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男二女

作者：无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五男二女，七子团圆.这是一个美满家庭的象征.这个九口之家一经成立,又是沿着一个怎样的轨迹发展的呢? 是奇迹般的发达,还是毁灭性的衰败,仰或是象众多家庭那样平淡无奇.在芸芸众生中,他们怎样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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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建军惹祸

- 第二章 建业再生是非

- 第三章 建章国庆观礼

- 第四章 喜庆的年三十

- 第五章 家访

- 第六章 建国的司机梦

- 第七章 建华的烦心事

- 第八章 酸涩的野山杏

- 第九章 土豆和白菜的故事

- 第十章 工作与婚姻的关系

- 第十一章 “童养媳”事件

- 第十二章 特别的养鸡术

- 第十三章 学习不幸福

- 第十四章 雪墙后的尴尬

- 第十五章 电影的诱惑

- 第十六章 车间副主任

- 第十七章 丑陋的树皮

- 第十八章 漂亮的纸门帘

- 第十九章 见义勇为

- 第二十章 盖小房风波

- 第二十一章 捡来的钱该怎么花

- 第二十二章 扒树皮惊叹号

- 第二十三章 血染的白鞋

- 第二十四章 女婿和丈母娘的矛盾

- 第二十五章 南方的飞行员

- 第二十六章 建华下乡

- 第二十七章 军人家属

- 第二十八章 父亲住院了

- 第二十九章 防空洞历险记

- 第三十章 双双进驻保卫科

- 第三十一章 不知情的证明

- 第三十二章 昂贵的学费。

- 第三十三章 建华探家

- 第三十四章 建业学农

- 第三十五章 建国的婚事

- 第三十六章 闹地震了

- 第三十七章 差班班长

- 第三十八章 下饭馆

- 第三十九章 长孙不让看

- 第四十章 两件难事

- 第四十一章 两件难事的结局

- 第四十二章 煮肉店和邻居家的贼

- 第四十三章 建业的大学梦

- 第四十四章 装卸工和修理工

- 第四十五章 浙江来客

- 第四十六章 建军的正式工作

- 第四十七章 拾金不昧

- 第四十八章 帮人发丧

- 第四十九章 摆平

- 第五十章 锅炉爆炸

- 第五十一章 北京之行

- 第五十二章 难还的债

- 第五十三章 红运当头

- 第五十四章 厄运降临

- 第五十五章 一步登天

- 第五十六章 启示征婚

- 第五十七章 再次上学

- 第五十八章 不期而遇

- 第五十九章 仪表堂堂

- 第六十章 下岗之家

- 第六十一章 父亲病故

- 第六十二章 结局篇

第一章 建军惹祸

第一章建军惹祸

妈，妈，建军把二狗蛋的脑袋开了！

建设一阵风似地从外面跑回来，还没进屋就喊了起来。

正在炕上缝被子的母亲大惊失色，一着急，针扎在手上，她连忙把冒出血珠的手放在嘴上。

刚下班回家不久，正靠在被垛上眯着眼想心事的父亲被建设这一声喊惊得跳下地来。他一把抓住建设的胳膊，急急的问：在哪儿？建军呢？

建设显然被父亲的大手抓疼了，一边极力想甩开父亲的手，一边龇牙咧嘴地说：南头厕所那儿，建军早跑没影了。

父亲听罢愤愤地甩开建设的胳膊，气呼呼地喘着粗气，脖子上鼓胀的青筋清晰可见。他扭回头望了一眼呆呆地坐在炕上无话可说的母亲，两人都傻傻地发呆。真是的，你打谁的头不好，偏偏打了二狗蛋的头，二狗蛋他爹李志可是派出所的所长，谁惹的起呀，你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虎口里拔牙吗！哎呀呀，真是气死人了！

脱离了父亲掌握的建设被甩了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站在一旁撇着嘴揉着胳膊。

建党和建业正趴在那张一碰就“吱吱”作响的八仙桌上写作业。这俩人都是慢性子，不言不语的写作业也慢。建军性子急，放学回家三八两下把作业对付完，放下笔就往外跑。放学时他就看见二狗蛋他们几个正在厕所旁边空地上弹玻璃球，地上画好的方框内整齐的摆放着七八颗子弹壳，几个人手里攥着玻璃球，眼珠子瞪的比玻璃球还要圆还要亮。玻璃球撞击子弹壳那“啪啪”的声音是那样的清脆悦耳，与老师的讲课声相比真有天壤之别。天籁般的声音传入建军的耳朵里，目睹着几个人玩的热火朝天，心里痒痒的他脚都快迈不动了，恨不得扔下书包就投入战斗。只是父亲早已立下规矩，放学后必须先写完作业才能玩，否则甭想吃饭，如若不然，还有拳头伺候。建设刚上一年级，老师不给留作业，外面还没有象他这么大的孩子玩，他只好趴在桌旁看两个哥哥写作业。大姐建章和大哥建国都参加了工作，建设觉的他们离他太远，他想不出在单位上班有什么意思，三哥建党、二姐建华、四哥建军以及五哥建业，他们都在上学，都和他一样，每天都要去学校，尽管这样，已经上了初中的建党和建华在他的眼里，已经很有了几分大人的气派。他用手支着下巴，边看两人写作业，边想着他认为很重要的这些事。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于是跑出去玩了。

建华回来还未掏出书本，就被住在后院的同学马淑梅叫到她家写作业。

建设咋咋呼呼一喊，建党和建业停了笔，抬头看了看建设，又都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已经气的象只大蛤蟆的父亲，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去埋头写作业。

母亲早已放下手里的活，望了一眼恼怒的父亲，用颤巍巍的声音说：这可怎么好啊，怎么就打了人家的头？怎么就偏偏打了二狗蛋的头。二狗蛋他爹李志可是派出所的所长，谁惹的起呀。这个祸可闯大了！

行了，你别嚷嚷啦，烦不烦，闹心死了！父亲烦躁地瞪了母亲一眼。他在想怎么办才好。花钱看病那是跑不了的，然后就是怎么给人家赔理道歉，豁出这张老脸，让人家往上面甩唾沫星子吧。

一个多月前，5号院老刁家小三子在胡同里踢球打碎了李志家的玻璃，其实就是赔一块玻璃的事，李志愣把芝麻整成西瓜那么大。两家以前由于些鸡毛蒜皮小事闹过意见，这次李志一口咬定这是有意报复，必须查出个所以然来，把这件事弄的是满城风雨，让刁家加倍赔了玻璃不说，还把刚上初中的小三子弄进派出所关了两天。到现在胡同里还有人议论这件事，认为这世道不公平。

想到自家也和李志摊上了事，父亲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了。父亲咬了咬牙，定了定神，不再瞎琢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硬着头皮往上冲吧。

正在父亲要出去带二狗蛋去医院，建章和建国推着家里那辆唯一的自行车下班回来。问明事由，建章对父亲说，爸，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您别着急上火，我和建国带他去医院上点藥包一包。小孩子打架就这样。回头咱再好好教育教育建军，让他改改这性子，少给家里惹点事。

建国搭话说，就是，这个四猴子，真该好好修理修理他了，净给家里找麻烦。他放下饭盒，和建章一起安顿了父亲几句后，连忙转身出门去找二狗蛋。

家里这一闹，建党和建业的作业写不下去了，收拾起书包等晚饭后再写。

六月里的天象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清清亮亮的天到傍晚忽然就拥拥挤挤地堆满了乌云，天一下子暗了下来，裹挟着阵阵凉风，很有点要下雨的意思。

建章和建国走了近一个钟头后回来了。建章颇有几分兴高采烈地对父母说，二狗蛋的头破的没有建设说的那么邪乎。我和建国带他到医院包扎了一下就没事了。原想把他送回家肯定会有麻烦，我们也做好了思想准备，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也做好了看他家提什么条件的准备。可没想到他爸根本就没把这事当回事，一个劲说，没关系，小孩子打架，难免的。还差点把医疗费退给我。这我哪敢接呀，连滚带爬的从他家出来了。

建国在一旁指手画脚的作补充，形容当时的场面。

父亲和母亲听了之后都楞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这是为什么呢，毕竟把人家的头打破了，这可不是一桩小事呀，为什么李志就不计较呢，这可不象他做的事。刘家以前和他家也没有过什么来往，为什么表现的如此宽宏大量，是不是今后有求于刘家，也不可能呀，人家是所长，有什么事能求咱小老百姓。这里肯定有问题，世上可没有什么便宜让人随便占。这时，建党在一旁不由自主地“嘿嘿”笑了两声，只是声音太小，家里人谁也没有听到。

父亲百思不得其解，又不能直接问人家。想不出个所以然，父亲也不想再费心思。这件事没有闹大就好，这可是求之不得的。由此父亲的情绪好转了许多。

要吃晚饭了，建军还没有回来。外面阴沉沉的天，风已不象刚才那样急，却哗哗啦啦的下起雨来。母亲担心建军，差孩子们去找，父亲虎着脸不让，说：他还做了有理的了，吃饭还要人请！

这，这么大雨不回家，会淋病的！母亲说。

就他，贼骨溜滑的能在雨地挨淋？他真要傻到那种程度，也就不会经常惹事了。谁也不许去找，巴不得他再也别回来，心里清净。

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说话，只顾低头吃饭。

晚上十点，要睡觉了，还是不见建军回来。家里人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家里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父亲也有些不知所措，显得六神无主。

写完作业收拾好书包的建业这时慢悠悠的说，我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哪儿。

夏天的雷阵雨来得急去的也急。雨早已停了，满天的乌云也不知逃到了什么地方，天虽然已完全黑下来，但雨后的夜空象被水洗过一般，满天的星星和一弯明月挂在天空，各自显示着自己的存在。

建业怕黑，一个人不敢出门，母亲也怕他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让建设和他结伴。

一出家门，建设就对建业撇着嘴说，就你显，我也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

建业故意气他说，你知道咋不说，你是怕我说你抢功吧！

嘁，我正想说被你抢了先。还抢功呢，这叫什么功啊。你别以为他老带你玩，这就是你的秘密，告诉你吧，他也带我去了两次。天黑了还不见他回来，我猜他准躲在那儿。

两人一路无话，心照不宣的来到离家大约两站地的一处乱石岗，石岗中央有一间破败的草房。在草房里，他们发现了正用手支着下巴扬着脸看星星的建军。两人的到来正合了他刚才的心思，他认定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过早地主动回家。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如果父亲正在气头上，他出现在他眼前，接下来准是一顿免不了的臭揍。从他用石头将二狗蛋的头打破那一刻起，他就铁了心不会自己回家，哪怕孤独的一个人在破草房里度过漫长的黑夜…他逃离现场时，就已经想好了过夜的地方。

你藏在这儿怎么还把衣服淋湿了。建业这时发现建军的衣服是湿的，就问。

咳，别提了，刚开始天还好，我慢慢溜达着往这边走，可后来一看天要下，就撒开丫子跑，到了这还是被雨淋了。活该倒霉，谁让我把二狗蛋的头给开了呢，这是报应，是老天对我的报应。

建军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建业和建设，伸手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说，够意思，不愧是自家兄弟，知道到哪找我，行，够哥们。

建军冒雨狂奔到这间破草房里，孤零零的饿着肚子先是胡思乱想，后来他想到建业和建设都知道这个地方，他们一定知道他躲在这里，一定会在父亲消了气以后来找他回家。后来他又恨起二狗蛋来，如果他不抢他的球，他是绝对不会用石头砸他的头的。

