尽，想就此撒手的时候，他就会看到关下的那数千亡魂，然后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冲向下一个敌人，直到再也咬不动。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站在凌烟阁上，望着西方，李诵口中油然诵出了王之涣的名句，一股惆怅之情似乎看得见，摸得着。知道皇帝是在忧心玉门关的战事，立在李诵身后的吕元膺清一清喉咙，道：

“陛下圣文神武，春风马上就要渡过玉门关了。”

吕元膺的意思是李光颜的大军即将进军玉门关，解史敬奉之围。但是对于史敬奉能不能坚持到李光颜到，吕元膺自己都不确定。李诵也知道吕元膺是想宽他的心胸，就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转换了话题道：

“朕让你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吕元膺道：

“臣以为，陛下应当把太子殿下召回来。”

李诵问道：

“为什么？太子率军在外，岂可轻易离开。你是以为朕的身体支持不住了吗？”

吕元膺道：

“陛下龙体安康，是天下之福，但是有人不这么想。前不久陛下中风，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现在储君又领兵在外，兴风作浪的人自然也避免不了。两件事如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只怕会惹起大乱。臣的部属报告说，有些亲王的宅子最近热闹非凡，而有些宅子却是冷落的有些不合常理。还有，最近一个月内，东宫有三拨人去了前线。”

李诵“哼”了一声，道：

“几个跳梁小丑，能奈朕何？朕想知道的是，你的人在哪里呢？”

这话问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也亏吕元膺反应快，马上道：

“臣没有人，臣的部属都是陛下的忠臣，随时听从陛下的调遣。”

李诵道：

“知道就好了，你先退下吧——记着给太子提个醒，他如果敢为了私人置国家大事于不顾，偷偷跑回长安来，朕马上废了他！”

吕元膺告退后，李诵又拍拍手掌，唤过了李忠言。

残阳如血，喇叭声咽。

血红的“唐”字大旗依然在关头飘扬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站到了玉门关上，可是尚塔藏也知道那第一个登上去的，再也没有机会领取到他的奖赏了，领取奖赏的只能是这个士兵的将军，前提是这个将军还能活着，或者有自己的家族和后人。

“擂鼓！”

最后一支精兵呐喊着向玉门关墙上的云梯冲去，尚塔藏相信只要这支兵马登上关去，延时数月的玉门关之战就将结束了。望着退下来在自己阵中歇息的部下，尚塔藏脸上露出了微笑：

“儿郎们，这块土地马上就要变成你们的骏马，任由你们驾驭驰骋了。”

这个时候，死掉多少人已经不重要了。

两双大手握在了一起。满身是血的史敬奉和浑身是伤的李继言，对视了一眼，李继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道：

“怎么，你也受伤了？”

史敬奉喘了口粗气道：

“我不像你，我身上的血是敌人的多。”

两双年轻的手也握在了一起。张义谭对张议潮说道：

“二郎，待会儿厮杀的时候，跟在我身后。”

张议潮擦了擦脸上的血，笑着道：

“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吗？”

“杀，杀，杀上去！”

尚塔藏已经近乎疯狂了。一个个栅栏被推倒了，吐蕃军的黑色旗帜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了关上，而唐军的红色旗帜虽然越来越少，在最高处的那个却依然不倒。

砍翻了自己面前的吐蕃兵后，张议潮眼皮一抬，马上就大喊了起来：

“吐蕃大营起火了，咱们大唐的援军来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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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七）

“为什么？”

“为什么？”

尚塔赞如同挨了一闷棍一样。远远地葫芦河那边漫起了漫天的烟尘。身后是冲天的烟火，难道真的是唐朝的大军打来了吗？

“大将军，不好了，唐军杀过来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吐蕃将军背上插着两三支箭伏在马上跑过来道。尚塔赞怒道：

“你看清楚了，真是唐军吗？”

吐蕃将军道：

“确实是的，我看清楚了，是唐军的旗号，都是正规的唐军，旗号、袍服都很正规，不像玉门关上，都是破破烂烂的。”

尚塔赞几乎要暴走，又问道：

“李光颜怎么肯能来得这么快？”

那将军吐了口血道：

“来得不是李光颜，来的唐军打着的是田字的旗号。是朔方军。”

尚塔赞久在西域作战，对唐军的情况甚是陌生。不禁问道：

“朔方军，他们的节度使不是范希朝吗？这应当是偏师了。”

那将军道：

“唐军来得甚是凶猛，打的是唐军的帅旗，为首的那个有万夫不当之勇，只怕不是偏师啊。”

一个甘州方面派来联络的将领道：

“大将军，朔方节度使从前年开始已经换成田弘正了。来的只怕就是田弘正。”

尚塔赞咬牙道：

“就算是田弘正，那来的也只是一路兵马，能有多少人？”

那将军嗫嚅道：

“突然杀过来，从四面八方杀过来，儿郎们还没有防备就被杀散了，属下没有弄明白有多少人。”

尚塔赞怒道：

“给你三千人，去挡住他们，弄清楚他们有多少人！”

那将领羞愧地抬起头来，直起身子，道：

“末将领命！”

说罢拨转马头飞身而去。三千经过整日鏖战但是编制还算完整的吐蕃士兵紧随其后。那边吐蕃军营里已经满是大火了，田布白马银枪，纵横驰骋，手下没有三合之将。见部下忙着放火追杀溃兵，田布下令道：

“吹号。收拢士兵。”

不多时将士们就集合起来，田布道：

“休要忙着追杀，随我去关下厮杀。”

当下命令将士们换马。田布率领的乃是朔方、夏绥两镇的精锐骑兵，胯下又都是山丹军马场出产的上好军马，人马结合得极好，刚刚又趁着敌军大营空虚，多方杀入，打了吐蕃军一个措手不及，本身损失不大。田布对士兵的情况很是满意，趁着换马的间歇，田布简短动员道：

“杀伤这些散兵游勇没有大用，若不趁敌军不知我军虚实给他们点厉害尝尝，把他们打蒙，那么他们反过来就会以多欺少，那时就是我军不利了。各位可敢随我去找尚塔赞，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他带来的都是两镇老兵，见血就兴奋的主，见主将胆子这么大，战意更是翻上来十倍不止，都叫嚷道：

“如何不敢？”

当下田布一马当先杀了出去。迎头正赶上了刚刚被他从营盘里赶出去的手下败将，接着田布银枪一举，身后的士兵马上吹起号来，一千铁骑迅速布成了锥形，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吐蕃将高高擎起狼牙棒，恶狠狠朝田布砸去，却在二马错蹬之际，被田布一枪刺穿，挑落马下。

“破敌！”

田布大喝一声，已经杀入了吐蕃军中，吐蕃军主将被杀，早已慌乱，哪里经得住这么一帮豺狼虎豹？见田布杀来，都纷纷往两边躲，田布却杀得性起，直管往人多处杀，把这三千人杀得散散的。田布早已看见尚塔藏的帅旗在玉门关下，而玉门关上唐军的战旗还在，暗自叫了一声“万幸”后，便银枪一指，直往吐蕃中军杀去。慌得尚塔藏急忙下令还未上关的兵马迅速调头阻挡唐军。

关上，在张议潮发现吐蕃大营起火之后，唐军士气都是为之一振，吐蕃军却是心存犹疑，转瞬之间，战斗的主动权已经易手，被唐军奋力赶了下去，接着史敬奉和李继言分头行动，逐段收复被吐蕃人占据的关墙。等到尚塔藏反应过来，关墙已经被唐军逐段收复了一大半。

此时尚塔藏已经发现杀来的唐军似乎兵马不多，副将请示道：

“大将军，不如分兵围歼这股唐军，同时乘势攻关？”

尚塔藏却面色凝重的道：

“不可这股援军只有千人，如何敢杀入我数万大军之中？这必定是强援在侧，下令登关的将士退下关来，结阵准备迎战。另外派人去金关传令，让他们小心守关，休要让唐军抄了我军后路。”

副将道：

“那面前这股唐军怎么办？”

尚塔藏道：

“此乃百战精锐，非我军这帮疲惫之师可以抵挡，传令下去，调左翼五部兵马围攻，务必全歼他们。另外，弓箭手准备！”

田布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的敌军厚实了许多，急忙传令道：

“不可恋战，随我杀！”

说罢用枪扫出一块空地来，直往吐蕃军人少的地方杀。他带的骑兵都是轻骑兵，机动灵活，又是老兵，阵型保持地极好，吐蕃兵却是连年征战的疲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尚塔藏本来准备围歼这股唐军，却反而被田布率军将阵势冲乱了。

