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荒谬人格》

作者：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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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人格

——萨　特李　杰　著ＸＩＦＡＮＧＺＨＩＺＨＥＲＥＮＧＥＣＯＮＧＳＨ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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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ｍｕｌｕ

小引………………………………………………………………（…１）

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４）

一、初识虚无………………………………………………（…５）

二、虚无与“无常鬼………………………………………（…９）

三、萨特的虚无感…………………………………………（…１３）

四、一个孩子眼中的“死亡”……………………………（…１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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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萨特：荒谬人格

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２０）

一、孤独者…………………………………………………（…２２）

二、“我就是洛根丁”……………………………………（…２７）

三、语言与实在……………………………………………（…３０）

四、现象学：走向事实本身………………………………（…３５）

完成你自己……………………………………………………（…４０）

一、虚无与自由……………………………………………（…４１）

二、存在主义爱情…………………………………………（…４６）

三、没有信仰的个人………………………………………（…５１）

四、揭露“自欺”…………………………………………（…５５）

五、在与女孩约会中的哲学………………………………（…５９）

生命的激情……………………………………………………（…６３）

一、爱是统一万物的原则吗？……………………………（…６５）

二、爱情生活的模式………………………………………（…６８）

三、“三人家庭”…………………………………………（…７２）

四、“爱情是一种事业”…………………………………（…７７）

“为他”的存在………………………………………………（…８３）

一、战争唤醒梦中人………………………………………（…８４）

二、他人就是地狱…………………………………………（…８９）

三、羞耻：他人的注视……………………………………（…９４）

四、爱与语言………………………………………………（…９７）

五、与他人“共在”……………………………………（…１０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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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３

勇敢地承担起自由…………………………………………（…１０７）

一、人是绝对自由的吗？………………………………（…１０８）

二、论人的处境…………………………………………（…１１３）

三、什么能够限制自由？………………………………（…１１７）

四、自由与责任…………………………………………（…１３０）

写作的人生……………………………………………………（…１３５）

一、书是我的小鸟和鸟窝………………………………（…１３７）

二、走进文学的世界……………………………………（…１４３）

三、早期创作……………………………………………（…１４８）

四、职业选择……………………………………………（…１５３）

五、一个存在主义者的美学视野………………………（…１５８）

六、从“自由的梦”到“投入战斗”…………………（…１６２）

直接行动………………………………………………………（…１６８）

一、活着就是为了行动…………………………………（…１６９）

二、迎接巴黎解放………………………………………（…１７５）

三、这是我们的时代……………………………………（…１８０）

四、自由共和国理想……………………………………（…１８３）

职业抗议者……………………………………………………（…１８９）

一、《肮脏的手》：目的与手段…………………………（…１９１）

二、诺贝尔事件：拒绝来自官方的荣誉………………（…１９５）

三、超级审判：“罗素法庭”庭长………………………（…１９）

四、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２０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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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萨特：荒谬人格

结语：世界的虚无和人的价值…………………………（…２１）

后记……………………………………………………………（…２１５）

主要参考书目………………………………………………（…２１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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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引ｘｉａｏｙｉｎ

从某种意义上讲，生命是一场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的战斗. 我们生活在生命的竞技场上，为了生存而斤斤计较，而最终死亡将夺去我们的生命. 不由自主地出生，满怀希望地活着，最后又不由自主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就是每一个生命的三部曲. 死亡宣告了生命意义的虚无，而“虚无”正是哲学家思考的一个基本课题.在普通人的印象中，哲学家都是一些高深莫测和不切实际的人，他们提出的问题也像他们的长像一样高深莫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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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萨特：荒谬人格

切实际、枯燥乏味，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还时不时地来一点道德教训. 那些虚无缥缈的哲学智慧，只是哲学家们特权的象征，我们肉眼凡胎的人是无福消受的，因为我们必须生活，而生活是非常实际而艰难的，来不得半点虚无缥缈.从照片上看，萨特也是这样一个高深莫测的哲学家：黑色宽边眼镜，叼着烟斗，一脸严肃沉思的表情，宽大的西服和考究的领带显示了他的法国知识分子的身份. 至于他的研究工作，你只要看一眼他那本厚实沉重如砖头的代表作就够你敬而远之了，光书名就够你头大，这本书的名字叫：《存在与虚无》。(奇*书*网.整*理*提*供)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貌似枯燥的人，彻底改变了古典哲学的呆板面貌，让哲学走出了书斋，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联在了一起；就是这样一个干瘪的老头子，在法国动荡的６０年代挺身走上了街头，与狂热的大学生一起抗议社会的压迫与黑暗；也是这个一脸严肃的法国教授，给世人留下了一段富于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 在７０岁的时候，萨特曾说，他只与年轻人交朋友，因为只有年轻人与他有“同样的需要，同样的无知，同样的知识”（萨特《七十岁自画像》，《萨特研究》第７７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１９８１年）。仿佛是对萨特这句话的回答似的，在１９８０年萨特逝世的时候，在五万多自发地参加他的葬礼的人潮中，绝大多数是青年人. 人们簇拥着、追随着盖满鲜花的灵车，有的人在悲痛地叩击着车窗玻璃，互不相识的人们自发地手拉着手，形成一条手臂的链条，护卫着灵车和送灵的队伍，巴黎自发参加送葬的市民，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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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引３

了长达三公里的人流.萨特得到了世人的尊重，得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成功，但萨特本人却让自己的荣誉和成功回归于虚无. 当他晚年回首往事的时候，他说：没有任何东西曾使我感到失望，我写过书，我生活过，我什么也不遗憾. 但是，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同时它又让我认识到这没多大意思. 不过，你又有什么办法呢？面对人们存在背景上的虚无，萨特的对策是哈哈大笑，他对人们的忠告是：“应当保留笑的能力”

，要让生活“伴随着笑声”。

（《七十岁自画像》）

总之，我要告诉人们的是，萨特从来就不是一个生活在抽象空间的学究，也不是自命高人一等的圣人，他只是一个胆怯而好幻想的孩子，一个渴望并沉湎于爱情的学生，一个热爱写作的青年，一个漫步在巴黎街头的沉思者，一个路见不平就要大声抗议的侠客，一个疾恶如仇的平民斗士，同时又是一个常在咖啡店独饮的孤独的老人. 他深知存在的基础原本是虚无，但他却硬是在这虚无之中建立了自己的存在，他深知生命的意义原本就是空虚，但他却在这空虚中索取了生命的意义. 掩盖在这本厚厚的《存在与虚无》的严肃的封面之下的，是萨特那诗一样的幻想，火一般的激情，是一个学者对我们生命的意义空洞的认真探索，也是一个朋友对我们如何在无意义的空虚中充实自己生命的负责任的忠告.那么，我们该怎样打开覆盖在《存在与虚无》外面的概念硬壳，进入这个伟大的普通人的活泼的生命？又怎样通过这种进入来审视我们自己的生命状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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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ｚｈｅｎｇｓｈｉｓｈｅｎｇｍｉｎｇｚｈｏｎｇｄｅｘｕｗｕ

人类自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总是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挑战，但在现代社会，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来自自然，而是来自人自己. 真正对人类构成深刻威胁的，既不是经济危机，也不是环境污染或能源危机，而是人自己的精神危机.一种普遍的生命无意义感、空虚感像吸毒和爱滋病一样蔓延，人们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不知道为什么活着，或者越来越沉迷于酒、色、财、赌以逃避自我，或者是“睡也无聊，醒也无聊”

，痛苦于“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社会历史的进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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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５

们在物质生活方面较之过去已经极大地丰富了，现代人享受着祖辈们难以想象的物质生活，同时也比祖辈们更多地抱怨生活的痛苦，不是由于生活的路上艰难险阻太多而痛苦，而是由于不知道该干什么而痛苦.“茫茫大地与天齐，无限行程望欲迷”

，很多人甚至望都懒得望一下，更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何处来，要向何处去.世界失去了意义，生活失去了目标，仿佛突然掉进了虚无的空洞，无边的虚无包围着人们.根据德国心理学家维克多. 弗兰克于１９８５年提供的数据，在美国大学生中，自杀已成为第二大死因，位居交通事故之后. 同时，自杀未遂的人较过去增长了１５倍. 在爱达荷州立大学的调查结果表明，自杀未遂者自杀动机是：有８５％的学生是由于再也看不到任何意义，而其中有９３％的人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是健康的.他们经济状况良好，家庭关系和睦，学习成绩也令人满意. 显然，是意义失落的空虚感迫使他们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弗兰克《无意义生活之痛苦》第６页，三联书店１９１年）

我们生命的存在被虚无纠缠着，虚无感随时都在造成人的痛苦，威胁着人的生命，那么，你还能说“存在与虚无”是一个抽象的、不切实际的哲学问题吗？你还能说虚无与你自己的实际生活无关吗？

一、初识虚无

萨特在童年时代，就以一个孩子的独特感受与虚无遭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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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萨特：荒谬人格

萨特的父亲让. 巴蒂斯特是一位海军军官，他之所以去当海军，据萨特回忆说，主要是为了去看大海，因而才动了报考海军军官学校的念头. 后来由于染上了热病而变得体弱而极其瘦削. 他与萨特的母亲安妮. 玛丽. 施韦泽——萨特说她是一位“身材高大、孤独可怜的姑娘”——结婚后三年就去世了. 那是１９０７年，萨特出世才刚刚两岁. 过度的疲劳和不尽的焦虑使萨特的母亲憔悴不堪，萨特也由于没有得到良好的照料而患了肠炎，奄奄一息，此后身体一直不好.由于既无财产又无职业，这一年，母亲带着萨特投靠外公外婆.“让. 巴蒂斯特的去世在我的一生中是件大事，它使我母亲重入牢笼，却使我得到了自由.”萨特相信“天下没有慈父——这简直是一条规律”

，他后来在将近６０岁时不无诙谐地回忆说，“如果我父亲那时不死，我就要长期受他压迫，他不把我压垮那才算怪. 幸亏他寿数不济，年纪轻轻就归了西. 我一个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纵情玩耍，我恨那些一辈子都欺压孩子的父亲们. 我把一个没来得及做我父亲的年轻人甩在了身后，照我现在的年纪来算，他也许只能做我的儿子. 祸耶？福耶？我倒乐于接受一位著名精神分析学家的看法：我摆脱了‘超我’的束缚.”

（《萨特自述》第７—８页，河北人民出版社）

父亲的死本身并未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因为父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此外便什么也不是，甚至连忘掉父亲的必要都没有.“没有人告诉我他是否爱我，”萨特说，“是否抱过我，是否曾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过他的儿子——在照片上，他的眼睛已经被蛀虫蛀蚀了. 我对他谈不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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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７

爱. 那位父亲连个影子都不是，根本不值一提.“

（同上，第９页）

虽说父亲连影子都不是，但他的死毕竟还是留下了一点影子，那就是父亲的照片和父亲的书. 照片上是一个脑袋圆圆的低级军官，留着浓密的胡子；书中的页边空白处，还有潦草的字迹——这些都曾经是生命的标记，而在萨特懂事的时候却已经成了死亡的标记. 父亲留给萨特的，是一片真正的空虚.外祖父查尔斯对萨特宠爱有加，甚至有一种难以理喻的崇拜心理，他经常抚摸着小萨特的头，用亲切而颤抖的声音叫着“小东西”。

萨特不懂外祖父这种巨大的热情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有所矫饰，他根据自己的“天下无慈父规律”认定，如果自己是查尔斯的儿子，那么无疑查尔斯会来压迫自己的，但幸运的是自己不是他的儿子，而且，自己出现在查尔斯漫长生命的末尾，所以外祖父就把小萨特视作生命的一个“奇迹”

，一种上帝的恩赐，一种不图回报但随时都可以收回的赠予.查尔斯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他拼命与死亡的痛苦作斗争，聪明而又稚气的小萨特则正是查尔斯思考生生死死的自然之道的一面镜子：他代表着查尔斯曾经有过的无限生机，同时又映照着查尔斯现时的临近死亡的迟暮的苍凉.外祖父是一个大学教师，往往纵情于山水，为荡漾于湖光山色之间的诗情画意而兴奋不已. 他爱看小萨特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力图在小萨特又似幼稚、又似睿智的话语中寻找智慧. 小萨特曾经嘲笑过外祖父的这种愚蠢做法，但他很快就为自己的童言无忌而后悔了，因为他明白，这其实是一种死亡的行进方式，其中包含着一个老人的痛苦挣扎与无可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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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萨特：荒谬人格

何.如果说查尔斯对小萨特的过分宠爱代表了临近死亡的祖辈们对孩子的普遍心态的话，那么小萨特对大人们的装巧弄乖则显示了聪明的儿童与生俱来的心机. 他装着很情愿的样子让母亲刷牙、洗脸、往鼻子里滴药水；装作很用心地在教堂作礼拜，而心里却在想着恶作剧的游戏；与外祖父配合默契地在照像机镜头前装模作样，做出各种亲热无比、惊喜若狂的样子. 小萨特非常自觉地在大人面前扮演角色，而且对自己扮演角色的成功颇为自得.当然，小萨特再聪明，也有表演过火的时候. 直到晚年，萨特都还记得他九岁时的一次演出，和十岁时的一次心理测验.那次演出的是一个爱国戏，是外祖父为了不使被大雨封在旅馆里的十个孩子太闷而编导的. 在戏中，萨特并不是主角. 主角是一个粗暴而善良的老人，由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孩子担任. 但小萨特为了引起观看演出的父母们的注意，演得十分卖力，企图把所有的目光都引向自己. 但喝彩声都倒向了演主角的孩子，因为他不那么做作. 演出结束了，意识到失败的小萨特一把扯下了主角戴的假胡子，手舞足蹈地在人们面前跳来跳去，以为自己很迷人. 但他这次的表演更加过火，因而也造成了更大的难堪.另一次是大人们作的心理测验. 萨特母亲的朋友带来一套心理测验题，她对小萨特的聪明和早熟十分佩服.有一次，萨特趁她在场的时候故意向母亲要求读《包法利夫人》，使得母亲假愁真骄傲地说，“如果我的小宝贝儿在这样的年纪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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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９

读那种书，长大了可怎么办呢？“萨特立即回答说：”我要像他们那样生活.“

这使母亲在她的朋友面前大为露脸，那位朋友从此对萨特的天才深信不疑. 萨特决心利用这次测验进一步加深她的印象. 当萨特发现大人们在互相交换愉快的目光的时候，一下子便来了勇气，他努力使自己作出超出自己年龄的答案.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可以显示自己的机会，有一道题是：“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萨特毫不迟疑地写上了自己的答案：“当一个战士为死者报仇.”

当时正是战争期间，但萨特并不知道他要讨好的这两位夫人都没有任何亲人在前线. 他写完答案后兴奋不已，立即跳下椅子，把答案拿给大人看.与萨特期望的效果相反，两位夫人脸上都立刻撅起嘴，现出古怪的表情，母亲的脸色变得通红. 母亲的朋友把萨特的答案还给萨特说：“你知道，亲爱的，只有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时，我们才觉得有趣.”……每当这种时候，小萨特就发现他家的朋友们用一种担心和窘迫的表情望着他，而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非常虚假. 这类记忆使萨特对人生的“作戏感”有了深刻的理解，他并不把小孩的表演只看成一种童蒙未开的幼稚，他到死都认为，人生就是一种“自欺”

，而自欺的根源就在于人生的虚无.

二、虚无与“无常鬼”

什么是虚无呢？严格地说，虚无什么也不是，因为虚无就是什么也没有. 我们不能像思考实有的东西一样来思考虚无，虚无是实有的对立面，其性质与任何“有”完全不同，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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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１萨特：荒谬人格

没有“无”也就没有“有”

，没有“虚无”也就没有无所谓“存在”

，逻辑上“有”就是靠“无”才能加以定义，虚无不在别处，就在存在内部.但在西方几千年的哲学史上，长期占统治地位的思想是一种物化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一方面只局限于思考“有”

，把“存在”只当成各种不同的“存在物”来看待，另一方面是见物不见人，把物当成与人无关的独立客体来思考. 尽管在古希腊时代苏格拉底就提出了“认识你自己”的口号，尽管西方思想中一直有与“科学主义”思想相抗衡的“人文主义”思想，但其对人的认识总的说来是只知其“有”未知其“无”

、把人当成一种特殊的“物”来对待的物化思维占了主导地位. 人们批判的文本形而上学，其要害就是这种物化思维.物化思维的不断发展，必然地导致了作为西方精神支柱和价值源泉的基督教信仰的解体，导致传统价值体系的解体.“上帝死了”

，尼采说，上帝是“我们自己杀死的”。

上帝死了，这意味着传统价值规范不再有效，不再有区分善与恶的标准，人们什么都可以做，因为不再有所谓“犯罪”。上帝死了，人们也可以什么都不作，因为人们没有必须做什么的必要性.人生不再有目标，世界不再有意义. 虚无统治了世界，只是因为人们从来不思考虚无.在萨特之前，海德格尔已经对虚无问题进行了深入的研究. 海德格尔从他的老师胡塞尔那里接过了“现象学”的研究方法，这种方法打破了几千年来惯常的物化思维方式，不再把人当成纯粹的自然物看待，力图建立一门与自然科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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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１１

对的研究活生生的人的严格科学，即“人文科学”。有人可能会认为，现象学既然研究事物的“现象”

，而现象总是千变万化的，它怎么可能成为严格的科学呢？又怎么可能由此研究人的本性呢？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现象学主张抛弃那种抽象、固定的“本质”概念，并不是主张对意识到的现象作单纯的记录，而是要关注现象的结构，并将人对现象的经验按某种最基本的结构进行整理. 比如，人是通过意识活动来与世界打交道的，而人的意识总是对某种意识对象的意识，这意味着没有离开一定对象的“纯”意识，无对象的意识本身就是一个空，就是一个虚无. 海德格尔通过“现象学”的“意向性结构”

理论，人与世界的关系，包括个人与他人的关系，从过去的主体与客体的关系、认识与被认识、利用与被利用、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还原为“共存”关系，这是一种唇齿相依的活生生的生活关系. 海德格尔看到，人是生活在世界之中的，没有西方哲学所设想的那种离开世界的人，也没有与人无关的纯客观的世界，人的生活就是建立他的世界，人与世界是同时存在的. 人的存在是一个过程，他不是天生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而且他必然要走向死亡，所以人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虚无的问题. 在海德格尔看来，“存在”是万物向人显示出的一种意义，而“无”则是意义的失落. 世界只有对人才显示其意义，如果没有人的存在，万物的存在便与人无关，因而不具备任何意义.海德格尔常把人叫作“能死者”

，这一称呼在中国人听来，也许有点不顺耳，不大吉利，但它却以哲学的坦率点出了人的存在的本质特征：是虚无之上存在起来的存在，是活着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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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１萨特：荒谬人格

又必然死去而重归虚无的存在. 所以，没有虚无，便没有人的存在.从纯自然的眼光来看，能量守衡，物质不灭，是不会有真正的“死”或者“虚无”的. 在自然界，“死”不过是物质形态的转换，“虚无”不过是物与物之间的空间；只有人才把“死”与“虚无”带给了世界，因为人之为人，在本质上不是物，而是一种意识、一种精神，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意识和精神支配下的一种自强不息的创造性生命活动. 人的存在当然也是一种物质存在，当然也受物质规律的支配和制约，但人的创造性生命活动与自然物质之间是根本不可通融的，人的生命活动中止以后，人就不存在，他存在，是对不存在即虚无的抗争；他的死，对他而言是真正的虚无.可见，虚无虽然什么也不是，但却在人生中无处不在，就像中国民间传说中的“无常鬼”。

海德格尔说，人感受虚无的方式是“畏”

，就是不知道怕什么，令我害怕的，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空无所有，这是“畏”不同于一般的“怕”的主要区别. 人对空无所有的“畏”是无法消除的，而且正是因为畏得没有对象，畏而不知道畏什么，所以就更加可畏，这个时候，莫名的虚无透彻了我们的心骨. 人们对“鬼”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之所以令人毛骨悚然，比任何可怕的东西更为可怕，就是由于所怕者为虚无. 因此，一般的怕是可以消除的，当怕的对象消除以后，或不能再危害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再怕了. 但畏却具有形而上的性质，它与生俱来，从根本上是无法消除的.海德格尔讲的在“畏”中体验到的虚无，还只是一种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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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３１

端情况，还过于哲学化了.“畏”所感受到的虚无是对存在的否定，它否定我们生存的基础，但不是对存在中的具体内容的否定. 这仍然是一种哲学的深刻体验，萨特不太满意于这种有着德国哲学的抽象色彩的虚无体验，因为它太高深，太专业，在生活中的适用范围也就太小. 海德格尔是一个纯粹的哲学家，与海德格尔不同，萨特则既是一个哲学家，也是一个感受性极强的作家，一个反叛者，一个社会活动家，他关心哲学问题，但他关心的是具体的哲学问题，与具体的生命形式、与现实生活息息相关的哲学问题.

三、萨特的虚无感

对萨特来讲，一切哲学沉思，包括对虚无的体验，都不应该像在海德格尔书中那样，只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漆黑夜晚的某种玄学构想或玄学感受，而更该是一个普通人在某个冬日清晨的意识苏醒，或迷朦午后独对夕阳的一种感悟；而哲学方程式的解答也不该只是哲学超凡入圣和卓越智慧的一种表现，更应该是平常人、平常心对他们生活之谜的一种探索. 所以在萨特这里，虚无不仅是哲学家所谓的“存在”的否定，不仅是一种“非存在”

，而且也是我们具体的存在过程中的一些小小的否定，我们不仅在存在无限的极端时候体验到虚无，而且也在日常生活的细微琐屑中感受到的一种挫折和空虚.萨特问道：“如果只是为了随后形成一个根据假说把虚无和任何具体的否定割裂开来的非存在的理论，才肯定虚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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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１萨特：荒谬人格

否定的基础，这种肯定有什么用处呢？如果我在世界之外的虚无中显露，这种物质世界之外的虚无如何能够成为我们每时每刻在存在深处遇到的那些非存在的小湖泊的根据呢？“

（《存在与虚无》第４９页，三联书店１９８７年）萨特认为，真正将虚无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那广大普遍的关于“畏”

、“烦”的体验，虚无不需要如此辉煌，虚无就在日常的琐细体验中，就在我发现皮埃尔不在咖啡馆的时候，在我发现我的钱包里没有足够的钱的时候，就在我发现我等待的信件终于没有到达的时候. 这样的虚无体验虽然显得没有“畏”所体验到的深刻，但由于它弥漫于我们的生活中间，随时与我们照面，所以反而更加令人感到虚无的迫人. 当消除了虚无令人敬畏的哲学专业化色彩之后，我们就能明白，甚至一个孩子也能感受到虚无，当他懂得了什么是失望的时候，他就体验到了什么是虚无.萨特是个聪明早慧的孩子，与许许多多的孩子一样，他很早就对虚无有了非常具体的感受. 所不同者，多数人对这些感受并不在意，无意去问个究竟，长大之后又或由于智力方面原因，或由于勇气方面的原因，自欺欺人地把这些感受忘记了；而萨特则更为有心，把它们记住了，并在他有能力的时候理解了它们.父亲的早逝，使萨特处于一种无定形、无根基的自由状态，他没有父业可承，没有父亲为他安排的“前程”

，甚至没有既定的家风来规定自己，束缚自己，解释自己. 就连一般人所拥有的“家”

，萨特也不能感到它的存在. 家不仅是人们固定的饮食起居点，同时也是他们精神上的栖息地，是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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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５１

的归依，尤其是对一个小孩子，家就是人生萌芽扎根的土壤和温床，就是形成他的世界观和个人习性、人生志向的地方，是使他成其为他的第一个定义. 因此人们普遍对家有一种亲切的认同感，在他们孤独无依的时候，在他们精神疲惫的时候，在他们失去真我需要寻找自己的时候，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他们的家，想起那个最能找到“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向何处去？”的人生答案的地方. 在精神上，家首先不是一所房子，而是一个家庭成员组成的小小世界，我们每个人都在家中生，家中长，然后才走出家门，到社会中去拼搏，去开创自己的前程，所以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家就是人生的根，就是灵魂的支柱，家使我们的人生有了一个坚实的基础，使之不再虚无，或不至过早地与虚无照面. 但像萨特这样的孩子就不同了：他根本就没有一般人所谓的“家”

，他从小就没有在家的感觉.在外祖父家，他和母亲自然有一种寄居感，母亲再婚后，在继父那里，也没有在家的感觉. 加之早逝的父亲几乎没有给萨特留下什么精神上的或物质上的遗产，这些都使萨特从小就是一个未经定义的人，从小就感受到自己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虚无. 萨特晚年在自传《语词》一书里回忆道：

“如果我父亲还活着的话，他会以一种坚定不移的固执态度来压迫我.他会让他的喜怒无常成为我的准则，让他的无知成为我的知识，让他的信念成为我的骄傲，让他的怪癖成为我的法律，他会寄居在我的整个身心里.这位可敬的寄居者会给我以自尊，我在这个自尊的基础上建立起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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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１萨特：荒谬人格

的权利.给我以生命的人会决定我的未来.……如果他曾给我留下一笔遗产，我的童年就会完全改变.我就不会当作家了，因为我会成为另一个人.房屋和地产会把年轻的继承者的不变的形象反映到他自己身上.他在他的石子路上、在他的走廊的钻石形玻璃窗上触摸到他自己，用那些物质的惰性来制成他不朽的灵魂.就在几天前，我在一家饭店里看到了那儿的老板的儿子，一个７岁的小孩子，他冲着出纳员大叫：‘爸爸不在了，我就是这儿的老板！

‘你看他有多神气！

在他这样的年纪上，我不是任何人的主人，也没有任何财产. 在难得的几次讲阔气的场合里，我母亲总要小声对我说：‘小心点儿！

我们可不是在自己家里.‘我们从来就没有我们自己的家，我们的家既不在高夫街，也不在——我母亲再嫁后——继父那里.但这并没有使我受苦，因为他们把我所需要的一切都贷给了我. 不过，我仍然是没有实际意义的.世俗的财产反映出它们的所有者是什么；但它们却使我知道我不是什么.我既不富有，也不属于永恒，我不是我父亲的事业的继承者，我对于它的生产是不必要的. 简言之，我没有灵魂.“

（中译本将《语词》（Ｗｏｒｄｓ）一书的书名意译为《萨特自述》。此处引文见《萨特自述》第５１页，河北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８年）

这里，萨特故意用了反讽的笔法，说他由于没有可继承的父业，没有可继承的财产，所以便“没有灵魂”

，“没有实际意义”

，似乎人的灵魂或人的意义就是用祖传的事业和财产来定义、来充实、来保证的，似乎有了这些，人就成其为充实自足的人，人生就不再虚无. 这恰好揭示了一般人们所信奉的价值，所迷恋的“实在”的人生，所追求的“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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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７１

的“意义是多么虚幻，人们是怎样活在一种自欺中，才对弥漫人生的虚无视而不见.

四、一个孩子眼中的“死亡”

凡人必有一死，死亡揭示着人生的虚无. 但就像有些人不敢正视虚无一样，许多人也同样不敢正视死亡，他们总是把死亡看成一件十分遥远的事，并由此而把它当成与己无关的事，似乎他的人生不是一种向着死亡的生存，似乎死亡注定要在很远的生命尽头等着他度过这漫长的一生，而不是与生命形影相随、随时都可能突然露面，将生命一口吞进虚无的深渊的东西.然而死亡事实上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它构成了我们生命的真实，就像饮食起居、工作、爱情构成了我们生命的真实一样. 只有懂得了死亡的人，才可以说真正懂得了生命.据萨特自己的回忆，他最初看见死亡的时候，大约是在他５岁那年. 与一般人初见死亡的感受一样，小萨特心中对死亡只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因为死亡是那样不可捉摸. 他总觉得它悄悄地躲在看不见的黑暗中，随时准备抓住自己. 在夜晚的阳台上，在阴森的地窖里，似乎到处都有死亡的阴影.在夜里，他经常吓得不敢往窗外看，他觉得死亡就在阳台上，正隔着玻璃看他. 有一次，小萨特在伏尔泰码头遇见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疯老婆子，穿一身黑衣，她从萨特身边走过时口里咕哝着：“我要把这个小孩装进我的口袋里.”萨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她就是死亡的化身. 还有一次萨特跟着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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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１萨特：荒谬人格

亲去拜访朋友，萨特在这家人的花园里玩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这户人家有人正在生病，而且快要死了. 这使小萨特很害怕，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神不守舍地玩骑马的游戏，围着房子跑圈.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阴森森的洞：地窖的门打开着.萨特顿时被一种莫名的孤独和恐惧抓住，他的眼前一阵发黑.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用他最大的嗓门唱歌，用以驱赶和掩饰自己的恐惧.在那段时间里，小萨特几乎被这类恐惧感弄得睡不安寝，他一上床，眼前就会出现幻影：一个手拿长柄大镰刀的骷髅.白天，他不敢读描写魔鬼的寓言故事，要是他的母亲在无意间哼起那支名叫“金盔鬼王”的歌，他就会立即捂住自己的耳朵.然而死亡还是实实在在地走到了萨特的身边. 就在那一年，萨特的祖母因病去世了.当死亡走近的时候，萨特才发现它是那么隔膜，原来死亡的可怕并不在它有一副凶脸孔，而在它根本就是一种生命的消退，生者的缺席，一种突然降临的虚无. 母亲一得到祖母病危的消息，就立刻带着萨特赶到塞维叶的祖母家，这时萨特的祖母还没有咽气.大人们认为萨特应该离开那个地方，他们不忍心让一个孩子亲眼目睹死神的降临，不愿让天真的目光注视一个漫长而不幸的生命走向她的终点. 萨特在朋友家里受到了细心的照料，大人们故意让他忙得不亦乐乎，让他玩那些他们认为有教育意义但却使萨特感到讨厌的游戏.惯于在大人面前扮演乖孩子的萨特充分发挥他的表演才能，他努力表现出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嬉戏、看书，但心里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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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视生命中的虚无９１

是一片空白. 他有点奇怪：难道当可怕的死亡临近时，我们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吗？

举行葬礼的时候，萨特跟着灵车去墓地，但他还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那位老妇人——萨特的祖母——变成了一块墓碑，但也没有使他怎么感到难过. 似乎眼前发生的并不是死亡，而只是一种物质的转换，一种质变，一种存在的实现.直到后来，萨特才明白：死亡只因为缺席才引人注目的，而“消逝”

并不是死亡.萨特认为，他七岁时生活在死的恐惧中，是因为他是一个被娇惯的孩子，一份上帝给大人们的礼物，而他自己则毫无价值. 是大人们为了给自己无价值的生活找到一个活下去的借口，才把一定的价值赋予了小萨特，认为他可爱、聪明、漂亮，让他扮演可爱的小男孩，他们则扮演慈爱的外祖父、慈爱的外祖母和母亲等等.为了显示这些价值，家庭生活成了一系列的仪式，而敏感的小萨特则恰恰在这些仪式中看到了自己的实际无价值. 他感到自己是多余的，因此不得不消逝，死亡作为一种必然降临的东西，随时都可能降临. 小萨特竭力拒绝死亡，但萨特后来说，“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存在对我来说是珍贵的，恰恰相反，那是因为我并不执著于它：生活愈荒谬，死亡就愈难以忍受.”

（《萨特自述》第５７页，河北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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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ｅｘｉｎ：ｄｕｉｓｈｉｊｉｅｈｕａｎｇｍｉｕｄｅｊｉｅｓｈｉ

洛丁根是萨特的哲理小说《恶心》的主人公. 他曾经是一个热情、好冲动的青年，自然也曾对他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的意义深信不疑. 可是后来，他越来越怀疑人们对世界理解的真实性了，他感到在自己身上发生着某种变化，感到一种深深的厌倦：

“我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在印度支那.我在干什么？

为什么我和这些人谈话？

为什么我的身上穿得这么可笑？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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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１２

热情已经完全消失.多年来这份热情淹没了我，冲着我向前走；现在我感到内心空虚.可是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在我的面前有一个体积庞大而乏味的观念，带着一种冷漠的态度安顿下来.我不十分知道这是什么，可是我不能够正视它，因为这些太使我感到恶心.这一切对我来说是和迈尔西的胡子的香味混在一起的.“

和萨特周围的人一样，洛根丁周围的人也对世界的意义深信不疑，他们深信凭着人类用造就的这一套概念体系足以把握世界的意义.《恶心》里还有一位忧郁的“自学者”

，一心要掌握全部的知识，他成天蹲在图书馆中，按照字母顺序逐一阅读每一本书. 这位“自学者”实际上是人类理性的一个牺牲品，这种理性认为，世界本身已经被一种百科全书式的方式明确地划分出来了，人们只要心安理得地生活在其中并完成理性给我们规定的生活任务就行了. 但洛根丁怀疑的正是人类的这种理性，这种自以为是的观念体系，因为它用空洞的观念代替了实际的生活，用抽象的定理逃避了人生的意义，所以洛根丁说它是“最糟的”

、“乏味的”

、“冷漠的”。

从《恶心》这部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从幼年起就盘踞在萨特心中的虚无感，到萨特成年以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重了. 我们不必去考证洛根丁的“恶心”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萨特的恶心，我们关心的是，萨特成年以后并未有一刻忘掉对人生价值和世界意义的追问，这种追问仍像童年时一样真诚而执著.而且成年以后，萨特更以他手中的笔，向世人揭示世界意义的虚幻，传统价值的虚幻. 在小说《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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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萨特：荒谬人格

心》中，萨特通过洛根丁的“恶心”

，对人生的意义空虚及其带来的虚无感作了生动的描述和深入分析.

一、孤独者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关注人生意义的人不可避免地会成为一个孤独者. 他“孤零零地活着，完全孤零零一个人”。和《恶心》的作者萨特一样，洛根丁也常到咖啡馆去喝一杯咖啡，打发他的孤独.咖啡馆的经理对人热情，行动十分活泼果断，然而他的脑袋里除了生意，便一无所有，仿佛他的生活中只有两件事：做生意与睡觉. 咖啡馆里有顾客他就活跃，没有顾客他就睡觉. 小说中这样描写这位咖啡馆经理：

“在咖啡馆里，一切总是正常的，尤其是在马布里咖啡馆里，这是因为咖啡馆的经理法斯盖勒先生的缘故.这位经理的脸上带着一副十分明显和令人放心的流氓神气. 不久就是他午睡的时刻，他的眼睛已经发红了，可是他的行动仍然十分活泼和果断.他在餐桌之间走动，悄悄地走到正在用餐的客人身边问道：”‘这样好吗，先生？

‘“我看见他这样活跃就微笑起来，这已经是他的店里将要空的时间，他的脑子里也快空了.从两点到四点，咖啡馆里是空无一人的，那时候法斯盖勒先生就要呆头呆脑地走几步，侍者们熄灭了灯火，他就慢慢地入睡了.”他在孤独一人的时候，就要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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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３２

咖啡馆的顾客们也是一样，他们都是一些单身汉、小工程师、职员，匆匆忙忙地吃过午饭，就到这里来享受一点奢侈——凑在一起喝咖啡、玩骰子，正像中国人爱凑在一起喝茶、打麻将. 他们玩的时候照例要弄出哗哗的响声，这也像中国人一样.不过，他们弄出的响声对洛根丁并无什么妨碍，洛根丁知道，“他们也一样，要有几个人在一起才能存在.”

只有洛根丁不想通过凑在一起的仪式来掩盖人生空虚，这就是他孤独的根本原因所在. 洛根丁发现他难以与任何人有真正的交谈，也不能有真正的交往. 他虽然也与“自学者”

讨论，与铁路饭店的老板娘做爱，但他自己非常明白，那很难说是一种真正的交际或交流.“可是我算跟她谈话吗？”

洛根丁这样问自己. 他与这位老板娘的关系的实质，通过他们的性关系表现得非常清楚. 有时，晚饭以后，她拿啤酒给洛根丁，洛根丁就问她：“今晚你有空吗？”

“她从来不说没空，我就跟着她到二楼的一间大房间里去；那是她算钟点或者按天出租的房间.我不付钱给她，我们的性爱是互利的交易.她从中得愉快（她每天需要一个汉子，除了我以外她还有别的汉子）

，我也能够消除某些烦闷，我对这些烦闷的原因是太清楚了.可是我们很少交谈.交谈又有什么意思？

各得其所就够了；而且我在她的眼中首先是她的咖啡馆的一个顾客.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对我说：“‘告诉我，想知道有一种叫布里各特的开胃酒吗？因为在这个星期里有两个客人要过这种酒.侍女不知道，她来告诉我. 这两个客人是旅客，他们大概是在巴黎喝过这种酒.可是我不愿意在没有知道清楚以前就去买进来.如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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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２萨特：荒谬人格

不在乎，我就不脱袜子了.‘“

可见，洛根丁和别人也不是绝对不说话，尤其是那个女老板，似乎还健谈得近乎唠叨，然而他们并没有真正的“交谈”

，因为他们没有真正需要交谈的东西，他们无法交谈；而他们之所以没有真正需要交谈的东西，是因为他们并不思想.洛根丁之所以孤独，在于他有思想，在于他敢于独立地、按自己的方式思考. 更为重要的是，当洛根丁开始自己思想的时候，他感到了被哲学家们称为“语言的痛苦”

的东西：真实与表述真实的语言之间发生了分裂，现有的语言已经无法把握所思所想. 于是，原来以为非常清晰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大多数时候，由于缺少字句可以依附，我的思想始终模模糊糊，它们形成一些不明确的、有趣的形体，互相吞噬消失，我马上就把它们遗忘了.”

与洛根丁的语言痛苦及世界的模糊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咖啡馆里那帮人，他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讲一些“清楚明白的可能是真实的故事”。要是有谁问一问他们昨天干过些什么，他们不会感到困惑，他们会用三言两语把情况告诉你. 洛根丁知道，要是换了他自己，他会连话也说不清楚的. 这还不一定是因为他思想到了什么难以表达的真实，而因为是长期孤独，长期缺乏交流而造成了“失语症”

，与之相伴随的，是世界真实感的消失，是真实与非真实的混淆和颠倒.“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的时候，就会连什么叫做‘告诉别人’也不懂了；所谓可能是真实的事情会同朋友们一起消失.对事件也一样，我们让事件消逝；你看见一些人突然出现，他们说了话又走开了；你投身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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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５２

些没头没尾的故事里面：你在这一切当中可能当上一个可憎的见证人. 可是，作为补偿的是：一切可能不真实的事，一切在咖啡馆里不能使人相信的事，我们却都注意到.“

孤独可以使人与他周围的人之间变得格格不入，在孤独中洛根丁不再迷信人们习以为常的世界，他看到了所谓“真实”意义的不可靠. 但与所有的人一样，洛根丁又十分害怕孤独，他说，“再也不想当孤独者了”

，他渴望找一个人，和她谈谈自己的遭遇，这个人最好就是他的情人安妮.然而，洛根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而一般的人是只习惯于意见相同，并不容忍一个人有与大家意见不同的自己的思想. 洛根丁说：“我孤零零地在这一片快乐和正常的人群中.所有这些人把他们的时间花在互相解释和庆幸他们的意见相同上. 我的天，他们多么看重所有的人意见相同这件事. 只要看看他们的样子就够了：有一种人眼睛像鱼；神气仿佛有神经病，这是不可能和别人相同的一种人；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们面前走过，他们的样子就十分难看. 我八岁的时候在卢森堡公园玩耍，就有这样的一个人走来坐在一个小亭子里面，亭背靠着沿奥古斯特——公德路的铁栅. 他并不说话，可是不时把一条腿伸出来，用可怕的神气注视着自己的脚. 这只脚穿着一只半统靴，另一只脚穿着一只拖鞋. 园丁告诉我的叔父说这个人原来是学监，他被辞退了，因为他穿着院士制服到班级里宣读学期考试分数. 我们看见他十分害怕，因为我们觉得他是孤独的. 有一天，他向罗伯尔微笑而且远远地向罗伯尔伸出臂膀，罗伯尔差点儿昏了过去. 我们害怕不是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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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２萨特：荒谬人格

伙的可怜的神气，也不是他的脖子上有一块肿瘤摩擦着他的假领的边沿，而是我们觉得他的脑子里有螃蟹或者龙虾般的思想.一个人居然能够根据小亭子，根据我们滚动的铁环，根据树桩等事物形成龙虾般的思想，这是叫我们害怕的.“

有趣的是，洛根丁现在也要落得老学监的下场了. 他的孤独是对他的思想的惩罚. 所以任何人要直面人生，要进行真正的思想，他首先就要准备承受难耐的孤独. 罗曼. 罗兰曾经说，孤独的人啊，伟人与你同在. 我想他在讲这句话之前，一定也曾感受过真正的孤独，所以他才发愤著书，用伟人的生平来昭示那些在孤独中奋斗的人，让他们在漫长的孤独之夜中，至少在遥远的历史地平线上看到几许星光，在远离他们但却同样孤独的人中去寻觅知音.显然，在对洛根丁孤独感的描绘中，萨特是投射了他自己的真实感受的.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萨特实际上是一个进行着个人奋斗的青年学生，一个生活在自己的感受和思想中的人，与社会、与他人并未发生什么联系. 而他对世界的独立观察，对生命不依于旁人的理解，又使他与别人格格不入. 所以，在大学毕业以后，萨特以“我是孤独的人”为基础，建立了自己的理论体系. 萨特说：

“我是‘孤独的人’，就是说一个因其思想的独立性而与社会相对抗的人，这个人不欠社会任何情分，社会对他也不起任何作用，因为他是自由的. 这对我是不言而喻的事实，１９３９年以前我想的、我写的、我亲身经历的一切，都以此为基石.”

（七十岁自画像》，萨特研究第８９页，中国社会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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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７２

出版社）

洛根丁就是这样一个“孤独的人”

，或者说，他就是萨特的孤独的一种投射. 与年轻的萨特一样，他因其思想的独立性而与社会对抗.