建军随二人一路上说笑着往回走，不时地从地上捡起石头投向远方。那快乐无忧的劲头好像二狗蛋的头压根就不是他给开的瓢。

快到家时，建军不再说笑了。虽然他已做好了回家的准备，他预感到自己已免除了一顿皮肉之苦，但进门的那一瞬间还是令他肝颤。父亲坐在椅子上，脸拉得老长，阴得稍用些力就可以挤出水来。一家人也都东一个西一个地围坐在一旁等着他的归来。谁都看得出来，今天建军闯了祸，实在是把父亲气昏了头，晚饭前那阵势，如果建军露了面，非得被他活剥了不可。包括母亲在内，大家都在想建军这一阵千万不要回家，建章甚至想建军今晚干脆就别回来，待明天父亲的气消了，也就不会再出什么大事了。到后来建军果真没回来，父亲的满面怒容渐渐地转化成焦虑，他怕这个一再惹事的孩子一晚上不着家再惹出什么祸来，那可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叹着气心里默默地期盼着建军赶快回来，他宁可不动他一根手指头。

建军站在屋子中间，偷偷扫了父亲一眼，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看到父亲的眼里没有往次用手教育他时火辣辣的目光。只要自己认了错不去招惹他，今天就可以顺利过关。

于是父亲带着一家人在睡觉前对建军举行了一次批斗会。建军表现得那叫乖，满嘴不停地是是是，对对对，有几次险些把家里人逗笑了。

在父亲的眼里，七个孩子中最令他头痛的是老四建军。建军自生下来就没少让父母操心。出生时不足月，营养不良，瘦得像个猴子，他排行老四，胡同里的孩子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四猴子。”家里孩子多，母亲经常顾此失彼。有一次母亲在炕上絮棉被，建军一个人在门口玩耍，不留神拌了一跤，头磕在门槛上，当时就背过气去。吓得母亲赶紧找邻居帮忙弄到医院，好一阵子折腾，才给弄醒过来。还有一次在对门院里玩，别人都蹲在地上弹球、拍老宝，他嫌玩得不过瘾，一个人爬到院中央桃树上，坐在树叉上一边摇一边唱：“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加入了游击队。”正唱得来劲时，“咔嚓”树叉被他坐断，人“啪”地掉在地上，摔得鼻青脸肿，人事不省。邻居们都说，这个“四猴子”真是猴子转的，一次次的愣是摔不出个记性来。

建军不光淘，有时还爱耍点小聪明，冒点坏水，搞点恶作剧。一天上课，他和同学说话，老师点了他的名。过了一会他又说，气得老师没办法，罚他站着听课。他表面上不以为然，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出老师的洋相。没过几天，又轮到这个老师的课，他乘班长没注意，把一个扫帚疙瘩放在门头上，老师推门进来，扫帚正砸在头上，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气得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父亲被请到学校，爷俩轮番给老师陪礼道歉，又写了检查贴在墙上，好话说了一大车，建军才没被轰出校门。

父亲对儿女们没有过高的企盼。他经常掰着手指数年头，盘算着熬过这几年，孩子们都毕业参加了工作，苦日子就熬到头了。每当这时，家里人就会发现父亲眯着他那刘家特有的小眼睛，脸上写满了祈盼。大家都知道，此时的父亲一定又在幻想日后儿孙满堂的红火日子。

父亲一方面要苦苦地思索过日子的良策，一方面又要时刻准备着解决孩子们无缘由地惹来的事端，他总是和母亲讲心累，母亲也没有替他分忧的办法，只能对他抱以同情且又深情的回望。

建军就这样皮不疼肉不痒地躲过一劫，涉险过关。可就在父亲认为比较轻松地解决了建军这挡子事，召集全家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和教育，他也保证以后再不惹事生非的几天后，一向懦弱腼腆从不惹事生非的建业一失手再度挑起烽烟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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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建业再生是非

第二章建业再生是非

随着建业的手一甩，手中的石子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鬼使神差般地砸在学校门口那户人家的窗户上，就听“咣”的一声，一块完整的玻璃瞬间变得四分五裂。建业脑子里轰的一下象是什么炸了一下，跟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建业恢复了记忆，他意识到自己闯祸了，闯大祸了。象世界末日到了一般，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却象刚开了锅的粥剧烈地翻腾着。和他一起打着玩的同学早不知了去向。他课间很少跑到校门口，同学间打打闹闹也很少参加。今天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和同学追打到校门口。打了他的同学跑到校外，他不想吃亏，随手捡了一块石头，佯装报复似地抛过去。他不想打着同学，也不敢打着同学，只是想吓唬一下，为自己找回些心理平衡。这么一来，出手的石头没了准确的目标。这时，被打了玻璃的人家吵嚷着跑了出来，一把扭住还傻呆呆站在那里的建业，拉着他去找老师。跑回去的同学早把这件事报告了老师。后面的几节课自然是上不成了，他被老师关在办公室里写检查。课间老师们进了办公室看他的目光分明在说，平时蔫了巴叽的看不出也能干坏事。建业感到自己的脸像被火烤着，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放学后老师让同学把家长请去。父亲好说歹说给人家赔了钱才算了事。

中午时分，烈日当头，骄阳似火。父亲紧绷着嘴，黑着脸，默默的往回走。建业小步颠着跟在后面，一副小可怜相。烈日烘烤着父亲刚剃过泛青的头皮，一副不晒出油誓不罢休的样子。父亲走得有些急，两鬓已微微见了汗，烦躁依然魔鬼般困扰着他。耳畔又回荡起刚才老师的训斥，他感到当时自己活象一个三孙子，被个小老师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妈的，招谁惹谁了，又赔钱又陪脸。父亲愤愤地抱怨自己生这么一大堆穷小子干什么，三天两头惹祸，今后哪还有好日子过。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建业，心中恨恨地想，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被父亲领回家，木桩似地戳在屋中央的建业大气也不敢出。赔玻璃花了钱，又让老师教育了一顿，加上前两天建军刚惹过事赔了医藥费，心里的怨气刚刚平息下来，建业紧跟着又来了这么一下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父亲的头皮更加发麻发炸了，小小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劲地喘粗气。父亲眼中的怒火烧的建业抬不起头来，乖乖地等着接受身体的教育。母亲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她知道，就凭父亲那暴躁的脾气，一伸手就没建业好果子吃。连忙唯唯诺诺地劝父亲消气，说建业长这么大也没惹过事，这次也不是故意的，花钱就算是破财免灾变，象二狗蛋被打破头那样，就不是一块玻璃的钱了。母亲实在是不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火上浇油么。父亲斜了母亲一眼，哼了一声说，你少多嘴，想气死我呀。母亲自知话说得不大对头，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好。父亲极力压着腾腾往上窜的火，想着建业自小温顺，从不惹事，蔫得象一只怕事的猫。比起建军和建设来，让他由于这件事挨揍实在不该，可花钱买来老师一顿训，这口怨气实在没地方出。回家路上想好好用拳头教训一下建业的冲动此时象被仍进酸缸里一样软化了。唉，罢了罢了，认倒霉吧。父亲哀怨地看了看站在那里等着挨揍的建业，长叹一声，一拳砸在炕席上，手被震破了，鲜红的血顿时冒了出来。母亲赶忙找来棉花为父亲止血。

免了一顿皮肉之苦，建业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但父亲手上冒出的血使他的心咯噔一下。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心里痛苦地呼唤着，爸爸，您不要这样对待自己，您还是狠狠地打我一顿吧。我的确应该挨这顿揍。花了不该花的钱，就像割您身上的肉，我实在是应该为这笔钱付出一些代价，也好让您在这件事上得到一些解脱。他知道父亲这样作践自己，这口怨气又要折腾他好几天。

建业眼含着泪，心里对父亲发出急切的呼唤，嘴里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的注视着父亲。这时，父亲及其哀怨的目光从他的手上转到了建业的脸上。目光对视的那一瞬，父子俩的心灵得到了彻底的沟通，相互间读懂了彼此的心，建业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决堤般哗啦啦地流淌下来。父亲甩开母亲正在为他包扎的手，一把将建业拉到怀里，父子俩紧紧地抱在一起。

打碎玻璃的事件发生后，建业被这件事困扰了很久。父亲没有动他一手指头，也没有过分的责备，这反倒比挨揍更令他难以接受。他坚定地认为如果埃顿揍他肯定会很快地把这件事忘掉，那样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他知道母亲当时说那些话是为了保护他，可话一出口分明又是在为父亲动手推波助澜，而父亲并未被这一股潮流冲昏头脑，却作出反常的举动。他在这一连串的矛盾中幸免于难，原本明明白白铁板钉钉的事，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土崩瓦解了。没有挨打的建业贱骨头似地折磨得自己情绪低落，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想到这件事的起因，他始终不相信自己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

在同学乃至兄弟当中，建业认为自己的胆量是最小的。八岁时父亲带他到学校报到，他躲在父亲身后不敢见老师。父亲骂他没出息，长大成不了大气候。在建业眼里，这世上好像没有他不怕的东西。刚上二年级时，班里有一个同学得了传染病。为了预防，全班同学都得吃藥。望着手里的藥片，建业像遇到了天大的难题。有的同学拿到藥片当时就吃掉了，没费吹灰之力，他对他们的坚强和勇敢羡慕得五体投地。他躲躲藏藏地用纸将藥片包好拿回家，弄成碎末放在勺里倒上水，下了好大的决心后，闭住呼吸毒藥般地将藥水灌进嘴里，费尽全身力气把苦水咽进肚里，同时把眼泪也憋了出来，嘴里也留下了久久不去的苦味。吃藥如此，打针就更甭提了，每次听到老师通知打预防针，就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针扎在胳膊上的那一瞬间，他咬紧牙关，紧闭双眼，全身紧张得像僵住一般，一副绝望的神态。父亲知道后将他一顿臭骂，说你以为我乐意给你花这份闲钱让你受洋罪，你给老子长点出息好不好。还有就是胡同里要是哪家死个人，每天上下学他就不敢从这家门前过，宁可多走些路绕行。就连刚开始做建国的自行车还晕的直闭眼呢。每学期期末，他的操行评语中总有这么一句，上课不敢大胆发言，不敢向坏人坏事作斗争。建业认为，在胆量这个问题上，这辈子怕是无藥可治了。

建业由于玻璃事件像被霜打了似的，建设对他直撇嘴，说不就是打了一块玻璃么，有啥呀，至于么。他又故意问建业那“哗啦”一声是不是特好听。这话捅了父亲的气管子，父亲瞪着眼说，你说啥呀？我看你是肉皮痒痒了，欠揍！建设吓得一吐舌头跑掉了。建业被建设这么一说，也觉得挺没意思的，真是，至于嘛。

用建军的话来讲，建业这次惹的事和他一样，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其结果都是不了了之。说实话，建军并不是怀着侥幸的心理逃过一劫才说出这样的话，也并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相反，他认为父亲变的的确和以前不一样，由于调皮捣蛋他没少挨父亲的打骂，但这次惹这么大的事却毫发无损。他难以理解父亲的这种变化，他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形容父亲的变化。后来在一次写作业时用到了无奈这个词，联系到课文的内容，他朦朦胧胧的认为用这个词好象比较恰当，至于是对他的无奈，还是对他惹的事的无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就说不清楚了。

的确，正如建军所猜测的那样，父亲目前正是被无奈这两个字所困。母亲忙于家务，没有工作，建章和建国刚参加工作不久，工资低的可怜。一直以来，一家九口人穿衣吃饭全靠父亲一人承担。父亲做梦想的都是怎么精打细算过日子。孩子们不操心家里的事，没心没肺的编着花的在外面瞎折腾，接二连三惹事，父亲对今后的生活几乎失去了信心。父亲每天愁眉不展，母亲就只好跟着长嘘短叹。

五男二女七个孩子，父亲身处九口人组成的一个大家庭，他依然经常感觉到自己很孤独。父亲认为，母亲自打迈进刘家的大门，基本上没起到什么作用，唯一的功劳就是给他生了一大堆的孩子，这也是唯一令他感到欣慰，是对母亲心存感激之情的所在。父亲也坚定的认为母亲在这个家里就会也只会做做家务，拉扯拉扯孩子，除此什么也指不上，家里一切大事小情都要由父亲一人想办法解决。尽管每遇问题母亲也不由得要参加一些意见，但基本上都和没说一样。他认为母亲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没见识，指望她帮着操持这个家实在是勉为其难。孩子们都还小，倒是建章参加了几年的工作，开始帮着父亲出出主意想想办法，使父亲不再象以前那样感到无助。但孩子毕竟是孩子，翅膀还没长硬，现在就指望她飞起来为时过早。

