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人的温柔

作者：雷恩那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没听到、没听到，她敢发誓，她真的没在偷听他们说什么鬼机密，只是很尽职的当个无辜的路人甲躲在桌底下发抖，可尽管她躲得像只阴沟里的小老鼠，却还是不幸的被发现了！这下糟了，她一个弱女子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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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尾声：做那件事吧

第一章

纯熟地打着方向盘，林明暖将自己银灰色的小MARCH停进机场附近的收费停车场中，才刚停妥，熄掉引擎，旁边长排铁皮屋的大门忽然被用力推开，一名高大的男人跑了过来…

“林小姐，又要出国喔？”男人五十岁上下，皮肤很黑，是那种长期在太阳底下劳动的人，笑起来皱纹不少，挺有亲切感的。

林明暖下了车，对着男人微笑点头。“是啊，没办法，要工作赚钱。”

她出国并不是去玩乐观光，因为她是意大利“环球幸福”航空的空服员，归属于台北BASE管理，喔，不对，严格说来，她不仅是一名空服员，一个月前，她已经被总公司升等…二十八岁的女人虽称不上是青春年华，却是“环航”各个BASE中最年轻的座舱长。

“周大哥，我的车子会停四天左右，星期四下午再来领取，麻烦您照顾一下。”外围场地的停车费用比机场内便宜许多，虽然离机场还有一小段距离，但停车场的业者都有接送的服务，还算便利，而林明暖早是这家停车场的老主顾了。

“哎呀，你都喊偶一声‘大哥’了，大哥不能当假的啦，放心，NO普拉本!星期四下午你再打手玑给偶，偶就叫人企接你。你车钥匙咧？来来来，给偶啦，偶等一下帮你开进企里面的保养厂顺便保养一下，送你的啦，完全不用钱，等你回来，车子搁亮搁干净。”他的台湾国语蛮严重的。

“那怎么好意思？”

“厚…你三不五时就从国外带‘喔咪押给’给偶们吃，是偶们不好意思才对说。来来来，免贡那么多，偶帮你搬行李。”他打开小MARCH的後座车门，轻松地把大行李拖下来，跟着朝保养厂那一端叫嚷，中气十足

“顺仔，把公司车开过来，送林小姐上班！”

林明暖笑了，白颊上的酒涡跳动着。“那就…感恩啦。”

“大家互相啦，呵呵呵…”

秋天的金阳让她微眯起眼睛，全身暖洋洋的。

是个好天气呢…她淡淡想着。希望今天的飞行也和这暖日一样，教人日一么愉快。

机场大厅的时钟指在八点半的位置，林明暖将大行李托给办理CHECKIN的地勤大哥，拉着小拖车准备上二楼的空勤部办公室报到。

一群十七八岁的女孩挤在电梯门前等待，叽叽喳喳地聊着，林明暖沉静地站在她们身後，想着现在的年轻族群消费能力好高，动不动就结伴出国游玩，也难怪在BASE肆虐之後，台湾的旅游业能复苏得这么迅速。

浅浅牵唇，她下意识盯着电梯的楼层显示灯，耳边忽然飘进女孩们的对话，兴奋的语气有些不大镜。

“刚才真想挤进电梯里，哇…多赞啊！一堆猛男耶。”

“你白目喔?!少在那边放马后炮啦。”

“喂，不知道刚才那群‘大哥’是哪里来的？哇！全部都穿西装、打领带，还戴黑墨镜耶，跟电影和漫画里一模一样，真是超酷的。”

“拜托，正港的‘大哥’只能有一个好不好？他们一进电梯，就把其中一个围在中间，用屁股想也知道那位仁兄就是‘大哥’。”

“他脚好像有问题耶？我看到他拿着一根黑色拐杖，就是手把弯弯的那种，走路还一跛一跛的，会不会是香港‘豪’？哎哟…”额头被敲了一记。

“厚…你火星人喔?!快离开地球啦，耍什么白痴呀?!”

林明暖心中一悸，秀眉轻拧，思绪缠进女孩们的话，一时间浮乱起来。

是多虑了吗？

内心苦笑，她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们看、你们看，是GH的空姐耶。”GH指的是GLOBLEHAPPINESSAIRLINES，是“环球幸福”航空的国际代表号。

闻言，女孩们纷纷转过头来，睁着明亮的大眼睛，个个像好奇宝宝一样。除非在飞机上，她们很少能这么近的“看”着一名空服员。

“哇…她的妆化得好漂亮喔。哎哟”又被敲了一记爆栗。

“小姐你搞清楚，人家本来就长得很漂亮好不好？又不是妆化得漂亮才漂亮的！”

“你们不要吵啦。喂，阿美，你问她啦，问她那个法国卷怎么卷上去的，好厉害喔，都看不到发夹耶。”

“还有她脖子上的丝巾打得好好看喔…”

许多人对空服员一职，基本上仍抱着相当大的迷思。

特别是亚洲区的航空公司，他们通常要求自家的空服员要优雅亮丽、要年轻亲切，而欧美系的航空公司所重视的却是飞行的服务经验，因此，对于成为旁人的注目焦点，林明暖这些年早已习惯了。

精致描绘的红唇牵动出好看的弧度，酒涡又跟着跳动了，她对着女孩们笑得真诚可亲，柔声地说：“这个蛮简单的，用不了两分钟就学会了。”指着颈上用丝巾打成的花结。

“真的吗？教我、教我！”

“别挤啦，我也要学！”

“阿美，你的象腿踩到我的脚啦!”

此时电梯已降下，叮一声门开了，女孩们却把她团团围住，完全忘了要搭电梯这回事。

解开丝巾，她好脾气地微笑。“来，看着我打一次，你们就懂了。”

“嗯。”

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容，闪动着活力光彩，是无忧无虑的。

曾经，她也像她们一样，只是，那些属于她的青春情怀，这样单纯的心绪，在许久、许久前就已遗落，再也寻不回来。

在楼下磨蹭了十分钟，林明暖终于拉着小拖车走进办公室。

刚踏进门，当职柜台突然探出一张圆润脸蛋，是负责平时排班和临时调度的小孟。

“喔嗨哟乔依丝。”道一声日文的早安。

“你也早啊，小孟。”乔依丝是林明暖在GH里的英文名字。“今天旅客BOOKING的状况还好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讯息需要注意？”

“哪，都在那里，随你看啦。”小孟指了指一旁的传真机，边咬着手里的三明治。“吃早餐了没？我这儿还有一份蛋饼。”

“在家里吃过了。谢谢啦。”

放委小行李，林明暖走进柜台，顺手拿起传真机上的一小叠纸张。一张纸代表一趟飞行资讯，上头除了写明该班机的机组人员、各舱等的旅客人数外，还会以特有的英文缩写标示该注意的事项。

她今天飞的是GH200，由香港出发、过境台北再前往东京成田的班玑，在台北将会换上一组新的机组人员。

从整叠的旅客资料中抽出属于自己FLIGHT的那一张，她仔细读着。今天三名机头都是夏威夷BASE，老机长安东尼还是她最欣赏的机长之一，态度认真，人又亲切，像肯德基爷爷。

往下看着像小型联合国的机组人员名单，这次同行的团队中，几名华籍和日籍的空服员在公司风评甚佳，可以安排她们担任后头舱等的负责人，等会儿在联络上应该挺有默契才是…

顺着资料再往下看，注意力停在旅客栏上，她忽然一顿，眉心微微皱起，仿佛看到一件莫名其妙又极度难以理解的事。

“怎么了？资料没传送好吗？”小孟终于嗑光了三明治，边吸着奶茶，脖子伸得老长。

“小孟…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将传真纸摊在桌面上，纤细的食指在纸上圈画出疑点，“头等舱印的是满席的“FULL”，可是底下的座位图表，三十个位置才填了八个人名。”其实，头等舱座位表上显示的只有旅客的姓氏，为了方便空服员做“BYNAME”的服务，而八个姓全是罗马拼音，显示八个都是日本人。

小孟笑眯眯地解释…

“口袋麦克麦克咩。我昨天在电脑里看到资料，就打了电话到成田机场的办公室询问，那边的日本美眉透露消息，人家可是‘神岗株式会社’的大老板，横行关东、关西两地，有黑道背景，后台硬是要得喔。还有哪，光是在东京就有好几棵大楼呢，反正钱多多，八个人就把头等舱全包啦。呵呵呵，这种旅客最好多多益善，他们‘黑皮’，我们也‘黑皮’。”

可惜，林明暖“黑皮”不起来。

“KAMIOKA”…神岗。

盯着位在中间的那个姓氏，想起适才那群女孩的谈话…真是他吗？

她悄声叹息，心湖像飘来一叶轻舟，划开一圈圈涟漪，随波荡漾。

今天的GH200号班机前后开了两个机门。

一号机门提供头等舱旅客使用，二号机门则是开放给商务舱和经济舱的旅客登机，但头等舱没十分钟就完成全部的登机手续，为节省时间二号机门跟着开放给其他旅客使用。

只是，本来还兴高彩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观光团客，一从前门登机，马上教头等舱中诡怪的气氛吓住，一名小女孩还莫名其妙被吓哭了。

“乔依丝姐，刚才地勤大哥说还有两名旅客尚未登机，候机室正在做广播，最后的飞行资料等一会儿会送过来。”吉儿刚做完报纸和杂志发送的服务，掀开布帘走进厨房。

“我知道了，谢谢你。”林明暖正在厨房角落的小隔间中检查机上播放的光碟片。

登机时间大家都忙，她身为座舱长，一些起飞文件必须亲自确认，再加上和地勤以及驾驶舱里三名机头的联络，每个环节都马虎不得，一忙起来，优雅的神情不变，鹅蛋脸却已泛出淡淡嫣红。

“乔依丝姐，今天头等舱的客人好安静喔。”吉儿进“环航”刚满一年，还算“低年级生”，性子很可爱。“我问他们要不要WELCOMEDRINK，竟然全都喝柳橙汁，嗯…只有坐在中间那位神岗桑没喝，不像一些日本‘傲客’，一上机就要喝啤酒、喝威士忌、喝最贵的香槟，唉唉…他还跟我说谢谢，声音好低、好有磁性喔。”

是呵，那声音就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他深知自己这样的优势，并淋漓尽致地发挥着。

有时候，即便对他恼怒，听见那嗓音幽然流泻，所有的不满和怨怼也悄然沉寂

“乔依丝姐，你在笑什么？”

林明暖连忙回神，假咳了咳…

“空姐的职业病呀，动不动就笑，你又不是不知道。”

“呵呵呵，是呀。”吉儿颇有同感地点点头，抓起小托盘，开朗地说：“我出去收杯子了。”

厨房里剩下她一个，隔着布帘，仍清楚地听见外头机舱忙碌的声响。

拨弄着整理好的光碟片，她悄悄叹息。

手边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该要出去了，总不能一直躲在里头，外面有一堆大大小小的事等着她处理…这算什么？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唇边的叹息加深，幽幽然的。

真要躲，九年前就该闪得远远的，避他如蛇蝎。

是她不够聪明，在那青春年代，任情任性为之，选择走这样的一条路，在其中跌跌撞撞、横冲直撞，却依然奋不顾身。

是她不够聪明呵…

“乔依丝桑，安东尼机长从驾驶舱打CALL下来，要和您确认一些资料。”一名日籍空服员忽然探头进来，手里还抓着电话筒。这架飞机的机内电话嵌在空服员座椅上，在外面才能接。

“谢谢你，我马上出来。”她迅速回话，深吸了口气以平稳心绪。

然而，心绪难平，胸口涌现的涩然中带着一丝甜味，她苦笑，已弄不懂自己。

飞机准时起飞了。

这时节，由台北至东京，飞行时间将近三个小时。

抵达一定的高度后，安全带灯号咚地熄灭，空服员开始做机上服务。

“您好，八木桑，我是这趟飞行的座舱长乔依丝，谢谢您搭乘本公司的飞机，飞行当中如果有任何需要，请不要客气，我们很乐意为您服务。”漂亮的一口日文，完美的态度，满分的微笑，林明暖将今日的餐饮菜单亲手送到客人面前。

这是头等舱服务流程之一，而吉儿和另一名日籍空服员菊地已进厨房忙碌起来，准备推出餐饮车。

“呃…我、我我…那个大大、大…”“大”好久还“大”不出来，这位八木先生在林明暖接近时，全身像被电流窜过似的，瞬地坐直身躯，直挺挺的，动也不敢动，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瞄向中间座位的男人。

事实上，不只八木有这样的反应，除了坐在中央的那名男子，其余几人全是这副德行，只要林明暖稍有动作或靠得近些，七名大男人就开始手足无措，十四只眼睛全投向同一个定点。

无奈，那男人径自闭目养神，根本不予理会。

“您好，高桥桑，我是本班机的座舱长乔依丝，这是我们今天为您准备的餐饮菜单。”林明暖维持一贯的温和语气、同样明亮的笑容，将菜单递去。

“大大大、大大…”又是一个“大”了好久“大”不出来的家伙。

“请您仔细参考，待会儿我们会推餐饮车出来，您可以直接跟空服员点餐，谢谢您的搭乘。”林明暖朝他点点头，直起身躯，暗自作了个深呼吸，转向另一边，面对下一个旅客…

他…睡着了吗？

他瞧起来好疲惫，眉心为什么总是这样拧着，无法放松？

那皱折好似拂也拂不去，就算在她指尖下恢复平整，也仅是暂时而已。

但呵，她不能否认，某一部分的自己正是被他眉宇间的忧郁所吸引，从多年前的初次相遇，到如今的纠纠缠缠…

猛地抓回神志，林明暖克制想伸手去抚摩他眉心的冲动，心里已暗暗把自己骂了一百回。

她还在生他的气，还在跟他冷战，上回那件事，他如果不跟她道歉，保证永不再犯，她就…就永远不理他!

本想将菜单放在他内侧扶手的平台上，然后掉头走人的，可是当她倾身接近时，看见靠在他腿侧的那根黑色拐杖，又教她想起在机场里那群女孩的话…她们说，他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她知道他的。若不是旧伤复发，痛得不受控制，以他骄傲的个性和教人咬牙切齿的男性尊严，是绝对不会拿拐杖的。

唉…他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久没做热敷了？是否随身带着医生开的止痛葯？那些在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难道没谁能好好盯着地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男人静合着的眼忽然睁开。

在梦境中搜寻许久，回到现实，她竟在面前。

男人的眼睛很漂亮，相当漂亮，瞳仁黑幽幽的，虽是单眼皮，眼角却微微上扬，为粗犷的五官添上一点点俊秀的味道。

此时，这对漂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凝着近在咫尺的女性脸容，他的气息好烫，一下下全喷在她的粉颊上。

心脏敲起一阵鼓响，林明暖不自觉咬住红唇，跟着一声轻叹。

她还在跟他冷战呢…

随即，她拉回理智，冲着他笑很职业的那一种，甜美的日文自然流泻…

“您好，神岗桑，我是本班机的座舱长乔依丝，非常感谢您搭乘‘环球幸福’航空的班机，再过几分钟，我们即将为您进行机上餐饮服务，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空服呃…”她想站直身躯拉开距离，男人的大手却突如其来地握住她的柔竟。

“你?!”林明暖心头一惊，先是因为他的举动太明目张胆，然后，是因为他掌心透出的可怕温度。老天，他怎么这么烫?!

周遭的人都在观望着，他那些“随从们”似乎很兴奋于她的发现，甚至还听见好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林明暖什么也管不了，关怀之情瞬间流露，她蹲在他身边，探出另一手碰触他的宽额，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这么烫手，用不着量体温，她百分之一千确定这男人正在发烧。

“暖暖…”这两个字突然从他略干的唇瓣吐出，轻飘飘的，却重重敲在她心房上。

“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气死人了，每次都这样！

他不说话了，仿佛真无所谓，只静静地、专注地望着她。

“你这人…”又不是不了解他的脾性，再念下去，也只是对牛弹琴。叹了一声，她转向其他人，轻声质问…

“他生病了，体温高成这样，你们…你们就由着他吗？”忽然间跟那七名“随从”变得很熟。

“大姐啊。”高桥这次终于顺利的“大”出来了，有些哀怨地说：“我们有劝大哥，也想带大哥去看病啊，可是大哥就是不去，我们有什么办法？只好先买一些退烧的成葯，但买了跟没买一样，大哥痛恨吃葯，大姐又不是不知道，所以就从昨天一直烧到今天，越烧越严重…”声音在正发着烧的男人瞪视下越来越小。

不听不气，越听越想狠狠咬他一口。这男人，都三十有五了，还这么顽固、任性、不可理喻，连…连女儿都比爸爸懂事。

“你还敢瞪人?!”她掉过头来凶病人，却见他撇撇嘴轻唔一声，似乎真倦了，眼皮缓缓合上，但大手仍抓着她的不肯放。

此时，同样负责头等舱工作的吉儿和菊地从厨房探出脸来，餐饮已准备妥当，但一直等不到座舱长的指示，所以迟迟不敢把餐饮车推出来。

“乔依丝桑，客人怎么了？不舒服吗？”资历较深的菊地察觉情况不对劲，赶紧走过来帮忙。

林明暖感激一笑。“他发高烧，我、我走不开。”

她本可以用力挣开他的手，但心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她的母性轻易被地唤起，就算还对他生气，这时也被抛到脑后去了。

她继续对菊地交代…

“麻烦你打开MEDICINEKIT，把里头的温度计、退热贴和成人退烧片拿过来，还有，请你倒一杯温开水，多拿一条毛毯和枕头，喔，对了，还要两条湿毛巾。”

菊地怔了怔，看到那男人的五指把座舱长的小手抓得那么紧，像怕她跑掉似的，削瘦的双颊透出奇怪的暗红色，薄唇有些惨白，八成真烧过了头，病得昏沉沉的，应该不列入“机上性騒扰事件”吧。

“我马上去。”丢下话，她动作迅速地跑去打开机上的常备葯箱。

“乔依丝姐，可以开始发送机上餐饮了吗？”吉儿试探地问。

空服员之间有一定的默契，两个人绝不做同一件事，除非有人主动要求帮忙。因此，见病人已有人照顾，吉儿自然开始进行另一项工作。

林明暖点了点头，明快地下达指示：“你把餐饮车推出来吧，一边问冷热饮，一边上餐。”这样较节省时间。

“不用了！我们不必吃饭!不需要那么麻烦！你、你好好照顾大哥就好，不用管我们了。”七个大男人头摇得像波浪鼓，还不忘挥动臂膀加强语气。

“闭嘴，全给我乖乖点餐。”林明暖声量不大，却绝对震撼，是那种杀机藏在温柔里的语气，把刚才“以客为尊”的形象一把扫出机舱外，随风飞逝了。

瞬间，七个大男人同时噤声，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吉儿，嘴巴不要张那么大，口水要流出来了。”林明暖明眸扫了过去，一语惊醒梦中人。“先帮客人送热毛巾，再问他们要吃西式排宝还是日式定食。记住，别给他们喝酒，包括啤酒、红酒、白酒、威士忌、白兰地、清酒等等，凡是含酒精的饮料全收起来，只提供果汁、汽水和可乐。”

哇好酷的座舱长啊！

两团崇拜的火焰在吉儿眸底燃烧。

“乔依丝姐，今天机上搭载了很多牛奶耶。”

根据国际法律，不同国家的生鲜食品在未经检验下，不可另一个国家，牛奶当然包括在内，因此，在台北搭载的牛奶不管已开封或未开封，在飞机降落日本前，得全部丢弃。

“那让他们全部喝牛奶。”以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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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直到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猛烈的冲速才让神岗彻再度睁开双眼。将近三个小时的飞行，他真的沉睡了。

是因为服葯的关系吗？

印象中，他被强迫吞下一整包不明葯丸。

他一向厌恶吃葯，看到一粒粒的葯丸，他的吞咽功能马上退化，尤其恨死了葯丸卡在喉咙的感觉。可是，当那只小手把东西抵到他嘴边，他只闻到她身上让人心醉的香味，根本没办法坚持什么。她还在生他的气吗？

唉，他善良的暖暖，就算心中气恼，还是舍不得见他生病，要不，她不会这样紧张他，更不会在他作怪的右膝上敷着一只热水袋。唉，她很久没对他这样温柔了。

在这整趟飞行当中，林明暖几乎成为神岗彻个人的专属空服员。

硬灌他吃葯，强迫他喝下一大杯温开水，还在他额上贴着退热贴，直到他睡沉了，她才小心翼翼抽开被他紧握的手，去处理其他事。

原本，还想替他按摩右腿肌理，可是顾虑到周遭还有许多“第三者”，她知道，他不喜欢让别人看见那道伤痕。说来说去，都是为了他那不容损伤的男性尊严呵…

此时，机门外的空桥已经接上，分别位在头等舱和后头舱等的一、二号机门同时开启，旅客们在空服员甜美的微笑中陆续下机。

按惯例，座舱长得站在最前头的一号门欢送头等舱的旅客…

“谢谢您，再见…谢谢…再见，慢走…”

明亮的眼眸眯成了弯桥，红唇的角度勾得恰到好处，冲着陆续跨出机门的那七个黑西装男人，林明暖笑得温柔亲切，标准的空服员笑容，仿佛刚才在机上完全没“虐待”过人家。

“谢谢您，欢迎再度搭乘‘环球幸福’航空，再见…”猛地，她心脏咚地一响，因为头等舱最后一名旅客终于要下机了。

他没拄着拐杖，只是随意提在手中，走得极缓，正慢慢地接近她，而神峻的眼老早锁定在她身上，眨也不眨地，像两团跳动的火，根本不管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乔依丝姐…他、他怎么一副想吃了你的模样？”吉儿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欢送旅客，忍不住半侧过脸，用气音低低问着。

事实上，吉儿心底的疑问不止这一个，今天头等舱里的状况，简直让人好奇得不得了，可惜还抓不到好时机问个清楚明白。

“没事的。”林明暖微微颔首，下巴跟着轻扬，视线已和他对上。

别用那种忧郁深沉的眼神看她。她想冲着他叫。

她…她就恨他的“哀兵政策”，她还在生他的气，很气很气，还没打算原谅他。

突然，他脚步一颠，抬起手支住额角。

“阿彻?!”心中对他的怒气一下子飞到九重天外去了，林明暖忘形地唤着，连忙上前扶住他。

“头很晕吗？你烧还没完全退，唉…还有脚…”虽然走起路来，没有那些女孩说的一跛一跛那么夸张，但肯定还疼着，他忍受疼痛的能耐向来比任何人都强。

“先坐下来，我请地勤人员用轮椅送你出去。”她当机立断，小手推着地的胸膛，想让他坐在机门口的座位休息一下。

“我不坐轮椅。”神岗彻浓眉皱得死紧，又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更教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连路都走不好。”

他双眸闪过锐光，下颌一紧。“谁说的？”

“你在生病。”

“那就让他病。”

“你你你…”好，很好，存心气她是吗？

要不是现在是上班时间，要不是她脑中还有一丝理智存在，林明暖真想脱下高跟鞋敲他的头。深吸了口气，她脸颊红红粉粉的，神色却不太好看。

“八木、高桥！”她忽然朝机门外扬声叫唤，与他同行的七名手下还立在空桥上没有走远，被点名的两个马上乖乖地出列站好。

“麻烦你们把他带走。”她冷静地说，惟有胸口的呼吸起伏变大，看得出正在隐忍怒气。

“呃…”两个大男人面有难色，可惜这时没谁会同情他们。

“我不用他们带。”神岗彻眯起双眼。

“很好，那你可以走了。”

头一甩，林明暖瞧也不瞧他一眼，有力地传达指令…

“吉儿，请你拉开头等舱和商务舱中间的布帘，一号机门可以开放给后头的旅客下机了。”眼不见为净！他想气她、惹她难受、考验她的耐心，她大可以选择走得远远的，对两个人都好。

吉儿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咚咚咚地跑去揭开两个舱等之间的布帘，跟着听见林明暖清雅的嗓音透过机内广播器响起…

“各位旅客，感谢您的搭乘，目前一号机门已放开使用，右侧走道的旅客请往前走，由一号机门下机。”

广播一结束，大部分的旅客还搞不太清楚一号门在何处，林明暖已想也没想地往后头舱等走去，引导旅客下机。

一时间，头等舱两边走道涌来好多人，嘈杂中似乎听见谁在喊着“大姐”，她心头微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工作上，不去理会。

忙碌了一阵子，在经济舱两名行动不便的旅客让地勤人员用轮椅接走后，负责后舱联络的凯萨琳向她比了个大拇指，表示旅客已全数下机。

“乔依丝姐，后舱检查过了，没有旅客遗留行李。”

“谢谢你。”她回比一个大拇指。

“乔依丝桑，前舱也检查OK了。”菊地过来报告。

“了解。”她浅笑，下意识掉过头瞧向一号机门。他下机了，两人匆匆会面，又匆匆分开，每一回，总闹得这般不愉快。

心里有着淡淡的惆怅，淡淡的矛盾。

她和他之间，所缺乏的永远不是爱情。

她明白自己爱他，这样的认知并非一朝一日，而是经过岁月的体验，她用青春作赌，孤注一掷，然后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对第二个男人衍生出这样复杂的感情。

至于他，纵然从不说爱，但她却感觉得出，他心中始终有她的位置。

还能奢求什么？她常这么问自己，但横跨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仍在，然后，她又明白了，仅有爱情，一样维持不了两个人的地老天荒。

唇边的笑刻意加深，如同以往一般，她拿起嵌在墙上的机内广播器，对着那些正整理行李准备下玑的机组人员轻声启口…

“各位辛苦了。谢谢大家。”

在空桥上和三名机头分道扬镳，林明暖领着自己的团队回到GH在成田机场楼上的办公室。

大家围着会议桌开讨论会，除结算免税品金额外，对于此趟飞行发生的问题，又或者旅客提出的建议等等，都可以提出来相互交流。

会议在二十分钟后顺利结束，日籍空服员们飞回基地，当然是回到温暖的家开始休假，而华籍和两名意籍的空服员则有专车在机场外等候，载着她们前往附近的饭店休息。

“吉儿，你请司机先载大家到饭店白ECKIN，不用等我了。”和东京的当职人员刚谈过话，林明暖手中多出一小叠资料。

“乔依丝姐，下机了耶，你还要忙喔？”吉儿已拖着行李想冲下楼去搭车了。

“后天的FLIGHT有两名日籍实习生要上来OJT，我现在才拿到她们的资料，要好好看一看。”OJT指的是“机上实习。”明天虽然在东京停留一日，时间充足，但她不喜欢把工作带回饭店房间，那是她完全放松休息的时间。“不会花多少时间的，你们先走，我晚一点再搭饭店的接送巴士过去。”“喔…那我下去跟司机先生说。乔依丝姐，拜拜。”

吉儿离开后，她花了些心思读过两名实习生的资料和训练教官们给的评语，又和当职的日本美眉小聊了一会儿。这位日本美眉近来在学，讲得很不错，比她们上次见面时又进步许多，真是孺子可教也。

瞥了眼腕表，发现时间差不多了，饭店的机场接送巴士通常很准时的。她起身拖着行李，和办公室的人礼貌地道再见，然后搭着电梯下到一搂，准备从角落的侧门弯进热闹的机场大厅。

这一小段路为许多空服员所诟病，位置很偏僻，电梯一出来就是一面粉白色的墙，转个弯有一道门，从侧门出去，还得再转一个弯才能接上通往机场大厅的走道。

之前曾有不明人士闯进，躲在角落图谋不轨，后来为了安全起见，机场二十四小时固定派人在这儿巡逻，但现在…

奇怪，警卫不知跑哪儿去了？

林明暖耸了耸肩，正想加快步伐，转角处忽然冲出一个人…

“啊?!”