二、“我就是洛根丁”

１９２４年，善于沉思的萨特以第七名的成绩考进了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攻读他素来喜爱的哲学. 在西方，教师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好职业，师范学校相对于普通大学，对学生的要求更加严格一些. 一个大学毕业生不通过一定的师范培训是不能从事教学工作的.在高等师范学校中，他研究了柏格森、尼采和叔本华，而且还阅读了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书. 对于马克思，萨特感到难以理解；而对于弗洛伊德，萨特则有某种反感. 这种反感一直保持到他的晚年，只要有机会，他总要时不时地对弗洛伊德嘲讽几句. 同时，他对司汤达也有很大的兴趣，他喜欢司汤达的理性主义和浪漫热情的融合.大学生时代的萨特，已经初步表现出他的才气，他不依傍他人的思维、突发奇想式的结论，不得不叫人对他刮目相看. 不幸的是，毕业时，他未能通过哲学教师资格考试，原因不是由于他不用功或没有才气，而是因为他太用功、太有才气了.大学生往往是在进入大学校门那一天起开始自己独立的生活的. 萨特也是在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第一天真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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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２萨特：荒谬人格

离了母亲、外祖父及整个家庭的庇护，真正自立了. 这是萨特独立生活的开端.在大学四年中，萨特大多数课程的成绩都是出色的，他受到了他的哲学老师的器重，但是，他却没有一般优秀理论家的沉思习惯和庄重的神态. 他聪明机灵，而又好冲动，以他的幽默吸引了同学们. 据他的一个同学回忆说：当时萨特“以他的幽默吸引了每一个人.他喜欢说俏皮话，也不反对挑起严重骚乱.”

萨特的第一篇哲学论文受到了哲学老师的特别的赞赏.这一赏识极大地激发了萨特的学习热情，他尽量阅读一切可以找到的书，几乎就像他自己在小说《恶心》中描写的那个“自学者”一样，按字母顺序来阅读那些大部头的哲学著作，并按字母顺序记下自己对艺术、审美等问题的想法.萨特这篇受到赏识的文章是研究柏格森的.柏格森是２０世纪２０年代法国最主要的哲学家，他以其“生命哲学”影响了整个西方现代哲学和现代主义文学思潮，从而成了西方现代思想史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奠基人之一. 尤其令萨特感到兴奋的是，柏格森从前也是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年轻的萨特现在成了大名鼎鼎的柏格森的校友. 但柏格森真正令萨特着迷的，是他关于“生命绵延”的哲学思想. 柏格森宣称，他的哲学使命是揭示人的真正本质及其在世界中的地位，给人指出生活的方向. 他认为，１９世纪以来的自然科学诚然取得了令人振奋的巨大成就，但科学对自然的认识并不能取代哲学对人的认识. 自然科学的发展，是以机械的自然观和决定论为基础的，而生命现象并不服从机械的决定论，因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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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９２

命是有意识的、有意志的.柏格森认为，生命的本质是生命的“冲动”

，或者说“绵延”

，它既不是物质的，也不是物质发展的产物，而是推动着一切生命活动生生不息的一种“生命力”。因此，是生命的绵延，是生命冲动的过程，构成了世界的存在. 萨特对柏格森的这一套说法大感兴趣. 通过柏格森，萨特感受到了哲学的迷人魅力. 哲学不再是童年的好奇和任性，而成了真理的启示.“哲学是迷人的.真理从天而降.窍门在于要使更多的真理从天而降”。

似乎柏格森已经使萨特看到了某些发现真理的“窍门”

，他兴奋地说：“我敬畏柏格森.”

萨特的哲学兴趣被柏格森激发起来了，他开始钻研笛卡尔，并相信他的“我思故我在”的公式. 在班上，他与同学们还试图就“什么是桌子”展开讨论，不是物质的桌子，而是桌子的哲学概念.在通过了一系列的例行考试后，萨特开始在他的哲学教授亨利. 德拉克鲁瓦的指导下着手撰写毕业论文，他的毕业论文的题目是《心理生活中的想象力》。在这篇文章中，萨特对欧洲苏格拉底以来的“想象力”概念进行了一次梳理，论文的初稿在毕业前一年就完成了，德拉克鲁瓦教授的评价是“很好”。也许是过于要强的萨特还想“好上加好”

，也许是为了保证论文顺利通过，以取得文凭，萨特重新写了他的论文，努力在第二稿中做到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这次改写的结果，是使他的成绩在全班排为第５０名，即最后一名.萨特被迫留级重修. 这一挫折给了萨特一个教训，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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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３萨特：荒谬人格

懂得了“做这种事该用创新的方式提出陈腐的主题”

（Ａ. 马德森《心心相印》第４０页，湖南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８年）。

结果，在第二年的考试中，萨特的成绩排列第一，荣登榜首.大学毕业以后，那个孤独的洛根丁的故事就一直在萨特的脑际萦绕. 他的那些哲学思考，包括他的困惑，他对现实生活的强烈感受，都在不断地给他找麻烦，最后，他以一个男主人公的日记的形式把它写出来了，这就是受到人们高度重视的小说《恶心》。在这部小说中，萨特揭示了他的同胞们那种可悲的、不可确证的存在，并使自己得到了一种开释.萨特说：“我完全是真诚的，请相信我好了. 我就是洛根丁，并非自鸣得意，我是用他来表明我生存的本质.”（《萨特自述》第１５２页）

看来，萨特与洛根丁的共同性显然并不仅仅在于他们的孤独.

三、语言与实在

人通过语言来赋予世界以意义，离开了语言，人无法把握实在. 然而人通过自己制造的语言把握到的实在是真实的实在吗？语言赋予世界的意义是可靠的吗？萨特为此深感困惑，力图对此作出确实的解答. 这种困惑与解答构成了他“存在与虚无”哲学的一个重要部分. 然而，在聆听他的哲学的精确讲解之前，我们不妨先看一看他的哲理小说，再细读一下他的《恶心》。因为，萨特实际上把他的困惑和解答都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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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１３

进了小说的生动艺术形象中了.露西是一个侍女，安妮是洛根丁的情妇，她们的生存状态似乎不同于咖啡馆的喧闹，似乎不会引起洛丁根的恶心，但她们的存在仍然是可悲的，不可确证的.露西的生活是无意义生活的一个标本. 露西承受着一个普通女人的所有痛苦，她几乎就是一种痛苦生活的化身. 她总是滔滔不断地向人诉说她的痛苦. 她的痛苦主要不是来自于她的劳累与艰辛，而是来自于婚姻家庭的不幸. 对一个女人来说，婚姻家庭的不幸就是最大的不幸了. 她的丈夫是一个比她年轻得多也漂亮得多的小伙子，她对老板娘说：“我是说不出的真心真意宁愿他在外面乱搞女人，只要对他没有害处，我是无所谓的.”

其实她的丈夫并不欺骗她，也不打她，只是很爱喝酒，每天晚上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家.他的健康因此受到影响，很快就变得又黄又瘦. 露西不得不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也克制着自己的情欲，同时又因这种克制而痛苦. 于是她成天不是向人诉苦以寻求安慰，就是低声唱歌以求自我安慰.然而，洛根丁知道，像她这种人是永远也不可能更加痛苦，永远也不会陷入绝望的. 洛根丁真不知道是该羡慕她的痛苦而不绝望呢，还是该可怜她的无意义的痛苦生活. 无论如何，洛根丁是无法进入这种常人生活的. 人一旦看到了某种真实，他要再过自欺的生活就十分艰难了，这是不是中国人所谓的“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呢？洛根丁看到的真实，恰恰就是生活的无意义，痛苦的无价值. 这样的真实，是任何“聪明”都无法化解的，它足以摧毁既有的任何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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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３萨特：荒谬人格

生活的坚强信念.露西的可悲之处在于她对生命的意义从不思考，她的生命，包括她难耐的痛苦都是无意义的. 因此严格地说，她并无真正的痛苦，只有无聊. 而安妮呢，则和洛根丁一样，是在对意义的追求中发现意义的虚无和人生的空虚的.从爱情方面讲，洛根丁的情妇安妮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将生活的“完美时刻”当生活的标准，希望按这种标准去生活. 在她看来，生活应该像一首爱情诗. 她的愿望是美好的，但却只适合于艺术，未必适合于现实生活. 当她用她的完美标准来衡量生活时，她发现，自己的情人十分愚笨，根本就不合标准. 安妮的失望是必然的，因为美的不等于真的，理想绝不是现实，现实规律的“实际怎么样”并不等于价值规律的“应该怎么样”。同时，洛根丁也发现，自己的生活从未有过“奇遇”

，这不是因为自己的生活特别单调，而是因为“奇遇”

的概念只适用于对生活的叙述——它只是一种语言形式. 他在国外闯荡了六年多，讲述起来，还是够丰富多彩的，而且充满了“奇遇”

，但在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感到过什么“奇遇”。

“奇遇”的生活是具有某种意义的，但它却实际上不存在，只在讲述中存在，这一现象使洛根丁明白了：“要使最乏味的事情成为奇遇，只需开始叙述它就够了.”

是讲述的语言带给了本无意义的生活以意义，这就是人们误以为生活本身有意义的原因所在，是人们被欺骗的原因所在.“人总是各种故事的叙述者，他生活于自己和他人的故事中，并且通过这些故事去观察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试图按照他的正在讲述的故事那样，去安排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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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３３

人们在回忆自己的生活时，他们会觉得每一分钟都是排列有序的，但那只是一种被讲述的生活，并不是实际生活的本来面貌. 当讲述的时候我们并未生活，生活的时候我们又无法讲述，洛根丁意识到，人们必须在讲述生活与实际的生活之间作出选择：“或者生活，或者讲述.”更要命的是，讲述的生活无论如何不是直接的生活，语言的意义并不等于真实的存在，正如地图并不等于国土，那么我们如何去寻找真实的意义呢？人们寻找生命意义的全部努力，岂不是都出于一种把自制的地图等同于国土，把自己的语言等同于实在的虚妄吗？当语言与存在之间的不协调性被彻底揭露出来的时候，洛根丁感到自己已无力面对真实的存在，在真实的存在面前，他感到了难以忍受的“恶心”。

这种恶心达到高潮的时候是在一个公园里，洛根丁突然看到了脱离了语言外表的纯存在，由于没有了语言的抽象范畴，这存在就是“许多事物的糊状物”

，树根被揉进了存在，或者说这个树根，以及“公园的这些大门，这些长凳，这些稀蔬的草，所有这些都消失了：事物的多样性，它们的个性，都只是一种外表，一个虚饰. 这种虚饰已经溶化，剩下的则是一堆模糊的怪异的东西，杂乱无章——赤裸裸的、处于一种可怕的、令人厌恶的赤裸状态.”

事物与词语脱节了，树与关于树的描述之间现出了不可克服的鸿沟. 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把树或者其它存在物转化为词语，因为它们根本上是外在于语言的. 洛根丁感到：“栗树的根部钻入我凳下的泥土之中，我不再记得它是一个树根了.语词消逝了，事物的意义、事物使用方式，以及人们刻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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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３萨特：荒谬人格

事物表面的那些微弱的记号也统统无影无踪了.“

我们用语言去言说和理解世界，同时也就给万物的存在赋予了一种人为的“必然性”

，一种主观的秩序. 一旦我们真正体会到了语言并不实在，我们就能体会到洛根丁的恶心了：“树在摇摆. 喷向天空，倒不如说是在倒塌下来. 在每一刻我都期待着看到树干像枯萎的幼枝一样扭曲，垮下来倒在地上，叠在一起，变成一个梭软的黑堆.它们并不想存在，它们只是不得不如此.所以它们不声不响地干着自己的事情：树液通过其组织缓慢地上升着，一半是不情愿的，树根缓慢地扎向泥土里. 然而在每一刻，它们似乎又都是处在丢开世间的一切消逝而去的边缘上. 它们疲惫而衰老，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但仍然存在着，这只是由于它们太衰弱了，以致无法去死，因为死亡只能从外界到来，音乐的曲调自己可以自豪地像一种内部必然一样在它们自身之中带来死亡. 只有它们是不存在的.每一个存在的事物出现都是没有理由的，在衰弱之中拖延着，偶然地死去……”

此时洛根丁直接面对着存在，他发现了“存在”是什么.换言之，我们也可以说他直接面对着虚无，他发现“存在”

必然被虚无所环绕，必然性是一种错觉：“根本的东西是偶然性.我是说人们不能把存在定义为必然. 实有就是在那儿，那些存在着的人让他们自己相遇、但你决不会从他们那里推论出任何东西. 我相信是有人懂得这一点的. 只是他们企图以发明出一种必然性、一种有原因的‘有’来克服这个偶然性. 但是没有任何必然的‘有’能够解释存在. 偶然性并不是能被驱散的一种错觉，一种或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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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５３

绝对，因此，是一种完全自由的天赋. 一切都是自由的，这公园、这城市和我自己. 一旦你认识到这一点，它就会使你心潮澎湃，一切都开始浮动起来……“

“我倒在长椅上，被这些大量的没有起因的‘有’惊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到处都开花，孵化，存在在我的耳畔嗡嗡作响，我的肌肉在震颤、在张开，把自己抛向那普遍的展开. 这是令人厌恶的.”

四、现象学：走向事实本身

有人曾经问萨特：《恶心》描写了你实际上曾经验过的一种存在境遇，你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一定要用小说来表达它吗？

萨特回答说，我之所以要用小说的形式来描写它，“首先是因为我的这部小说所描写的并非我本人所实际经验过的”。

萨特承认《恶心》表现他自己在哲学上的思索，但他自己从未按洛根丁那样的方式经验过那种恶心，因此只好用小说的形式把它写出来. 在这一阶段，萨特的思想还没有成熟到足以写一部哲学巨著的程度，但有关存在的思想，对传统形而上学的怀疑却已经把年轻的萨特缠住了.而且，据熟悉萨特的人回忆，萨特虽然从未像洛根丁那样对着栗树根恶心，但他自己却有过恶心的亲身经验. 人们经常发现萨特望着许多物体发愣，有一次一个朋友让他看碰击着一块大石头的海藻，萨特的脸上立刻出现一种古怪的表情，其状况简直就是萨特所描绘的恶心. 在教室里，他也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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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３萨特：荒谬人格

常有这样一种表情，他会突然之间变得冷冰冰的，这样的表情往往会持续一刻钟左右. 而且那时候萨特常常咬自己的手指甲，偶尔一声不响地望着教室四五十秒，然后说：“看看这人面的海洋地，到处看不到一点智慧之光！”

这种无头无尾的话，往往让全班同学都莫名其妙.只有当一个人在他所习以为常的意义完全消失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晕眩的恶心反应. 我们现在无法知道萨特当时的复杂心态，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他再也不相信传统的形而上学观念了，不相信那些由形而上学的语言概念所表述的“本质”了. 萨特感到，人就像洛根丁的处境一样，“是额外的，是偶然的，他不能从任何别的事物中推断出他自己，他有一个特定的、不能描述的形状，因为用语言是不能恰到好处地说明这种形状的.”

（见《萨特自述》第１８９页，河北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８年）

对萨特这样的人来说，哲学不是抽象的概念大厦，而是人的血肉生活的一部分，是生命的阳光和空气. 他要的就是实在本身，而不相信由概念推论出来的所谓“实在”

；他要的是真实地生活着，而不要只能用语言描述的“生活”。这使他天然地易于接受现象学的态度：回到事实本身.在３０年代，现象学还是一场正在发展着的运动，这是一场悬置一切先入为主的观念和判断、直接与事物打交道的哲学运动，因而也是针对西方传统的反叛运动. 它之所以反叛西方哲学传统，是因为传统哲学既不是严格的科学，又不足以描述人的存在的意义，不足以反映人的价值. 现代现象学运动的先驱本来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德国数学家，他叫胡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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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７３

早年曾致力于把心理学分析引进数理逻辑的研究.胡塞尔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小个子，根据传记作家的描述，他留着山羊胡子，戴一副钢框眼镜，雄心勃勃，还有一副要移动数学研究的群山的势头，３２岁的时候，他发表了《算数哲学》，标新立异地对数理逻辑的某些重要概念进行了一次心理学分析. 胡塞尔的大作发表之后，遭到了数理逻辑的缔造者弗雷格的严厉批评，弗雷格说他这本书根本上混淆了心理学和逻辑学之间的界限. 这一权威批评无疑宣告了青年胡塞尔全部研究工作的失败，但这一失败丝毫无损于胡塞尔的雄心壮志，他立刻改弦更张，不再对数学作心理分析，而是回过头来努力使哲学成为一门精密科学. 他非常认真地学习了布伦塔诺主讲的哲学课，这使他受益终身. 胡塞尔现象学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意向性”

，即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就是从他的老师布伦塔诺借鉴过来，并加以改造发展的.要使哲学成为一门精密科学，真正的“知识”与貌似知识的“意见”之间的区分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为此，胡塞尔清算了在他的教师布伦塔诺还存在着的心理主义，即把真理理解为一种心理规律的倾向，以便达到真理的绝对性.心理运动中包含了物理的、生物的过程，人的感觉、情绪和欲求等，都可以当作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在这种意义上说，心理的东西的确可以还原为物理的东西. 但是胡塞尔指出，人心理的特点，并不在于它的活动过程，而在于其心理内容. 心理活动是一种自然现象，服从自然规律，而心理内容则是思想领域中的事，服从逻辑规律，两者是有根本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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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３萨特：荒谬人格

别的. 心理世界既不是物理世界的一种特殊形态，也不是数学式的纯逻辑形式，它是有客观对象内容的精神世界，而这个内容又不是物质世界的刺激、反应的结果，而是理性的一种建构，是一种意义世界.胡塞尔揭开了语言的神秘面纱，让人们看到了语言符号的两面性. 他向人们证明：语言符号具有两方面的功能，一方面它是它的所指，它指示一个具体的事实或对象；另一方面它又是一种表达，它描述一种思想.“所指”与对象有关，而表达则与意义有关.由此，胡塞尔从新发现了意义的世界.在意义世界里，思维与存在是同一的，现象与本质是同一的，本质就是现象，现象就是本质.那么如何达到这种本质呢？胡塞尔运用的是现象学的“还原”法，既然一切存在者都与纯粹意识相关联，那么清除惯常的意见和想法，回到纯粹意识就是达到真理的绝对性一个可靠方法. 胡塞尔建立了一套现象学的“还原法”

，把各种成见、各种假定统统“放进括号”

，“存在而不论”

，而直接诉诸纯粹意识的直觉. 胡塞尔认定，回到了纯粹意识，也就是回到了事实本身.现象学为萨特客观地理解人生提供了武器，提供了一个把人们从抽象的概念堆里推回活生生的生活世界的一个有力的扛杆，它让人们重新拥有他们的希望与失望，幸福与痛苦，爱情与憎恨，重新拥有他们的不完满，以及他们为这种而付出各种努力，进行的各种奋斗.１９３２年，萨特与他过去的同学雷蒙. 阿隆有一次看似平常、但对萨特却十分重要的交谈，那是在巴黎蒙特巴纳斯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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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对世界荒谬的揭示９３

的一个叫拜克. 德. 盖兹咖啡馆里. 阿隆是萨特大学时的老朋友，当时正在柏林的法兰西学院研究胡塞尔的现象学，他回巴黎后，萨特和萨特的女友西蒙. 波伏娃与他在盖兹咖啡馆度过了一个夜晚. 他们要了这家咖啡馆的特产——杏汁鸡尾酒.阿隆指着自己的杯子对萨特解释说：“看，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是一位现象学家，就可以谈谈这杯鸡尾酒，并从中搞出哲学来.”

据西蒙. 波伏娃回忆，萨特当时激动得脸色发白，因为阿隆所说的，正是萨特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如实地描述他所看见的、所感触到的东西，并从中找到真理.萨特立刻买来了一本介绍胡塞尔现象学的书，狼吞虎咽地啃起来.这本名叫《胡塞尔现象学的直觉理论》的书让萨特着了迷，他要急不可耐地给在柏林读书的老同学阿隆写信，请他帮忙弄点关于胡塞尔现象学的详细材料.在阿隆的提议下，萨特决定申请１９３—１９３４年度柏林法兰西学院研究生奖学金，以便到德国留学，到胡塞尔的国家去研究胡塞尔.他如愿以偿了. 从此，萨特走上了现象学的道路. 凭着现象学这一锐利的武器，萨特才能对存在进行真正的研究；通过现象学，他就能思考：萦绕于他自己和人们心中的那种虚无感倒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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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你自己ｗａｎｃｈｅｎｇｎｉｚｉｊｉ

１９４２年，３７岁的萨特已经自信能够对艰深的哲学问题进行正面突破了. 他已经有了充分的学术训练、丰富的思想储备和必要的生活积累：留学柏林以后，他完成哲学论文《论自我的超越性》，两年后，即１９３６年，这篇论文在权威的《哲学研究》杂志上发表. 同年，他的第一部专著《想象》出版. 接下的几年里，他的短篇小说《墙》、长篇小说《恶心》、论文《情感理论初探》、论著《想象心理学》先后面世，他在艺术和思想方面的成就已经为世人所公认. 在这期间，他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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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你自己１４

过中学教师，也当过兵，还一度被德军俘虏过，他切实地体验着变化多端的生活，他要进一步对生活本身作现象学的描述. 这时，他在爱情上的几度波折也使他在感情、气质等方面成熟起来，成为完整意义上的真正男人，并在与西蒙. 波伏娃一起探索新的男女关系模式上取得了初步的成功.现在，他要开始对存在与虚无的领域作冒险的挺进了，他要对“人是什么”这斯芬克斯之谜进行现代哲学的解答.

一、虚无与自由

人是什么？或者说：人与物有什么区别？这两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问题的两种不同的说法而已. 因为要说出人是什么，也就是要说出人与物的区别. 但我们看看传统的回答，“人是理性的动物”

，“人是政治的动物”

，“人是会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动物”

，等等，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把人作为一种物来看待的.在这些对人的定义中，尽管人与其它的物有所区别，但仍然还是一种动物，仍然是物. 人们试图将他们与动物区。.别开来，以找到自己身而为人的意义，但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却恰恰把自己当成一种动物了.受过现象学良好训练的萨特对前人的教训有清醒的认识.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小心地绕过语言的陷阱，力图不落言筌.结果，他到达的是一片空无的境界.于是，萨特认定，空虚才是人的真实存在.换句话说，人就是虚无，而且是一切虚无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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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萨特把虚无理解为一种否定性，即对存在的否定，对“有的”否定. 如果我们同意他这种理解的话，那么，我们就不得不承认，真正的否定性的起源恰恰就是有意识的人. 没有肯定就没有否定，没有存在就没有虚无，虚无并不“存在”

，虚无是存在的自我虚无化. 根据这种思路，萨特推论说，“无论如何应该有一种存在（它不可能是‘自在’）

，它具有一种性质，能使虚无虚无化、能以其存在承担虚无，并以它的生存不断地支撑着虚无，通过这种存在，虚无来到事。. . . . . . . . . .物中.“

（《存在与虚无》第５３页，三联书店１９８７年）这种。.带来虚无并承担着、支撑着虚无的存在，既然不可能是“自在”

，那就只可能是“自为”的存在，即人的存在.在萨特看来，世界一切存在可以划分为两在领域，就自在的存在和自为的存在.自为的存在就是人的有意识的存在，自在的存在即一般所谓的客观实在，但萨特宁可把它叫做“自在”的，而不愿叫做“客观”的，因为传统形而上学的主、客观划分已经让人走进了死胡同.作为一个现象学家，萨特认为自在和自为从来就是一个统一的总体存在，共处一个统一的结构中. 一般所谓的客观实在，在萨特看来不过是存在物所显示的那个东西，是一系列显示存在物的现象.它是自然浑成的，对自己是不透明的，没有任何东西作为它的原因和目的，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意图要实现，所以萨特叫它为“自在”。它只是事实上的偶然存在，而没有其必然性和创造性.在意识对它进行干预之前，它既不是这，也不是那，只是一个混沌，一堆偶然的堆积，没有任何本质，也没有什么因果关系. 它就是引起洛根丁恶心[奇+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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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你自己３４

的那种存在，这种存在自在着，它是其所是，不能自我否定，也不否定任何东西，它不能带来虚无.带来虚无的只能是人的意识，只有人的意识是自为的存在.人的身体由于其物质性，也是一个自在的存在，因此，人必须存在于世界之中；但由于人有了意识，所以他是自为的存在. 意识作为自为的存在，虽然以人的身体这种自在的存在为依凭，但它却不受自在的决定. 萨特称它是存在中的一个“窍”

，因为绝对的意识是没有实在性的，它是存在的缺乏，。. . . .是一个“虚无”。换句话说，它本来什么也不是，而只是有待于成为什么. 但意识具有能动性，它有其意向性活动，把自己外化为物.我们在前面说过，萨特的重要现象学观念之一，就是：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 这意味着意识总是与它所不是的东西相联系的，意识到一个东西就是使这个东西具有意义，同时也使意识自己具有意义，意识作为自为的存在是意义的赋予者，又是意义的被赋予者. 但是，当意识意识到一个对象时，就同时意识到它自己不是它所意识那个对象.我意识到桌子，我没有变成桌子，而是是意识到桌子不是我. 这样，意识通过对象而表明自己不是那个对象，没有实在性，而只是虚无.意识这种把自己外化于物，同时又把外物内化于自身的意向性活动，就是人的实在.有了意识，有了意识带来的各种希望、意图，才有了否定，因而也才有了虚无，所以萨特把意识的过程叫做“虚无化”的过程. 自在的事物本来是一片无意义的混沌，当人的意识投射到某个事物上与之相遇时，它才显出一定的意义.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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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意识本来是虚无，所以当人从自在中显出某物时，就是把它意识化、虚无化了. 而且，显出一个事物同时也就是无视于其它的事物，这又是对其它事物的一次虚无化.通过如此这般的推论，萨特认定：“人是使虚无来到世界上的存在.”接着，萨特进一步论证：为了使虚无通过人而来到存在中，人就首先应该是自由的. 萨特说：“存在只能产生存在，如果人也属于这个生产过程，他只有超出存在才能超出这个过程. 如果他应该能考问这个过程，就是说，使他本身置于存在之外，并同时削弱存在之存在结构. 然而‘人的。. . .实在’不能——哪怕是暂时地——消除置于他面前的存在团块. 人的实在所能改变的，是他与这个存在的关系. 对人的。.实在来说，把一个特殊的存在物置于圈外，也就是把他自己置于相对于这个存在物的圈外. 在这种情况下，他逃离了这存在物，他处于不可触及的地位，存在物不可能作用于他，他已经退而超乎虚无之外. 人的实在分泌出一种使自己独立出。. . .来的虚无，对于这种可能性，笛卡尔继斯多葛派之后，把它称作自由.”

（《存在与虚无》第５５页，三联书店１９８７年）。.萨特在这里力图给他所钟爱并毕生为之奋斗的“自由”

作一个严密的哲学论证，但出于文学家的习惯和爱好感性的天性，萨特又忍不住给了自由一个形象化的解释，说自由是人的实在“分泌”

出来的一种使自己独立的虚无.这样一来，反而让我们感到有点不好理解了. 这种哲学论证与文学语言错杂使用的习惯，曾经受到许多人的批评，萨特自己也承认他这种习惯有损于他的思想的表达.其实，萨特在这里的意思，简单来讲，为了使人的意识能够充分的发挥作用，发挥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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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化、虚无化的功能，人就必须超乎存在的必然王国之外，自由地处理他与存在的关系；尽管人的身体要服从物质规律，是不自由的，但人的意识就其本性讲，必然是自由的，所以，人的自由是人的实在本身所决定的. 这就意味着，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只要你是一个人，你就注定是自由的. 你可以使用或放弃你的自由，但无论怎样都是你的自由选择，就是你采取不选择的态度，你的不选择也仍然是你的一种选择，所以它是你的自由的表现.人本身是一个虚无，除了自由，你与我都没有既定不变的“本质”

，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是你的自由；你要获得什么样的本质，那要看你怎样进行你的自由选择.面对贫穷，你可以选择偷窃而成为小偷；你可以选择锲而不舍的奋斗而成为穷且益坚的志士；面对挫折与错误，你可以灰心丧气而成为逃兵，也可以从中汲取宝贵的教训而再接再厉. 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的客观条件都不能决定你是什么人，你始终是一个虚无，你必须不断地通过你的自由选择，来完成你的实在，来获得你的本质，成为你所要成为的人.人存在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固定的本质，这种过程，就是从虚无到实有的自由选择过程.很多人都意识到人生的虚无，但意识到虚无只是一个起点，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人应该怎样面对这虚无. 伟大的思想往往都是出于怎样面对虚无的解答，而不是仅仅指出虚无.萨特的解答是：通过自由的选择去从虚无中建立你的存在，以你的行动去获取你的本质！在下面的章节中我们马上就会看到，萨特不仅以他的思考，而且以他的全部情感，以他的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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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生，作出了他自己的这一解答.

二、存在主义爱情

如果说爱情是人生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的话，那么萨特的爱情，则无疑是一个存在主义的壮举.抽象地讲，萨特与西蒙. 波伏娃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相亲相敬，白头偕老，似乎完全符合中国人恋爱婚姻的理想标准，但实际上他们的性爱观念却有着最大胆的法国式浪漫和最理智的哲学式探索：他们终身相伴而又终身未婚，就是说，他们从未像通常的作法那样结婚登记、举行婚礼、组成家庭，同时，他们在感情、性爱上的自由开放程度，他们对新的家庭形式——“三人家庭”的尝试，即使是在西方，也有点惊世骇俗的味道.但他们的爱情无疑是很成功的. 他们周围的人是这么评价，他们自己到晚年时更是为此而意满自得.西蒙. 波伏娃说：

“在我的一生中，有一件事勿庸置疑是成功的，那就是我与萨特的关系.３０多年来，我们只有一次在夜间怏怏不乐地去睡觉.”

（见Ａ. 马德森《心心相印》，湖南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８年，下同）

萨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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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你自己７４

“我认为她是漂亮的. 我始终认为她是漂亮的，尽管当我初次遇到她时她戴着一顶难看的小帽子. 我决计要结识她，就因为她漂亮，她曾经有、并且至今仍有那深深地吸引人的面容.惊人的是，西蒙. 波伏娃竟有男子的智力和女性的敏感.简言之，我在她身上发现了我可能需要的一切.我俩从未真正争吵过，除了为一些无聊的事.”

西蒙. 波伏娃说：

“我们始终如此殷勉地批评、纠正或认可对方的想法，以致我们几乎可以说是在共同思索. 我们共同留下许许多多的回忆；我们以同样的工具尝试掌握世界，在同样的框架内排练这些尝试，以同样的检验标准指导这些尝试.往往是我们中的一个写了句子的开头，而由另一个把它写完；如果有人问我们一个问题，提问者知道，我们会作出同一回答.一个字眼、一种感觉、一点预兆的刺激，就会使我们俩沿着同一条思想轨迹行进，并且，我们会得出对第三者来说完全是莫名其妙的一个结论、一段回忆、一点联想.”

平心而论，萨特并不英俊. 三岁的时候，他得了白内障，后来的他就每况愈下，到七岁左右，萨特的右眼已处于半盲状态，再加上他虚弱不堪的瘦小身体，你就是说他是个丑陋的孩子，也许都不算太过分. 常言道，“爱人都是人家的好，孩子都是自家的好”

，在母亲眼里，萨特还是一个天使般漂亮和可爱的孩子，她每天都以极大的兴趣为小萨特打扮.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把小萨特打扮得像个女孩，而且让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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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４萨特：荒谬人格

着姑娘一样的美丽长发. 萨特长了一头漂亮的卷发，只要他这头漂亮的卷发飘动在耳际，她就有办法只看到儿子的美丽，而无视其令她揪心的缺陷.但是，随着萨特一天天长大，他的长发让外祖父再也不可忍受了，他绝对不容许别人把他的外孙弄成一个女里女气的人，为此，他和萨特的母亲发生了冲突. 也许她更喜欢萨特是个女孩，也许她觉得自己的乖儿子应当具有天使一样可男可女的性别，应该有女性的温柔，总之，她坚决不让别人夺去儿子美丽的长发.一天，外祖父拉住萨特的手，说要带他去散散步. 爷孙俩刚刚来到街上，外祖父就把萨特拖进了一家理发店，他说：“我们来让你妈妈吃一惊.”

萨特小时候很喜欢让别人吃惊.这是他们家的一大情趣. 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一个戏剧性的事件，总让人惊喜不已，接着便是拥抱和亲吻.然而当萨特容光焕发地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却只听到了尖叫声，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 母亲把自己关在她的房间里哭泣. 小萨特被母亲的悲伤弄得莫名其妙，母亲当然不会向他解释其中的真正原因，其他人也不会.直到１２岁的时候，他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使他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但真正的打击来自与萨特同辈的孩子们.在萨特眼中，这些孩子都是健壮、敏捷而美丽的. 在他们面前，矮小的萨特感到自惭形秽，他的聪明，他的知识，在这些活生生的英雄面前会显得一钱不值. 他渴望与他们一起玩耍，即使在他们的游戏中扮演一个默不作声的小角色也好，他太想当一个躺在单架上的伤员或一个牺牲了的士兵了. 但他们却看也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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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你自己９４

看他一眼.萨特的母亲根本想不到身材矮小也会成为问题.她自己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娘家的人也个个牛高马大，萨特的矮小应归咎于他的父亲，萨特家的人都具有矮小的遗传特征. 当年她嫁给了一个矮小的海军军官，她没有感到矮一点有什么不好，她甚至还喜欢儿子能够长得小巧玲珑一些，不仅“便于携带”

，而且也延长了婴儿期，使她的母爱能有更长时间的满足. 为了向萨特证明矮小的确不算什么缺点，她牵着萨特从一棵树下走到另一棵树下，从一群孩子中走到另一群孩子中，不停地恳求加入，不断地遭到拒绝. 黄昏的时候，萨特回到家里，回到他的幻想可以纵横驰骋的书阁里，他才真正感到了安全与自信. 在幻想的故事中，他一口气杀死了一百个恶仆，为他白天的屈辱雪耻.萨特遇见西蒙. 波伏娃是在１９２９年的复活节之后，那时他２４岁，风华正茂，正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准备毕业考试——这是他上一年做毕业论文过于标新立异的代价.西蒙. 波伏娃比萨特小三岁，其家境介于贵族与上层资产阶级之间.她父亲是个律师，可是却有损家风地喜欢演戏.母亲是外省的一个银行家的女儿，虽然生得端庄美丽，但童年女修道学校的生活给她留下了明显的烙印，与生气勃勃、智力超群、喜欢离经叛道的父亲相对照，母亲总是有点郁郁寡欢，行为守旧. 西蒙. 波伏娃继承了她母亲的姿色和她父亲的智力与性格. 然而，如果依中国人的审美眼光来看，西蒙。波伏娃也许算不上美丽动人. 从照片上你就可以看出，她身体高大，面部线条刚毅有余而柔媚不足，似乎是过于男性化了. 但只要你注意到她那双敏感多思、有着女性特有的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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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５萨特：荒谬人格

敏明丽光芒的眼睛，你就会明白萨特为什么为她着迷了. 与萨特一样，西蒙. 波伏娃的家庭环境十分有利于一个早慧孩子的成长，她那位有点离经叛道的父亲对西蒙. 波伏娃个性的形成有十分重要的影响.西蒙. 波伏娃说：“我父亲的利己主义和异教徒的道德标准与我母亲的那种刻板的道德因袭主义教育形成鲜明的对照. 这种不平衡使得我的生活成为一种无止境的思考，这也是我之所以成为一个知识分子的主要原因.”（见Ａ. 马德森《心心相印》，湖南文艺出版社１９８年）

她是以一个“通晓莱布尼兹的姑娘”的身份被介绍给正在死记硬背以应付考试的萨特的. 西蒙. 波伏娃永远也会记得那一天，那是１９２９年复活节假期后的一个星期一.一见面，他们就再也分不开了，就这样携手走完了人生. 这看来像一个奇迹，好像是上帝有心成全他们，尽管他们都不相信上帝.不过我更相信，使他们相互吸引终身为伴的因素，绝不仅仅是外在的美貌，而是他们身上那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存在主义气质.一个人的精神面貌是可以诚于中而形于外的.多思、敏感、博学所形成的丰富内心世界，彻底摆脱传统价值观念，自己担负起自由的责任，这种后来被称为“存在主义”的人生态度，构成了西蒙. 波伏娃在萨特眼中的美丽，也构成了萨特在西蒙. 波伏娃眼中的风骨. 大致相同的心路历程，共同的人生观念和人生追求，以及同一层次的智慧水平和坚定的自信，使他们成了一对存在主义的佳偶，他们的爱情，就是他们存在主义思想的具体实践，是他们存在主义人生的现实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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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没有信仰的个人

在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目光相遇、心灵同时为之震颤的那一刻，包含了多少年生存经验的积累？以及在此积累基础上的相互认同？

彼此都是没有上帝、背弃了传统价值的人，都是四海无归的精神流浪者.他们在各自的时空里寻找自由，在一个偶然的时间和地点不期而遇.“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们都是“没有信仰的人”。

信仰是对某种意义和价值的绝对的相信，并以之作为人生的仰仗和依赖. 信仰曾经是人解决意义和价值问题的一个基本手段. 在西方文化背景中，信仰就是对“上帝”的绝对信赖和信心. 通过这种信仰，世界从上帝那儿获得意义，人的生命从上帝那儿得到了价值：上帝像慈父一样关怀着尘世的人们，人们为了上帝的神圣荣光而活着，天国是人的精神生活的家园.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都是在信仰上帝的宗教气氛中长大的. 在很小的时候，萨特曾经按照大人们的教导和示范而信仰. 他相信上帝已经为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自己就是上帝精心制造的一件杰作. 所以，他并不怀疑这个世界的和谐和美好，也不怀疑自己在世界上必然会有生存的一席之地.他虽然有什么能够证明他自己的生命目的和生存的必要性，于是他真诚地渴望宗教，追求宗教. 萨特的家庭是信奉天主教的，所以他被幸运地告知：他是万能的主为了其天国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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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创造出来的. 这恰好符合萨特的梦想. 但小萨特是喜欢自己钻牛角尖的，当他用自己的眼睛来看，用自己的头脑来想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那个真正的上帝. 在人们教他相信的上帝那里，他并没有找到他的灵魂所期待的东西——那里并没有必然性的证明，没有世界意义和生命价值的自明根据.由于宗教的变质或其生而具有的缺陷，人们不再热衷于去寻找其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之源，而只满足于在一种偶像崇拜中得到虚幻的安全感. 曾经洋溢着生命激情的教义由官方的统治而变成了僵死的教条；曾经是吁请神圣到场、使尘世的生命获得意义的仪式变成了徒有其表的过场；曾经是帮助人们追索其生命意义的宗教成了自我麻醉的精神鸦片.我们不知道萨特这位受过正式洗礼仪式的天主教徒在什么时候看穿了偶像崇拜的虚伪性，还是他天生就有一种反叛性.当他十岁那年突然对一个小女孩说“上帝是不存在的”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分是童言无忌的妄语，有几分应该认真对待.５０年后，萨特对自己在那段时间的感受回忆说：

“在人们教我相信的那个为世人所欢迎的上帝那里，我没有找到我的灵魂所期待的东西.我需要的是一个造物主；而人们给我的却是一个大老板.两者是同一个东西，但我却没有搞清楚.我毫无热情地奉着法利赛人的偶像，而官方的教条却禁止我去寻找我自己的信仰.”

（《萨特自述》第５７—５８页，河北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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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萨特要的是真正的信仰，而真正的信仰是一种自己的选择，当宗教以官方的形式出现，并强迫人们放弃自由的时候，就变成为僵死的教条了. 当“上帝”无视人们的自由意志和自由思想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作为意义之源、价值之本的上帝，而成了发号施令的“老板”了. 这个时候，那些公开以信徒身份出现，以正统信仰的卫道士自居，到处拿教条吓人的人，往往就是亲手扼杀真正的信仰的人；而任何真诚的信仰者都与教条相冲突，成为教条的牺牲品. 萨特不无讥讽地写道：

“当然，我们全家都信奉上帝，只不过这在我们家里是由各人自行斟酌选择的事情.七八年后，康比内阁宣布：对信仰的怀疑态度表明了一种狂热和喧闹的情欲. 无神论者是一对‘怪人’。他是一个激进分子，没有人愿意请他去吃晚饭，因为怕遭他‘痛斥’；他是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禁忌的人，他拒绝在教堂里礼拜，拒绝在那里流淌甜蜜的泪水，拒绝让自己的女儿在那里举行宗教结婚仪式——他拒绝享有所有这些权利；他要独自用他的道德的纯洁来证明他的教条的正确性；他是一个狂热地迷恋着上帝的人，他在任何地方都发现了上帝的不在场，他只要一张口，便不能不说出上帝的名字.简言之，他是一个在宗教上犯了罪的人.而信徒们却不是.两千年来，基督教的信念有足够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的精神价值.它们属于每一个人.它们被要求在牧师那凝重的目光里，在昏暗的教堂里放射光辉，来照亮人们的心灵，但却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必要来使自己相信它们.它们是普通的世袭财产.健全的社会之信奉上帝是为了不提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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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５萨特：荒谬人格

宗教看上去是多么宽容呵！

它又是多么令人舒适自在呵：基督教徒能够舍弃弥撒，而让他的孩子们在教堂里结婚，能够无视“一切神圣的东西”而在听到《婚礼进行曲》时淌下泪水.他既不必不得已地过一种模范的生活，甚至也不一定非要实行火葬不可.“

（同上第５８页）

上帝已经被他的信徒们杀死了，萨特要寻找自己的上帝，即一个健全社会所信奉的上帝. 他的写作，他的爱情，就是他这种寻找的远征.

西蒙. 波伏娃五岁的时候，还为她在前线与德军作战的父亲而真诚地向上帝祈祷，她深信上帝会为她而保佑父亲.后来，西蒙. 波伏娃在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教士辅导下学习教义. 她身披白纱，头戴面纱，领受了第一次圣餐. 她读的书都是经过父母精心挑选过的，但她还是通过读书而开阔了眼界. 她对一切都有着极大的好奇心. 不过奇怪的是，她对男女生育之类“生命真相”的醒悟相当缓慢. 她开始发育和经历月经初潮时，她母亲竟连月经这个词语也没对她提到过，她是从可以看各种书籍的堂姐那里知道，男人和她家的爱犬一样，在两腿之间生着两只球，并知道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可是，她对上帝却又洞察得相当早，信仰的丧失来得非常突然而持久. 据传记作家记载，她的信仰的丧失是在一个温和的夜晚突然发生的. 那天她作完祷告后，她并不十分在意地意识到，她不再信仰上帝了. 她的父亲是个不可知论者，有着在基督教看来并非正统的思想，但她还是因为发现自己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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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你自己５５

上帝而吃了一惊. 大量的阅读使她了解到，许多伟大的作家和优秀的思想家都是无神论者. 尤其使她不安的是，常去教堂的多是女人，而掌握神授真理的却是男人. 她不敢把自己这些混乱的想法讲给父亲听，因为她直觉到这些“混乱”思想会让父亲难堪. 因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西蒙. 波伏娃都过着双重生活：一方面意识到上帝不再支持她，一方面又继续到教堂去做忏悔.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告诉听忏悔的神父，说她再也不信上帝了. 神父以为她犯下了什么罪孽，西蒙. 波伏娃解释说没有. 然后，她坦然地走出了教堂.