尽管父亲还不太看好建章，但建章却早已把自己摆在这个家庭的重要位置。她清楚的知道家庭的境况和父亲的处境。她想加快自己成熟的步伐，好早一些减轻父亲的压力。

父亲表现出的孤独无助和困惑深深的刺痛了建章的心。她抽空就找父亲聊天，谈家里的事，谈厂里工作的事，让父亲宽心，效果显然不太理想。她着急上火嘴起燎泡，思来想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几个兄弟身上，如果兄弟们都好好学习，让父亲腾出心思琢磨过日子的良策，父亲就不会象现在这样痛苦。

征求了母亲的意见后，建章背着父亲组织弟妹们开了个会，七嘴八舌地议论怎样才能好好学习，做好自己分管的家务，给家里省心，怎样做才是子女的本分。散会时建军向建章保证，大姐，你就看我的吧！

第二天晚饭时，建军郑重其事地给父亲斟了一杯酒，然后拉着建业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一个头，极其严肃地当着家人的面对父亲说，爸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们兄弟几个再也不给家里惹事了，绝不再让您操心。如果我们再犯错误，随您怎么处置，就是把我们赶出这个家也毫无怨言。

父亲颤抖的手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由惊讶继而转向复杂，两滴酸楚的泪不由自主地掉进酒杯里，他和着泪将杯里的酒一饮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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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建章国庆观礼

第三章建章国庆观礼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根据建章在单位里的出色表现，领导决定派她参加工宣队去支左。

建章高小毕业就参加了工作。原本她还是很想念书的，但作为长女，她不能再上学了，父亲需要她参加工作，帮着操持这个家，毕竟家里吃闲饭的太多。出了校门先找了份临时工，在地毯厂洗毛，一年以后调到毛纺厂成了一名正式工，帮父亲担起了养家糊口这副重担。其实还在上学时，建章就经常带着建国上街捡煤核，弱小的姐弟俩经常受人欺负，建章总是勇敢地站在前面护着建国。参加工作后，虽然她个子小，力气小，但干什么都有一股韧劲。就凭这股干劲，很快在厂里有了好名声，很受领导器重。两年后就被调到科室工作，去年又被提拔为組干科长。

文化大革命是史无前例的，是国家大事，是人人都要参加的，这突出地表现为一个人能不能成为**的好学生，能不能彻底改造世界观的大是大非问题，无论你是什么态度，站在什么立场，都要投入到社会这个大熔炉。在这座小城里，七九三和联总是两大派别，由于阶级立场问题，经常发生冲突，有的夫妻两口子同在一各单位却分属两个派别，白天在单位对着干，下了班回家继续唱对台戏，执着地把战火从工作岗位烧到枕头边。

建章在单位里的突出表现和工作岗位的不断变化，父亲感到十分欣慰和满足，这可真是给他长脸哪。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可自己一介草民，一个公司的小职员，却培养出这么一个出色的女儿，这难道还不值得自豪？可文化大革命的不断深入，却令父亲感到隐隐约约的不安，他亲眼目睹了单位和社会上人们对这场运动的狂热，目睹了后院三七年参加工作的老干部马拐子的遭遇，他总觉得不知道哪儿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己也是一名**员，对党是忠诚的，对党的事业兴旺发达是坚信不疑的，由于这些都关系到自己这一家人今后的生活。对有些人的过激和过分行为感到深深的不安。他怕建章脑袋一热也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为此他专门和建章长谈过两次。他说，咱们家祖孙三代是贫农，苦出身，你根正苗红，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党组织对你的培养和信任，不能做半点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建章发自内心地向父亲表白，文化大革命这么大的事情，作为一名党员我要积极参加，还要有良好的表现，我不积极不表现就不能进步，就不能发展，就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但我毕竟还有脑还有眼，我会尽量地把握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一定会动脑子的。得到建章的承诺，父亲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事后他还是不无担忧地说，不管干什么千万不可冒进，宁可落后。

这天下班，建章带回一条特大喜讯，她被市里选中与另外12名工宣队代表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

父亲激动得不能自持，像是自己要见**。吃饭时他满满倒了一杯酒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值得庆贺。我们得感谢**呀，没有他老人家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我们这一大家子。我和你妈从乡下进城前在铁弓山给日本人背煤，天天挨日本人打，最后一次小日本儿把我们9个不服管的矿工都绑起来，要杀我们的头，是解放军在这节骨眼冲了进来，这才保住了我们这几个人的脑袋没搬家。虽然咱现在的日子过的苦点，那主要是由于咱家人口多，等过了这几年，你们都毕业参加了工作，那可就是想也不敢想的好日子啊！

父亲难以抑制的激动感染了家里的每一个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建国望着建章不无自豪地说，每天都是我用自行车带着你去上班，你跟领导说说，我用自行车带你去北京，怎么样？

建章面带桃花喜悦地嗔怪道，去你的，我们是先坐火车再坐大轿车去。骑自行车去北京那得猴年马月呀，丢不丢人呀，亏你想得出。

“十一“前夕，建章和其他代表先到省城集中学习培训，然后与全国各地的代表汇聚到北京，参加了建国二十周年大庆，受到了**的亲切接见。

国庆观礼结束后，代表们不让回家，都住市招待所，紧接着就分成几组到机关、工厂、学校作报告，到处是鲜花掌声，笑脸相迎。正巧建章被安排到兄弟们所在的学校作报告。这之后兄弟们总是被老师提起，搞得几个人总是兴奋不已，好像都跟着去了北京，见了**。

金秋十月过后，转眼进入了冬季。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刺骨的西北风肆无忌惮地冲击着大地上的一切。电线和杆子被风刮得“嗡嗡”直响。刚入冬就感到数九寒天的滋味。炉子在睡觉前就封住了。到了后半夜，屋里的温度急转直下，人冻得在被窝里缩成一团，能盖在被子上的东西都盖了，可还是觉得象躺在冰窖里。早晨，窗帘和玻璃冻在一起，要等到太阳晒过之后才能拉开。

这天是星期天。父亲说咱们今天干点正事吧，做两扇护窗。于是一家人灰头土脸地翻腾小南房里贮存的破七烂八。找出许多木条子和硬纸板，兄弟几个给父亲打下手。冬日的阳光把它仅有的热量刻薄地洒向大地，凛冽的寒风将挂在遥远天际的一轮红日逼得瑟瑟发抖，哀叹空有万丈光芒却不能带给人们足够的温暖，期待着来年夏日与人类进行再一次的亲密接触，尽管炎炎夏日它依然得不到人们的垂爱。

一家人在这了无生机万物萧瑟的冬日里兴致勃勃地忙着。午饭前，这件“正事”终于干完了。往窗上一挂，嘿，太好了，简单实惠，美观大方。上面挂在钉子上，下面用砖头挤住，避免被风刮开。从屋里往外看，几乎不见缝隙。父亲上下左右打量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良久才乐呵呵地说，得，今天又没白活。

有了护窗，当天晚上就明显地感觉到屋里不像昨晚那样恶死的冷人。次日早晨，玻璃上尽管还冻着冰，但比以前可强多了。一家人都觉得父亲实在了不起。

严酷的冬天冷到人们感到快受不了时，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单拿回来，父亲一一过目，几个孩子考得都不是很好，但还能说得过去，父亲十分满意。父亲是个知足的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这种环境这样的生活条件和水平，指望孩子们都有个好身体好脑子，那是一种奢望。俗话说，人跟种子地跟垄子，爹娘没文化，指望下一茬子出人头地那是做梦，祖坟上就没长那棵草。他常对孩子们说，我没有高要求，只要说得过去就行。书要尽量往好了念，毕不了业我可不答应。

放假了，又可以无忧无虑痛快地玩了，特别是寒假里还要过大年，建业更觉得假期作业能早早写完最好，偏偏李晓玲特显，把老师布置给小组长的任务当圣旨。老师怕同学刚放假就把假期作业突击写完，然后疯玩一假期，再开学时，上学期学过的东西也就没多大印象了，所以特别强调假期作业按天做，组长负责，开学向老师汇报。第一天写作业，王孝刚就吵吵嚷嚷发牢骚，说这样每天都要写作业，哪还能玩到心里去，不如一次突击写完算了，玩他一个没作业的假期。建业很是激动，他认为王孝刚真是太伟大了，轻轻松松?***隽怂缇拖胨等床桓宜档幕埃嬉苣敲醋瞿强删吞昧恕Ｍ跣⒏栈耙怀隹冢渌司透牌鸷濉Ｗ槌に淙幌裕蛔〈蠹姨鹧悦塾锏挠栈螅詈笏仔耍跫是第一开学不能告老师，让她挨批，第二是每天的作业留一道题，放到快开学时一次性完成。真不愧是老师夸出来的好学生，亏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么好的馊主意，又能在老师那交差，又不得罪同学。尽管这样，大家还是高兴地把书本往上一扔高呼组长万岁?br/gt;

按约定，今天该到李晓玲家写作业。爬出臭烘烘的被窝，建业啃了半个窝头，夹着书本去写作业。到她家门口一看还挂着窗帘。建业估计人家还没起床，正要转身回家，又一想昨天约好了是这个时间，肯定起床了，只是为了暖和还没摘窗帘，他们家就经常是这样。建业于是怯怯地敲了敲门，门“吱扭”一声开了，李晓玲探出头来说，快进来吧，你是第一名。建业进门一看，家里的人都还在被窝里钻着，墙角放着的尿罐子没盖严，满屋子弥漫着一股不新鲜的味道。建业没敢再往四处看，他抽了一下鼻子想，比我们家早晨起床时那味道好不到哪去。人家还没起床，建业站在屋里有些尴尬，转身要走，被李晓玲拦住说，别走，他们几个也该来了。说完又转向还在被窝里钻着说话的父母说，爸妈你们快起吧，呆会我们还要写作业呢！

不一会儿，大家陆续到来。几个人围着方桌坐在小凳上写作业。写了一会王孝刚说明天是不是又该到刘建业家写作业了？李晓玲说，对呀。王孝刚则马上歪鼻子斜眼地说，哎呀，我真是不想去，他们家的那味道太呛人，我都不敢吸气。建业闻听“腾”地一下觉得脸在发烧，他知道王孝刚是在说他家不讲究卫生。他想他整天住在那里，怎么就一点也不觉得呢？其实谁家晚上睡觉不是把尿罐子摆在屋里。睡一晚上满屋子不都是那股味。李晓玲家不也是这样，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说我？王孝刚说话毫不婉转直接了当，建业觉得自己好像被当众脱了衣服，什么什么的都被大家一览无余，他感到无地自容，他委屈极了，这太没面子了，眼泪险些被逼出来，他撇着嘴极不满意地小声说，谁家不是那样，你别褒贬人。李晓玲马上安慰欲哭的建业，又说了王孝刚几句，这才没使建业赌气回家。

吃过晚饭，早晨写作业时王孝刚说过的话又来困扰建业。他转着圈在屋里上下左右地看，还不停地嗅着。母亲正刷锅，被他的举动逗笑了，说，刚吃饱了饭，又闻啥，属狗的呀。建业皱着眉头说，同学说咱家老有一股邪味，都不敢到咱家来了。母亲面带几分尴尬地说，人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们兄弟多，衣服洗得不勤，又不常洗澡，还有你们半夜起来撒尿，迷迷糊糊的总往外尿，墙角都臊出尿碱了。这时，树梅来找建华。母亲说建华去厕所了，让她到南房去等。树梅扭头去了南屋。以前小南房的里间存放杂物。去年建华上了初中，和建章说讨厌再和兄弟们挤在一间屋里，建章也觉得七个孩子睡在一间屋里，虽然中间拉着帘还是觉得不方便，就和父亲说了俩人要到南房去住。父亲也觉得孩子们都大了，继续挤在一起实在是个问题。找了个星期天，一家人把小南房彻底收拾了一遍，把姐俩的床及用具往里一放，一间温馨的卧室转眼间摆在眼前。父亲想今后冬天就得多准备煤了。这话还不能说，不然俩人就会重新搬回大屋去凑合。该花的钱还是得花的。