葫芦河谷内的某处，沙吒利站在一个山头上望着战场。身边的头领问他道：

“吐蕃军人多势众，我们要不要避其锋芒，我们部族的人太少了。”

沙吒利道：

“汉人常说，姑欲取之，必先与之。我们想回迁河西，光凭我们现在的战功，还不足以打动唐国皇帝。李光颜命我们救玉门关，如果姓田的那支兵马有了什么不妥，他必定会追究我们，我们是第一路先锋啊。而且如果我们沙陀战力太强又人数众多，就算是回到阴山，唐人也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你以为他们把赤心那个小毛孩养在长安是干什么的？吐蕃是我们的仇人，为了我们的部族，就让我们拿起刀枪，去用仇人的血为子孙赢得草场吧！”

又指着一处道：

“瞧见了没有，那里是吐蕃人防守薄弱的地方，只要我们从那里杀进去，他们的阵型必然会乱上加乱。那里未尝不是我们的生门。”

“破敌！”

田布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杀掉的第几个吐蕃将领了，自己的亲兵也不再收割首级，而是紧随在田布左右，往前冲杀，他们都知道，骑兵如果停下来就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冲杀，都只觉得空间越来越小。

“大将军，困住他们了！”

副将指着田布兴奋地喊道，尚塔藏却有些担心，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果然，大声的喧哗在侧后方响起来了，在葫芦河谷一个出口处，尚塔藏看到了一面红色的战旗，还有一面绣有狼黑色乌鸦的战旗。

甘州将领怒道：

“那是沙陀奴！”

沙陀劲勇，惯于以少击多，吐蕃军哪里抵挡得住，尚塔藏只得下令刚从关上撤下来的军队赶去增援。

“千万不能让他们合到一处!”

沙陀兵人数并不多，可是目标却很明确，和田布一样，直取吐蕃中军，尚塔藏调兵遣将，总算暂时压制住了沙陀的攻势，稳住了阵型。尚塔藏刚松了一口气，一骑快马驰来道：

“大将军，葫芦河那边发现大股唐军！”

正说着，一股唐军从另一侧杀进了吐蕃军阵中，甘州将指着刚杀来的这股唐军道：

“大将军，那是李光颜的旗号！”

这支兵马领军的正是宋朝，宋朝策动前下令道：

“命令后军只留五百人惑敌即可，其他人马从下游过葫芦河，发动攻击！”

连续有三支，四支唐军发动了攻击，对吐蕃人心理上的打击是致命的，关上的唐军已经收复了关墙，望着战场的形势，史敬奉道：

“只要再有一支人马，不消多，只要一千人，杀入战场，尚塔藏必定完蛋，可惜，关上连一千人都凑不出了！”

正说着，远远的，伊吾路边的大漠里起了风尘，那是谁呢？

“史将军，我沙无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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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玉门雪（十七）

“为什么？”

“为什么？”

尚塔赞如同挨了一闷棍一样。远远地葫芦河那边漫起了漫天的烟尘。身后是冲天的烟火，难道真的是唐朝的大军打来了吗？

“大将军，不好了，唐军杀过来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吐蕃将军背上插着两三支箭伏在马上跑过来道。尚塔赞怒道：

“你看清楚了，真是唐军吗？”

吐蕃将军道：

“确实是的，我看清楚了，是唐军的旗号，都是正规的唐军，旗号、袍服都很正规，不像玉门关上，都是破破烂烂的。”

尚塔赞几乎要暴走，又问道：

“李光颜怎么肯能来得这么快？”

那将军吐了口血道：

“来得不是李光颜，来的唐军打着的是田字的旗号。是朔方军。”

尚塔赞久在西域作战，对唐军的情况甚是陌生。不禁问道：

“朔方军，他们的节度使不是范希朝吗？这应当是偏师了。”

那将军道：

“唐军来得甚是凶猛，打的是唐军的帅旗，为首的那个有万夫不当之勇，只怕不是偏师啊。”

一个甘州方面派来联络的将领道：

“大将军，朔方节度使从前年开始已经换成田弘正了。来的只怕就是田弘正。”

尚塔赞咬牙道：

“就算是田弘正，那来的也只是一路兵马，能有多少人？”

那将军嗫嚅道：

“突然杀过来，从四面八方杀过来，儿郎们还没有防备就被杀散了，属下没有弄明白有多少人。”

尚塔赞怒道：

“给你三千人，去挡住他们，弄清楚他们有多少人！”

那将领羞愧地抬起头来，直起身子，道：

“末将领命！”

说罢拨转马头飞身而去。三千经过整日鏖战但是编制还算完整的吐蕃士兵紧随其后。那边吐蕃军营里已经满是大火了，田布白马银枪，纵横驰骋，手下没有三合之将。见部下忙着放火追杀溃兵，田布下令道：

“吹号。收拢士兵。”

不多时将士们就集合起来，田布道：

“休要忙着追杀，随我去关下厮杀。”

当下命令将士们换马。田布率领的乃是朔方、夏绥两镇的精锐骑兵，胯下又都是山丹军马场出产的上好军马，人马结合得极好，刚刚又趁着敌军大营空虚，多方杀入，打了吐蕃军一个措手不及，本身损失不大。田布对士兵的情况很是满意，趁着换马的间歇，田布简短动员道：

“杀伤这些散兵游勇没有大用，若不趁敌军不知我军虚实给他们点厉害尝尝，把他们打蒙，那么他们反过来就会以多欺少，那时就是我军不利了。各位可敢随我去找尚塔赞，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他带来的都是两镇老兵，见血就兴奋的主，见主将胆子这么大，战意更是翻上来十倍不止，都叫嚷道：

“如何不敢？”

当下田布一马当先杀了出去。迎头正赶上了刚刚被他从营盘里赶出去的手下败将，接着田布银枪一举，身后的士兵马上吹起号来，一千铁骑迅速布成了锥形，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吐蕃将高高擎起狼牙棒，恶狠狠朝田布砸去，却在二马错蹬之际，被田布一枪刺穿，挑落马下。

“破敌！”

田布大喝一声，已经杀入了吐蕃军中，吐蕃军主将被杀，早已慌乱，哪里经得住这么一帮豺狼虎豹？见田布杀来，都纷纷往两边躲，田布却杀得性起，直管往人多处杀，把这三千人杀得散散的。田布早已看见尚塔藏的帅旗在玉门关下，而玉门关上唐军的战旗还在，暗自叫了一声“万幸”后，便银枪一指，直往吐蕃中军杀去。慌得尚塔藏急忙下令还未上关的兵马迅速调头阻挡唐军。

关上，在张议潮发现吐蕃大营起火之后，唐军士气都是为之一振，吐蕃军却是心存犹疑，转瞬之间，战斗的主动权已经易手，被唐军奋力赶了下去，接着史敬奉和李继言分头行动，逐段收复被吐蕃人占据的关墙。等到尚塔藏反应过来，关墙已经被唐军逐段收复了一大半。

此时尚塔藏已经发现杀来的唐军似乎兵马不多，副将请示道：

“大将军，不如分兵围歼这股唐军，同时乘势攻关？”

尚塔藏却面色凝重的道：

“不可这股援军只有千人，如何敢杀入我数万大军之中？这必定是强援在侧，下令登关的将士退下关来，结阵准备迎战。另外派人去金关传令，让他们小心守关，休要让唐军抄了我军后路。”

副将道：

“那面前这股唐军怎么办？”

尚塔藏道：

“此乃百战精锐，非我军这帮疲惫之师可以抵挡，传令下去，调左翼五部兵马围攻，务必全歼他们。另外，弓箭手准备！”

田布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的敌军厚实了许多，急忙传令道：

“不可恋战，随我杀！”

说罢用枪扫出一块空地来，直往吐蕃军人少的地方杀。他带的骑兵都是轻骑兵，机动灵活，又是老兵，阵型保持地极好，吐蕃兵却是连年征战的疲兵，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尚塔藏本来准备围歼这股唐军，却反而被田布率军将阵势冲乱了。

葫芦河谷内的某处，沙吒利站在一个山头上望着战场。身边的头领问他道：

“吐蕃军人多势众，我们要不要避其锋芒，我们部族的人太少了。”

沙吒利道：

“汉人常说，姑欲取之，必先与之。我们想回迁河西，光凭我们现在的战功，还不足以打动唐国皇帝。李光颜命我们救玉门关，如果姓田的那支兵马有了什么不妥，他必定会追究我们，我们是第一路先锋啊。而且如果我们沙陀战力太强又人数众多，就算是回到阴山，唐人也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你以为他们把赤心那个小毛孩养在长安是干什么的？吐蕃是我们的仇人，为了我们的部族，就让我们拿起刀枪，去用仇人的血为子孙赢得草场吧！”

又指着一处道：

“瞧见了没有，那里是吐蕃人防守薄弱的地方，只要我们从那里杀进去，他们的阵型必然会乱上加乱。那里未尝不是我们的生门。”

“破敌！”

田布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杀掉的第几个吐蕃将领了，自己的亲兵也不再收割首级，而是紧随在田布左右，往前冲杀，他们都知道，骑兵如果停下来就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冲杀，都只觉得空间越来越小。

“大将军，困住他们了！”

副将指着田布兴奋地喊道，尚塔藏却有些担心，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果然，大声的喧哗在侧后方响起来了，在葫芦河谷一个出口处，尚塔藏看到了一面红色的战旗，还有一面绣有狼黑色乌鸦的战旗。

甘州将领怒道：

“那是沙陀奴！”

沙陀劲勇，惯于以少击多，吐蕃军哪里抵挡得住，尚塔藏只得下令刚从关上撤下来的军队赶去增援。

“千万不能让他们合到一处!”