四、揭露“自欺”

萨特与西蒙. 波伏娃相识后，很快就进入了热恋阶段.热恋总是让人发晕的，这两个未来的思想家和文学家也不例外.他们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幽会，就滔滔不绝地交谈，谈朋友，谈书，谈生活，谈未来的打算.这个时候，生活的意义似乎只在他们的言谈中存在，其余的一切都好像可有可无. 萨特宣称：他不需要书本，只要长时间的散步和更长时间的交谈，除此之外，甚至连得穆赞高地沼泽中难得的绿色，也显得像是多余的.只一点不同的是，他们滔滔不绝的谈话并不都是热恋中的东拉西扯的废话，只要看看萨特出版的第一部小说《恶心》和他的哲学代表作《存在与虚无》，在书的扉页上都写着“献给海狸”

的题词，你立即就会明白他们两人的结合而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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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５萨特：荒谬人格

的巨大生命能量了.“海狸”

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内勒. 马厄给西蒙. 波伏娃起的绰号，因为西蒙. 波伏娃像海狸一样喜欢成群结队，也像海狸一样富于积极进取的性格. 马厄对西蒙。波伏娃是了解的，就是他把西蒙. 波伏娃带到学校，让她和萨特相识的. 所以，“海狸”这个绰号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萨特简直就把“海狸”作了西蒙. 波伏娃的爱称.萨特《存在与虚无》一书的部分内容是在比利牛斯山脉的一个小山峰上写成的. 当时他与海狸邀了朋友去骑自行车旅游，一路上海阔天空，说东道西，而萨特却在浪漫的气氛里吸取着哲学的灵感. 这样，自行车旅游同时也就是对存在与虚无的探索之路. 萨特骑得快，第一个到达目的地，他在岩石边坐下，就开始写书. 海狸她们追上来了，在他身边坐下，等着萨特继续写作.西蒙. 波伏娃所给予萨特的，不仅是一种灵感的刺激.很多重要观念，都是他们共同探索的结果. 比如说，在《存在与虚无》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对“自欺”的论述，就是对萨特与西蒙. 波伏娃共同探讨结果的一种发挥.作为刚刚离开学校的大学生和新到任的青年教师，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都难免带一点目空一切的味道，那正是蓄积了多年的火力，急于寻找目标开火的年代，是要破除他们所鄙弃的陈腐价值观念而建立新的价值观、人生观的年代. 他们选中的攻击目标是“自欺”。所谓自欺，是一种为了逃避自由选择的责任而进行的自我欺骗. 他们发现这种自欺到处都在泛滥，他们决心揭露生活中形形色色的自欺的表现形式，例如言词的诡辩，虚假的回忆，神游症，为求得补偿而想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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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你自己７５

非及理想化等等. 每当他们发现一个新的漏洞，一种新的形式的自欺，就非常高兴. 西蒙. 波伏娃的一位年轻同事总爱在教师休息室里不断发表武断的见解，总有发不完的牢骚，但当西蒙. 波伏娃试着与他私下交谈时，却发现她的内心世界与她的日常行为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 这种思想与行为的反差使西蒙. 波伏娃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豁然开朗.“我明白了，”西蒙. 波伏娃对萨特说，“这个教师是虚伪的，她给人的只是一种假象.”此后，他们就把“自欺”这个词用于那些在信念和感情上自我作假的人，并且发明了另一个重要概念：“角色扮演”。他们用这些概念来分析自己，解释生活.在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中，关于“自欺”的内容自成一个独立的章节，占了其中第一卷的二分之一的篇幅. 在《存在与虚无》中，当萨特论证层层深入地展开，由虚无而自由，由自由而焦虑，由对自由和焦虑的逃避而逼向自欺时，真容易给人一种纯逻辑推演的假象. 但是其内在的理论生命却来自现实生活的源头活水，其巨大的逻辑力量，依傍着现实生活的坚实基础.自欺不是说谎，尽管人们往往把自欺与说谎相提并论.自欺与人的意识一样，产生于人的虚无化存在. 意识本身是作为一个“不”是出现在世界上的，就如一个奴隶首先把主人作为一个“不”字，试图越狱的囚犯把看守领悟为一个“不”字一样；而自欺则是人的一种自否定. 这种自否定之所以不同于说谎，是因为说谎的结构是“欺骗者——被骗者”

，而自欺的结构则是欺骗与被骗二者是同一的. 说谎者在说谎时是了解真情的，说谎行为的本质就在于对被欺者掩盖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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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５萨特：荒谬人格

真情. 人们不会拿他们不了解的事情来说谎，当人们散布自己也受骗的谬见时，他们没有说谎. 说谎者有明确的欺骗意向，他自己是明白这一意向的. 因此，萨特认为，说谎与现时意识的内在结构无关，“不需要特殊的本体论基础”

，它只是人处理我与他人关系的一种行为.在与说谎的对照中，自欺的结构就清楚地露出来了. 所以行文至此，萨特已经可以毫不费力地让人们看出：“自欺在外表看来有说谎的结构.不过，根本不同的是，在自欺中，我正是对我自己掩盖真情. 于这里不存在欺骗者和被欺骗者的二元性. 相反，自欺本质上包含一个意识的单一性.”

（《存。. .在与虚无》第８４页）

有趣的是，这种自己对自己说谎又是如何可能的呢？在自欺中，我已经是知情者，那我又是如何“被骗”的呢？为什么它能够成为一种常见的心理现象，甚至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能够就是生活的正常面貌呢？

萨特真正想要研究的，就是自欺的如何可能.萨特不满足于精神分析法的现存解释.根据这种解释，自欺是在“本我”被“自我”或“超我”压抑下“无意识”地作出的. 但无论是精神分析临床经验本身，还是对自欺的一般性观察，都在向我们表明：自欺者恰恰是“有意识”地进行自欺的.还得另寻打开“自欺”之门的钥匙. 萨特使用的还是他得心应手的武器：现象学. 他不想搬一套现存的理论来套在自欺现象之上，而是要回到自欺现象本身，对现实的自欺进行观察，并对之加以描述. 通过这种如实的观察和描述来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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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你自己９５

露人的存在.

五、在与女孩约会中的哲学

萨特观察的是一个初次约会的女子的自欺. 萨特通过这种常见的自欺的考察来发现自欺的一般结构，从而揭示人的存在本质.男女初次约会，约会双方大多有与对方发展特定关系的目的，这种关系是以性为基础的. 就是说，他和她都有性的愿望，尽管这种愿望可能在表面上是不明显的，或是不愿意被承认的.假如有一位初次约会的女子，萨特猫述到，“她很清楚地知道与她说话的人对她抱有的意图. 她也知道她或早或迟地要做出决定. 但是她不想对此显得急迫：她只是迷恋于他的对手恭谦、谨慎的态度对她显示出来的东西. 她不把这种行为当作实现人们称之为‘最初接近’的企图来把握，就是说，她不想看到这种行为表示的时间发展的可能性：她把这种举止限定在它现在所是的范围内，她不想理解人家对她说的话中间的言外之意，如果人家对她说：‘我如此钦慕您，’她消除了这句话深处的性含意，她把被它认作是客观品质的直接意义赋与她的对话者的话语和行为.”

于是我们看到，这里出现了一种自欺：既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怎么她又“突然”不了解对方的真实意图了呢？

萨特分析道：“因为她不了解她希望的事情，她深深地感受到她激起的情欲，但是粗野的和赤裸裸的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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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６萨特：荒谬人格

会使她受辱并使她恐惧. 然而，她不会感到只是单纯的尊敬的任何魅力. 为了满足她，需要有一种完全是向她这个人表。

示的感情，就是说，向着她的全部自由表示的并承认她的自由的感情.但是同时，这种感情应该完全是情欲，就是说，这种感情借助于她的作为对象的身体. 因此，这次她拒绝领会是其所是的情欲，她甚至不给它的名称，她只是在欲望向仰慕、尊重、尊敬自我超越的范围内，在它完全消失在它造成的更高的形式中的时候才承认它，以致不再只是把欲望想象为一种热情和亲密.“

（《存在与虚无》第９２—９３页）

人是灵与肉的统一，爱情也是情与性的统一.在爱情中，存在着两个对立而又统一的因素，这就是性爱和以性爱为基础的社会性感情. 单纯的性或单纯的情都不是爱情的全部真相. 但是一个初次约会的年轻女子往往不愿承认作为基础的性，因为她比男人更为担心“粗野的和赤裸裸的情欲”

，女人的社会角色使她对此感到受辱和恐惧，而她的尴尬恰恰在于，性也是她自己的所要求的，也是她来约会的目的之一，而且在对方的暗示中她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情欲. 为了避免落入单纯的性的危险，即所谓“粗野的和赤裸裸的情欲”

，她只好无视自己的情欲，只把理解局限在纯精神的范围内，尽管这种情欲也是她自己本质的一种表现. 所以在此情此景，她的自欺有一种必然性，而与个人习惯无关. 这是与她作为一个特殊的个人的存在的矛盾性相联系的，在拒绝领会自己的情欲中，她完成了自己的统一性.但是，也许她的方法并不奏效. 而且，她也可能碰巧真的没有发展爱情的意愿，一切只是男方的误解. 这样，她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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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你自己１６

视情欲就是以佯作不知来暗示对方“这不可能”

，“我无此心”

，同时又不伤害对方的自尊心，让他得以下台. 不过，只要男方有更进一步表示，她的自欺就暴露无余了：

“这时人家抓住她的手.她的对话者的这种活动很可能因唤起一个直接决定而改变境况：任凭他抓住这只手，这本身就是赞同了调情，就是参与.收回这只手，就是打断了造成这个时刻的魅力的暧昧而不稳定的和谐. 关键在于把决定的时刻尽可能地向后延迟.人们知道那时的结果是：年轻的女子不管她的手，但是她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没有察觉到它，因为她碰巧在此刻完全成为精神.她把她的对话者一直带到爱情思辨的最高境界，她谈论生活、她的生活，她按她的本质面目显示出自己：一个人，一个意识.在这个时刻，身体和心灵的分离就完成了；她的手毫无活力地停留在她的伙伴的温暖的手之间；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像一个物件一样.”

（《存在与虚无》第９３页）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在他的手里，这就是一个明显的自欺，而她之所以能够进行这一自欺，是因为她在意识中，把自己转化成了纯粹的“精神”。她对她的同伴的行为只从肯定的一面去理解，她只理解“钦慕”和“拉手”的是其所是的意义，而故意不去理解其否定的意义，不去理解其所不是的意义，她把他当“物”来理解了，从而消除了他的行为的危险性.同时，她又把自己的情欲理解为不是其所是，承认它的超越性，从而享受了她的情欲. 她以自欺来逃避其两难的选择，她不运用自己的选择自由，并以逃避自由来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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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６萨特：荒谬人格

与自由选择相伴随的责任. 但是她的自欺恰恰在于，她的不选择仍然是一种选择，自由是无法逃避的. 尽管她“没有察觉到”

自己的手在别人手里，但她的手却实际上在别人手里，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她是无法逃避的，她仍然要为自己的不选择的选择负责.所以，自欺是一种矛盾的统一过程，“是以某种手段构成一些矛盾概念，就是说把一个观念和对这个观念的否定统一在自身之中的一些概念. 是因此而产生的基础的概念，这种概念利用了人的存在的双重性；散朴性和超越性. 人的实在的这两个方面真正说来是而且应该是能够有效地调和的. 但是自欺既不想以综合来调合它们也不可能以此来克服它们.对自欺来说，关键在于以保存它们的区别来肯定它们的同一.”

（《存在与虚无》第９３—９４页）

至此，萨特对自欺的现象学描述已经达到存在论的水平了. 自欺已深深地植入人的“散朴性和超越性”这两个萨特存在主义哲学的重要概念. 它们直接关系到萨特对人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去生活这一问题的解决.不过现在就跟着萨特去硬啃这两个概念似乎还为时过早，我们还缺乏必要的准备，而且我们也无此兴趣. 我们所要做的，是对萨特其人的整体了解，是对他的生活与思想之间的整体联系的了解. 思想一定是从生活中生长出来并为生活服务的，当我们了解了一种思想的生活基础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懂得这种思想.思想只有接通了生活的源头活水，它才不会是面目可憎的抽象概念. 让我们还是回过头来，先了解萨特的生活，然后再来了解他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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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ｓｈｅｎｇｍｉｎｇｄｅｊｉｑｉｎｇ

“我与女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因为狭义的性关系更容易使主观和客观一起被给与.与一个女人的关系，即便你不和她睡觉，也比与一个男人的关系要丰富——如果你和她睡过觉，或者你本可以这样做，那么你与她的关系就更丰富了. 首先有一种语汇，不是语言，而是手的语汇，面部的表情的语汇.我且不说狭义的性语汇.至于语言本身，当你在一种爱情关系里使用它的时候，它便发自内心最深处，发自性器官.人们与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便把他们自己整个儿都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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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６萨特：荒谬人格

——萨特（《七十岁自画像》，《萨特研究》第１０６页）

萨特与西蒙. 波伏娃从未正式登记结婚，也未像一般的情人那样同居. 他们都有自己的寓所. 萨特当然很多时候在西蒙. 波伏娃那里过夜，他通常在早晨八点半起床回家，顺路在一家咖啡馆里吃早饭. 有很长一段时间，萨特住在一家出租带家具的小旅馆里，这家旅馆叫密斯特拉尔，在赛尔街.他也在另一家旅馆住过，一付四海为家的派头. 而且，萨特从不主动与人交往，总是一个人读书、思考、写作. 除了书房，公园和咖啡馆是他经常呆的地方.这种独来独往的习惯，也使萨特看起来有点像个侠客. 碰巧他经常一人光顾的“三剑客”咖啡馆，就是根据传说中行侠仗义的勇士命名的. 他喜欢一个人在公园徘徊，在长椅上静坐；也喜欢在咖啡馆里独饮. 咖啡馆也是他工作的好地方，他的许多重要著作都是在咖啡馆里写成的. 他的系列小说《自由之路》的第二部《延缓》，还有他的《存在与虚无》的大部分章节，就是在“圆顶”咖啡馆和“三剑客”咖啡馆里写成的. 不过，他也有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萨特自己曾经说过，“我的热情就是去理解人们”

，他是有强烈的理解愿望的，但他却不愿意跑很远去看一个朋友.当有人向他指出“这是一个孤独者的态度”时，萨特一方面承认自己的行为看来像个孤独者，一方面又说他身边其实有不少的人，不过都是些女人. 萨特解释说：“我生活里有好几个女人. 西蒙. 波伏娃在某种意义上是唯一的，但是总还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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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５６

几个.“

（《七十岁自画像》，见同上第７８页）

这种“还有好几个”

的情况，西蒙. 波伏娃是知道的，这是他们之间相互的“自由”的一部分.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都绝对不愿把两性关系看成一个“因为别人都这样，所以我也要这样的消极关系”

，他们不愿意把这事当成从祖先遗传下来的习惯，而是把它作为生活的全部丰富性的一种开拓，是自己作为人的本质的一种开展. 因此他们不能接受传统的恋爱婚姻观念和法定的婚姻形式，他们觉得那会束缚自己的自由，而这种自由恰恰是人的最基本的自由.

一、爱是统一万物的原则吗？

在１９岁的时候，萨特曾有过一次浪漫恋情.她叫西蒙娜－卡米耶. 桑，２３岁，是一位有很多追求者的美人，后来使用的艺名叫西蒙娜. 若利韦，不过熟悉她的人都叫她卡米耶.她有一头瀑布似的金发，那双蓝色的眼睛和窈窕的身材更让人着迷.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被一个亲戚的朋友奸污了.成年以后，她常常在与父母道了晚安之后，出去在时髦的妓院过夜. 她欣赏醒目的外观，特别喜欢富于戏剧性夸张的生活. 她经常在精心安排的幽雅环境中接待顾客，有时她赤身裸体地在壁炉边朗读《法国革命史》。

美丽的外表和出色的教养，加上她对男人的了解，使她可以毫不费力地让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图卢兹市的一些市政府职员和律师们都出于真诚的赞叹而靠在她的枕头上落泪.她接受他们的礼物，跟他们去旅行，但她只在面目清瘦严肃的男人面前才可能使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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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萨特：荒谬人格

己堕入情网.在一个葬礼上，萨特穿了一套黑衣服，戴着他随手取来的外祖父的帽子. 他这付打扮让卡米耶吃了一惊，她觉得萨特具有法国革命家的那种聪明的丑陋. 于是她毫不迟疑地引起了萨特的注意.就在这一周他和她在一起呆了四天四夜，直到他们被各自的亲戚带回各自的家中. 当时，一个富有的商人的儿子正在向卡米耶求爱，而萨特却努力使她相信，他足以让她摆脱外省的无聊. 一周后，萨特回到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开始了与卡米耶的狂热通信. 他劝她要有自信心，要多读书，争取成为名作家. 他还给她开了阅读书目，给她推荐了包括司汤达、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等在内的一系列重要著作.终于等到了假期，萨特赶到图卢兹去看她. 由于囊中羞涩，萨特没有住旅馆，他在街上到处游逛，等着深夜的约会.午夜时分，药房楼上的一个窗户亮起了灯光. 这是卡米耶向萨特发出的“平安无事”的信号，灯光说明卡米耶已经向父母吻了晚安，萨特可以上楼了. 萨特偷偷在卡米耶的房间里过夜，第二天凌晨离去，到公园或者电影院打瞌睡，等着下一次药房楼上灯光的召唤. 有时萨特实在疲惫不堪了，卡米耶就让他先睡觉，她自己继续读尼采. 他醒来时，她就给他背诵《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萨特回到巴黎后，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学习. 但他仍然挂念着卡米耶，为了期末舞会，他将能借的钱都借来了，当然也把卡米耶接到了巴黎. 在期末舞会上，卡米耶不出所料地给到会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她却有点失望，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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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７６

萨特给她安排的旅馆和带她就餐的餐馆都太低档了.而且，她也不愿为了生计去文具店工作，萨特好不容易在那里给她找了一个卖信封的差事.于是，卡米耶不久就回图卢兹去了，他们的浪漫恋情也就此结束. 第二年，卡米耶又衣着时髦地来到巴黎，还带来了她的“启蒙情人”——一个爱好艺术的男友，他有大把的钱，也有一大把年纪. 但她到巴黎后很快又爱上了一个有名的演员兼导演，从此进入了戏剧界.后来，萨特把他和卡米耶的这段恋情写进了他的小说《败北》中. 萨特力图在这部小说中展现一种毁灭性的爱. 与许多怀春期的少男少女一样，在萨特那时的世界观中，似乎也有一种爱情至上主义的倾向. 他这部小说最初的名字叫做《恩培多克勒》，取自一个古希腊哲学家的名字，这个哲学家认为，爱情是万物统一的原则. 他说，万事万物都是由不同的元素构成的，而不同的元素之所以能够结合在一起，就是因为元素之间的“爱”。

这种使万物亲和的爱也扎根在人体中，因此人具有亲爱的思想，做着和睦的工作，也正是因为如此，人们把这种宇宙之爱叫“爱神”。为了证明他的话是真的，恩培多克勒还让人们看他提出的证据，他充满激情地说：“看看那到处都温暖光明的太阳，看看那浸沐在温暖光明中的不朽星晨，看看那到处都阴暗寒冷的雨水，看看那地下涌出的牢固的结实的东西. 这一切在受‘斗’的支配时形状不同，彼此分离，然而在‘爱’中却结成一体，互相眷恋.”

（《论自然》，见《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册第４４页，商务印书馆１９８１年）

据说，这位哲学家为了证明自己是神，自己跳进了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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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６萨特：荒谬人格

口，但是并没有如其所料地出现奇迹，他死掉了.萨特的狂热也死掉了. 他把狂热升华为小说，寄给出版社；而出版社又把他的小说利索地退还给他. 他们认为，作为一部小说，它并未达到出版水平. 尽管在十年后，萨特自己也承认出版社的退稿是明智的，但在当时，他的确有些心灰意冷，只想结婚了事. 要不是外祖父的坚决反对，他恐怕已经娶了度假时结识的一位杂货店老板的千金了.

二、爱情生活的模式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的确是不期而遇，一见钟情的. 尽管他们那时才刚从大学毕业，尽管他们到老都一直是浓情蜜意，但无论是他还是她，都已不再是爱情至上的唯情论者了.在他们的生活原则中，自由已经成了至高无上的了.１９３１年２月，萨特接到通知，说巴黎的讲师职位已经给了别人.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勒阿弗尔教书，而西蒙. 波伏娃则被派到马赛的一所女子中学任教，意味着他俩必须真正地分离. 从马赛乘火车到勒阿弗尔要一天一夜，这种时空的分隔使西蒙. 波伏娃感到十分恐慌. 于是，他俩开始慎重考虑萨特的提议：结婚. 结婚就可以一起分配工作.选择是艰难的，每一种选择都必须付出在他们看来难以忍受的代价. 按照他们自己的信念，采取独身主义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都感到屈从于世俗而结婚有些愚蠢，但他们又觉得结婚也许不会给他们所追求的生活方式带来严重影响.他们差一点就结婚了，但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不结婚.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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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９６

此，他们宁可忍受分离的痛苦.西蒙. 波伏娃在后来回忆说，“只有某些十分重要的理由，才能使我们屈服于我们所反感的任何习俗. 可眼下这样的理由事实上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因为一想到要去马赛，我就马上会陷于极度的忧虑. 萨特说，在这种情况下为原则而殉难是愚蠢的. 可我根本不想赞成他的提议. 保持我个人的独立这一任务并非什么特别的负担，我以为把萨特的离开与我个人的自由相提并论是十分做作的，自由是只能在我自己身上找到的.不过，我看到，为了成为一个外省的小教员——现在已经是，而且将来还是这样的小教员——萨特放弃了旅行，放弃了自由，放弃了青春. 他的损失有多大！”

（《青春年华》，转见《心心相印》第４３页）

他们所要捍卫的生活模式是在他们刚毕业时奠定的. 两年前，即１９２９年，在萨特走出学校之后，和按规定去服兵役之前的几个月的空闲时间里，她们每天早上在卢森堡公园见面，直到深夜才分手. 萨特在祖父母那里过夜，而西蒙. 波伏娃则回到当费尔. 罗歇罗街她自由的房间，这是她租用的祖母的房间. 他们拒绝外界的各种压制，蔑视习俗的权威和任何强加给他们的生活方式. 他们喜欢各抒己见，并不想回避彼此间的争执.智慧是他们爱情的食粮，争执不算什么，关键不是彼此完全一样，而是对智慧的共同追求，对未来的共同创造. 当然，争执也会带来难堪和不愉快，他俩就以演戏来解围. 他们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叫做“贵贱婚”

，以自由地体验各种不同的婚姻形式中的生活. 有时，他们扮成一对容易满足的中产阶级夫妇，萨特扮奥尔加纳蒂凯，西蒙. 波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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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７萨特：荒谬人格

自然就是奥尔加纳蒂凯太太. 在西蒙. 波伏娃学作太太的样子如此这般地修饰打扮一番后，他们又去丽舍田园大街看电影，或者上“圆顶”咖啡馆跳舞，但这时他们是以一对富有的美国夫妇的面目出现的，即摩根. 哈蒂克先生和摩根. 哈蒂克太太. 他们的爱像阳光一样，热烈地拥着对方，同时又给对方以充分的自由. 而事实上，他们之间也确实有这么一个“租约”

：爱对方，互不欺瞒，但决不干预对方的自由. 而且他们也都实际地使用了这种自由.西蒙. 波伏娃说：“萨特对我来说是一本打开的书本，翻阅起来就像读我自己的东西那样容易理解，想到这，我就变得非常轻松. 以后我对他了解得更深了. 由于他不向我隐瞒任何东西，我以为自己也无需为他而伤脑筋.”（同上第４５页）

他们两人最明显的不同表现在遇到挫折的时候. 一遇挫折，西蒙. 波伏娃的情况就很糟. 她往往脸色大变，精神不振，而且变得非常固执，不可理喻. 萨特虽然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例如在早晨或是无事可做的时候，但却不那么感情用事. 萨特说西蒙. 波伏娃有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而西蒙。波伏娃则讲萨特在日常生活中太以自己为中心，她说“萨特只结交与萨特交往的人”。

每当他们在一起而又情绪不好的时候，萨特就开始模仿他们在动物园看见的那头海豹，而西蒙. 波伏娃则对他说些有关海豹的事，萨特一面听，一面学着海豹的样子向上翻眼睛，又是叹气，又是默默地哀求，直到两人一齐哈哈大笑.他们一直保持着这种相互逗乐的习惯，逗乐成了他们生活模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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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１７

萨特服兵役的那１８个月里，他们只能每周见一次面.在通过了新兵的基础训练之后，萨特被分配到部队的气象部门，他的任务是测量风速.１９３０年１月，他被调到巴黎西南１５０英里图尔附近的一个军事气象站，他与站长和另外三个新兵住在一起. 萨特的工作是每隔两小时晃动一下风速表，用电话将测得的数据通知另一个地方的气象站. 每逢星期天，西蒙. 波伏娃总会来到气象站，给萨特带来从图书馆借来的一大堆书. 萨特则抱着这堆书狼吞虎咽地大啃一气之后，在每个月的第三周将这些书带回巴黎. 八月份，西蒙. 波伏娃在圣拉德贡德的一家小旅馆中住了一个月，那儿离气象站只有十分钟路程. 天晴的时候，她坐在小河边读书，在阳光中消磨一上午的时光. 中午她用完午餐——随身带的一盒饼干和一条巧克力，就爬上山坡，到气象站附近的一个地方与萨特见面. 她过于羞怯，不敢把萨特带回旅馆，他们便在野外作爱. 后来，萨特因祖母去逝而得到一笔小小的遗产，他们才可以到那儿的相对体面一点的餐馆就餐. 军事气象站的工作使萨特有极其充裕的时间进行写作. 他写戏剧，还写了一篇与长篇小说一样长的随笔. 而且，他的随笔的开头部分还在权威的《比菲》杂志上发表出来了，这篇随笔的名字叫《真理的传说》。

西蒙. 波伏娃对文学的热情不如萨特高，但她也开始写小说了. 她想写一个姑娘与三个逍遥自在的小伙子在巴黎的冒险故事. 但她只写到第三章就写不下去了. 由于萨特执意要她也成为一个作家，所以她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在创作，而只是在完成学校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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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７萨特：荒谬人格

三、“三人家庭”

１９３１年２月，萨特兵役期满，到勒阿弗尔教中学.这时，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都觉得应该修改一下他们的临时“租约”了. 他们的爱情日益热烈，也日益深沉，他们已经不能忍受那种漫无尽期的分居了，他们只能容忍短暂的分别. 他们约定：一定要在一起过满３０年，在这之前决不分手. 修改后的“租约”还是没有限制双方的自由. 而且事实上，他们对这样的“自由”权力并不是只停留在抽象的理解上，而都是实际地使用了的.１９３３年到１９３４年期间，萨特在柏林学习现象学.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萨特除了疯狂地读书和写作之外，他还忙着两件事：一是给法国的西蒙. 波伏娃写长信，二是与一个叫“玛丽”的姑娘幽会. 这是他感情生活的存在.萨特并不想对西蒙. 波伏娃有任何欺骗.圣诞节期间，萨特回巴黎过了十天，他把一切都告诉了西蒙. 波伏娃. 这促成了西蒙. 波伏娃二月中旬的柏林之行. 事实非常明白：萨特第一次感到他需要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他要“完善自由”

，这使西蒙. 波伏娃受到了伤害. 她假称自己精神崩溃，因而得到了两个星期的病假，踏上了开往柏林的火车. 她虽然知道“玛丽”的存在是不会破坏自己与萨特的关系的，但她还是不放心，她要得到确证，她需要消除对他的疑虑.萨特到火车站去接她，陪着她从库菲斯滕凡大街走到亚历山大广场，他们边走边谈. 在西蒙. 波伏娃到柏林的两周里，萨特带着她在柏林到处游逛. 他们参观了专门为易装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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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３７

者开设的酒吧和只有上午１１点起才站位的啤酒馆，还去了罗马尼舍斯咖啡馆，那是一个知识分子聚集的地方，成群的作家艺术家是这里的常客，他们还去了一趟汉诺威，参观莱布尼兹故居.然后才是西蒙. 波伏娃柏林之行的正式节目：与“玛丽”见面. 三人相会的情形基本上是平静的，西蒙. 波伏娃在后来对此事的回忆中说，她当时没有丝毫的嫉妒：自从我们结识以来，这是萨特第一次认真地对别的女人发生兴趣.嫉妒并非与我无缘或为我所不屑的感情；可是，这件风流事既没有让我感到意外，也没有打乱我已经形成的有关我们共同生活的任何想法，因为一开始，萨特就提醒我，他有可能去干这类冒险事. 我已接受了这个原则，所以也毫无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了解世界和表现世界是萨特一生的目的，我知道他是如何地专一于这个目的.”

（《青春年华》，转见《心心相印》第７２页）

其实，“了解世界和表现世界”

，这既是萨特一生的目的，也是西蒙. 波伏娃一生的目的. 要是没有这种人生目的的一致性，不要说西蒙. 波伏娃的平静难以理解，就他们之间那种爱情模式也是不可能的，难以理解的.不过，“玛丽”

并没有进入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的共同生活，真正进入了他们共同生活而被人们称为“三人家庭”的，是奥尔加. 高萨绮薇茨. 奥尔加是西蒙. 波伏娃的学生，一个政治上的激进派，有一伙波兰流亡学生朋友. 奥尔加对西蒙. 波伏娃这位哲学老师非常敬佩，同时西蒙. 波伏娃也着迷于这位少女活泼的个性，她的波兰朋友的故事，以及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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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７萨特：荒谬人格

没无常的行踪. 在萨特留学柏林那年，她们几乎每周共进一次午餐. 那时奥尔加没有通过医学院的入学考试，整日整夜地闲逛，跳舞，听音乐或进行马拉松式的辩论. 西蒙. 波伏娃是以一个保护人的姿态把奥尔加带到她与萨特之间的.１９３５年，萨特从柏林回到勒阿弗尔重执教鞭. 这年他已经３０岁了.３０岁意味着一个人的生命已经逝去将近一半，而自己却只仍然是一个外省的中学教师. 萨特认为，教书匠的生涯葬送了他的自由. 他虽然写作了成堆的文字，但不断的与作换来的却是不断的退稿，在文字中得到不朽的希望正在被击碎.一个３０岁的人不再寄希望于生活中的奇迹，他开始明白人生努力的无用.３０岁的萨特再次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偶然和虚无. 他意志消沉，得过且过，以致离开了一定的刺激物他就无法集中精力工作. 他开始使用麻醉剂.第一次用药是为了研究人的意识和心理，他在朋友的帮助和推荐下注射一支叫“墨斯卡灵”的新型麻醉剂，这是一种运用于心理学实验的致幻剂. 西蒙. 波伏娃在约定的时间向医院打电话，她听到萨特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萨特说，西蒙. 波伏娃的电话救了他，使他摆脱了与几条章鱼的搏斗.她立即赶到医院，萨特告诉她，他看到所有的东西都变成最吓人的样子，雨伞成了兀鹰，鞋子成了骷髅，到处是丑陋不堪的脸，到处是奇形怪状的东西. 第二天，萨特恢复了正常，高兴地谈论他这次体验，往后的几天里，他变得时而性情暴烈，时而心烦意乱，意气消沉. 他的视觉出现了畸变，眼前满是黑点，房子歪斜着变成难看的人脸，每一个钟面都是猫头鹰的脸. 有一段时间，萨特外出的时候，他以前的两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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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５７

生一直陪着他. 他说，是这两个学生保护了他，使他不受螃蟹和各种妖怪的侵扰. 在这段时间，只要西蒙. 波伏娃忙于教书或其它什么事的时候，奥尔加就代替她陪伴萨特.为了使萨特振作起来，西蒙. 波伏娃安排了一次山区旅游. 他们在法国南部山区的峻岭和峡谷中攀援前行，在塔尔纳河上荡桨；在河边烤鱼吃，冒着大雨乘车赶路. 这使萨特真的振奋起来了，他恢复了常态. 医学家们认为，萨特使用的麻醉剂只为他提供了某些幻觉，而不能造成神情沮丧. 他们推测，真正造成萨特神情沮丧的可能是他劳累过度了. 但萨特自己非常清楚他之所以沮丧的深层原因，是他意识到他正处于一种无法摆脱的困境，他正一年年地老去.在这段意气消沉的时间里，“三人家庭”

像麻醉剂一样给萨特提供了另一种刺激. 萨特对奥尔加越来越感兴趣，而西蒙. 波伏娃对此却不在意.她宁可萨特去博取奥尔加的欢心，也不愿他再次陷于消沉.奥尔加是一个从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感情，成天只知尽情享乐的青年人，她对学校的那一套毫无兴趣. 在逃避了医学院的全部入学考试之后，她有一星期没有睡觉，整天四处闲逛，通宵达旦地跳舞，然后颜色憔悴地回到家里.在家里，她与父母处于紧张的矛盾冲突中，于是她找到西蒙. 波伏娃，向她原来的哲学老师请求帮助. 其实她只比她这位原先的哲学老师小九岁，西蒙. 波伏娃觉得她虽然有点好冲动，好走极端，但却活得很真实. 而奥尔加则由衷地敬佩西蒙. 波伏娃的成熟与才智，她承认，自己所有的憎恨和反抗情绪都被西蒙. 波伏娃征服了. 征得奥尔加父母的同意，西蒙. 波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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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７萨特：荒谬人格

正式成为奥尔加的保护人.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想通过他们的悉心辅导，让奥尔加取得学位证书. 但奥尔加对学习毫无兴趣，害怕失败和年轻人的懒惰使她再一次成了失败者，她成天暮气沉沉，萎靡不振.他们不得不中止了她的学习计划.可是当她一停止学习，马上就变得生气勃勃起来，缠着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上咖啡馆，听音乐会，打扑克牌. 奥尔加是个典型的只要享受眼前生活的人. 朋友们都对萨特和西蒙.波伏娃迷上这么一个小姑娘迷惑不解，有的还为此感到生气.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对此有过一种解释，他们认为那是一种进入成年状态的人对青春的留恋. 据西蒙. 波伏娃的回忆，萨特常常流着热泪，在西蒙. 波伏娃面前自言自语地感叹自己已经衰老. 他说，变老就意味着衰败. 与奥尔加朝气勃勃的青春形象相比，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就更感到自己在一天天地成熟，他们都有一种青春崇拜倾向，他们羡慕奥尔加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方式，她有的是时间过这样的生活，而且她无法不这样生活.但不管怎样，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不得不考虑未来，他们必须为年少单纯的奥尔加以及他们自己考虑一个未来. 于是，西蒙. 波伏娃意识到，他们的生活从此将是“三重唱”

，而不是“二重奏”了. 尽管她也感到过嫉妒，尽管她也认为“嫉妒是一件完全正当和真实的事”

，但她还是坚信：“人的关系是件不断有新的发现的事，没有哪种东西天生就是特许的或者不可能的.”

（《心心相印》第８０页）这种“三重奏”的生活后来分别为西蒙. 波伏娃第一部出版的小说《女客人》和萨特的著名剧本《禁闭》提供了主题.１９３９年１月，当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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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７７

的短篇小说集《墙》问世的时候，人们看到，萨特也是把这本书题献给奥尔加的.

四、“爱情是一种事业”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的爱情是他们存在主义的生活实践，是他们存在主义观念的现实化，所以我们绝不能把他们的“三人家庭”与中国式的纳妾混为一谈.在《存在与虚无》中，萨特写道：“爱情是一种事业，即向着我的固有可能性而谋划的有机总体. 但是，这种理想就是爱情的理想，是爱情的动机和目的，是爱情的价值. 爱情作为与他人的原始关系是我用以实现这个价值的谋划的总体.”

（第４７３页）在萨特看来，人是一种虚无，一种否定中建立起自己的存在的，所以人是一种“自为”的存在，他必须通过自己的谋划来实现自己的可能性. 抽象地讲，人什么也不是，而只是可能性，人生的责任就在于去开发、去实现自己的诸种可能性. 人的本质并无预先的规定，你究竟是什么，要看你最后选择了什么. 因此，爱情作为生命的一项重要内容，也就必然是“向着我可能性而谋划”的一种人生事业了. 与其它的谋划不同的在于，爱情是与“他人”相关的，是对“他人”的一种态度. 这样，当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探讨“为他”存在，探讨对他人的基本态度的时候，我们首先就遇到了“爱”。

自我的存在离不开他人的存在，因为自我与自我之间是一种共在的关系. 我们只能共同存在. 因此，我的自由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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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７萨特：荒谬人格

要作用于他人的自由，于是他人的自由就成了我的自由的基础，而同时又是自由与自由之间的冲突. 这种人与人的基本关系在爱中体现得较为充分. 萨特说，由于爱的谋划使我与他人的自由直接相关，所以“爱情是冲突”。为什么他人的自由既是我的自由的基础，而同时又与我的自由相冲突呢？这“恰恰是因为我通过他人的自由而存在，我没有任何安全感，我处在这种自由的威胁之中；这自由把我的存在和‘使我存在’糅合在一起，它给予我价值又取消我的价值，我存在于自由得以永远被动地逃离自我. 我介入其中，但又不负责任并不要这种变化多端的自由，它反过来能使我介入成千种不同的存在方式.”所以，这样的谋划实际上会使人失去谋划，这样的自由会使人失去自由. 那么我又怎样才能恢复我的谋划呢？萨特的回答是，必须控制这个自由，只有在我把这自由还原为顺从的自由时，我的存在的谋划才能得以恢复. 在别人眼中，我也是一个“别人”

，这种视别人为别人的眼光本身就包含着一种否定. 所以人与人之间首先是一种相互的否定，人与人的爱也必须从这否定开始，走向同一. 广义地说，爱首先是对被爱者的征服，然后才是与被爱者融合为一.但是，爱的征服并不是纯粹肉体的占有. 萨特说，在很多情况下，情欲是很容易得到满足的.“例如，普鲁斯特的主人公把他的情妇安置在他家里，他能整天地看见她并占有她，并且已经能够把她完全置于物质性的附属地位，他想必似乎应该是无忧无虑. 然而人们知道，他相反，却忧心如焚. 阿尔伯第娜从马塞尔手中逃脱，正是由于他的意识，甚至是当他在她身边的时候，而这就是为什么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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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９７

视着她，他才可暂松一口气.“

（《存在与虚无》第４７３—４７４页）

既然爱与纯粹的情欲有如此的区别，那么爱当然就不能像占有一件物那样去占有被爱者，爱是一种意识行为，即一般所说的精神追求，因而在爱中所要“占有”的是别人的自由，不是取消别人的自由，而是把被爱者的自由作为自由，是“占有一个作自由的自由”

（同上第４７５页）

，用泰戈尔的诗歌的表达方式，就是：让我的爱像阳光一样拥着你，又给你充分的自由.如果我们现在回过头来思考萨特与西蒙. 波伏娃的爱情模式，重新打量他们的“三人家庭”

，也许我们就不会像刚开始那样诧异和惊讶了；而如果我们了解了萨特的爱情生活之后，再来看他在《存在与虚无》中所表达的这段思想，也许你会觉得不那么玄奥难解了.作为一个东方人，一个由儒家文化浸透千年的文明古国的国民，你可以不同意萨特的爱情观念，不接受萨特式的爱情模式，但你却不得不承认，萨特是一个透明的人，一本打开的书，他是里表如一的. 他的生活就是他的信念，他的信念直接构成了他的生活. 在中国，他的爱情可能会被视作荒诞不经，行为放纵，然而考虑到不同的国情，你会清楚萨特的爱情真正成为了他生活的一种事业，而他一向是忠于事业的，不论是爱情的事业，写作的事业，还是为社会正义而抗争的事业.萨特、西蒙. 波伏娃与奥尔加的三人家庭解体了，原因是奥尔加又有了一位年轻的追求者. 他叫博斯特，她和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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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８萨特：荒谬人格

爱了. 博斯特和马克是奥尔加除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外仅有的两个朋友. 马克是一个职业歌手，他在事业上的失败，以及博斯特对他的同性恋要求的拒绝，使他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当他发现博斯特在与奥尔加恋爱的时候，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为了安慰马克，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一起陪他度假，这种努力反过来又促成了博斯特的爱情和三人家庭的解体. 西蒙. 波伏娃后来说，“萨特表明他是个有教养的输家.”