望着树梅的背影，建业忽然想，对呀，小南房不是个写作业的好地方吗，里面干净不说，还总是飘着雪花膏味。在小南房写作业，看王孝刚还挑不挑毛病。不过这得跟小房的主人请示，不打好招呼，半截再被人轰出来，这张脸可就没地方搁了。建业拿定主意来到小南房。建章今天晚上加班还未回来，从厕所回来的建华正和树梅说话。建业怕直接了当和建华说不给面子顶回来，故意装出没事的样子靠在门框上听她俩说话。建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包对树梅说，我看你这个班长当得实在太软，要不是张晓海他们耍横，咱们今天肯定吃亏，建业好奇地问，什么事呀？建华瞟了她一眼说，没你事，少问。树梅看了一眼建业叹了口气说，我也没办法，咱班的人心不齐，我也有点害怕了，就课间那十分钟，由于一块地方跳房子打假，那不是找着让老师骂。建业听出事情的原因，赶忙插话说，你踢他们呀，这要是你妹妹，早把他们踢跑了。建业说起树兰兴奋得眉飞色舞。他是打心眼里佩服树兰，假小子似的，胆大，什么都敢干。建业看到树兰邦受欺负的女生用脚上硬邦邦的皮鞋踢人时曾想过，如果他的胆子有她的一半大，也就心满意足了。建业和树兰也是同班同学，而马拐子两个千斤以外的唯一的一个儿子树生又和建军是同班，建业弄不明白这俩人不知怎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只要建军不在家，谁要想找他，找到树生也就找到了他。这两对同学经常在一起玩，建业都快要羡慕死了。树兰是女生，建业脸皮薄，从不敢和她接触，怕别人说三道四。树兰以前到家里找过几次建业，想和他一起玩或者写作业，建业都敬而远之，后来树兰也不再来了。

树梅听了建业的话苦笑了一下说，我可不象她，没个女孩子样。建华对建业多嘴有些不满，冲他瞪着眼睛说，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呀，回大屋去。建业一下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正不知如何张嘴，树梅又冒出了新话题。她说，哎，建华，我真觉得奇怪，你说你们家人吧，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包括你大姐，都是小眼睛，就你特殊，长着一双大眼睛不说，还像个电影演员，你到底是不是你妈生的呀？建华连忙打断她的话说，你别瞎说啊，我问过我妈，我就是我妈生的，可为什么跟家里人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树梅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对建业说，树兰学习成绩怎么样，她回家从来不说，一问她就跟我牛。建业慢吞吞地说，你俩都够牛的，都当班长，到底是当官的孩子。建华接过话说，这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哎，我说你有完没完了，小屁孩一个站在这儿瞎掺合。建业急忙说，我有事。我想和同学在小南房写作业，一星期就一次。望着建业满含乞求的小脸，建章毫不动心坚决地说，没门，你们一帮人在这小屋里，全给弄乱了，还去大屋写。建业怯怯的看着地小声嘟囔着，我们又不捣乱，就是写写作业嘛，又不是给你拆房子。

建华看了树梅一眼，想了想这才对建业说，行，我答应你，可咱得丑话说在前，如果把屋里弄乱了，你以后可别想再进这个小屋，听见没有？建业大喜过望，激动地说，遵命遵命。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树梅啧啧着嘴说，哎呀呀，你可真厉害，训弟弟象训孙子。建华傲气地摆出一幅大人的面孔说，对他们几个小毛孩就得这样，不然家里就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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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喜庆的年三十

第四章喜庆的年三十

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家里粉刷了墙壁，从商店买回旧报纸和彩纸糊了顶棚和墙围子。墙上贴满了喜庆的年画，正面墙上还像往年一样挂一幅四扇屏，中间是大幅的主席像。父亲就是喜欢热闹，家里大小九口人还嫌不乱，每年腊月都要买回许多带人人的画，贴在墙上和家人一起过年。进了腊月，父亲抽空就上街，精打细算挑挑拣拣地置办年货。家里家外，大街小巷，花红柳绿，张灯结彩，年味十足。零零散散的爆竹声装点着节日的喜色，同时也不断地提醒着人们年关一天天的就要到了。孩子们的心一天天被难以言表的兴奋冲动着，这几天也不用写作业了，就盼着大年三十的到来。

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哥几个集中精力合起伙来突击在平时是各自分管的家务。最大的事情要算挑水和和煤泥了。大年里要痛痛快快地玩好几天，什么活也不用干，放自来水的人家也要休息一个礼拜。年三十这天要准备好七天的用水，煤泥也尽量多的和。几个人同心协力，不到半天的工夫，把两只大缸装得满满的，并且还多存了两桶水。和好的煤泥把那只破缸底装得冒出老高的尖。干完所有的家务活，就等着痛痛快快地吃，高高兴兴地玩了。建业兜里准备了好几根废线绳，等放炮点火用。吃过午饭，孩子们簇拥到坐在八仙桌旁的父亲身边。此时的父亲，脸上一片光辉灿烂，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一叠一角面值的崭新钞票和几挂小鞭炮。这是每年年三十令孩子们激动不已的时刻。孩子们从父亲手中领到属于自己的两元压岁钱和一挂小鞭炮，笑着闹着跑出屋去。

夜幕作着降临的准备，星星点点的烟花在半空中闪现，鞭炮声此起彼伏逐渐热烈起来。建业和兄弟几个的小鞭炮舍不得放，他们嬉笑着说，傻子放炮灵子听，让他们先傻傻乎乎的放，等他们放完了看他们还放什么，咱们听着响声照样过年，等他们的炮放完了咱们再放，到那时让他们眼馋去吧！哥几个怀着这样的心情和胡同里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满街乱跑。听到谁家放鞭炮，就一窝蜂的跑去，站在院门口捂着耳朵等炮响完了，一伙人就趴在地上捡还没有响过的，然后得到战利品似的欢欢喜喜又跑到别处。玩累了，手冻木了，跑回家烤烤火，看父母炸年糕、炸麻花，准备年货。这些东西做好后都放在一个大肚子的坛子里，它们是过年这几天的美味食品。建业觉得过年什么都好，只是时间选的不对，为什么每年过年都放在冬天，这是谁规定的，为什么不放在夏天，要那样过年不是更好玩更热闹了？

年三十的后半夜，爆竹声逐渐稀了，胡同里一伙孩子还没玩尽兴，仍然到处乱窜，一会往这家院里点个小炮，一会把那家的土箱子翻个底朝天，要不就用麻雷子炸谁家还没来得及提回去的尿罐子和夜壶。直到夜深人静，几个人这才带着些许遗憾回家睡觉。

五更天，大家被母亲唤醒，这叫起五更。父亲首先要带着孩子们给爷爷奶奶烧香磕头，父亲信这个。每年进了腊月，父亲总要买回许多草纸拆开扎成小捆，在每张纸上歪歪扭扭写上钱十万之类的字样。在小南房大红躺柜上辟出一块空地，摆上去世多年的爷爷奶奶发了黄的老照片，权当是祖宗的牌位，摆几块点心，烧一炷香，说些祈求祖宗保有全家来年大吉大利的话，然后把纸钱烧了，再让孩子们挨个跪在地上给祖宗磕头。父亲的虔诚和诚惶诚恐与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形成强烈的反差。

烧了纸磕了头，一家人兴高采烈围坐在八仙桌旁，吃着一年到头才能吃到一回的各类点心，边吃边说笑着。父亲和母亲吃得很少，望着一脸灿烂的孩子们，脸上荡漾着幸福和满足。

被母亲从床上叫起时，孩子们都穿上了各自的新衣服。说是新衣服，不过是把哥哥姐姐穿过的好一点的衣服由母亲浆洗整理干净，传给弟妹们穿，大一点的才能有幸添一件新衣。弟妹们总是抱怨母亲不公平，为什么自己总没有新衣服穿。

早晨九点钟的光景，新春第一天的太阳已爬上一竿子高。守岁的人们并未因熬夜而耽误第二天一大早到各处串门拜年。院里院外到处都是爆竹的碎屑，花花绿绿的献给新年的第一天，花花绿绿的让人赏心悦目。孩子们给院里的邻居拜过年，动身给姥姥舅舅拜年。在这座城市里，他们只有这一家亲戚，其余的都在很远的乡下。姥姥虽也住在城里，但路也不是很近，过了铁道还要走挺长时间。几个人舍不得坐公共汽车，一路说笑徒步而行。过铁道时，建业意外地发现铁道边有个静静躺在那里的苹果。这东西太少见了，几个人把它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土，几双直勾勾的眼睛都目不转睛得看着这个让人垂涎欲滴的家伙。大年初一绚丽的阳光映照在苹果上，折射出美轮美奂的光芒，像一只玲珑剔透的水晶球，上面没有一点瑕疵。苹果在几个人的手里传动，没有人说话，都在惊叹造物主的伟大和神奇，脸上现出惊羡的神情。良久，建军先开了口，别看了，再好看也得被人吃掉，吃了它赶紧走人吧。几个人这才回过神来，你一口我一口津津有味地吃了这个不知哪个有钱人失落的苹果。原来只听说苹果好吃，这次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吃到了，味道真是美极了。

整个假期里，时间像攥在手里的沙子，在不知不觉中溜掉了。孩子们在这似流沙的日子里废寝忘食地玩，痛痛快快地乐，假期在悄无声息中即将结束。一家人除了母亲外，谁也没有注意到父亲又开始愁眉紧锁了。父亲不在家时，母亲随意说起了这事，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这才意识到父亲这几天明显的话少了，晚上也很少催孩子们早睡，常常一个人点燃一根烟闷头想心事。

父亲在愁学费。一开学就要交学费，每人两元五角。

每学期开学，父亲都要跑好几趟学校，找了老师找校长，求学校高抬贵手减免学费。几位班主任了解这个家的情况，都表示同情，无奈做不了主。找到教务处，教务处的人不给父亲好脸看，尽找些难听的话敲打他，说学生都要上学，这个减学费，那个免学费，学校还办不办？老师都喝西北风去？知道交不起学费，还生那么多孩子干嘛。父亲憋一肚子气也不敢发作，心里说要知道尿炕我就去睡筛子了。但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不满意只能在心里骂，表面上还要陪笑脸说好话，想日他十八辈祖宗也只能作为一项心里活动，想想而已。在教务处碰了钉子，只好再去找校长。校长倒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虽然也得费尽周折说好话，对方也还是要讲一些学校有难处等等的话，但跑过几趟后，总能把校长感动，但免掉学费是不可能的，减一点再晚几个月还是可以的。到此父亲这才长舒一口气，学费总额能少交一点，而且还可以缓交，一个学期分几次交，减轻了压力。跑完了这件事，父亲紧张的神经才放松了一些。由于经常跑学校，父亲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学校的知名人物。

经常跑学校，使父亲有了另外一个收获。他眼界宽了，知道学校里还有别的学生的家里过着比他还要艰难的日子。他原以为自己受多子多福思想的支配，生了一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说，还尽是闹心事，只有他一个人干了这种傻事…他认为现在是傻事，而不远的将来就会变成想不尽的福…却没想到有这种想法的人并非他一个。有一个陈姓家庭，十一个孩子全是小子，没有女孩。夫妻俩前半辈子光顾生孩子了。想要个女孩的愿望最后也没实现，生到第十一个这才打住。稀里哗啦的把孩子生下来，眼看着一个个大了，家里的房子不够住了，找了街道办事处，又找区政府。把人家找烦了，说，谁让你们生那么多，都照你们这么干，地球也得挤炸了。陈家软硬兼施，一会说，没办法，要不你们政府出面给弄死几个，也算积德行善，给我们解决了吃饭的问题。一会又说，你们可怜可怜我们，我们也是自己管不住自己，才生了那么一大片。工作人员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一趟一趟的死缠烂打，烦透了的政府给了个批文，特批把他家原有的住房加固，上面又盖了个小二层，二层矮了点，怕影响别人采光。这家人吃饭，棒子面窝头一蒸好几锅，像个小食堂。晚上睡觉得数人头，要不缺一个半个的都不知道。