“小姐，你帮我看看，我是搭哪一班飞机？”那中年男人顶着大大的啤酒肚，粗圆的手指拿着一张登机证，语气挺诚恳的。

“我、我看看…”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她有些虚弱地微笑，接过那张登机证一看，马上发觉了不对劲，那是被地动作废的登机证，根本不能用。

脑中思绪一转，还来不及开口，那中年男人忽然猛力撞了过来，巨掌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整个人压向墙角。

这中年男人应该是惯犯，要不就是已详细勘查过地形，只见他动作迅速地压下电梯按钮，等门一开，马上把她的行李直接卡进，让两扇门没办法关起，而楼上和地下室的人也没办法使用电梯。

“唔唔…”

他的手捂得太紧，隐约有股腥臭的气味，林明暖觉得快要不能呼吸，想也没想，她抬起高跟鞋往对方小腿踹去，又挥出一个右勾拳打向他的左脸。

中年男人似乎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迅速，闷哼两声，痛得都流泪了，可捂住她嘴巴的手却硬是不放，另一只大手也忽然发了狂似的掐住她的颈项，粗声粗气地低嚷…

“你乖、乖乖的不要动，让我摸一模就好，你很香，你、你想要摸我吗？”

林明暖听不清楚他的问话，耳中嗡嗡低响，在这一刻，空气变得弥足珍贵。

不、不…自己可以反抗，她不是小绵羊，她、她变得勇敢了，再也不胆小了。

这一刹那，好几道光束在脑海中交错画过，过往的片段一幕又一幕飞掠，模糊的白雾中，一张男性面容那样清澈地显现，是她的守护神只。

他救了她。

那一年，他不顾一切救了她，从此，他的腿伤了，从此，她的青春里只有他一个。喔，不不仅仅如此，她的青春给了两个挚爱，还有绵绵，绵绵呵…她和他的绵绵…

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她双手死命地拍打掐住脖子的那只大手，两条腿挣扎得更加激烈，连连踢中中年男人好几脚。

“嘶你、你不要逼我，不要再动了，我有、我有刀子，哇啊…”他是有刀子，可惜没办法拿出来了，因为他两手手腕瞬间被一根细长的利器刺穿，像挂在店头的叉烧串。

伴随着他的哀号，第一波的疼痛还没结束，那根利器毫不留情的一转，涮地拔开，鲜血随即喷出，就见他痛得倒在地上翻滚，血迹迅速扩大。

林明暖张着嘴，喉中发出无意义的短音，整个背脊紧贴在墙上。

她眼睛瞪得好大，眨也不眨，定定地望住面前手持细刻的高大男子。

他神情好冷酷，像封在冰风暴中、冻得化不开的冰石，两道浓眉锁起极沉、沉到看不清他眼底的光芒。

林明暖没感觉到自己在笑，但她真的在笑，双唇掀动，轻轻地吐出话

“…你还在这儿？我以为…以为你已经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问出这句话，似乎有些怪异。

“我等你。没走。”神岗彻简洁地说，一个跨步来到她身边，“不要怕。”

“我、我不怕了。”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胆小如鼠的女孩，她努力地追赶，努力地让自己勇敢，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他深沉地看着她，突然抿唇不语了。

跟着，他拉起衣袖擦拭她的脸颊，干净的衬衫随即沾上点点血渍…那中年男人的血避无可避地喷在她身上。

这时，侧门被推开，有人朝这边过来，还没见到人影，声音已响起

“大哥，那名警卫被我们请到洗手间‘联络感情’，你可以在这里慢慢‘堵’大姐，她应该快下来了…哇操!发生什么事?!”八木猛地顿住双脚，瞪大眼睛，随即叫嚷：“大哥，是‘速浪组’派来的吗？妈的！每次都要这种烂招，我等一下带兄弟去挑掉他们的新宿西口！”

没人理会八木在那儿鬼叫，林明暖苍白着脸，额上微微冒着冷汗。

“阿彻…我、我不太舒服…”意识到脸上、身上那些血，她的胃一阵翻绞。

神岗彻两边的太阳穴隐隐跳动，下颌一紧。

“我要杀了他。”

他手中细剑抵住在地上胡乱的中年男人，眼看就要刺进对方喉头。

“不…”林明暖尖叫着，双手想伸去抓住他的臂膀，眼前却突然一黑，就这么倒进他的怀中，不省人事。

不停、不停地尖叫…

捂住耳朵，她整个人缩成一球。

呜…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好奇宝宝，今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呜…她肯定是中邪了！安全又温暖的校外宿舍不待，竟会莫名其妙地答应和久美子跑来新尼西口混PUB。

呜…

一开始，一切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震耳欲聋的音响，七彩变幻的灯光，疯狂扭动的男女几乎把舞池济爆，而久美子像识途老马般拉着她闪到吧台旁，向酒保比了一个手势，哈拉几句，没多久，两杯颜色诡怪的饮料被推到她们面前。

“是‘卡巴多奇亚’，很好喝喔。”啜了一口，久美子满足地扬眉。

林明暖望着久美子，又低头盯着那杯土驼色的调酒，还在努力地对自己做心理建设时，舞池中突然发生騒动，惊叫声此起彼落，掩盖了音响发出来的乐音。

原来是有人抄家伙打架，一路打进舞池里了。

紧接而来的，是一场混战。

杯子、盘子、桌子、椅子，甚至是人，只要能丢的东西，全在那七彩旋转的舞池灯光下飞来飞去。“久美子?!”她尖叫，身躯缩在吧台下，才一眨眼的时间，久美子居然不见了，而现场的乱象正在加剧当中，叫骂声响彻云霄，大半以上都是她从未修习过的日文脏话。

“久美子，呜！”

哐啷!一个空啤酒瓶当空飞来，差些击中她的头。林明暖觉得自己快哭了，事实上，她早已泪流满面。

咬着唇，她像小狗一样沿着吧台边爬向墙角，墙角还幸存着一张完整的桌子，她掀开桌巾缩进桌子底下，闭着眼，双手抱住桌脚，全身不住地轻颤，根本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

仿佛经过好几个世纪，纷乱渐渐平息，可静是静了，四周那种不安定的气味却越来越沉重。

细细喘着气，她手心里全都是汗，才想掀开桌巾一小角瞄一下状况，却听见椅子被拖动的声响，钢制的椅脚在木质地板上拖划过半圈，然后静止。

抖着手，她揭开了一小道细缝，只够她露出一边的眼睛窥看。

天花板上的七彩灯被打破了，仅剩下一盏聚光灯，圆形的光圈中弥漫着烟雾，有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周围或坐或立，还有不少人，而在聚光灯的照明范围外似乎有更多的人，只是林明暖没办法看见。

在这一触即发的安静中，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侧过头，从鼻间和嘴中喷出团团白烟，迷迷蒙蒙地，将一身笼罩了。

他玩弄着指间的烟，低哑的嗓音如同撩拨过大提琴的弦

“大野兄，你们家的椅子材质不好，和杉木的地板又太贵，我真替你心疼。”嘴里这么说，嗓音却带着笑。

“神成、神岗、伊藤，你们三个今天来挑找‘连浪组’的场子，是存心想翻脸吗?!”光圈的另一端，一名大哥级的人物显然气得不轻，发火的双目盯住那名男人，“神岗，我和你们‘日驹联盟’早就没有瓜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日驹会长见了我都还要给几分薄面，今天你带兄弟来砸我的场子，如果不给个交代，大家都不好过!”

那名被唤作神岗的男人低低笑了，笑着、笑着，声调瞬间降到冰点…

“你五年前从‘日驹联盟’出走，自立门户，你行!会长眉头皱也没皱一下，是对你还念着旧情。你要买卖毒品，和金三角的外人交易；你想找大宗的毒品源头，派人和东南亚联络，这些完全不干日驹联盟的事，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利用日驹联盟的货柜走私运毒。”

在日本，注重帮派家微的黑道组织，基本上对毒品是相当厌恶的，认为运毒走私到日本是祸害自己同胞，即使获利高，也不屑为之。

“你、你知道了?!”大野语气微紧，随即又控制住了。“你把这条账算在我头上?!哈！神岗，人不能和钱过不去，要不是你们底下那两个小喽好收买，我想借用你们的货柜运毒，还真不简单。”

“是不简单。那两只小的在船还没靠上横滨港就良心发现，后悔了。”

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静。

“神岗，我的货在你那里？”大野问得极慢。

“高纯度的海洛英砖，粗略估计，大约值个十亿日圆。”语气一顿，他点了第二根烟，食指敲了敲脑袋，“只有我知道下落。”

“神岗彻！”大野忍不住怒吼，手中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碎裂声一响，他周遭的手下同时往聚光灯的中心逼近一大步。

忽然…

“老大，桌下有人偷听！”

林明暖还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头顶上的桌子已猛然被人掀飞。

“啊…”她反射性地尖叫，想干，却被两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阿飞一左一右抓住，硬把她拖到聚光灯下。

好亮!她一时睁不开眼睛，吓得腿都软了。

大野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根本懒得看她一眼，直接下令：“把她拖到后巷！”

“是。”

拖到后巷是什么意思?!

林明暖怔了怔，还没想出答案，两名阿飞已拖着她走。

她猛然回神，“不要…啊…”瞬间，尖叫声响彻云霄，她的小脸就像浸在水里一样，有污也有泪。“我不要去，我不去不去不去…”虽然不明白他们打算对她做什么，可一听到“后巷”两个字，就教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她偷听到不该知道的事吗？呜…她也不愿意啊!呜…难道他们打算杀人灭口吗？

“我不去，我要走大门，我不去后巷，呜…”

这话好像很好笑，她的哭喊混进男人朗朗的笑声当中。

忽然间，她腰身一紧，整个人落入一强而有力的臂弯中。

“别动她，你们吓着她了。”男人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低而慵懒。

林明暖不由自主地仰起小脸，透过泪眼望着他。灯光好强，白晃晃的，把他的轮廓和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很浓，眼神好锐利，下颌冒出淡淡胡髭，还有，他笑起来…牙齿真白。

老天，现在是什么状况?!

“神岗，你什么意思？别告诉我，你看上了怀里那只小老鼠!”说话的人慢慢从暗处踱出来，是大野手下有名的打手。

林明暖全身不停地颤抖，根本没办法思考，在这男人的怀里，她到底该不该挣扎？他身上混着汗味和烟味，并不好闲，可是又有种近乎安全的气味，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不太想动了。

事实上，就算要推开他，她也没力气的，要不是他搂住她的腰，她八成连站也站不住。

感觉腰间的力道加重，她听见他持续用那种慵懒的语气说话…

“错了，不只我看上她，她也看上我。还有，她不是小老鼠，她是头小绵羊，软绵绵、嫩乎乎的，像中华街刚出炉的肉包子，好吃得不得了。”

蓦然间，他俯下头，像要印证什么似的，在众人面前、在聚光灯最显亮处，大大方方“吃”了她的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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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的唇尝起很甜、很绵，像她的小名…暖暖。

神岗彻吮住那两片朱红，力道极为轻柔，仿佛怕打搅到她沉静的梦，悄悄地偷了香，又缓缓放开她。

九年前与她相遇，是他生命中的一场脱轨演出。

像他这样的人，在枪口下玩命、用拳头说话，在刀光血影中走踏的浪子，是没资格去谈什么真情真爱的。

他一无所有，生命的价值在于自己的认定，在那样肮脏险恶的环境中，他曾经是教人踩在脚底下的烂泥，臭不可当，要出人头地，赢得人性中一切的尊严，只能咬着牙往上爬，用计、用力，对敌对的一方绝不心软，对朋友…呵，这条路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利益互惠才是真正的王道，合则来，不合则散，不要跟他谈纯粹的友情，那只会让他反胃。

除了那些年跟着他、在底层泥泞中一路打滚过来的兄弟，他谁也不信。

可是，他怎么会允许自己和她发展下去？

这个问题，他不止一次在心中质问自己，这么多年，却依然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那不是允不允许的问题，而是内心的一团火，狂放热烈的燃烧，面对这样的力量和牵引，谁也无法阻挡，谁也不能抗拒。

那一夜，在聚光灯下一记玩闹的、毫不温柔的亲吻，似乎解开他身上某道无形的封印。

当时，他只是想拿她来转移现场的气氛，却惊异于她的反应，那对眼睛像小鹿、像绵羊儿，像世界上所有最最无辜的小动物，楚楚可怜地蓄着泪珠，无声又软弱地指控。他心软了，原来，他也会心软。

坐直身躯，他静静地看着那张鹅蛋脸，手指滑过她的细眉，滑过她的脸颊，柔嫩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来回磨缯。她依然美丽，岁月之轮带走了当年的青涩和稚气，滋养出另一种醉人风华。

若有似无地低叹，指腹抚着她散在枕上的秀发，他喜欢它们披散开来的模样。

眷恋了一阵，他起身踱到房中附设的小吧台，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饮了一口，他没有吞下，却拿起那把靠在墙边的黑色拐杖，双手一旋，竟从握把处抽出一柄细剑，他把酒尽数喷在剑上，然后取来一块棉布，慢条斯里地来回擦拭。

“唔…嗯…”大床上的人儿忽然扭动起来，细致的五官微微拧起。

他一怔，正想回到床边，却见她忽然发出尖叫，整个人拥着棉被弹坐起来。

林明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好不容易才从梦境中走出，有几秒钟，她的脑子根本没办法运作，然后眸光流转，迷迷蒙蒙地投在他身上。

“梦见什么了？”神岗彻面无表情地问，见她醒来，他侧对着她，双手继续擦拭的动作。

“阿彻…我、我以为…”她小嘴轻掀，却不想说了。

她的梦带着他们走回原来相识的点上，那时的他桀骜不驯、狂放不羁；那时的他，右腿还未受到重创，他会笑，大咧咧地露齿而笑，像个顽皮、爱捉弄人的孩子的笑。

是她连累了他，将那样的笑从他脸上抹去。

现在的神岗彻是深沉阴郁的，那股狠劲仍在，比起以往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变得内敛了，懂得隐藏太过锐利的光芒。

“以为什么？”他主动追问，目光依然停留在剑上。

林明暖摇了摇头，虚弱地苦笑。“没什么，我梦见你跟人打架了…好多血，好多人，我、我就醒过来了…”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吓得醒过来吧。神岗彻擦拭的动作一顿，下颌轻轻抽紧，他丢下棉布，将那柄细剑利落地插回原处，随意往吧台上一放。

看到那把拐杖，林明暖的记忆瞬间回流，冲口便问：“你把那个人怎么样了?”

“哪个人？”他仰头把剩余的威士忌灌进喉中。

“你不要明知故问。”她掀开被子跨下床，光着脚堵到他面前。“你没杀他，对不对？”

他抿唇不语，沉默的应对令林明暖心脏狂跳起来，小手不由自主地捏紧。凝视着那张性格的面容，她真的找不出话对他说，也弄不懂自己是生气还是失望。

“我没杀他。”像故意要折磨人似的，现在才把谜底揭晓。

“啊？”

“他躺在那里，要是一直没人发现，失血过多一样是死。”他刺穿了那男人双手的腕动脉。许久不曾动刀抢了，杀这样的人渣，他心里只有痛快。

“什么…”林明暖被他弄糊涂了，迷蒙的眼眸眨了眨，此时的她有些傻乎乎的，跟在飞机上领着团队工作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摆脱法国卷的造型，她大波浪的长发散至胸前，脸蛋显得好小，双腮嫣红美丽，而她的唇正微微张着，如同在等待着

“唔？阿彻你…”

神岗彻突如其来地展开掠夺，双臂猛地揽住她，在她发出抗议之前，峻唇已她的嘴，清冽的气息混着酒味长驱直入，瞬间点燃她体内炽烈的火焰，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随着舌与舌的缠绵，他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抽离了她的小嘴，他的唇开始进攻她柔软的耳垂和颈窝，在温暖的发丝下吸吮她的香气。

喉中发出细碎的呜咽，林明暖轻合眼睫，紧抓着男人宽阔的肩膀，扯着他的衬衫，两人不知何时已回到床边，他压着她躺下，唇又贴上她的，一手按在她左胸上，慢条斯理地揉着，另一手已探进她裙底…

“唔…”她十指顺着他的宽肩和颈项，滑入那浓密的黑发里。

忽然间…

叮叮咚、当当叮咚咚…

一阵熟悉又响亮的和弦铃声轻快流泻，可爱的旋律将满室的浓烈春情扫掉一大半，持续不识相地响着。

是她的手机。林明暖神志一凛，开始挣扎起来，躲避着他的唇。

“你、你起来啦…”

“别管它。”神岗彻粗声粗气地说，大手的动作更加积极，硬是困住她不放。

“是家里的电话，一定是绵绵打来的。”她的手机全都设定好了，可以听声辨人。

“等一下再打回去。”他声音哑得吓人。

“不行！”她十指抓着他的头发，努力想把他的头“拔”开，“不要压着人家，你好重耶，快起来啦。”

神岗彻脸色臭到不行，眼底都爆出血丝了。他低声诅咒一句，最后还是乖乖地放松钳制。

从他身下逃开，林明暖跳下床，也不管自己衣衫不整，急着搜寻手机所在。

望见自己的肩包被丢在长毛地毯上，她七手八脚地扑了过去，好不容易，总算翻出随着和弦铃声发光的手机。

“喂…”深深吸气，再重重吐出，她好喘呵。

“妈咪，你没有打电话给绵绵。”那稚嫩的女孩儿声音听起来好有精神。

林明暖瞄了眼腕表，竟然已是晚上九点了。日本和台湾有一个小时时差，那台湾现在也已经八点，她今早出门前和女儿约定好，六点的卡通时间要打电话给她的，结果…

微垂粉颈，她歉然地说：“是妈咪不好，妈咪突然…突然有些事情要处理，一忙就忘记时间了，绵绵是不是一直在等妈咪的电话？对不起阿，是妈咪没有守信用。”

“没有关系的，妈咪。”绵绵笑着，“爸比打电话给绵绵了，爸比跟绵绵说，妈咪工作太累，睡着了。”

“喔？”林明暖心中微怔，耳边贴着手机，明眸悄悄地瞄向另一边。那男人像豹似的无声无息下了床，此时正斜靠在吧台边啜着烈酒，双目正大光明地锁定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深沉，也激渴…她从他眼底接收到这样的信息，稍趋平静的心再度狂跳起舞。

喔，NO，她不是还在生他的气吗？再加上今天的事，虽然他是为了救她，却又习惯把一切诉诸暴力，对他的不满，如今是“新仇”加“旧恨”，她应该和他冷战到底的，不是吗？

为什么战着战着，就“战”到床上去？

老天，她当真柢挡不住他的男性魅力？

红着脸，她回瞪了他一眼，把头撇开，在心里恼起自己。

“妈咪…”绵绵忽然拉着长音，尾音还上扬。

“嗯？”

“爸比说，他把妈咪住的饭店买下来了，以后妈咪飞到日本去，就可以常常和爸比在饭店里约会。还有，妈咪不要再生爸比的气，你们要乖乖，要相亲相爱，好不好?”