（《心心相印》第８６页）

其实对萨特来说，是无所谓输赢的. 正如西蒙. 波伏娃自己所观察到的那样，萨特根本上就是个不知嫉妒的人. 西蒙. 波伏娃一度热恋的美国情人阿尔格伦到巴黎时，萨特的表现就很能说明这一点，而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朗芒组成的第二个三人家庭又说明了这一点.１９４７年１月，西蒙. 波伏娃开始了对美国为期四个月的访问讲学.在此期间，她结识了美国作家纳尔逊. 阿尔格伦，在她的访问接近尾声的时候，他们堕入了情网. 九月，她又从法国飞到美国芝加哥去看望过一次阿尔格伦，但拒绝了阿尔格伦要她永远留在他身边的要求，只同意与他经常保持往来，并商定第二年春天一同去墨西哥作一次旅行. 而在这期间，萨特也和一个叫陶乐赫丝的美国女人陷入了情意绵绵之中，但他也拒绝了陶乐赫丝关于长住巴黎，与他长相厮守的想法.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互相在对方的特殊地位，是谁也取代不了的.１９４８年夏天，阿尔格伦到巴黎来看望西蒙. 波伏娃. 在这年春天的时候，西蒙. 波伏娃曾经与阿尔格伦如期作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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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激情１８

次国际旅行. 阿尔格伦到巴黎的那天，西蒙. 波伏娃的朋友们都来欢迎阿尔格伦，这中间自然也少不了萨特和奥尔加.西蒙. 波伏娃特别注意到，萨特和阿尔格伦彼此喜欢，关系甚为融洽.西蒙. 波伏娃发现，萨特似乎从未有过性的嫉妒. 阿尔格伦在巴黎期间，萨特还专门租了一辆汽车，与博斯特等人一起，陪同阿尔格伦和西蒙. 波伏娃去郊游.４年以后，阿尔格伦与西蒙. 波伏娃断绝了关系，因为他不能忍受“爱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这个女人把别的事，别的人看得比你重要，你永远不可能占据首位”的这样一种事实.克洛德. 朗芒是一个颇有才气的法国记者，萨特在《现代》杂志编辑部的同事.１９５２年１２月他与西蒙. 波伏娃开始同居时，他才２７岁，而西蒙. 波伏娃再有两周就要过４４岁的生日了. 那时她正处于必须遗忘阿尔格伦的痛苦和人到中年的苦闷时期，而此时萨特又有了新的情人，名叫米雪尔.就是在这种时候，朗芒向她表达自己对她的爱情. 他们一起到荷兰旅游，一起挤在西蒙. 波伏娃那间堆满了书藉的破旧的小房间里写作. 不过，让人惊奇的是，这一切从未使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的友谊中断.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是相互无法离开的，他们在精神上、在事业上彼此需要. 萨特曾经对采访者说：“我的一切都应归功于她.另一方面，即使她不存在，我显然也会写作，因为我有写作的愿望，可是，我对她的完全信任始终给我以十足的安全感，这为什么？如果我是单身一人，我就不会有这种安全感，除非我孤芳自赏、悠然自得.许多作家都这样，可我不行，尽管在其他方面或许也一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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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８萨特：荒谬人格

总是把手稿给她看. 每当在她对手稿提出批评时，起先我会气恼异常，对她大肆谩骂，然后我总是接受她的意见. 这不是修养问题，而因为我看到，她的批评总是中肯的. 这些意见不是根据表面现象作出的，而绝对理解我想做的事，同时又带有我完全不可能具有的客观性.“

（《心心相印》第２１９页）

尽管这样，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的关系，他们在私生活方面的透明度，即使是在生性浪漫的法国朋友们看来也一直是令人惊异的.西蒙. 波伏娃和朗芒在一起生活后，她见到萨特的时间一点也不比以前少，而且她也不愿放弃每年和萨特一起作几次长途旅行的习惯.为了既能像往常一样和萨特一起旅行，又不和朗芒分开，他们三人商定，在外出旅行的时候，他们仍然按三人家庭的模式生活. 他们这次的三人家庭生活看来比第一次要成功得多，美国传记作家马德森在精心研究了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的全部材料后说：“与奥尔加一起组织一个三人家庭的企图没有成功，这主要是由于西蒙. 波伏娃的嫉妒.这一次的三口之家取得了较大的成功，因为萨特从来不知道妒忌.”

（《心心相印》第２１８页）他们的这个三人家庭维持了大约六年，六年之后，朗芒离开了西蒙. 波伏娃.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的“三人家庭”

不仅引起了哲学、文学研究者们的注意，而且也引起社会学家、婚姻家庭问题研究者们广泛的研究兴趣. 当然，由于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社会历史条件，所谓的“三人家庭”未必值得他人效法的婚姻家庭模式，但人们将记住萨特对人类爱情家庭模式的探索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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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ｗｅｉｔａ”ｄｅｃｕｎｚａｉ

爱情关系是人与人之间最自然、最直接的一种关系. 人怎样去爱，直接表现了他是以怎样的方式与他人共在的，而这种与他人共在的方式实际也就是他自己的存在方式. 仅仅是爱情的存在就表明：人是不可能孤独地存在的.人是一种社会的存在. 就其必须与他人共在这一意义上讲，人在本质是一种“为他”的存在. 因此，萨特早年所谓的孤独者迟早是要陷于生存危机的. 我们看到，在《存在与虚无》中，萨特在第三卷中用了整整一卷的篇幅来揭示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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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８萨特：荒谬人格

种“为他”的存在，大约占了这部巨著的四分之一. 这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标志：它意味着萨特由洛根丁式的孤独者转变成了一个介入社会的人.这一转变发生在１９３９年.但其直接动因不是因为浪漫的爱情，而是因为无情的战争. 使我感到意外的是，萨特很早就与女性有了密切的关系，他童年时的家庭关系也不算简单，但这些却并未促使他领悟到“他人”存在的重要性. 也许在萨特看来，这些都属于私生活领域，只是他自己“个人存在”的一部分，但是，这种个人存在还是清楚地表明了人不是孤独的自我，只是青年萨特的自我中心的个人主义使他对此未能觉察而已.

一、战争唤醒梦中人

１９３９年９月２日凌晨１点，英国和法国对德国宣战. 当时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正在“花神”咖啡馆喝咖啡. 自从他们厌倦了“圆顶咖啡馆”之后，就经常在这里消磨时光. 这是一处电影界、戏剧界人士，以及和这些人士同样豪放不羁的人士经常聚集的地方，当时的一些名诗人、名导演、名演员都是这里的常客.当奥尔加把他们介绍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们立刻就看中了这里. 那时，虽然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逼到每个人的眼前，萨特已经预感到战争不可避免，他和西蒙.波伏娃都越来越感到自己的处世态度和基本观念已经不足以解释当时的政治形势，但是，在经济上和生活方式上，他们实际上还是过着一种单身贵族的生活. 作为有九年教龄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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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５８

学教师，他们有可靠的经济保障. 没有子女，也没有其它负担，身体健康，他们根本不用考虑自己的经济问题，在法国人认为绝对安全的马其诺防线后面，他们过着一种悠闲自在的舒适生活.战争动员令彻底打破了他们生活的宁静. 九月二日凌晨的英法对德宣战，实际上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始. 它意味着战争的规模将不是人们曾经希望的那样是小规模的，而是空前巨大，旷日持久的.当天下午，总动员令下达了，作为刚退役不久的预备役军官，萨特重新被征召入伍，他接到的征召通知命令他必须在２４小时内赶到南锡兵营报到.因此他必须乘第二天早晨７点１５分开往南锡的火车.在西蒙. 波伏娃送萨特上车前，他们尽力睡了两三个小时，然后在咖啡馆外面坐下来. 萨特反复安慰西蒙. 波伏娃说，他是气象员，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兵营里的情境给萨特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开始真正意识到了“他人”的重要性，以前那个“孤独的个人”开始崩溃了. 在兵营里，萨特跟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混在一起，他们也是像萨特一样是应了征召令才来当兵的. 他们和萨特有一样的命运：从原先生活的地方被强行召来，他们不得不离开自己的亲朋好友，让火车把他们载到一个他们未必想去的地方. 萨特明白，此时在他周围的伙伴并不比他更想去那个服兵役的地方，他们与自己一样都是平民百姓，也跟自己一样在纳闷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萨特在营房里团团转，不知道该做什么，不时地与他们交臂而过. 忽然，“社会”的意识印入了他的头脑，他一下子明白了他自己是一个社会动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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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８萨特：荒谬人格

特看到这些应征入伍者尽管千差万别，但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社会的. 这与萨特在几个月前在学校里碰到的人大有区别. 在那个时候，他所看到的人都是简单的，大家都没有想到自己是有社会性的个人. 与大多数青年人一样，萨特在那时也以为自己是至高无上的，只有在这时，萨特才感到这个至高无上的自我遭到了否定，通过这一否定，萨特才意识到世界的沉重感，意识到人与人关系的不可回避的重要性.萨特被编进了驻扎在南锡的第７０师，他那时仍然有点相信战争不会拖得太长. 但德国军队看来却是势不可挡，不到一星期就摧毁了波兰，而英法却一直在敷衍了事，未能在西线有所作为.英国派出的二个师的部队直到９月２６日还没有到达前线，法国则在所谓“萨尔攻势”之后进入“空头战争”。

西线无战事，进入了一片宁静.在简单的队列训练之后，萨特被派到１０８防区的一个气象站.他每天的工作是放气球升空，然后用望远镜观察它们，并用电话把测得的风向情况通报给炮兵军官. 由于炮兵们不用发射任何炮弹，所以无论风怎么吹，都不会产生任何实际影响. 萨特在从气象站写给西蒙. 波伏娃的一封信中说：“这儿极其平静（我无法想象，在军队里，除了负责把信鸽随时放出的信鸽饲养员之外，竟还有更闲适、更富有诗意的工作）

，我有大量空闲时间，就用来完成我的小说.“

（《心心相印》第１０４页）

在１９３９年整个漫长的冬天，萨特有充分的时间把他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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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７８

说写了又改.１９４０年４月，德国占领了丹麦和挪威，但萨特在法国军队里的富于诗意的闲暇却还在继续. 就这个月，他得到一次特别的休假，到巴黎接受颁发给他的《墙》的小说民众奖，他的《想象心理学》也在这个月出版了. 回到部队，他开始构思他的多卷本小说《自由之路》，并写出了其中的第一部《懂事的年龄》的一部分.彻底打破这种平静的，是法西斯在法国上空倾泻的钢铁.５月１０日，德国空军袭击了法国北部的机场，德国装甲部队越过了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的边界. 三个星期后，隆美尔将军率领德军横扫法国北部，直捣英吉利海峡.３０万英法联军不顾头上德国空军的狂轰滥炸，在敦刻尔克抢着登上各种型号的船只，横渡英吉利海峡逃往英国.６月４日是个倒霉透顶的日子.这天，巴黎郊区遭到德国人的轰炸，西蒙. 波伏娃与成千上万的巴黎平民开始大逃亡.６月１４日，德军进入巴黎. 第二天，年迈德高的贝当元帅在电台代表法国军队和法国政府“以沉痛的心情”宣布了他对德国的停战要求，这实际上是对德国的有条件投降. 四天以后，萨特在洛林地区当了德军的俘虏.在战俘营关押期间，萨特能够和西蒙. 波伏娃保持一定的通信联系，他不断地安慰西蒙. 波伏娃说，战俘营的生活条件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忍受，虽然食物短缺，但他却能够继续他的写作. 不过，他很快就病倒了，住进了集中营病房.在萨特被俘期间，西蒙. 波伏娃没有少担惊受怕，一会儿觉得萨特快要被饿死了，一会儿又觉得今生今世再也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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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萨特：荒谬人格

到萨特.１９４１年３月的一个夜晚，萨特鬼使神差般地回到了巴黎，出现在西蒙. 波伏娃面前. 原来他逃离了集中营，冒充平民混过了德国人的检查跑回巴黎的.我相信这样一种说法：有两种人是别人不得不另眼相看的，一种是上过战场的人，一种是蹲过监狱的人，因为战场和监狱都是让人被迫抛弃幻想的地方，都是生命的真实以不可逃避的方式向你迫近的地方.如果说，由于历史的原因，萨特曾经置身其间的战场还有点不伦不类的话，那么他所蹲的监狱却是货真价实的，那是德国法西斯军队的战俘营. 尽管萨特不断地安慰西蒙. 波伏娃说，在战俘营的生活并不是那么不可忍受，但这一囚徒生涯还是在萨特的记忆中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使萨特的世界观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很多年以后，萨特在回忆这一变化时说：“战争正好把我的生活分成两截. 开始打仗时我三十四岁，结束时我四十岁，我真的从青年转入壮年. 同时战争向我披露了我自己和世界的某些面貌. 比如说，我是在战争中才体会到被囚禁这一深刻的异化，我也是在战争中才体会到与人的关系，体会到敌人. 真正的敌人，不是与你生活在同一个社会里或者用言语来攻击你的对手，而是只消对几个武装人员做一个简单的手势就可以逮捕你、把你投入牢房的敌人.”其次，我也是在战争里体会到社会秩序和民主社会的.尽管受压迫，被打倒，社会秩序依然存在. 正因为民主社会受压迫，被摧毁，因为我们为保全它的价值而斗争，希望它能在战后重生，我们才体会到它. 你不妨说在战争中，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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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９８

战前的个人主义和纯粹个人转向社会，转向社会主义. 这是我生活中真正的转折点：战前和战后. 以前这使我写出《恶心》那样的著作，在那里与社会的关系是形而上学的，以后这慢慢导致我写出了《辨证理性批判》。“

（《七十岁自画像》，《萨特研究》第９１—９２页）

《辨证理性批判》是一本努力使存在主义与马克思主义相结合的书. 在这本书，萨特几乎全面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历史观念，哲学不再是孤独的个人的抽象的存在感悟了，而是体现着时代“上升”

阶级的一种意识，它具有推动政治、左右社会实践的意义. 而萨特向马克思主义的靠拢，这种哲学上的社会历史观念，都不过是他的存在主义的“他人”理论的引伸和发展.

二、他人就是地狱

说到萨特存在主义的“他人”理论，人们不由得要想起他在其剧作《间隔》里提出的一个命题：“他人就是地狱.”

这部剧作实际上是萨特在其《存在与虚无》中论述过的他人理论的一次形象化阐释.《间隔》这一剧名也有译作《禁闭》的，上演于１９４４年，而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就是在１９４３年出版的. 这种时间上的联系并不是一种巧合，它表明萨特在那段时间对“他人”

问题的重视. 他要通过戏剧形象使他在《存在与虚无》中的有关探索得以生动形象的表现.三个被打入地狱的灵魂，其中一个是男性，叫加尔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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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９萨特：荒谬人格

前是报社记者，一个胆小鬼，因为临阵脱逃，在国境线上被抓回来，给枪毙了. 另外两个是女性，一个叫伊奈司，同性恋者，一个叫埃司泰乐，是个淫荡的杀婴犯. 他们在地狱中并未受到世人传说中的地狱酷刑，而是被罚关在一起. 他们无法避免地处于相互的注视之中，在别人的眼中成为“他人”

，因此也无法避免他们之间的相互冲突和相互折磨.他们刚被关在一起的时候，互相之间还力图保持一种冠冕堂皇的姿态，每个人都尽力为自己生前的所作所为辩护.他们由自我洗刷到相互盘问，由相互盘问发展到相互攻击，后来闹得不可开交，于是他们明白了：他们三个人之所以被关在一起而不受刑戳，并不是说他们可以免于受罚，恰恰相反，他们被安排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惩罚，是一种不同于肉体惩罚的灵魂折磨：

伊奈司：我一清二楚.（顿.）您这出戏演给谁看？

咱们是彼此彼此.埃司泰乐（厚着脸皮问）

：什么彼此彼此？

伊奈司：都是杀人犯.咱们现在是在地狱，我的小乖乖，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错不错的问题，从来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把人送进地狱的.埃司泰乐：别说了！

伊奈司：送进地狱！打入地狱！打入地狱！

埃司泰乐：住口！

要您住口！

不许您把话说得这样难听.伊奈司：小圣女，您给打入地狱啦！十全十美的英雄，您给打入地狱啦！

咱们有过欢天喜地的日子，是不是？

有些人，直到死都为了咱们受尽苦难，而咱们还因此而高兴.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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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１９

在，该受报应了.加尔森（举手）

：您住不住口？

伊奈司（并不害怕，却十分惊讶地望着他）

：哈！

（停顿片刻）

别忙！

我总算明白了，总算知道了为什么他们要把咱们几个安排到一块儿.加尔森：您说话留点神.伊奈司：您待会儿就会明白：这有多简单，简单到极点！

没有肉刑是不是？

然而，咱们是在地狱里.再没有人会进来.没有人了. 就咱们几个要呆在一起，呆到底. 是这样吧？

总之咱们这儿还缺一个人，缺一个刽子手.加尔森（低声）

：我知道.伊奈司：就是说，他们节省了一名人员. 就是这样. 由客人自己伺候自己，就像自助餐厅那样.埃司泰乐：您这话怎么讲？

伊奈司：咱们之中，每一个人对其他两个人就是刽子手.

明白了自己的这种命运之后，他们不再争吵了. 他们力图反抗这一命运. 他们约定：互相不给对方吃苦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人守住自己的地盘，谁也不说话，不招惹谁，就是呆上一万年也不说一句话. 但是，一个人，或者一个意识是无法孤立地存在的，他需要对象化的肯定，他只有在对象的映照下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只有在他人的关系中，才能使自己的存在显现出来. 加尔森需要别人确证自己是勇敢的，埃司泰乐要在男人面前确证自己的美丽，伊奈司需要在别人面前确证自己的温柔. 总之，人们都需要通过他人来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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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９萨特：荒谬人格

明自己的存在和存在的价值. 在《间隔》一剧中，随着剧情的发展，我们看到，埃司泰乐首先忍受不住那种没有对象性的确证的生活了，她要使自己在别人面前显得美丽，她要化妆，她需要一面化妆用的镜子，但作为一种惩罚，他们随身携带的镜子都在他们到地狱的时候被没收了，这里没有镜子：

埃司泰乐：真气人！

（停顿片刻. 她闭眼，踉跄欲倒. 伊奈司忙去扶住她.）

伊奈司：您怎么啦？

埃司泰乐（睁眼，微笑）

：我也莫名其妙.（摸自己）您没有这种感觉吗？要是我不照镜子，尽管摸到自己，我也不能肯定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伊奈司：您算有福气. 我从来没有从内心感到过我自己.埃司泰乐：啊，对了，从内心……脑子里的那些事情，全都朦朦胧胧的，弄得我昏昏欲睡.（顿.）

过去我的卧室里有六面大镜子.现在我还看得见这些镜子，全都看得见.可是镜子却看不见我.镜子里照出双人沙发，地毯，窗户……

多么空虚呀，这一面照不见我的镜子. 想当初我说话的时候，总想法子呆在有一面镜子照得着我的地方. 我一边说话，一边看镜子里说话的我. 我看我自己就像别人看我一样. 这样我才清醒.（绝望地）我的唇膏！我一定把唇膏涂得不是地方. 老是照不到镜子，我实在是呆不下去的.…………

这样，埃司泰乐就只好把伊奈司当作镜子，让她根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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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３９

的观察来告诉自己唇膏究竟抹得对不对，自己的化妆究竟好不好. 而且，她这样做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动机，就是要在在场的男人加尔森面前好看一些，让他多注意自己. 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 可是他人并不是一面客观、顺从的镜子，他也是一个主体，他有自己主观性，有自己的自由，有自己的意志，埃司泰乐不敢相信伊奈司的审美眼光和审美能力，她不仅是一个外在于埃司泰乐的“他人”

，而且还对埃司泰乐有同性恋的企图，但她又无法自己判断自己. 她感到十分气恼而无奈. 她要设法引起加尔森的注意，伊奈司因嫉妒而对她百般讥讽，一直在场的加尔森受到了干扰，被卷入她们的谈话. 他刚才表面在孤独自处，但实际上却在静听阳世上的人们的谈话，他为生前工作过的报社中人们对他胆小行为的议论深感不安.既然三人的照面无法避免，他们就干脆互相公开自己在人世所犯下的罪行，人家都开诚布公，把自己“剥个一丝不挂”。每个人都现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自私、残忍、卑鄙无耻.于是三个同类打算互相帮助，但情况一点也没有变好，反而更糟了，这不仅因为他们各自都挂念着阳间的事：妻子、情人在跟别人亲热，自己的床被别人占了作爱；而且还因为他们在相互的注视下，根本就处于一种矛盾冲突之中，当他们试图相互接近的时候，这种矛盾冲突就加剧了. 在伊奈司的注视下，加尔森和埃司泰乐无论怎样努力，始终无法作爱，每当他和她想要不顾一切地进入情绪的关头，伊奈司就忍不住要嚷嚷着一阵讥讽，于是他们的任何努力就都白费了. 地狱里永远也不会黑，他们永远处在“他人”的注视之中，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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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９萨特：荒谬人格

在他们被囚禁的房间里，还有一尊一直瞪大了眼睛注视着他们的铜像，他代表着众人的注视.加尔森终于放弃了作爱的努力，他放开了埃司泰乐，走到铜像前说：“铜像在这儿摆着，我瞪眼看它，我明白我是在地狱里. 我跟你们说过，这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他们料到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到这壁炉跟前来伸手捏住这尊铜像. 那一双双眼睛像是要把我吃了……（突然转身.）你们不过才两个人哪？我刚才还以为有好多人呢.（笑.）原来这就是地狱.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们的印象中，地狱里该有硫磺，有熊熊的火堆，有用来烙人的铁条……啊！真是天大的笑话！用不着铁条，地狱就是别人.”最后，他告诉仍在向他求爱的埃司泰乐说：“别缠着我. 咱们之间，有她挡着呢. 只要她看得见我，我就没法爱你.”

于是，他们三人在地狱中遭受着“他人”的永恒的惩罚.

三、羞耻：他人的注视

“他人就是地狱”

这句话在西方得到了普遍的共鸣，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讲，它就是人与人现实关系的真实写照. 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互相折磨，彼此拆台，嘴上蜜蜜甜，脚下使绊子，千方百计地使对手在商业上受挫，在政治上倒霉，在感情上受骗，从而把自己成功的幸福建筑在别人失败的痛苦之上. 但萨特在《间隔》中所要作的却不仅是对某一历史现状的反映，而是要通过三个卑鄙的人在禁闭中的情景揭示出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人类基本境况. 萨特并不想否认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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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５９

中确有圆满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有成功的企业和友爱的社团，在那里，人们合作得很好，“他人就是地狱”这句话也不是要表明人在任何时候都是相互不合作，相互敌视. 像狼一样凶神恶煞地相互撕咬，它只是对人与人基本关系的概括，而不意味着一定要表现为极端的冲突形式. 一般人所认为的人际友好形式，如爱情、信任、博爱、友谊等，在萨特的哲学论述中，都不过是人与人冲突关系所采取的特殊形式——不是人想要相互冲突，这种冲突来源于人的存在结构.他人是外在于我的一种主体性存在. 显然，他人的真实存在不是由我们“认识”到的，因为认识就是赋予被认识的对象以意义，而他人作为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有意识的自由主体，在本质不是一种“对象”。你可以把他看作对象，正如他也可以把你看作对象一样，但这时他或你已经不是一种自由主体了，就是说，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了. 那么我们是怎样意识到他人的存在的呢？是通过自我的体验意识到的，我们在体验到自我的同时，就体验到了他人.比如说，我们对羞耻的体验. 作为一种意识活动，羞耻感也是具有意向性结构的，“它是对某物的羞耻的领会，而且。.这某物应当是我. 我对我所是的东西感到羞耻. 因此，羞耻。

实现了我与我的一种内在关系：我通过羞耻发现了我的存在。.的一个方面. 然而，尽管羞耻的某些复杂和派生的形式能在被反思的水平上显现，羞耻一开始却不是反思的现象. 事实上，不管人们能在孤寂中通过宗教实践从羞耻中得出什么结。.论，羞耻按其原始结构是在某人面前的羞耻. 我刚才作出了。. . . .一个笨拙的或粗俗的动作，这个动作紧贴着我，我既没有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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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９萨特：荒谬人格

断它也没有指责它，我只是经历了它，我以自为的方式实现了它. 但是这时我突然抬起头：有人在那里看着我. 我一下子把我的动作实现为庸俗的，并且我感到羞耻.“

（《存在与虚无》第２９７—２９８页）

这样一来，他人就成了自我确认的必不可少的中介了.我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呢？是从我的羞耻感中. 我为什么会感到羞耻呢？

是因为有他人存在.“我对我自己感到羞耻，因。.为我向他人显现. 而且，通过他人的显现本身，我才能像对。.一个对象做判断那样对我本身作判断，因为我正是作为对象对他人显现的.”

（同上第２９８页）所以羞耻实际上是人用他人的眼光发现自己对自己的卑下时的一种感受. 一个布衣的农夫在他的同伴之间是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妥的，而一旦暴露在盛装的贵族男女面前，他立即就会感到自己衣衫褴褛，地位可卑. 这时，他就会产生一种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愿望，他害怕别人发现自己. 人是在他人的“注视”下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他人的注视并不一定是“看”

，不一定是两个眼球在我身上的聚焦，在树枝的沙沙声中，在寂静中忽然响起的脚步声中，在百叶窗的微缝里，在窗帘的一次轻微的晃动中，都可以表现出一种“注视”来. 中国人常说“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人活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就意味着被注视，所以注视是无所不在的. 萨特假设了这样一种情况：我正弯腰伏在锁孔上往里面窥视，突然听到有脚步声，我全身产生一种羞耻感——有人看见我了. 我直起身来，朝空寂的走廊扫视，发现原来是一场虚惊. 于是我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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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７９

这虽然是一场虚惊，但却揭示了他人的无所不在，注视的无所不在，所以这场虚惊也会使我放弃我的不光彩的窥视行动. 在虚惊之后，如果我还要坚持做下去，我就会感到我的心在狂跳，我留神地听着那些细微的响动，提防着楼梯上的任何一点类似脚步的咔嚓声. 这表明，他人并没有随着我的第一场虚惊消失，并没有因为我知道那不过是我的错觉而消失. 相反，他人现在是无处不在了. 在我的上下左右，在隔壁的房间里，到处都有他人的存在，到处都是他人的注视，这种无所不在的注视使我强烈地感到我的“为他”

的存在.所以我的羞耻感并没有消失，我可以继续伏在锁孔上，但我却脸颊通红，不断地体验到我的“为他”的存在. 确实可能有人在楼梯上，可能有人躲在那边的暗角里，这些可能性不断地把自己暴露在他人的注视之下，而且之所以任何一种响动都对我预示着一个注视，正是因为我已经处在被注视的状态.即使是别人的眼睛的注视，其要害也不在于作为注视的物质基础的眼睛，而是注视本身. 如果我体会到注视，我就不再知觉到眼睛.这些几乎是无所不在的注视使我成其为我，我是通过他人的某些态度，来决定自己的羞耻、焦虑等等，从而把握自己的存在. 所以，我实际上是种“被注视的存在”

，是一种“为他”的存在；反过来，它又向我显示了无可置疑的他人的存在.

四、爱与语言

更进一步的问题是，无论是他人所注视到的我，还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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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９萨特：荒谬人格

我所注视到的他人，都是表现为身体的. 在注视中被揭露出来的首先是我的身体和他人的身体. 身体是我的存在的物质基础，但正如我是通过他人的存在而知道自己的存在一样，我也是通过他人的身体而知道自己的身体的. 当然，我们可以通过理性的分析，得知人的身体是一种由神经系统、大脑、腺体、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和血液循环系统等构成的对象，而且这些东西还能被化学分解为氢、碳、氮、磷等元素，但是，这些却不是“我的”身体，在我的感觉中，它只是别人的身体.我从来也没有看到我的大脑，也没有看到我的内分泌腺.只是由于我看见过人体解剖，或人体解剖图示，读过几篇生理学文章，我才知道我的身体也像“别人”的身体一样. 这就是说，我还是通过他人的身体来领悟我自己的身体的. 即使是一张反映我的身体的ｘ光照片，或ｘ光机上的影像，对我来说也还是一个外在于我的“他”

，我只能通过推理才能把它理解为“我”的. 我们可以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可以触摸自己的腿和手，但是，萨特指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身体也还是通过他人来揭示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于我的眼睛来说是他人.”

（《存在与虚无》第３９８页）。.为什么萨特会如此重视人的身体呢？这是因为在萨特看来，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为他”的存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最终是通过身体来进行的.所以，萨特特别重视性关系，他认为性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无需任何中介的最直接联系，其中包含着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最基本类型，这就是：冲突与共在.在冲突的关系中，人对他人的态度又可分为两种，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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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９９

是爱、语言、受虐色情狂，第二种是冷漠、情欲、憎恨、性虐待狂. 为什么说人对人的这两种基本态度，都是以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为背景的呢？

萨特解释说：“一切对我有价值的都对他人有价值.然而我努力把我从他人的支配中解放出来，反过来力图控制他人，而他人也同时力图控制我. 这里的关键完全不在于与自在对象的那些单方面的关系，而是互相的和运动的关系. 相应的描述因此应该以‘冲突’为背景被考察.。

冲突是为他的存在的原始意义.“（《存在与虚无》第４７０页）这里，萨特实际上是以哲学语言的形式表述了他后来在《间隔》一剧中用文学语言来表述的同一内容：他人就是地狱.也许我们还记得，萨特是在”注视“中揭示他人的存在的. 这种注视本身也就包含了人与人的冲突，因为被注视也就是一种被占有，”他人的注视对我赤裸裸的身体进行加工，它使我的身体诞生、它雕琢我的身体、把我的身体制造为如其所是的东西，并且把它看作是永远看不见的东西. 他人掌握了一个秘密：我所是的东西的秘密. 他使我存在，并且正是因此占有了我，并且这种占有不是别的，只是意识到占有了我.“

（同上第４７１页）但是，我是对我的存在负有责任的，我要求我自己的存在. 于是我本能地有一种冲动，要反对这一占有，我要收回我的存在，收回我的存在的谋划，收回我的自由. 但当我收回我的自由谋划的时候，我也就收回了别人的自由谋划，那么我怎样才能既保全我自己的自由，又保全他人的自由呢？

必须实现两种自由的和谐统一，即我必须原封不动地把别人的相异性作为我固有的可能性而与我自己同化. 在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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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１萨特：荒谬人格

同化中，我不是把别人当作物化的对象性存在，正如别人也不是把我当作物化的对象性存在一样.这种同化最理想的方式就是爱情. 正是因为爱情表现了与别一个自由同化的努力，所以萨特才说“爱情是一种事业”。

也正是因为爱情作为与他人的原始关系，是我用以实现自己价值的谋划，而这种谋划使我处于与他人自由的直接联系中，所以萨特才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爱情是冲突.”

人的两性关系，人对异性的追求是一种与他人合为一体的努力，一种克服与他人的相异与冲突的努力，其中包含了爱情和性欲两种形式：爱情并不意味着肉体的占有，爱的最高目的是被爱，这就需要别人必须是自由的，想被爱的人不愿意奴役被爱的存在，因为他不能爱一个物化的对象. 爱与暴君对臣民的奴役是根本对立的，暴君不在乎爱，他只满足于恐惧. 而在爱情中，任何奴役行为的出现都会是对爱情本身的扼杀：“若被爱者被改造成自动木偶，恋爱者就又处于孤独之中. 于是，恋爱者不想像人们占有一个物件那样占有被爱者；他祈求一种特殊类型的化归己有. 他想占有一个作为自由的自由.”

（同上第４７４页）

爱的最高目的就是要求被爱，因此萨特说，“恋爱者应该诱惑被爱者，并且他的爱情与诱惑的事业是一回事.”

什么是诱惑呢？在这里，诱惑并不是意味着什么不正当的引诱，这里的诱惑与我们日常在道德意义上使用的“诱骗”一类词语无关. 根据萨特的理解，他所谓的“诱惑”就是把自己“置于他人的注视之下并且使我被他注视”

（同上第４８０页）

，通俗地说，这里的诱惑就是引起别人的注意. 所以诱惑并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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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１０１

避自己的对象性，不回避自己成为他人的对象，拿萨特的话来说，诱惑就是拿自己的对象性去冒险，是通过成为他人的对象而把他人化归己有.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必须成为一个“有迷惑力的对象”

，成为一个能赋予意义的对象. 为此，我必须一方面把自己构成无限深藏的东西，使自己成为不可超越的无限，另一方面又必须努力使我自己与世界同一，即向对方“表现出我是与世界的最广阔的领域联系着的，或者我把世界向被爱者表现出来，并且我力图把自己构成他和世界之间的必要中介，或者，我只是通过活动表露出我对世界的无限多样的能力（金钱、权力、关系等）”。

这种引起别人注意以期获得爱的种种企图本身，在萨特看来就是真正的语言，就是语言的基本样式. 与传统的语言观念不同，萨特并不把语言看成是人们交际、交流的一种外在工具，而把语言看成人的存在的一部分. 在这方面，萨特接受了海德格尔的语言观点，即“我就是我所说的东西”。所以在萨特看来，语言本身就意味着承认他人的存在，这两者几乎是同一回事：“作为注视的别人面对我而涌现，这涌现使语言作为我的存在的条件涌现出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语言就一定是一种诱惑，萨特承认除诱惑外，语言还有一些其它的形式，但诱惑本身的确是语言的实现. 这就是说，“语言能完全地并且通过诱惑一下子被揭示为表情的原始存在方式.”。. . .“通过语言我们理解到的是表情的所有现象而不是派生的和次级的流通的话语，这话语的显现能使一种历史研究成为对象. 尤其是在诱惑中，语言不是追求使人认识，而追求使人。. . .体验.”

（同上第４８２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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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１萨特：荒谬人格

这里，萨特在人的为他存在中展开的对语言本质的探讨，不论是在语言学，还是在文化、艺术等人文学科领域的研究方面都是富于启发性的. 如果我们把萨特的这一研究放回到２０世纪哲学——人文科学的大背景下，放回到２０世纪学术的“语言学转向”的背景下，联系到后来兴起的“话语分析”学派，联系到今天所谓“边缘文化对中心文化的”挑战，我们就能充分意识到萨特所开始的这一研究方向的重要意义了.

五、与他人“共在”

萨特说爱情是冲突，是因为爱情本身是一种矛盾的追求.爱的最高目标是被爱，是与对方结为一体，但自己是否被爱总还是自己的判断，还是自己对自己的自由的独立运用，而这就是对爱所结成的整体的破坏. 这是因为，一个整体之所以成其为一个整体，是因为其中只有一个意识，这就是说，在爱所筑成的整体中只能有一个自由. 恋爱的人为了证明自己被爱，就要设法取消自己的自由，从而使爱变成“受虐色情狂”。

所以爱作为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关系，它本身就孕含了冲突.既然爱都是一种冲突，与爱相反的情欲就更是如此了.情欲是希望占有对方的身体，但由于对方是自由的，他不仅是身体，也是一种意识，所以人总是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已经完全占有了对方. 因此，尽管情欲也是人的一种与他人结为一体的努力，但它以否定他人的自由为前提，于是把对方当成物体一样的对象来对待，从而变成了“性虐待狂”

，人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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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３０１

冲突更为剧烈化和表面化.那么，人与人是否就完全不能结为一体了呢？既然“他人就是地狱”

，是否人就应该永远放弃与他人友好相处的愿望？许多人就是出于对萨特误解而对此作了否定的回答，并以这样的误解来批评萨特，批评存在主义的. 他们说，萨特只看到了人性的阴暗面，只看到了人与人的冲突，而根本否认人与人的友好.在对人性的基本描述上，你可以把萨特归为一种“性恶论”

，但你必须意识到这种归类是很勉强的，有点不伦不类.因为萨特在这里所做的，只是一种对人性的现象学描述，是对人性如其所是的一种说明，根本还没有进入价值领域，所以也谈不上善恶等价值判断. 现象的描述可以作为建立价值体系的一个基础，但它本身却还不是价值体系. 你可以批评萨特在冲突的背景上考察爱和语言，评判其是否符合实际情况，但你不能把他的描述看成对人性恶的肯定，萨特从未作过这样的肯定，他所说的只是他看到的东西. 而且，萨特所描述的人与人的基本关系，除了冲突的关系而外，还有“共在”的关系.所谓“共在”

，通俗地讲，就是与他人结为一体，共同存在.在日常经验中，人往往不是凭借与他人的冲突，而是凭借与他人的联合发现自己的. 这联合的体验中，人感到的不是孤立的自我，而是感到了“我们”。那么，在本性上相互冲突的“自我”又是如何变成“我们”的呢？

“我们”绝不意味着“我”的简单相加，而是众多不同自我的共同行动或共同的感受，共同的认识，在这种共同性中，个人结合为整体，自我存在变成共在，“我”体验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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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０１萨特：荒谬人格

萨特说，“包含着互相承认为主观性的众多主观性.尽管如此，这种承认不是一种明确论题的对象：被明确提出的东西，是一种共同的行动或一个共同感知的对象.‘我们’反抗，‘我们’向上冲，‘我们’判处罪犯，‘我们’观看这样或那样的表演.”所以，“我们”的出现并不意味着人与人冲突的消失，而是意味着冲突的转移，是一种变化了的人际冲突形式. 当许多人在大厅中观看表演的时候，这些人在观众席上就构成了“我们”

，表演使“我们”共同面对舞台上的英雄、叛徒和小丑，共同感受那些上演着的悲欢离合，于是我们有了共同的观众意识，“我”进入了“我们”的“共在”

，于是我并不介意与这么多不相干的人挤在一起，不觉得他们对我是一种打扰，我与他人的这些矛盾冲突都退居背景之后，在“我们”中，冲突消隐了，与“我们”相对的，是舞台上的“他们”——演员的表演. 也许是萨特喜欢上咖啡馆的缘故，他信手拈来一个咖啡馆的例子，说明“我们”的形成及其性质.他假设“我”坐在咖啡馆中，“我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上：我观察着别的顾客并且我知道我也被观察. 我们在这里仍然置身于与他人冲突的最平常情况中（别人为我的对象——存在）。

但是现在，突然，马路上发生了一件什么小事：例如，一辆三轮送货车和出租汽车轻轻地撞了一下. 立刻，在我变成这事故的观众那一瞬间，我非正题地体验到我介入了我们之中.。.竞争，先前的轻度冲突消失了，而提供给我们的质料的诸意识恰恰是所有顾客的意识：我们注视事件，我们表态.“。. . .（《存在与虚无》第５３２页）

由此可以看出，“我们”的形成有一个基本条件，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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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的存在５０１

第三者的出现，或者说“他们”对“我们”的注视. 只有两个人在谈话，这并没有构成“我们”的共在，在两人之间是一种“你”与“我”的关系，这就是广义的冲突. 这时一个外人突然出现，看见他们在谈话，这两个人发现有第三者把自己看成“他们”

，就立刻意识到自己（谈话人）是共在的，是“我们”。与“我”的存在是在“他”的注视下实现的一样，“我们”的共在也是在第三者的注视下实现的. 比如说，一个阶级中的人是怎样意识到自己属于某一阶级的呢？一般人会认为是他们共同的生活水准、共同的生活方式和类似的生活遭遇造成的，但按照萨特的理论，阶级意识的产生只能是别人把他们“看成”一个阶级的“注视”造成的. 一个社会由于它的经济和政治结构，分化为压迫阶级和被压迫阶级，那就是压迫阶级的处境向被压迫阶级提供了第三者的形象，提供了“他人”

的注视，而不是由于被压迫阶级工作的艰辛，生活水平的低下或难以忍受的苦难. 因为“生活水平是相对的东西，并且随着不同情况对其估计也不同，如果人们按照他们所遭受的痛苦本身去考察，那么，与其说这些痛苦使人们联合起来，不如说它们会使这些人孤立起来，一般说来，它们是冲突的来源.”