父亲总在盘算这个家的日子该怎么过。生了五男二女七个孩子，别人说五男二女七子团圆，这可是有讲究的，今后的日子一定会红火起来。父亲对这一点也是深信不疑。他总是被日后儿孙满堂、家大业大这个遥远的目标支撑着以苦为乐度时光。每每遇到难题他就极力地想多少年后，孩子们都成了家立了业，这个大家庭就会苦尽甘来。

父亲总是对家里人说，最苦的日子已经过来了，难道还有更苦的日子在后面吗？父亲认为最苦的日子是在建国刚上初中，建业刚出生不到一岁，也正是国人三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那时建国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饭量很大。他特别能吃也爱吃母亲做的素白菜馅的莜面饺子。父母给他起的小名叫小子，所以弟妹们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莜面大饺子。”

上学时建国总是喊吃不饱。粮食定量供应，大家吃的都是自己的那一份。建国吃不饱饭就要生气。遇到好吃的吃饱了，他就喜笑颜开，高高兴兴地离开饭桌。有天午饭又没吃饱，父母认为孩子上学，不象干活要卖力气，一次吃不饱也不会饿出事来，况且粮食就那么多，如果每顿饭都多做一点，到月底就揭不开锅了。看到建国吃不饱饭恼怒而去，弟妹们谁也不敢言语，赶紧把碗里的饭往嘴里填，生怕被大哥抢了去。建章想把自己的饭拨一些给建国，却没有叫住他。父母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建国吃不饱饭，连玩的兴趣也没有了，“咚”的一声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抓起补丁摞补丁的书包就走。到了门外，捡起半块砖头往院门上一摔，嘴里喊道：“又不给吃饱！”然后眼含着泪，一溜烟跑了。随着“咚”的一声砸门声，父亲的心跟着一紧，像被一只无情的手狠狠的捏了一下，他慨然长叹。母亲端着碗的手僵住了，脸上一片凄惨和无奈。她哀怨地望了父亲一眼，跟着重重地叹了一声。父亲迎着母亲哀怨的目光，下定决心似地吐出了三个字：定了吧！他决定和每次从郊区赶着马车到城里掏大粪的老农用细粮换粗粮，一斤换二斤。双方接触了好几次，父亲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细粮本来就少，再换成粗粮，伙食就更差了，那是当父亲的耻辱啊！做出这个决定，父亲的心碎了，他感到他的心在滴血。

自从每月用一部分供应的白面和莜面换乘棒子面和高粱米后，建国再也没有喊过一次饿。细粮少了，每次吃细粮时都要经过父亲的允许，母亲照例还要用父亲当年做小买卖留下的那杆铜盘秤，把仅有的细粮一个月里匀开几次吃。纯白面的馒头很少吃，母亲时常将棒子面发酵，第二天少掺些白面，放上糖精蒸丝糕，这可比窝头好吃多了。隔一段时间母亲就做一回金银卷，那是用一层白面和一层棒子面卷好后切成块蒸出来的，好吃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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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家访

第五章家访

建党的老师来家访了。

建党今年升了初二。自建党上学到现在，老师来家访这是第二次，第一次还是他上小学三年级时候的事。

那次老师来家访是由于他做了好事不留名。那天中午放学，建党急赶着往回家跑。刚上最后一节课时，他就饿的肚子咕咕直叫，早晨觉得有点头晕恶心，不想吃早点，许是晚上睡觉着了凉。半晌午时觉出饿来。班上经常有人半截由于生病或有事请假，建党不觉的自己是生病了，只是有点不舒服罢了，早晨一点东西都不吃快中午了还能不饿？他只盼着快点放学，好回家填饱肚子。

建党的脾气性格基本上和建业相同，只是比建业多了些倔强和韧性。刘家的五男二女除了建华以外都随了父母，长的小鼻子小眼的。按建军的话说就是没长开。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听别人说的。如果说几个孩子是没长开，那建党就是更加的没长开，五官长的很是一般。至于建华和家里的与众不同，更使街坊四邻经常妄加猜测，而父母也从未认认真真地向人们解释过，认为没必要。他们对孩子们说，只要知道是自己的孩子就行了，管别人怎么说。孩子们也就不再特别关心这件事。只有建华作为当事人十分关心自己的真实身份，追问过父母好几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后来她也就干脆不再问，她想，管他是亲生的还是抱来的，只要对我象兄弟姐妹一样就行。

由于建党的一般，使得他在班里很不起眼，无论班里有什么事，老师也不会想起他。

走在回家的路上，建党也不管还有些晕糊的脑袋，只想着回了家狠狠的往肚里填俩窝窝头。正走着忽然看见路边有个老太太象是摔倒了爬不起来。路上走过的行人大都扫一眼后匆匆而过。建党看了一眼也走了过去。往前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见老太太还在挣扎着往起站，他想也没想走回去，十分费力地把老太太搀起来，问了一句后，把老太太送回了家。老太太的家人问他在哪个学校几年级上学，他如实做了回答。可再问他叫什么名字时，他有些害怕了，怕这家人把他当成撞倒老太太的人，吓的他说了声我不告诉你，扭头撒腿就跑。

两天以后，老太太在家人的搀扶下来到学校，在校领导的陪同下找到了建党。建党由此得到了校领导和老师的表扬，还当上了小组长。

这以后再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一直继续默默无闻的到小学毕业。

这次老师家访依然是由于建党干了好事。

老师说，昨天我有事请了假，班里发生了几个学生打架斗殴事件。架打完了班里的桌椅搞的乱七八糟，班干部吓的早跑掉了，剩下建党和几个同学又回到班里，他们怕明天的课上不成，就自觉主动地把班里整个收拾了一遍，使班里今天能正常上课。建党平时不言不语，学习成绩也一般，但在关键时刻有优秀的表现。今天来就是对家长培养出这么好的孩子表示感谢！

老师进家时，父亲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心想建党也在学校里惹了事？上学期建军和建业惹过的事到现在还在他心里隐隐作痛，这回又轮到了建党，这还让不让人活了！知道了老师的来意，父亲由大悲一下转到大喜。

老师走后，父亲笑着对建党说，建党呀建党，你让我怎么表扬你呀，我还以为你也开始给我添堵呀。干了好事你怕啥，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让我这份提心吊胆的。

建党迟登了一下说，这算什么好事。

父亲又乐了，噢，这算坏事呀。我知道你平常也不爱说，可不能什么也不说呀。该说的就得说。

建国在一旁帮腔说，就是，要是我早宣传的满世界都知道了。

建设也得着了说话的机会，说，我也是。

别看家里孩子多，可平时能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也不多。这倒不是没机会，只是哥几个年龄、性格有很大差异，说不到一块，也玩不到一块。建军和建业建设平时在一起说笑玩耍，建党不参加他们这一帮，回了家写完作业就是看，要不就出去找最要好的同学，别看他和建业一样不善交际，但也有几个知心朋友，这一点几乎和建业一模一样。建国觉的自己是大人了，根本就不想跟他们瞎搀和。姐妹俩更别提，小时候还行，稍大一些后，就不和他们扎堆了。

建国说两句，建党没话可说，只能听着，可建设这么个小屁孩也来凑热闹，建党觉着脸上挂不住了，黑着脸对建设说，去去，没你说话的份，你才多大。

建设赶紧告饶，没我说话的份，我不说行了吧，我光听行了吧。

母亲在一旁听着，只是笑不说话。

父亲笑着听完哥俩斗嘴，然后说，要说建党已经上了五六年的学了，但老师家访这才是第二次，我说的对吧，建章。父亲说完扭头问正在里屋整理材料的建章。

建章说，对，就这两次。可这两次都是做了好事老师才来的。不象建军他们。

父亲接过建章的话说，是啊，你们都是在学校犯了错误老师才来家访，只有建党例外，象这样的家访多来几次我和你妈脸上才有光呀。

父亲的话让正在里屋写作业的建华不乐意了，她说，爸，你可不能一网打尽呀，我可不象他们那样，在这个家我怎么也算一个好学生吧。

母亲接过话说，对，建华在咱家算是个好学生。

建华自豪地说，不是我自吹，在班里我也排在中上等，上次考试语文还考了全班第二呢。

半天没有张嘴的建军讥讽说，别提你那全班第二了，那次数学才考了60分咋不说？将将及格，说不定是老师照顾情绪给提上来的呢。

建华显然是被建军说急了，作业也不写了，出来和建军理论，那是我没复习好，不就是那一次么。可你呢，你在班里排第几呀？

见建华和建军又象往常一样说不了几句就拌嘴，建章赶忙制止说，得了得了，你俩是针尖对麦芒，每次也不能顺顺当当说三句话。你们知足吧，我要有你们这么好的机会多学几年，哼。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忙对有些诧异的父亲解释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父亲略显不自然地说，没事没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也是当时没办法的事。

建华作业写不下去了，气恼地回了小南房。

空气有些紧张，大家都不在继续这个话题，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父亲有些怅然若失，他原想借建党老师来家访和孩子们谈谈学校的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他抱怨自己没有做思想工作的能力，不能控制整个局面。这事还得交给建章，这是她的强项。转念一想，不对呀，刚才就是她有意无意的说了那么一句，把挺好的局面搅黄了，怎么回事呢？咳！这乱七八糟的。

父亲脑袋里瞎琢磨着，建国想起什么似地说，爸，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厂里要给我换工种，想让我学开车，让我征求您的意见。

父亲抬起头看建章，建章证实说厂里准备买个大车，缺个司机，我和领导说了说，想让建国去，他也挺想去。

建设一听高兴的拍巴掌说，好，好哎，以后可有车坐了。

父亲看了一眼兴高采烈的建设，想了想说，开车当然好了，那可是多少人都想抢的活，但那也是挺危险的活，没听人说么，手握方向盘，脚踩鬼门关。干这个安全是最要命的。

建国说，您说的没错，是这么个理。不过还没最后定，还不知开上开不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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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建国的司机梦

第六章建国的司机梦

说心里话，建国想开车都想疯了。参加工作这几年来，他把厂里所有的工种都过了一遍脑子，二十多个工种，司机的位置最高。闲聊时他把自己的这个观点和几个工友说了，工友们哈哈哈笑了一通后说，哥们儿，你咋这么聪明呀，这还用你说，那不明摆着么。这是在咱这儿，你要是到了公交公司那可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尽管这样，建国还是和他们有不同点，他们认为开车好是开小车，那谱有多大。而建国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开大车神气，那么大个家伙让你一个人摆弄的服服帖帖。不象开小车，老得看领导的眼色。开上它出了厂门，那就是天老大你老二。

建国一毕业就参加了工作，没耽搁一天。建国临近毕业还有两个月，父亲就开始考虑他的工作问题了。建国毕业后能找到工作，家里紧张的日子就会松快一些。父亲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让建章陪着到她的单位找领导，请求领导照顾，给建国安排个工作。令父亲意想不到的是，仅去了两次，厂领导就答应接受建国。这自然是建章的影响力。

建国是**前老高三毕业，文化水平挺高，能写一手好字。建国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实在，朴实，没花花肠子。进了厂被安排在维修车间当学徒工。师傅安排啥干啥，从不偷奸耍滑，很快在厂里有了好名声，给建章脸上也增了光。厂里写个什么东西，出个黑板报之类的，总把他从车间里抽出来帮忙。