林明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满八岁的小女孩儿，幼稚园大班还没念完呢，哪个时候懂得这么多了？忍不住又瞄向静默不语的男人，发现他神情似笑非笑，古怪得可以。

“妈咪没生爸比的气。”唉，她是说谎的妈妈。暗暗叹气，她连忙转移话题，“绵绵乖，告诉妈咪，今天晚餐吃了什么？”

“澄澄小阿姨请姨婆和绵绵哈美心的港式饮茶耶！”

“真的吗？”

“嗯，小阿姨说她那个什么…蓝泡泡的企划OK了，所以要庆祝”

“哇，绵绵真好，妈咪都没让小阿姨请过客呢。”

和女儿又愉快地聊了几句，林明暖终于放下手机，还没从地毯上爬起来，一只强健的手臂忽然从背后袭来，紧紧一扣，她整个背撞进他胸怀里。

“你靠过来干什么？走开啦。”她试着拉开他放在自己腰腹上的臂膀，从现在开始，她一定要坚持立场，再也不能随便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想你。”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她肩颈上的毛孔瞬间反应，泛起一粒粒细小的疙瘩。

这不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他从来就不是个会说好听话哄女孩子的人。他想她，进一步解释，就是他想抱她，渴望她的身体，想和她继续滚回大床上，去做爱做的事。她如此以为着。

“那是你的事，不干我的事。”反手按住他的手腕，使劲往外扳。

神岗彻轻咦一声，顺着她的力道松开，另一手却揽住她的巧肩，强迫她转过脸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防身术练得不错。”

“不止这一招，我还学了好多。”听见他接近称赞的言语，林明暖语气跟着放软了。他是近身搏斗的高手，连他也觉得她练得还不错吗？那么，她其实还蛮有天分的，只要克服恐惧，只要持续努力，说不定有一天…她也能和他一样强。

她几乎要对他露齿而笑，如果他没接着说下去的话…

“起不了大作用的。女人的力气天生就比男人小，就像今天这个例子，那个男人用蛮力掐住你，你什么也做不了。”

冷水当头淋下，泼得她浑身发颤，咪咪的好心情马上烟消云散。

“我只是一下子没办法呼吸，在你还没出现之前，我…我正在想办法揍倒他，就算你不来，我也不怕他。”她鼓起双颊。

神岗彻扣住她的下巴，轻声一吐：“谎话。”

谎话…对，她还是会怕，这是人之常情，但她学会培养勇气，学会不惊慌失措，让自己在危急中冷静下来，可是这个男人根本看不见她的成长。

对他而言，她依然一无是处吗？

不，她不再是温室里的小花，总有一天她要证明给他看，她已有足够的勇气站在他身旁。

不过现在

“我不要跟你说话。我们在冷战。”她忿忿地推开他，把脸调向一边。

房里静了五秒钟左右。

“你刚才跟绵绵说，你没在生我的气。”他声音持平，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明暖脸颊发热，被他激得又回头瞪人。“你不可以再私底下带绵绵出去，我不准你这么做！”他跑到台湾，趁幼稚园小朋友放学时，先一步把女儿接走，连个通知也不给，害她以为女儿被绑票，吓个半死，那也就算了，等到绵绵被送回家来，手里竟然拖着成套的剑道器具，说是爸比送给她的礼物，还兴高彩烈地跟她叙说当天经历的事

他这个当人家爸比的人，拉着就读幼稚园的女儿去拜师学艺，练什么某某流的日本剑道，而师傅还是他自己。

当晚，看到女儿因持续练习劈剑而发红的小手，她心疼得都快死了，眼眶红通通的，就是不懂，他莫名其妙要绵绵练什么剑道?!

绵绵反倒安慰起她来…

“妈咪不哭，爸比说练剑道可以让绵绵变得更聪明、更健康，可以跑得更快、跳得很高。在日本，很多比绵绵还小的小朋友都已经开始练剑道了，绵绵再两个月就八岁了，也要快快练才行，还有啊，绵绵觉得很有趣，比玩直排轮还有趣耶，手手虽然会痛，但爸比说只要一直，一直练下去，很快就不痛了，真的，妈咪…你不要哭啊…你哭，害绵绵也想哭…”

很多时候，她常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

她当年的任性，将绵绵带来了这个世界，她很想给女儿一个安稳而温馨的成长环境，想给她很多、很多的爱，可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到了。

孩子没有父亲陪伴，至少，不是像寻常家庭那样的父女关系。这些年他来台湾，总是蜻蜓点水式地停留，父女俩一直有他们奇特的相处模式，她不懂，也为此忧心呵…

神岗彻淡哼了声。“她是我女儿，我想带她去哪里，用不着你批准。”伸手想抚摩她散在背后的发丝，手指刚碰着，就被她拍开。

“不要碰我。”

“你是我的。”他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女性柔软的身躯拖进怀里。

这个狂妄的、霸道的、教人恨得牙痒痒的大男人!林明暖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你的，绵绵也不是你的，我们之间什么也不是，连最普通的婚姻关系都没有!”

将这些话掷到他脸上，她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却在刹那间被莫名的哀伤取代。这样的哀伤，她藏在心灵底处好久好久，以往，她对着自己催眠，不去碰触这道问题，但现在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大脑。

四周又静谧下来，空气沉窒。

有好几秒，他眼瞳收缩再收缩，刷过难解的光芒。

死瞪着她雪白的脸蛋，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峻唇终于掀动，平心静气地问：“你还要气到什么时候？”

林明暖怔了怔，见他抬起手抚触自己的脸，感觉肤上散开一阵湿暖，这才知道，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在流泪。

不，她不想哭泣，特别是在他面前。

“你…你别碰我啦。”她再次重申，带着掩饰不去的鼻音，“你会在意吗?!我生不生气，又能左右你什么?!”情绪激动起来，她胸口起伏着，细细喘息。

“只是，能不能请你好心一点，别再那样对待绵绵？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你教给她的东西，她会照单全收的，她…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啊，怎么能了解大人的世界？就算末来她长大了、成熟了，和你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自觉间，他浓眉压低了，神情显得格外的阴郁深沉，冷峻的目光深刻地看着她，久久…

“你和我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闻言，林明暖呼吸一窒，脑中一阵晕眩。

“我不…我是…”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像有千斤重的石块压住她的思绪，又仿佛有人掐住她的心、她的颈，又痛又晕，她说不出话，只能定定望着他起身，任那高大的背影漠然地消失在门外。

“八木，我吃不下这么多东西。”望着满桌的食物，林明暖摇头叹气。

神岗彻自昨晚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饭店的服务生帮她送晚餐过来，她根本没吃多少，拉开落地窗帘望出去，成田机场就在视线范围内，各家航空公司的班机起飞降落，她出神地看着，看得两眼发酸了，天空也已逐出淡白。

今天没有班要飞，她在东京停留一日，清晨六点左右，她打电话要求柜台换房间，从顶楼高级的总统套房换回“环航”替空服员预定的套房，和团队住在同一楼层，这样会让她安心一些。

午餐时间，她没出门，叫了客房服务，没想到竟然是八木亲自推餐车送来。

“大姐，这些都是主厨的新菜色，你尝尝啦。新老板新气象咩，‘神岗株式会社’并购了这家饭店，大哥就把一楼大厅的装潼重新换过，呵呵呵，目前这里是交给我管理，我特地从大阪道顿崛和横滨中华街挖来大厨，在餐点上下了不少工夫耶。”八木笑得有些得意，把餐车上的最后一道甜点端上桌。

“坐下来一起吃。”她没力气说他了，夹着一块炸猪排送进嘴里，面交薄而香脆，包裹着肉汁，味道还真不错。

八木竟然没推辞，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虽然套上西装、打领带，穿得人模人样，到底是“混”出来的，吃相豪放得很，声音也不小。

他用力地嚼着一块披萨，两眼直盯着林明暖，看起来有点憨。

披萨嗑光了，他抓起一块印度饼皮大口大口地咬，两眼还是直盯着林明暖，边吃边傻笑。

“好吧。”林明暖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有话就说吧。”

“咳咳咳…”他用力捶着胸口，连忙灌水，好不容易才把哽在喉咙的饼咽下去。

手指在漂亮的西装上擦了擦，又抬起来搔了搔头，终于听见他略带迟疑地问

“大姐…昨晚你和大哥是不是…嗯，还没讲和？”

林明暖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怔，抿着唇并未回答。

八木搔完脑袋瓜，改搔下巴的胡髭。“我不是想试探啦，我、我是听顶楼的酒吧经理说的，大哥昨天一整夜都没睡，他在顶楼的酒吧里坐到天亮，盯着落地窗外起起降降的飞机，也不知在想什么，他没喝多少酒，就是一直抽烟…他很久没这样了。”

又沉默了几秒，林明暖视线停留在满桌的食物上，终于启口…

“…他还发着烧吗？”昨夜，他的体温感觉起来仍很炽热，被他抱在怀里，害她也跟着全身发烫。

八木挑动眉毛。“应该OK了啦！大哥很少生病的，就算生病，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刚才回房没看见你，柜台告诉他，你已经换房间了，他…他冲了个澡，就回有乐听的公司去了，虽然整夜没睡，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应该没事了。”

落寞在心田里落了根，挥之不去。总是这样吗？来是匆匆、去是匆匆，当他站在她面前时，好多话没能说出，当他转身离开，她的心扯动着，常绞得她疼痛难当。她错了吗？她又该怎么做？

“大姐…”

“嗯？”做了个深呼吸，她抬起眼睫。

“你、你不要怪大哥啦…”八木小心打量着她凝然的神色，以为她在不高兴神岗彻的不告而别，吞吞口水又说：“大哥他很忙、很忙，嗯…反正很忙就是了，你不要怪他啦。”

她眉心轻皱。“那么请问，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大姐，这道‘宇治金时’很好吃，来来来，赶紧试试看…”

“八木泽介?!”

转换话题不成功，被眼前的女人全名喊出，八木忍不住瑟缩了下。

怪啦！老大对大姐就像对待一尊瓷娃娃，怎么他就觉得大姐挺有极道的特质，真发起团来，眼中的熊熊大火毫不留情地烧了过来，呜，好可怕。

干笑了笑，他放下那碗甜点。“别生气、别生气…唉，大姐，你也知道的，我们‘神岗组’本来就是关东‘日驹联盟’的”支，后来改名为‘神岗株式会社’，这是大哥的主意，这么一来，我们就能以公司名号从事正当生意，虽然很多地方还是没有办法完全脱离道上的做法，但大哥真的很努力想让底下的兄弟过好日子…”他忍不住又伸手搔头，皱着眉，思索着该怎么解释…

“唔…我说的是那种真正的好日子，不用拿枪去跟人火并、比谁的拳头硬，有个安稳高尚的工作，可以正大光明摊在阳光底下的工作，当你的小孩问起时，可以骄傲地告诉孩子的工作…为了这个目标，大哥真的很努力，他、他不太像以前的他，嗯，怎么说咧，唉唉，我真的不太会形容，就是…斗志还是那样强盛，但方向变得不一样了，呵呵呵，真的挺有意思的。”

林明暖想着他的话，一时间厘不清心中感受。

跟着，八木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变得大胆了…

“大姐，我觉得，唔，不对，不只找，应该是我们才对，大家都觉得老大真的很在意你…”

双颊微热，她假咳了咳，抬眼瞪人，但八木这次没被吓到，还嘿嘿笑着。

“是真的啦，大哥打算在上海承租一栋商业大楼，我们特意飞过去实地探勘，短短五天不到，还要拜访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偏偏日驹联盟这边有几位组长一直不太爽大哥的作风，认为黑道就要有黑道的狠样，说大哥变温吞了。

“去！他们懂个屁!前天竟然带着手下跑到有乐叮那边闹，害大哥还得赶回来处理，明明在发烧，可是却坚持要先搭港龙班机到香港，然后从香港再搭环球航空经台北飞往东京的班机。刚开始我们都以为他发烧烧过头了，可举…嘿嘿，大姐，你知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赶回东京，最快的方式就是搭日本航空的班机，从上海直飞东京，干什么绕这一大圈？

心底有个答案悄悄浮现，林明暖心跳加促，仍努力维持镇静。

“哎呀，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会回答喔?!”八木的双手在胸前乱挥。“高桥那家伙早八百年前就用NOTEBOOK连上你们公司的资料库，每个月都把你的飞行班表交给大哥，随便一查，就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从台北上机工作，大哥最终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你咩！怎样，够纯情了吧？”

是很纯情，没想到那男人也会有这样的心思。她一颗心暖乎乎的，低垂眼眉，抿了抿软唇，嘴角不知不觉间渗出笑意。

随即，心中一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么，他今天回有乐叨，是为了和那几名日驹联盟的组长见面吗？那些人是不是很难搞？他、他会不会有危险？”

“厚，大姐，没那么严重啦，联盟的日驹会长很挺大哥的，大哥亲自出马，万事OK，你放心啦，不过，我倒是比较担心…”八木搓着下巴，两眼眯了起来。

“你担心什么？”林明暖双手握得死紧，小脸一下子全刷白了，心想，那男人若身陷险境，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帮他，又该求谁帮他，她对他的世界，了解得这么少呵。

八木却接着说：“担心你和大哥啊。”

“啊?!”

“你不和大哥和好，大哥外表看起来无所谓，心里头才闷咧。唉唉唉…大姐啊，你昨晚到底又跟大哥说了什么，害他要这么忧郁地对着窗外数飞机？”

她说了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在意的，一样被他所在意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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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做我的女人吧。”

又是这一句，语气还这么轻描淡写！

“神岗先生，请你不要再开这种玩笑。”这句话已经对着他丢出好多次了，然而越说越没力，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很认真。”

“你…”林明暖巧肩垮了下来，咬着丰软的下唇，心里不知何时来了一头小鹿，在那儿横冲直撞着。“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男人双臂抱胸，对她的论调不屑地挑了挑眉。

今天的春阳很暖和，在两人身上、发上洒下金沙般的光芒。

“既然是不同世界的人，你那晚为什么不溜快一点？为什么躲在桌子下偷听？”他嘲弄着，帅气的五官，里在皮衣、皮裤下的强健身形，再加上身旁那台酷到最高点的重型机车，在明治大学的校门口已造成不小的騒动。

“我才不想偷听呢。”简直是欲加之罪，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当时的状况，她从未面对过，根本不知该往哪里跑。抱紧怀里的“日本史”，她不自禁地跺脚，双颊红通通的。

对这个男人，她真的完全没辙了。

离“PUB事件”已经过了两个多礼拜，也不知道他怎么打听到她念的学校，天天在校门口堵她，每见一次面，他总问同样的话…

做我的女人吧。

她第一天听到这问话时，差些在他面前晕厥。

喔，不对，这不是纯粹的问句，他的主导意识已经融合在其中，天天来对她催眠。

神岗彻站直身躯，俯视着她，发现自己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他挺喜欢这样的角度，很适合接吻。思索着，他目光瞄向女孩樱桃色的红唇，嗓音低沉好听…

“可是你已经听见了，而且那还是黑道上最机密的内幕。”让人感觉不太出来是真是假。

市价近十亿日围的海洛英在他手中，大野的“速浪组”暂时不敢对他出手，倒是这女孩的境况…大野不是省油的灯，更不是光靠蛮力解决麻烦的三流黑道，那晚，他的手下虽然放过她，任由自己带走她，可危机依然存在，一旦大野决定反击，她很可能会被牵扯进来。

至于，为何要她做他的女人…他没办法解释，反正就是一股冲动，最后变成一种莫名其妙的坚持。黑道行事，痛快就好，他也不想弄清楚原因。

他话中带着淡淡的威胁，眼底燃烧着两把火焰，教林明暖不由得垂下颈项。再和他四目相凝下去，她八成会因为缺氧而晕倒。

“神岗先生，我其实很谢谢你那晚的帮忙…”润了润唇，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你在那些人面前吻、吻我，我当时很害怕、很震惊，可是后来就想清楚了，我知道那是演戏，你吻我，又说了一些暧昧的话，让他们以为我是你的…是你的…”脸已经烫得快要冒出烟了，她吞咽了下，又说…

“你把我安全地带离开那个地方，我很谢谢你，是真的…你、你是一个好人，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这样戏弄我？不要再对我说那样的话？拜托你了。”忽然，她弯腰对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想跑走。

“等一下。”神岗彻迅速抓住她的肩膀，敏捷地挡住她的去路。

“上课时间快到了，你让我走啦。”唉，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没胆量陪他玩呵，觉得一颗心就像急湍中的小舟，随时要倾覆。

“我想让你走，可有些人并不想放过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一沉。“意思是你早已惹上了麻烦。你闯进我所生存的世界，想回头，恐怕没这么容易。”她小嘴微张，费力地思索他的话意，那模样好无辜，让他心中又是一阵騒动。

“神岗先生…”她察觉到他眼瞳里赤裸裸的情欲，可双肩被他的大掌紧紧按住，想跑也跑不掉。

她该厌恶他的碰触吗？强制又粗鲁，她为什么不挣扎？就算力气比不过他，也不该乖乖地站在这里和他对望啊。

她的心跳得好快，是前所未有的节奏，不、不，是乱得抓不到节奏了。

突然，他浓眉压沉，目光陡变

“趴下!”厉声大喊，按在她肩上的大手猛然将她扯低。

扑倒在地，林明暖后颈的寒毛在瞬间竖起。

咻地轻响，是枪声，虽然装了消音器，但距离相当近。

她连忙抬头，忍不住惊呼出声，发现神岗彻的左肩被子弹击中，渗出一大片血。

不过，他仍挺直站立，右臂朝前平举，手中不如何时多出了一把枪，指住前方距离五步左右的一名男子，而那男子亦是双手握枪，一把对住他的胸口，另一把却是对准了林明暖的额头。

明治大学这一区可说是东京的心脏地带，皇居、国会议事堂、东京车站、银座等等就围绕在这周边，竟然有人敢正大光明地亮出枪支对峙?!

林明暖听见好多人尖叫、惊喘着跑开的声音，可她不能跑，也跑不了，双腿就像果冻般软趴趴的，一时间使不出半点力气。

“你受伤了…”她仰着小脸紧盯神岗彻左肩上的一片血红，眼眶陡然发热，混着心中惊惧，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流下。

他没有回答，反倒是那名狙击者开口说话了：“你的女人还不错，懂得心疼你。”

神岗彻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男子身上，双目细眯。

男子瞧了眼对准自己的枪口，耸了耸肩。“你还是别开枪，没装消音器，会吓坏许多人的。”

没理会对方的嘲弄，神岗彻终于开口

“我见过你，在新宿速浪组的地下赌场，你帮大野工作。”

“最。”男子似乎在笑，他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教人看不清楚。

神岗彻的声音极度冷静，“你不是速浪组派来的杀手。”

“我是。”

“你不是。大野阴得很，如果没把一切利益算计好，不会贸然出手。他的势力还无法与日驹联盟抗衡，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男子轻哼一声，并不打算替神岗彻解答，帽下两道幽深的目光扫向林明暖，古怪地扬唇…

“你猜，我左右同时开枪，他要怎么救你？”

神岗彻下颌紧绷，咬牙挤出话来：“你要对付的人是我，不是她，有种就跟我单挑。”刚才那一枪是近距离射击，子弹贯穿他的肩膀，血仍不住地冒出。

警车的鸣笛声嗡嗡传来，就在不远处。东京警视厅的机动性很高，差不多再过几分钟就能把现场团团包围。

男子又笑了。“我是个自大的人，但还不至于自大到愚蠢的地步。还有…我喜欢看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瞬间…

咻!咻!砰！

三声枪响连续而起。

林明暖想放声尖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叫不出来，她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傻了似的看着神岗彻飞扑到她身前，他闷哼一声，跟着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如同电影的慢动作，一秒里的转变被分割成好几幕，每一幕都如此清晰，带来前所未有的强烈震撼，深刻地冲击她的灵魂。

“老大!我们来啦！”

“该死的浑蛋！别跑!”

“巴格耶鲁!敢到我们神岗组的地盘撒野?!”

道上兄弟来得比警车快，十几个人凶神恶煞地从巷弄中冲了过来。

那名男子放完两枪后，转身就跑，动作迅雷不及掩耳，看来很有中国武术的底子。

“你没事吧…”神岗彻伏在地上望着她，脸色有些苍白。

林明暖捂住胸口，心跳得极快、极重，撞得胸骨疼痛。

唇瓣微痒，她下意识抿了根，尝到鲜腥的味道，是血，他的血，斑斑地溅在她脸上和衣裙上。

“你、你…”伤到哪里了？她想问，血的气味让她微微晕眩。

此时，他的兄弟已围了过来。

“神岗，先闪再说，警车快到了!”

“嗯。”他额上冒出冷汗。

一名身材像大熊的男人把他扛上肩头。

林明暖认得这位大熊男，那晚在PUB里，他、神岗，还有另一位较高瘦的男人，三人联手踩了“连浪组”的地盘。

大熊男迅速瞥了她一眼，没多理会，忙着对其他兄弟指挥

“八木，把那台重型机车弄走!什么？你不会骑机车?!那好，今天骑给警车追，马上就会了。高桥，打电话到大久保医生那边，告诉他得动手术，要他赶紧做准备，十分钟后，我带神岗过去！”

林明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

完全的莫名其妙，她追了几步，速度好慢，以为他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了，那位大熊男却猛地停住脚步，转回身…

“你也想跟?!”

心一凛，看见挂在他肩上、已陷入昏迷的神岗彻，某种力量迫使着她点头。

“那就跟来吧！”说着，大熊男大步跑回，轻松地把她扛上另一边的肩头。

这一跟，时间漫漫悠悠，转了九个年头。

情也漫漫悠悠，将不该缠绕的全都缠绕了。

“想什么？”神岗彻嗓音沉缓，好似以手拨动大提琴琴弦，在这过于宽敞的房中仿佛还能听见回响。

身形像头大熊的男人低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顶级威士己心，啜了一口。

“为什么不干脆娶了她？那时她直觉反应就跟在我屁股后头跑来，摆明是心里放不下你，这样的好女人难找，你们两个人却拖拖拉拉这么多年，连小孩都七八岁了，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有啊…”他下巴朝窗外努了努，视线锁在对街公寓的三楼，粗眉淡挑…

“这一点也不像你的作风，太温吞了，想要就去抢，躲在一旁偷窥算什么好汉？嗯…还是你本来就喜欢这种特殊癖好？”

被他这样嘲弄，神岗彻面无表情，举杯轻啜了口烈酒，目光深幽地落在对街。

“你不懂的，神成。”

公寓王楼此时亮着温暖的鹅黄色灯光，他看见那美好的身影推开阳台的纱门，跨出脚，换穿阳台外的拖鞋，她抬高小脸，将晾晒的衣物一件件取下，有的披在肩头，有的挂在手臂上。

突然，屋里有人唤她，她回头望向里边的客厅，一个小小女孩儿跑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空脸盆，母女俩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似乎能听见她们的笑声，看见那一大一小顿边相似的酒涡正醉人地跳动。

神成龙一郎，正是当年双肩扛着两人飞奔的大熊男，他玩弄着摆在窗边那架价值不菲的高度望远镜，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

“我是不懂。我没你纯情，也没有什么好女人想跟我来段纯情的恋爱，反正上火了，就到六本木、新宿歌舞伎叮找美眉玩个痛快，年轻又漂亮，随你怎么玩都行。”他轻棒了一下两股间的男性象征，自豪地说：“一对一不够看，性致真要来了，三天三夜不下床也成，要我像你这样守着一朵花，肯定闷到死。”

神岗彻早习惯他的说话方式，唇微场，仍眨也不眨地望着对街三楼。

这边的落地窗玻璃全采用遮阳隔热的材质，从里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窗外的人事物，却不易被人发现。

两年前，当林明暖看上那间小坪数的公寓，决定买下时，他便暗中将对面大厦的三楼也全数购入，一整层少说也有一百二十坪，全部打通，除了盥洗的地方外，没留任何隔间。

摆上几样必备的家具，依然空旷得吓人，他却能在这整排的落地窗边得到些许暖意。

他说神成不懂，或者，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了。

九年前，他在她面前中枪，除了左肩一处，那名狙击者后来的两发子弹同时射穿他的右大腿和右膝，他因失血过多而昏迷，醒来时，她就坐床边，眼睛雾蒙蒙，小巧的鼻头红通通的，泪犹未止。

那一刻，她的脸容仿佛和母亲重叠了，忧伤的、哀恳的、不知所措的，他记得，母亲总以那样的眸光望着父亲，那个不顾妻儿、没半点男人尊严、被毒品折磨至死的男人。

自他十三岁开始，一步步往上爬，从来不曾迟疑过什么，而他自立的“神岗组”能成为关东“日驹联盟”中最耀眼的新星，原因也在于他性格中明确狠厉的因子。

可是，她哭泣的小脸，教他心动也心痛，极想、极想将母亲忧伤的残影从她脸上抹去。

他所处的世界危机四伏，所行之事又常在法律边缘游走，他该放手，让她回到她所熟悉的世界中，却偏偏无法松开。该放？不放？两种意念冲击着他，那是他第一次举棋不定。

然而，顺着感情支配，走过这九年，他努力让手中的一切漂白，仍是无法给她一个安定的所在吗？

我们之间什么也不是，连最普通的婚姻关系都没有…

顾虑太多吗？

是不是该试着让她真正的、完全的、合法的属于他？

“打算在台湾待几天？”神成打断他的思绪，杯中的酒喝光了，他举步走向酒柜。

“还没确定。或者，明天就走。”

那美好的身影不见了，几秒钟后，又出现在厨房里，小女孩儿跟了过去，母女俩在打开的冰箱前交谈着，小女孩儿忽然探进冰箱里，笑嘻嘻地抱出半截冬瓜。

她准备煮晚餐了吗？今晚吃些什么？有多久没尝过她做的家常菜了？他也记不得了。

神成嗤了一声。“明天走？你舍得吗？”