（《存在与虚无》第５４１页）那么，被压迫阶级的成员把他们艰辛的生活与压迫阶级的优裕生活进行对比，是否能产生阶级意识呢？萨特认为，也不能. 这样的比较充其量只会引起一些个人的嫉妒和绝望，它没有使一个阶级自觉地团结起来一致行动的可能性. 在被压迫阶级成员之间，存在着大量的基本冲突，存在着个人之间的爱与恨，存在着利益的竞争，这些随时都在阻止着他们形成“我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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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０１萨特：荒谬人格

个整体的概念. 那么被压迫阶级的阶级意识到底是怎样形成的呢？

是压迫阶级造成的.是奴隶主造成了奴隶阶级的意识，封建主造成了农民阶级的意识，资产阶级造成了无产阶级的意识. 他们不仅是有支配权的人，而且还是第三者，他们在被压迫阶级之外注视着被压迫阶级，从而使被压迫阶级的实在性得以实现，使其切实地感受到“我们”的存在，感受到“我们”是同一个阶级.这个道理也可以用来解释一些日常生活现象. 中国的父母总是免不了要干涉儿女的恋爱婚姻，但其结果往往是事与愿违：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恋人因家长的反对而坚定了决心，本来在闹矛盾的一对青年因家长的反对而停止“内战”

一致对外，于是，本来很可能成不了的事反而因为家长的反对而弄成了. 在这种情况下，性急的家长是在不自觉中充当了造成恋人“共在”的第三者，他以他的反对来使一对恋人觉得“我们”是一体的，反对越强烈，“我们”就越需要“枪口对外”

，“我们”就团结得越紧. 于是家长没有办法了，只得由他们去，他撒手不管了，谁知没人反对，这对小冤家反而自己散了. 因为没有第三者的注视，我们已经不存在，他和她的冲突显出来了.于是我们看到，这里的共在——“我们”

，基本上只是一个作为对象的共在，是作为宾语的“我们”。萨特认为，作为主体的共在应该只有一个意识，只有出现了意识的整体的时候，整体才能成为主体，而这只不过是人们在某些特殊情况下的主观体验而已，在现实的共在中，在实际的“我们”的内部，个人之间仍然是处于冲突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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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ｙｏｎｇａｎｄｅｃｈｅｎｇｄａｎｑｉｚｉｙｏｕ

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并不否定人的绝对自由，恰恰相反，冲突的根源正在于人是绝对自由的. 对此，萨特其实一点也不悲观. 他认为，如果人能认识到自己的自由，勇敢地承担起自由的责任，承担起自己的存在，那么人生就完全可能不像《间隔》中所表现的那样.关键在于不要像加尔森等人那样徒劳地逃避与他人的关系，逃避自己的自由，而是要勇于正视自己的自由，反抗他人的压迫，使自己的存在真正存在起来.如果你敢于承担起自由的责任，那么他人的限制就不仅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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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０１萨特：荒谬人格

否定你的自由，而且还是你自由实现的必要条件. 人生的辨证法是：英雄是困难造成的，正如“犹太人是排犹主义造成的”

，“他人的限制使人的自由客观化”。

关于人是自由的，这我们可以相信，因为萨特已经作了必要的论证，在本书第三章第一节中，我们已经顺着萨特的思路去论证过了. 尽管这种论证还不够严密，也许还不能让所有的人完全信服，但毕竟还算是一个完成了的论证.现在，使人感到很不大放心的是萨特关于人是“绝对自由的”这种观念. 我们知道人总是受限制的，我们随时都能感受到外部世界的种种限制，说人是绝对自由的，是否有讳常情、有悖常理呢？

一、人是绝对自由的吗？

要弄清人是不是绝对自由的，首先要弄清“绝对自由”

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般所谓的“绝对自由”就是不受任何限制，行动和思想都如天马行空，随心所欲. 在这种一般意义上说人是绝对自由的，实在是痴人说梦. 但这并不是萨特所说的人的绝对自由.恰恰相反，萨特十分看重的“死”

、“他人”

等，都是对人的重要限制，萨特之所以提倡存在主义，就是要研究在这些限制之中的人的存在.可见，他说人是绝对自由的，绝不是说人的存在是绝对不受限制的. 那么萨特所谓人的绝对自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钻进《存在与虚无》中去找，那未免枯燥，在上一章中我们刚刚才陪着他钻了那么久的概念堆了. 幸好萨特自己也是个讨厌枯燥的人，他也不愿意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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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９０１

“人是绝对自由的”这类关系重大的命题只有一副枯燥的面孔. 在１９４６年，也就是《存在与虚无》出版后的第三年，萨特又推出了他的重要剧作《死无葬身之地》，其中对人的绝对自由问题作了生动形象的说明.《死无葬身之地》塑造了几个在极限环境中仍然保持着自己的自由的英雄. 故事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 盟军胜利在即，而五个游击队员卡诺里斯、索尔比埃、昂利、吕丝和弗朗索瓦却在一次战斗中被敌人俘虏了. 他们是因为执行了一个愚蠢的命令而遭到失败的，他们的三百个战友全部在战斗中牺牲，只有他们的队长若望得以逃脱. 这几个被俘的游击队员将被枪毙的命运几乎是注定的，而在这之前，敌人还要用酷刑逼迫他们供出他们的队长若望的下落.他们并不怕死，也不想在敌人的酷刑面前屈服，但他们确实都不知道若望的下落，所以他们不知道他们与敌人的这种抗争有什么意义.他们都明白自己将“毫无价值地受苦，不知有什么价值地死去”

，看不到有什么斗争实际意义，但他们还是与敌人展开了一场意志战，绝不在敌人面前示弱而丧失尊严，绝不像懦夫那样死去. 这样，是做英雄还是做懦夫本身，就成了斗争的唯一意义，成了他们忍受那难以忍受的痛苦的唯一意义.首先被敌人带去用刑的比尔索埃，他忍受不住难耐的疼痛而嚎叫起来. 就在人们在议论索尔比埃在受刑时是否应该因痛苦而叫喊的时候，队长若望被带进了牢房，不过他没有像一般重要囚犯那样给戴上手铐. 他是在路上碰到敌人一支巡逻队被捕的，他的真实身分还没有暴露，所以他完全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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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１萨特：荒谬人格

会获释，脱身出去通知其余的战友们转移，到别处去坚持斗争.这样，被俘的游击队员们的斗争立即就有了实在的意义：为队长保守秘密. 为此，他们团结一致，与敌人展开了顽强的斗争.现在我们可以考察一下这些游击队员们的处境：他们已经被关起来，而且随时都可能拉出去枪毙，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还是自由的吗？剧作向我们显示，他们是自由的，而且是敢于正视自己的绝对自由的真正的英雄.半小时后，刚才还在受着“无意义”的痛苦，并因痛苦而惨叫过的索尔比埃被押回来了. 他一见若望也被捕了，反而感到来了精神，因为他终于有一件事情可以向敌人隐瞒了.同时他又担心，他怕自己经不住酷刑会把真相招出来，成为懦夫和叛徒. 因为现在若望的秘密既给他提供了作真正的英雄的机会，也给他提供了当叛徒的现实可能.卡诺里斯被带出去了. 他经受住了敌人的酷刑，没有叫喊.昂利被带出去了. 敌人用两根棍子插进昂利的两只手腕里，不停地绞动，昂利熬不过剧烈的疼痛，终于叫喊了. 但他宁死不屈. 敌人无奈，只好把他送回牢房. 他们又把索尔比埃带来，企图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敌人把索尔比埃绑在椅子上，命令士兵用钳子将他的手指甲一个一个地拔掉. 对疼痛非常敏感的索尔比埃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他只好假装愿意招供，骗敌人给他松绑以后，他跳楼自尽了.恼羞成怒的敌军官下令把女队员吕丝带来. 敌人对吕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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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１１

进行了百般侮辱，最后强奸了她. 但她没有招供. 她担心的是弟弟弗朗索瓦，他太年轻，意志也不够坚强. 她要弟弟无论如何要保持沉默，使敌人丢脸，但弗朗索瓦早就被吓破了胆，他口口声声地说要揭发队长若望. 于是昂利等人处死了弗朗索瓦. 吕丝安慰昂利和卡诺里斯，说是敌人通过他们的手杀死了弗朗索瓦，作为他的姐姐，她认为他们没有罪；而且他一死就是自己人了，他保住了大家的秘密. 她说，同大家在一起，她不感到孤独. 他们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若望想了一个两全的主意，他说如果敌人放他出去，他就把一个战友的尸体拖到他们藏武器的山洞里，冒充他自己.当敌人再审问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说出这个山洞的秘密，可以免受痛苦了. 话刚说完，若望被敌人叫出去放了.第二天早晨，绝望的敌人企图从那个叫弗朗索瓦的孩子打开缺口，可是他们得到士兵的报告说，弗朗索瓦已经被弄死了. 他们只好下令把剩下的三个游击队员都带来，并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供出队长，就让他们活命. 听到他这样哀求他们活下去，吕丝高呼胜利了，他们终于在精神上压倒了敌人. 她大声痛斥敌人的兽行，使敌人大为恼怒，正要对他们用刑的时候，卡诺里斯说话了. 卡诺里斯说他准备供，但他需要单独与吕丝和昂利呆一会儿，好说服他们.三个游击队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卡诺里斯解释说，他刚才是骗敌人的，他并不怕死，但他们没有权利死得毫无意义.昂利却说他不愿在弗朗索瓦死后再活下去.卡诺里斯说，如果你今天死去，人家盖棺论定：你是出于自尊才杀死了弗朗索瓦的，这就永远确定不变了. 而如果你活下去，那就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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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１萨特：荒谬人格

么也尚未确定，人们评判你的每一个行动都要根据你整个一生. 如果你还能工作就让人杀死，那就没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了. 吕丝本来也坚决不同意卡诺里斯的计划，但经卡诺里斯的劝说，她最后同意放下自尊心，以便把敌人引到错路上去.敌人果然上当了，但还是枪毙了他们.那么为什么说这些游击队员是敢于正视自己自由的英雄呢？他们在什么意义上是“自由”的？

从人身自由的意义看，这几个游击队员是最不自由的，他们已经被囚禁，他们的生命掌握在别人手中. 可见，萨特所谓的自由不是人身方面的自由，他更不是像有的人那样在“为所欲为”的意义上使用自由一词. 通过剧情的显示，我们可以确认，萨特所谓的自由是指人的精神方面的自由，是人自由选择人生，掌握自由命运的自由. 萨特的英雄们面临着最为严酷的处境，在一般意义上讲，他们是最不自由的. 但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有两种以上的选择：屈服，或不屈服；像英雄那样高傲地死去，或作为懦夫、叛徒而活着；机动灵活地与敌人斗争，或是宁折不弯保持人的尊严. 所以，他们仍然是自由的，他们仍然可以作出自由的选择. 英雄与懦夫的区别，不在于他是不是怕死，是不是怕苦怕痛，而在于敢不敢正视自己的这种自由. 所谓正视自己的自由就是自己承担起自己的存在，自己选择自己的本质. 在这个意义上，萨特是强调人的自由的绝对性的，必须承认人是绝对自由的，否则，人就总能找到逃避自由及其责任的借口. 为了说明这个道理，萨特把他的主人公放在了最为极端的处境中去考验，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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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３１

他们在那种看似最不自由的地方自由的选择，他们选择了成为英雄.英雄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英雄也是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打他，他也会痛，割他的肉，他也会流血，也会像常人一样地死去. 与常人不同者，是英雄永远不会自欺，他永远都知道自己是自由的，永远都知道自己应该作出自由的选择，并把它付诸行动. 自由是需要具体的表现的，一个人到底是不是英雄也需要通过他的行动表现出来，所以在这里，敌人的拷打就成了他们成为英雄的必不可少的条件. 所以萨特说，“他人的限制使人的自由客观化.”

二、论人的处境

作为一个作家，萨特倾向于文学艺术的形象性和生动性；作为一个现象学家，萨特又倾向于哲学的严密性. 他是一个最反感跟着感觉走的人，任何一个称得上严肃的命题，都必须经得起最苛刻的检验. 像“人是绝对自由的”这样的命题，自然也不能指望仅凭一出剧来完成它的论证.一般反对人的自由论者的理由，最常见的就是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绝对不能按我们的意愿来改变我们的处境. 由于人们经常在现实面前感到无能为力，所以使这种反自由的论据很能引起共鸣. 我们真的是自由的吗？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的家庭出身，无法改变自己的民族和阶级，甚至无法掌握自己的权力和命运.假如我是一个身在中国边远农村的农民，假如我不幸患了遗传性疾病，我的个人奋斗，我为摆脱贫穷、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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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１萨特：荒谬人格

昧和生活的痛苦而作出全部努力却并未使我走上幸福之路，那么我还是自由的吗？当我眼看着我毕生奋斗而未能得到的东西别人却毫不费力地拿来，漫不经心地享用的时候，我体验到的与其说是我的自由，不如说是极大限制. 即使我不是一个农村青年，我是城里人，从小就得到一个农村孩子做梦也想不到的良好环境条件，那我的自由感又有多少呢？破灭的梦远比实现的多，一辈子八方碰壁，到处受限制. 骑自行车一不小心闯上了红灯，也要被交通警察或义务管理交通的老太太扣住，你却说我是“绝对自由”的，这叫我怎么相信呢？记得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的哲学老师在讲到萨特关于人的自由选择的时候，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萨特驳倒了：我要选择当总理，这行吗？当时这位教师的话博得了全班同学赞同的笑声，大家从心里认识到萨特的观点是一种唯心主义妄想——是啊，我也选择当总理，你也选择当总理，这可能吗？

其实大家在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甚至可能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我们都生来就是小人物，这就决定了我们只能选择任劳任怨，当一枚小小的、闪闪发亮的镙丝钉了. 看来说人在本质上是自由的，是自己自由的选择，其荒谬性的确是显而易见.当然还有更为理论化的驳斥. 这位教师没有讲，其他的教师或教科书却已经讲到了，自由实际上就是对客观规律的完全掌握，人为了支配自然就必须服从自然，所以绝对的自由是没有的. 而就一个人本身来说，他是怎样一个人，看来是他自己造成的，然而其实他却是由他的国家、民族、阶级、他的家庭遗传、他接受的文化传统，他的个人境况，他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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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５１

的环境影响等外部条件所造成的，就是说，他不是自己造成的，而是由外部环境造成的，他是“被造成”的. 这就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决定论，即环境决定论、历史决定论如此等等.决定论是自由论的死对头，其势不能两立，其中必有一错，你赞同此，就不能相信彼. 上面提到那位大学教师，就是站在决定论的立场上的，所以在他看来，萨特的自由论是显然错误的.所有这些来自决定论的驳斥萨特是否都听见了呢？在听见了这些对自由论极端不利的意见之后，萨特是否还会坚持他的自由论呢？当时我真为萨特身在法国，不能听到这些极其重要的批评而深感遗憾，１９８０年萨特病逝的时候我就更为遗憾，因为他永远也无法从这些批评中受益了. 直到十年后我终于有机会读到《存在与虚无》中文版的时候，才发现这些批评萨特早就知道了，而且充分考虑到了. 他不仅没有因此而放弃自由论，而且他认为上述决定论的论据从来就没有使自由论者真正为难过. 早在萨特之前３００多年，笛卡尔就在决定论与自由论之间选择了自由论，他不主张把责任推给命运了事，认为首先要克服的是我们自己而不是我们的命运.为什么决定论者提出的论据不会使主张自由的人们感到为难呢？在萨特看来，这是因为决定论者提出的事实根本不可能成为反对自由论的论据. 外部的限制之所以成为限制，恰恰是由于我们，由于我们的目的才成为限制的，我们的目的在先，客观的事物成为限制在后，而我们的自由并不是表现我们能够为所欲为上，而是表现在我们对目的的选择上. 萨特以一块岩石为例来说明这个道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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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１萨特：荒谬人格

“事物的敌对系数不可能是反对我们的自由的论据，因为是由于我们，也就是说由于目的的先决地位，这种敌对系。. . .数才涌现出来.这有如一块岩石，如果我想搬动它，它便表现为一种深深的抵抗，然而当我想爬到它上面去观赏风景时，它就反过来成为一种宝贵的援助.从它本身来看——如果甚至有可能观察它本身能是什么的话——它是中性的，也就说它等待着被一个目的照亮，以便表露自己是一个对手还是一个助手.甚至，它只能在一种已经确定了工具性复合内部才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表露自己. 如果没有十字镐和冰镐，没有已经踏出的山路，不掌握攀登的技术，要爬上岩石便不容易，也不艰难；问题可能还没有提出，岩石和攀登技术还不保持任何类型的任何关系.于是，尽管天然的东西（海德格尔称之为‘天然存在物’）一开始就能够限制我们行动的自由，然而正是我们的自由本身应当事先构成它们对之表露为限制的框架、技术和目的.甚至如果岩石被揭示为‘难以攀登’的，如果我们打算放弃攀登，我们也要注意，只是由于一开始就已被当作‘可攀登的’，它才被揭示为这个样子；因此正是我们的自由构成了它后来将碰到的限制.”

（《存在与虚无》第６１８—６１９页）

萨特的意思是说，没有自由的选择，就不可能不对自由限制，正是在我们的自由选择的背景上，有了我们想要攀登这一目的，这一块岩石才显得比另一块岩石更难攀登.而且，正是多亏了有这些天然的岩石，我们才能设想去进行攀登，我们的自由才得以显示出来. 萨特说，自由就是去实现自己的谋划，所以自由本身就包含了对限制的克服的意义，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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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７１

限制，实际上也就没有了人的自由.更进一步说，自由实际上与是否能达到自由的目的是没有关系的，它只意味着人自己去选择目的.为了消除误会，萨特明确地把他所说的自由定义为“选择的自主”。

“我们不说一个俘虏有随时出狱的自由，这将是荒谬的，我们同样不说他有随时希望被释放的自由，尽人皆知这是没有意义的，但我们可以说他随时都有企图越狱的（或企图使自己得到自由）的自由——也就是说，不管他的处境如何，他都能谋划他的越狱和通过一个活动的开始使他本人知道他的谋划的价值.”

（《存在与虚无》第６２０页）

不是说，你必须实现了你的目的你才是自由的，而是说，当你在选定了你的目的，并为你的目的而行动的时候，你就已经实现了你的自由了，这谋划和行动本身就是你的自由的表现.

三、什么能够限制自由？

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说人是热爱自由的，但不一定所有的人都会同意人已经在自由中、并且是绝对自由的这一结论.无论萨特怎样花言巧语，我还是感到我不是绝对自由的，我还是感到处处受到限制. 我受到空间和时间的限制，受到我的身体的限制，受到我的过去的限制，受到他人的限制. 正是这些限制使我感到不自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萨特大概也感受到了这种种限制，所以他在说明了任何外在的限制都是自由的表现之后，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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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１萨特：荒谬人格

是很放心，他还要对这些限制逐一进行考察，他要进一步证明：外在的任何东西都不能构成对自由的限制.１。我的位置：空间的限制我们所受到的最为直接的限制莫过于空间的限制了，我被局限于我目前的位置上，我凡胎俗骨，血肉之躯，并不能像传说中的神仙真人一样，想到哪里只须意念一动，转瞬即到.中国人说在宇宙中就像猴子在铁笼子中一样，“跳死猢狲终落在乾坤套里”

，所以很不自由，其实根本不需要像乾坤那么大的套子，就是我脚下这块立脚之地，加上这地心吸引力就够让我们不自由了：我被牢牢地吸附于此，脱身不得；我在此就不能在彼，分身无术，何曾有所谓自由呢？而且我之所以能以刚才的方式来到现在这个位置，完全是由我刚才所处的位置决定的，而刚才那个位置又是由更前一个位置决定的，在这一过程中我一直受到某种空间的必然性的制约，终于推到那个偶然的起点——我的出生地了，但这个地点又完全不是由我选择的. 由于我的父母在生我之前种种情况，我被生在某地了，这可能是我父母的选择，但却与我的自由或自主的选择无关. 我的出生地是强加给我的，我同时被迫接受的还有这出生地的地理气候，人情风俗，社会经济条件等等，我在未经商量的情况下就已经被抛在了寒冷的北方，或潮湿的南方，或者更糟的是：抛在了又冷又潮的某个穷乡僻壤. 那么请问萨特：我的这种位置上的处境怎么会成了我的自由的表现？

萨特说，一种空间位置之所以成了我的位置，就是以我为中心来定义的位置，这本身就说明位置不是纯客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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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９１

它是一种关系，是各种事物相对于我的空间关系，本身就说明位置是我的自由意识的表现了. 一个无意识的纯粹存在物是不自由的，也不是不自由的，它毫不受约束，也不否定约束，它就只在那里存在着，位置的概念对它说来根本就是无意义的，它无所谓位置问题. 而人有位置问题，因为人在此并不仅仅在此，他还要谋划着到彼去，因此位置的概念一开始就有对现有位置的否定的含义，从而具有人的自由的含义.只有当有了我将要到的位置，我目前的位置才有位置的意义，否则它根本就不是一种位置，也不构成对我的限制. 所以萨特说，“位置相对某个人们想达到又尚未存在的某种存在而具有一种意义. 正是这个目的的可接受性或不可接受性给位置下了定义. 因此正是由非存在和未来的光照下，我的处所才能现实地被理解：此在就是只要走一步就能拿到茶壶，就能够伸出胳膊在墨水瓶里浸湿羽毛尖，……”如果我不选择温暖的地方，寒冷的北方就不会对我构成位置的限制，如果我不向往舒适文明的生活，那又冷又潮的穷乡僻壤对我也不构成限制，这选择，这向往，就是我的自由，这位置的限制就是给了我的这种自由以具体内容的限制，只是由于这种限制，我的自由才不再是一种抽象的可能性. 所以，位置的限制不仅不是对我的自由的取消，而且是我的自由的表现. 位置的偶然性和它对人的限制，只有“在我以我的目的造成的自由选择中并通过这种选择才向我揭示出来.”总而言之，是“自由本身创造了我们遭受的障碍”

（《存在与虚无》第６３２页，第６３３页，第６３４页）。

２。我的过去：历史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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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２１萨特：荒谬人格

我们的过去也在限制着我们：过去的东西就是既成的东西，谁也无法改变它.我五岁生过一次病，２７岁结过一次婚，就算我后来病治好了，离婚了，但都不能改变我生过病、结过婚这一历史事实，我的自由似乎也拿它毫无办法. 而且我们都是从过去走来的，没有那不可更改的过去就没有我们的现在，没有我们的将来.如果没有过去，我们能是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 我们的选择只能在已有的基础上作出，过去是我们自由的基础，历史造就了我们现在的状态，那么，面对过去，我们还是自由的吗？

萨特思考的结果是，面对过去，我们仍然是自由的.这里的关键在于，我们的过去在什么意义上成为我们的过去？过去究竟意味着什么？过去作为我们的历史，并不是单纯意味着时间上的既往，而同时还意味着它与现在的活的联系，不与现在联系的过去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或者按萨特的说法，它只是一种名义上的存在.“为使我们‘拥有’一个过去，我们就应该通过我们对将来的谋划本身将它保持为存在：我们不是接受我们的过去；而是我们的偶然性的必然性意味着我们不可能不选择它.”

（《存在与虚无》第６３８页）

就是说，过去实际上是我们选择的，而不是被动地接受的.所谓“选择过去”不是说我们能够改变过去曾经存在的天然事实，而说过去的天然事实的实际意义取决于我现在想要实现的目的，取决于我对将来的自由选择. 我生过病，这是天然的事实，但如果没有我现在的谋划它便毫无意义，它最多只是一种有名无实的过去.而一旦联系到我现在的选择，比如我想报考飞行员，它就成了一个现实的问题；现在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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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１２１

流行我曾经生过的那种病，我可能就因为已经生过病而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不必那么担心了；现在我正在照料生病的母亲，那么我孩童时生病的经历就会使我更加悉心地照料她，如此等等. 可见，“过去”的意义的确是紧密地依赖于我现在的谋划的. 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玄奥，萨特说“在我谋划我的目的时，我拯救了过去和我，并且通过行动决定它的意义”

，。.但只要我们结合具体的事例来思考，就会发现其中的道理还是很实在的：“谁来决定我十五岁时的神秘危机‘是过去了的’青春期的纯偶然事故，还是相反地是未来转变的第一个征候呢？是我，根据我——在二十岁时，在三十岁时——是否决定改变而定. 转变的谋划一下子就将我未曾重视的一种预感的价值赋予一个少年时的危机. 谁来决定在一次偷窃之后我被囚于监狱里的日子是有收益的还是可悲的呢？

是我，根据我是不再偷窃还是变本加厉地去偷而决定. 谁能决定一次旅行的教育价值？谁能决定一个爱情誓言的可靠性？谁能决定一种过去了的意图的纯洁性呢？等等. 是我根据我用来照亮它们的目的来决定的.“

（同上第６３９页）

去年我已经结婚，我买了房屋和家具，这些事实的确限制了我现在选择的可能性，我不能像一个未婚青年可没有买房的人那样去行动，我的具体选择方案可能会变少了，但却毫不影响我选择的自由性. 而更重要的是：已婚和有房对我的限制，只有在我认为我的婚姻现在仍然是有价值的，我打算承担起我的婚姻责任时才是有效的，所以过去的限制来源于我对未来的打算. 如果我打算从我先前的生活方式中脱身出来，比如说我打算奉行独身主义，我打算出家为僧，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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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１萨特：荒谬人格

我的过去的婚恋，我过去的一切，便失去了它的现实意义，它就像一本陈年流水帐一样成为一种死去的过去. 正是我们的未来，决定了我们的过去是活着还是死去.３。我的世界：社会的限制我的自由使一切具有意义，这仍然像是对一个“孤独的个人”的描述：这世界上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的目的照亮了世界. 问题在于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别人已经先来了，他们已经赋予了这个世界以意义，而我要进入这个世界，这就必须接受这些意义. 坐火车必须按别人制定的行车时刻表，过街口必须按红灯停止，绿灯通行的指令行事；在我懂事以前，我已经被动地属于一定的国籍、一定的血统、一定的肤色、身高、体质；而所有这一切意义都不是我自己选择的，而是别人给我的，因为我所来到的是一个已经具有意义的世界. 刚才所说的岩石的例子在这里是不顶用的，除非我生活在边远的农村，除非我沉浸于我的孤独，像那种天然的、等着我去赋予意义的岩石我将会绝少碰到，在大部分时间里，我见到的是街道、房屋、商店、各种汽车、指示牌，听到的是言语、喇叭声和音乐.它们并不是天然的，它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意义，而我则必须接受它们已有的意义，这房屋是出租的，是一家公司的办公楼，或是一座监狱，其意义是非常客观的，不仅不容我去选择，反而要求我去服从、去接受，因为我无法凭我的主观性来否认它们的意义. 在火车时刻表面前，在“禁止通行”

、“闲人免进”和“进口”

、“出口”

这类告示面前，我不仅得承认别人已经赋予它们的意义，而且还得按照别人的指令行事，而不敢有丝毫的自由谋划.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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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３２１

我乘上飞机，坐上火车，或者骑上自行车的时候，一个整齐划一的技术性世界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被技术所统治了，就像其他任何人被统治是一样的. 那么，这里还有我的自由吗？

我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技术的世界，也是一个集体的世界，我不仅被技术定义为乘客、行人、骑自行车的人，而且也被集体定义为个人，我属于人类，属于某个民族，某个国家，某个团体，干某种职业，这样一来，就连我自己的意义，也是被别人赋予的了，我的自由在哪里？

我碰巧生在中国，我就是中国人，我接受的是中国文化，我按中国人的方式去生活，去思维，去行动，我讲汉语，用筷子吃中餐；萨特是法国人，他就按法国人的方式去生活，去思维，去行动，他讲法语，用刀叉吃西餐：我一举手，一投足都显示我是中国人，正如萨特一举手，一投足都显示他是法国人一样，我即使跑到法国去，也还是在法国的中国人，正如萨特即使选择到中国来生活，也还是在中国的法国人一样，那么我们的自由在哪里呢？

如果我这样问萨特，萨特一定会说，我所讨论的自由从来就不是抽象的自由，而是在给定的处境中的自由. 你说的那些情况，不过都是一些给定的条件罢了，你的自由恰恰就在这些给定条件下的自主选择. 所以这些条件不是对你的自由的限制，而是使你生而具有的自由具体化了. 而且萨特在讨论到社会对自由的限制时，确实就是这样说的. 他先用他特有的哲学带文学的语言对我刚才讲到的情景作了一个概括，先使问题精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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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２１萨特：荒谬人格

“自为在一个对其他自为而言的世界中涌现.这样的东西就是给定物.因此，我们看到了，世界的意义对他来说是被异化了.这意思恰恰是说，他面对着不是通过他来到世界。.上的意义.他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涌现，这个世界对他表现为在所有意义中已经被注意过、耕犁过、开发过、耙犁过的世界；是其构架本身已经被这些探究定义了的世界，在他用以展开其时间的同一个活动中，他在一个其时间意义已经被别的时间化定义了的世界中自我时间化，这就是同时性的事实.”

那么这种情况是否对自由作出了限制呢？萨特的回答是否定的，不，自由并没有受到限制，这些与对自由的限制是无关的：

“这里问题不在于自由的限制问题，而毋宁说，正是在。

这个世界里，自为应当是自由的，正是在考虑到这些情况时。. . . .——而不是随意地——他应当自我选择.“

（《存在与虚无》第６８６—６６７页）

其实，技术总是为我服务的，当我使技术服务于我的目的的时候，并不存在我被技术定义的问题，而只存在着“一种从其个人目的出发自我定义的具体作为”。萨特说：“一个。.正在换鞋底的鞋匠不感觉自己‘正在实施一种技术’，他把处境把握为要求这样或那样的行动，这一块牛皮在那里，要一颗钉子，等等.”

（同上）人实际上是把技术化为己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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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５２１

利用了技术. 技术所体现的法则不仅不否定他的自由，恰恰相反，就是在他的这个世界中，他的自由才起作用，他就是在这个世界中自我选择的.至于别人给我带来的事实上的限制，萨特也是承认的.但这似乎并未使萨特为难，因为萨特早就看到了人是一种“为他”的存在，而且也已经证明了“为他”的存在也是一种自由的存在. 无论我是中国人、法国人、还是犹太人，也无论我是美还是丑还是畸形残废，所有这些特性都是“为他”的，对我说来只是一种外在的意义，至于我以何种方式对待这些意义，以何种态度感受我的国籍、血统，那是我个人的事，那要看我选择作怎样一个人：是一个骄傲的犹太人，还是一个自卑的犹太人，还是一个根本不把别人看重的血统当成一回事的人，都视我的选择而定.萨特还把这一观点推到极端：别人的任何行为都不可能剥夺我的自由. 他说：“拷打本身并不剥夺我们的自由：我们是在拷打中自由地屈服的. 按一种更一般的方式说，我在路。. .上碰到的一种禁令：‘禁止犹太人入内’，‘犹太人餐馆，雅利安人禁止入内’，等等这使我们归结于前面谈论过了的情况（集体的技术）

中，而这种禁令只在我的自由选择的基础上并由于这种基础才有意义.事实上，根据所选择的自由可能性，我能够违反禁令，把它看成一钱不值的，或者相反地给予它一种它只能从我给予的分量中获得的有强制权的价值. ……

只是在我自己的选择的限制内并根据我在所有状况下都喜生恶死，或者相反，我在特殊情况下把死亡看作是某种可取的生活典型，等等才丧失其固有的强迫力量.“（同上第６７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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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２１萨特：荒谬人格

页）问题就这样推到极端了，如果你连死都不怕，那他人还能限制你么？这样一来，萨特讲你是在拷打中“自由地屈服”的，就不像我们刚听到时那么强词夺理了.那么自由到底有没有限制？萨特说有的，那就是你自己的自由.“一个自由所遇到的唯一限制，是他在自由中发现的.”

（同上第６７２页）别人的自由能把他的限制赋予我的处境，但我的处境对我的限制又只有在我选择的目的的光照下才显示出意义. 如果我执行别人的命令，也只有当我自由地认可了别人命令的权力和命令的内容时我才会执行.“要使一个命令成为命令——而不是抱有希望的声音或者人们仅仅企。. . . . . .图转变的事实的纯粹已知条件——我就应当和我的自由一起获得它，就应当把它变为我的自由计划的一种结构.”

读了萨特的这段话，我更加明白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纽伦堡审判时，那些纳粹德国的军官的自我辩护为什么是荒谬的了. 他们说，他们是军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执行国家元首的命令，所以他们是无罪的，一切罪行只能由他们的国家元首希特勒来承担. 这里的关键在于：他们是军人，但首先是人，他们是能够理解命令的意义的. 他们在让他们犯罪的命令前，并不是像他们所狡辩的那样是不自主，是完全被动的，而是可以选择的. 他们把让他们犯罪的命令当作他们应该执行的命令执行了，这本身就是他们的一种自由的选择，他们自由地选择了执行命令而犯罪，所以他们理应为此而受到应有的惩罚.由此我们也知道了，那些不承认自由的人，逃避自由的人，往往是为了回避责任，逃避责任，不是欺人，就是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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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我的死亡：生命的限制凡人固有一死，不管我愿不愿意，我早晚都得死. 那么面对死亡，我还是自由的么？

也许有人可以选择他死的方式和具体时间，是上吊还是吃安眠药，是早点吃药还是晚点吃药，等等，但却没有人能够选择他不死. 一个在死亡的威胁前屈服的叛徒选择了“不死”

，但准确地说，他是选择了现在不死，不在这一次死，他没有，也不能选择永远不死. 不管他多么渴望“万寿无疆”

，死亡也会把他捉住，而且绝对不会比捉别人晚多少.“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成雾，终为土灰.”不管是像唯物主义认为的那样“人死如灯灭”

，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还是像宗教家讲的那样死是一种定数，一种神意的安排，人对死都是无能为力的，因为死是一种非人的东西，是一道无形的但我们却又无法穿越的墙，在墙的那边是真正的虚无.为了消除死这种非人性，一些人力图把死理解为人的生命的一个部分，他们把死看作是生命的终点，就像音乐的最后一个休止符. 这样一来，死就成了生命的最后目的和最终意义了，整个生命过程都是为死而作的准备. 海德格尔说人是一种“能死者”

，是一种向着死亡的生存，他向着死亡谋划，大致就是属于上述死亡观念的. 如果死真是我们向着它谋划的目的，那么我们虽然是必死的，也可以说是自由的了. 但死亡毕竟不是我们选择的，而是我们被强迫接受的. 在萨特看来，海德格尔的错误就在于他把死亡的具体形式的“死”

和人必有一死的“死”混淆了. 我们能够谋划死本身吗？不能，我们只能谋划死的具体形式.“事实上，人们能等待一种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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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２１萨特：荒谬人格

的死，而不能等待死本身.“

（《存在与虚无》第６８３页）因。. .为除非被判了死刑或患了绝症，人们根本就不知道死到底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来临. 人们不可能像等待一列火车那样“等待”死亡，因为列车的到达是一种必然，尽管它也可能偶然地晚点，翻车，而人的死则根本上是不期而遇的，是人无法把握的偶然. 一般来说他可能作为一个百岁老人而死，但也有可能在四十岁死，或明天就死. 人们只能盲目、自欺地来等待一种老年的死，但是，“死亡的本义恰恰就是：它总是能提前在这样或那样的一个日子里突然出现在等待着它的人们面前. ……它丝毫不能预料，因为它是未确定的，人们不能在任何一个确定的日期上等待它：事实上，它总是包含着我们在一个所等待的日子之前会突然死去的可能性，因此，我们的等待应该是作为等待的一种欺骗，或者，我们应该一直。. . . .幸存到这个日期，而由于我们只是这种等待，我们应该在我。.们本身之后幸存.”

（同上第６８６页）

也许你会认为死亡可不可以等待其实并不重要，反正我知道人都不免一死就是了. 但这确实是关系到人的自由感的问题. 如果死亡是可以等待的. 人们的生活就有一种自由抉择者的悲壮，人们会说我们处在一个被判决者的处境中，处在一群不知其被处决日期的被判决者之中，每天都看见他的难友们被处决. 而如果死亡是不可等待的，那么人们就会像那些勇敢地准备迎接最后刑期的死囚一样，他竭力使自己在上断头台时有一付从容的面孔，但谁知他却在一场流行感冒中提前丧命了. 这种偶然性才是死亡的荒诞所在.从表面来看，自杀是在死亡面前实现自己自由的确凿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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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了，自杀者“自由地”选择了他的死期，选择了他死的方式. 但萨特恰恰认为自杀是最不表现人的自由的，因为它根本逃不出死所表现的必然性. 因为萨特所谓的自由是向着未来的谋划，从未来中获得意义，而自杀则从根本上中止了自己的未来. 所以自杀是荒谬的，是一种将生命“沉入荒谬之中的荒谬性”。

那么死亡是不是对自由的限制呢？如果因为死亡我们就是不自由的，那么我们的整个一生也可以是不负任何责任的了：既然我是不自由的，我的生命活动到头来并不是我的选择，我还有什么责任呢？我还能够负什么责任呢？

萨特还是坚持说，人是自由的.死亡不能限制人的自由.首先，有限性并不等于死，死也不意味着有限性. 死只是一种属于必然的偶然（萨特称之为“散朴性”）的事实，而有限性是人的自由的内在结构. 就是说，只有自由才能造成有限性，只有提出目的的时候，才有可能存在限制. 我选择了Ａ，就排除了Ｂ，这才是真正的限制，我不能同时涉足两条路，这才是真正的限制，但这里与死亡无关.“死不应该在生命中看到，它‘在此期间’突然出现，而人的实在在揭示自己的有限性时，不会因此发现其死亡性.”

（同上第６９９页）

其次，死亡是一种给定的事实，就像出生是给定的事实一样，所以它不在人的选择范围内，与人的自由是无关的，它不能构成对自由的限制. 我们不能谋划死，所以死在我们的生命活动之外，死与自由相互独立.“由于死总是在我的主观性之外的东西，所以它在我的主观性里就没有任何地位. 而这种主观性并不表现为和它对抗，而独立于它的，以尽管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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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３１萨特：荒谬人格

种表现被直接异化了. 因此我们不能想死，不能等待它，也不能把自己武装起来对抗它，而因此，我们的谋划之成为谋划——不是通过我们的盲目，就像基督教徒说的那样，而是原则上——是独立于它的.“萨特的这些说法简单地说来就是：我们是”要死的自由人“。

（同上第７０１页）

四、自由与责任

承认生命和世界意义的虚无可以引出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一种是消极的，一种是积极的. 消极的结论是：既然生命原本一场空，那么我们就不必太认真，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力气，于是得过且过就可以了，因为我们不用对生命中的任何事物负责. 这种结论用于人生，就造成了清静无为的老庄哲学，凡事看淡、得过且过的懒人哲学，自欺欺人，逃避责任的乌龟哲学；走向极端，还会演成一种抛弃一切价值追求，为所欲为的恶棍哲学. 另一种可能的结论是：既然生命原是虚无，那么人就注定是一种自为的存在，他必须自己造成自己是什么，和一切是什么. 于是，人的生活就是一场自己不断从虚无中存在起来的过程，不断地使自己虚无化以投向未来的过程，所以他必须自己承担起生命的全部责任.这种结论必然演化成积极向上的哲学，成为让人精进奋发的哲学. 萨特的存在主义属于后一类哲学.萨特一再地强调人的绝对自由，其核心就是要强调人对每一选择的不可推脱的责任. 萨特的基本结论是，由于人只是一种虚无化的力量，所以他什么都不是. 人的存在过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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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１３１

是不断地自我否定，不断地“不是其所是”

，即否定以现在否定自己的过去；又不断地“是其所不是”

，即以未来否定自己的现在. 除了这种不断地虚无化而外，人没有任何预设的本质，没有任何外来的规定，一切都是人自我选择、自我谋划的结果，是人不断地自己以新的谋划代替旧的谋划的结果，所以人是绝对自由的. 由于人是命定自由的，所以他把整个世界的重量担在了肩上，他对他自己和他自己存在的世界是有责任的. 他就是他自己的作者，就是他的世界的作者，在他生命中所有的阻碍、麻烦和威胁都是由于他的自由谋划才成其为阻碍、麻烦和威胁的. 整个世界对他的敌对性都是由于他是自由的、他在谋划着才显出敌对性的.因此，对自己境遇的任何抱怨和牢骚都是荒谬的，对自己责任的任何推脱和逃避的借口都是荒谬的，因为生命的绝对责任不是从别处接受来的，它仅仅是我们的自由的结果，是我们自身的逻辑要求. 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能为自己的行为寻求辩护，都不能说自己是无能为力的，一切只是别人的责任，或是在一定处境中的被迫的无奈. 因为任何处境之所以是我的处境，都是针对我的选择而言的.萨特指出自由与责任之间必然联系的意义就在于，这使我们明白没有什么情况是我们“被迫”的，任何所谓的“被迫”

实际上都只有在我们自己的选择配合下才可能发生作用，所以实际上是我们自由谋划的结果，我们都应该自负其责.生活中人们所谓的那种“完全出于被迫”的感觉，不过是人们为了逃避责任的“自欺”心理造成的.即使我受命去参加一场战争，但我既然参加了，这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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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３１萨特：荒谬人格

争也就成为“我的”战争了. 我的确是“被迫”参加的，但参加仍然是我的自由选择，因为“我随时都能从中逃出，或者自杀或者开小差：当涉及到面对一种处境的时候，这些极端的可能性就应成为总是面对我们在场的可能性. 由于我没有从中逃离，我便选择了它：这可能是由于在公众舆论面前。.的软弱或者怯懦所致，因为我偏向某些价值更甚于拒绝进行战争的价值（我的亲友的议论，我的家庭的荣誉，等等）。无论如何，这关系到选择的问题.”

假设我是不愿参加这场战争的，但同时我又更不愿丧失我现在的地位，不愿影响我的晋升，不愿危及我的前途和生命等等，这样在自觉或不自觉地对这些作了权衡和选择之后，我就“被迫”参加战争了. 但显然，这种“被迫”参加战争仍然是我选择的结果. 在这个意义上，萨特甚至赞同法国作家若尔. 罗曼的一句话：“在战争中，没有无辜的牺牲者.”

（《存在与虚无》第７０９页）

如果我宁要战争而不要死和耻辱，宁要战争而不要失去我的既得利益和前途，那么我就是对这场战争负有责任的.也许战争是别人宣布的，是别人组织的，但我一旦参加了，它就是我的战争，所以我没有任何推脱责任的余地. 这才是人的绝对自由的具体含义. 正是由于人是绝对自由的，所以人在任何时候必须负起自由的责任，任何时候都没有托辞可言：“进行这场战争，就是我通过它来自我选择和通过我对我自身的选择来选择它.”

“而在我选择了的这场战争中，我每天每日都在自我选择，我在造就自己的同时把这场战争造成我的。.战争.”

（同上第７１０页）

萨特在这里讨论的责任与法律意义上的责任是不尽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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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地承担起自由　３３１

的. 它主要是在承担自己的生命意义上，在道义意义上的责任，而不一定是依据造成损失程度衡量应得惩罚的技术意义上的责任.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而不是一般根据我的选择和具体情况可负可不负的责任. 我们生而为人，我们就命定是自由的，所以我们命定负有责任.有的人可能会说，我并没有要求出生，生而为人并不是我的自由选择，我是被迫成为人的，所以我对我的生命是不应该负责的. 但是，生而为人是一种就给定的事实，就像我爬山时遇到岩石是给定的事实一样，我们生活处境也是给定的事实. 对被给定的事实，我们无法回避，只能以我们不同的选择赋予它不同的意义，使它成为我们实现目的必须克服的障碍或克服障碍的手段，而不能以自欺的方式无视它的存在. 我们的确是被迫负有责任的，正如我们是被迫自由的一样. 萨特一再强调，人除了“必须自由”这一点是不自由的而外，其余的一切都是自由的，所以人由于自由而来的责任是根本无法推脱的. 就算我想逃离责任，这“逃离责任”的欲望也是我自己产生的，所以对这种欲望我也是要负责的.而且，我出生这一事实远远不是一件天然的事实，它总是在我的自由谋划中才向我显出意义：我或者为我的出生而感到羞耻，或者为我的出生而感到惊讶，或者为之而庆幸，而欢欣，都是在与我现在的生命目的相联系才产生的. 我赋予了我的出生以意义，在这个意义上，我选择了我的出生.萨特还把责任的概念扩展到整个世界. 既然世界的所有事件对人来说都只是机会，都只是作为一种我在利用的机会，我缺乏的机会，我忽视的机会，我错过的机会而向我显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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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３１萨特：荒谬人格

只是我自由选择的手段，那么对别人来说，它们也是机会和手段，所以“自为的责任就扩展到作为人民居住的世界的整个世界中”。就是说，我们不仅必须对自己负责，而且也必须对别人负责，因为别人和我一样，也是一个自由的人. 其中的具体逻辑环节，萨特并没有详细展开，他没有具体说明为什么我对我和我的世界的责任必然会扩展到他人和他人的世界中，但是，只要我们明白了萨特对我的“为他”存在的描述，其间的联系还是可以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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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ｘｉｅｚｕｏｄｅｒｅｎｓｈｅｎｇ

世界上有两种哲学家：一种是理论归理论，生活归生活，两者各行其道，各不相干；另一种是哲学与生活相互交融，他的哲学就是他的生活的写照，他的生活就是他的哲学的一种形象说明.第一种哲学家以叔本华为代表. 叔本华一生都在宣扬一种看破红尘的痛苦哲学，他说这世界是一个痛苦的世界，人们在盲目的生存意志支配下生活，生活的本质就是欲望，没有欲望产生痛苦，有欲望而不能满足又成为折磨人的痛苦，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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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３１萨特：荒谬人格

欲望一旦满足则又会产生新的更多的欲望，造成更多更大的痛苦. 欲海难填，所以人生就是无限的痛苦.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叔本华说，最好是不生，其次是现在就死，这就是他提倡的死亡的智慧. 如果死亡的智慧一时还难以实行，也要在哲学、艺术、宗教中寻求智慧，而千万不要去追求财富，尽管人们对财富的爱远比对智慧爱超过千倍，但财富却只会带来贪婪与倦怠，并不能带来人们希望的幸福.听了叔本华这一套理论，一般人会以为他自己一定是一个不贪生、不爱财的隐逸之士. 即使他不带头自杀，也会是一个一不求名，二不求财，一辈子清贫自守的高士. 但实际上，现实生活中的叔本华却极其怕死，渴爱名誉，在钱财上也十分精明. 他不仅不想自杀，而且生怕有什么人把他谋杀了，或一不小心就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给煤气管上锁，从来不让理发师用剃刀刮他的颈部，睡觉的时候，还在床边放一把上了膛的手枪——远比一般人怕死多了.１８３１年柏林流行霍乱，他和著名的哲学大师黑格尔一样赶紧外出逃命，结果由于黑格尔过于大意，过早返回柏林，染病身亡，而一向宣扬死亡智慧的叔本华却一直逃到法兰克福才停脚，并在那里活到七十二岁.从物质生活看，叔本华一直过着小康生活，用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遗产进行投资，其运作之精明，使人很难想象他还是一个哲学家，而且还是一个对金钱和财富大加攻击的哲学家. 他到饭馆吃饭的时候，总是在桌上放一枚金币，让堂倌觉得那是一笔可观的小费，但每次他吃完饭离开时都把金币揣回自己的口袋中. 这终于激怒了一个堂倌，他质问叔本华这是什么意思，叔本华回答说，这是他悄悄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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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７３１

赌注，只要在这儿就餐的英国军官什么时候不谈论狗、马和女人，他就把这枚金币投进济贫箱中. 像叔本华这样的哲学家，不仅他悲观厌世的哲学会让你大吃一惊，而且当你了解到他的生平时，你只会因为他的哲学和他的实际生活之间有如此巨大的反差而再次大吃一惊.但萨特却不然，萨特属于第二种哲学家，他的哲学与他的生活不但没有明显的鸿沟，而且是相互印证的. 正如他的小说是他的哲学的形象化说明一样，他的生活也是他的哲学的一种具体体现，这也许正是人们对萨特的生平特别感兴趣的原因. 但一般人所注意的萨特生平，往往把注意力放在萨特那颇具传奇色彩的爱情生活上，而忽视了一个人的爱情只是他生活的一个方面. 作为一个哲学家和小说家，一个存在主义者，萨特的爱情生活是和他的写作生活、社会政治生活交相辉映的，他的写作生活和社会政治生活与他的爱情生活一样充满了存在主义的奇特色彩，成为他的存在主义哲学思想的最好注脚.