沙陀兵人数并不多，可是目标却很明确，和田布一样，直取吐蕃中军，尚塔藏调兵遣将，总算暂时压制住了沙陀的攻势，稳住了阵型。尚塔藏刚松了一口气，一骑快马驰来道：

“大将军，葫芦河那边发现大股唐军！”

正说着，一股唐军从另一侧杀进了吐蕃军阵中，甘州将指着刚杀来的这股唐军道：

“大将军，那是李光颜的旗号！”

这支兵马领军的正是宋朝，宋朝策动前下令道：

“命令后军只留五百人惑敌即可，其他人马从下游过葫芦河，发动攻击！”

连续有三支，四支唐军发动了攻击，对吐蕃人心理上的打击是致命的，关上的唐军已经收复了关墙，望着战场的形势，史敬奉道：

“只要再有一支人马，不消多，只要一千人，杀入战场，尚塔藏必定完蛋，可惜，关上连一千人都凑不出了！”

正说着，远远的，伊吾路边的大漠里起了风尘，那是谁呢？

“史将军，我沙无痕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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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庙号（一）

兴治五年四月，为解玉门关之围，唐将宋朝、田布、沙咤利率领六千余精锐突袭正在围攻玉门关的尚塔赞，唐军以少击多，多路突进，与欲增援甘州的尚塔赞部展开激战，战至下午，吐蕃军人数众多，渐渐占据上风，突然风云突变，沙尘漫天而来，漠北大盗沙无痕率领千余骑兵冒着风沙突至，宋朝田布又于葫芦河对岸布置五百疑兵，尚塔赞不辨真假，以为唐军大至，率众落荒而逃，退往金关，玉门关之围遂解。

五月初，在付出重大代价后，李光颜大军终于在张掖全歼甘州吐蕃，率领主力赶至玉门关，收复瓜州。尚塔赞率部退回伊州，至此，河西会战结束，唐军收复河西。李光颜宣布了皇帝的诏书，晋升史敬奉为冠军游击大将军，玉门军兼豆卢军兵马使，史敬奉请以李继言为玉门军兵马使，自领豆卢军兵马使。沙无痕、张氏父子以及李、索等沙州有功士绅皆获得封赏。宋朝、田布、沙咤利皆策勋数转，留待兵部议功。李诵下诏选拔沙州、瓜州良家子百名赴长安入学，张义谭兄弟皆在其列，入武学。

沙陀在玉门关之战中伤亡巨大，李光颜本是突厥出身，心悯之，上书为沙陀请归甘州故里。李诵道：

“朕听闻沙陀居于甘州不过是广德后的事情，若是要迁回故里，莫不是要迁回金山大漠中吗？”

虽然如此，还是分沙陀为两部，一部居于乌徳犍山，以沙咤利为都督，一部仍居于阴山，以朱邪赤心为都督。

六月，围城半年余之后，郝玼乘着雨季来临，在湟水上游筑坝蓄水，准备水灌鄯州。不料却被出石堡城的吐蕃援军所乘，偷袭得手，唐军本以为大势已定，疏于防范，损失惨重，故左武卫大将军李文通中箭战死，大将野诗良辅重伤，郝玼不得已率部后撤，遗失军资无算，廓州也被吐蕃人夺回。所幸起初郝玼、李文通两部俱稳打稳扎，筑下了连绵堡垒，唐军才得以喘息。鄯州本是陇右节度使驻地，郝玼本待攻克鄯州后再开府建牙，此番大败，郝玼自觉颜面全无，上书请罪。

朝中清贵闻郝玼欲以水灌城反遭失败，以为有伤天和，纷纷上书弹劾郝玼，建议以李愬代之，顺带连行台大元帅太子李纯也颇受非议。李诵以为不宜以一战之故擅杀大将，坚持己见，只是免了郝玼副元帅，让他戴罪立功。郝玼于湟水下游筑行鄯州，以显示自己收复鄯州的决心。又上书认为两军各有统帅，不能统一指挥是失败之因，建议将左右两路大军统归一人统领。朝议以为不可，李诵却下诏罢左右两路，将王茂元、李祐、白祖望等部都划给郝玼指挥，又下令仇良辅、杜敢率本部前往鄯州增援。令李光颜分兵出黑河河谷，从侧翼牵制吐蕃军。李光颜于是下令崔承度领军出谷。

郝玼连得五路强援，唐军声势重又恢复，休整二月之后，于兴治五年九月率大军再至鄯州。先是于祁连山下大破吐蕃大军，乘势再围鄯州。明年四月，唐军挖地道，以火葯置城墙下，炸毁城墙，攻破鄯州。吐蕃论短立藏以下战死者数万。六月，郝玼尽复陇右，攻石堡城不克，收兵返回，正式开府建衙。

七月，辅国大将军、左龙武统军范希朝病死。噩耗传回长安，李诵伤心痛哭道：

“朕本想克复安西北庭后与军把盏共饮，不料天不假年，令人情何以堪？”

赠范希朝太子太师，谥忠武，后又改为宣武。

冬十一月，故相，守太保、提举京师大学堂杜佑逝，享年八十岁。杜佑于睡梦中无疾而终，前一天曾感叹道：

“贾公（贾耽）若地下有知，必羡慕我活到今日了。”

范希朝病逝的时候，李诵还不顾天气炎热，亲临范府吊丧。等到杜佑也去了，李诵就有些闷在宫里了。刚回京的太子奉命去替李诵吊丧。裴度来到紫宸殿奏事，见李诵不乐，知道李诵是为杜佑逝世而难过，便劝慰道：

“杜太保一生功德圆满，立德、立言、立功，且三子十孙，皆是才俊，陛下理应为他高兴才是。”

殿内的炭火生的很高，李诵的心却如外面的雪地一样，冷冷地叹息道：

“朕继位之初，受迫于内臣，此老和范大将军于朕有护持之功。朕铲除奸宦之后，范大将军为朕镇守朔方，杜相公为朕谋划内政，当年的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朕如何能释怀？朕这两天甚至在想，此二老先后离朕而去，莫非朕大行之期也不远了么？”

慌得裴度慌忙跪下道：

“陛下正值英年，奈何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来？臣言语不慎，请陛下治罪。”

见裴度如此惶恐，李诵反而笑了，道：

“裴爱卿熟读经史，可知道世上可有不死的帝王？（裴度哪里敢说？）杜相公的谥号拟好了吗？”

裴度道：

“正在拟。”

李诵笑道：

“到头那一日，难逃那一天。所谓长生不老那都是虚无，生老病死才是人生实况，朕虽然是帝王，也难免有那一天。裴爱卿，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你认为他们会给朕加个什么庙号呢？”

裴度见实在躲不过去了，想了一会，道：

“陛下神文圣武，力挽狂澜于即倒，中兴大唐，开一代盛世，臣以为勉强可以用‘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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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庙号（一）

兴治五年四月，为解玉门关之围，唐将宋朝、田布、沙咤利率领六千余精锐突袭正在围攻玉门关的尚塔赞，唐军以少击多，多路突进，与欲增援甘州的尚塔赞部展开激战，战至下午，吐蕃军人数众多，渐渐占据上风，突然风云突变，沙尘漫天而来，漠北大盗沙无痕率领千余骑兵冒着风沙突至，宋朝田布又于葫芦河对岸布置五百疑兵，尚塔赞不辨真假，以为唐军大至，率众落荒而逃，退往金关，玉门关之围遂解。