在酒中放进冰块，他轻摇着，见神岗彻没回答，他接着问

“你在上海的投资进行得如何？近来有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神岗彻终于收回视线，眉心微拢“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耸了耸宽肩。“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些，日驹会长虽然看重你，可对于选出日驹联盟第二代会长一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对第二代会长没兴趣。”

神成哈地笑了一声。“你把话说给织田组、横山组那两位老大听吧，他们肯定爽到最高点。要是织田和横山其中一个真当上第二代会长，我也不想玩了，干脆回冲绳捕鱼、种凤梨、砍甘蔗去吧，要不，也学伊藤那个小子，躲在希腊小岛上醉生梦死。”

“真要过那样的生活也不错。”他仰头把杯里剩余的酒喝尽，浓眉微沉，静了片刻后，忽然毫无预警地丢出一个问题…

“你想，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神成明白他的意思，毕竟，他亦被同样的问题所困扰。

当年那个狙击手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们跟“速浪组”要过人，搜遍地下赌场，却发现对方早已销声匿迹，大野还指天立誓忙着撇清关系，一整批的毒品全在神岗彻手中，没有周全的计划，大野这只老狐狸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既是如此，那人究竟是谁？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双眉销得更深，神岗彻再度掉头望向窗外，模糊地思索…

真能大胆地将所有疑虑抛到脑后，无所顾忌地拥抱他的女人吗？能吗？

那渴望揪得他全身发痛啊…

神成离开了，去林森北路找他的“老朋友”，空旷的屋里又剩下神岗彻一个人。

用手机接了两通电话，一通是八木从东京打来，另一通则是目前人在上海新事务所的高桥打的。没什么重要大事，仅是平时的业务报告，迅速处理完后，周遭再度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没有开启，在昏暗中瞥了眼腕表，闪动萤光的表面清楚显示，时间指在七点半的位置。

晚上七点半…他的视线又投向对街公寓，厨房的灯还亮着，她却不见了，客厅里也没瞧见有人，不知是不是在里边的房间？也可能在浴室里…

下意识猜测着，肚子忽然咕噜一响，他微微一怔，才记起今早飞抵台湾，除了在机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到现在胃里只有威士忌。

拿起钥匙，他搭电梯下楼，一走出大厦门口才感觉到气温变化，他只穿着单薄一件衬衫，而台北这几天全笼罩在寒流中。

往街角的7－11走去，自动门叮咚响起，听见店员“欢迎光临”的招呼声。

店里人不多，书架前站着两个女孩，正在翻阅杂志，他走了进去，笔直地往放着便当、饭团、热狗、关东煮和茶叶蛋的角落踱去…

“妈咪，有元气蛋和太阳蛋，要买哪一种咧？”

心一紧，猛然间爆出，神岗彻迅速侧过脸，搜寻那声音的来源。

同一条走道上，小女孩和小女人正蹲在食品架旁，一大一小两颗头颅靠得好近，都嘟着软唇，都这么认真地望着架上两种不同品牌的盒装鸡蛋。

“嗯…绵绵选一个。”

“很难选耶，都很漂亮。”

“那猜拳好了。妈咪代表元气蛋，绵绵代表太阳蛋。”

“呵呵呵…”

“来，剪刀、石头、布！”

“呵呵呵，绵绵的布把妈咪的石头包起来。”

“好吧，妈咪输了，绵绵的太阳蛋获胜。”林明暖笑着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颈，抱起一盒蛋，拉起她准备到柜台结账。

“妈咪，我可不可以吃布丁？”

母女俩手牵着手，林明暖才要开口，绵绵忽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瞬间，她发出一声尖叫，放开母亲的手，小小身躯往前冲，用力地扑抱住高大男子的大腿…

“爸比！爸比！爸比!”

林明暖也怔在原地不动了。

自从上次他搭乘她所服务的班机，两人在日本起了小小冲突之后，整整一个月未曾见面，而他连通电话也没打来，如今又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眼前。林明暖抿着唇，不知自己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他。

神岗彻弯身抱起过于兴奋的女儿，双目直勾勾地投向林明暖，他朝她步近，神情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我以为你今天有班？”基本上这句是废言，没话找话说。

林明暖眨了眨眼眸，唇又微嘟起来，“八木跟我说过，你、你早就知道我每个月的飞行班表，我在哪里，你还不清楚吗？”

一股悄悄爬上神岗彻的脸颊，难得地，他脸红了，幸好绵绵还懂得“救父”，扯着地的衣襟，好有精神地说…

“爸比，妈咪请了五天假啦。澄澄小阿姨抽奖抽到泰国来回机票，可以给两个人用，所以带姨婆到泰国玩了，妈咪在家里陪我。”

他颔首，对着女儿微笑。“你也想去吗？”

“绵绵比较喜欢东京迪士尼乐园。”

“等你放寒假，我们就去。”

“真的吗？妈咪也一起？”她转头望向母亲，笑得很开心。

神岗彻抬起头，眸光深邃，略微沙萨地说：“对，妈咪也一起。”

在那样的注视下，林明暖感觉脸颊开始发热了，心滚烫着，手中的蛋都快被她给捏破。

一家三口全用日文交谈，绵绵的声音又特别响亮，超商里的人忍不住对着他们瞄了好几眼，害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真怕遇到三楼隔壁的张太太，又或者是一楼住户的曾先生，这两位“英英美代子”是社区有名的广播器，真要被堵到，后果很难想象。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她问着，边走向柜台结账。

神岗彻抱着女儿跟在她身旁，一起跨出超商，立在冷风中。

“我来买便当。”他的话答得有点文不对题，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林明暖怔了怔，见他俊脸淡淡露笑，寒风飕飕地刮过他单薄的衬衫，隐约现出胸腹和臂膀上的肌理。

“你的行李放在饭店吗？怎么不带大衣？你…你不冷吗？”她轻喊着，不禁上前抚触他裸露出来的手臂，他的皮肤好冰。“你真是的！”

“还好，不是很冷。”他弯身放下绵绵，摸着她细致的小脸蛋，沉静地说：“很冷，快跟妈咪回去。”那到底是冷？还是不冷？实在矛盾。

“爸比不要住饭店，跟我们一起回去啦!妈咪今天煮了好多好吃的菜，有凤梨虾仁球、葱爆牛肉、炒海瓜子，还有一个冬瓜海鲜盅，等一下下妈咪还要煎绵绵最爱吃的菜脯蛋，然后炒青菜，爸比不要走、不要走啦!”绵绵扯着他的手，高高仰起的小脸充满期望。

神岗彻苦笑，大手反握住那双小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安抚女儿。

他瞧向林明暖，俊唇掀动：“回去吃饭吧，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爸比…”

他晚餐就这么随随便便在超商里解决吗？这男人似乎永远学不会善待自己，冷了、饿了，全由着他去。林明暖心微绞，教她如何放得下他阿…

咬了咬唇，她声音持平…

“要过马路了，车子多，把女儿顾好啦。”丢下话，她马上转身朝对街的公寓走去。

“暖暖…”他一怔。

“愣着干什么？回家吃饭啦！”她回头凶了他一句。

绵绵呵呵笑着，大叫：“爸比过马路!”

马路如虎口，行人当心走，还好有女儿顾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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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空服员的工作时常要飞到外站，有时一趟长程飞行就得花掉十天左右，才能随着团队飞回基地，不像平常的上班族或家庭主妇能每天回家，因此只要是休假在家，林明暖总喜欢上超市或逛逛传统市场，买些食材，亲自下厨为家人做菜。

明亮而温馨的灯光下，一桌的家常好菜，冒着团团白烟、散发着无形的香味，她极喜欢那样的感觉。

父母亲在她读国中时就离婚了，她跟着母亲到日本，投靠当时在千叶县经营服饰店的小阿姨家，而妹妹明澄则归父亲抚养，不到两年，由台湾传来父亲因车祸意外身亡的消息，明澄才又回来母亲这边。

在林明暖完成大学学业后，一家人连同一直未婚的小阿姨迁回台湾居住，当时，绵绵已经两岁。她大二那一年未婚怀孕，坚决要生下孩子，家人给她的是默默的支持和关怀，没有一丝责难。

目前，母亲并未和她同住，而是住进三义山区里的一间佛寺，虽然没剃度，但一切生活全依照寺里作息，诚心往佛法的路上修行。

而这三十多坪的公寓，小巧温馨，便是小阿姨、明澄，还有绵绵和她的家了。

一个家，是她从以前就渴望不已的“东西”，这个温暖安定的大光环，虽然没有男主人，她也一直都十分珍惜，一直想将那惟一的缺角弥补起来，若不为她自己，也该为绵绵着想，但这条路似乎越走越窄，只不过，她依然渴望。

“妈咪，我还要汤。”绵绵捧着印有小熊维尼图样的碗，细致的五官愉悦舒展，她真的很兴奋，而且胃口大开，把一大碗白米饭吃光光。

“碗给妈咪。”林明暖伸手接过她的碗。

通常，她会让孩子自己动手，但今天这道冬瓜悔鲜盅并非装在容器里，而是把海鲜材料丢进半截冬瓜中，直接放进大锅里蒸熟，底蛮深的，好料沉在里面，绵绵手不够长，还是由她盛汤比较安心。

“妈咪，我要干具丝，还要两颗鸽子蛋。”润嫩的手指比出两根。

“好，妈咪知道。来，小心烫。”她把碗放回女儿桌前。

“谢谢妈咪！”拿起汤匙正要进攻，绵绵瞄了眼坐在右手边的父亲，快乐地嚷着：“爸比，我再帮你盛碗饭。”

呵呵呵，她连盛三大碗白饭，爸比都吃光光耶！妈咪坐在左边，爸比坐在右边，她真高兴、真HAPPY，如果今天澄澄小阿姨和姨婆也围在一起吃饭的话，那她最最喜欢的人就都在一块儿了，不过她不贪心的，能这个样子已经很棒!

但她还来不及跳下椅子，林明暖已经出声制止

“绵绵坐下，乖乖喝汤，你再乱动乱跳，汤要洒出来了。”

喔地一声，屁股只好听话地黏在椅子上，她喝着汤，清亮的大眼睛来回伦膝着两个大人。

“还要饭是不？把碗给我。”林明暖看向对面的男人，把手伸了出去。她原本还担心今晚煮得太多了，毕竟只有她和绵绵两个吃饭，而这个男人倒是替她解决了所有困扰。

她对自己的厨艺还算满意，除了做些西式小点心、义大利面等等，普通的中式家常菜更是难不倒她，看他这样捧场，把她煮的东西扫得几要精光，连电锅里的白饭都快见底，她心里暖乎乎的，只是，对他的态度还是有些保留，不像女儿那样，喜悦和依恋布满整张小脸儿。

神岗彻乖乖把碗递去，却是说：“我想喝汤。”

“喔…”不小心又被他好看的眼睛小电了一下，唉。

“我要千贝丝，还要两颗鸽子蛋。”他说，目光更加深邃，瞧得林明暖不由得低下脸容。

“爸比学我！”绵绵模糊地嚷着，两边嫩颊微凸，各塞着一颗鸽子蛋。

神岗彻侧过峻脸，冲着女儿微笑，并不觉得绵绵的举动有何不妥，倒是林明暖马上开口纠正…

“妈咪教过你，要说话之前得先把食物吃进肚子里，不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这样没礼貌也不卫生，还有啊，如果噎到了怎么办？”她声音很轻、很温和，柔柔软软的，却别有一股威势，挺像她在工作时的样子。“别再含着，还不嚼一嚼吞下去？”

“嗯。”绵绵用力点头，乖乖照做，还主动张开嘴巴让母亲检查。

神岗彻定定地望着她们母女俩，一抹认知刷过心头，蓦然间有所体会…

他果然不是个好爸爸，在他眼里，女儿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看不到错处。或许在心灵层面上，他根本还不觉得自己是个父亲，暖暖是他的女人，绵绵也是他的女人，只是爱的方式不同罢了…看来，他真需要多加学习。

忽然，一碗满是好料的汤端正地放在他面前，他回过神来，见她就站在身边，他唇角忍不住往上勾勒，自然地冲着她笑。

林明暖又被电个正着，可就算红着脸，也要尽到纠正的责任…

“你也一样啦。喝汤就喝汤，不要乱笑。”

今晚，他似乎没办法再回到对街那宽阔又阴郁的空间。

跟这方满室温馨的鹅黄灯光相比，神岗彻无法强迫自己丢开这一切，回到原来的清寂氛围中，何况，他半点也不想勉强自己，又何况，还有绵绵用力地、用力地巴着他不放。

在日本，亲子共浴是十分寻常的家庭活动，甚至是一种传统，但他从来就不曾体验过。

可是现在阿，浴缸里已蓄着满满的热水，他全身脱个精光，只在腰间围着一条浴巾，而绵绵也脱得光溜溜，小小的身体锦白柔软，但她“豪放”得很，兴奋得不得了，这是她头一次和爸比一块儿洗澎澎呢。

“妈咪，快一点啦，洗澡！”她叫着、跳着，硬是要把林明暖拉进浴室。“爸比和我们一起洗，我们三个围圈圈，妈咪帮绵绵擦背，绵绵帮爸比擦背，爸比帮妈咪擦背，然后一起泡热水澡，耶！”好兴奋、好兴奋喔！

林明暖有些窘迫，双眸一抬，却见神岗彻但笑不语。

那抹笑从刚才吃饭开始就没褪下，他双臂抱胸倚在浴室门边等待，不知觉间，她脑海中闪过刚遇上他的那些日子，他同样是这个姿势，斜倚在重型机车上，在大学校门口堵人，眼神教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隔了这些年，那对眼魅力不减，而她的反应依然相同，没什么长进，唉。

强迫自己别去看他裸露的健壮胸肌，她调整着绵绵头上的趴趴熊发帽，好脾气地对着女儿解释…

“我们家的浴室不够宽，浴缸也不够大，三个人挤不进去啦。你和爸比先洗，妈咪等一会儿再洗。”跟着，把女儿推向神岗彻，轻声叮咛…

“绵绵洗完澡后，你要记得检查她身上的泡沫有没有冲干净，特别是腋下、脖子和耳朵，还有脚底也要看看干不干净，泡澡不要泡太久，皮肤会皱皱的，如果水不够烫就再加热水进去，加热水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要让绵绵靠近，还有…还有等一下泡完澡，要赶紧用大浴巾把身体擦干…”

“是我还是绵绵？”他突然迸出话。

“什么？”她张着口，心咚地一震。因为他抱胸的双臂改而叉在腰间，胸膛虽不平滑，弹痕和刀伤都有，却肌理分明，充满男性魅力。

“哪一个要用大浴巾擦干？”

这也算问题吗?!

“你们两个都要擦干啦!”她声音不由得提高。

绵绵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不由得唉唉地叹气…

“妈咪今天怪怪的耶！”

“是你爸比怪，不是我。”她皱皱秀气的鼻子，把注意力尽量保持在男人的颈部以上，清清喉咙问：“…你真的可以吧？”她有些担心，毕竟他第一次和孩子一块儿泡澡，而绵绵虽然乖巧，却绝对不是个安静的孩子，整个晚上这么兴奋，不知等一会儿要怎么闹？

神岗彻将女儿拉了过来，塞进他身后满是雾气的温暖空间，自己则挺直身躯立在林明暖面前。那张性格无比的脸庞对着她俯下，两人鼻尖几乎要相触了，他哑声一吐…

“若真担心，你也一起来…我帮你擦背。”

林明暖口干舌燥地吞咽了下，双颊泛红，她瞪了他一眼，忍不住结巴…

“我、我才不担心。”

她转头走了，决定让他们父女俩去闹个天翻地覆，就算把浴室拆了，她也不想理了。

胸口发涨，是急涌出来的情感，神岗彻下意识拍手搞住，仿佛怕它会流失似的。她还不知道，她给他的这一切啊，已成为他心底最深沉的美好。

“爸比，快进来，白白的烟一直往外跑。”绵绵已经拖来两张小椅凳，把沐浴乳和洗澡用的海棉都准备好了。

“好。”终于转过身，他关上浴室门。看女儿小脸红通通，笑得那样开心，他也跟着笑，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笑。

“爸比坐这里，绵绵用妈咪的薰衣草沐浴乳帮你擦背，妈咪说这个味道她最喜欢，擦完背后，全身都会香喷喷的。”

神岗彻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高大的身躯一缩，乖乖坐在女儿指定的小板凳上，把宽阔的背贡献出来。

“爸比，这些是怎么回事？”圆润的指头好奇地戳着他身上的伤疤，她知道不只背上有，爸比的胸前也有，大腿也有，她全都看见啦。

“和人打架受伤的。”他静静地说。此时，温度适中的水哗啦啦地从肩头淋下，感觉女儿正拿着海棉用力地搓着他的背，滑滑软软的，薰衣草的香味散发满室。

“爸比…”她尾音上扬，“你以前很爱跟人家打架吗？”又搓又擦，好多好多的泡沫呵，她挤出一大朵悄悄放在他左肩，又挤出一大朵放在他右肩，好像蛋糕上的奶油，简直把他当玩具在玩。

神岗彻微微笑着。“是啊，可是现在不会了。”

年少时血气方刚，在道上混，靠的是狠劲和拳头，争地盘、抢生意、巩固地位，那样的日子离他又远又近，如今他的“神岗组”表面上虽已解散，却是以“神岗株式会社”的名称继续经营，触角广伸，不再局限于特定行业，既然不能脱离黑道，那就让一切在始面上合法化吧。

一小朵泡沫从身后飞跳到他手背上，白绵绵的，如此细致纯洁，是他永远达不到的境界。

忽然，女儿的笑声响亮亮地旋绕

“爸比不打架，以后就不会再受伤了。”

“…”

“爸比，如果以后有人让你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你不要和他打架啦，可以用别的方法呀。有一次李诚伟故意跑过来把我撞倒，还拉我的头发，我也是好生气、好生气、好生气，可是绵绵没有把他撞回去，也没有拉他的头发，我把校工伯伯养的大黄和小黄拉的臭臭用塑胶袋包起来，偷偷倒在李诚伟的书包里，还抹了一点点黏在他的椅子上，呵呵呵…”

神岗彻不由得挑起浓眉，微偏过头来。“你没有报告老师？”

“有啊！我不跟他打架，就是为了要报告老师啊，而且我哭得很卖力喔，老师罚他下课不准出去玩。”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该做怎样的反应，一会儿才说…

“这样很好。”在他的观念中，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要他来教孩子，实在是太为难了。

“呵呵呵…”

“你告诉妈咪了吗？”

“唔…没有耶…妈咪要是知道绵绵去挖狗屎，一定会晕倒。”

他嘴角也渗出笑意，隐约觉得女儿的个性像他多些，只要心里痛快，什么事都敢干。

“别让妈咪知道。”他叮咛着。

“嗯。”好用力地点头，她舀起水把泡沫哗啦啦地冲掉，终于露出一大片红通通又干净得不得了的背。她满意地看着，忽然想到…

“爸比，绵绵帮你洗头发！”她连自己的头发都还不大会洗，不是水灌进耳朵，就是泡沫流进眼里，要不就是没把头发冲干净。

“好。”他没半点迟疑，完全任女儿宰割。

“呵呵呵…爸比，你好好喔。”而且真勇敢。

被绵绵“洗”完澡出来，外头置衣架上除了绵绵的衣物外，还放着一整套全新的男性睡衣，连内裤都准备了，正是他的SIZE。

抱女儿进房躺好，柔软的感情像炎浆一样咕噜咕噜地冒个不停，他长年的渴望，压在心底的冥想，所追求的就是这温馨而简单的感觉吗？

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一个家，安全而完整地收纳在他的羽翼下，他够强壮了吗？能做得到吗？

客厅传来一声钟响，神岗彻瞄了眼床边矮柜上的闹钟，晚上十点半。

“爸比…你明天还会在吗？”绵绵模糊地喃着，眼皮都快盖下了，却还苦苦强撑。

他略微迟疑，终究还是点点头。“把眼睛闭起来。”

“嗯…”她听话地合上眼睫，仍忍不住问：“爸比，明天我们带妈咪一起去园游会…好不好？”小脸在枕头上蹭了蹭，迷迷糊糊不知又说了什么，没等到回答，已经沉入梦乡。

他静望着那张圆润的脸蛋，双目微敛，倾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和脸颊。

再次检查棉被是否妥贴地盖住她的小小身躯，他起身，关掉房里的大灯，刚转过身，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抹纤细身影，静静凝望。

他走了过去，轻轻带上房门，两人就杵在那扇门前，你看着我，我望着你，静默了片刻。

说实话，林明暖心里有些泛酸，女儿是她生的、她养的，跟她在一块儿的时间不知比他多出几百、几千倍，可是他今晚一出现，绵绵就跟无尾熊一样，从头到尾黏着他不放，连睡前念故事的专利也被他夺去，真的挺怄的。

不过，她不晓得神岗彻根本没念故事，而是直接说故事给绵绵听，以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日本关东为背景，将黑道势力的变迁和形态演化一则一则当成床边故事，他今晚才刚起了头，打算往后再继续。关于这一点，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比较好。

“睡衣很合身，穿起来很舒服。”他率先打破沉默，唇边有着笑意，“内裤的质料很好，穿起来也很舒服。”

林明暖搞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还对他生气，上一次在东京算是“不欢而散”吧？可是八木对她说的那些话，这些日子一直在她脑中翻腾反复，她心疼他，也气恼他，两种感情交相错杂，竟不知要如何面对他。

“是便宜货，我在夜市买的，睡衣一套一百，内裤一打九十九，人家载了一卡车出来叫卖，机会难得，不买可惜，才不是特地为你买的。”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她小嘴又嘟起来了，每回她闹睥气，都是这个模样。

神岗彻在内心轻叹，目瞳柔和。他的暖暖呵，就算两人在冷战，只要他使使坏、装装假，她马上会真情流露，例如…

“坐下来好吗？”说着，他自顾自地往沙发走去，脚步微滞。

“你…你怎么了？”她跟了过去，口气已变得不太一样，压抑着关切情怀。

坐进沙发，他眉心淡淡地皱折，右手有意无意地抚着曾经中抢的膝盖，对着她无所谓地牵了牵唇。“没事。”

“你、你没事才怪啦。”

她倾过上半身，小小头颅靠得这样近，柔雅的气息瞬间钻进他鼻中。她专注地察看他的腿，根本没注意到男人眼底那抹好计得逞的光芒。

“这样会痛吗？”她轻捺着他的膝盖，见他摇头，她稍稍加重力道，“那这样呢？痛吗？”

他浓眉淡蹙，下颌微绷，却说：“不会痛，我没事。”这句话倒是千真万确，只是他以前有太多忍痛的“前科”了，林明暖根本想不到他会“不痛装痛”，听他这么说，她心又绞了起来。

“你坐着别动，我去拿热毛巾。”丢下话，她站起来咚咚咚地跑开，进房间取了几条干净的毛巾，又到浴室里盛了一大盆热水，忙来忙去，五分钟后又回到他身旁。

神岗彻挺听话的，果真静坐着不动，那纤细美好的人儿就半跪在他脚边，小手已将他右边的睡衣裤管卷得老高，露出整个膝盖和半截大腿。

毛巾浸在热水里，她试着拧干，手都烫得泛红了。

“不用了，真的不会痛，别碰热水。”他最终目的是要她温柔以对，要看她的醉人笑容，而不是看着她为他吃苦。

她拍开他的手，垂着颈项，一句话也不说，轻柔地将折叠好的热毛巾敷在他的伤处，然后用保鲜膜里上几圈，持续让它发热。

“暖暖…”

听见这声轻唤，她没有理睬，替他大腿上的另一处枪伤做了相同的处理，她双手从他大腿开始按摩，力道恰到好处，有模有样的推拿着，一直来到小腿，在他健壮的腿肚上来回。

不知她何时学来的推拿技巧，他右腿肌理在那双巧手下舒展开来，十分舒畅，但他心里却不太舒畅了。

“暖暖？”他又唤，见她还是低垂着头，再也忍不住了，他坐直身躯，一手抬起她的小脸，跟着却重重地叹息

“不要哭。暖暖…”