一、书是我的小鸟和鸟窝

由于身体和性格方面的原因，萨特小时候从未有过像一般的乡村孩子那样在大自然中撒欢的经历.在萨特的记忆中，找不出一个乡村儿童那种天真烂漫的情景：他既没有种过地，也没有掏过鸟窝，既没有采过草药，也没有用弹弓打过鸟.甚至，他连类似于鲁迅小时候在百草园的那种乐趣也没有.小萨特的唯一一个自由的乐园，是他的外祖父那间布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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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３１萨特：荒谬人格

灰尘的书房.正如他最后是在书籍中结束自己的生命一样，他也是在书籍中开始了他的生命. 在萨特的心目中，书籍就是他童年时的小鸟和鸟窝，就是他所宠爱的家畜，就是他充满儿时甜蜜回忆的可爱的村庄.萨特第一次看到这间书房时，他才只有四、五岁，那时他还不识字，但那些像石碑一样立着、躺着，或者像砖头一样摞在一起的书籍，却使小萨特有一种莫名的崇敬感. 在小萨特看来，这些书都是一个模样，他偷偷地摸着上面的灰尘，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才好，他只知道这里面很好玩，他常常一个人来到这里，自得其乐，仿佛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圣地.外祖父的行为尤其让萨特对这些书产生莫名崇敬. 外祖父的手脚本来很不灵便，戴手套时总要外祖母帮他扣扣子，但他一般弄起那些书来，立即就显得得心应手，灵巧得像宗教仪式中的一个熟练的司仪牧师. 小萨特看见他每天都在进行着这种仪式，但无法明白其中的含义. 外祖父经常漫不经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写字台，大步跨过房间，不假思索就从书堆里取出一本书，根本用不着挑选，其熟练与准确，让小萨特惊奇不已. 萨特看着他取出书来，边走边用两个指头哗哗地翻动书页，然后准确无误地找到他所需要的那一页.有好几次，萨特都想走近去看个究竟，但他只看见了白色的、有点发霉的纸张，上面有许多黑色的符号，再有就是一股奇怪的气味.外祖母屋里也有一些书，外祖母看书的时候就变得有点喜怒无常，有时还会看着看着就大声地叫骂起来. 每当这种时候，萨特的母亲总是保持着沉默，她还叫萨特也不要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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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９３１

在这样的气氛里，萨特更感到书籍是一种神圣的东西.有一次，外祖父指着一个书橱让萨特看，里面有许多包着褐色封皮的厚书，他对萨特说，“孩子，这些书都是外祖父写的.”

萨特真为外祖父感到自豪极了.他的外祖父是一个教德语的教师，每年都有一部德语教科书的新版本出版，这使萨特经常都能感到自己是一个专门制作神圣物品的工匠的外孙，自己的外祖父也像那些制造风琴的工匠和缝衣服的裁缝一样是令人尊敬的.萨特拥有的第一套书是莫里斯. 布考尔写的两卷本《童话故事》，但他那时却仍然不认识字.当他学着外祖父的样子摆弄书的时候，他发现一切都是枉费心机，无论把书页弄得怎样哗哗作响，无论他翻到他想要的哪一页，他都不能产生占有感. 他把书当成布娃娃来玩，又摇它，又亲，又打，可是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最后，他只好含着眼泪把书送给他的母亲. 母亲停下针线活问：“乖孩子，要我给你读一段吗？读‘仙女的故事’怎么样？”于是，母亲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就响起来，又把小萨特带进了那一个个美丽凄婉的故事中. 这些故事萨特已经不知听过多少次了，可是只有这一次，萨特才发现一个根本的奥秘：原来那些故事都是从书上来的，大人们讲故事说的那些句子也是从书上来的！真正在讲故事的是那本书，是书在说话！

从那以后，萨特开始嫉妒他的母亲，他决心要取代她. 他拿起一本书来，大声嚷嚷着，自己给自己讲故事，这使家里的大人认为，该是教萨特识字读书的时候了.萨特学识字非常卖劲，常常在私下学习额外的功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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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４１萨特：荒谬人格

这一点上，他与许多初学识字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他一边大声地背诵那些他早已记得烂熟的故事，一边对照着书上的文字的学法，也许可以算作萨特的独创. 当他用这种方法一字一句地读完的时候，他简直有些得意忘形了，他感到，他已经知道该怎样读书了. 从那时起，那些在外祖父的凝视下起死回生的声音，那些从前只有外祖父听得见而他却听不见的声音，都属于萨特了. 他一心要倾听那些声音，和它们谈话. 萨特得到了大人的许可，可以到书房里去了. 现在，书房才成了真正属于他的乐园.书房里主要是法语和德语古典名著，其它的书籍不多.有一些法语小说，比如像莫泊桑小说集之类，那是外祖父送给萨特的新年礼物. 萨特最喜欢的是那部拉贺塞百科全书，那里面的知识丰富得足以取代世间的一切，其中的每一个分卷都是厚重的大部头. 小萨特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取下一卷来，吃力地放到外祖父的书桌上.百科全书的版面很精美，人和动物的形象都栩栩如生，萨特带着一种狂喜翻阅着里面的图像和文字，那里有真正的小鸟，有在花丛中飞舞着的真正的蝴蝶.萨特在书房里既经历着精神的探险，也经历着实际的探险. 他很多时候都冒着跌落在地上，被书籍活埋的危险，爬上椅子，桌子，去取那些放得很高的书. 过了好些时间，他才能够爬到书架的顶上. 但有些书他才刚一发现，刚开始阅读，就被家里的人藏起来了. 为了重新找到它，往往得花一周的时间，重复一次又一次的历险. 有时候费尽心思，找到的可能却是一本影集，一块调色板.虽然有外祖父的指导，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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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１４１

萨特却更喜欢在书的海洋里自由的漂浮. 他长时间地躺在地板上，任凭那些可怕的虫子在眼前飞来飞去，一心一意地对付阿里斯托芬. 拉伯雷，不过往往都是白费力气. 一些文学理论著作中的生涩难懂的词汇更是让人莫名其妙. １０到１５年以后，萨特才慢慢弄清了那些艰涩的黑字.读书成了萨特逃避乏味的现实生活的一种有效的手段.萨特感到他周围的大都是一些严肃有余的人，信念明确而坚定，总是发表一些显然十分正确的言论. 他们所说的话千篇一律，夸张地讲着那些早已经解决了的矛盾和冲突. 萨特感到枯燥乏味，只有当家里的客人离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感到松一口气，仿佛从陈腐的墓地回到人间，萨特又逃回了书房，回到他那个气象万千的书本世界里.在这里，只需要打开一本书，就能看见真正的、活生生的思想在躁动，它们的壮丽和深沉并非小萨特所能理解，但却能使小萨特为之着迷、为之激动. 书上的句子异常迅速地从一个观念跳到另一个观念，在每一页上都有十几处是萨特无法搞懂的，他只好带着一种茫然若失的心情让它们溜过去. 书中的人物与现实中的人大不一样，他们会相爱，会吵架，还会因此而割断别人的喉咙，幸存者也会在悲伤中死去，以便与被他杀死的朋友或情人相会于九泉之下. 这类事情是外祖父根本不会相信的，但它们却又白纸黑字地写在书上. 萨特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像大人们那样去责备那些离经叛道的人物. 他把《包法利夫人》末尾的几段反复读了２０遍，最后都能把这些段落背出来了，但他还是搞不懂那个可怜的鳏夫到底要干什么. 他家发现了几封信，但这是不是他留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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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４１萨特：荒谬人格

的理由呢？他阴沉地望着鲁道夫，这意味着他对鲁道夫有恶意，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他又要对鲁道夫说“我对你没有恶意”呢？包法利后来究竟是为什么死的？为什么医生要解剖他？有时候，萨特仿佛看见包法利衣衫褴褛地在一个院子里散步，他身材高大，留着胡子. 萨特真害怕一不小心就掉进了小说的世界中，再也回不来.直到妈妈走进房里，打开电灯，大叫一声“你会把睛睛搞坏的”时，他才怀着一种失望的心情回到家庭的琐谈中，又开始日常的演戏，扮演他乖儿子、乖外孙的角色.几十年以后，年近花甲的萨特在回忆起这段读书生活时，他总结说：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宗教：书对于我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我把那间图书室视为一座神殿. 我，一个牧师的外孙，生活在这个世界的穹庐之上，住在楼房的第六层，我栖息的那个地方是那个‘中心十字架’最顶端的横枝：那‘十字架’的柱子是电梯竖井.我在阳台上走来走去，我探着身子俯视街上的行人，并透过铁格栅与鲁塞特. 莫洛打招呼，他是一个和我一般大的男孩儿，也像我一样长着一头淡黄色的卷发，并带着一股少年时代所特有的女人气；最后，我又回到我的神殿里；我本人从未离开过那儿.当我母亲每天带。.我去卢森堡公园时，我只把我的这副皮囊借给脚下的大地，但我那高贵的灵魂却没有离开它的栖息地；我觉得它仍然留在原来的地方.每个人都有他最适宜的位置，其高度既不是由自豪也不是由价值决定，而是由童年时代决定的.我的最适宜的位置是巴黎市区里俯视着许多屋顶的一座楼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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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３４１

第六层.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幽谷里感到窒息；而平原又使我感到不知所措：我向着火星爬行，我觉得自己被沉闷的氛围压垮了.为了得到快乐，我只得爬过一座小山以便赶快回去：我要回到我那象征性的六层楼上去；在那里，我又能呼吸纯文学的新鲜空气，宇宙在我的脚下一层一层地升起，宇宙中的一切都谦卑地乞求我给它们一个名称，给一件东西命名既是对它的创造又是对它的占有.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基本幻觉，我是决不会从事写作的.“

（《萨特自述》第３３—３４页）

二、走进文学的世界

萨特走进文学的世界得力于外祖父的引导. 外祖父经常带着一种崇拜的心情，给萨特讲那些大作家们的事.然而，出于牧师的职业偏见，外祖父对那些对宗教有所冒犯或他感到有可能威胁到上帝荣光的大作家都一概采取轻视的态度，就像他尽管喜爱流行歌曲，但却对无数流行歌曲的作者假装视而不见一样，他把对他们的喜爱只留在心底. 他不重视莎士比亚，因为他的身分还没有搞清楚，因为同样的借口，他把荷马也不当一回事，在他看来，这类人是否真有其人，找不到任何证据. 他严格地按照宗教道德的标准来审查每一位作家，力图使萨特成为一个合符宗教标准的“高尚的人”

，但其结果却适得其反：萨特没有记住外祖父对他们的批判，倒是通过他的批判熟悉了一大帮作家，成了他们的朋友. 萨特童年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玩耍的伙伴，这些作家们就成了他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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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１萨特：荒谬人格

弟姐妹和玩伴. 这些作家都像他们的小说中的主人公一样爱过，勇敢地承受过，最重要的是，最后他们都成功了. 萨特在想象中分担着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最终成功也无疑给了萨特以极大的鼓励.在萨特看来，他们并没有死，书本就是他们活着的生命.萨特在书中与他们交往，与他们对话，他对他们是太熟悉了.他能看到高乃依的大个子，粗犷有力，红光满面，散发着一股胶水味，还有一个黑封面. 这家伙爱挑剔，语言尖刻. 福楼拜有一个布封面，没有什么，是个长着几粒雀斑的小东西.雨果则洋洋洒洒，在书架上到处可见.萨特对他们感到亲切，但却并不怎么崇拜，他认为他们不过是在尽他们自己的本分而已，对于不尽责的人，萨特统统加以谴责. 在这间书室里，人类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委员会.萨特的作家朋友们所遭受的磨难使萨特觉得他们也并不高人一等，他们与自己相比，也是半斤对八两，大家彼此彼此. 因为虽然萨特自己觉得自己没有他们的才华，没有他们的成就，而且那时他还根本没有做作家的打算，但他却是一个牧师的外孙，所以天生就比他们高贵. 萨特有时学着外祖父的样子，以卫道士的眼光来审视他们；有时又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一样随意地处置他们，把他们推来拖去，想拿起就拿起，想放在地板上就放在地板上，想打开就打开，想合拢就合拢.他们成了萨特手里的玩偶，他可以任意摆布他们，把他们从虚无中拉出来，又把他们扔回到虚无中去. 萨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受人摆布的可怜人，他们却说他们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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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５４１

外祖父鼓励着萨特的放肆，他认为所有的儿童都是天生的诗人，没有必要去崇拜诗人，不过可以与他们结识，与他们平等交往. 正是在外祖父的怂恿下，萨特试着给一位还活着的诗人写信联系，如果这次联系成功的话，他就真正进入了文学的现实了. 但不幸的是，这次萨特却吃了人家的闭门羹.有一段时间，萨特对卡特林着了迷，为了给厨娘读卡特林的《迪奥德寻找火柴》，他竟跟着她走进厨房. 萨特对这本书的迷恋使全家人都非常高兴，他们非常小心地培养他对卡特林的兴趣，当着他的面称赞他的热情. 有一天，外祖父似乎漫不经心地对萨特说，卡特林一定是个正派的小伙子，既然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给他写封信呢？

萨特真的给卡特林写了信，那是在外祖父的口授下写的.而且在外祖父的设计下，萨特的信中还留下几处拼写错误.在这封信的落款处，还写着“你未来的朋友”几个字，这在萨特看来是十分自然的，因为伏尔泰和高乃依都是自己的知交，一个活着的作家显然也不可能拒绝自己的. 但是，萨特这封充满真挚之情的信发出后，等来的却是无尽而难堪的沉默，他和他的家人都从这种沉默中明白，他们永远也等不来希望中的回信了，卡特林确实拒绝了他.外祖父说，“我知道他很忙，可是，该死的，对一个孩子的信是不能不回的.”

萨特成名后，他小时候这封寄给作家的信不知怎么落到报社，同时在几家报纸上发表出来了. 当年逾半百的萨特重读这封几十年前写给作家的信时，他仍然感到一种被轻慢的气愤.也许是他那位当语言教师的外祖父对他这位外孙寄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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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４１萨特：荒谬人格

太多的希望，作了太高的估价，或者是由于外祖父当牧师的职业偏好和古典主义趣味，萨特当时读的书确实有点过于沉闷. 萨特后来自己也承认，他有时读书纯粹是一场骗局，是读给大人们看的. 他常常在有人推门进来看他的时候一跃而起，把他正在读的“缪塞”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飞快地把沉重的古典主义作家“高乃依”搬下来. 他知道大人们是以他用功的程度来衡量他的学习热情的，他还偷听到他们用茫然的语气小声嘀咕，惊讶地说他喜欢高乃依. 但萨特自己很清楚，他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高乃依. 幸好这卷大书里全文收录的只有高乃依的几部最有名的悲剧，而其它的作品只有一个梗概，这使萨特可以毫不费力地就记住高乃依作品中的许多人物的名字，在大人面前显得像一个饱学之士，然后他可以在博得大人赞誉的同时去偷偷地读那些他喜欢的东西.但萨特这种假装出来的老成却让他的母亲担心，她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萨特的外祖母. 于是两个女人同声谴责萨特的外祖父，说他把孩子逼得太苦，哀叹要是孩子消瘦下去怎么办. 她们还提到了神经过度疲劳和脑膜炎的可能性. 她们对外祖父的这种攻击显然很有效果，但最终还是没有拗过那个倔老头. 不得已，她们只好采取迂回战术. 在一次散步中，母亲好像无意似的把萨特带到圣. 米歇尔大街口的一个书报摊前，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立即吸引了萨特的注意，他要妈妈给他买，她欣然答应. 她们的计策成功了. 这是一些专供儿童阅读的东西，如《三个童子军》、《驾飞机环游世界》等等，还有《奇迹》、《假期》，都是些连载故事. 于是，萨特告别了他并不十分喜欢的拉伯雷和德维. 维尼，高高兴兴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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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７４１

安德斯山上的雄鹰、和残忍的拳击家、基督徒飞行员交上了朋友. 母亲乘胜扩大她的战果，开始为萨特寻找能把他拉回童年的读物. 她给他订了一种专登神话故事的月刊，那是一种很漂亮的粉红色小书，还给他买了《格兰特船长的孩子们》、《最后的莫希干人》、《尼古拉. 尼克莱比》和《拉瓦厄德的五个苏》。

萨特再也感觉不到自己是在用功读书了，他简直是忘乎所以地纵情于童话的奇妙世界. 那些手执长矛的土著，那戴着头盔的探险者，在这个新世界里，似乎比古典主义的世界还有更多的骚乱，更多的烧杀抢掠，简直是血流成河.代表了恶的野蛮人抢占了美丽的姑娘，勇敢的白人来了，他们杀死了那些坏人，救出了那个可怜的姑娘. 姑娘终于和她的父亲相见，父女激动地拥抱. 死的只是坏人，还有几个次要的好人. 再凶恶的敌人也逃不掉善的惩罚，最后胜利的都无一例外地是英雄，他们得到了荣誉和金钱，得到了美丽的姑娘的爱情. 通过这些书籍，萨特不自觉地建立了乐观主义倾向.萨特读这些“肤浅的东西”当然不能让外祖父知道，不过他最终还是被外祖父抓住了. 外祖父大发脾气，母亲和外祖母赶忙把一切过失都推在小萨特身上，反正孩子是不会受责备的. 他喜欢那些杂志和历险小说，他渴望得到它们，请求我们帮助，难道她们能够拒绝孩子吗？这回，外祖父的溺爱和宽容又起了作用，萨特那些东西没有被烧掉，外祖父容忍了他对这些不正经的癖好. 直到晚年，萨特还是说他读侦探小说和惊险小说比读维特根斯坦更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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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４１萨特：荒谬人格

三、早期创作

读小学的时候，萨特的成绩并不好. 当然，在外祖父眼里，萨特从来就是一个天才.他在把萨特送到蒙台涅小学时，在校长面前把萨特大吹大擂了一通，说小萨特的唯一的麻烦是他的智力太多地超过了他的实际年龄. 校长相信了外祖父的话.但第一次听写课之后，外祖父就被请进了校长办公室.在那里，他看到了萨特的作业——一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纸片.萨特超出别人的地方是他的不着边际的想象，而他的拼写则是错误百出. 到这时，外祖父才明白萨特的程度其实是很低的. 第二天，外祖父就让萨特退了学，并和那个校长吵了一架.在一个家庭教师的辅导下，萨特学习了一段时间拼写，然后又进了一家公立学校. 第二年萨特转入波旁小学，但不到一学期，他母亲又因那里校风不好又让萨特退学了. 在他十岁读中学之前，萨特一直是在两个女人和一个老头之间生活的.无论萨特后来把写作看成是怎样一种作为，无论他把自己的写作赋予了怎样的历史意义，他最初的写作动机与其说是一种“介入”

，不如说是一种逃避，一种对现实的逃避. 其原因就在于他只能在想象的空中楼阁中才是自由自在的，而在现实中却是四处碰壁. 写作给他提供了一个不同于现实的游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尽情地发挥，可以最大限度地满足自己的欲望. 据萨特回忆，他最初读的“创作”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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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９４１

于他对小说人物故事的发挥. 那时他读了一些《蓝鸟》《穿皮靴的小姑娘》、《莫里斯. 布克尔的故事》之类的小说，读过之后小说中的人物并没有随着故事的结束而隐去，而是继续在他的脑子里交谈着. 萨特大胆地接触他们，在他们中扮演一个角色，接着又改变了其中的一些人物的脾气和故事情节.他不太喜欢仙女的故事，他觉得围着自己转的仙女太多了.他也不明白家庭有什么好处，所以萨特把家庭，还有那些美女们，统统都从自己的想象中驱除掉了. 萨特进入的是一个英雄的世界，他自己就是一个英雄. 他每天晚上都要在自己的幻想中消灭一伙匪徒，为的是从死神手中救出那些年轻的女士们，她们在向他大声呼救. 每当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候，萨特自己就出现了. 土耳其士兵在挥舞着刀枪逞凶狂，情况已经不可扭转，人们在悲叹，“可惜有一个人不在这儿，那就是萨特！”正在这时，萨特就从他隐蔽的地方跳出来，手持战刀杀将过去，敌人的头在他的刀下纷纷落地…….每天晚上，萨特都要在这种壮烈的情景中入睡，第二天他又急急忙忙地念完祷告词后，钻进被窝里，继续过他的英勇悲壮的英雄生活.有时他还会学着连载小说的样子，在最紧要的地方停下来，自己吊自己的胃口. 他在正在熊熊燃烧的房顶上行走，怀里抱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姑娘. 人们在他的下面尖叫着，因为房屋马上就要塌了，他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情况已经万分危急了. 就在这个时候，萨特自己作出预告：“未完待续，下期连载.”第二天晚上，他又如约地回到即将倒塌的房顶，面对熊熊大火，与死亡进行着最后的拼搏.萨特真正的写作是在七岁左右. 所谓真正的写作，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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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５１萨特：荒谬人格

就是用笔在纸上写，写一些诗歌、散文或故事之类的东西.就像他原来的胡思乱想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一样，他的写作也是一种新的“欺骗方式”

，至少在萨特看来是如此.那是１９１２年的温暖夏天，母亲和外祖母带萨特到阿卡桑去度假，外祖父因为没有结束学校的教学工作而未能与他们同行.在家里，外祖父每周写来三封信，每封都有两页是写给外祖母的，还有对萨特母亲的问候文字. 外祖父写给萨特的全是诗，这自然表明萨特在家里的特殊地位. 为了使萨特明白这一点，母亲自学了诗律，并把这些知识传给萨特. 外祖母和母亲还手把手地教萨特用诗给外祖父写了一封回信. 这当然得到了外祖父在下一封诗体信中的热情夸奖. 于是萨特又用诗写了一封回信. 久而久之，萨特俨然成了一位真正的诗人. 外祖父专门送了一本音韵学词典给他，他写给妹妹薇薇的小诗，更是得到人们的赞扬，这些小诗给人们带来的喜悦甚至多少减轻了因小妹妹去世而带来的悲伤. 从文学的角度看，小萨特写的这些东西也许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诗歌天才——萨特后来在回忆起这段经历时甚至说，在１９１２年，除他自己而外，所有的儿童都是天才——但却使萨特得到了较有益的文字表达训练. 在不长的诗歌热情之后，他便转向了散文写作.他创作的第一篇小说是《一只蝴蝶》，他写了一位科学家和他的女儿，还有一位探险家，他们同乘一条船去亚马逊河采集蝴蝶标本. 人物形象、故事情节都是从他原来读到的一篇小说中抄过来的，他小心地改换了人物的姓名，结果就写出了一篇记忆和想象的混合物. 他觉得自己是有灵感的，不过他主要还是把写作当成一种自娱的新游戏，一种他作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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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１５１

个独子最适宜于玩的游戏. 他在写作中，常常停下笔来，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甚至皱起眉头或作疯狂状，以便使自己更像一个作家，更充分地体验当作家的滋味. 萨特还在他的小说中加入了许多他自己也不怎么明白的东西，比如非洲的植物和沙漠气候等等. 他的主人公遇难了，那位采蝴蝶标本的科学家和他的女儿天各一方；后来他们同乘一条船，但彼此并不知道. 这条船又遭海难了，父亲和女儿同时抓住一个救生圈并且同时冒出头来高叫“黛西！”

“爸爸！”正在这时，一条饥饿的鲨鱼突然出现了，快速地向他们扑来，它的肚皮在波涛中闪着白光. 这对不幸的父女能够化险为夷吗？萨特巧妙地结束了这一节. 他搬来一本大字典，找到“鲨鱼”的条目，一字不漏地照抄，这样就开始了他的小说的新的一节：“鲨鱼常见于南大西洋.这些巨大的海鱼非常凶猛，有些可长达４０英尺，重达８吨多……”

不过萨特的这种早期创作并不十分顺利. 很多时候他编的故事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他无论怎样冥思苦想，也不知道该怎样把他的主人公从鲨鱼的嘴边救出来. 尽管大人们都在不断地赞扬他的作品，舅舅给他送来了一台小型打字机，母亲把他的《卖香蕉者》正式打了出来，不过萨特还是看得出他的作品实际上是枯燥难读的. 外祖父告诫萨特不要再写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而是老老实实地通过自己的观察，用朴实的语言把家庭中的生活记录下来. 他不愿读萨特编造的那些东西，如果他读了，就会怒气冲天地指责萨特的拼写错误. 萨特的母亲再也不敢祝贺萨特的成功，但又怕伤了萨特的心，她只好不再读她聪明的儿子的那些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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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５１萨特：荒谬人格

但萨特的创作却是欲罢不能. 由于再也得不到大人的容忍，他的创作只好转入半地下状态. 在假期里，或者在他生病的时候，他就可以愉快地从事他的写作了. 写作是萨特最好的游戏，萨特离不开写作.小说的情节逐渐复杂起来，萨特还写出了一些变幻的人物对话.他把自己平常读到的所有故事都塞进自己的小说中，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花许多时间来思考如何使它们连贯起来，这种工作使萨特的创作能力得到了很好的锻炼. 他的抄袭成分慢慢地少了，主人公也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有别人名字的“他”(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个“他”的名字是萨特起的，性格行为也有点像萨特，但却不是萨特，而是另一个人，是萨特想要成为的那一种人，这真让萨特着迷. 主人公完全听任萨特的摆布，萨特可以随心所欲地让长矛刺穿他，然后又让他得到看护和医治，就像萨特的母亲看护和医治萨特自己一样. 为了让惊险小说更惊险，更刺激，萨特把主人公遇到的敌人和危险增加十倍. 在《一只蝴蝶》中，年轻的探险家拯救他的未婚妻和未来的老丈人，与鲨鱼苦战了三天三夜，鲜血把海水都染红了. 在另外一篇小说中，萨特让他的主人公只身与敌人奋战，他最终打败了整整一支军队.充满萨特早期创作的，不仅有这类夸大其词的幻想，而且还有人类本性中的残忍. 萨特在小说中既充当了反对残暴的英雄，也充当了一个寻求残暴的暴君. 他不知为什么写着写就产生了一种难以压抑的恶意，他忍不住要把那个科学家的女儿的眼睛挖出来. 尽管他自己也怕得要死，但他还是坚持这样做. 他一边写一边心惊肉跳：“黛西用手捂住双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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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３５１

成了瞎子了.“

写完这个情节他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握着笔坐在那里发呆. 一旦心情高兴，他也会马上抹去这些不幸的事，他会一遍一遍地修改，让那个姑娘恢复视力，或者根本就没有失明. 但更多的时候，萨特小说中的英雄们所面临的困难都是无与伦比的. 为了找到这种无与伦比的困难，他把他们放到地球最边远的地方，让他们以生物学家或深海潜水员的身份出现在故事中，于是，萨特就可以制造出一系列吓人的东西来考验他的主人公了. 一条眼睛喷火的章鱼，一只重２０吨的甲鱼，一只会说话的大蜘蛛等等.萨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那么着迷于这类奇形怪状的东西，也许这就是少年萨特的心理折射，是他潜藏着对生命的厌倦，对死亡的恐惧，是一种变了形的阴郁，就像他夸大其词的幻想和压抑不住的残忍一样，反映了一个特殊处境的儿童对生命的特殊感受. 可惜的是这些手稿都遗失了，否则我们就可以通过这些手稿更加清楚地透视到萨特的整个童年.

四、职业选择

无论是从必要的写作训练，还是从个人的自我认识来说，萨特的早期创作在他的一生中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正是从这种写作中，萨特开始认识到他自己：只有写作才能充实他生命的空虚，只有创造才能填补他存在的虚无. 萨特自己后来对这段创作生活有一个总结：

“我几乎就是无，最多是一种无内容的活动，但那是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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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５１萨特：荒谬人格

需的一切.我要从游戏活动逃离出来.我还没有游戏，但我已经停止了游戏. 说谎者正是在他炮制谎言时发现他的真理的：我生来就是为了写作，在此之前，只有镜子游戏. 通过我的第一部小说，我意识到一个孩子走进了一间有镜子的大厅.我靠写作而存在，靠写作来逃避大人，但我只是为写作才存在的，如果我说‘我’，那就意味着‘写作的我’。

在任何情况下，我都懂得快乐.这个出了名的孩子正在由他自己来安排他的私事.“

（《萨特自述》第９１页）

但一个孩子要想安排自己的事毕竟不是那么容易. 当萨特的文学创作倾向不断突出，想当作家的苗头不断明显时，他的外祖父出来说话了. 外祖父非常珍惜萨特的文学才华，但他生怕他亲爱的外孙真的去当作家. 外祖父有较高的文学修养，他曾经非常喜欢韦尔莱纳的诗，身边收藏着韦尔莱纳的诗选.不过他总是忘不了韦尔莱纳醉得像猪一样的醉鬼模样，他曾经亲眼看见他醉醺醺地踅进一间酒吧. 那个情景给外祖父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使他对职业作家抱着终身的蔑视.他经常讽刺作家说，他们不过是一些贩卖奇迹的人，你出一个金币，他们就会向你出示月亮，你要是有五个法郎，他们就会向你供出一切内幕.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当着萨特的面严厉地问萨特的母亲：“要是他想吃笔墨饭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一天晚上，外祖父宣布要同萨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女人们都走开. 然后他把萨特搂在怀里说，他不反对萨特当一名作家的志愿，但他必须让萨特明白当作家的遭遇：文学填不饱人的肚皮，名作家也会饿死的. 为了维护自己的人格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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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５５１

立，萨特必须选一个第二职业——教书.因为教书既可饣胡口，又可保持与文学的联系. 外祖父为萨特描绘了未来的美妙前景：一面向学生讲文学，一面写几篇文学评论，也搞一点翻译和创作，以慰藉自己那颗偏狭而孤独的心灵. 还要写点关于希腊文教学的文章，外加几篇儿童心理学的论文. 在他死后，人们会在他的未发表的遗稿中发现一篇沉思大海的散文，一个独幕剧本，几篇讨论学术细节的论文，这些会足够出一本薄薄的集子，可以由他生前的学生负责编印.对萨特来说，写作从来就是一场自由的梦，而现在他却必须按照外祖父的严格程序来写作了，写作成了“练笔”。莫泊桑小时候，福楼拜曾经让他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去观察一棵树，外祖父对萨特说. 萨特按照外祖父说的办法去观察，结果发现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沉闷游戏.他盯着家具仔细地看，但却看不出个什么名堂. 那是一把破旧的、包着天鹅绒的安乐椅，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呢？再细致一点，椅子上面包着绿色细毛天鹅绒布，两只扶手，四只脚，一个靠背. 萨特在进行这种枯燥的观察时只好用未来读者对自己作品的赞叹来安慰自己，他想象读者们会说，“观察得多仔细！多准确！真是棒极了！

那决不是随意虚构出来的啊！“但无论如何，萨特还是有一种失望感，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那种成为大作家必备的文学天赋，自己是受了外祖父的欺骗，误上了文学创作的贼船，以致被弄得痛苦不堪. 萨特感到，外祖父正是要用这种方法，来使萨特自己认识到文学可不是好玩的，来使他自己认清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文学天才.每当他感到才思枯竭，再也没有办法写下去的时候，他就看到深谋老算的外祖父在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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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地冷笑.但一种英雄主义的冲动在支撑着萨特，他渴望成名，渴望成为救世的游侠骑士. 对萨特来说，放弃写作，就等于是被抛回凡夫俗子的行列，那会让他感到极度的空虚. 他晚上恶梦不断：他梦见一个金发小姑娘需要他的拯救，而他却又无能为力. 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就像他那死去的妹妹薇薇，她用她那双真挚的眼睛镇静而自信地望着萨特，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 相反，萨特自己却很害怕，他说不出地爱她，但却又无能为力，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搂在怀中，却又一次次地失去了她……

萨特感到自己不能放弃作英雄的使命，而这一使命就是当作家. 他还看到，尽管很多作家都备尝艰辛，但只要他们活的时间足够长的话，总会在死前收到素不相识的人写给他的感谢信的，他的名字会传遍全世界，人们会用他的名字来为他们的街道命名，为发起募捐为他建造纪念碑. 萨特还清楚地记得这样一幅画，画中表现的内容是纽约市民热烈欢迎著名作家狄更斯的到来的场景. 狄更斯乘坐的船已经遥遥在望，码头上欢迎的人们都张大了嘴，挥舞着帽子. 那人山人海、群情沸腾的场面使萨特禁不住热泪盈眶，他知道文人要受到人们如此狂热的崇拜，就必须冒最大的风险，对人类作出最大的贡献.萨特执拗地相信：自己生来就是一名作家，而且永远是一名作家. 当有人问他长大了想干什么时，萨特总会毫不迟疑地回答：当作家.这种童年时代一心要成为一个名作家的冲动显然是萨特毕生写作的最原始动力.尽管他后来一再强调作家的时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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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７５１

倾向性，强调作家为时代服务，但在他发愤要当一名作家时，却是以他自己要成为一个英雄，一个世人景仰的大骑士为动机的. 他后来强调作家必须为一定时代、一定阶级的读者写作，而当他发愤当一名作家时，他却是目的明确地要为上帝写作.后一点显然是受了他那位虔信天主教的外祖父的影响.萨特自己曾经坦率地承认，在２０岁以前，他都相信他从外祖父那儿囫囵吞枣地接受来的观念，即“这个世界是魔鬼的猎场；唯一的得救之路就是：超然不受其自我的影响、不受这个世界的影响、从一位遭遗弃的底层人物的好的方面出发，沉思一些不可能的观念. 因为如果没有既艰且险的锻炼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因此这项工作便分配给了一批专家. 教士们掌握着人类的命运并且用功过是非的可逆性来拯救人类：尘世间大大小小的野兽们有充分的闲暇去自相残杀，或者去经验那茫然而不是真实的实存，因为作家和艺术家为他们设计的是善和美. 为了把人类从兽性中拯救出来，只需要有下述两个条件：一是死亡了的教士的圣物——绘画、书籍、雕塑——应该保存在一些妥当的地方；二是至少有一名活着的教士去执行这项任务、去炮制圣物.”（《萨特自述》第１０７页）在萨特形成自己的存在主义思想后，他自然要把当年外祖父的这些话看成十足的蠢话，但在当时，这种把艺术视为形而上之物，视为对人类的拯救的观念，对萨特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支撑起了他继续当作家的信念. 把艺术与如此崇高的行为联系在一起，就使写作这个十分晦气行当变得多少有了那么一点光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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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５１萨特：荒谬人格

五、一个存在主义者的美学视野

作为“神童”萨特，他十岁就拿起了创作的笔，而作为一个真正的作家，萨特直到２２岁才发表了他的第一篇小说《墙》（１９３６年）。此后又隔了一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恶心》才得以问世. 而使他真正名扬四海的，则是他的《苍蝇》一剧的上演，和哲学著作《存在与虚无》的出版，那又是在此后七个年头，即１９４３年的事了.“神童”萨特基本上是生活在他英雄主义的自我幻觉中，尽管他对写作无限热爱，一有机会就伏在桌上写了又写，但他的大作却谁也不欣赏，他在学校的作文不只一次地被学校的老师视为一个差等生的信笔涂鸦. 只有作家萨特才真正生活在世界上的，他凭着自己的货真价实的劳动成果，而不是母亲的宠爱，逐渐赢得了世人的尊敬. 十年辛苦，对萨特并不仅仅意味着语言文字上的艰苦训练，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脱胎换骨. 儿时的阅读，使萨特受到英雄主义和乐观主义的文学传统教育，推动他去写作的动力，一方面是对现实的逃避，对一个天性敏感的独生子的孤独感的逃避，另一方面是对个人荣誉的追求. 这就是他的人生的意义，也是他的写作的意义. 但当他一步步地走向生活的时候，他感悟到的却是生命的空虚，是人生的无意义.他的《墙》和《恶心》就是以揭示了人生的这种存在处境而引起人们共鸣的. 萨特在直面人生的虚无中获得了空前的精神自由，又从他在《存在与虚无》中奠定的自由观出发，开始了他新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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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９５１

１９４７年，萨特已经有了近４０年创作经历和１０年发表作品史，他已经如愿以偿，成了他小时候所梦想的名作家. 世界上许多大型杂志都在介绍和讨论“存在主义”[奇+书+网]

，萨特由于他的《存在与虚无》这部巨著和他的一系列小说，成了存在主义的重要代表人物. 到巴黎的旅游者组成了朝圣的人流，纷纷前来参拜“花神”咖啡馆和“双猴”咖啡馆，人们以一睹存在主义的要人为快.《恶心》被译成了３０种不同的文字，从莫斯科的社会主义舞台到美国芝加哥的剧院，到处都在上演萨特的剧作. 罗马的电影界急着邀请他和西蒙. 波伏娃前去讨论《间隔》一剧改编成电影的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成立大会也安排了萨特的讲演.１９４７年，萨特的荣誉已经达到了顶峰，然而他却要回过头来问自己：文学是什么？为什么要写作？

就在这一年，萨特在《现代》杂志上连载了他的重要美学和文学理论著作《什么是文学》。全书分为四个部分，第一章：《什么是写作》，第二章：《为什么写作》，第三章：《为谁写作》，第四章：《作家在１９４７年的境遇》。这部书既是萨特对文学的现实实践的理论探讨，又是对他自己创作思想的概括和总结，是他存在主义美学观的一个集中阐述. 从这部书中，我们可以读出萨特写作的人生的意义，明白作为作家的萨特到底在向往什么，追求什么.萨特在他的自传里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童年时代对文学的最初向往是出于对荣誉的追求，后来费了很长的时间，他才认识到：文学比其它学科不同的地方在于文学是一种“更人道”的活动，于是，“揭示出深刻的社会真理”

，就成了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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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６１萨特：荒谬人格

学创作的根本目的.（《萨特自述》第１６６页）在美学上，萨特的思想讲起来可以非常复杂，但它的基本支点却只有两个：一个是自由，另一个是介入.关于自由，我们在前面已经介绍过了，它实际上是人的存在的基本形式. 由于人生的意义不是事先规定的，人本来什么也不是，仅仅是虚无，所以人是绝对自由的，这种自由体现在人的选择上. 因此文学创作作为一种人的活动，也是人自由的一种表现形式，也是人的一种选择. 这种选择与现实生活中的选择不同的是，它只发生在精神的领域，只是精神自由的一种表现；但是，这种精神自由又是与现实的自由互为条件，互相促进的，所以写作也就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介入，一种干预.现在我们要问，为什么文学必然是一种精神的自由？它为什么又必然是对现实的介入或干预？萨特的回答是，因为文学不是一种僵死的物，它是人类的一种创造性的精神活动.那么人类为什么又要进行这种活动呢？仅从个别人的主观目的来看，人们进行文学活动的动机是各种各样的，我们很难找到一个统一的解释. 有的人把艺术作为一种逃避，也有的人把艺术作为一种征服的手段，两种截然不同的动机，却导致了人们共同进入了文学. 我们知道，萨特童年进入文学的时候，这两种动机就是同时存在的. 问题在于，逃避和征服都可以有各种方式，并不一定非文学不可，而人们为什么又非要选择文学不可呢？要逃避，人们可以去做隐士，让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那才是最有效的逃避；此外，还可以沉迷于疯狂，还可以干脆去死，都比进入文学的写作或者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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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更为有效，那你又何必通过写作来向人们讲诉呢？

要征服，你可以用武器，远比文学直接得多，那你为什么非要写作不可？可见，在不同的人选择文学的形形色色的目标后面，还有一个更为根本的选择，这一根本的选择，才是不同的人进入文学的深层原因.根据存在主义的观点，人的存在，或者说人的世界，实际上是由人自己开启出来的.相对于外部世界的存在来说，人是一个“展示者”

，只有通过人，自然事物才显示出来.“是我们，使这株树与那一小块天产生了联系. 由于我们，那颗死了一千年的星，那一弯新月，那一条黑色的河流，才在浑然一体的景色中显现出来.正是我们的汽车和飞机的速度，把这大块的土地组织在一起. 随着我们的每一个行动，世界向我们展示出一个新的面貌.”