建国在几兄弟当中最为眉清目秀，仪表堂堂。他为人正派，和周围的人很能合得来。周围几个女青年都喜欢和他交往。家里生活条件不好，他每天上班带的饭菜质量很差，同事就经常给他拨些好菜。同车间比他进厂早半年的女工周秀美对他格外关注，也格外关心，经常帮他做这做那，饭也一起吃，带了好菜好饭总是让他多吃。

一转眼，建国参加工作已经三年多了，一直在维修车间没动过地方。这次厂里进新车，要选派一个司机，好多人知道这件事，好几个青工找领导跃跃欲试。建国仔细分析了这几个人的情况，分析来分析去觉得自己的把握性最大：小王和他同一车间，人缘挺好，但工作不如他；梳毛车间的小李，工作挺有成绩，但为人奸猾，私心太重；后勤的小张人品太差。剩下的那几个更不值一提。这样一来，建国认为这个司机非他莫属，实现开车的愿望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这天中午吃过饭后，建国到办公楼上找建章。

建章正准备躺一会，见建国进来就问，有事？

建国答，嗯，来问问开车的事。

建章说，应该差不多吧。昨天我还又问了办公室齐主任，他说没问题。

建国说，你看咱是不是也给书记送点东西，据说现在兴这个。

建章很坚决地说，不行，不能干这种事。即使开不成车也不能那么干。你这两天是不是光想这件事了？

建国犹豫了一下说，差不多，想的手也痒痒，心也痒痒。恨不能今天就钻进司机楼里。

建章不悦地说，那可不行，工作还要踏下心来，即使明天调动，今天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千万不要让人说闲话，不能让人跳毛病。记住没有？

建国说，记住了。

建章说，记住就好。没别的事吧？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建国正要出门，建章想起一件事，又把他叫回来说，我正要找你，这两天没听到车间里议论你？

建国纳闷地说，没有呀？议论我什么？

建章说，你还真蒙在鼓里。我问你，你和周秀美现在怎么样了？

建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怎么呀，还那样，挺好的。

建章问，那小郝怎么回事？

建国摸了摸后脑勺说，小郝…小郝，噢，帮小郝他们家修院里的下水道，这几天老往他们家跑。

建章问，在她家吃过饭？

建国答，吃过。

建章又问，还和她看过电影？

建国答，看了一场，那是她爸单位发的票，她妈也去了。

建章问，小周知道不？

建国答，知道。

经过这几问几答，建章长出了口气说，这就行了，这我就放心了。外面传你脚踩两只船，说你作风有问题。以后可得注意，干什么大大方方，别鬼鬼祟祟的，象真干了坏事。你知道不，人的吐沫也能淹死人。

建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脸的愤怒和委屈，大声嚷嚷道，谁这么王八蛋，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不得好死！

建章赶忙制止他说，行了，你别那么大嗓门了，没有的事怎么说也没有，解释也没用。你我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以后一举一动都要当心。回去吧。

这件事使建国的情绪很低落，但仅仅一天过后，他的情绪就恢复了正常。他想开了，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

几天后，司机的人选定了下来，是后勤的小张，据说是小张给书记送了一条好烟。书记爱抽烟，这是全厂都知道的。

回家后建国沮丧地问建章，是不是咱没送东西的过？

建章十分失落地说，可能吧，也不一定。我认为书记不是那种人，肯定有别的原因。

建国又问，那…是不是跟小郝的事有关？

建章无奈地说，我也说不清。等这事过了以后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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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建华的烦心事

第七章建华的烦心事

建业还真不错，说话算数，在小南房和同学写过几回作业，挺守规矩，每次写完作业，都把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建华把建业叫到小南房说，建业，你还挺守信用的。不错，就冲这一点，以后还有什么需要老姐帮忙的，你就说。

建业说，守信用是做人的道理，别看我小，这点我懂。

建华说，在这点上，你比建军强。那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喂不活。什么事都跟我对着干，总耍他那点小聪明，跟我拧劲。

建业说，他嘴快，脑子活，一打架你就不是他的对手。我就更别提，所以我就不和他对着干。

建华说，那是你怕他，我可不拿他当回事。

建业说，我那不是怕，人家确实有让人佩服的地方。

建华说，他还有让人佩服的地方？嘁，他有什么让人佩服的地方，你倒是说说。

建业说，脑子快，嘴快，胆子大，敢作敢为，反正…反正，优点挺多的。

建华反驳说，屁，你都快把他说成神仙了。别吹他了，我不爱听。

建华说完向窗外望了望，然后把建业拉到近前悄悄地说，哎，问你点事，你可得跟我说实话。啊？我和建军两人，你跟谁好？

建业有些懵懂地说，都好啊！咱们是一家人呀。

建华着急地说，哎呀，真笨，我是说如果我俩打架，你向着谁？

这可让建业为难了，说的好好的，怎么老想着打架呀。要是跟外人打架，那肯定是向自家人，可自家人和自家人还打什么架呀。

建华焦急地又向窗外望了望，看着瞥屈了半天不说话的建业说，急死我了，看把你难死呀，我们又不是真动手打架，真动手打架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呀，哪有女的能打的过男的。我是说斗嘴，打嘴仗。说，你向着谁？

建业这回听明白了，他知道了建华这次找他的目的，反倒不为难了，笑呵呵地说，我谁也不向，我还要看热闹呢。

建华一屁股坐在床上，丧气的说，真气死我了，没想到你和建设一个样，都是白眼狼。亏我还老想着你们，护着你们。建华说到最后显然带着哭腔。

建业傻眼了，怎么把姐给气哭了呢？赶忙说，别，别，我逗你玩呢，我向**保证，向着你向着你，得了吧？

建华这才破涕为笑说，这还差不多。咱可说好了啊，不许反悔。我就不信斗不过这四猴子。

这一段时间建华的心情一点也不好，都是让建军给闹的。那天建党的老师家访走后，建军当着全家人的面给她下不来台，成心跟她作对。建华是爱面子的人，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象一个公主，家里的人无论干什么都向着她，只有建军例外，好像是冤家。她老觉得自己不是这家的人，是抱来的。要不然为什么自己和家里人长的不一样？小时候，她为自己的漂亮感到自豪。现在大了，上初中了，却怎么也自豪不起来了。现在她倒愿意和家里人一样，长的丑点怕啥。

建华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建军和她拧劲。小时候一直玩的好好的，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不是那年他上三年级，在门口和七号院的小杰一起玩，后来他抢人家的东西，被建华看到，硬从他手里夺回那本来就属于小杰的东西，还给了人家。他不想还，她还打了他一巴掌，他恶恨恨的盯着她，象是有多大的仇，当时还把她吓了一跳。后来她跟他解释，他也说早没事了，还记那干吗。不是这件事，那又是为什么呢？

在家写作业时，建华向树梅讨要良方。

树梅问，建军总是对你这样？

建华想了想说，那倒也不是，有时候也挺听话的。

树梅说，噢，那就对了，这挺正常。我家树生有时也这样，跟你闹起来能把你气死。可有时乖顺的又象只小猫。

建华噘着嘴说，可我总觉得和你不一样。你看你们几个孩子，都长的差不多，再怎么打怎么闹，也还是一家人。可我…

树梅不让她往下说，你看你看，又来了，原来是我想问，你不让问，现在我不问了，你倒总想提。你不是问过你妈了么，早就确定了没这回事，你就没事别老往这想，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建华又说，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建业已经和我一拨了。上回他说要占小南房写作业，我差点没答应他，多亏有你在，要不现在我也拉不过来他。以后建军再和我顶牛，我就有了帮手。

树梅很在行地说，我先给你泼点冷水吧，你可千万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就吃过这个亏。你知道，我和树兰也老吵架，树生就不是个好东西，他站在我俩中间看热闹，谁要是给他点好处他就向着谁，象根墙头草，正经一个软汉奸。我和树兰不吵的时候已经约定好，以后谁也不理他，凉他一段时间，先把他凉干了再说。

建华苦笑了一下说，我还没问过你，你们家也这样呀。

树梅说，那可不，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哎，别说这些了，说点高兴的吧。在你们家里你最佩服谁？

建华想了想说，这个问题我还从来没想过。非要让我找出一个来，那就是我爸了，其次还有我，嘿嘿。

树梅说，得了吧你，自恋呀。要让我说呀，我最佩服的是你大姐。你看她比咱们大不了多少吧，可参加工作都好几年了，还当了科长。听你妈去我们家说，你大哥的工作也是你大姐给办成的，多厉害呀。最厉害的是她见过**，咱们周围的人有几个见过**？没有！全市才那么几个，多了不起呀。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大姐，那得高兴死，做梦都得笑。

树梅说到这，脸上一片虔诚和崇拜。建华被她说的心里忽悠忽悠的，她觉得树梅说的太对了，她怎么就没有感觉到自己生活在这么幸福的环境中还不知足，还那么自寻烦恼。

建华不无谢意地说，让你这么一白话，我倒是真成了生在福中不知福了。今天可没和你白聊，给我出了那么多主意，说了那么多的宽心话。原来还觉得奇怪，老师为什么让你当班长，以为就由于你是干部子女，今天才发现你的本事，肚子里是真有货。说到干部子女了，你也说说你家你最佩服谁？

树梅不过说了一些心里想说的话，没想到正对了建华的心思，被建华几乎吹到了云里雾里，正心里美滋滋地乐着，听建华这一问，马上回到现实中。

树梅说，我家里嘛，我最佩服也只佩服我爸，枪林弹雨里过来的，用我爸的话说，吃过糠，扛过枪，渡过江，负过伤。现在领导那么一个大企业，没人说他一个不字。特别是回了家，从来不跟我们耍态度，我们就是做了错事，也从不打骂。根本不象个爸爸，倒象是我们的一个大朋友。

建华又问，你妈也是个大干部，也是能人呀，为什么不佩服她？

树梅的情绪一下低落了，说，我妈和我爸就不一样了。我听同学讲，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我家正相反，是严母慈父。我妈在家是“一把手”，什么事都是她做主，我可怕她了。对了，我刚才说的这些，你可别对别人说，传到我妈的耳朵里，我可就遭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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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酸涩的野山杏

第八章酸涩的野山杏

金灿灿的七月，田地间的作物流光溢彩，争先恐后地疯长着，带着一路欢歌笑语，奔向硕果累累的秋天。山野中的各种野生植物，虽然没有得到人的呵护，却以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同时也给大自然奉献出自己的美丽。时间的流淌将早已垂涎山中野果的孩子们不断地载入大山的怀抱。

胡同的孩子中，早有捷足先登者到山里采回毛桃、山杏、油瓶子之类的美味野果，在胡同中一路招摇地臭显，还有的把自己的胜利果实带到学校里炫耀。当酸酸涩涩还略带一丝苦味的山杏被人放到嘴里“咔吃吃”咀嚼时，那夸张的嘴形和夸张的声响，让周围的人从牙根里往出冒酸水的同时心生嫉妒。

建军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的折磨，他不能容忍别人在他面前继续耀武扬威下去，他要豪情万丈地上山，采回比别人更多更大的野果来。陪他上山的第一人选自然是树生。他担心树生不会去，他家有钱，商店里只要有卖的什么样的水果都可以买，何必放着好东西不吃，却上山摘那些酸涩的玩意。树生听建军约他去采野果激动的要蹦起来，他说早吃腻了商店里那些酸不酸甜不甜的东西，自己亲手上山摘野果那是什么劲头啊，野果好吃不好吃先搁在其外，单就这件事本身就够刺激的，平时也没有这种玩法。听说要上山，建业和建设也要跟着去，反正是星期天，在家玩还不是那些老套路。见二人苦苦哀求，建军答应只带建业去，建设小怕他爬不了山，上山还得照顾他，把正事都耽误了，再给弄丢了，那麻烦可就大了。他答应回来把摘得最好的东西给建设，建设只好噘着嘴接受这个现实。

走在路上，建业想起那天建华把他拉到小南房所说的话。出于好奇，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俩成为那样。

他小心翼翼地问建军，你和二姐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是打嘴仗？

建军扭回头望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建业说，谁说我老和她打嘴仗，不就那么几次么。谁让她老那么傲气，整天兴的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有啥了不起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样，就是要经常给她泼凉水，让她清醒清醒。