五月初，在付出重大代价后，李光颜大军终于在张掖全歼甘州吐蕃，率领主力赶至玉门关，收复瓜州。尚塔赞率部退回伊州，至此，河西会战结束，唐军收复河西。李光颜宣布了皇帝的诏书，晋升史敬奉为冠军游击大将军，玉门军兼豆卢军兵马使，史敬奉请以李继言为玉门军兵马使，自领豆卢军兵马使。沙无痕、张氏父子以及李、索等沙州有功士绅皆获得封赏。宋朝、田布、沙咤利皆策勋数转，留待兵部议功。李诵下诏选拔沙州、瓜州良家子百名赴长安入学，张义谭兄弟皆在其列，入武学。

沙陀在玉门关之战中伤亡巨大，李光颜本是突厥出身，心悯之，上书为沙陀请归甘州故里。李诵道：

“朕听闻沙陀居于甘州不过是广德后的事情，若是要迁回故里，莫不是要迁回金山大漠中吗？”

虽然如此，还是分沙陀为两部，一部居于乌徳犍山，以沙咤利为都督，一部仍居于阴山，以朱邪赤心为都督。

六月，围城半年余之后，郝玼乘着雨季来临，在湟水上游筑坝蓄水，准备水灌鄯州。不料却被出石堡城的吐蕃援军所乘，偷袭得手，唐军本以为大势已定，疏于防范，损失惨重，故左武卫大将军李文通中箭战死，大将野诗良辅重伤，郝玼不得已率部后撤，遗失军资无算，廓州也被吐蕃人夺回。所幸起初郝玼、李文通两部俱稳打稳扎，筑下了连绵堡垒，唐军才得以喘息。鄯州本是陇右节度使驻地，郝玼本待攻克鄯州后再开府建牙，此番大败，郝玼自觉颜面全无，上书请罪。

朝中清贵闻郝玼欲以水灌城反遭失败，以为有伤天和，纷纷上书弹劾郝玼，建议以李愬代之，顺带连行台大元帅太子李纯也颇受非议。李诵以为不宜以一战之故擅杀大将，坚持己见，只是免了郝玼副元帅，让他戴罪立功。郝玼于湟水下游筑行鄯州，以显示自己收复鄯州的决心。又上书认为两军各有统帅，不能统一指挥是失败之因，建议将左右两路大军统归一人统领。朝议以为不可，李诵却下诏罢左右两路，将王茂元、李祐、白祖望等部都划给郝玼指挥，又下令仇良辅、杜敢率本部前往鄯州增援。令李光颜分兵出黑河河谷，从侧翼牵制吐蕃军。李光颜于是下令崔承度领军出谷。

郝玼连得五路强援，唐军声势重又恢复，休整二月之后，于兴治五年九月率大军再至鄯州。先是于祁连山下大破吐蕃大军，乘势再围鄯州。明年四月，唐军挖地道，以火葯置城墙下，炸毁城墙，攻破鄯州。吐蕃论短立藏以下战死者数万。六月，郝玼尽复陇右，攻石堡城不克，收兵返回，正式开府建衙。

七月，辅国大将军、左龙武统军范希朝病死。噩耗传回长安，李诵伤心痛哭道：

“朕本想克复安西北庭后与军把盏共饮，不料天不假年，令人情何以堪？”

赠范希朝太子太师，谥忠武，后又改为宣武。

冬十一月，故相，守太保、提举京师大学堂杜佑逝，享年八十岁。杜佑于睡梦中无疾而终，前一天曾感叹道：

“贾公（贾耽）若地下有知，必羡慕我活到今日了。”

范希朝病逝的时候，李诵还不顾天气炎热，亲临范府吊丧。等到杜佑也去了，李诵就有些闷在宫里了。刚回京的太子奉命去替李诵吊丧。裴度来到紫宸殿奏事，见李诵不乐，知道李诵是为杜佑逝世而难过，便劝慰道：

“杜太保一生功德圆满，立德、立言、立功，且三子十孙，皆是才俊，陛下理应为他高兴才是。”

殿内的炭火生的很高，李诵的心却如外面的雪地一样，冷冷地叹息道：

“朕继位之初，受迫于内臣，此老和范大将军于朕有护持之功。朕铲除奸宦之后，范大将军为朕镇守朔方，杜相公为朕谋划内政，当年的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朕如何能释怀？朕这两天甚至在想，此二老先后离朕而去，莫非朕大行之期也不远了么？”

慌得裴度慌忙跪下道：

“陛下正值英年，奈何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来？臣言语不慎，请陛下治罪。”

见裴度如此惶恐，李诵反而笑了，道：

“裴爱卿熟读经史，可知道世上可有不死的帝王？（裴度哪里敢说？）杜相公的谥号拟好了吗？”

裴度道：

“正在拟。”

李诵笑道：

“到头那一日，难逃那一天。所谓长生不老那都是虚无，生老病死才是人生实况，朕虽然是帝王，也难免有那一天。裴爱卿，若是真到了那一天，你认为他们会给朕加个什么庙号呢？”

裴度见实在躲不过去了，想了一会，道：

“陛下神文圣武，力挽狂澜于即倒，中兴大唐，开一代盛世，臣以为勉强可以用‘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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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庙号（二）

裴度的意思是宣宗这个庙号勉强能配得上李诵，却在内心激荡之下说成了李诵勉强能配得上宣宗这个庙号。李诵倒是也能够理解裴度这个时候的心情，并不以为忤，反而宽厚地笑道：

“宣宗？这个庙号对朕的评价确实高了。”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也知道李诵是个宽和的人，不会因言罪人，不过自己心里却很是沮丧、惶恐，还带有一些其他的感情在里面。嘴里不住地说道：

“臣失言，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李诵当然不会治他的罪。李诵反而很深沉地说道：

“历朝历代，总是免不了高祖创业，太宗振兴，高宗守成，中宗昏庸，宣宗中兴，而后某宗游戏，某宗昏聩，某宗亡国。宣宗听起来是个英主，但是朕不想做最后的强音。朕所做的一切，看起来不得了，功业非凡，但是这不过是朕在顺应天意，顺应民心，顺应大势罢了。朕百年以后，还是叫顺宗吧。”

“顺宗”是这个身体本来的主人的庙号，既然我借用你的身体建立了功业，成就了我的价值，那就让我为你的这个庙号翻案，让你接受后人的膜拜，以慰藉你一生壮志难酬孤独寂寞的心吧。李诵是这么打算的，可臣下哪里想得到里面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裴度闻言一愣，道：

“陛下不可！陛下之言虽然含有治国深意，却非常人所能理解。况且陛下功业上追三皇五帝，中承高祖太宗玄宗，下启大唐万世基业。臣以为，用‘顺’太过菲薄了。”

顺宗这个庙号在皇帝庙号里确实只属于中等，还是偏下的。用‘顺’给李诵盖棺定论，不但裴度，只怕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皇帝在生前谈论自己身后事的李诵不是第一个，但是做出如此大的功绩却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的李诵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前些日子，溆王等几个皇子上书劝李诵封禅泰山，被李诵拒绝。李诵当时的处置是留中，而私下里却评论道：

“封禅一事，劳民伤财，有这个精力财力，满足的只是个人的虚荣心罢了，还不如多关心些民生呢。上天若真是有灵，哪里会保佑这样糊涂的君主。若真是保佑了，那这上天这神灵也是些糊涂的，封他作甚？有史以来封禅的几个，那个结果十全十美了？朕这几个儿子，读书全读傻了。”

全这一席话被起居官忠实地记载在了起居注上，后被韩愈写在了《顺宗实录》里。做皇帝的都拼命把自己往神仙上靠，唯恐自己不够神，就是李诵的皇子们也都热衷于和神仙打交道，李诵却嫌神仙糊涂，在历代君王里也是独一份了。

不过这个独一份也太独了些，独得让人难以接受，跟不上节奏。裴度从贞元二十一年起就跟在李诵身边做起居官，算是对李诵比较了解的了，都没有想到皇帝不但活着的时候不爱排场，连死后的事情都看得很淡。这事情要是传出去，那还不得闹得沸反盈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抢着表忠心呢。

“或许是陛下前些年中风，已经‘那个’了一次，所以凡事都看得开了。这世上的事情或许真是这样呢，一切看开，也就容易有大功业了。”

裴度心里想到，嘴巴上却进行着更激烈的劝谏。李诵道：

“裴爱卿，你难道不明白，朕是在效仿则天皇帝立无字碑吗？”

这个解释倒是也是正大光明，裴度愣了一下，又接着劝谏道：

“陛下此言差矣，陛下可知道，则天皇帝一生毁誉参半，故而立下无字碑任后人评说。而陛下则不同，陛下一生雄才大略，青史正名已经美誉在册，何须再要后人评说呢？”