她吸吸鼻子。“我没办法，看到那些伤痕…我、我心里难过…”从那一刻枪声响起，两人的命运开始纠缠，喜怒哀乐，分不清彼此。

“我真的不痛，我是说真的。”

“你还说!你还说!”嚷着，泪珠又滚了下来。

简直是弄巧成拙、作茧自缚。神岗彻苦笑，不再辩解了，他忽然俯下脸吻住她的红唇，双臂抱住那具柔软身躯，趁她张口轻呼时，舌尖已探进一片丝绒里。

“唔…”她同样渴望着他的拥抱，有好长一段日子，两人关系一直处于低潮，她的心也跟着浮沉，害怕彼此之间会越离越远，她和他又走回各自的世界。

可是现在，她掌心感受到他节奏明快的心跳，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牢牢锁紧，一切的一切是如此熟悉，她轻合眼睫，芳心悸动，回应着他的唇舌，热烈地缠绵。

“别再和我冷战了，好不？”他吮着她可爱的耳垂，低哑地喷气。

浑身发热，林明暖却轻轻颤抖了，喉间忍不住逸出细碎，藕臂一抬，主动环住他的颈项，胸前的坚挺紧密地抵住他。

“暖暖…暖暖…”情与欲交织，他不停唤着，声音沙哽得不可思议。

忽然间，他将她拦腰抱高，站了起来。

“阿彻？”林明暖的小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揽住他的颈项，轻轻喘息着：“你、你的脚啦…”

他低沉地笑，唇贴在她颊边，呼吸和她一样紊乱，有点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在这里很有可能被偷窥，还有，沙发太窄了，我比较喜欢大床…暖暖…”他轻唤，撩拨着彼此，“我们到房里？”

虽是问句，却根本没有询问的意味，他不等她的回答，横抱着女性温暖无比的身躯，笔直往里边的卧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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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看到了，看到了!入口在那边啦，呵呵呵，有好多好多的气球耶!”绵绵又叫又跳。和同龄孩童相比，她成长的环境复杂了点，思想上也成熟许多，但终究是个孩子，喜欢热闹，喜欢有趣的东西。

而今天，她更是有理由把自己搞得这么兴奋，因为她右边牵着妈咪软软的手，左边拉着爸比好有力气的大掌，一家三口跑来逛园游会。

她想笑、想跳，故意甩动着两边的手，就像甩动两根漂亮的发辫一样。

这个园游会是县立文化中心和农林产销的机构合作，利用周休二日举办的。

广大的广场上搭起一大圈棚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摊位，除了推广台湾各县市特有的农产品、小吃之外，还有许多传统技艺的表演，如捏面人、剪纸、布袋戏人偶制作，另外也有不少特殊才艺的演出，才开始不到一个钟头，已涌进大批人潮。

“妈咪，我去拿气球！”说着，小小身影已冲到那位忙着发放气球给小朋友的工作人员面前。

“绵绵啊…”林明暖轻喊，也想追过去，就在这时，那只男性大掌没有女儿的小手可以拉，就顺势一挥，握住她的柔荑。

“让她去吧，在这里看着她就好。”神岗彻表情一如往常，没多大变化，但深峻的五官在难得露脸的各阳底下，似乎透出了点什么。

昨夜，是契合而热情的记忆。

然而此刻，他的体温从指尖传来，再度勾起那一幕幕的拥吻缠绵。林明暖方寸轻悸，微乎其微地牵唇，静静地任他握着。

每次他来台湾探望绵绵，总是来去匆匆，原以为今天一早他就会离开，或者回日本，又或者搭着另一架班机飞往这世界的某处，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会跟着她们母女俩来逛园游会。

早在两个礼拜前，文化中心便开始在附近各社区和大马路旁插广告旗，绵绵一直好期待。他愿意陪孩子来，见女儿这样开心，她心里也好开心、好开心，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三口，和其他普通家庭一样，也利用这周休假日带着孩子出来玩耍。

“为什么这样看我？”忽然，他低沉地问，五指进一步和她的交握。

“看你长得帅啊。”她心一促，坦然地堵了回去。

今天的他穿着驼色套头毛衣，深咖啡色的绒布料长裤，外头又买着一件同色系的毛外套，看起来年轻、挺拔，而且真是帅得不得了。

这些行头全是林明暖一早替他打点的，衣裤放在橱柜里有一阵子了，按她的说法，又是从夜市拍卖卡车上抢到的便宜货，因为太便宜，不买对不起自己，所以才买的，根本不是存心为了他。

神岗彻听了，依然是但笑不语。

她要他穿什么，他乖乖按着她的意思打扮；她想怎么说，他也由着她，只要她心里畅快就好。

“那你还不是一样，干吗这样盯着我看？”林明暖又堵了他一句。

他眉眼微敛，沉静而认真地说：“只是想看你。”没有特别的理由。

林明暖一怔，感觉他变得有些古怪，有些飘忽，从昨天到现在，好几次他似乎想跟她谈些什么，最后话到了舌尖，又吞进肚子里。唉，难道是因为她太过在意他，才会搞得自己神经兮兮吗？

不远处，绵绵挥动着小手，清亮的叫声传来

“妈咪、爸比，快过来，那边有捞金鱼耶，哇还有状元糕、龙须糖，我要吃、我要吃，我一定要吃！”实在太“黑皮”了，她又是日文、又是地乱喊一通，拉着两颗大气球，一鼓作气往前冲。

“绵绵，等等妈咪啦!”林明暖见她溜进人潮中，再也顾不得脑中那些凌乱的思绪，拉着神岗彻也跟着钻进人群里。

广场上，到处都有节目进行着。

想要免费捞金鱼、免费吃状元糕、拿国宝级大师亲手做的损面人等等，就得参加主办单位所举办的“亲子同乐运动会”，项目包括两人三脚、推大球、拔河、接力赛四大关，两人一组，当然，一定得是亲子关系。

这样难得的盛会，绵绵怎么可能放过？

她兴冲冲地报完名，把手里的气球暂时交给林明暖保管，拉着神岗彻在一旁做“沙盘推演。”

“爸比，两人三脚要靠我们的默契喔，绵绵等一下会喊口令，就是一、二、三，我先出这一脚，爸比先出这一脚，照着口令就不会跌倒了。”

“好。”又开始对女儿惟命是从。

“推大球很简单，就是用力地把大球推到得分的位置，应该不是问题哩。拔河的话，绵绵会用力地拔，爸比也要用力拔，我们身体要放低，这样子对方就不容易把我们拖过去啦。”

“好。”

“还有赛跑，绵绵会认真跑，把接力棒传给爸比，爸比也要认真跑喔。”

“好。”

看一个大男人让小女孩这样指使，林明暖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听见女儿也呵呵地笑…

“有爸比在，绵绵就放心啦。上次妈咪来参加幼稚园的亲子活动，也是要玩相同的游戏，可是妈咪玩两人三脚的时候和绵绵很难搭耶，才跑五步，我们就摔在地上了，等站起来把带子重新绑好时，别人都已经跑到终点。”

“那是不小心。”林明暖红着脸抗议，抓起绵绵的发辫轻搔着她的脸蛋。

“妈咪，呵呵呵，好痒呵…”绵绵捧着脸，虽然痒，还是继续揭露：“爸比，我跟你说，妈咪跑步跑好慢喔，那一次接力赛，人家是小朋友里面第一个把棒子交给妈咪的，结果妈咪还是跑最后一名啦!哇”

绵绵尖叫起来，又笑又跳，因为林明暖突然对她发动“攻击”，拼命呵她痒。

“你再说?!你再说?!”

“妈咪，对不起、对不起，绵绵不说了，再也不说妈咪跑太慢…哇…好、好痒，呵呵呵…”边叫着，她躲进爸比的怀里，像小泥鳅乱钻个不停。

神岗彻被她们母女两个感染了，心飞扬起来，他一把抓住林明暖的手，隐忍着笑意。“你运动神经不发达，跑不快很正常，绵绵说的是实话。”

“神岗彻?!”她瞪着他，不敢置信他竟然还帮睦?!

正想说些话扳回一点颜面，恰好工作人员已开始做广播，要参赛的各组过去准备，活动就要开始了。

绵绵拉着神岗彻咚咚咚地跑过去报到，紧接着就比赛位置。一同参加的亲子还有好几组，这才第一轮而已，后头听说已排到第五轮了，报名的群众十分踊跃，超出主办单位所预期。

而亲子同乐竞赛一开始，周遭加油声不断，再加上主办单位特意要炒热气氛，主持人用扩音器声嘶力竭地狂喊，做着现场报道，围观的人潮更是反应热烈。

林明暖把绵绵的两个气球绑在手腕上，拿着挂在颈上的数位相机拼命地捕捉镜头…

那一大一小玩着两人三脚，卯足了劲的认真模样。

父女俩合作无间，推着大球闪过一切障碍，努力挤进得分区的英姿。

至于拔河，倒是轻松过关了，没两三下就把对方拉过界，绵绵骄傲得屁股都快翘起来了。

最后一关的亲子接力赛是重头戏，由小孩先起跑，把接力棒交到父母亲手里，做最后的。

绵绵落到第三位，交棒时又被另一名小男生抢先。

“爸比加油…”绵绵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阿彻…加油…”林明暖也疯狂了，原本还担心神岗彻的右膝会旧伤复发，但现场的气氛“骇”到最高点，她忍不住圈起手用力大喊，比主持人还激动。

抓到棒子，神岗彻奋力往前冲，完全靠着身体的直觉反应，什么都不想，就是拼命往前冲就对了。

他赶上一个，又赶上另一个，终点就在前面，他就快追过第一个人了。

哗…

四周响起一阵欢呼和鼓掌声，那条淡蓝色的终点线贴在神岗彻胸膛，他抓了下来握在手中，微微喘息着。

等在终点的绵绵跳起来冲进他怀里，热烈嚷着：“爸比，你赢了、你赢了、你赢了！”

他赢了…神岗彻微怔地抱住女儿，血管内的尚未平息，竟觉得这种感觉比帮派势力的攻防战还刺激。

他的视线下意识梭巡着，在人群里寻找到那株动人的身影。她就伫立在那儿，眸光温柔闪动着，秀眉弯弯，明睫也弯弯，笑得好明朗、好开怀，轻而易举地触动他的心弦。

嘈杂的会场上，广播器中再次传出声响…

“主办单位报告，主办单位报告，请第二轮参赛的父母亲和小朋友赶紧就定位。第一轮比赛前三名的爸爸妈妈，请带着您的小朋友到服务处领取免费的游乐券和兑换券，谢谢。”

“爸比，我们过去领奖品!”绵绵嗾一声重重地亲了神岗彻的脸颊，眼睛亮晶晶的。

“好。”唇角被一股力量往上拉。

“耶…万岁!”只要有免费的游乐券和兑换券，那就什么都能玩，什么都可以吃啦，哇哈哈哈哈…

本以为领个奖品只要十分钟就能搞定，没想到工作人员个个忙得晕头转向，在服务处那儿磨蹭了快半个小时，才把各名次的奖品分清楚。

见他们父女俩跑去领奖品，林明暖便挤出那些观看第二轮比赛的人潮，静静站在广场角落的一排大王椰子树下，心想，等会儿他们从服务处出来，马上就能瞧见了。

这一方，牵着女儿的小手，穿过一波波迎面而来的人群，神岗彻环视着整个广场，果然轻易就找到了她。

正要举步迈去，他双目陡然眯起，看见一名身材颀长、穿着改良式长袍马褂的男人走过去，轻柏林明暖的肩膀。

她迅速转身，见到那名男子似乎有些讶异，跟着，两个人竟然…愉悦地聊了起来?!

这家伙是谁?!

“爸比，是欧阳老师耶。”绵绵也瞧见了，心无城府地笑着。

一听，神岗彻脸色陡沉。

看来，这男人不仅认识暖暖，连绵绵也知道有这一号人物。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自己的领域被侵犯了，他不喜欢，很不喜欢，非常、非常不喜欢。

“是绵绵的老师？”他表面上若无其事，语气却紧绷起来。

“不是啦，爸比…”绵绵尾音又上扬了，“欧阳老师是妈咪的老师，他很厉害喔，懂得好多东西，还教妈咪怎么‘抓龙’。”

神岗彻眉心皱折，重点字有听没有懂，更何况绵绵最后两个字还用了台语。他勉强还听得懂一些，但台语就完全没辙了，只会几句强而有力的“三字经。”

绵绵跟着解释：“就是‘马杀鸡’啦，而且是穴道的按摩喔。妈咪已经学了快三个多月了，还带绵绵去过欧阳老师的中医诊所，有一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也在那里学习，好多人耶。”

顿时，神岗彻恍然大悟。她昨晚他右腿的手法明快有条理，原来是跟那个家伙学的。

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适才燃烧的兴奋情怀被一块无形的大石头重重压下，压得他动弹不得，压得他不能呼吸，浑身没一处痛快。

“还有喔，爸比，欧阳老师会中国功夫，公园那边有很多阿公、阿嬷、伯伯、婶婶都是他的学生，有时澄澄小阿姨也会带我和姨婆去打太极拳，妈咪说欧阳老师还教过她一套防身术喔，可以用来打坏人。”

防身术？打坏人？神岗彻两道浓眉锁得更紧。她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全身上下没什么运动细胞，学那些有用吗?!

“爸比，我们赶紧过去。”

正合他意。没多想，他干脆抱起绵绵，几个大步跨了过去，来到林明暖的身后。

“…难怪会在这里碰到你，原来欧阳老师也在园游会里设了摊子。嗯…老师是帮人家做推拿吗？还是把脉看病？”巧遇朋友，林明暖开心地聊着，没感觉到后头男人的靠近。

倒是面对她、听着她说话的欧阳老师察觉到了，那男人两道阴沉的目光充满警，一口太息吐州。

“妈咪，我们回来了。”绵绵呵呵笑。

闻声，林明暖转身，瞧见女儿，笑容漾得更加灿烂。“领到奖品了吗？”

“嗯。妈咪你看，有好多兑换券，可以吃很多东西喔。”绵绵献宝似的把一叠兑换券摊开，还很大方地冲着欧阳老师说：“欧阳老师，绵绵等一下请你吃状元糕。”

欧阳老师哈哈大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最喜欢吃状元糕啦，绵绵，你对我真好耶，唔，好感动。”本想摸摸小女孩儿的头发，但是抱住小女孩儿的男人仿佛随时会冲上来给他一拳，他只好安分地不动，保持着良好的风度。“请问这位是…”

林明暖如梦初醒的喔了一声，瞄向神岗彻，迟疑了几秒才说：“他嗯…是我们家的一位日本朋友…来探望我们，就一起出来逛逛。”

闻言，神岗彻浓眉压了下来，两把小火焰在瞳中燃烧。

他偏过脸注视怀中的女儿，问：“你妈咪刚才说我是谁？”他懂得那句，却需要求证一下，确定自己没听错。

“妈咪说你是我们家的日本朋友。”绵绵用日文回答，小脸满是疑惑，想也没想，马上冲着欧阳老师说：“欧阳老师，他不是日本朋友，他是我爸比啦。”

“绵绵?!”林明暖实在尴尬。

“妈咪，要诚实才是乖小孩。”

身教重于言教，在孩子面前公然说谎，果然不是良好的示范。

林明暖脸蛋略微发烫，但仍力持镇定。

听到绵绵这样说，欧阳老师微乎其微地挑眉，别见神岗彻近乎挑衅的神情，猜想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

他和煦地笑着：“原来林小姐的先生是日本人，难怪绵绵生得这么好。一般说来，混血的孩子会融合两种民族的优势，脸蛋漂亮，脑筋也聪明。”

林明暖回应着他的笑，点了点头，平静地解释…

“谢谢。不过，他不是我先生，我们没有结婚。”完全不想掩饰了。

神岗彻又瞧向女儿，直觉告诉他，一定要弄懂暖暖说了些什么，还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绵绵明白他的眼神，一只小手勾住他的颈项，偏过脸，把嘴巴凑在他耳朵旁，不算太小声的翻译…

“欧阳老师说，绵绵生得很好。妈咪说，你们没有结婚。”

这两句话中间似乎没什么关联性，但神岗彻在意的是后面那一句。虽然林明暖这会儿说了实话，他心里的不痛快却以等比级数暴涨。

欧阳老师的神态倒是十分自然，对神岗彻礼貌性地颔首，没再表示什么。

“妈咪，我口渴，爸比也口渴，我们拿兑换券去换可口可乐好不好？”绵绵突然插话进来。

“好…先跟欧阳老师说再见。”

“欧阳老师掰掰！”

“掰掰。”欧阳老师挥了挥手，又说：“绵绵说要请我吃状元糕，我会一直等下去喔。”

“嗯。”绵绵认真地点头，这时，她已经跳下神岗彻的怀抱，自己站着，小手又分别牵住爸比和妈咪，爽朗地承诺：“等一下换到好多的状元糕，绵绵再拿过来分给欧阳老师吃。”

“那就一言为定。”

林明暖也跟欧阳老师挥了挥手。“我们先到处逛逛，等会儿再过去摊位那边找你。”

就这样，一家三口又混入人潮里。

绵绵用部分的兑换券换来可乐、猪血糕和一大包爆米花，找到一处角落，三个人一块儿坐在阶梯上。

气氛有些僵，胸口有点闷，林明暖深深呼吸，不太明白这男人是怎么一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可一下子薄唇便抿直起来，目光黑黝黝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说他在生气，好像也不是，以为他腿又痛，故意忍着，看起来也不像。

他到底哪根筋不对?!

思绪很乱，需要时间整理，神岗彻沉吟着，有许多话想和她说清楚，但现场人来人往，嘈杂无比，根本不是个把心里话谈开的好地方，更何况，要说什么、想说什么，他还得先找出一个最佳的开场白。

拿出口袋里的烟盒，叼起一根，却瞥见女儿吸着可乐、两只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他，他微微一顿，又把烟收了起来。

绵绵坐在两个大人中间，已经自行解决一块洒满花生粉的猪血糕了。爸比和妈咪都古古怪怪的不说话，她心里的疑惑慢慢冒出头来，忍不住就问了

“爸比，为什么不和妈咪结婚呢？”很纯粹的问句，没有责难，没有气恼，就只是完全的不了解罢了。

两个大人同时一愣，视线在一瞬间交会，望进彼此眼底。

为什么不结婚？

他这些年来的改变，就是为了能正大光明的拥有她，并且，让她以他为傲。

为什么不结婚？

一开始是因为两个人的世界离得太过遥远，而漫漫岁月从身边走过，他却仍只想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不结婚？

他想着，忽然惊觉到，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

林明暖的思绪同样紊乱，她感情更为细腻，听到绵绵这么问着，可爱的脸容满是不解，她的心脏仿佛被钻子钻了个洞，又酸又痛。

她和他的问题，不该让孩子困扰啊。

“绵绵…”她拍拍女儿的头发，用纸巾擦拭孩子的嘴角和脸颊，轻声细语：“爸比和妈咪在一起，不一定非要结婚不可。”

感觉到他灼热的注目，她抬起脸，对着他淡淡一笑，继续说着…

“有时候，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一样的喜欢你，可是有很多、很多的阻碍挡在你们之间，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办法说解决就解决，但你们又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彼此，永远把对方丢出心田，去选择另外一个人来爱。

“所以…就要耐心的守候着、等待着，或许有一天，所有的冲突会在不知不觉中变不见了；又或者有一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莫名其妙不见了…绵绵…”她又唤，轻吻着女儿的发项，眼中闪动着怜惜…

“妈咪想，这些话对你来说还太过深奥，不好懂，但你只要记着，爸比很爱你，妈咪也很爱很爱你，你是我们的小宝贝，不管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变化，绵绵永远都是爸比和妈咪的宝贝，你一定要记住，好不好？”

绵绵咬着吸管，定定地望着母亲，有些似懂非懂的。

至于神岗彻，一样定定地把目光投射在林明暖脸上，他说不出话，感觉像有人掐住他的颈项，想发声，却怎么都不能如愿。另外，有一股力量袭向心脏，撞得他疼痛不已，头昏眼花。

她守候着、等待着，一晃眼就是九年，全为了他？

他的暖暖呵…他给她的，却是这么少，这么、这么的浅陋，这么、这么的可怜而寒酸。

就算真是两个世界的人，那又如何？

就算一切的阻碍横在眼前，又算什么？

既然无法放弃彼此，干脆就痛快相爱，不好吗？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

林明暖揽住绵绵的肩膀，视线仍和他相接，唇角依然轻扬，流泻着淡淡的苦涩…一种甘之如饴又教人心动的苦涩。

这时，忽然听见绵绵软软的童音…

“妈咪，你也是绵绵的宝贝。”她反抱住母亲，细瘦的双臂攀住她的脖颈，紧紧圈着。

“绵绵…”林明暖马上被女儿打败了，泪珠刹那间涌出，像珍珠串一颗接着一颗滑落，鼻头酸得不得了。

然后，沉默了许久的神岗彻，蓦然间伸来一只手，静静地揩去她颊上的泪。

他粗糙的掌心熨贴着她的脸，目光如此深邃。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那喑哑的声音敲进林明暖的心房，以为他会有所解释，结果还是沉默了。

谁愿意告诉她阿…

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却还能怎么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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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天后。

日本静岗县，东伊豆。

天城高原上的细雪永远带着文雅的气息，从窗外望去，竹林和松木依然傲立，在满天的雪白中坚持着恒年的苍翠。

传统的日式建筑里，炉火烧得十分旺盛，将寒意完全驱逐在外。

老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在他面前，一个个长条形积木交叠成一座小塔，他垂眉研究着，两只枯干的手指不时抓着厚厚的白胡须。

“神岗啊，过来帮我看看，接下来要抽掉哪一根比较安全咧？”

“是。”

神岗彻原来端正地跪坐在老人对面，闻言，他抬起头，把注意力放在那堆积木上。

那是前几年满流行的“积木叠叠乐”，玩法很简单，就是抽掉下面的长条积木，然后叠在最上层，越叠越高，底下的积木越来越少，当然就越有倾倒的可能。

此时，整座积木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评估了片刻，神岗彻终于有所动作，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动中间的一块积木，连推了好几下，再小心翼翼地将它拉出，他顿了顿，确定积木没有晃动，才把手中那一块缓慢地叠上去。

老人呵呵笑着。“你帮我破纪录啦，今天比昨天多叠一根，它还没倒。”

神岗彻回以一笑，又端正地跪坐着。

日式纸门上映着淡淡的人影，随即，两扇门被推开，一名穿着传统和服的妇人端着托盘跪在外面，她先将托盘放进埋头的榻榻米上，人才跟着进来，把纸门完全合上。

“玉井的新茶，请您务必要尝尝。”妇人和煦地微笑，动作优雅地将托盘上的茶放在神岗彻身边。

“谢谢会长夫人。”

“您大客气了。”她点点头，把另一杯茶放在老人身边，却引来老人一阵紧张。

“百合子，小心、小心！别乱动!我的‘叠叠乐’要倒了啦。”老人双臂圈抱，把那座积木护住。

妇人摇了摇头又叹气，没理会老人，却转过头面向神岗彻，歉然地说：“您多担待。”

神岗彻回以微笑，看着她安静起身，又退出门外。

这一边，老人吁出一口气，端起茶哂了几口，有了谈天的兴致。

“说吧，你专程跑到这里，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老人正是关东“日驹联盟”的龙头老大，日驹秀川。

三十年前，联盟原是由少数几个角头组织所形成，在新宿一带慢慢崭露头角，后来势力扩张，依附的组织越来越多，整个联盟的规模也越来越庞大，日驹秀川运用手段重新整合，成为关东最大的黑道势力。

日驹秀川追问：“是‘织田组’或‘横山组’出了什么状况吗？我让你多留意联盟理的事务，真有事用电话联络就好，要不，我最近也申请了电子信箱，寄个媚儿过来也可以，不用大费周章跑来这里。”

东伊豆的深山上，远远才见着一户人家，巴士一天才跑一趟，虽然与东京同在日本本州，却是一个清寂、一个繁华，仿佛隔了十万八千里。

神岗彻声音持平，清晰地说：“不是会里的事务，是我个人的事。”

“喔？”日驹秀川挑眉，兴趣陡然间浓得呛人。

神岗彻挺直上身，双手按在膝盖上。“日驹联盟”在新宿、银座的几家酒店和合法赌场，我想将管理权转交到神成君手中，希望会长同意。”

“龙一郎的神成组不是有自己的酒店和赌场？后乐园一区的竞马场也在他的范围里，没比你轻松多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接下来可能没办法把心思放在经营上，必须到台湾去，不太确定哪个时候才能回来。”脸有些发烫。

日驹秀川眉挑得更高了。“为什么？”奇了，怎么回事？这人也会脸红？

神岗彻润了润峻唇，双目微敛。“我呃…要去台湾结婚。”

哪泥?!