听起来，萨特的这段话真像是唯心主义的老调重弹，但如果我们还记得萨特是在现象学的“意向性结构”中把握世界的，那你就不会为萨特担忧了. 现象学讲述的始终只是给定的现象，它并不关心发生学意义上的起源问题. 世界最初到底是先有精神还是先有物质，在现象学家看来根本就是无法解决、没有意义的假问题，只有现象才是可描述的，也只是现象才有意义. 现象的根本就在于我们对对象的意识，而任何意识都只能是对某物的意识，而不能是纯粹的空洞的意识，所以萨特在描述了意识的作用之后，又说，“但是，如果说我们知道自己是存在的导演者，那么我们也知道自己并非存在的创造者. 要是我们掉头不看这片景色，它就会沉回到永恒的黑暗中去. 至少，它会往回沉；可是谁也不会傻到认为它将被消灭.将被消灭的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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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地球则将在无生命的状态下继续存在，直到一个意识出现把它唤醒.“

（《为什么写作》，《现代西方文论选》第１９２—１９３页，上海译文出版社１９８３年）

所以，人在感觉上有一种需要，就是要体验到在人与世界的关系中，人是更为本质的方面. 在萨特看来，这恰恰构成了艺术创作的动机之一.

六、从“自由的梦”到“投入战斗”

艺术描绘世界，就是“通过凝炼各种关系，引进本来不存在的秩序，以统一的思想，控制五花八门的事物”

（《为什么写作》，《现代西方文论选》第１９２页，上海译文出版社１９８３年）。同时，艺术家又不能把自己引进的秩序强加给别人，他不能强迫读者去欣赏自己的作品，也不能自己欣赏自己的作品. 所以作家的创作只能是对读者自由的一种吁请. 作品不能强迫读者，这好理解，但作家又为什么不能自己欣赏自己的作品呢？为什么不能只为自己写作呢？要知道，很多人恰恰就是认为他们只是为自己而创作的，他们不屑于为读者写作. 但萨特指出，文学的本质就在于被阅读，阅读是文学创作的一部分，是阅读才使文学创作真正完成了. 这就决定了任何人不可能只为自己写作. 因为阅读是一种充满希望与探究的行为，“阅读时，你在预测，也在等待. 你预测句子的末尾，预测下一个句子，预测下一页书. 你等待它们来证明你的预测是否正确. 阅读由许许多多终于要醒的梦、许许多多希望和受骗组成的. 读者总是走在他们阅读的那个句子的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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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进入一个他们读下去时一部分逝去、一部分相应地聚集拢来的未来之中. 这个未来从一页退到下一页，形成了文学客体的一个移动着的地平线. 没有了等待，没有了未来，没有了无知，那也就没有了客观现实.“

而一个作者如果要读他自己的作品，恰恰就是一种没有等待，没有未来，没有无知的阅读.作者无论在什么地方读到的，都只是他自己的知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计划，这样，阅读就不再是一种创造性的、能给他快感的审美活动，而只是枯燥无味的对写作过程的某种重复. 所以，为自己写作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行为.那么我自己写作不为阅读，只为自我表现，自我抒发感情不行吗？

萨特提醒我们：这也不行.“在你把你的感情投射到纸面时，你只不过在设法使这种感情作无力的延伸而已.创作行为在作品创作中只是一个不完整的抽象的瞬间. 要是作者是孤立地存在着的话，他就可以随心所欲，他爱写多少就写多少，作为客体的作品将永远不能问世，而作者也就不得。.不放下笔来，或者陷入绝望之中.”

（同上第１９５页）

写作只能是为一定的读者写作，而读者之所以成为读者则在于他能在作品的指导下自由地创造，于是，萨特得出结论说，写作的目的就只能是诉诸读者的自由.“一切文学作品都是一种吁求”

，“作家在创作自己的作品时，向读者的自由提出吁求，要求进行合作”。

（同上第１９８页）

作为一个作者，我吁请读者把我所开创的事业进行到底，我就必须把读者当作一种真正的自由主体，我力图影响读者，唤起他们的某种感情，但我不能通过压倒他们来实现这一点，而只能对他们提出要求，向他们提出一项有待完成的任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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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可以通过“纯描述”的艺术手段来提出这一任务，通过所谓冷静的刻画来提出这一任务，而读者则以自己被激起的感情来回应它，完成它. 读者出于对作者的信任，他会变得对作品“轻信”

，但同时他却又每时每刻都是自由的. 读者知道自己沉醉于艺术的梦境中，知道自己随时都会醒来，但他自觉自愿地选择了不醒来.萨特说：“阅读是一场自由的梦.”

为什么说阅读是“自由的梦”呢？因为“阅读就是行使慷慨，作家要求于读者的，并不是一种抽象的自由，而是读者全部的天赋；连同他的感情、他的偏爱、他的同情、他的性生活方面的脾性，以及他的价值观. 只有这样，一个人才会慷慨地献出自己，自由透过了他，开始改造他感觉中最黑暗的那些素质. 主动性为了更好地创造客体，会使自己变得被动，反过来，被动性就变成了一种行动；于是正在阅读那个人把自己提到了最高的程度，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以顽强著称的硬汉子听到别人叙述虚构的不幸事件时也会流下眼泪的原因；要是他们没有对自己隐藏自己的自由，这时候他们就变成他们本来会要变成的那个样子了.”

（同上第２０２页）

作者吁请自由，读者以投入阅读来认可作者的自由，行使自己的自由，所以在阅读中就构成了这样一种辩证关系：我们越是体验自己的自由，我们也就越承认别人的自由；别人对我们的要求越多，我们对别人的要求也越多. 作者勾划出世界的一种“新关系”

，他创造一种美，然后通过他的作品把这种关系，这种美传达给读者，这样，艺术就成为一种人类生存活动中的“授予仪式”

，一种共同的生存建构行为. 它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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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５６１

予世界以意义，在这种意义的赋予中，同时把世界建构起来，使自己存在起来.“写作既展示世界，又把世界作为一项工作奉献给读者的慷慨大度”。

这样，文学就不可能只是一种纯个人行为或单纯的消遣了. 而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共同的自由谋划.不管作品有什么主题，它都绝不会是一份自然的资料，而是“紧迫的需要和一种授予”。

这个世界将它的真善美和假恶丑一齐授予了作者，作者在对这些作出情感反应的同时，又把它们授予了读者，使世界按它们的本来面目呈现于读者面前，吁请读者对之进行反应和评判.“因此，作家的领域只对读者的观察、赞赏、愤怒展现其深度；慷慨的爱表示愿予支持，慷慨的愤怒表示要加变革，而赞赏则表示将作模仿”。这样一来，文学就与现实生活中的道德实践紧密地联系起来了，它是要对现实作出判断、确定对现实的态度的活动，因此也是要对负责的活动.萨特说：“文学和道德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但在艺术责任的核心中，我们看到了道德的责任.”

（同上第２１１页）因为文学的本质就是对自由的要求，就是对不自由的反抗. 作者动笔去写，这一事实就表明他承认了他的读者们的自由；而读者翻开书去读，也就说明他们承认了作家的自由.“当我一感觉到自己的自由与其他所有人的自由紧密相联不可分割时，应当可能再要求我用自己的自由来同意对这些人中的某部分人进行奴役了.”

我们可以设想一部反对种族压迫的优秀黑人小说，但我们却不可能设想可以有一部歌颂反犹太主义的好小说.由于任何奴役读者的企图都是与作家、与艺术不相容的，所以谁要是接受法西斯主义观念，谁就必然会在艺术上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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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１萨特：荒谬人格

苍白无力. 萨特说：“一个铁匠在作为一个人而生活时，可能受到法西斯主义的影响，但他作为铁匠所拥有的技艺却不一定会受影响；而一个作家则两者都会受到影响，后者所受的影响甚至比前者更大. 我看到过这样的作家，他们在战前衷心欢迎法西斯主义，但当纳粹分子把种种荣誉加在他们头上时，他们的创作立即变得苍白无力了.”萨特举了《新法兰西评论》的编辑罗歇为例，他在德国军队占领法国时期为纳粹领导一个评论杂志，即《新法兰西评论》。他是真诚的，但作为一个作家，他走错了路，并因此断送了自己的艺术. 其实，类似的例子在中国历史上也不乏其人，许多封建御用文人，就其个人才华和个人信仰的真诚来说，都无可指责，但问题是艺术才华与任何反自由的信仰是不相容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信仰得越真诚，他的艺术才华枯萎得越快. 很多人年轻时才华横溢，而一旦投入封建专制主义的怀抱，他的创作才思逐渐就变得苍白无力了. 这就是我们在中国历史经常看见的个人荣华与艺术才华成反比的现象. 萨特关于艺术与非自由思想不相容的观点，的确值得我们深思.既然艺术担负着自己的道德责任，既然艺术天然与自由为盟，那么，文学艺术家的创作活动就必然是对现实生活的“介入”和“干预”了. 因此，在萨特看来，真正的作家、艺术家，必然是捍卫自由的战斗者. 萨特说：“散文艺术只能存在于一个使散文获得意义的领域中，那就是民主的领域. 当民主受到威胁时，散文艺术也同样受到威胁. 仅仅用笔来保卫它们是不够的. 被迫放下笔的一天会到来，作家于是必须拿起武器. 因此，不管你是怎样接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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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人生　７６１

学的，也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见解，文学把你投进了里头. 写作是某种要求自由的方式；一旦你开始了，你就给卷入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同上第２１４页）

作为一个存在主义者，萨特的美学思考是从最抽象、最超然、最个人化的“自由”开始的，而最后却落脚在社会的“责任”

上，在别人眼里纯属风雅之事的文学艺术变成了一场社会“战斗”。这种鲜明的色调对比，这可以说是萨特美学思想的一大特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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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行动ｚｈｉｊｉｅｘｉｎｇｄｏｎｇ

存在主义的美学最终要诉诸于社会学，这已经逻辑地暗示出作家萨特最终会成为一个社会活动家，一个资本世界的著名抗议者. 萨特说仅仅用笔来保卫民主、自由是不够的，“被迫放下笔的一天会到来，作家于是必须拿起武器”

，这绝不是他一时的冲动之言. 他说到做到，尽管还没有拿起杀人的武器，但从他在法国１９６８年“五月风暴”期间的表现看，他拿起武器并非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萨特的确是以一个战斗者的姿态出现在人们面前的. 他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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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行动　９６１

客“

，从不满足于把真理仅仅挂在嘴巴上，锁在象牙塔里，他意识到人的存在必须有直接的社会行动，于是他成了一位直接行动者. 在萨特的时代，几乎哪里有对自由的侵害，哪里有不公，哪里就有萨特大声的抗议.无论是文学还是政治，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只要出现了事关正义原则的战斗，哪里就成为萨特关注的焦点，哪里就会出现萨特战斗者的身影.这个存在主义者要承担起自己的存在，要担负起自由的责任.

一、活着就是为了行动

如果从个性和气质和个人生活目标来看，萨特和西蒙.波伏娃本来都不会成为社会活动家的. 在大学时代，萨特还认为政治与自己毫无关系. 萨特在柏林留学期间，德国正是正义的力量与法西斯主义殊死搏斗的战场.１９３３年１月，希特勒上台当上了总理，２月２７日策划了国会纵火案，随后取缔了德国共产党. 法国舆论深为纳粹对待德国知识分子的政策不安. 许多优秀的学者、艺术家已经开始流亡外国. 德国共产党领袖台尔曼代表１４００万德国工人宣布：他们决不允许法西斯继续统治德国，决不允许希特勒把德国拖入战争. 但就在那时，萨特还是对政治漠不关心. 他在思想上属于左翼分子，但他决不准备介入社会活动. 正如他后来自己所说的那样，在１９３９年以前，他都一直认为自己的存在与国家无关.萨特说：“我是‘孤独的人’，就是说是一个因其思想的独立性而与社会相对抗的人，这个人不欠社会任何情分，社会对他也不起任何作用，因为他是自由的.”在政治，萨特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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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７１萨特：荒谬人格

介入，他既听共产党朋友的演说，也听社会党朋友的论点，但就是不在任何选举中投票.“我认为我要做的事情是写作，我绝对不把写作看做一项社会活动.”

（《七十岁自画像》）

，《萨特研究》第８９页）萨特后来又一再解释他那时的观点：“我想，我的任务是写作，而写作决不是一项社会活动.”

（《心心相印》第６６页）

１９３３年夏天，墨索里尼政府搞了一次“法西斯主义展览”

，为了吸引国外游客，意大利的火车票七折优惠，而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就是被吸引到意大利去的游客中的两个. 尽管那里到处都可以看到黑衫党党徒，到处都有宣传法西斯主义的大幅标语，但他们两人还是在那里玩了个够. 然后，萨特又回到德国，在法西斯主义喧嚣的柏林继续读他的胡塞尔，继续他在法兰西学院自由自在的留学生活，其间还轻松地涉足了与“玛丽”——当地一位学者妻子的风流韵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萨特就是这么一个不关心世事的逍遥自在的家伙. 在本书第五章中我们曾指出，是战争使萨特注意到了“他人”的存在，现在我们要补充的是，战争也使萨特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态度，意识到了自己对社会的责任.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用他的笔来“战斗”了，同时，他也开始了对社会的直接行动：投入反德国法西斯的抵抗运动.那是在１９４１年３月的一个夜晚，西蒙. 波伏娃参加了一个宴会回到达内马克旅馆，发现萨特留下的一张字条，说他在“三剑客”咖啡馆等她. 这就是说，被关在德国战俘营的萨特，她日日夜夜挂念的萨特，现在已经回到巴黎了！她急急忙忙地跑到“三剑客”

，没有人. 就在她精疲力竭地瘫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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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行动　１７１

椅子上时，侍者交给她一张纸条，说萨特已经等了两个小时，现在正在外面散步，他要使自己平静一下，很快就回来. 萨特是在１９４０年６月法国贝当元帅宣布停止抵抗，向德国投降后被俘的，他当时随法国第７０师在洛林驻守. 从那以后，萨特在德国的战俘营，西蒙. 波伏娃在被德军占领的巴黎. 西蒙. 波伏娃听说在巴黎郊区的一个战俘营里，战俘们饿得连死狗都要吃，就更为萨特担心了. 成天想着在战俘营快要饿死的萨特. 一个月以后，她和萨特开始取得联系，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突然回到巴黎. 原来萨特是偷跑回来的. 他逃出战俘营后，冒充平民，混过了敌人的盘查，一直回到巴黎.那天晚上和接下来的几天里，西蒙. 波伏娃吃惊地发现她和萨特并没有预想中的那种大难不死的宽慰和久别重逢的亲热，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萨特说的是另一种语言，是集中营里使用的语言，它代表着战俘营中的战友们那种团结一心，只讲原则，反对一切妥协和让步思维方式，他不太理解沦陷区生活中所必须的灵活. 西蒙. 波伏娃觉得，萨特满口都是自以为是的说教. 他一会儿认为西蒙. 波伏娃在黑市上买东西是太过分了，一会儿又指责她不应该在声明自己不是共济会成员也不是犹太人的文件上签名.更让西蒙. 波伏娃吃惊的是，萨特宣称，他回家来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行动. 但当时纳粹德国正是强大得不可一世的时候，已经统治了从挪威到地中海、从大西洋到黑海的整个欧洲，他的伙伴日本正在中国登陆，意大利则横扫希腊，占领了非洲的索马里和利比亚. 在法国国内，整个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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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７１萨特：荒谬人格

界和政界都向德国俯首称臣，同时严厉镇压“通敌分子”。而萨特他们呢，可说的只有两句话：孤立无援，手无寸铁.然而萨特还是决定了要立即行动. 为此，他必须恢复自己的合法身分. 这只有在贝当统治的“自由区”

，即德国实际上并未占领的维希法国才能做到. 萨特准备偷越“边界”去弄一张平民证，然后再悄悄地回到德国占领的法国. 但他后来了解到，巴黎的学校对回校教师的态度较为宽松，对他们的证件检查也不那么严格. 于是，他回到了他原来工作过的中学，并重新获得了教职.有了合法身份，建立抵抗组织的工作立即就开始进行.组织工作是在西蒙. 波伏娃的房间里进行的，参加的人员有也像萨特一样当过兵，后来成了一名著名哲学家的梅洛—庞蒂，还有梅洛—庞蒂原来在师范学校的几个学哲学的学生. 在这个小团体中，没有一个人会干诸如制造炸弹之类的工作，大家一致决定，在与别的抵抗组织取得联系以前，他们的工作先限于进行反德宣传. 具体地说，就是搜集情报，油印传单和小册子.他们很快就与其它的小组织联系上了，其中还有佩隆领导的一个组织. 佩隆是萨特少年时代的朋友，现在已经当上了英国间谋.不久以后，各个小组织的联系会议也召开了，地点就在学校操场上，还有卢森堡公园里. 这些新生的抵抗团体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即打败纳粹德国，此外就很少有什么共同处. 他们对战胜德国后的前途的看法更是五花八门，相互矛盾. 法国共产党最先投入了抵抗运动，他们当然希望战后出现一个彻底马克思主义化的法国，至少也要有一个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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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行动　３７１

阵线. 萨特的朋友则倾向于戴高乐将军的“自由法国”运动和他领导的敌后游击队. 那时，戴高乐通过伦敦的广播电台不断地号召他的法国同胞们坚持斗争，他说，法国并没有战败，还有半个非洲、印度支那和加勒比海群岛还在法国手中，大部分法国海军都完好无损，保存在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的港口，还有整师整师的法国陆军部队与英国部队一起成功地撤出了敦克尔克，与英国人一起坚持战斗.萨特和他所在的那个组织认为，他们难以全面地考虑怎样打败德国的问题，他们应该考虑法国的未来，他们应该为未来法国的建设设计一个行动的新纲领.他们讨论的结果是，未来行动的基本目标是：社会主义和自由. 萨特与他所在的团体内的共产党人轮流撰写传单，宣传他们的这一纲领. 在德国进攻苏联后，他们还试图与法国共产党接触，但没有得到共产党的信任：他们本来是一伙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加上萨特又是从德国人的牢里逃出来的，所以更加令人怀疑了.这年暑假，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决定骑自行车到维希的“自由区”走一趟. 当时很多知识分子都到那里去了，他们去既是作次骑车旅行，又可为他们“社会主义和自由”作宣传，他们希望能拉拢几个知识界的名流支持他们. 同时，萨特还要在“自由区”设法弄到一张合法的复员证.在“边界”

，他们与一个妇女讲好了价钱，让她带他们摸黑越过了边界. 似乎没有什么人对他们的“社会主义和自由”感兴趣. 他们找到了作家安德烈. 纪德，在一家咖啡馆坐下来. 萨特开门见山地谈到一份地下报刊，纪德显得紧张不安. 他多疑地注视着周围的其他顾客，不断地叫萨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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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７１萨特：荒谬人格

一起换桌子，商谈结束，纪德还是觉得他什么也做不了.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也见到了作家安德烈. 马尔罗. 马尔罗很早就主张知识分子应该介入革命斗争. 在西班牙内战时期，他就指出，知识分子适当地介入革命斗争，能够起到比一般追随者更大的作用. 所以当时很多渴望参加战斗的知识分子纷纷前来求见马尔罗. 但马尔罗很现实，他总是问那些想成为游击队员的人：“你们有武器吗？”但即使别人有武器，也有组织，马尔罗也不愿支持他们的行动，他反对过早行动，他感兴趣的是“认真做事的人”

，比如一些空降到法国的英国谍报军官. 对萨特，马尔罗也不例外地表示了这些观点. 听完了萨特的想法之后，马尔罗说，目前的一切行动无论如何都不仅是危险的，而且也是荒谬的. 他认为德国现在正猖獗一时，但已是强弩之末，希望只在时间上，美国迟早会被拖入战争，到时候，要靠苏联的装甲部队和美国的炸弹才能够结束战争.回到巴黎，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对马尔罗的话作了一番痛苦的掂量. 地下抵抗组织已有一些人被捕，其中包括萨特少年时代的朋友佩隆和西蒙. 波伏娃的一个学生，他们都被放逐了.萨特和他的“社会主义和自由”

小组还完好无损，但他们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萨特现在也认为，行动的危险与所能得到的结果之间太不成比例.整个１０月，他们除了没完没了地讨论他们的行动纲领而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做.这年冬天，地下抵抗组织有了真正的行动. 一个德国少校被杀死在街头，手榴弹扔进了德国人占据的餐馆和旅馆，铁路干线也遭到破坏. 然后他们遭到的德国人的报复也是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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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们每杀死一个德国兵，盖世太保就枪杀５０个法国人作为报复. 有时候，德国人几乎是随意抓人杀死了事，作为对抵抗行动的惩罚.

二、迎接巴黎解放

在１９４１年到１９４２年之间，萨特真正有成效的工作还是写作. 历史并没有给他提供拿武器的机会，他还是用他那只笔来进行战斗，而且他用笔比起拿武器来，总还是显得要得心应手一些. 在这期间，他写了两个剧本，其中大量运用借古讽今的手法，或者描写古希腊篡权统治的暴政，抒发心中的忿恨；或者让剧中人大谈占领军、通敌分子和抵抗战士.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了《存在与虚无》的写作.１９４３年，萨特完成了他的剧作《苍蝇》。

剧作取材于古希腊的悲剧故事，但主题却有十分鲜明的当代性. 它告诉人们在选择了容忍犯罪之后，不应该总是生活在内疚之中，而应该勇敢地担当起自己自由的权利. 剧中的阿耳戈斯是一个充满血腥的罪恶国家，王后的奸夫埃斯托斯杀死了国王阿伽门农，并篡夺了王位.阿伽门农是当年希腊军队中的一员猛将，英勇善战，为希腊立过汗马功劳.他随希腊舰队凯旋而归，来治理阿耳戈斯. 那时阿耳戈斯还只是外省的一座小城市. 市民们早就看出了王后与埃癸斯托斯的奸情，但他们始终保持沉默. 善良的阿伽门农禁止死刑，而他们却需要刺激，想目睹一次暴死，所以他们明知道阿伽门农面临着血光之灾，那时只要有一个人出来说一句话，就足够挽救他们敬爱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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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性命，使国家免于伤风败俗的罪恶，但他们却依然什么也没有说. 在阿伽门农被害的那天上午，阿耳戈斯人听见国王在宫里痛苦地嚎叫，他们仍然一声不吭，整整一个上午，他们都躲在自己的屋里，屏声静气地听着国王惨叫. 第二天他们又像往常那样，继续寻欢作乐. 从此之后，这个城市到处都是血污，腥味扑鼻，墙上、神像上到处是洗不尽的血污，成群的苍蝇笼罩着这个城市，嗡嗡乱飞，每一只都有蜻蜓那么大. 阿耳戈斯的人民因为容忍了血腥的犯罪，并欢迎一个罪犯作为自己的国王，从此也陷入全国性的内疚与忏悔之中.在国王遇难时，他的儿子俄瑞斯忒斯被偷偷地送出城外，因而幸免于难.当他回来时，他已经长成一个健壮的青年.他和他的姐姐一起杀死了王后和篡位的国王，为父亲报了仇，为国家雪了耻. 但他拒绝坐上王位，而是骄傲地离开了阿耳戈斯. 临行前，他对蜂拥而来，想要打死他、撕碎他的人群说，他愿意为他们承担这个国家的罪恶和悔恨：

“你们的过错，你们的悔恨，你们夜间的苦恼，还有埃癸斯托斯的罪行，这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我把这一切都承担下来.别再害怕你们的那些鬼魂了，它们都是我名下的鬼魂了. 你们看，忠于你们的苍蝇都离开了你们，冲着我而来.但不要害怕，阿耳戈斯人：我不会血淋淋地坐在被我所杀的人的王位上的.一位神祇曾想把这王位让给我，我一口拒绝了.我想当一位既无土地也无臣民的国王.永别了，我的人民，设法好好生活下去，这儿一切都有待于开始……”

１９４３年春天，《苍蝇》正式在法国上演，并受到巴黎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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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欢迎，第一轮演出就连续演了２５场. 当然，评论家们都对这个剧的政治含义只能含糊其词.除了写剧本，萨特还参加了法国知识界的地下反抗组织，并接受共产党的邀请，参加了他们控制的全国作家委员会，并为地下报纸《法兰西文学报》撰稿. 这年夏天，萨特那本厚达７００多页的巨著《存在与虚无》出版. 在当时这本书并没有引起什么重视，但仅仅在两年以后，它就被视为存在主义的重要哲学著作，受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当代任何一部哲学著作. 它被隆重地再版，战后许多世界级的大哲学家，如罗素，卢卡奇等，都对这本书发表了评论.１９４４年，整个战局发生了转机. 德国人在美英军队的打击下，不得不撤非洲，处于战略守势. 盟军空军已经掌握了制空权，在莱茵河地区和汉堡进行大规模轰炸. 在东线，苏联军队发动了规模巨大的反击；在法国，“抵抗运动”十分活跃，德国人的汽车被炸，铁路不断遭到破坏. 萨特、西蒙.波伏娃与一伙新老朋友经常聚在一起，收听英国广播公司的广播，交流对时局的看法. 那时，他们已经结识了《局外人》和《西绪福斯神话》的作者加缪、画家毕加索夫妇、精神病医生雅克. 拉康等一大批知识界的名流. 大家在一起自然是无话不谈. 他们认为，战争的胜利已指日可待，战争结束后将是他们这些人战斗的开始. 他们不可能去帮助建立一个与他们信仰格格不入的法国，但也不想再去推行那些已经明显过时的思想观念. 有一点大家是非常一致的，就是战后法国不应该是１９３９年前的法国的重现.他们感到未来世界的统治权将会转移到美国和苏联人手里，他们也意识到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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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７１萨特：荒谬人格

人在未来的历史中将发挥出重要的作用.但他们还是不知道，今后是应该远离政治呢，还是在适当的时候参加共产党？

尽管这伙知识分子对未来充满了幻想，但他们眼前的处境却仍然十分严峻. 萨特担任了一家新的评论性刊物的主持人工作，还为一套哲学丛书担任编辑. 西蒙. 波伏娃、加缪、梅洛—庞蒂都是其中的骨干力量. 德国占领军不断张贴处决“恐怖分子”的照片和名单，逮捕随时都可能发生.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的朋友中就经常有人被捕，其中包括奥尔加. 这些被捕者不一定参加了抵抗组织，往往只是与抵抗组织成员有交往，就被捕了，有的还被杀害.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曾经为了营救其中的人而四处奔波. 所以，每当萨特参加什么秘密会议回来晚了，西蒙. 波伏娃都会提心吊胆.１９４４年６月，盟军在诺曼底登陆成功. 在巴黎郊区，开始出现英美飞机，每夜对重要目标进行轰炸. 随着盟军的向巴黎的推进，德国占领者在巴黎对抵抗运动的镇压也日益疯狂. 由于全国作家委员会的一个成员被捕了，而且他传出话来，说他已经供出了一些人的名字，所以加缪主张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暂时避一避. 他俩先在一个朋友家住了几天，然后到巴黎以北４０英里的一家乡村旅馆里租了间房住下来.这时英国广播公司发布了轰炸德国重要城市汉堡的消息——战火已经燃到德国人的后院了.整个巴黎都爆发了破坏活动.溃退中的德国人对“可疑分子”的镇压也决不手软，他们随时处决抓到的抵抗战士，把那些他们认为十分顽固的人吊死在大街两边的阳台上，在法国南部，他们将上千名法国人活活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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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行动　９７１

８月１１日，美国军队推进到离巴黎只有５０多公里的夏尔特尔郊区.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决定回巴黎去. 到巴黎的铁路随时都可能被切断，公路又尽是溃退的德国军队，他们只好骑自行车走小路回巴黎. 在半道上，他们乘了一段路的火车，正巧遇上了空袭，车头部分有好些人员伤亡，他们碰巧在列车后部，只是一场虚惊. 他们在巴黎一家较为僻静的旅馆住下来，与加缪取得了联系. 加缪告诉他们，抵抗运动领导人已经形成决议，巴黎应该自我解放.８月１８日，西蒙. 波伏娃看到德国军队沿街撤退. 第二天，巴黎的警察局、市政厅、火车站和大多数公共建筑物都落到了起义者手中. 在纳夫大桥上，法国一支小分队向德国护航队开了火.但德国人仍然控制着这个城市，第二天早晨，字旗还在塞纳河上空飘扬.萨特在全国作家委员会总部，加A缪和他的小组接管了通敌分子们丢弃的印刷机和编辑室，《战斗报》和《解放报》开始在街头出售. 街头上流言纷纷，有人说为了保全城市，德国人已同意撤离，有人说德国人在巴黎圣母院和大部分城市建筑下面装了炸药，要炸毁整个城市.一个星期过去了，德国人没有离开巴黎.从８月２２日起，萨特在新办的《战斗报》发表连续述评，描述和评论巴黎的局势，其中包括起义的总体情况，人们的希望、担心，并提醒人们防止过度行为. 在９月４日的文章中，萨特描述了人们欢迎菲利普. 勒克莱将军的第１０师浩浩荡荡开进巴黎的盛况.萨特在文章中评论说，“从来没有一次起义以这种形式亲近一支军队，从来没有人见过为游击战和狙击战而武装起来的平民战斗者在行进中受到与正规部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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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军官同样的喝采. 人们向他们所有的人欢呼，多半理解了这种爱国的和革命的行动的双重性质，感受到了包含在这非凡的典礼中的全部指望，但也觉察到了，关键不仅是把德国人赶出法国，而且是开始为新秩序作更艰难和更持久的奋斗.“

（转见《心心相印》第１４５——１４６页）

三、这是我们的时代

萨特说对了，建设法国战后新秩序果然是一场更艰难、更持久的奋斗. 市政厅的屋顶上，还有一些死硬的维希分子向广场上的数千群众开枪. 他们与德国人不一样，他们既不能撤退也不能投降，于是宁愿在这种自杀式的行动中送命. 但这都不是重要的，真正的艰难在于战后法国的各派政治力量之间难以实现平衡. 全国抵抗委员会的领袖戴高乐，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和数百万党员的共产党，还有曾经默认德国人的统治而被戴高乐视为敌人的法国大资产阶级，现在戴高乐又需要他们来稳定法国，各派关于新法国的设想大相径庭，彼此冲突. 另外一些法国人则举棋未定，不知如何是好.萨特和当时法国所有知识分子一样，不由自主地卷入了政治.《战斗报》上在进行着时局的热烈讨论，从盟军的莱茵河行动到希特勒的阿登大反攻，从战后的世界格局到法国未来的建设，都是他们关注的热门话题.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都认为，要他们回到战前那种对政治漠不关心的态度是不可能了，因为过去那种超然于社会之外的作法不过是他们自己的一种“自欺”。而且，仅仅停留在口头抗议也是不够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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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直接行动. 你们既不愿作一个袖手旁观的看客，也不想只抓住一些抽象的概念夸夸其谈. 萨特说是战争使他的生活分成了两半，我们看到，战前与战后，萨特在对社会的态度上的确是判若两人.当时，很多思想激进的法国人都支持共产党，萨特也希望能和他们站在一边，但他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其中当然与他和法国共产党之间的成见有关，在萨特搞“社会主义和自由”的那段时间，他和共产党有许多误会. 有人说他能从战俘营获释，是为了充当告密者. 在全国作家委员会接纳了萨特的同时，还有人把他列入反动分子的名单. 但历史原因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原因是萨特不愿放弃自己那套独立的想法. 共产党只能把他看成正直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因为他信奉现象学而不是信仰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萨特从不打算放弃他的存在主义，他坚信他自己关于人的存在和人的自由的思想. 他希望共产党的理论家们能够接受人道主义的价值观念，而不要让人道主义成为资产阶级的专利.在最初的几个月里，矛盾尚不突出，包括法国共产党在内的几乎所有法国人都支持戴高乐政府，形成了全国一致、团结一心的局面. 可是后来情况起了变化，加缪和萨特的存在主义与共产党的马克思主义之间的不协调性似乎又明显起来，《战斗报》的政治观点越来越让共产党人不满. 一群青年人掌握的共产党周刊《行动》上开始连续发表攻击萨特的文章，他们说萨特的存在主义是转移阶级斗争视线，萨特本人是海德格尔这个纳粹分子的门徒，是唯心主义、主观主义者.萨特对党派之争不胜其烦，他请求加缪派他出任访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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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１９４５年１月，萨特搭军用飞机到了美国. 他的身份是《战斗报》和《费加罗报》的特使，应美国战时情报局邀请，到美国作有关战争的报道.事实证明，萨特不仅政治不在行，干记者似乎也不怎么在行. 他有出众的文学才华，语言能力和洞察能力都非同一般，但他不懂得干记者应该掌握的分寸，结果不知不觉地捅了马蜂窝. 萨特在一篇电讯稿中，提到了１９４２年到１９４３年在美国的贝当派法国人和戴高乐派法国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还引用了未标明来源的资料，说美国的大公司和国务院资助过《为了胜利》这张报纸，给法国造成了很多危害. 萨特的文章在《费加罗报》刊出后，美国《纽约时报》驻巴黎的记者就指责萨特破坏美、法两国的友谊. 萨特急忙写信给《纽约时报》编辑部，谴责他们驻巴黎的记者错误地引用了他的报道，并向《纽约时报》的读者们保证，他的确无意危害法、美两国的友谊. 可是在后来的一篇报道中，萨特又忍不住攻击了一些在美国的法国人，揭露他们当初曾经支持过贝当政权.接着，萨特又在他发回欧洲的报道中批评了美国的社会制度，他说，美国人民优于美国的制度，他们从来就不是富有的，他为他的《战斗报》的读者们介绍了美国社会贫富之间的巨大悬殊，美国的价值观念，美国国内孤立主义与干涉主义两派的论争，还介绍了罗斯福政府的工业改革.３月１０日，萨特和另外５位到美国采访的法国记者一起，受到了罗斯福总统的接见. 萨特在发回的文章中生动地报道了这次会见，他描述了罗斯福总统如何与他们谈起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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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行动　３８１

他的国家的热爱，总统那张长脸是如何具有一种深通人情的魅力，既温和，又严厉，打动了所有在座的人.在后来发回的文章中，萨特还揭露了美国的种族歧视问题，萨特提出，黑人问题只有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让美国无产阶级认识到白人和黑人之间的共同利益，美国的一切进步，都将取决于美国蓝领工人的发展.８月６日，美国的原子弹在日本广岛爆炸.这时萨特已经与西蒙. 波伏娃在巴黎相聚. 他们不知道原子弹的爆炸究竟是意味着永久和平，还是世界末日.８月底以前，他们完成了《现代》杂志的编辑工作.这是他们创办一份长达１９２页的大型月刊. 萨特任主编，西蒙. 波伏娃和梅洛—庞蒂都是编委会的重要成员. 当时法国纸张奇缺，政府规定只保证在战前就出版的刊物和经核准的抵抗运动报纸的纸张供应. 西蒙.波伏娃拜访了戴高乐的情报部长，解决了《现代》的纸张问题，保证了它顺利出版.萨特在为这份刊物所写导言中说，他们的刊物将不为任何政治服务，而是通过对社会问题的讨论和分析，选择自己应有的立场. 这篇导言说：“我们不愿错过我们时代的任何东西. 或许还有更好的时代，但这是我们的时代；在这次战争中生活，在这次革命中生活，我们只能过这样的生活.”

四、自由共和国理想

萨特与他的祖国一起熬过了４年的被占领期. 在德国法西斯的铁血统治下，萨特及其存在主义和每一个法国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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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经受了严峻的考验. 至少在萨特看来，他关于人的存在和人的自由的思想是完全经得起现实的考验的.战争结束后，萨特用他自己的存在主义方式对法国人民四年来的抵抗运动作了一个总结. 通过这一总结，他也使自己的思想有了一番总结，并为他在《存在与虚无》抽象地加以论证的“自由”理论赋予了历史的具体内容.首先是人的自由问题. 在德国占领时期，法国人还是绝对自由的吗？萨特认为，在德国法西斯主义的统治下，法国人民丧失了一切权利，但他们恰恰因此而是“自由”的. 萨特说：“我们从未比在德国人的统治下更自由过.我们已经丧失了我们的所有权利，首先是说话的权利. 我们每天都被公然地侮辱，我们不得不保持沉默. 我们是被驱逐的大众，因为我们是工人，因为我们是犹太人，因为我们是政治犯. 我们所见所闻——在墙上、报纸上、电影银幕上——我们总是看到我们的压迫者要求我们相信的那种恶劣与枯燥的形象，就是我们的真正形象. 由于所有这一切，我们是自由的. 既然纳粹的毒液已渗入我们的思想，所以每一个准确的思想就是一个胜利；既然一个强有力的警察系统企图强迫我们沉默，所以每个字都变得如同原则声明一样宝贵，既然我们被追捕，所以每一个手势都具有投入战斗的意义.”

（《萨特自述》第１９６—１９７页，下同）

就是说，是德国法西斯的残暴使法国人民抽象的自由有了具体的历史内容，正如萨特一再强调的，只有限制才能使自由客观化.抽象地看，表达一定的思想，作出某种手势，你很难说有什么自由的含义，它们不过是人的极其普通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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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法西斯统治这个给定的环境中，由于人们已经丧失了自由思想和自由表达的权利，所以这样的思想和这样的表达本身就有了自由的意味了，它们本身就是对限制的挑战.在那个时候，萨特正是这样来体验自由的一切行为的，包括他的秘密活动，他的写作.他非常庆幸他的《苍蝇》上演时，来看戏的绝大部分观众是对抵抗的含义有明确理解的青年人，他们懂得这出戏的深刻含义. 后来有的人因为《苍蝇》是在“占领”

期间上演的而攻击萨特，说他得到了德国检查官的恩准，这些人其实是不懂得自由在不同的历史背景下具有不同的具体含义. 实际上，《苍蝇》的上演固然得到了德国检查官的“恩准”

，但同时也得到了当时的“民族抵抗委员会”

、“文学委员会和作家委员会”等抵抗组织的支持. 在他们控制的《文学新闻报》上，还发表过一篇点明《苍蝇》主旨的评论，尽管这篇评论不得不在某些地方含糊其词.这都清楚地表明，萨特在那个时候就是一个很尽职的自由战士，在那个特殊的境况下，他用他特殊的方式进行着不屈的战斗. 而且，他的这种战斗不再是孤立的个人奋斗，而与他的祖国、他的人民的战斗联系在一起的，用萨特自己的话来说，他们处在一个“共在”中. 所以在萨特的观念中，战斗者不再是洛根丁式的孤立的自我，而是“我们”——所有的法国人民.萨特说：

“我们斗争的恐怖环境使我们最终能够经历——毫无掩蔽地完全公开地——那个可怕的，无法忍受的被我叫作人的善的境遇.放逐、监禁，尤其是在比较幸福时我们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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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８１萨特：荒谬人格

己隐瞒起来的死亡，成了我们经常关心的事情，我们渐渐地认识到了它们既非可以躲避的意外事件，甚至也非来自外部的经常的威胁：不，我们知道它们其实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的归宿，是我们作为人的现实的深刻原因.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感到了那句陈腐的短语的全部含义：‘人是不死的.’我们每个人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有根有据的，因为它是在死亡面前被做出的，因为它能够在这种形式中表达：‘宁死也不……’这里我并非指我们中的那些杰出人物，他们是抵抗运动的积极成员，我是指４年来，在每时每刻都说‘不’的所有法国人.敌人的残忍把我们逼到了这种境况的极限，压迫我们提出那些在和平时期可以避免的问题.我们中的每一个人——有哪个法国人在这个时期的某个时刻或其他时刻不是外在于这种境况呢？——每一个对抵抗运动的行动计划有所了解的人，都被迫向自己提出这个令人痛苦的问题：‘如果他们拷打我，我能坚持到底吗？

‘因此自由的问题就提出来了，我们被带到了人关于自己所能够具有的最深刻的认识的边缘.因为人的秘密不是他的’奥狄普斯情结‘或他的’自卑情结‘，而是他的自由的界限，是他忍耐拷打的能力.“

这里，我们仿佛听到了萨特在对他的《间隔》一戏的主题思想的自我概括：人的自由决不是哲学家书本上轻飘飘的抽象概念，而是面对痛苦和死亡的艰难选择. 人的死亡暴露了人的全部有限性，也为人的自由提供了最大限度的可能.四年来，法国人民就是在每时每刻都面临着死亡的境况中作出自己的选择的. 每一个普通的法国人都在敢于说出“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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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行动　７８１

中实现了自己的自由. 这充分说明法兰西民族不愧为一个热爱自由的伟大民族.在这里，自由的虚幻色彩没有了. 萨特后期对他原来抽象地谈论“绝对自由”有过反省，在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中，他认识到意识到的自由只是自由的直觉的保证，但还不是完全的自由；如果只是局限于这种抽象的自由，那就意味着对“一定历史条件的‘逃避’”。

萨特在后期更强调人的社会关系，他强调人是在“别人对待你的那种前后关系中变成了你之所是. 这一点是首要的，因为事实上别人对你所为和对你的态度确实是起了作用的，你只能从这一点开始发展”。

从这种个人与他人的新关系出发，萨特表明了他关于未来社会的政治理想. 在这种新关系中，每个人都是充分个性化的，同时他们又共处于一个和谐的整体中. 这里我们似乎听到了我们所熟悉的马克思主义话语：“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一个人的自由发展是所有人自由发展的条件”。

这也是萨特受到马克思主义的影响的一个证据吧. 不过，萨特还是用他的存在主义话语来表达他关于未来的希望和理想的. 他说：

“在地下活动中战斗的人们，由于他们斗争的条件，得到了一个新的经验：他们并不是像战士那样公开地战斗，他们独自在一切环境中，他们独自被追捕和逮捕.当他们被捕时，他们是没有保护的，独自面临着拷打.拷问者们脸刮得干干净净，他们保养得很好，并且衣冠楚楚，他们完全蔑视地看着这个悲惨的人，他们沾沾自喜的良心与权力地位的结合使得正义似乎是在他们那一边.我们却是孤独的，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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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１萨特：荒谬人格

地方都没有一只帮忙的手.然而，在这个孤独的深处，他人存在着，所有的他人，所有正在战斗的抵抗运动的同志.一个字可以使十个或百个人被捕，难道这不是完全的孤独中的展现吗？因此，在幽灵和鲜血之中，一个共和国诞生了.这是最强大的共和国. 每个公民都知道他是依赖于其他人的，就如同他同样知道他只能依赖自己.每个人在反对压迫者的斗争中努力自由地和不可挽回地成为他自己. 通过在自由中选择他自己，他也就在所有的事情中选择了真理.每个法国人在每一刻都必须占领并证实这个共和国——没有机构、没有军队、没有警察的共和国——反对纳粹主义.没有人玩忽职守，现在我们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新共和国的边缘.这个未来的共和国——不是幽灵，而是灵光——将按照白天的样子保持这个沉默的、黑暗的国度的严正美德，难道有人能够隐匿这种希望吗？“

萨特向往的这个理想的自由共和国看起来很有点像马克思主义者所说的共产主义社会，但实质上两者之间仍然有很大的区别. 萨特的理想实际上是一种从存在主义理论推出来的无政府主义理想，正如萨特一再承认的那样，他在政治上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而共产主义却是必须通过阶级斗争才能实现的平等社会. 其次，萨特的存在主义共和国是在人们意识中召唤人们、给生活以意义，给人们以希望的“灵光”

，而共产主义却不仅是一种思想意识，而且更主要的还是一种现实的革命实践，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毛泽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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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抗议者ｚｈｉｙｅｋａｎｇｙｉｚｈｅ

从１９４５年到１９４７年，存在主义思潮逐渐流行，几乎达到一种狂热的地步.巴黎的夜总会定期举行存在主义的聚会.每到星期六晚上，多芬街上的“塔布”总是一幅人头济济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的热闹景象. 这里是存在主义者的一个最著名的夜总会. 男人们的标准装束是黑色高领绒衣，女人们则是黑色紧身外套. 人们在这些存在主义聚会上听爵士乐，朗颂诗歌，讲存在主义先驱们的各种故事. 萨特与西蒙。波伏娃的故事自然也成了某些存在主义式的爱情小说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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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９１萨特：荒谬人格

门题材.随着存在主义狂热的升温，萨特的名望也与日俱增，各种流言蜚语也接踵而至. 萨特一共只到过那些存在主义夜总会两次，但有的报纸却把他称作塞纳河两岸夜间恶行的鼻祖. 其中的逻辑很简单：他不是说人生是荒谬的吗？他不是主张人是绝对自由的吗？他的信徒们不是仅仅为过好日子而生活吗？

为了清除萨特的恶劣影响，《法兰西晚报》的新老板决心在使《法兰西晚报》成为法国最大的晚报的同时，实现他的第二大目标，即打倒萨特，击败存在主义. 可是事与愿违，为了打倒萨特，他们就不得不在他们的报纸上大谈萨特，以至于他们在指责萨特追求名声的同时实际上又增加了萨特的名声.随着战争的远去和战后冷战局面的形成，法国国内的各种矛盾也日益尖锐起来. 戴高乐下台又上台，反共派和亲共派势不两立. 斯大林式的共产主义使一些坚定的共产党人也忧心忡忡，法国共产党分裂成了左右两翼. 存在主义在政治上也发生了分化.但萨特和加缪在主要之点上还是一致的，他们认为存在主义应该努力在共产主义和反共产主义之间作出第三种选择，结果他们遭到了四面八方的同时攻击. 萨特被称为“反共主义者”

，“诲淫小说家”

，“使人类倒退到爬行时代的哲学的鼻祖”。在《人道报》上，有人给萨特一生作了这样的总结式评价：“深奥的哲学家、《恶心》的作者，喜欢丑闻的戏剧家，低劣的蛊惑人心的政客，这就是让. 保罗. 萨特先生的生涯中的几个发展阶段.”