等了半天，李诵终于等到了时机，马上道：

“既然朕的功过世人已经早有定论，又何须在名分上再花工夫呢？”

裴度不禁无言，勉强挤了个名不正则言不顺出来。李诵接着道：

“朕这么想自然有朕的道理，裴爱卿还是不要再固执了。”

李诵的很多想法确实是裴垍、裴度、李绛等这些一时翘楚难以理解的，皇帝自然有皇帝的高度，见皇帝不为所动，裴度也就告退了。

裴度虽然告退，也不再反对，但是李诵还是还怕别人会阻挠，搞得自己不胜其烦，当下命令道：

“李忠言，备好笔墨。”

因为身体原因，李诵写字是很少的，见本来心情低落的李诵来了兴致，李忠言也高兴了起来，颠儿颠儿地忙开了。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也日益发福，身手没有以往灵活了，有新进的小太监没有眼色，想帮他忙，却被他冷冷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大家是习惯了老奴伺候的，那帮小猴子毛手毛脚，哪里能伺候得了大家呢？”

李忠言每每倚老卖老地说。但是谁都知道，李公公是害怕别人威胁了他在大家心里的地位。李公公虽然比别人厚道些，但是宦官也有宦官的道道。大家都瞅着那个没眼色的小子，等着看他笑话了。

布置好了笔墨纸张，李忠言把李诵搀到桌子前，陪着笑脸问道：

“大家，您今天要写些什么？”

李诵淡定地笑道：

“遗诏。”

“啊！”

李忠言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小，竟然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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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庙号（二）

裴度的意思是宣宗这个庙号勉强能配得上李诵，却在内心激荡之下说成了李诵勉强能配得上宣宗这个庙号。李诵倒是也能够理解裴度这个时候的心情，并不以为忤，反而宽厚地笑道：

“宣宗？这个庙号对朕的评价确实高了。”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也知道李诵是个宽和的人，不会因言罪人，不过自己心里却很是沮丧、惶恐，还带有一些其他的感情在里面。嘴里不住地说道：

“臣失言，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李诵当然不会治他的罪。李诵反而很深沉地说道：

“历朝历代，总是免不了高祖创业，太宗振兴，高宗守成，中宗昏庸，宣宗中兴，而后某宗游戏，某宗昏聩，某宗亡国。宣宗听起来是个英主，但是朕不想做最后的强音。朕所做的一切，看起来不得了，功业非凡，但是这不过是朕在顺应天意，顺应民心，顺应大势罢了。朕百年以后，还是叫顺宗吧。”

“顺宗”是这个身体本来的主人的庙号，既然我借用你的身体建立了功业，成就了我的价值，那就让我为你的这个庙号翻案，让你接受后人的膜拜，以慰藉你一生壮志难酬孤独寂寞的心吧。李诵是这么打算的，可臣下哪里想得到里面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裴度闻言一愣，道：

“陛下不可！陛下之言虽然含有治国深意，却非常人所能理解。况且陛下功业上追三皇五帝，中承高祖太宗玄宗，下启大唐万世基业。臣以为，用‘顺’太过菲薄了。”

顺宗这个庙号在皇帝庙号里确实只属于中等，还是偏下的。用‘顺’给李诵盖棺定论，不但裴度，只怕所有人都接受不了。皇帝在生前谈论自己身后事的李诵不是第一个，但是做出如此大的功绩却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的李诵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前些日子，溆王等几个皇子上书劝李诵封禅泰山，被李诵拒绝。李诵当时的处置是留中，而私下里却评论道：

“封禅一事，劳民伤财，有这个精力财力，满足的只是个人的虚荣心罢了，还不如多关心些民生呢。上天若真是有灵，哪里会保佑这样糊涂的君主。若真是保佑了，那这上天这神灵也是些糊涂的，封他作甚？有史以来封禅的几个，那个结果十全十美了？朕这几个儿子，读书全读傻了。”

全这一席话被起居官忠实地记载在了起居注上，后被韩愈写在了《顺宗实录》里。做皇帝的都拼命把自己往神仙上靠，唯恐自己不够神，就是李诵的皇子们也都热衷于和神仙打交道，李诵却嫌神仙糊涂，在历代君王里也是独一份了。

不过这个独一份也太独了些，独得让人难以接受，跟不上节奏。裴度从贞元二十一年起就跟在李诵身边做起居官，算是对李诵比较了解的了，都没有想到皇帝不但活着的时候不爱排场，连死后的事情都看得很淡。这事情要是传出去，那还不得闹得沸反盈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抢着表忠心呢。

“或许是陛下前些年中风，已经‘那个’了一次，所以凡事都看得开了。这世上的事情或许真是这样呢，一切看开，也就容易有大功业了。”

裴度心里想到，嘴巴上却进行着更激烈的劝谏。李诵道：

“裴爱卿，你难道不明白，朕是在效仿则天皇帝立无字碑吗？”

这个解释倒是也是正大光明，裴度愣了一下，又接着劝谏道：

“陛下此言差矣，陛下可知道，则天皇帝一生毁誉参半，故而立下无字碑任后人评说。而陛下则不同，陛下一生雄才大略，青史正名已经美誉在册，何须再要后人评说呢？”

等了半天，李诵终于等到了时机，马上道：

“既然朕的功过世人已经早有定论，又何须在名分上再花工夫呢？”

裴度不禁无言，勉强挤了个名不正则言不顺出来。李诵接着道：

“朕这么想自然有朕的道理，裴爱卿还是不要再固执了。”

李诵的很多想法确实是裴垍、裴度、李绛等这些一时翘楚难以理解的，皇帝自然有皇帝的高度，见皇帝不为所动，裴度也就告退了。

裴度虽然告退，也不再反对，但是李诵还是还怕别人会阻挠，搞得自己不胜其烦，当下命令道：

“李忠言，备好笔墨。”

因为身体原因，李诵写字是很少的，见本来心情低落的李诵来了兴致，李忠言也高兴了起来，颠儿颠儿地忙开了。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也日益发福，身手没有以往灵活了，有新进的小太监没有眼色，想帮他忙，却被他冷冷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大家是习惯了老奴伺候的，那帮小猴子毛手毛脚，哪里能伺候得了大家呢？”

李忠言每每倚老卖老地说。但是谁都知道，李公公是害怕别人威胁了他在大家心里的地位。李公公虽然比别人厚道些，但是宦官也有宦官的道道。大家都瞅着那个没眼色的小子，等着看他笑话了。

布置好了笔墨纸张，李忠言把李诵搀到桌子前，陪着笑脸问道：

“大家，您今天要写些什么？”

李诵淡定地笑道：

“遗诏。”

“啊！”

李忠言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小，竟然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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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遗诏（一）

李忠言吓得腿软，道：

“大家，您不要吓老奴。您万寿无疆，老奴还想伺候您一百年呢。”

若是说李忠言有私心那是不假，但是若是论感情，李忠言对李诵真是贴心地紧。而李诵也是习惯了李忠言的伺候，渐渐地把李忠言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此时见李忠言惶恐，李诵也不忍心吓他，笑骂道：

“吓成这样，你是真以为朕死了么？老货，朕还想活个长命百岁呢。”

李忠言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鼻涕，道：

“大家，那您现在写什么遗诏啊。把老奴吓死了。”

李诵道：

“这你就不要操心了，赶紧磨墨。”

不过提笔在手，李诵反而不知道要写什么了。真要现在就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他还真不明白除了自己的庙号外，还有哪些是要交待的。想来想去，除去写下了有关庙号的内容外，李诵只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地名：

安西，北庭。

那是大唐最西面的土地了。至于更西面的昭武九国，李诵现在还没心思去想。

见李诵放下了笔，李忠言暗暗松了一口气，眼巴巴地指望着李诵停下来不写。李诵呆立在哪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李忠言轻声道：

“大家！”

李诵回过神来，把“安西”和“北庭”划掉，道：

“一事不烦二主，这件事情，还是留给朕来解决吧。”

李忠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范希朝和杜佑先后逝去，让李诵有些消沉。现在见李诵重新恢复了些许斗志，李忠言觉得李诵已经把抑郁赶走了。李忠言也知道，欲望使人年轻啊。

李诵把纸捡起来，揉成一团，扔掉，道：

“去，通传吕元膺和李愬，明日下午到兴庆宫见朕。”