结婚?!

砰咚那座破纪录的“叠叠乐”应声倒下。

他这话其实说得太早啦，毕竟婚也没求，新娘答不答应又是另一回事，却把日驹秀川长满胡须的下巴吓得差些掉下来，悠闲的目光瞬间变得精神抖擞，怔了片刻，终于挤出话来…

“等、等一下！你…要去台湾结婚？”

“是。”意念既定，心整个安稳下来，有了最终的方向。

“什么样的女人？”真好奇呵。

神岗彻略微一顿，唇角隐约牵动。“是个很好的女人。”

“唔…挺好、挺好，娶个好女人挺好。”日驹秀川抚了几下胡子，模糊喃着，忽然，他右手成拳击在左手掌心上，终于记起某事，头重重一点…

“哎呀呀，我不是要跟你谈这个啦!重点是…你先别忙着结婚，武乐联合的胜山会长前几日亲自来拜访，还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餐。”

神岗彻下颌微绷，眼瞳中闪过疑惑。

“武乐联合”的总部位在关西，掌控着大阪、神户一带的黑道势力，近来，在北海道和冲绳也动作频频，底下的几个小组织和“日驹联盟”发生了冲突，越闹越大，两边的会长还被警视厅请去相谈，希望能管住自家手下，后来是神岗彻代表出面，而“武乐联合”也请了代表过来会晤，但这一次的会面大有作秀给警方看的意味，双方的关系仍未改善。

日驹秀川接着说：“日驹联盟和武乐联合这两大帮会，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平衡点，要不然，情况会一直恶化下去，关东、关西壁垒分明，最后只会搞到两败俱伤，我可不想让各组的兄弟沦落到警视厅或医院里过年。胜山跑来这里找我，为的也是这事。”

“会长和武乐联合已经谈出结果了吗？”虽然并不觉得这件事和自己跑到台湾结婚有什么关联，神岗彻还是捺着性子等待老人说明，并且认真地提出疑问。

日驹秀川笑着点头。“只谈大方向，细节部分就…呵呵呵…交给你和龙一郎了。”

神岗彻一怔。

他没时间也没这个心思哪。那天离开台湾，再次从她们母女身旁走开，心中从未如此牵挂难舍，跑来这座深山，为的就是想放下部分的责任，去完成自己早该完成的梦。

“会长…我想，我并不适合。由神成君全权处理吧？”

日驹秀川挥了挥手。“龙一郎的个性太过火爆，光他一个…唉…我瞧是不用谈了，直接抄家伙打个痛快。唉唉，要是伊藤那小子在这里就好办了，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唉唉，咱们日驹联盟怎么一回事？全日本两万多名人马，竟然派不出一个人来，唉唉唉，难道真要让人看扁吗？唉唉唉…”越说越哀怨。

神岗彻静默地听着，心知不能再推托，深吸了口气…

“会长，我知道了。请允许我出面处理。”

“不用了，你还是结婚去吧。结婚是天大的事，娶个好女人回来再说吧。”他又挥手，有气无力的。

神岗彻头一点，再次坚持：“请让我出面。”

“哪，你说的喔，是你自己健要去的，我没有强迫你喔。”日驹秀川忽然换了一张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笑得挺开心，挑挑眉又说：“再过几天，武乐联合那边会派人过来关东一趟，你就负责招待，对方是胜山会长的义女，就是这次协调会谈的代表，你和她应该是旧识了吧？”

“是，之前在警视厅见过面。”就是上回被警方一同请去的那一次，胜山让自己的义女代表出面。

“呵呵呵，很好、很好…有了点小交情，谈起事来就方便啦。”

神岗彻却没办法像老人那样乐观，那女子不是简单的人物。

再者，他的心悬挂在那对母女身上，根本无暇思索其他。

不知是否太过在意的关系，他竟有种古怪的错觉，仿佛若不能及时把握住的话，原属于他的所有，都将从指缝间流去…

结束休假回到公司，林明暖被安排飞一个欧洲的长班。

飞回台湾休息了三天，又接着一个三天的东京班，这个班轻松许多，今天飞抵东京，明天在东京停留，后天再飞回台北。

抵达东京，住进下榻的饭店，在一楼大厅没见到八木或其他熟悉的身影，她取了钥匙卡回到房里，丢下行李坐在床边，怔怔地盯着矮柜上的电话。

她可以打电话询问，饭店里一定有人能告诉她八木在哪里。

然后，从八木那里，她一定能知道那个男人这两个多礼拜过得如何？忙些什么？是不是也在这儿，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

心的底层，有个声音如丝扬起，轻细地问

想着谁，就直接打电话给他吧，为什么要这样迂回曲折？为什么…

她叹了一声，无法理解。明明两人的关系如此密不可分，明明彼此都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意义，可她还是捉摸不定他的方向。

她仰望着他飞翔，不愿给他牵绊，静静的、被动的在原地守候，珍惜他每一次短暂的停歇。或者正是这种心态，让她不愿直接寻找他。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他说。

这句话让她失眠了好几晚，越分析越混乱，又没办法让自己别去胡思乱想，结果头都痛了起来。

嘟嘟、嘟嘟、嘟嘟…

电话真的响了。

心一震，她连忙接起，日文自然地出口：“嗨，摩西摩西？”

“乔依丝桑，午安，我是美希子啦!”电话那头传来十分有元气的声音，并非她心中期望的人。

捺下微微的失意，她打起精神，“你今天不是休假吗？我刚才在成田机场办公室没看到你啊。”这位美希子是GH东京BASE的地勤美眉，个性开朗大方，之前在英国留学，现在入社会工作，却迷恋上，听说读写各方面都努力得不得了。

“我是在休假啊，查了查班表，看到你们今天也在这里，我就开车过来了，现在在饭店大厅，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吉儿、凯萨琳和蓓若也要去，刚好凑一车。”

“唔…我、可是我…”

“好啦，来啦!不要再可是了，今天浅草那边有祭典，去寺里拜拜也好啊。就这样决定了，十分钟后下来，等你喔！”电话喀地一声挂掉。

林明暖苦笑，将话筒放回。

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拉开沉重的窗帘，冬阳瞬间透泻进来，洒落她满身。

微眯起眼眸，或者，真该出去走走了。

“你有些心不在焉。”女子注视着街上的祭典活动，音珠清冷，嘴角扬着极淡的弧度。

神岗彻瞥了眼她的侧颜，指间捏着烟，口中吞云吐雾着，严峻的五官笼罩在一片迷蒙当中。

“彼此彼此，你也有些心不在焉。”

女子菱唇的弧度加深，雪白的脸终于泛出些颜色。

她整理着振袖和服的前襟，裹在传统服饰下的腰身虽不明显，但瓜子脸，下巴细致，手指秀白如葱，感觉得出体态十分纤细。

“还好，该谈的都谈完了，就让我们一起心不在焉吧。这几天很谢谢你的陪伴和招待，这次相谈的内容，等我返回大阪，会向胜山会长以及其他组长报告，一切的决定权仍在他们手中，我想…贵会的内部也需要时间再仔细研究一番。”她，浅野优香，关西“武乐联合”胜山会长的义女，也是此次和“日驹联盟”谈判的代表。

她转头面对他，双瞳柔而清，淡然地说：“毕竟是关东、关西两大黑道势力的协调和划分，一不小心，很容易擦枪走火，我们还是慢慢来，多几次见面机会吧。下回，换你和神成先生来关西，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神岗彻可有可无地耸了耸肩。抽着烟，鼻中喷出团团烟雾。

忽然间，他好似被一道电流猛烈贯穿全身，神态一整，双目锐利地盯住对街。

想仔细再看个清楚，可惜参加祭典的人潮太多，才一瞬间，那抹熟悉的身影便一晃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是认识的人吗？”浅野优香对他的反应感到惊奇。

对住那个区域，神岗彻又凝视了好几秒，双目眨也不眨，但映进眼瞳的却是一张张陌生面孔，真的是他日有所思，才会出现幻觉吗？

吁出一口气，他下意识回答：“看错了，我还以为是…”

“是你心爱的女人？”直觉这么告诉她。

闻言，神岗彻浓眉轻挑，随手将烟蒂丢在地上踩熄，淡淡地坦然应道：“是。”

“所以，我是否可以大胆猜测，你的心不在焉和这位女士有关？”

“是。”果然言简意赅。

她露齿笑了，霜冷的气质融化不少，语音幽幽然

“是吗？唉，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了，我的心不在焉也跟心里的男人有关。”

今天是她此行的最后一天，恰巧碰上浅草举行祭典，她主动请他作陪，出来走走逛逛，却万万没想到两人会谈到彼此的感情问题。

这些天的接触，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傲，和上回在警视厅时给他的印象不太相同，但那身清冷的气质依然，连笑也感觉不到温度，和他的暖暖全然不同。

暖暖就算不笑，就算板着脸和他冷战，他还是嗅得到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暖暖呵，永远那么美丽，那么善良，和她相比，他神岗彻果真是不折不扣的浪子，坏得可以。

这时，浅野优香忽然甩了甩头，又抬起手拍了拍脸颊，似乎也有些讶异自己会说出那些话。

“对不起，我今天有些奇怪。”

“要不要吃烧丸子？”神岗彻天外飞来一问，“巷子里有一家老店，除了烧丸子，还有烧仙贝，可以试试。”或者，不谈道上的利益划分，他们还是能做朋友。

浅野优香很快地恢复原先的神态，优雅颔首，浅笑着。“既然是神岗先生推荐的名店，请务必让我品尝。”

林明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明明心里这么难受，想眼不见为净，双脚却无法不跟着那对男女走。

“乔依丝姐，我们决定了，要跟着祭典队伍一路逛到上野去，顺便去阿美横街晃晃，你觉得怎么样？咦？你要去哪里？”同行的姐妹拍着她的肩膀。

他们转进巷子里，不见了。林明暖慌急地踏出脚步，想拥挤的街道。

“乔依丝姐?!”

“找、我看到熟人，想过去打声招呼，你们不用管我，等一下我自己再搭电车回去。”丢下话，她挤进人群中，终于跑到了对冲，跟着弯进那条巷弄里。

他一定只是和朋友出来逛逛街、聊聊天、看看热闹而已。现代的世界，男人和女人走在一块儿，并不表示什么，更无须解释什么，如果真要解释，也找得出一百种以上的理由来套用。是的，那并不能代表什么。

但是呵，都这样、这样努力地说服自己，为什么心还是乱？还是慌？还是痛？

她知道他的…从来，他就不爱逛街，不爱胡乱聊天，更不爱看热闹。

再者，这是和他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见到有女性陪伴在他身边，两人靠得好近，那双身影多么搭配…这说明什么？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思绪开始紊乱了，反反复复都是他说的那一句…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不能、不能…

老店位于巷弄中，依然大排长龙，林明暖很快便捕捉到他们的身影，肩并着肩，排在队伍的最后。

她忍不住要比较，努力想挑剔他身旁的女子，却发现那身影如此雅致，淡粉色系的传统和服，裙摆和抽摆飘着亮橘和鲜红的樱瓣，盈盈而立，虽离了一小段距离，仍可瞧见对方婉约的脸容轮廓。

她应该尊重他的隐私，全然地相信他，应该掉头走开，跟着姐妹们玩乐去。

在心里，她不断地传达出这样的信息，想强迫自己转身。

但是，当那个男人倾身向烤丸子的婆婆说话，指了指旁边的红豆泥，而婆婆了然地点头，布满皱纹的老脸亲切笑开时，林明暖不由得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去。

虽然听不见他跟烤丸子婆婆所说的话，但她心里早已清楚。

他会请婆婆把丸子烤焦一些，让外皮变成金黄酥香，然后在丸子上覆盖双份的红豆泥，要厚厚的一大层，他特别喜欢那样的搭配和口感，同样地，也是她最最喜欢的。

上一次他和她一块儿站在那家老店前，吃着热呼呼的烧丸子和烧仙贝，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一年前、两年前？或者，在更久、更久之前…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刻，两人的过往在脑中飞舞翻腾，对的、错的、固执的、鲁莽的、奋不顾身的、任性迷茫的，她微微地呼吸，不敢用力，因为胸腔的起伏每一下都是这样疼痛。

抬起手，她捂住嘴巴，不想在热闹的气氛下哭出声来，眼泪却顺着顿奔流，渗过指缝，流进唇齿，教她尝到爱情的辛酸喜苦。

她为他心疼，也为自己心疼。

想勇敢地笑，不愿去思考那么多，但这一次再也当不成鸵鸟了，他说对了一件事…她和他，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

“小姐，你在排队吗？”一对小情侣礼貌地询问，因为她一直站在队伍最后头，没有移动。

林明暖垂着脸，摇了摇头，赶紧从手提袋中拿出面纸擦泪。

小情侣手牵着手从她面前走过，听见那女孩同情地问着：“好奇怪喔，她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我怎么知道？”她男朋友无辜地说。

“哼!你不知道我知道，美女会哭，都是被坏男人欺负的。”

“那她也不用站在那里哭啊。”

“说不定那个坏男人也来排队买烧丸子、烧仙贝，她看到坏男人，心情不好，当然就哭了。”

越辩论越大声，在店外排队的人全被这话题吸引了，纷纷转过头来搜寻那个听说被怀男人欺负、哭得很可怜的美女。

这一边，神岗彻刚付完账，和浅野优香一人一支红豆烧丸子，同样地想起他的暖暖，和他一样喜爱这家老店的口味，心中被这样的记忆填满，薄唇不禁扬出一道笑孤。

这几天真够他忙了，和“武乐联合”的谈判虽然还有一段时间要熬，但至少从明天开始能有几日空闲，晚上，他会再度确认她飞行的班次，隐约记得，她月底有一趟在东京停留的班，两个人可以再来这里逛逛。他想，她会喜欢的。

跟着，他头一抬，就看见她立在那里。

“暖暖…”

她就在那里，站在瑟瑟的寒风中，脸颊红通通，鼻头红遍通，眼睛也红通通，想哭，又不敢放纵。浅野优香嘴里正塞着一颗烧丸子，把脸颊挤得鼓鼓的，走在前头的神岗彻脚步突然停住，害她差些撞上他的背。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终于发现引起他古怪举止的原因，直觉反应，这位就是让他心不在焉的女主角吧。

为什么哭泣？神岗彻错愕极了，不明白她的泪所为何来。

“暖暖？”

听到他一再的呼唤，林明暖一怔，抿着唇，透过迷蒙泪眼望着他。

下意识地，她眸光移向他身边的女子，想想自己现在的模样，突然觉得好丢脸、好难堪、好自卑，所有的优雅都没了，一切的美丽都没了。

想也没想，她转身就跑。

“暖暖！”神岗彻大喊，哪里还管得了谁，刚烤好的红豆烧丸子被他丢在地上糟蹋了，也跟着拔腿就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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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独处吧。

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她和他之间，只有爱已经不够了吗？

让她想想呵，理清思绪后，她就会知道答案，知道该如何让爱继续下去。

“暖暖?!停下来!”

神岗彻在身后狂喊，脚步声紧追过来，林明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然而，巷弄外的热闹喧嚣没有她乞求的宁静，方向一转，她钻进更狭窄隐秘的小巷，里头交错纵横，似乎所有的人都挤上大街，跟随祭典队伍游行去了，小巷中十分静谧，她狂奔着，也不在意是否会迷路，答答答的脚步声格外清楚，在其中转过来又绕过去。

终于累了，她不再奔逃，双腿有些发颤，整个背贴在某处的墙角，缓缓蹲下。

激烈的运动过后，脑中一片空白，她贪婪地喘息着，喷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泪已干，她下意识抚摩脸颊，苦涩地笑了，不知怎地，笑着笑着，新的泪珠又顺着匀净的颊滑下。

“暖暖…”寂静中，那声呼唤显得特别惊心动魄，感觉人已渐渐靠近。

她心头一震，连忙起身想寻找另一处躲避。

眨掉泪珠，她揉了揉眼睛，刚放下手背，一抹黑影陡然出现在面前。

“哇啊?!”轻呼一声，她站直身躯又往后贴在墙壁上，仰头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似乎在笑，背光的面容让她没办法一下子看清对方的神态，说他陌生…又不完全是，仿佛曾在何处见过这个男人，看过这样的笑。

“很久不见了。”男人是真的在笑。

连声音也隐约有些印象，林明暖不由得浑身一震，迅速地搜索记忆。

他又说：“你躲在这里哭，是因为看到神岗彻有别的女人，不要你了吗？”

她难过哭泣，主要是为着两人之间捉不到头绪的问题，他身边出现的女子只是一个导火线而已，但听到眼前的男人竟然这样询问，显然知道这些事，林明暖不禁瞠目结舌。

“你是谁？”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忘了吗？”

林明暖轻咦一声，小脸满是戒备。他虽笑着，总觉得笑埋藏刀。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答答响着，正朝这边跑来。

“暖暖…”那声叫喊听来有些气急败坏。

莫名其妙的，眼前的男人竟对着她问：“你想，要是我在他面前吻你，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忽然间，林明暖恍然大悟，小手指着他。“你、你是…是那个戴着鸭舌帽、在大学校门前开枪的男人!”

记得当时，他也问过一句：“你猜，我左右同时开枪，他要怎么救你？”他好像很喜欢要别人去猜、去想，就是这个调调。

“宾果！”他唇角勾勒，突如其来抓住她的手，往怀中一带。

“哇啊…”对方动作迅捷无比，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撞了过去。

此时，前方的转角奔出一个人影，匆忙张望，转过头来，就见林明暖双手被抓住，正和一个男人纠缠。

“放开她！”神岗彻大吼，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

“阿彻小心!他是那个杀手…”对方一个手刀砍下来，林明暖只觉得颈部一麻，瞬间便失去知觉，倒进男人怀里。

“暖暖?!”神岗彻快要疯了，他双腿飞奔，恨不得掐住那男人，将他大卸八块！

“想要她，有胆就跟着我来。”男人冷笑了笑，把林明暖扛上肩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进另一条小巷。

恐惧在刹那间揪紧了神岗彻的心。

就算以往为建立联盟的势力，巩固地盘，他逞凶斗狠，时时玩命，也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恐惧；即便当年那几枪打在他身上，那灼热的痛楚却让他安心，只因明白她未曾受到伤害。

可是现在，他就只能眼睁睁让人带走她。

从适才在老店那里发现林明暖，他就一直跑个不停，在巷弄中穿梭找寻，如今，右膝的关节已发出警告，可他根本不想理会，也没心情理会。

暖暖、暖暖！她依然被他拖累，陷进黑道的危险漩涡中吗？

不…

咬紧牙，他冲向那男人消失的方向，死命地追奔。

那男人不可能就这样平空消失，更何况，他还扛着一个人。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神岗彻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四周尽是日式传统建筑的巷弄中，房子十分老旧，衰败的程度似乎不应该出现在繁荣的东京市中心，但再繁华的地方也有黑暗的一角，两者之间常是一线之隔。

一栋废弃的小型仓库耸立在眼前，斑驳的铁门微微开启，埋头隐约传出声响。

神岗彻笔直走进去，放慢了脚步，空气中散发着紧绷的气味，危机似乎随时要引爆开来。

推开略微沉重的铁门，他举步跨进，仓库中十分幽暗，一时间看不清楚。

渐渐地，他发现仓库最里处有个模糊的黑影，眯起锐眼努力适应，终于分辨出那轮廓，是那个男人，可却不见林明暖的踪影。

“她在哪里？”神岗彻语调阴沉，迈步往前跨近，“把她交出来。”

那男人嘿嘿地笑了两声，有些稀奇地问：“你对我不好奇？不想知道我姓什么、叫什么吗？”

“她到底在哪里?!”神岗彻还是这一句，虽然面无表情，但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男人耸了耸肩。“你想知道？这么急迫？嘿，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带你去。”

对方话刚落，神岗彻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身后，有人来势汹汹，他大挥手臂想转身对付，却已经太迟了，先是一记木棍打中他的手腕，他闷哼一声，发现来的不止一人，来不及看清，后脑和背脊又重重地各挨了一记，终于将他击昏。

神岗彻闻到空气中去除不掉的淡淡霉味，猜测自己应该仍在废弃的仓库里，虽然脑袋瓜重得要命，但是他强迫自己非醒过来不可。

“唔…”吸着气，他撑开眼皮，后脑那一击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用力闭上眼，这一次他慢慢地睁开，视线终于恢复了焦距，眼前重叠的物体渐渐清晰起来。

他处在一个相当单调的空间里，很可能是以前让留守仓库的工人暂作休息的房间，里头只有一张单人床。那男人正随意坐在床边，而暖暖就躺在床上，合着眼，小脸好苍白，意识尚未恢复。

“嗯哼…”神岗彻痛苦地甩头，这个动作让挨了闷棍的地方更加疼痛了，但痛得好，他就是要让自己完全痛醒过来。

“醒啦？三十七分钟，很不错嘛，比我预期的时间早了二十三分钟。”男人瞄了眼手表，右手玩弄着一把枪。

神岗彻想坐正身躯，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绑在椅子上，两只臂膀被扳到身后，和椅背上的横木捆在一块儿，连双脚也被分开了，用细麻绳和两边的椅脚绑在一起。

男人嘲弄地笑了。“很抱歉，如果有手铐就方便多了，可惜这里只找得到麻绳，所以绑得紧了些。不过，我劝你还是别挣扎了，就算你有办法走出这房间，也没办法独自摆平我那帮兄弟，他们全在门外守着。”

神岗彻直视着他，声音持平：“你不是日本人。”他的日文腔调有些生硬。

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有正面回答，仍玩着手里的枪。

神岗彻接着又说：“有什么事就冲着我来。道上的事，我们用道上的方式解决，你放她走，别把无辜的人扯进来。”

男人扯了扯唇，笑不由衷。

“我就是冲着她来。”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的话让人摸不着头绪。

神岗彻双目一眯。“什么意思？”

他的暖暖怎么可能跟这男人有任何牵扯？流里流气的，那对眼里有股满不在乎的味儿，掩盖不掉明显的暴戾气息，百分之百是块混黑道的料子。

思绪忽然一顿，他记起自己也是混黑社会出身的，而暖暖就跟他这号危险人物“很有牵扯。”

见对方没回答，神岗彻又问：“九年前你开枪狙击，今天你又再次动手，总有个目的吧。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要你离她远一点。”男人蓦然低吼。

神岗彻火气陡炽，正想原句奉还，躺在床上的人儿在此时发出，引来两个男人的注意。

林明暖做了一个古怪的噩梦，有人押着她上断头台，一刀砍下，把她的脖子砍断了，可是…她还有知觉，后颈的地方痛得要命。

“暖暖？暖暖…”

又是这个声音，锲而不舍的。她已经跑开了，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安静地舔着心中的伤口，他为什么要一直、一直追着她？

身躯缩成小虾米，她瑟瑟地发抖。

“该死的！她会冷，你这个破地方总还找得到棉被吧?!”外面冷风呼呼的吹，而里面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暖炉或暖气机，温度差不多在零下几度。

“不用那么麻烦，我马上就能让她热起来。”说着，男人竟然张臂将林明暖抱进怀中，当着神岗彻的面，紧紧吻住她柔软的唇瓣。

“唔…唔？”林明暖猛然间睁开眼眸，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王、八、蛋！

轰地一响，心中怒海波涛汹涌，吞噬了神岗彻仅存的理智。

“放开她！你才给我离她远一点！放开她！”大吼大叫，他两边的额角青筋暴凸，拼命地想挣脱捆绑，把椅子弄得格格作响。

困惑、错愕、惊醒，林明暖终于召回所有的意识。

“唔！放开唔…”她又踢又打，两只眼眸瞪得大大的，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惊觉那男人的手在她腰间胡乱摸索，跟着伸进她套头毛衣的下摆。