还有的人用警语式的句子来评价萨特，说“没有任何一本著作会比他的著作更蔑视人类、更低劣、更讨厌. 仇恨是他的职业，写作是他的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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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抗议者　１９１

从政治的角度看，萨特因第三种选择而遭到各方面的攻击，在当时的条件下是十分自然、合乎逻辑的事. 尽管萨特已经意识到“一种新文学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政治学”

，但他们的第三种选择却仍然不是纯政治的，而有着更多的道德原则方面的抽象意义. 从政治的角度看，它不合时宜，缺乏必要的灵活性，但从更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看，它所揭示、所坚持的却是人类社会不可离之须臾的原则. 萨特不是从政党利益出发去介入社会的，他只知道从绝对的原则出发，在社会历史中作出选择，这使他成了一位没有政治支持的职业抗议者. 这是萨特的悲剧所在，也是他的伟大所在.

一、《肮脏的手》：目的与手段

在法国地方选举的前夕，萨特应邀在国家广播电台作演说，这个每周一次的节目叫作“现代论坛”。萨特和他的朋友们事先作了充分的准备，他们筹备了６次圆桌讨论会和一个政治短剧. 在第一次“现代论坛”广播上，萨特呼吁人们拒绝接受冷战观念，抛弃划分东、西方两大集团的思想方法.萨特和他的朋友们还抨击了戴高乐集团坚决的反共政策，认为这种政策会加剧世界冲突.他们这次广播立即激起了愤怒.一群胸前挂满奖章的前戴高乐抵抗运动战士彻底搜查了“塔布”和“花神”

，扬言要找到萨特狠狠地揍他一顿. 戴高乐的人民联盟成员则直接把参加广播的人称为“事实上的法西斯主义分子”。

萨特他们接着又来了第二次“现代论坛”广播，这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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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９１萨特：荒谬人格

讨论共产主义问题，结果招来了法国共产党的攻击. 第三次广播他们又攻击了保守主义，要不是新成立的法国联合政府干脆取消“现代论坛”

，还不知有多少人想砸烂萨特的脑袋.但萨特碰的壁还远远没有结束.１９４８年２月，他的《苍蝇》在德国演出获得成功，这出戏努力奉劝人们要摆脱自己的有罪感，得到了战后的德国观众的普遍共鸣，演出过程中，观众一直掌声不断.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到柏林参加了《苍蝇》首演式. 他在接受记者的采访时，对演出的成功作出了他自己的解释. 他说，《苍蝇》在１９４３年对被占领的巴黎所具有的意义，或许对１９４８年被占领的柏林也同样适用.他说：“问题不在于发现我们为何是自由的，而在于找出什么是自由之路. 黑格尔说，只要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自由，就没有一个人是自由的，我们赞同他的说法，我们具体的、当代的目标有三重——首先是逐个地解放人，这意味着实现我们的完全自由和反对限制这种自由的一切东西；其次是在艺术上解放人，这就是通过艺术作品促进获得解放的人们的交流；最后是政治的和社会的解放，是受压迫者的解放，是使人们摆脱他人的奴役.”

他的这些言论自然不合乎马克思主义的斗争哲学，引起了苏联人和亲苏的德国人的不满，在苏联军队控制区的报纸批评萨特的《苍蝇》是一部反人道主义的剧作.但萨特仍然热衷于“第三种选择”。他与加缪、梅洛—庞蒂和安德烈. 勃勒东共同起草了一份要求欧洲和平中立的呼吁书，既不亲苏，也不亲美. 他们对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实际上是既向往又讨厌. 这年三月，萨特完成了他的七幕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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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肮脏的手》，形象地说明了他对社会的思考，以及他对斯大林主义的感受.《肮脏的手》以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的某东欧国家“依利黎”为背景，描写的是革命党内部的路线斗争. 革命党内部因为思想路线的不同而发生了尖锐的矛盾，党指示入党不到一年的新党员雨果去暗杀党的领导人贺德雷，因为贺德雷已经不再体现党的路线了，他主张与本国的法西斯政府达成妥协，实现广泛的统一战线. 而雨果等人则主张坚持无产阶级革命的纯洁性. 他们认为，只有杀贺德雷，才可使党不至犯机会主义错误而招至损失. 雨果因为对贺德雷的为人的敬重而迟迟未能动手，一再错过刺杀贺德雷的机会. 他想说服贺德雷坚持目的的纯洁，而贺德雷则坚持：为了实现纯洁的目的，必须弄脏我们的手. 雨果想与贺德雷讲和，这引起了雨果的上级和同事的不满. 有一次，雨果发现贺德雷与捷西卡——雨果的情人——拥抱在一起亲吻，他一怒之下开枪打死了贺德雷. 结果，他是因为情杀，而不是因为执行党交给他的任务才干掉了党的领导人贺德雷的.两年以后，党的政策发生了变化，根据“国际”的精神，大家认为贺德雷的路线是正确的，党应该为他恢复名誉. 因此，雨果必须宣布他刺杀贺德雷是出于情杀，而不是因为政治任务. 否则，雨果就将会因为执行了错误的政治路线而遭到惩罚. 雨果终于认识到，他的同志们实际上与贺德雷是一样的，都是冷酷的征服者，只有他自己死抱着纯洁的理想不放. 他至今还是认为贺德雷的做法是错误的，他为自己不是当时由于政治目的，而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杀死了贺德雷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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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９１萨特：荒谬人格

到羞愧. 他要坚持纯洁的理想，他不能与这些人同事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是情杀，也不愿接受一个同志的帮助逃命；他选择了让他的同志们处死.《肮脏的手》在巴黎安托万剧场上演后受到观众热烈的欢迎，从４月２日演到９月２０日观众仍是络绎不绝. １１月，《肮脏的手》经改编在美国百老汇上演，也获得成功，成为百老汇经久不衰的剧目.萨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了他的创作动机.他说，贺德雷代表革命现实主义，雨果代表革命理想主义，他不愿偏袒任何一方，因为一出好戏应该提出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但由于这出戏的敏感背景和其中的超然党派的视角，萨特尽管作了这样的解释，但他落入被人攻击的处境却几乎是必不可免的. 一些评论家认为萨特是“与外界隔绝的哲学家、令人作呕的作家、恶意中伤的剧作家和蛊惑民心的三流政客.”

《肮脏的手》提出的是目的与手段的关系问题.是不是只要出于正确的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地实现它？萨特说他只提出问题，在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之间不偏袒任何一方，至少在主观态度上他是诚恳的.如果说，在《肮脏的手》中，还容易给人一种他偏袒理想主义的印象的话，那么在１９５２年他与加缪那场公开论战中，你就可以看到他实际上并不主张超越具体历史条件的抽象理想主义. 当时，苏联的西伯利亚死亡集中营已经被揭露，十年中有７００万人在那儿失踪. 斯大林的古拉格群岛和他的警察国家使法国共产党也对批评苏联的人保持沉默. 萨特的态度是，既谈论苏联的集中营，也不允许反共分子把这些用作反共的材料. 这种态度使只坚持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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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原则的加缪老大地以为不然，终于导致了这对存在主义的伙伴由朋友间的分歧发展到公开的论战. 萨特在这场论战中声明的观点恰恰就是，考虑到苏联受到资本主义包围的特殊处境，考虑到他们遭受的战争威胁，以及反共分子对集中营材料的大肆渲染和大加利用，像加缪那样去跟着指责苏联是没有好处的.问题只能历史地具体地看待，要参与历史，就有一个立场问题. 萨特在文章中对加缪说：“是的，加缪，我像您一样认为这些集中营是令人不能接受的，但是，‘资产阶级新闻’每天所使用的那一套也同样是令人不能接受的.”

“今天，我们的自由仅仅是自由选择为了自由的斗争.这种说法的奇特面貌只是表现了我从前历史的命运的奇特.您看，问题不在于将我们的同时代人关进牢笼，他们已在其中了；相反，是要我们与他们相结合，砸碎铁栏.因为我们也一样，加缪，我们也处于牢笼之中，如果您真的想阻止一场人民运动蜕变为暴政的话，……首先应该参加他们的战斗；如果想试图改变一些东西，道德应该接受许多东西.”

（《答加缪书》，《萨特研究》第３５页，第３９页）萨特指出，要想坚持抽象的原则，不走弯路，直接达到抽象的自由，其结果只能是事与愿违.

二、诺贝尔事件：拒绝来自官方的荣誉

中国有句古话说，“物不得其平则鸣”。萨特其实就是一个哪里有不平就在哪里大鸣大放一番的“善鸣者”。

尽管萨特反对加缪不进入历史，但他自己的非党派立场还是使他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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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９１萨特：荒谬人格

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在５０—６０年代的阿尔及利亚战争期间，萨特坚决地站在反战争、反酷刑的法国人一边，与作为铁腕人物重新上台的戴高乐大唱对台戏. 萨特在报上公开发表反战讲话，并带头签名《１２１人宣言》，声明了他们支持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反对战争的立场.萨特等人的言行被政府视为动摇军心，煽动军人叛乱. 为此，他们可以被判处五年监禁.１９６１年７月１９日，一颗炸弹在萨特的住处爆炸，在厅中炸开一个洞，幸亏没有伤到人，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阿尔及利亚的恐怖组织安排的一次除掉萨特的暗杀活动. 萨特只好把他的母亲迁到另一个住处.戴高乐政府也在加紧行动. 发表《宣言》的《现代》杂志被搜查，宣言的签名者纷纷被捕入狱，并被受政府资助的剧院、国家广播电台和电视台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５００名法国军团的老战士在香榭丽舍大街游行，高呼“枪毙萨特！”

还有报纸以“萨特，文明的战争贩子”为题发表谴责萨特的社论. 当时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正在里约热内卢，法国大使馆传出消息：萨特一踏上法国国土，就会立即被捕. 偏要对着干的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还是回到法国，并请了律师，为被捕作了必要的安排. 警察局长到西蒙. 波伏娃的住处请候了他们，但当局没有动他们. 后来，当局迫于社会压力，对已经被捕的人也没有再进行审判，就这样把他们放了.但萨特并不领情，１９６８年５月，法国青年与戴高乐的矛盾空前激化，爆发了著名的“五月风暴”。青年们认为戴高乐政权正在变成一个独裁专制政权，他们占领了大学和工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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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发生暴力冲突. 大学生们占领并捣毁巴黎大学，宣称要把它办成毛泽东思想的“批判大学”。萨特在电台发表讲话，他认为学生的行为是正确的.他和西蒙. 波伏娃都发表宣言，声明他们与持不同政见者团结一致.随着矛盾的步步升级，警察在学校当局的请求下开进了大学校园，实施清除“叛乱分子”。于是，一个世纪以来，警察第一次侵入了神圣的知识殿堂. 结果成千上万的大学生在拉丁区筑起了街垒，与警察发生了更剧烈的冲突. 由于警察的暴行，法国舆论转向对学生的同情.５月１３日，８０万巴黎市民在学生领袖、自由主义教员、工会领袖和左翼政治人物的带领下举行了游行示威，高呼“我们需要人民的政府！”在这场运动中，萨特始终站在青年反对者一边，连连发表文章，抨击戴高乐的独裁专制，指出戴高乐是一个“要求当国王的法国人”。

５月１７日有数百家大型企业被青年工人占领，更为严重的是，运动已经不受总工会和共产党的控制.５月２０日萨特到巴黎大学作讲演，他表示坚决支持学生的行动，讥讽总工会被学生们“未经批准的民主”吓坏了. 萨特演讲的大型阶梯教室里，听众挤得水泄不通，真让西蒙. 波伏娃和另外几个朋友们为萨特的安全捏了一把汗.１９６８年８月，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萨特在威尼斯电影节上又站出来公开谴责这一暴行，他在接受共产党的日报《国家晚报》的采访时，直截了当地把苏联人叫作“战犯”。

三个月后，他和西蒙. 波伏娃到了布拉格，表面上是为了出席《苍蝇》和《肮脏的手》的首演式，实际上是以挑战的姿态冲着瓦茨拉夫广场的苏联坦克而来. 在《苍蝇》最后一幕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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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９１萨特：荒谬人格

后，萨特应邀上台讲话，观众敦促他表明他的观点. 萨特直冲冲地说，他把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看作是一种战争罪行，他写《苍蝇》是为了鼓励法国人民进行抵抗，他为自己的作品能在被占领的捷克斯洛伐克上演而感到很高兴.最能显示萨特不合时宜的作派和他职议者风格的，是他在１９６４年拒绝接受瑞典科学院颁发给他的诺贝尔奖金这件事. 萨特拒绝受奖的理由是，他拒绝接受来自官方的一切荣誉.１９６４年１０月１５日，《震旦报》刊发了一则发自斯德哥尔摩的消息，暗示萨特有可能成为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的得奖人. 萨特立即写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声明说：“出于个人的原因，我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可能获奖的名单上.”

萨特还在声明中补充说，他这样做，不应被理解为对瑞典科学院不够尊重. 这份声明经翻译后，由萨特在瑞典的出版商代表于１０月２２日在斯德哥尔摩宣读.可是没过多久，正当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在餐馆用餐的时候，记者们追踪而至，告诉他，他已经成为１９６４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 萨特大感意外，他不明白为什么瑞典的评委们会不顾他的拒绝态度，偏要把这个奖发给他. 于是，他只好又认真起草了一份声明，译成瑞典文在斯德哥尔摩宣读，并由法新社在法国散发. 这份声明说，他不要诺贝尔奖的“个人原因”是，他从不接受任何来自官方的荣誉，而其中的政治原因则是，在当时欧洲的意识形态斗争中，他不希望被打上属于任何一方的标记.萨特这一举动引起的反响是强烈的，他遭到的基本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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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痛骂. 有人说萨特是“不可救药的毁谤家和习以为常的辱骂者”

，有人说他拒绝领奖是东方集团宣传的胜利.还有使萨特痛苦的是许多穷人的来信，他们都看中了萨特可能得到的２５万克朗（６万美元）的奖金，他们给萨特说的话几乎都是同一个内容：把你拒绝接受的钱给我吧！甚至在莫斯科方面，也传来了对萨特的不满，他们认为萨特是站到了斯大林主义一边. 当时苏联已经对斯大林的错误进行了清算.

三、超级审判：“罗素法庭”庭长

萨特自从积极介入社会活动以来，总是四面受敌，八方不讨好，主要是因为他正越来越成为一个无任何党派目的的职业抗议者. 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认为有不公正、反人道的现象，他就会公开站出来抗议. 苏联在赫鲁晓夫下台后情况有了明显好转，帕斯捷尔纳克的作品重见天日，索尔仁尼琴和爱伦堡的作品也得以发表，卡夫卡也不再被认为是腐朽没落的颓废主义者了.就是在这段时间，萨特和苏联的关系相对密切起来. 他和西蒙. 波伏娃经常应邀到苏联访问，在那里度假. 但在１９６６年，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断然拒绝了访问苏联和出席第十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的邀请，使他的苏联朋友很没有面子. 原因是在这年２月，苏联判处了两个苏联作家的徒刑，他们被送去接受劳动改造. 他们的罪名是损害了苏联的社会政治制度，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写了一本小说私自出版，并在他们的小说中讽刺了斯大林的恐怖主义. 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的这一举动是要表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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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２萨特：荒谬人格

们与被监禁的两位作家是休戚相关的. 这自然招来了他的苏联朋友们的不满，萧洛霍夫对他们说，那两个人应该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同时，索尔仁尼琴又觉得萨特始终能够公开发表作品，与资本主义当权者关系暧昧，因而拒绝与萨特见面.萨特对这些毫不在乎，他似乎觉得得罪的人还不够多，回过头来又与美国干上了. 他当上了“罗素法庭”的庭长，要对美国在越南战争期间所犯的罪行进行审判伯特兰. 罗素是本世纪少有的几个大哲学家之一，他德高望重，在逻辑学、数学和哲学认识论方面都有较高的造诣.罗素所属的罗素家族是英国甚至整个欧洲最古老、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 这个家族在历史上曾经为英国提供了不少政治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 罗素本来被选定为第二代“罗素伯爵”的继承人，但他放弃了继承权，过起了自食其力的生活.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使伯特兰. 罗素感到十分震惊，这位身体虚弱，心肠善良，热爱和平的哲学家发现，世界上最文明的欧洲大陆已经退到了蛮荒时代. 他从逻辑学原理和数学公式中走了出来，反对一切流血冲突和暴力行为，成了著名的和平主义者. 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建立了“罗素和平基金会”

，致力于世界和平事业.哲学史家曾经把罗素称为在当代欧洲哲学家中，“最年轻、最刚强的一位”。不过，在筹建“罗素法庭”的时候，他已经是９３岁高龄了.从６０年代开始，罗素的注意力就移到了美国，他对美国的战争政策感到十分忧虑，把它看成人类核灾难的主要威胁.美国侵越战争开始以后，这个瘦削苍白的哲学家反美情绪也日益浓厚.１９６５年，美国《一人少数派》杂志的一个编辑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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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抗议者　１０２

罗素建议，进行一次专门关于越南战争的战争罪审判，得到罗素的赞成.１９６６年初，罗素开始物色国际战争罪行法庭的法官人选，并派他的秘书前往北越搜集证据. 为了给国际战争罪行法庭筹集资金，１９６６年７月，他将他的私人文件以２５万美元的价格出售给一所大学. 他要求他的秘书在选择法庭成员的时候，一定要选择真正有正义感、能够承担义务的人.当罗素的秘书来到西蒙. 波伏娃的家，向萨特和西蒙.波伏娃说明情况，并要求他们充当法庭成员时，善于打抱不平的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立即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当然知道审判的结果不会像纽伦堡审判那样被执行，但罗素法庭的意义并不在此，而在于通过对战争罪行的审判，唤起全世界的注意，尤其是唤起美国舆论的注意. 届时，罗素和平基金会将派出专门的调查委员会赴越南调查，美国左翼人士还将提供证明材料.１９６６年１１月，罗素亲自宣告了“伯特兰. 罗素国际战争罪法庭”的诞生. 萨特在接受《新观察家》周刊的采访时说，他所要出席的并不是一个“理想主义法庭”

，因为这个法庭并不自命为真正的法庭，而且也不打算审判美国的对外政策的道德；帝国主义存在于整个历史，它本身逃脱了所有司法和道德的审判. 罗素法庭的目的，是要审查一下，看根据狭义的“战争罪”定义，美国的政策是否就是犯罪. 对罗素法庭只调查美国和南越的罪行而不调查北越的罪行的作法，萨特解释说，他不愿将一群像动物一样被追赶，同时还要在他们队伍中实行铁的纪律的穷苦农民的行为与一支超工业化国家的庞大军队的行为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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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０２萨特：荒谬人格

１９６７年１月，萨特到伦敦参加了罗素法庭成员会. 他们在开庭地点的选择上遇到了麻烦.由于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也由于美国是个不好惹的庞然大物，许多国家都不愿意罗素法庭设立在他们国土上. 英国已经首先宣布，不允许任何作证的北越人进入英国境内. 这就排除了把法庭建在英国的可能. 不过萨特这伙人却不怕得罪美国，决心干到底. 当时罗素仍然很乐观，他打算７月在纽约，８月在日本，９月在奥斯威辛开庭. 罗素的秘书要现实一点，他把首选的目标确定在瑞士. 趁法庭选择开庭地点的这个间隙时间，萨特和西蒙.波伏娃又到中东去了一趟，因为那儿出现了战争危险. 萨特忙于会见政治家，西蒙. 波伏娃则调查妇女问题. 他们力图为避免以色列与阿拉伯之间战争作一点贡献.罗素法庭在苏黎士租到一个会堂，但瑞士政府却不准法庭设在他们国家. 于是只好在法国租了一个旅馆，却又因法国政府的干涉而告吹. 萨特写信给戴高乐，问他拒绝让罗素法庭租到旅馆是否基于阻止法庭在巴黎开庭的动机. 戴高乐给他回了信，信中优雅地称萨特为“我亲爱的大师”

，并明确地答复他的问题说：“是的.”

萨特公布了戴高乐给他的信，并说，法庭一定会开庭，万不得已可以到公海上去开.瑞典政府考虑再三，最后同意让罗素法庭设在斯德哥尔摩，罗素已近９５岁高龄，当然不能亲自前往斯德哥尔摩，他只好缺席了，不过他还是法庭名誉主席，萨特担任法庭的执行庭长. 听证会在人民礼堂举行. 法官们被提请考虑两个问题：第一，美国是否触犯了国际法，实施了侵略行为？第二，美国是否对纯粹民用目标进行过轰炸？如果是的话，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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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抗议者　３０２

什么程度？

法庭听取了来自北越的证人和越共代表的证词.５月１０日午夜两点钟，法庭作出了美国在上述两点都有罪的裁决，并决定在秋天举行最后一次开庭.在这期间，美国的反战运动进入高潮，有１８万人参加了在纽约的“结束越战春季动员”示威活动.“立即谈判”成了联合美国各大政治力量的口号. 罗素法庭的最后一次开庭如期举行，地点在丹麦的罗斯基勒，距哥本哈根２０英里. 萨特带着他的养女和他的一个学生到了罗斯基勒. 这次开庭审议的内容包括三个议题：第一，美国军队是否使用或试验过战争法所禁止的新武器？第二，越南俘虏是否受到战争法所禁止的非人的虐待？第三，是否存在带有灭绝人口的倾向和法律意义上的种族灭绝行为？

美军的暴行证据确凿，当法庭在三个问题上都判定美国有罪的时候，人们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庭长萨特作了题为《越南：帝国主义与种族灭绝》的总结，对美国的战争罪行进行了全面谴责. 他说，美国在距自己疆界一万英里以外的越南展开战争，是一场针对全人类的种族灭绝，因为它在那里没有什么利益可言，仅仅是为了逞威.１９７５年，南越政权垮台，越南战争也告结束. 当《世界报》记者问萨特，他认为罗素法庭有什么意义时，萨特说，罗素法庭在美国和苏联都没有什么实际的影响，但它却给了北越人道义上的支持，“罗素法庭重申了一个古老的观念：人人都既是邻居的法官，又是邻居的看护.”

（《心心相印》第３０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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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０２萨特：荒谬人格

四、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或者有人会对萨特感到不理解：一个建立在虚无基础上的人生，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巨大的热情，为公众利益，为社会正义奋斗呢？存在主义否定了上帝的存在，不承认人具有什么固有本质，否定了任何先验的普遍价值准则，看穿了人生的空虚无聊，那萨特还在积极追求什么呢？中国的道家早在萨特之前两千多年就看出了人生的空虚，看出世界的存在不过是从“无”中生出来的，但他们得到的结论却是人最好是“清静无为”

，因为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价值值得人们去追求，所以世界上的事情没什么意思，最好是别去操心，闲事少管. 萨特的存在主义也是从承认世界的空虚开始，认为世界是从虚无中存在出来的，人的存在是从虚无中开启的，但他的结论却是，正因为人本身不存在，所以人才必须去自己建立自己的存在，正因为人和世界的意义本来是空虚，所以人才需要通过自己的创造向虚无要意义.早在１９４６年，萨特就针对人们对存在主义的种种误解，作了一次题为《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的讲演，对存在主义并不主张颓废、并不贬损人的价值和尊严作了论证，对他在《存在与虚无》一书中所阐述的存在主义作了更为简明的解释. 在那个时候，就有一些人把存在主义指责为绝望的无为主义，一种只看到人性的阴暗面，看不到人的善良美好一面的悲观主义，或者否定上帝所规定的永恒价值的颓废主义. 萨特说，存在主义不是别的，它不过是“使人生成为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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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抗议者　５０２

能的一种学说“

，这种学说宣称“任何真理都包含着环境和人的主观性”。

在这个讲演中，萨特把存在主义的内容概括为两大原则，第一是“存在先于本质”

，第二是“人必须对他自己负责”。所谓“存在先于本质”

，也就是人的存在是从虚无中来的意思. 与中国道家不同的是，萨特说的这种从无到有的转化，不是一种自然的演化过程，而是人自己的创造过程.所以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也可以表述为：“主体必须作为一切的起点.”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考夫曼编《存在主义》第３０３页）

萨特解释说，人与物不同就在于，物，比如一把裁纸刀，总是本质先于存在的. 工人在制造它以前，就已经有了裁纸刀的概念，它的本质就被预先决定了. 它的存在不过是根据它的本质派生而来的. 如果真有所谓上帝，那么人就是上帝根据他设计的本质创造出来的，那么人也就会和裁纸刀一样，是本质先于存在了.但萨特的存在是建立在“上帝不存在”

这一背景之上的，所以他反对一切人的本质先于存在的理论.萨特说，“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至少有一种东西它的存在是先于它的本质的，它是在可能被任何概念所界定以前就已存在的，这样东西，就是人，也就是如海德格尔所说的人的实在性.”这就是说，人首先存在着，然后才开始得到限定，才把自己创造成他所要成为的东西. 在得到限定以前，人什么都不是.“人是首先就自己存在了的——人在一切之前某种自行向未来推进并自行正在这样推进的东西. 人确实是一种主体生命的设计者，而不是表苔，兰花，或是花椰菜. 在这个自我设计之先，无物存在. 即使在睿智的上天也没有. 人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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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０２萨特：荒谬人格

在他计划成为什么时才能获得存在，只是希望还不够.“

（同上第３０５页）

由于人是自己决定自己的本质的，所以人就要对他自己负责.萨特说：“存在主义的第一个作用是它使每一个人主宰他自己，把他存在的责任全然放在他自己的肩膀上.由是，当我们说人对他的本质负责时，我们并不只是说他对他个人负责而已，而是对所有的人负责.”

（同上）为什么对自己负责也就是对他人负责呢？

这是因为一个人在自己作选择的时候，他也为所有的人作选择.“因为实际上，在我们选择一个我们所想要做的人的时候，我们所作的种种努力，无非是在创造一个为我们认为当然的人的形象.我们在两者之中作选择时，同时也就是在肯定我们所选择的对象的价值，因为我们不能永远选择没有价值的.我们所选择的常常是较为有价值的，同时没有对我们更有价值的，除非对大家都更有价值.进言之，如果存在先于本质，而当我们存在的时候，我们也在创造我们的形象，则这个形象是适用于所有人类和我们所处的整个时代的. 我们的责任因此较我们想象的更为重大，因为它关涉到人类全体.”

（同上第３０６页）所以在萨特看来，存在主义要张扬的，恰恰是人的主体性，是人的价值和人的尊严，而且为人的价值和尊严提供了可能性. 从虚无中来，在存在中生，这就是萨特存在主义的基本思路.可见，认识到世界的虚无，并不一定会导至消极无为主义. 从虚无到消极退避之间并没有唯一的必然逻辑通路. 在无与有、虚与实之间，也许本来就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么森严的鸿沟和绝对的界限. 中国哲学素有“虚实相生”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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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抗议者　７０２

谁知萨特不是在以出世的心态，做入世的事业呢？

我们看到，萨特从６０年代开始又批判地接受了一些马克思主义，并以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点为基础与法国的结构主义展开了论战，与法国资产阶级统治展开斗争.他宣称：“我把马克思主义看作我们时代的不可超越的哲学，”

但他同时在思想上却又与僵死的“马克思主义”保持距离，在政治上从不依附于任何党派. 他既反对“美帝国主义”

，又反对苏联的“斯大林主义”

，既支持以色列复国，又支持巴勒斯坦人回到以色列. 在法国国内，他既与戴高乐大唱对台戏，也与新上任的蓬皮杜总统过不去；既不赞成法国青年的“毛派”分子，又支持他们的造反行为，为了捍卫新闻自由，他不顾自己７２岁的高龄，亲自去当老报童，帮被查封的《人民事业报》发报纸.《人民事业报》是一份“毛派”青年在街角和校园兜售的地下报纸. 由于它的观点过激，既要把法国共产党作为“通敌分子”打倒，又要反对法国的资产阶级统治，《人民事业报》及其追随者以游击队员自居，扬言要从资产阶级手中“解放”

他们的祖国.这使蓬皮杜政府大为恼火，１９７０年４月，该报的两名编辑被捕.６月，当法官判处他们一年徒刑的消息公布后，大学生在好几个地方与警察发生了冲突，因为这是法国自１８１年以来，除了德国占领时期以外，首次出现的报纸编辑因办报坐牢的事. 几天以后，警察包围了印刷《人民事业报》的工厂，要拘留这个工厂的老板. 工人们包围了警车，使老板顺利逃脱，厂里的７万多份报纸也抢在警察之前运走了.萨特觉得这事警察做得太过分了，他忍不住又要打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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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０２萨特：荒谬人格

平. 就在警察包围印刷厂的第二天，《人民事业报》又出现在街头，报头上赫然印着它的新编辑“让. 保罗. 萨特”的名字. 这天晚上，新编辑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一起到街上向行人分发《人民事业报》。他们一边高喊着“请读《人民事业报》，请支持新闻自由！”一边把报纸递到行人的手中. 当有人以不赞成的神色拒绝接受报纸时，萨特大声说，“这是被取缔的！”

一个警察走过来，见一个老头正在分发被取缔的报纸，就一手拿过他手中的报纸，一手抓住他的手臂，要带他去警察所. 一直跟在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周围的记者立刻围了过来，咔嚓咔嚓地把这个警察摄入镜头. 有人喊了一声：“你逮捕的是一个获诺贝尔奖的人！”

这个警察就松手了.萨特就跟在警察后面走，但警察走得越来越快，把他刚才要逮捕的人甩掉了.接下来的一天，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等五人在另一条街上继续分发《人民事业报》而且是从颇有势力的《人道报》的大楼对面开始行动. 不一会，一辆警车追了上来. 警察告诉他们，他们不是被逮捕，而是被带去检查身份. 警车在警察所门口停下，除萨特以外，所有发报的人都被请了进去. 警察告诉萨特说，他已经自由了. 于是萨特立即向围观的人群分发剩下的报纸，直到最后他也被请进警察所.警察所来了几位上级行政官员，把萨特和西蒙. 波伏娃带到一边，说，半小时内，所有的人都会释放.萨特表示，他和西蒙. 波伏娃将要最后离开.其实萨特并不完全赞同“毛派”的观点，他出手援助他们一是出于以捍卫新闻自由为目的的行侠仗义，二是为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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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抗议者　９０２

他所僧恶的资产阶级官僚政府难堪. 借着这股劲头，他不仅连续帮助了好几家青年办的报纸，而且还想自己在新闻中干出点名堂.１９７２年，与另一个作家合作创办反主流文化的通讯社——“解放通讯社”

，第二年他又在此基础上自己投资２０万法郎，约４万美元，办了一张每期１６个版面的日报《解放报》。结果，萨特办得很成功，但在１９７４年，萨特因高血压并发症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报纸的领导职务，另外去弄一些体力上能够胜任的工作，例如为电视台策划系列电视节目. 但后来《解放报》遇到了严重的财政困难，使萨特大伤脑筋.本来萨特的稿费收入不薄，据他自己透露，仅１９７４年，他上交的税款就达３。

６万美元，但这次他却被《解放报》弄得破了产.在萨特看来，一个人不仅要因为其自由的选择而对自己负责，也要因此为所有的人负责，因为所有的个人选择都是相关的，都要对他人造成影响. 而知识分子就更应该因自己的选择而对全人类负责，因为知识分子的“境遇”使他们客观地负有更多的责任. 萨特认为，知识分子是由于他们所掌握的普通知识以及利用这些知识来为特定目的服务这两者之间的矛盾造成的. 由于知识分子是掌握人类知识的人，所以他们的选择就更是所有人的选择. 这样，知识分子的境遇可能被两个方面所限制，即忠诚和批评. 首先他必须有对人类正义事业的忠诚，其次他必须始终保持清醒的批判精神.“一个知识分子的作用就要强调革命的原则. 如果这些原则被束之高阁，那么知识分子就有责任把它们清楚地、如实地讲出来.”

（《萨特自述》第２３０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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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１２萨特：荒谬人格

萨特说，他越到晚年越清楚地认识到了什么是知识分子，他们拥有知识，因此他们有义务走进社会生活，走进群众之中，当现实需要的时候，他们能够向人们“指出一种朝普遍性接近的趋势，而这种普遍性因为知识分子的研究而属于他们所有”。同上第２３４页）在此，一个写《恶心》和《存在与虚无》的萨特为什么会激情澎湃地走到示威队伍中，走到反叛的学生中，走到罢工的工人中去调查，为什么他会蔑视权势，处处打抱不平，不是就已经一目了然了吗？

为什么冷静的学者与热情的斗士会如此奇妙地在萨特身上结合在一起？因为存在与虚无是相互联系的，因为存在主义也就是一种人道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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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世界的虚无和人的价值ｊｉｅｙｕ：ｓｈｉｊｉｅｄｅｘｕｗｕｈｅｒｅｎｄｅｊｉａｚｈｉ

１９８０年４月１５日，萨特在巴黎的一家医院病逝.在与他的敌人和他的病痛进行了长期斗争之后，萨特笑着退场了.他仍然热爱着生活，但他早已习惯了死亡，所以他临终时能够那么沉着地面对虚无，平静地归于不存在. 人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再给这位不信上帝、看穿了世界的相对性及其虚无的人更多更长的生命的话，他仍然会激情澎湃地去进行他们的人生奋斗的.这个擅长于揭示世界本来的荒谬和虚无，撕下人们关于生活种种幻想面纱的人，身上似乎有着永不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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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１２萨特：荒谬人格

的生命能量.一直到死，在他身上都还有两个萨特在斗争，一个希望继续写完他的写作计划，一个后悔没有能够走上参加街头对垒，以便对社会产生更大的影响. 事实上，他一直在超强工作，有时为了工作还不惜损害身体，服用兴奋剂.虚无人格却充溢着生命的激情.我们还记得存在主义者加缪也主张过“荒诞的激情”

，生活毫无意义，但他要人们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又信心百倍地生活，像西绪福斯那样满怀激情地干下去. 如果要说存在主义还有什么当代意义的话，那么，这种在虚无基础上建立起人生价值的努力，就可算是很能给人启发的一种意义了.在一般人看来，既然是虚无，就是没有意义，没有价值，人生一场空，所以任何积极的追求都是可笑的，而只有及时行乐，或退居自处，消极无为才是可以理解的人生态度. 在这种观念支配下，有的人不是努力建立或捍卫一种价值，而是在必要的时候为了一时之需尽可能地去破坏人类的价值原则，不是因某一种价值不合理而批判它，而是嘲笑或逃避一切价值的思维.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一种“疲软现象”

：一种普遍的没精打采，只有感官才能感觉到刺激，甚至连感官也不再有刺激的现象.这种现象是一种没有价值支持的空虚感，一种没有固定牢骚对象的牢骚，一种类似于“闲愁万种”式的抱怨.人们现在活得很不幸，这很少是因为物质的匮乏，外在环境的恶劣，或智力的普遍退化，恰恰相反，这在很大程度是因为现在人们物质上的相对过剩，是因为现在人们往往太聪明而“看穿了人生”的缘故. 在现实层面，人们坚信实在而不信虚无；在精神层面，人们又不相信“无”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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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世界的虚无和人的价值　３１２

“有”

，因而只要存在而不要价值. 于是当我们无视虚无的时候，我们自己的存在反而被虚无化了. 这就是人生失落的本体论原因.在我看来，萨特的人生和他的理论的一个重要意义，就是他在虚无之上建立存在的努力，就是在自我身上建立价值的努力. 它向我们揭示：人“就是各种价值赖以存在的那个存在.”

因此“他的自由就会进而获得对自由本身的意识并且在焦虑中发现自己是价值的唯一源泉.”

（《存在与虚无》第７９８页）

通过萨特我们至少可以明白，人的价值问题是不能逃避的，正如人的自由不能逃避一样，因为人“就是价值”。价值在某种意义上是虚无，但同时它又是非常实在的. 它“受到无条件地存在与不存在这双重影响”

，表面上看起来它是不可捉摸的：“若把它看作为存在，人们就可能完全否定它的非现实性，并且可能像社会学家那样使它变成为在其他行为要求之中的一种要求. 在这种情况下，存在的偶然性扼杀了价值. 但是，如果相反，人们只看到价值的同一性，人们要把它从存在中收回，由于缺少存在，价值就崩溃了. 萨特是在类似于古代中国”虚实相生“

的辩证关系中理解价值问题的.他说：“价值是在存在之外. 然而，如果我们不是在说空话，那就应该承认这个存在之外的存在，至少以某种方式拥有存在. 这些看法足以让我承认人的实在是价值赖以到达世界之中的存在. 那么，价值的意义就是一个存在向着它超越自己存在的东西：任何价值化了的活动都是向着：……对其存在的脱离. 价值永远并处处都是外在于一切超越的，因而可以把它看作是一切存在超越的不受限制的统一，由此，价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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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１２萨特：荒谬人格

和那一开始就超越自己存在，而且超越由之来到存在之中的实在，就都和人的实在合二而一了.“

（同上第１３８—１３９页）

如果我们没有理解错的话，那么我们可以简单地讲，价值就是从虚无生成实在，就是人自己创造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活，就是在空虚中建构意义. 这使我惊讶地想起中国古老的智慧“虚实相生”——或者，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本身就是从虚实相生的思维模式出发来理解萨特并反观我们自己的.当然，２０世纪中叶的西方存在主义者所说的虚无与两千年前的中国道家所说的虚无也许并不完全是一回事，但在对“有”

的否定和作为世界人生的逻辑前提这两个基本点上，它们却是完全一致的. 但为什么这大致相同的起点会产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智慧形态呢？为什么存在主义会那么激越，而道家却又那么冷静？为什么前者会以主体性的张扬为人生的真谛，后者却以“道法自然”为最高智慧呢？我们该如何消化这两种智慧，创立我们自己的人生？

当我准备结束这本小书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不过刚刚进入起点，问题才开始向我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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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记ｈｏｕｊｉ

萨特自己说过，他之所以这么有名不过是因为误解. 谁知道我在这里所作的，是不是又是一场专心致志的“文化误读”呢？但无论如何，误读总比曲解好. 而我们这一代却不幸正是在对萨特的有意或无意的曲解中知道萨特的. 本书只有一个有限的目的，就是尽量用自己的眼睛来读，读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萨特；用自己的头来想，想一想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自己.值此全书杀青之际，谨向长江文艺出版社、尤其是向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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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１２后　　记

鸿文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 没有长江文艺出版社的支持，没有李鸿文先生的一再督促，本书是不可能在此时顺利完稿的.

一九九五年秋，川大

主要参考书目ｚｈｕｙａｏｃａｎｋａｏｓｈｕｍｕ

Ａ. 马德森《心心相印》，湖南文艺出版社１９８８年.保罗. 萨特《萨特自述》，河北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８年.Ａ.Ｃ. 丹图《萨特》，工人出版社１９８６年.柳鸣九《萨特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１９８１年.萨特《存在与虚无》，三联书店１９８７年.叶秀山《思. 史. 诗》，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８年.周国平《诗人哲学家》，上海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７年.徐崇温《西方马克思主义》，天津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２年.Ｗ. 考夫曼《存在主义》，商务印书馆１９８７年.毛崇杰《存在主义美学与现代派艺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１９８８年.伍蠡甫《现代西方文论选》，上海译文出版社１９８３年.威尔. 杜兰特《哲学的故事》，文化艺术出版社１９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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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书目　７１２

徐懋庸《萨特尔的无神论存在主义》，商务印书馆《外国哲学》第五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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