李忠言领命去了之后，李愬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一张特点分明的脸，嘴里喃喃道：

“李孝忠这个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此时的李孝忠，正在数千里外的大马士革做他的茶和丝绸生意呢。当然，这个生意的本钱，来自粮秣统计司，而李孝忠表面的身份是从东方来到大马士革的商人家里的执事，照看在大马士革乃至在整个黑衣大食的生意。暗地里，他是粮秣统计司新设的西曹的两尉之一，掌管大唐在整个黑衣大食的情报网络。平时走在大马士革的大街上，李孝忠总是一副谦恭小心翼翼的模样，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人，瞬时就可以聚集起上百名高手，一块写满符号的羊皮就可以让无数人殒命。

“明年主要要防备的，是吐蕃对陇右河西地区的反扑，中间隔着个祁连山还有唐古拉，吐蕃人一下子吃了那么大的亏，损失了那么多军队子民，他们国内赞普和钵阐布的压力极大，只怕会动员五茹精锐前来复仇，可以下道文给郝玼，让他集中优势兵力，狠狠地打几仗，让他把吐蕃人打怕，不敢轻易再动刀兵，给陇右争取三到五年的重建时间，也给吐蕃准备点内乱的时间。”

斜躺在榻上，横盖着皮裘，李诵有些懒洋洋地说道。这几日天气骤冷，李诵有些不大舒服，却未曾因此荒废了国事，依然在抱病处理国事。李纯、裴土自、李绛、裴度、程异、李愿以及八部尚书、侍郎二十余人团坐在李诵周围，聆听李诵的决断。

“郝玼和韦执谊在陇右做了许多事情，但是思路还要再调整下，着令王茂元暂代陇右节度使，李宗闵暂代陇右民政大使，郝玼和韦执谊回京述职。河西那边，让崔承度暂代河西节度使，白居易暂代民政大使，李光颜和李景俭回京述职。”

“给史敬奉下道诏书，让他时刻仔细安西北庭的情况，准备收复伊州。户部要准备好足够的钱粮。”

李诵在谋划的绝对是一个大手笔。不过也正因为这个手笔太大，他对于自己能不能完成这个谋划也是有一些怀疑，所以，他下令让太子参与并主导这个计划。

“就让朕来打基础，让太子来收官吧。”

李诵如是说道。

相比于外战，更让李诵操心的是内政。关于蝴蝶的理论李诵已经懒得重复了，但是连锁反应确实在扩大中。十年来，商业的繁荣已经大进了不只一步，李诵几次微服出宫都觉得现在的长安颇有些宋朝时对汴京的描述的样子了。人手里有钱后总是会想些其他事情，比如，商人，在朝廷的扶持下终于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大唐重要的一份子，参政的热情陡然高涨了起来。起初商人们想的还是通过捐官捐爵等途径把家底洗白，但是慢慢地商人们就发现，爷们为大唐做了那么大贡献，本来就应该是白的，难道还用洗吗？于是商人开始了自己的努力，这三年的经筵大会上，明显是代表商人的声音越来越强。

而原本占据绝对强势地位的世家也感受到了危机的存在，原本在世家面前毕恭毕敬，甚至不得不依附世家的商人们把腰板挺了起来，这对几百年的世家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原本的秩序如同日月星辰一样井然有序，而现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不要说世家有这样的感觉，就是李诵的朝廷，虽然增加了两部，在运行上也感到了吃力。李诵感觉到，如果这些问题不处理好，那么已经出现的裂痕就会越来越大，最终还是会颠覆这个帝国。

这些问题，到底是应该自己解决，还是放在遗诏里让后人解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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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遗诏（一）

李忠言吓得腿软，道：

“大家，您不要吓老奴。您万寿无疆，老奴还想伺候您一百年呢。”

若是说李忠言有私心那是不假，但是若是论感情，李忠言对李诵真是贴心地紧。而李诵也是习惯了李忠言的伺候，渐渐地把李忠言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此时见李忠言惶恐，李诵也不忍心吓他，笑骂道：

“吓成这样，你是真以为朕死了么？老货，朕还想活个长命百岁呢。”

李忠言这才回过神来，擦了擦鼻涕，道：

“大家，那您现在写什么遗诏啊。把老奴吓死了。”

李诵道：

“这你就不要操心了，赶紧磨墨。”

不过提笔在手，李诵反而不知道要写什么了。真要现在就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他还真不明白除了自己的庙号外，还有哪些是要交待的。想来想去，除去写下了有关庙号的内容外，李诵只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地名：

安西，北庭。

那是大唐最西面的土地了。至于更西面的昭武九国，李诵现在还没心思去想。

见李诵放下了笔，李忠言暗暗松了一口气，眼巴巴地指望着李诵停下来不写。李诵呆立在哪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李忠言轻声道：

“大家！”

李诵回过神来，把“安西”和“北庭”划掉，道：

“一事不烦二主，这件事情，还是留给朕来解决吧。”

李忠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范希朝和杜佑先后逝去，让李诵有些消沉。现在见李诵重新恢复了些许斗志，李忠言觉得李诵已经把抑郁赶走了。李忠言也知道，欲望使人年轻啊。

李诵把纸捡起来，揉成一团，扔掉，道：

“去，通传吕元膺和李愬，明日下午到兴庆宫见朕。”

李忠言领命去了之后，李愬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一张特点分明的脸，嘴里喃喃道：

“李孝忠这个小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此时的李孝忠，正在数千里外的大马士革做他的茶和丝绸生意呢。当然，这个生意的本钱，来自粮秣统计司，而李孝忠表面的身份是从东方来到大马士革的商人家里的执事，照看在大马士革乃至在整个黑衣大食的生意。暗地里，他是粮秣统计司新设的西曹的两尉之一，掌管大唐在整个黑衣大食的情报网络。平时走在大马士革的大街上，李孝忠总是一副谦恭小心翼翼的模样，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人，瞬时就可以聚集起上百名高手，一块写满符号的羊皮就可以让无数人殒命。

“明年主要要防备的，是吐蕃对陇右河西地区的反扑，中间隔着个祁连山还有唐古拉，吐蕃人一下子吃了那么大的亏，损失了那么多军队子民，他们国内赞普和钵阐布的压力极大，只怕会动员五茹精锐前来复仇，可以下道文给郝玼，让他集中优势兵力，狠狠地打几仗，让他把吐蕃人打怕，不敢轻易再动刀兵，给陇右争取三到五年的重建时间，也给吐蕃准备点内乱的时间。”

斜躺在榻上，横盖着皮裘，李诵有些懒洋洋地说道。这几日天气骤冷，李诵有些不大舒服，却未曾因此荒废了国事，依然在抱病处理国事。李纯、裴土自、李绛、裴度、程异、李愿以及八部尚书、侍郎二十余人团坐在李诵周围，聆听李诵的决断。

“郝玼和韦执谊在陇右做了许多事情，但是思路还要再调整下，着令王茂元暂代陇右节度使，李宗闵暂代陇右民政大使，郝玼和韦执谊回京述职。河西那边，让崔承度暂代河西节度使，白居易暂代民政大使，李光颜和李景俭回京述职。”

“给史敬奉下道诏书，让他时刻仔细安西北庭的情况，准备收复伊州。户部要准备好足够的钱粮。”

李诵在谋划的绝对是一个大手笔。不过也正因为这个手笔太大，他对于自己能不能完成这个谋划也是有一些怀疑，所以，他下令让太子参与并主导这个计划。

“就让朕来打基础，让太子来收官吧。”

李诵如是说道。

相比于外战，更让李诵操心的是内政。关于蝴蝶的理论李诵已经懒得重复了，但是连锁反应确实在扩大中。十年来，商业的繁荣已经大进了不只一步，李诵几次微服出宫都觉得现在的长安颇有些宋朝时对汴京的描述的样子了。人手里有钱后总是会想些其他事情，比如，商人，在朝廷的扶持下终于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大唐重要的一份子，参政的热情陡然高涨了起来。起初商人们想的还是通过捐官捐爵等途径把家底洗白，但是慢慢地商人们就发现，爷们为大唐做了那么大贡献，本来就应该是白的，难道还用洗吗？于是商人开始了自己的努力，这三年的经筵大会上，明显是代表商人的声音越来越强。

而原本占据绝对强势地位的世家也感受到了危机的存在，原本在世家面前毕恭毕敬，甚至不得不依附世家的商人们把腰板挺了起来，这对几百年的世家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原本的秩序如同日月星辰一样井然有序，而现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不要说世家有这样的感觉，就是李诵的朝廷，虽然增加了两部，在运行上也感到了吃力。李诵感觉到，如果这些问题不处理好，那么已经出现的裂痕就会越来越大，最终还是会颠覆这个帝国。

这些问题，到底是应该自己解决，还是放在遗诏里让后人解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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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遗诏（二）