“混蛋！”神岗彻真的发疯了，咬牙切齿，连人带椅地冲了过来，朝男人的背猛力撞去。

哐啷一响，林明暖被抛了出去，跌在床的另一边，两个男人则直接摔落地面。神岗彻身下的椅子裂开成好几根木头，而那男人手中的枪也掉了，他扑身要捡，神岗彻连忙侧身撞开他，两个男人纠缠在一块儿。

“没有枪，我一样能杀了你！”男人一记右勾拳揍向神岗彻的肚腹，又一记左勾拳打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揍得往后直退，重重撞向墙面。

“阿彻?!”林明暖喊着，见神岗彻口鼻都是鲜血，心痛得不得了，眼泪更是狂流不止。

“待在那里，不要过来。”神岗彻硬声制止她。

林明暖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了一大跳，本想奔过去的双腿乖乖打住，戒慎恐惧地来回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

那张椅子经过这一摔，已经四分五裂，而神岗彻的双脚虽已松绑，两只手却还被缚在身后，情势对他仍然十分不利。

靠着墙壁，他慢慢撑起身躯，感觉鼻梁可能断了，冒出的血跑进嘴里，他双目紧盯着男人，呸地吐掉一口血。

他冷笑了两声，“你就只会这两下吗？有胆就替我松绑，到外面空旷的场地，当着你那群手下的面，我们好好打一场。”边调开对方的注意力，神岗彻暗暗扯动背后的双腕，试着挣开绳索。

男人转动双手，十根指头的关节格格发出声响，阴沉地说：“真有本事就自己挣开啊。挣不开的话…哼，就等着让我好好招待你。”

他扑了过去，又一拳击在神岗彻腰侧。

林明暖边哭边喊、徒劳无功地冲着他们大叫…

“不要打、不要打了！我求求你…”

他的拳很重，下手的位置十分精准，尽挑人体脆弱的地方，神岗彻试着将伤害降到最低，仍是痛得五脏六腑差些移位。

咬牙受了四记重击，第五拳挥过来时，神岗彻弓起膝盖抵开对方上身，右肩侧转，猛地将他撞开，左腿跟着一个旋踢，妇中男人的下颌，而自己一时间亦失去平衡，两个人又结结实实地一块儿摔在地上。

那男人行动方便，动作较神岗彻快上半拍，利落地翻身跳起，正打算如法炮制地扑去压制住神岗彻…

砰、砰！

两个男人同时定住动作，四道暴烈的目光扫向枪声来源。

“你…你、你们都不要动…”林明暖趁着混乱拾起那男人的枪，双手握着，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那枪口还冒着白烟，两发子弹也不知射到哪里去了。

经过刚才的扭打挣扎，神岗彻手腕上的麻绳已然松弛，他再用力一扯，终于完全自由了。

这口气教他如何忍得下去?!才不管枪在谁手里，神岗彻迅速跳了起来，换他对着男人冲过去，右勾拳、左勾拳、直拳、侧踢、回旋踢等等全部出击，两个人再度近身肉搏，战况加倍的激动剧烈。

砰！

子弹打在地上，两个男人出于反射动作地跟着一跳。

“暖暖?!”神岗彻不敢置信。

“我说不要再打了！”男人是不是天生就不懂得尊重女性?!林明暖喘着气，觉得后颈痛死了，头也晕沉沉的好不舒服，却还要为他们之间的打斗胆战心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决吗？非要靠暴力才说得通吗?!

“你、你们谁再动手动脚，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暖暖，这家伙、这家伙竟然对你…他该死！”一想到他以手刀砍昏暖暖，还敢抱住她强吻，那一幕让神岗彻气得全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明暖同样记起来了，明眸瞪着男人。她不准他们动手动脚，倒允许自己动手动脚了，枪口指着男人，她走近他，忽然一脚踹在对方脚陉上。

“暖暖?!”神岗彻又怔住了，铬愕万分。

男人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做，毫无预警地挨了这么一下，他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受创的地方，凶神恶煞地回瞪着她。

鼓起勇气，林明暖小脸红通通的，用力地警告…

“我也不是好惹的，你最好给我记住！”

这真的是…他的…暖暖吗？神岗彻茫然地眨了眨眼，思绪和现实还有些接不上线。

他的暖暖是个小女人，胆子挺小、动不动便流泪，很容易就受惊吓的那一款，是他硬把两个世界的人拉在一起。她最恨他动拳动枪，可是现在她就站在那里，握枪的手仿佛渐渐习惯了那份重量和冰冷，她不再发抖了，洁美的下巴还骄傲地扬起，眼眸亮晶晶的，发火的鹅蛋脸竟然野得那样美丽…难道，他的暖暖被他带坏了吗？

男人揉着小腿，满脸暴戾，作势想夺她手里的枪。

神岗彻心头一惊，还来不及开口提醒，尖锐的枪声再次响起…

“***－***！你开枪打我?!你竟然敢开枪打我?!”男人的鞋被打穿一个洞，就在最前端的地方，伤得不重，但也够他哇哇大叫了。

“对，我就是开枪打你。”林明暖清楚地说，发现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正慢慢导回正常的频率。今天不寻常的状态激发她潜在的能力，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勇敢。“这把枪的子弹应该所剩不多了，下一次开枪，我会直接对准你的胸口，不会再浪费子弹。”她眯起眼，顿了一下又强调…

“我说到做到，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应该是听到里面连连响起枪声，又听到男人发出诅咒，外头，他的手下跑来敲门确认…

“老大，没什么事吧?!需要帮忙吗?!”

林明暖一阵紧张，而神岗彻则迅速闪至门边，如果对方让手下进门，他便发动突击。

没想到，那男人却冲着门大吼：“滚开！我说过我自己会摆平!”

“最，老大。”门外的人悻悻然地回答，没再发出声音，应该已经走开了。

神岗彻挑了挑眉，眼神古怪，沉声开口…

“这几年，我一直认为当初是某个帮派买通杀手来狙击我，毕竟有不少组织眼红日驹联盟的地盘，再加上那时的行事作风大过锋芒毕露、追勇好斗，会遭狙击并不意外。但现在我承认，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如果不是为了道上的是非恩怨，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男人脸色铁青，狠戾地瞪人。“我的目的很简单，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就对了。”

简直不可理喻、无法容忍！神岗彻瞪了回去，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这男人算老几?!有没有搞错?!凭什么跟他抢暖暖?!

沉默对峙，气氛一下子又紧绷起来，男人竟还咬牙切齿地丢出一句…

“她是我的！”

神岗彻叫得更响：“放屁！她是我的!”一手激动地指向林明暖。

看着他们相互叫嚣，林明暖本来还搞不太清楚所为何事，直到神岗彻突然指了过来，瞬间才明白自己竟然是话题的主角?!

真是受够了，莫名其妙到了极点！她是人，不是可以被抢来抢去的东西！

“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你的！”她冲着神岗彻尖叫，跟着头一转，怒气腾腾地瞪着那男人，“更不可能是你的！”

男人沉锐的目光扫向她，像看到一个发疯的泼妇似的，冷冷掀唇…

“我什么时候说到你了？不要乱插话。”

咦?!

呃?!

跟她没关系吗？

唔…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嗯…有件事没对上卡榫？

他口中的“她”，难道另有其人？

神岗彻同样怔愣原地，死死地盯住他，好半晌才问：“你到底在说谁？”

突然间，门轰地一声被毫无预警地撞开…

“妈的！我不是要你们别…”男人以为门外的手下担心他的安危，擅自闯进来，没料到这一回头，话狠狠卡在喉间吐不出来，他嘴微张，直勾勾地注视着走进来的女子，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热烈光彩。

林明暖认得她，神岗彻也认得她，两人心中皆浮现了答案…

男人口中的“她”，难道是眼前这名和服美女…浅野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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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香…”男人的语气柔软到不行。

“宋星笃，你到底闹够了没？”浅野优香握紧搭配和服用的小提包，鼻翼微掀，冷淡的气质泄露出一丝火葯味。

这其中的牵扯太过突兀，就算神岗彻想破脑袋，也没办法将浅野优香和这痞子样、极度欠扁的男人搭在一块儿，至于林明暖，更是一脸疑云，看看这边，又瞄瞄那边，握枪的手臂已觉酸软，越来越下垂。

听到浅野优香的质问，他们两个不约而同把视线调向那个名叫宋星笃的男人，等着他反应。

“我不会让你嫁他的！”宋星笃脸色一沉，低咆着，恶狠狠地扫向神岗彻。

嫁…他。

嫁给阿彻?!

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枪太重了，林明暖再支持不住，干脆放下双臂，瞠目结舌地等待事情的发展，看看有谁能好心一点，把前因后果跟她说吧。

事实上，不只林明暖不懂，神岗彻也被吓得倒退一大步，如坠五里迷雾。

浅野优香脸蛋发红，樱花唇瓣颤抖着，看起来气得不轻，冷冷地说：“我想嫁谁就嫁谁，你管不着。”

“该死的！你看清楚，他已经有这个女人了。”宋星笃持续咆哮，一手指向林明暖，“你真要嫁他，他绝对不会专一的，你懂不懂?!”

浅野优香深深地吸了口气，小脸凝肃，冷然地重申：“你管不着。”

宋星笃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用目光将她烧穿两个洞，猛然问，他发出怒吼，像头受伤的野兽。“啊…”他跳了起来，竟出其不意地扑向神岗彻，两眼泛出血丝，又是左勾拳、右勾拳压着神岗彻一阵猛打，根本不在乎林明暖是否会朝他开枪射击。

来得正合他意！

神岗彻恨恨地想着，凭着直觉迅捷抵挡，虽然被对方抢得攻击先机，但他一把心头火迟迟不能扑灭，烧得他无处发泄，要不是暖暖刚才搅局，他早想拿这个男人好好练拳了。

从混黑社会以来，他还没像今天这么“卒仔”过，被人从身后袭击、五花大绑也就算了，还当着他的面吃暖暖的豆腐?!

妈的！光想到那一幕，足够让他咬牙切齿恨上一辈子!要忍得下这口气，可以，除非他死！

对方一记直拳过来，他同样一记直拳过去；对方抬腿踢，他同样也抬腿踢，两个大男人几招过后，竟然越打越不入流，像孩子打架般抱在一起，摔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揍死你、揍死你，看她还能嫁谁!”宋星笃狠狠地叫骂着。

神岗彻不甘示弱，叫得比他还响亮…

“谁揍死谁还不知道！你亲她?!你竟敢亲暖暖?!还在她身上乱摸?!***王八蛋!”一脚踹中对方腹部。

闷哼一声，宋星笃顾不得痛，迅速赏了神岗彻一记直拳。“你敢玩我的女人，我就玩你的!”

一旦疯狂起来，身体便不太感觉得到疼痛，神岗彻挨了一拳，马上又回敬给对方一拳。“去死吧！”

“要死一起死！”

“够了!你们两个！”林明暖又气又急，在一旁直跳脚，“再不住手，我真要开枪了！不要再打了…”老天！

她的威胁已经起不了作用，两个男人打红了眼，相互叫嚣的吼声越来越粗暴，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些什么。

林明暖真正是束手无策，她嘴上说说罢了，威胁归威胁，哪会当真对准他们开枪？

此时，一只略凉的手握住她纤腕，林明暖撇过脸，才发现那名美丽的和服美女已来到自己身边。

想也没想，她冲口便央求道：“你叫他们别打了吧，再打下去会很惨。他们…他们会听你的。”“让他们打吧。”

“呃？”林明暖错愕地凝视着她，不懂她怎么能这样冷静。

“跟我来。”浅野优香点了点头，不由分地说拉着她的小手往门外走。

好多宋星笃的人马在门外探头探脑的，见她们出来，纷纷让出一条路。

奇怪，看这和服美女瘦瘦弱弱的，没想到力气竟然不小?!林明暖发觉自己很难摆脱她的钳制。“你要带我去哪里？不行、不行的，他们还在打架，这位小姐你帮帮忙啦，你不劝，那就让我回去劝架啦！”心里实在好着急、好着急，她眼泪都掉下来了，还不停地回头看。

浅野优香终于好心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他们爱打，就让他们狠狠地打，谁去劝都没有用的。我已经让那些人在一旁盯着，不会出大状况的，等他们打到没力气，该停的时候自然会停”

“可是…”林明暖咬着唇，依然不放心，却看见她从容地拿出手机拨号，心里隐约升起一丝希望，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打电话请某位重量级人物过来劝架？”她记得阿彻的帮派中还有一位老大中的老大，叫…日驹什么的。

无奈浅野优香摇了摇头，沉静地说：“只是想通知神岗彻的人，请他们等一会儿过来抬他回去。”

呃?!不是吧…

林明暖无辜地眨眼，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结果，一场肉搏战打下来，神岗彻右边肋骨裂了两根，全身上下布满数不清的淤伤、擦痕，至于那张脸更别提了，左眼肿得几乎看不见东西，鼻梁断了，血冒个不停，嘴角淤青一大块，唇瓣肿得老高，若不说，真要让人认不出来他是谁。

前去把他抬回来的，依然是苦命的神成。

这次和关西“武乐联合”的接触，神成也是负责人之一，因此浅野优香直接拨手机给他，联络他带人过来“认领。”

墙上的钟刚敲了三声，已经是凌晨时分。

因为神岗彻不肯住院，砷成和几名手下将他送往道上兄弟常去“光顾”的一家中型医院，里头的负责人是自己人，马上帮神岗彻做了彻底的检查，连抽血验尿都没漏掉，又把他包扎得跟木乃伊似的，差些没把他搞疯。最后，才将他抬进有乐町办公大厦顶楼的住所。

“嘶…”神岗彻忍不住咬牙抽气，这时他安稳地躺在大床上，终于恢复了痛觉，开始尝到痛快干架后的苦果了。

此时，卧房里除了他这号伤兵，还有神成和林明暖。

用眼睛余光瞄了一眼，他微皱着眉，低哑地…

“暖暖…我全身都痛…我背好痒，搔不到，好痒…”

他又采取“呆兵政策”了，因为林明暖从几个小时前就沉着一张俏脸，不笑就是不笑，虽然一直跟在身边，可是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知道，她是气他过度使用暴力，这又犯了她的禁忌，但他会和那个宋星笃干架，有大半的原因是为了她啊。

林明暖依然抿着唇不出声，脸颊嘟嘟的，但小手却探了过去，小心翼翼将他的身体推成侧躺，十根手指用适当的力道帮他抓背。

“唔，再下面一点点…用力一点，对、对，就是这样，唔…”

在床边踱方步的神成终于停下动作，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们两个。

“你们谁帮帮忙，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彻，那位浅野小姐不是找你约会吗？怎么小暖也在？还有，看看你自己，是不是太久没练拳了？竟然被人揍成这副德行?!”

噼里啪啦一串问题，神岗彻最在意的是那几个有关“约会”的字眼，他背对林明暖侧躺，没办法看见她的神情，但感觉她抓背的动作顿了顿。唉…再加上那个宋星笃也拿他当假想情敌看待，浅野优香根本没解释清楚，暖暖心里不舒服，他单方面想撇清，肯定要费上一番工夫。

瞄向神成站的位置，他清清喉咙更正…

“我和浅野不是约会，只是很普通的逛街而已，你措词小心一点。还有，就算我太久没练拳，还是能把对方揍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他伤成这样，宋星笃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一样是让手下给抬进了医院。

神成哼了一声。“换作是我，我几拳就把他打趴在地。”

这下换神岗彻冷哼，不想再辩论下去，他肩膀一扭，让身体再次躺平，目光直勾勾地在林明暖的小脸上留连，片刻才说：“靠过来一点，我想看看你脖子上的伤。”他亲眼见到宋星笃用手力袭击她的后颈。

“连你也受伤了？”神成一双利眉挑得更高了。“刚才在医院怎么不说？”

“…我没事。”林明暖嗫嚅了一声，不过是对神成讲的。她丰厚的大波浪长发披在肩背上，就算后颈真有淤痕，也都给遮住了。

神岗彻心里有些着急，印象中，暖暖似乎还不曾对他这么冷淡过。

以往，两人也曾因为某些观念不同而闹僵，但冷战归冷战，他只要身体不适、装装样子，暖暖通常很容易就妥协的，可现在他称得上“受伤惨重”，胸口扎着厚厚的绷带，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暖暖却连话也不想和他说?!

“暖暖…”他轻叹，伸手想触摸她胸前的长发，可她竟然转开身躯，让他奋力抬起的手颓然落下。

而神成似乎觉得眼前的状况很好笑，转过脸闷哼了好几声。

“你可以回去了！”神岗彻对着那颗大电灯泡低吼。

岂料神成没有任何动作，林明暖倒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暖暖，你要去哪里?!”

不理会神岗彻的问题，她直接转向神成，平心静气地问：“你开车来吧？可不可以麻烦你载我回成田的饭店？现在很晚了，没有电车可搭。”

神成咧着嘴，猛点头。“这有什么问题。”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呵呵…”

神岗彻脸色僵凝，话就这么冲口而出：“暖暖?!你、你你你站住！”不知道该怎么留她，心里一着急，口气就不太好了。

背对着他，林明暖脚步略顿，她心中又气又怨又矛盾，一方面担心他的伤势，想留下来看顾他，另一方面又想躲得远些，找个地方安静独处。

她爱他。

正因为对他有着深刻的感情，喜怒哀乐就得时时受他影响。原来，她是这样的脆弱，这样的不堪一击，而她的自我又在哪里？这九年来的坚持，又把他们两个的关系带向哪里？

她爱他。

只是…只有爱，似乎不够了，她不愿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想中去搜寻两人之间的美好回忆，她渴望更稳定的感情，却怕他给不起。

见她挺起背脊，再度举步向前，神岗彻双目直瞪，掀了掀唇，偏偏又挤不出话来。

忽然，一阵敲门声打破沉闷的气氛。

神成离门口最近，顺手旋开门把，一打开，出现在门外的身影让所有人都怔住了，竟然是浅野优香。

“晚安，各位。”她和服还未换下，发髻仍梳得十分安贴，但眼睛泛起些微红丝，似乎也挺疲惫的。“很抱歉，你们的人请我在楼下的接待室稍坐，是我自己跑上来的。我说完几件事就走，能让我进去吗？”

这时，两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冲上来，可能是发现浅野优香不见了，急忙前来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神成对他们使了个眼色，要他们先下去，然后退开一步，对着浅野优香做出“请”的动作。

她从容地走进，对着林明暖微微一笑，接着，直接把目光调向勉强撑起上半身的神岗彻。

林明暖本来想走的，但是现在情况陡变，她悄立在那儿，等待对方说明来意。

“你来得正好，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神岗彻阴沉地压低双眉。肉体的痛不算什么，反正咬咬牙就忍过去了，可是暖暖不理他，光想到这一点，他的心情便荡到了谷底，闷在体内的火气濒临爆发。

“那个宋星笃在几年前曾经狙击过我，开了三枪，可惜没把我打死…”略顿，他目光锐利，言语也锐利。“原来是贵会所指使。”

浅野优香神情不变，淡淡牵唇

“我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星笃他…不是武乐联合的人，甚至和武乐联合一点关系都扯不上。他那次会在明治大学校门前开伧，我必须负起一部分责任。”她看了林明暖一眼，又说：“再加上他这次绑走这位小姐，引你前去，那也是…也是因为我。”

虽然不太清楚这位和服美女的背景，但女人的第六感向来奇准无比，林明暖瞥见她雪白的颊刷上淡淡嫣红，忍不住便问：“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吗？”

浅野优香迅速地瞄向她，双手下意识紧握着小提包，深呼吸，优美的下巴微抬，清浅地开口…

“是。我对他说，我要嫁人了。我是武乐联合的人，只要对武乐联合有利的婚姻，不管对方是谁，我都接受。”

她说得坦然，但两个大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一个定在门边像只大熊标本，一个愣在床上暂时忘记疼痛，而林明暖似乎早已猜出…

“所以…你和阿彻逛祭典、走在一块儿，那位宋先生就以为你要嫁给阿彻，心里不痛快，才会对我下手吧？”

听到这里，神岗彻连忙跳出来澄清，急急地说：“我从没想过要娶她，暖暖，我和她一起逛祭典，只是很单纯、很单纯的闲逛而已，我们去了那家老店买红豆烧丸子，也是因为我突然很想吃，突然就、就想到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

他真怕她误会，那时她转身就跑，让他在巷弄中疯狂寻找，跟着一连串的意外发生，而现在，她又不肯跟他说话，想解释也难以说清楚。

林明暖咬了咬红唇，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毕竟她的伤心难受并非因为他跟别的女子有所牵扯，只是很纯粹的为着两人的关系。

她注意力仍放在浅野优香身上，声音略哑，轻问…

“这次既然是误会，那九年前那一次又是怎么一回事？当时他开枪，是真的想置人于死地，要不是…要不是阿彻挡在我前面，我可能已经没命了。”

提及此事，她不由自主地瞄向神岗彻，他的眸光覆着一层温柔，带着无言的祈求，教她心一软，怎么也无法对他硬起心肠。

静默了五秒左右，浅野优香环顾着在扬的人，最后把视线锁定神岗彻，抿了抿唇才开口…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一时间很难说得完整，总之，我和星笃是在台湾认识的。十年前，我救过他，他便对我…”话语一顿，她想着该如何措词，林明暖却帮她接下去…

“他便对你有着特别的感觉，一直很喜欢你，算是单方面的一见钟情？”

浅野优香被动地点了点头，颊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但仍维持着沉凝的气质。

她幽幽又说：“当年，他从台湾一路追到日本，可是，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他偏偏不信。那时，关东和关西的黑道势力争斗严重，神成龙一郎、神岗彻，还有一位伊藤英知，你们三人是当时日驹联盟里最耀眼的新秀，边关西大阪、神户这边也听说不少有关你们的事…后来为了摆脱他的纠缠，我随口扯出神岗彻这个名字，告诉他只要及得上这个人，我才可能嫁他…”

四周极度安静，只听见浅野优香的声音继续说着…

“他后来特意跑到东京，潜伏在速浪组里，接近你、观察你，后来又对你们开枪，这已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神岗彻呼出一口气，蓦然间有种想大笑的冲动。

这些年一直困优着自己的谜团，不是黑道的仇杀，不是帮派间的斗争，起因竟然只是一个女人随口的一句话，很无厘头，很不可思议。

沉默的三个人当中，林明暖首先回复神志，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你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别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浅野扰香点了点头，那对眼特别幽深，不易探知她真正的思绪。

“很多事始料未及，我很抱歉。”她郑重地鞠躬，弯了个九十度的腰，停顿几秒，又缓缓挺起，“我来这里，主要是想说明清楚，他的行动和武乐联合毫无关系，原因全出在我身上，我来替他谢罪，负责一切的赔偿，希望神岗先生能够理解，也希望日驹联盟和武乐联合的协调能继续下去。”

神岗彻深沉地看着她，面容凝肃，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他捂着缠住厚纱布的胸膛，嘴角微乎其微地扬动，终于出声…

“你放心，我不会为了私人恩怨，让关东、关西两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再度恶化。”

闻言，浅野优香轻浅一笑。“谢谢你。”她又完美地鞠了一个躬。

“请好好养伤，我先走了。”说完，她优雅转身，对着神成和林明暖颔首致意。

“我送你下去。”神成替她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地出去了。

室内气氛宁静，连空气流动都变得缓慢。

浅野优香深夜来访，将那个鸭舌帽男人的谜题解开了，林明暖心情其实挺复杂的，有些话想说出来，可是拧眉细思，却还抓不到重点。

“暖暖…”身后，神岗彻又再度唤她。

这次，她不再固执，听话地转过身去，静静地踱回床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还是不打算理我吗？”神岗彻问得有些无辜，“在浅草巷里的老店那儿，你从我身边跑开，跑得那么急，完全不理会我的叫唤，你真以为我和浅野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吗？暖暖，你相信我，我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这么多年了，我的心永远…唔…”一只纤手捂住他急切的双唇。