建业又吭吭巴巴地问，你俩没闹意见吧？

建军嘿嘿地坏笑了几声说，闹意见，别逗了，你以为和外人哪，自家人哪有那么多意见。

建业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建军和树生说了几句别的。过了一会他觉得刚才建业的话里有话，要不然他没事说这些干嘛。

他慢走了几步，等建业跟上来问，你刚才什么意思呀，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建业犹豫了一下之后下定了决心，近似讨好地对建军说，那天二姐跟我说你俩老打架，让我以后向着点她。

建军追问说，你答应她啦？

建业赶忙回答，没…没有。

建军说，其实你就是答应她也没事，你就和她一拨得了。我俩再吵嘴，你就帮她，也许你还能帮她个倒忙，那可就更好玩了。嘿嘿，哈哈。

建军笑的那么开心，好像和建华斗嘴又占了上风。

建业若有所失，望着眼前欲来欲近的东山不再说话。

三人一路说笑来到东郊的山上。极目远望，山山相连，无穷无尽连绵起伏，群山巍峨，高低错落有景有致。山中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山花烂漫，美不胜收。各种野生的果木丛，载着自己的果实，一簇簇，一片片，在阳光下闪着异样的色彩，煞是喜人。三人顾不得爬上山来的劳累，更顾不上欣赏这美丽的画面，在一颗山杏树下尽情地采摘，不时地品尝一下那酸涩的滋味。抽空向四周望去，嗬，倒是今天休息，上山的人还真不少。刚摘了没一裤兜，建业已不满足这棵树上的果实，他来到稍远的一颗树下，摘了一颗尝了尝，然后对另外两人喊，到这儿来吧，这颗树上的更好吃。建军和树生于是跑过来先摘一颗尝尝，然后将刚摘好的从兜里掏出来扔掉。

如此这般地这山望着那山高，摘了扔扔了摘的三人不知不觉来到一片铁丝网前，里边是一片栽种规矩的杏树，果实比外面的大了许多。建军眼睛一亮，兴奋得对二人说，我的娘，这可是好东西，是家杏，酸甜酸甜得一点也不涩，那才叫好吃。不信你们看，看那几个，家杏是圆的，山杏是扁的，还带着尖，不顺眼。树生已不想听建军的解释，他两眼放光地看着铁丝网里面的杏树群，迫不及待地说，打住打住，你先别白话了，看看里边有没有人，没人咱就进去摘好的去。三人不再作声，都哈下腰从树下往里面望。良久没有发现人影。三人小心翼翼钻过铁丝网进了杏树园。靠外边的几棵杏树显然已经被人光顾过，只剩下一些小杏还挂在树枝上，三人继续往里走，渐渐地大一点的圆圆的杏儿多了起来。三人刚刚摘了一点，正欲大展身手痛摘一气，却不料从远处传来一声吆喝，跟着就是一条黑乎乎的大狗向这边奔来。三人顿时吓得灵魂出壳，慌不择路地向反方向狂奔。由于在树丛中，三人根本跑不快，边跑边回头看越来越近的狗，现在是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就在三人要绝望时，眼前出现了铁丝网，三人急忙找豁口钻了出去。狗这时也追到了近前隔着铁丝网向三人狂吠了一阵，然后悻悻地回去了。

三人小脸蜡黄地坐在地上。再看看四周，已不是刚才进杏树园的地方。周围已没了杏树，左前方是一片郊区的农舍。这时建业感到内急，想是刚才连跑带吓的大便告急，建军让他到上边那棵树底下去拉，省得呛人。那边建业拉屎，这边建军发牢骚说，他妈的，今天可真倒霉，高高兴兴上山却弄了这么个结果，真是命不好。家杏是吃不成了，看来只能弄点山杏回去了。树生抬头望了望已近头顶的太阳，说，我看今天就算了吧，快吃中午饭了吧，再往山上找山杏去那得什么时候回家，回家晚了屁股上又得挨板子。建军抬头看了看太阳，又摸了摸兜里经过奔跑所剩无几的杏儿说，哎，就这么回去可没法向建设交差了。树生苦着脸说，那没办法，命苦不能赖政府，只好等下礼拜了。他又转向建业说，嘿，还没拉完呀，该走了。建业连忙说，完了完了，可我没带纸，你俩谁有纸呀？建军虎着脸说，谁没事干上山还带擦屁股纸。就你懒驴上磨屎尿多，找块石头擦，要不就在树上蹭一蹭。建业撇着嘴找了块石头，擦了擦上面的土，在屁股上抹了几下。提起裤子他又特意看了看身旁的这棵树树干上粗糙的象砂纸，龟裂的树皮层层叠叠。他想，建军这不是毁我吗？就一下这树就能把我的屁股蹭个血里糊碴。

三人一路无话垂头丧气往回走，全不象去时的面孔。正走着，树生忽然发现建业的衣服后面撕开了一个三角口，破了的地方在风中一扇一扇的象要从里面钻出什么东西来。建业急忙脱了衣服看，立刻摆出一副哭丧脸说，这可咋办呀，连家也回不了了。建军也想起对父亲发誓的事，一下也没了主意。还是树生头脑清醒，说，我看回去就说是帮我家砍柴划的。建军闻听马上说，屁，谁信呀，你家富的都快流油呀，还用上山砍柴？树生一拍后脑勺说，噢对，那就说是帮王孝刚家，我给做证明。建军看了一眼急的象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建业，想了想说，也只好这么办了。三人快到胡同口时，看见建设站在那里。建军担心他是专门在这儿等杏的，心想是实话实说还是编个谎话。走到近前还没等建军开口，建设急切的对建军说，不好了，你们老师来家访了，刚从咱家出去，又进了树生家。我猜是你们干了什么坏事，赶紧出来给你们抱个信。闻听此言，建军和树生都大吃一惊，干了坏事？没干什么事呀？建军忙问老师说了什么没有。建设说，我也没听完，刚开始说你最近上课又爱说话了，听课老走神，让家长配合抓一抓。我听了一会就出来等你，怕你进去给撞上，后来说啥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出来没多一会就看见老师又去了后院，肯定是去树生家了，现在还没出来。听建设这么说，建军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老毛病了，没啥。树生还是有些惊魂不定地说，我也想不起我最近干了啥，好象就迟了几回到，这也不至于老师家访吧。建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依我看你也别躲也别怕，还是赶紧回家，既然没干啥，还怕他说啥？况且当着你的面还能说啥，你不在场可就难说喽。建业一听有道理，随声附和说，就是。树生也觉得有道理，他拍了拍身上，整理了几下衣服，快走了几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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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土豆和白菜的故事

第九章土豆和白菜的故事

进了家门，建军发现父母的脸上并无不悦的表情，他的心彻底掉进肚里。吃饭时父母一唱一和地说了老师来家访的事，无非是些课堂纪律，学习成绩之类的事，末了，母亲笑着说，我还让老师尝了咱家的丝糕片，老师直说好吃呢！

母亲说的话让建业若有所思。

建业的早点向来不带到学校，由于家里的早点经常是窝头和丝糕。同学的早点大多是馒头和花卷，还有的是烧饼。军人子弟一般要好一些。建业不敢把早点带到学校是怕同学笑话。其实也有别的同学偶尔带一回窝头，但他觉得那是别人的事，别人能做到，他做不到。赶上吃馒头或金银卷，他就会偷偷地剩下一个半个的，第二天带到班里当早点，可他这个经常不在学校吃早点的忽然把早点带到学校的偶然现象，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感到很沮丧。其实，母亲用高粱面或棒子面和少许白面掺起来蒸的丝糕刚出锅时虽然不太好吃，但等切成片放在炉子上一烤，那味道可就不一样了。有一次母亲蒸的丝糕第二天没吃完，天热怕坏了，就把它们切成片放在炉子边上烤干了。自从发现了这一点，家里的炉盘上就没断过这种吃起来又脆又香的丝糕片。用张小虎的话说，酥脆香甜，比馒头片还好吃，好吃的都找不找北了。那是有一次建业起床晚了，没来得及在家吃早点，把几片丝糕带到了学校，课间躲在教室外边吃时被张小虎发现，问他什么好东西一个人偷着吃。建业瞒不过，不好意思地拿了出来，张小虎尝了尝后做了个非常夸张的表情说，太好吃了。当下与他商定，每天的早点用馒头换丝糕片。面对这不平等的交换，建业心里乐开了花。看的出张小虎比建业还高兴。也难怪，他爸爸是个军官，大米白面早吃腻了，他们这种人根本就不知道高粱面和糖精搅在一起是什么滋味。有又香又脆的丝糕片给他换口味，他当然高兴的找不着北。

家里的困境给建业带来的心里压力很大，但对建军和建设却截然不同，他们好像根本就不关心这个。他们的早点有时间就在家里吃，没时间就带到学校，两人凭自己的两片嘴皮，有时还能从同学那里骗个把烧饼。这是晚上睡觉前瞎聊时建业听到的。刚听到这事时，他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不可能的事呀。追问了几次才知道是真的。他觉得他俩可真伟大，真不可思议。建业认为这事要想在他身上发生，那肯定是下辈子的事了。

最让建业犯愁的是学校组织集体活动，比如植树、外出劳动，一出去就是一天，中午要带饭家里不是窝头丝糕，就是高粱米饭，外加白菜熬山藥。建业不想让同学知道他天天就吃这个，每遇这种场合，他都是一个人借故躲到远远的地方自己吃，而且吃的很快，早早结束战斗，好尽快把自己从尴尬的局面中解放出来。

建业胡思乱想着把饭吃完。收拾碗筷时建设悄悄问他杏摘了多少，建业怕被父母听到，让他呆会出去说。

把家收拾完，建军和母亲说先出去玩一会。母亲说都玩了一上午了还没玩够，玩一会就赶紧回来写作业。

父亲不同意，说，是玩重要还是学习重要，分不清个主次还行。一上午就没着家，先把正事干了，再玩。

三人只好回到里屋写作业。建军说要出去玩其实是想跟建设说摘杏的事，既然出不去，那就只好在家说了。不能等写完作业在出去告诉建设，建设都等不行了，自打回了家就一直没机会说。他放低了声音把上午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建设听完嘴一噘说，得，白高兴一场，原来还想着明天带学校显摆显摆呢，这下完了，没指望了。那下次呢，下次多会去呀，下次去可得带上我。

建业说，不行，你根本就不能去。刚才不告诉你了么，让狗那么一追，我都快跑不动了，到现在还害怕呢，下次我都不敢去了，你还去？嘁，真是。

建设不服地说，你别拿我和你比行不，别看我比你小，可我比你强，比你胆大呀。

他们在里屋嘀嘀咕咕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躺在外屋炕上的父亲发话了，写作业不悄悄写，哇啦哇啦的能写好个作业？

建设连忙说，爸，我问作业呢。

父亲说，什么问作业，问作业还需要胆子大么。别瞎说八道了，赶紧写完睡会觉。

母亲被爷俩的对话逗的“扑哧”一声笑了。建设做了个鬼脸不敢再说了。

建军哥仨在里屋写作业写不到心里去，外屋的父亲想午休也睡不踏实，天燥热的身上都是潮的。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和正在发下午蒸丝糕面的母亲说话。

父亲说，建国想开车的事黄了，这两天老是闷着头不说话，跟他说了两回也没多大作用。可别憋出点毛病来。

母亲说，不会吧。开不成车就还干原来的活。喜欢归喜欢，厂里不让开也不能就闹气呀。建章劝过他了，说没事了。

父亲说，那就好。可能还有点想不开，小脸子还得耷拉两天。昨天发的那几张票都收起来了？

母亲说，都放躺柜里了，还有上几次发下来的，都放一块了。又好几大张了。

父亲说，抽空问问他们那几家还要不要，要就给他们送过去。

母亲说，下午去吧。几家都转转。

父亲说的那几家有后院树生家，隔壁王家，院里米奶奶家，还有前院老朴家。这几家和刘家经常有来往，互相借个东西什么的。他们的生活条件都挺好。家里凭票供应的东西家买的少，发下来的布票、线票、糖票什么的哪年也能攒下好多，都送给了他们这几家。这些东西不买，日子也能过，但有两样东西是每年秋天必买的，一个是土豆，一个是白菜。这是一家人过冬的必备物资。