兴治七年末，李诵下诏，改元永辉，大赦天下，明年为永辉元年。这个改元，无疑体现了李诵对大唐未来的期望。根据韩愈所作的《顺宗实录》记载，李诵在永辉元年正月曾经训诫太子李纯说：

“方今之世，乃是大变之世。朕亦未曾想到局势之变化会有如此之大。如今商贾奋发，世家惶惶，商贾却又不得不依赖世家，世家也须臾离不得商贾，其中盘根错节，非三言两语可以尽道。然不管如何，都要明白世家和商贾已经不再是高下关系，而将成为大唐的两足。汝行道可愿意一足高一足低？世家长于理政，根深蒂固，治理国家不能不依赖他们，却也要防备他们为私利而误国家。商贾长于进取，流通天下，没有商贾国家就没有财赋，没有财赋何谈中兴何谈盛世？商贾地位已然不可压制，却也要防他们贪得无厌，计利忘义。汝为储君，当此大变之世，当明白解决这一问题答案并不在圣贤书上，圣贤并未遇过这种情况，所以也不能相信那些打着圣贤旗号说事的人，打着圣贤旗号的，往往说的是自己的道理，可不可靠，有没有理，谁都不知道，只有看实效。汝现在就可以在东宫读书观事，深思其中道理。”

过了三个月，经筵结束之后，李诵又训诫太子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此言诚不欺我。这一届经筵上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可是其中关节何在？一个利字而已。商贾言利，世家何尝不言利？不过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罢了。世家有道德，商贾何尝无道德？只不过两者‘利’来源不同，道德也就略有不同罢了。你站在高处，要看得分明，解决事端的钥匙或许也在一个‘利’字上。”

太子李纯已经三十大几岁了，总是被李诵这么训诫来训诫去，连李诵也觉得不是个办法，所以李诵打算让李纯从实际事务入手。永辉元年经筵之后，李诵就下令，由太子李纯分管商部和农部。至于太子一直想管的京师大学堂，李诵却还是让老四他们管着。

李诵对裴度道：

“学问上的事情，从政的关注些可以，但是还是少管些为好。”

永辉元年的大事确实有不少，真要让李纯去管学问，他还真没有时间兼顾。首先还是战事上，六月，三万吐蕃精锐出石堡城寇边，郝玼避其锋芒，诱敌深入，在湟水边上大破吐蕃大军，斩首五千余级。吐蕃军仓皇过河，溺死者不可计其数。此战之后，郝玼乘胜再趋石堡城，依然是无功而返。不过此战确实如李诵预料，一战之后不是有三万以上兵力，吐蕃人再不敢轻启战端，郝玼在陇右也博得了和哥舒翰一样的声望。

在河西，史敬奉训练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永辉元年八月，在粮秣统计司组织发动下，伊州汉民发动起义，史敬奉和李继言兵分两路，直取伊州。十月，唐军克复伊州全境。李诵下令设立伊州大都督府，任命名将李愬遥领伊州大都督，白祖望为伊州刺史行都督事。又下令迁沙陀五百帐往伊州，划给草地。这五百帐沙陀从此也就承担了騒扰回纥，挑起和回纥冲突的任务。

在民事上也不安稳。这一年虽然年号叫永辉，不过老天还真是不给大唐面子，南方洪灾，北方旱灾，管着商部的李纯眼看着从自己分管的这块调拨了大量的钱财赈灾，心情真是好极了。不过旧派是越来越看不惯太子了。

永辉元年十一月，幽州大都督、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吴国公陆贽病逝。李诵再次垂涕，下令追赠陆贽司空，罢朝三日。李绛出朝调任幽州大都督、卢龙节度使。永辉二年六月，因为李绛不熟悉边事，改为浙东观察使刘禹锡任卢龙节度使。

永辉二年正月，近卫大将军、凉国公李愬离京就任伊州大都督，葱岭道行军总管。唐正式开始了收复安西北庭之战的经营。

永辉二年五月，北方继续大旱，回纥缺粮，爆发内乱，旋即各部南下就粮，騒扰唐边境。唐伊州大都督李愬，河西节度使李光颜、朔方节度使田弘正三路大军出击，大破回纥。田弘正收复定襄，李光颜收复凉州，李愬收复安西四镇。回纥一部归附大唐，另一部则被迫西迁，祸祸黑衣大食去了。

收到漠北大捷的战报的时候，李诵赤脚从床上跳了起来。等到大臣们来到的时候，李诵已经冷静了下来。李诵对群臣道：

“可惜时机忽然而来，我朝准备不足，不然一定可以毕其功于一役。眼下要提防的，便是吐蕃、黑衣大食、回纥三家合流，共同对付大唐了。”

为应对大旱，以大捷的名义，李诵再次下诏大赦天下，蠲免赋税，同时下令太子巡视河南河东河北。

郯王李经以及由均王改封密王的李纬因为大旱期间不知俭省体恤民情，反而肆意为乐，被李诵贬斥降为郡王，责令他们闭门读书思过。与二王过从甚密的几家世家子弟皆受到李诵的斥责。

永辉二年冬十二月初七日，李愬、李光颜、田弘正回朝，李诵在延英殿设宴，犒劳北征的有功将领。席间，有大臣以天下大定，四方无事称颂李诵，李诵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当夜，李诵旧疾复发，驾崩于大明宫。

此时，太子尚在河北巡视，在长安的，是郯王李经和密王李纬。李忠言捧出了李诵的遗诏······

（到这里，本书的故事就结束了，但是编辑没有发话，还不敢正式宣布。有许多感慨感激感动的话，且待下次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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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遗诏（二）

兴治七年末，李诵下诏，改元永辉，大赦天下，明年为永辉元年。这个改元，无疑体现了李诵对大唐未来的期望。根据韩愈所作的《顺宗实录》记载，李诵在永辉元年正月曾经训诫太子李纯说：

“方今之世，乃是大变之世。朕亦未曾想到局势之变化会有如此之大。如今商贾奋发，世家惶惶，商贾却又不得不依赖世家，世家也须臾离不得商贾，其中盘根错节，非三言两语可以尽道。然不管如何，都要明白世家和商贾已经不再是高下关系，而将成为大唐的两足。汝行道可愿意一足高一足低？世家长于理政，根深蒂固，治理国家不能不依赖他们，却也要防备他们为私利而误国家。商贾长于进取，流通天下，没有商贾国家就没有财赋，没有财赋何谈中兴何谈盛世？商贾地位已然不可压制，却也要防他们贪得无厌，计利忘义。汝为储君，当此大变之世，当明白解决这一问题答案并不在圣贤书上，圣贤并未遇过这种情况，所以也不能相信那些打着圣贤旗号说事的人，打着圣贤旗号的，往往说的是自己的道理，可不可靠，有没有理，谁都不知道，只有看实效。汝现在就可以在东宫读书观事，深思其中道理。”

过了三个月，经筵结束之后，李诵又训诫太子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此言诚不欺我。这一届经筵上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可是其中关节何在？一个利字而已。商贾言利，世家何尝不言利？不过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罢了。世家有道德，商贾何尝无道德？只不过两者‘利’来源不同，道德也就略有不同罢了。你站在高处，要看得分明，解决事端的钥匙或许也在一个‘利’字上。”

太子李纯已经三十大几岁了，总是被李诵这么训诫来训诫去，连李诵也觉得不是个办法，所以李诵打算让李纯从实际事务入手。永辉元年经筵之后，李诵就下令，由太子李纯分管商部和农部。至于太子一直想管的京师大学堂，李诵却还是让老四他们管着。

李诵对裴度道：

“学问上的事情，从政的关注些可以，但是还是少管些为好。”

永辉元年的大事确实有不少，真要让李纯去管学问，他还真没有时间兼顾。首先还是战事上，六月，三万吐蕃精锐出石堡城寇边，郝玼避其锋芒，诱敌深入，在湟水边上大破吐蕃大军，斩首五千余级。吐蕃军仓皇过河，溺死者不可计其数。此战之后，郝玼乘胜再趋石堡城，依然是无功而返。不过此战确实如李诵预料，一战之后不是有三万以上兵力，吐蕃人再不敢轻启战端，郝玼在陇右也博得了和哥舒翰一样的声望。

在河西，史敬奉训练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永辉元年八月，在粮秣统计司组织发动下，伊州汉民发动起义，史敬奉和李继言兵分两路，直取伊州。十月，唐军克复伊州全境。李诵下令设立伊州大都督府，任命名将李愬遥领伊州大都督，白祖望为伊州刺史行都督事。又下令迁沙陀五百帐往伊州，划给草地。这五百帐沙陀从此也就承担了騒扰回纥，挑起和回纥冲突的任务。