林明暖在床边坐了下来，轻推着他的肩，强迫他躺回床上。

“不要说了。”她轻喃，想对他笑，不知怎么却变成叹息。

她不生气了，只是心里还有着迷惑，需要时间思索，等她理清了，一切都会雨过天晴。因为，她爱他，心里有他，她会努力、会坚持、会为两人打气，总能找到一条有他相伴的路，一直这样走下去。神岗彻不明白她心中的转折，只能微眯起眼，忧郁地看着她。

“睡吧，好晚了。”她幽幽地牵唇。

“你陪我一起睡。”他不让她走，手臂虽然受伤，还是硬握住她的小手不放。

那张伤痕累累的俊颜充满祈求之色，教她如何拒绝？更何况，她真的好累、好累，想狠狠地睡上一觉，把所有疑虑都暂且抛掉吧。

又是一声轻叹，她小心翼翼地躺在他身旁。

才调整好睡姿，她合上眼睫，倦意紧跟着袭来，不知不觉间，已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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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整整二十个小时。这一觉，神岗彻睡得很深、很沉，似乎想将之前好几天失眠的分量补回来。蒙胧间，肉体的疼痛变轻了，感觉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团黝黑的暖潮中，安稳地飘浮着，要不是肚子饿得难受，他肯定会继续沉沦下去。

醒来时，窗外依然是黑夜，而林明暖已不在身边。床边矮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娟秀的字迹叮咛着…

要按时吃葯、换葯，不可以任性。我请高桥盯着你，不可以对他凶。

嘴角不禁轻扬。他的心，既温暖又空虚，因她关切的情怀，也因她无声无息由他身边走开。她说，她是她自己的。他想告诉她，她也是他的。

林明暖停留在东京这一日，等于上演了一出“东京惊魂记。”幸好饭店的住房分配是每名空服员独立一间房，就算她在别的地方过夜，只要赶得及在集合的时间出现，那就没问题了。

她后颈的伤并不严重，但还是印着一块淤青，上班时，头发非绾起不可，只好涂上大量的遮瑕膏和蜜粉，很庆幸没被神岗彻看到，要不，他肯定又要发火了。他和那个未星笃的误会和冲突够多了，她可不想再添一笔。

飞回台湾后，仅有一天休假，接着又是南半球的长途航班，忙了一个礼拜才又回到台北。

绵绵上的日侨学校附属幼稚园已经停课，开始放寒假了，林明暖趁着这几天休假，把家里做了一次年终大扫除，可以拆的东西全拆下来清洗，汰旧换新，准备过新年。

台湾的冬，寒流加上丝丝细雨，冷得让人发颤。

客厅的电话铃铃响起，小女孩儿踩着大头狗的毛拖鞋奋力跑出来，嘴里嚷着，“姨婆，绵绵接电话就好！”

“小心，跑慢一点。”声音从厨房那端传来。

“嗯。”绵绵元气十足地应着，跳上沙发，一把抓起话筒。“喂，请问找哪位？”

电话那头没人回应，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绵绵还以为是幼稚园里的日籍老师，马上改成日文，同样很有元气地喊：“摩西摩西？我是林绵爱…”

“绵绵…”男子的嗓音像琴弦，一弹奏，绵绵跟着呵呵笑…

“爸比，你好乖哟，天天都打电话来耶。”

神岗彻微微笑着，透过墨色玻璃，虽然还隔着一层薄薄雨雾，他仍是清楚地看见对街公寓的客厅里，女儿窝在沙发上的可爱身影。

他今天特地从日本飞来，刚刚才抵达这里，行李就随意地丢在一旁，达及膝的长大衣都还来不及脱下，就忙着拨电话到对面。

在床上躺了两天，伤势刚稳定，他立即驱车前往东伊豆的深山，再度拜访联盟会长日驹秀川，大略说明了这次受伤的原由，也再度表明自己的意愿，希望把关东和关西两大黑道势力协调的事，移转到神成身上。这期间倒有一个好消息，就是那躲在希腊小岛上醉生梦死的伊藤终于良心发现，近日内准备返国。

有伊藤加入，他更能放下所有责任，来到心爱的人儿身边，将心里的悬念做个了结。

用肩膀夹着话筒，他清清喉咙，声音里透出笑意…

“绵绵这么兴奋，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爸比，今天妈咪洗了好…多的东西喔，家里的床单、被单、枕头套都丢到洗衣机里洗了，妈咪还把它们丢进烘干机里烤了一个小时，然后晾在后面的小阳台，风一吹来，它们就飘啊飘的，有熊宝贝的味道，呵呵呵…绵绵很乖，都有帮忙喔，妈咪说我是她最棒的小帮手…”说到这里，厨房里有人唤她，似乎问她正在跟谁讲电话，只听见她扬声说…

“姨婆，是我爸比打来的啦，不是别人。”

神岗彻听着话筒那边的动静，一边眯起锐目搜寻。客厅和厨房里没有熟悉的纤细身影，他不禁疑惑地蹙起浓眉。

“爸比…”绵绵习惯拉高尾音，柔软地问着：“你什么时候会来呢？快到过年了耶，你会不会来围炉吃火锅？还有啊，爸比说绵绵如果放寒假，就要带妈咪和绵绵去东京迪土尼乐园玩的，不许骗人喔。”

“爸比没忘，今年冬天一定带绵绵和妈咪去迪士尼乐园。”而且也要围炉吃火锅。他在心里向女儿保证。随即，话筒里传来绵绵惊天动地的欢呼，让他的情绪也飞扬起来。

然后，他终于问了：“妈咪呢？在不在家？”

绵绵呵呵笑，心无城府的说：“妈咪下午晾完床单就出去了，说晚一点才要回家煮饭。可是姨婆说，今天晚上可以吃酸菜白肉火锅，姨婆现在在厨房里熬火锅要用的汤，绵绵等一下会去帮忙洗菜，等澄澄小阿姨上完班回来就可以开动，这样妈咪就不用那么累了。”

神岗彻无声叹息。

这些天，她似乎很忙，之前是飞往其他国家，打手机给她，却一直是关机状态，好不容易等到她飞回台北，拨了三次电话，总是讲不到几句就被绵绵接过去，他想好好和她谈，非得面对着面不可。而现在，她竟然不在家?!

“妈咪去哪里了？”他又问。

绵绵还是呵呵笑。“去学抓龙呀。”

抓龙?!

嗯…他记得这个台语发音，绵绵教过他，是按摩的意思。

忽然间，心里不畅快了，他脸色瞬间下沉，双目眯得更细。

绵绵没瞧见他现在这凶神恶煞的模样，继续快乐地说：“就是上一次在园游会遇到的那个欧阳老师啊。妈咪说她两个礼拜没去了，不常常练习的话，功夫会退步喔，所以今天就去欧阳老师的中医诊所…对啦，妈咪还烤了一个好漂亮的蛋糕带去，说要送给欧阳老师，因为他人很好、很好喔，教了妈咪很多绝招…咦？爸比，你牙齿怎么了？”她听见类似磨牙的声音，小小手臂微微起了鸡皮疙瘩。

神岗彻咳了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爸比没事，是…刚才吃了一颗纪州梅，有点酸。”

事实上不是“有点”而已，是非常、非常的酸。

那口酸气咽不下去，就像他所痛恨的葯丸，直接硬在喉头，呛得他发昏。他想，自己肯定会是个善妒的丈夫，唉…

神岗彻脑中设计了一百种出现在林明暖面前的方法

他可以先确定她回家了，然后再去按对街公寓的电铃，摆出很潇洒的姿势等她开门，在第一时间运用“男色”将她电个茫酥酥。

或者，他可以在楼下堵她，然后不说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让她点头答应嫁给他。

又或者，他可以采取迂回的方式，先窝进她的房间，拐她上床，抱着那柔软温暖的胴体在床上滚来滚去，再趁她最脆弱、最渴望的时候跟她求婚。嗯…他比较喜欢这一个，不过这方法得有个先决条件，最好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要不，中途若被打搅，那就前功尽弃了。

挨在落地窗前，他一直注意着对街的动静，脑中思绪不停地转着，就是没想到该如何应付眼前的这一幕…

暖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丝丝细雨里，和男人共撑着一把伞?!

胃像挨了一拳，闷闷痛痛的，他紧盯着那双身影，见他们一起小跑步躲进骑楼。男人收起伞，终于让他认清对方的模样，就是那位又教她抓龙、又教她防身术的欧阳老师。

这一边，林明暖拍掉发梢上的雨珠，肩上的大包包都湿了，她取出面纸擦拭着，也抽了两张给欧阳老师，笑着说：“今天出门时忘了带伞，害你也跟着淋湿，实在对不起哩。”

欧阳老师挥了挥手，左颊捺着一个深刻的酒窝。“我要去便利商店缴一大堆杂七杂八的款项，还要帮自己买晚餐，让你遮一下顺风伞，没什么啦。”诊所里本来有八九支爱心伞的，今天全被拿光了，他手上这是仅存的一把。

“对了。”他头一点，下巴往她的大包包努了努，“我拿给你的那几片光碟，你慢慢研究，不用急着还我，那里头有很多按摩和穴道推拿的示范，讲解得蛮清楚的，你以后如果没时间过来，也可以自己学习，有问题再找我就好了。”

林明暖认真地听着，忽然吐了吐粉舌，压低声音…

“呃…老师，其实我家有烧录机啦，今天晚上我把所有的光碟对拷一下，原版的这一份很快就可以还你啦。”

欧阳老师哈哈大笑。“拷贝就拷贝嘛，又不是图利，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

林明暖有些不好意思地拨了拨长发。

蓦然间，欧阳老师的笑声停止了。

一抹黑影笼罩过来，林明暖下意识抬起脸容，疑惑地看向来人…

“阿彻?!”他脸色…好难看呵。

怔了三秒，林明暖如梦初醒，眸光急切地巡视着他全身，发现那张被揍得惨不忍睹的脸已经消了肿，左边眼角、鼻梁和下颌处还留着淡淡的伤痕，不过应该不碍事了。

“你胸骨全好了吗？医生不是交代了，至少要躺一个礼拜？”她扳着指头算日子，从他跟宋星笃干架到现在，总共过了十天。

瞪着地，她口气转为严厉：“你有乖乖休养吗？”

虽然托了高桥帮她盯着，也请神成多多注意他的行动，可是依他的脾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根本不理会别人。

神岗彻臭着一张峻脸。

说真格的，他其实很想履行那一百种现身方法里的任何一种，无奈，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那一百种方法此时全抛诸脑后，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很不爽，手好痒，很想握成拳头，像那天对付那个姓宋的一样，互看不顺眼，狠狠地朝对方挥拳。

他喜欢那样痛快地发泄，可惜缺一个沙包，虽然他很愿意拿眼前这位欧阳老师充当沙包，可是心里却十二万分的清楚，这一拳当真挥过去，暖暖八成一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

“跟我来。”瞪了一直含笑以对的欧阳老师一眼，聊表怒意，他握住林明暖的手，不分由说地转身就走。

“喂？你怎么了？放手啦！”林明暖虽觉得他莫名其妙，两脚却还是被动地跟着他过马路，边嚷着：“你很没礼貌耶，我在跟人家讲话，你怎么可以这样?!阿彻，你要带我去哪里啦?!神、岗、彻…”

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明暖瘫坐在那一大片墨色落地窗前，地上虽然冰凉凉的，幸好有柔软的毛地球隔着，还算暖和。

“你…你、你你你…”她试了几次，舌头依然打结。

深深吸气，再缓缓吐气，她吞咽着口水再试一次，终于勉强挤出声音…

“…你什么时候买、买买下这层楼的？”

天啊！好清楚，对街三楼的住家，从厨房到客厅，前面的小阳台，然后是通往卧房的走道，有任何活动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此时，对街公寓的铁门被推开，是明澄下班回来了，绵绵蹦蹦跳跳地从厨房里跑出来，仰高小小的笑脸，不知对她的小阿姨说些什么。

神岗彻军膝跪在她身边，诚实地回答：“跟着你买的。”

“什么？”美眸瞪向他。

“你当初买那层公寓时，抵死不用我的钱，我就把那些钱拿来买这层楼，总不至于碍到你吧？”他口气很闷，完全的强词夺理。

“神岗彻！”林明暖被他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弄不懂他的动机。“你这是偷窥，侵犯到他人隐私！”要不是顾忌地之前的伤，真想狠狠扭地的胸肌一把。

“谁说我偷窥？我想看，就正大光明的看。”

跟这个男人总是有理说不清！她忽然站了起来，“我要回家，你想看吗？那就去看个够！”

“暖暖！”他有些急了，硬是握住她的小手，猛地把她往怀里带。

“小心啦！”她惊呼着，怕压痛地的胸口，可是腰身已让他紧紧箍住，被他抱个满怀。

“你不要走、不要生气。听我说，我、我刚开始一直克制着不去打搅你的生活，你知道的，我身边存在着太多危机，直到神岗组转型，这两三年来才渐渐缓和。虽然不能常接触，但我在这里可以看见你们，只要这样静静看着，心里就舒服了…而现在，我不会再让你去找那个欧阳叉叉！”突然跳跃式地迸出后面这一句，他蹭着她的香发，懊恼又急躁。

任他紧密地拥抱，听到这些话语，林明暖怔然，讶异于他激切的反应，心正融化着，语气却仍犹豫…

“你…什么欧阳叉叉？人家是很有名气的中医师!你刚才真是没礼貌，见了面也不打声招呼，人家正对着你笑呢，你却板着臭脸，还把我拖走，你、你你…真想打你，连绵绵都比你懂事。”嘴里说着，心里却不由自主猜想，他有多少个白天与夜晚，独自伫立在这片落地窗前，静望着对街的温暖灯光？那心疼的感觉翻涌着，对他的怒气已悄悄消灭了。

“反正我不准你再去找他、不准对他笑、不准和他说话、不准和他共用一把伞。”

听听，这像一个三十五岁的成熟男人讲的话吗？

“你、你你莫名其妙!”她仰起脸训了一句，却没注意到这个角度很适合接吻，而神岗彻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头一俯，已吻住她红艳艳的唇。

“阿彻唔…等一下嗯…”她推着他的宽肩，可他根本不为所动，还变本加厉地侵入她的丝绒小口，双手抱得好紧，像要把她整个人压进自己的身体里。

林明暖在内心轻叹，情与欲纷起，他的热情烈焰成功地引发了她的，让她忍不住回应着。

唉，这男人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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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做那件事吧

许久，不知是谁先结束这个长吻，神岗彻的双目炯亮有神，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嗓音低哑得不可思议…“暖暖…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不改变，我、我八成会疯掉…”

她神魂犹沉浸在彼此的吻中，好一会儿，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心脏一紧。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对这段感情，他已经厌倦了吗？可是他怎么可以厌倦？她努力地思索、努力地分析自己，她的一切信念都已坚定，就是要守着彼此。纵使不能常伴身边，只要知道他心里有她、有绵绵，那就足够了…他为什么会再次提及？

他不是说，只要看着她们，心里就舒服了吗？那还要改变什么？“你什么意思？”她问得极慢，小脸有些苍白，眼睛正迅速湿润当中。

“暖暖…”他端详着，掀动唇瓣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下一秒却惊异地问：“你怎么掉眼泪了？”

她垂下脸，又被他托起，不让她躲避。神岗彻低低叹气。“我知道你生气，可是你跟那个欧阳叉叉走在一起，我心里就是不舒服。我承认，我是在吃醋，所以态度很差、很不讲理，暖暖…别哭了，我、我以后会收敛的，我本来想揍人的，可是拼命忍住了，瞧，我还是能克制自己的，你相信我啊，唉…”

林明暖吸了吸鼻子，听到他近乎“吃醋”的这番话，她眨眨泪眼，有些不敢相信。

“我跟欧阳老师学推拿、学穴道按摩，那…那还不是为了你，等我学会了，就能常常帮你的腿按摩、做热敷，还有，我请他教我一些防身术，那也是因为你，我如果能再强一点，以后真发生什么意外，你就不用分神照顾我了，不是吗？我不想变成你的累赘呵。”

“暖暖?!”神岗彻心魂激动，再次拥紧她，唇抵在她巧洁的耳边，低声喃着：“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她绝不是累赘，而是他心底最温暖的感情，反倒是自己，总不停地为她带来灾难，让她陷进危险中，却自私的放不开手。

林明暖鼻音好重，但仍坚持要说下去：“我和欧阳老师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朋友，比你和那位和服小姐的关系还要普通。”

神岗彻怔了三秒，这才明白她指的是浅野优香。

“你、你不要误会了！我和她根本一点暧昧也没有，喔，不…是半点也没有！是真的！”他握住她的巧肩，坚定地望进她眼底，五官因着急全皱在一块儿。

林明暖当然理解，只是故意这么说罢了。咬了咬唇，她闷闷地问…

“那你到底想怎样嘛？”

“我没有想怎样…”他一顿，连忙改口：“不不，我有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想请你答应找。”

“什么事？”心脏撞了一大下。

神岗彻抿着略微干燥的唇，脸上的笑有些不太自然。“你知道的…我们、我们这个样子已经九年了，我们是不是…是不是…”这是他人生里重要的一刻，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见他这样难以启齿，她心脏又撞了一大下，把胸骨都撞疼了。林明暖眨眨眼，泪珠威胁着要再度模糊她的视线，她不想哭得那样难看，却又潇洒不起来…

“你、你走吧，反正这几年没有你，我和绵绵还是照样过日子，你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高兴爱谁就去爱谁，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牵绊，你、你你…”泪潮猛地来势汹汹，她竟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反射性地忙着捂住自己的脸蛋。

哇啊…好丑、好丑，可是好伤心呀！

“暖暖?!”这是怎么回事?!

神岗彻吓得没办法反应，呆呆看着她哭，过了五分钟左右，等她的哭声稍稍收敛了，他实在忍不住，悄悄地探出一只手，轻扯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想请你…嫁给我。”

两只小手还是蒙在脸上，可她的啜泣声明显一顿，似乎在确定他刚才所说的是真是假。

“暖暖，请你嫁给我。”这一次，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

双手无力地垂下，露出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容，她的眼睛红通通又雾蒙蒙的，正用一种如梦似幻的眸光凝视着他。

“阿彻…你不是要和我分手吗？”

“什么?!”他拧起浓眉。

“你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的…”她可怜兮兮的指控着。

“老天…”神岗彻仰天大叹，不敢相信会产生这般的误解。“暖暖，我怎么可能和你分手?!我们分得开吗?!自从那年一头栽进来，我的生活中开始有了你，然后又有了我们的绵绵，这一切的一切，你要我如何放手?!”他抓紧她，额头抵住她的秀额，鼻尖相触，轻合起眼睫。

“我知道我很自私，非常的自私，可是暖暖…知道归知道，我还是没办法放开你，就是没有办法。”

林明暖的身躯无法自主地发颤，双颊扑上两团嫣红。

原来，是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吗？

她跟着他合上眼睛，一双藕臂忽然勾住他的颈项，小小头颅埋进那温暖又强壮的肩窝，和着泪迭声轻嚷…

“我不要你放开我，我不要你放开我！我喜欢你的自私，喜欢你的没有办法，阿彻，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情绪起伏好大，他激动得哑了声，喉头似乎哽着一个无形的硬块，逼得他双目活热，胸口更有一把炽烈的火燃烧着。

两人紧紧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片刻后，他推开她，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细腻的五官，郑重的、沙哽的开口：“暖暖，请你嫁给我，好不好？”

林明暖控制不住眼泪，在匀称洁净的颊上喜极而泣地奔流着、蜿蜒着，她深切地与他相凝，轻而坚定地颔首。

“好。”

他咧嘴露出洁白的牙，严厉的脸庞染上柔软的神采，又说：“我们带着绵绵到东京迪士尼乐园举行婚礼，直接在里面住上一个礼拜，然后，我们再到别的地方度蜜月，就只有你和我的蜜月。好不好？”

“好。”她又哭又笑，轻捶了下他的肩膀，美眸亮晶晶的。

他静望着她，忽然叹气。“你怎么有这么多眼泪呵？”

“…人家也没办法啊…”

“不要哭了。”他拭着她的泪，哑声又说：“我还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薄唇贴在她耳畔，低喃着

“我爱你。”像一首歌。

唉…这句情话啊，竟然会从他嘴中吐出来？这么直截了当的？

她的唇扬起美丽的弧度，沉浸在这番震撼当中。

忽然，一切都清楚地呈现在眼前

未来，他和她之间仍然会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问题待解决，有无数的观念要调解，但彼此的爱坚强了、互相了解了，所有的困难也就变得渺小了。

主动扑进他怀中，吮住他的唇，她热切地点燃情火。

很久以前，他们就相爱了。

而未来，也要继续这么爱下去…

有了爱，只要彼此坦承情怀，就什么都足够了。

春神来了。

在蓝色爱琴海上，某个希腊的小岛，春的气味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浪漫包里着。

岩壁上，一栋雪白而精致的房子面海而建，楼顶的泳池畔俪人成双，神岗彻的头大大方方枕在老婆的玉腿上，拿着手机，好脾气地和远在台湾的女儿通话…

“爸比，为什么绵绵不能去？”

“妈咪说，绵绵寒假结束，开学了，要上课，所以不可以来呀。”

“唔…爸比，那再来如果放暑假，你和妈咪一定要带绵绵去玩喔。我们可以再去一次迪士尼乐园吗？”

“好。绵绵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呵呵…”绵绵憨憨地笑，忽然压低声音，“爸比，其实厚…姨婆偷偷跟绵绵说了，你和妈咪不是去玩，你们是去生娃娃，等妈咪回来，肚子里就会有一个弟弟了。”

神岗彻微怔，忽然大笑起来，见林明暖古怪地挑眉，他连忙抿住笑意。

清清喉咙，他愉悦地对着女儿说：“姨婆说得对，这也是绵绵没办法跟来的原因之一，绵绵要是来了，妈咪从早到晚和你玩在一起，就没时间生弟弟了。”

“哇啊！爸比，我要弟弟，我要一个弟弟！”绵绵似乎兴奋过头了。

“好，妈咪一定会带一个弟弟回去。”

“呵呵呵…”

结束通话，神岗彻双目亮晶晶地望着林明暖，只见她唇边早已染上笑意，眼神同样亮晶晶地回望着他。

“你怎么跟绵绵乱说话？”纤指轻戳他的峻颊，语气微嗔。

神岗彻握住她的手，笑着否认：“哪有乱说？我很正经的。”

“那…那个生弟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一定会带一个弟弟回去？”她脸颊嫣红，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下，美得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

这座小小的爱琴海岛屿其实是伊藤的私人产业，神岗彻这时实在万分庆幸接受了伊藤的建议，带着新婚妻子跑来这儿度蜜月。

青天白日之下，他如何对她“为非作歹”、“为所欲为”，都不会有谁干扰。

忽然，他一个翻身将她扑倒在泳池畔，下身挤进她腿间，两臂有效地按住她的小手，神情变得狂妄危险。

“阿彻？你、你你想干什么？”这是一个蠢问题，林明暖问出口，自己也觉得好笑，“…你、你不是想在这里做那件事吧？”

“暖暖，你真聪明。”他赞赏地啄了一下她的香颊，兴奋地宣布：“我们来生弟弟吧。我答应绵绵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办到。”

“不行啦！会被看到!阿彻…”林明暖又好气又好笑。

“不会的。你乖…我们要加油，不能让绵绵失望，对不对？”他低低笑着，“就算有人看见，也只会看见我光着屁股，不会看见你的，呵呵呵，除非你想试试坐在上面的感觉…”

“神岗彻！”心跳加速，她红着脸瞪人。

“我在这里，暖暖…”轻唤着，他俯下身，唇已攫获了她的。

唉，这男人，注定败给他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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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男人的温柔

作者：雷恩那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没听到、没听到，她敢发誓，她真的没在偷听他们说什么鬼机密，只是很尽职的当个无辜的路人甲躲在桌底下发抖，可尽管她躲得像只阴沟里的小老鼠，却还是不幸的被发现了！这下糟了，她一个弱女子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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