在民事上也不安稳。这一年虽然年号叫永辉，不过老天还真是不给大唐面子，南方洪灾，北方旱灾，管着商部的李纯眼看着从自己分管的这块调拨了大量的钱财赈灾，心情真是好极了。不过旧派是越来越看不惯太子了。

永辉元年十一月，幽州大都督、卢龙节度使、同平章事、吴国公陆贽病逝。李诵再次垂涕，下令追赠陆贽司空，罢朝三日。李绛出朝调任幽州大都督、卢龙节度使。永辉二年六月，因为李绛不熟悉边事，改为浙东观察使刘禹锡任卢龙节度使。

永辉二年正月，近卫大将军、凉国公李愬离京就任伊州大都督，葱岭道行军总管。唐正式开始了收复安西北庭之战的经营。

永辉二年五月，北方继续大旱，回纥缺粮，爆发内乱，旋即各部南下就粮，騒扰唐边境。唐伊州大都督李愬，河西节度使李光颜、朔方节度使田弘正三路大军出击，大破回纥。田弘正收复定襄，李光颜收复凉州，李愬收复安西四镇。回纥一部归附大唐，另一部则被迫西迁，祸祸黑衣大食去了。

收到漠北大捷的战报的时候，李诵赤脚从床上跳了起来。等到大臣们来到的时候，李诵已经冷静了下来。李诵对群臣道：

“可惜时机忽然而来，我朝准备不足，不然一定可以毕其功于一役。眼下要提防的，便是吐蕃、黑衣大食、回纥三家合流，共同对付大唐了。”

为应对大旱，以大捷的名义，李诵再次下诏大赦天下，蠲免赋税，同时下令太子巡视河南河东河北。

郯王李经以及由均王改封密王的李纬因为大旱期间不知俭省体恤民情，反而肆意为乐，被李诵贬斥降为郡王，责令他们闭门读书思过。与二王过从甚密的几家世家子弟皆受到李诵的斥责。

永辉二年冬十二月初七日，李愬、李光颜、田弘正回朝，李诵在延英殿设宴，犒劳北征的有功将领。席间，有大臣以天下大定，四方无事称颂李诵，李诵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当夜，李诵旧疾复发，驾崩于大明宫。

此时，太子尚在河北巡视，在长安的，是郯王李经和密王李纬。李忠言捧出了李诵的遗诏······

（到这里，本书的故事就结束了，但是编辑没有发话，还不敢正式宣布。有许多感慨感激感动的话，且待下次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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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结局

李诵驾崩之时，太子李纯正奉命东巡。李经背后的势力未免有些蠢蠢欲动。裴垍裴度一面主持大局，一面派大将军王茂元前往河南迎太子回京。有人希望太子快快回上京，自然就有人不希望太子那么快回来，甚至干脆就不要回来。

经历了一番争斗和妥协之后，太子采用金蝉脱壳之计，终于不合人意地平安出现在了太极宫。在太极殿上，太子李纯正式继位成为大唐的第十一位君主，改元元和。此时距离李诵驾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遵照李诵遗诏，李纯君臣尊李诵庙号为顺宗，此举自然遭到了保守势力的不满，并对此大加宣扬，暗示新君不孝。李纯刚毅有为，岂是人轻易能撼动的？登基不足三个月，李经就在府中暴卒，而李纬在不久之后也因为失仪被流放。

依附二王的保守势力和一批宗室惴惴不安，于元和元年正旦发动兵变，企图夺权，高骈再一次救驾，李纯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粉碎了此次兵变，也掌握了绝对权力。

登基未满一年，就发生这样的大事，未免显得根基不稳，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李纯于元和二年发动了收复安西、北庭之战，以凉国公李愬为主帅，发六万精锐西进，历时两年终于平定西域，不但收复安西北庭，而且还乘势西进，占领了昭武九国旧地东部。

李诵给李纯的密诏上明言，时下大唐的虽然中兴，但是危机仍存，且处置不当就会颠覆国家，这个危机就是新旧势力的日渐增长的矛盾。

李纯参政日久，自然知道李诵所言非虚，但是其本人却也没有良法可以化解这种矛盾，故而继位之初，就先大肆杀伐立威，又兴兵转移内部矛盾，以求内部的矛盾自然化解。在李纯的统治下，大唐武力大张，先后大败回鹘、吐蕃以及黑衣大食。

但是这样的鸵鸟方法虽然换来了暂时的稳定，却注定不能带来长久的繁荣，元和十五年，李纯在寝宫为内侍所害。死后庙号为宪宗。宪宗驾崩后，大唐果然走向了下坡路。

而这些已经和李诵没有关系了。在现代某个适合居住的小城里，在某个洒满阳光的午后，一家三口正顺着一条不算清洁的河流散步，河岸边是不算袅娜的垂柳。说是散步，其实是两个人走，母亲带着孩子，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是父亲，憔悴的面容，破旧的衣服，收拾地却很干净。

老在这条河边的人都知道，这是哪一家人，见到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母亲也总是很温和地回应他们，而父亲也偶尔会张开眼睛，看看这些打招呼的人。

大家都说这男人自从醒来后目光似乎要严厉许多，莫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缘故？当然，男人的目光也有温柔的时候，当轮椅停下来，蹒跚走路的孩子走到轮椅前，拉着父亲的手喊“爸爸，爸爸”的时候。一滴泪，从男人的眼角流了下来。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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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大结局

李诵驾崩之时，太子李纯正奉命东巡。李经背后的势力未免有些蠢蠢欲动。裴垍裴度一面主持大局，一面派大将军王茂元前往河南迎太子回京。有人希望太子快快回上京，自然就有人不希望太子那么快回来，甚至干脆就不要回来。

经历了一番争斗和妥协之后，太子采用金蝉脱壳之计，终于不合人意地平安出现在了太极宫。在太极殿上，太子李纯正式继位成为大唐的第十一位君主，改元元和。此时距离李诵驾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遵照李诵遗诏，李纯君臣尊李诵庙号为顺宗，此举自然遭到了保守势力的不满，并对此大加宣扬，暗示新君不孝。李纯刚毅有为，岂是人轻易能撼动的？登基不足三个月，李经就在府中暴卒，而李纬在不久之后也因为失仪被流放。

依附二王的保守势力和一批宗室惴惴不安，于元和元年正旦发动兵变，企图夺权，高骈再一次救驾，李纯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粉碎了此次兵变，也掌握了绝对权力。

登基未满一年，就发生这样的大事，未免显得根基不稳，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李纯于元和二年发动了收复安西、北庭之战，以凉国公李愬为主帅，发六万精锐西进，历时两年终于平定西域，不但收复安西北庭，而且还乘势西进，占领了昭武九国旧地东部。

李诵给李纯的密诏上明言，时下大唐的虽然中兴，但是危机仍存，且处置不当就会颠覆国家，这个危机就是新旧势力的日渐增长的矛盾。

李纯参政日久，自然知道李诵所言非虚，但是其本人却也没有良法可以化解这种矛盾，故而继位之初，就先大肆杀伐立威，又兴兵转移内部矛盾，以求内部的矛盾自然化解。在李纯的统治下，大唐武力大张，先后大败回鹘、吐蕃以及黑衣大食。

但是这样的鸵鸟方法虽然换来了暂时的稳定，却注定不能带来长久的繁荣，元和十五年，李纯在寝宫为内侍所害。死后庙号为宪宗。宪宗驾崩后，大唐果然走向了下坡路。

而这些已经和李诵没有关系了。在现代某个适合居住的小城里，在某个洒满阳光的午后，一家三口正顺着一条不算清洁的河流散步，河岸边是不算袅娜的垂柳。说是散步，其实是两个人走，母亲带着孩子，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是父亲，憔悴的面容，破旧的衣服，收拾地却很干净。

老在这条河边的人都知道，这是哪一家人，见到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母亲也总是很温和地回应他们，而父亲也偶尔会张开眼睛，看看这些打招呼的人。

大家都说这男人自从醒来后目光似乎要严厉许多，莫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缘故？当然，男人的目光也有温柔的时候，当轮椅停下来，蹒跚走路的孩子走到轮椅前，拉着父亲的手喊“爸爸，爸爸”的时候。一滴泪，从男人的眼角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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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吴老二

作者：淮南老雁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从厂办校下岗的落魄历史教师李颂，喝醉酒后穿越成为因中风只有几个月寿命的唐顺宗李诵。还好因为害怕打坏了东西要赔偿，一激动恢复了部分身体机能。为了能给自己找一个喝醉酒穿越回去的机会，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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