土豆每年由粮店按粮本上的人头供应。把土豆买回家是一件挺复杂的事。每次粮店来了土豆，人们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地奔走相告。家里有闲人的立刻拿着粮本去排队。轮到谁谁买，不准挑，挨着袋子搬。过称后，倒在地上，一家人围住开始挑拣，大个的好的装在一起，半个的不太好的装在一起，吃的时候得先紧不好的。剩下的碎块以及土豆皮子和土面要收起来交回粮店换回同等重量的土豆。家里人多，每年买回的土豆就多。除了粮本上定量供应的，父亲还要借来邻居的粮本再多买一些。统统弄回家后，归好类。接下来好几天都要吃土豆。把那些不太好的用水洗净，放在大锅里煮熟，剥了皮弄碎，掺在面里烙山藥饼，蒸山藥丸子。直吃的一家人闻到山藥味就打饱嗝。

大白菜和土豆一样，也是过冬的当家菜，也要山样高的狠狠买回一堆。

土豆和白菜买回来，剩下的就全是母亲的活了。土豆要一个一个地重新挑拣一遍，这回不象在粮店购买时那样仓促。将整袋土豆倒在自家地上，轻拿轻放，慢慢挑选。按品质的优劣、个头的大小分别装入小袋，放在小南房的空地上码好。

买回的白菜要分成两部分，挑出外层绿梆子完好的个头较大的，整齐的码放在土豆旁边。这些菜和土豆入冬后要用破旧的棉门帘盖严，不能受冻，也不能受热，隔一段时间还要将大白菜上下倒一次，有烂邦子得及时扒下来。将外面有些烂的梆子掰下来放在一旁，处理后要先吃把挑好的白菜放在大盆里洗一遍，再用刀从中一劈两半，一一平平放入缸中，每放几棵就均匀地撒一把盐，不能多，多了就腌不成酸菜。这样一直码放到高出缸沿才住手，上面压一块大石头，石头要洗净，不能带脏东西，会烂菜。先满满摁两大缸，每隔几天母亲就用力向下压几下石头。不出半月，原来冒尖的一大缸菜就会变软下沉，而且还要继续下沉，直到彻底变软。这时就成了两个半缸菜，母亲将两缸菜倒进一个缸里，腾出一个缸继续放凉水，这一段时间的水就总带着一股酸菜味。再过不了几天酸菜就能吃了。母亲淹的酸白菜很好吃，不象别人家的总爱烂。孩子们放学后经常偷偷从缸里挑菜心生吃，又酸又脆还带一丝丝甜。

白菜淹进缸后，母亲还要从进城的菜农手里买些雪里蕻和芥菜，将它们洗净放在小缸或坛子里，多放些盐，淹成咸菜。储存的土豆和大白菜，以及咸菜、酸菜倒替着吃。这些菜一直要吃到来年开春以后。

母亲常年累月作家务，手上裂了许多口子，每年淹菜都是母亲的一大关，裂了口子的手浸在盐水里，那种滋味是旁人想象不出的。看到母亲那痛苦的表情，孩子们总是不忍心再出去玩，一直帮母亲做完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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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工作与婚姻的关系

第十章工作与婚姻的关系

建国的司机梦没有做成，他很苦恼，心里不痛快。但他不知道比他更不痛快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建章。

建章答应过建国，说等事后查一查问题到底出在哪，死也得死个明白呀。可到底怎么个查法，这可让建章做了难。她想过几个办法，一是直接问书记；二是问后勤小张；三是到职工中暗访。可是想来想去，这几个方法都行不通。直接问书记，怎么张这个嘴，就说建国这个司机没干成，是不是由于没送礼？没法张这个嘴，也不能这么问。可要是冠冕堂皇地问，那书记准能给你摆出一大堆理由来，比如建国不适应这个工作；比如建国现在的工作干的挺好，继续干吧，这个岗位重要，离不开他；比如建国可是你的弟弟呀，要注意影响。等等。随便说出一个来，你就没法反驳，况且也不能反驳，书记可是组干科长的顶头上司呀，还想不想干了，还想不想进步了。书记不能问，那就直接问小张？问他是不是送礼了？是不是找人搬门子了？那小张能告诉你么？这两人都不能问，到工人中去暗访？那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万一谁给捅到书记那，那就什么什么都完了。不能因小失大呀。建国这次司机干不成，以后还有别的机会。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

建章不禁自己偷偷地乐了，这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哪跟哪呀。

想给建国一个交代却办不到，那就只好做他的工作了，把他说通了这件事也就摆平了。她只好找建国谈了几回，在单位说，回家也说。总算没白费口舌，把建国给说明白了。

这几天的工作太忙，局里头要来检查工作，要给书记准备汇报的材料，还要发展两个新党员。干了组干科长后，团支部书记也还一直兼着，也有一堆的事。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搞的焦头烂额，很晚才回家。可回了家母亲的嘴又唠唠叨叨的没个完。什么事？还不是婚姻大事，说的建章耳朵里都快起茧子了。

建章抱怨母亲的整天唠叨也是有她的道理的。她自己的事她也着急，她能不着急么。眼看着周围岁数差不多的大姑娘小伙子都一个个成了家，成双成对的进进出出，她能不受刺激，能无动于衷么。虽然见过**，年轻轻的还当上了科长，可她也是人呀。为什么周围的人就不拿她当正常人看呢？

前后脚进厂的几个小姐妹现在还都在车间干活。建章原来和这几个人是无话不说，整天唧唧喳喳，虽然工作挺苦挺累，可大家有说有笑的也就不觉的了，可自打她进了科室，当了科长，这帮姐妹跟她来往的次数就少了。也就只有二妞张玉兰还能经常过来跟她说说话。

建章问二妞这是为什么？二妞吭吭吧吧的说，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她们都说你变了，不象从前了，整天跟个小大人似的，绷着个脸，那么严肃。她们都说和你说话不象以前那么随便了，有点紧张。

建章莫名其妙而又好笑地说，我有那么可怕么？是我变了么？我还以为是她们变了呢。建章说完又反过来问，那你怎么和她们不一样？

二妞笑着说，这还不是由于上次我被车间主任欺负，没人为我做主，当时我死的心都有了，后来我硬着头皮来找你，你要是再不管，那我可就全完了。是你帮我告倒了他，厂里处理了他。所以我觉得你没变，而且还比以前更够意思了。只是…只是实在不象以前说话那么随便了。

建章如梦初醒道，噢，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我已经变的没人样了，没人敢看了。看来我得抽空向她们解释解释。你也帮我跟她们说说。

建章刚进厂时，有几个同般大小的小伙子与建章在工作中有说有笑，建章在他们中的印象也很不错。到后来，建章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进步的速度加快了，逐渐地跟这些小伙子们疏远了，淡漠了。她自己没有觉察到什么，但周围的人感觉到她的巨大变化。这时候她已经从车间调进了科室工作。这以后她心里只装着两件事，一是工作，二是家庭。在单位拼命工作，出成绩，让领导放心，让同事们挑不出毛病。回到家里帮母亲操持家务，帮父亲治家。她也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青春少女，不可能不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只是她想尽量把这件事往后推，弟妹们还小，家里的生活负担太重，父亲的压力太大，自己晚一天出嫁，就可以替父亲多分担一天的忧愁。这期间也不断的有领导、同事、邻居给她介绍对象，但她的心思根本就没放在这上面，不是草草的见上一面，就是问了问情况后干脆面也不见就婉言拒绝了。周围的人不是说她不食人间烟火，就是说她太傲一般人瞧不起。这是前几年的事情。

直到今天，看到厂里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小伙都结了婚，抱上了小孩，建国已参加工作三年，家里的生活条件有了些改善，自己也已步入了大龄青年行列。这时她才暗暗地为自己的终生大事发起愁来。但她清醒地知道，这不是愁能解决的问题。她错过了许多好时机和最佳年龄，再想遇到双方都满意的的确是件很难的事情。

这几年的紧张工作让建章活的很充实，但静下心来细细的想，联系到自己的婚姻大事仍旧遥遥无期，不禁感到怅然若失，心里一下子空虚起来。正所谓有所得就必有所失。作为同龄人，别人没有的她得到了，而别人已经得到的，她却不曾拥有。所得和所失，熟重熟轻，她没有一个正确的答案。就这个问题，她小心翼翼的问过建国。建国说，不要得呀失呀的把自己搅在里面出不来。你把这个问题想的太深奥了。简单地说，肯定是耽误了，可并不太晚，比你岁数大却没成家的人有的是，只要认真对待，这不是问题。她又从侧面问过二妞。二妞没有建国那么好的理解能力，她颇感茫然地说这个问题我可搞不懂。不过，我猜到了你的意思，我认为你想说的是，天下的好事不可能让一个人都占了去。建章好像不认识二妞一般认认真真的看了她很久，她认为二妞真是了不起，把折腾了她好几天的问题，只用了一句话就轻松的点破了。她虽然没有建国的文化水平高，但她的确有比建国高明的地方。以后有机会，一定得推荐她去学习。本来她还想再去问问父亲，但她怕伤着父亲，给父亲增加心理负担和无谓的痛苦。既然二妞已经解开了心中的谜团，心中已经敞亮多了，再没必要问任何人了。

得与失的问题弄明白后，建章不再苦恼和彷徨。她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承认现实，面对现实，作好该做的事。把自己从原来的约束中解放出来，不能让婚姻大事成为影响工作的绊脚石。她忽然很严肃也很认真地想到了两个字“缘分。”看来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归结到这两个字中来，无论是婚姻、工作还是其他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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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童养媳”事件

第十一章“童养媳”事件

连着好几次，只要是星期天休息，建军起了床就往树生家跑，一直到中午快吃饭才回家。母亲对他说，那么早就往人家跑，惹人讨厌。建华的话里带着刺说，他那是赶着去给人家倒尿盆，怕去晚了这点好事就做不成了。谁让人家是干部家庭呢，每次去都给点好处吧？建华说完看了一眼建业。建业正收拾书包，听建华的话茬不对，抬头看时，建华正看他，他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可咋办才好，他马上又低下头。

建军这回一点斗嘴的意思都没有，不知是不是怕建业为难。他不急不恼地说，你们爱说啥说啥，反正我不干那丢人的事。接着他又兴致勃勃地说，不过好处肯定有，没好处我去干嘛。告诉你们吧，有好玩的，树生他爸把家里的收音机给他了，我俩已经给它来了个大卸八块。嘿嘿，那里面的东西，真好玩！好玩透了。

建军一个劲地说好玩，说的建设心里直痒痒，求建军下次再去带上他。建业心里也发痒，但他却忍着什么也没说，由于上月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对树兰从佩服的五体投地一下子突变到讨厌到了极点。

那天上语文课，老师讲到童养媳这三个字时，作了许多解释，有的同学还是没弄明白。下课后，树兰在坐位上给别人讲解，可气的是她拿建业当例子。她说童养媳就是从小就嫁到别人家去干活，建业他妈就是童养媳，不信你们问他。说完扭头对坐在她后排的建业说，我说的没错吧。

树兰很自然的一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建业却觉得脸上挂不住了，感觉到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没听别人讲过也没听母亲讲过她是童养媳，就是童养媳这三个字也是今天才听说。从老师的解释看，他肯定地认为这个词没有一点好的意思。此时树兰将这丑恶的词语和辛劳淳朴的母亲联系在一起，而且还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他简直无法忍受，无地自容，他含着万分委屈的泪对树兰大声怒吼道：你妈才是童养媳！

树兰被他的吼声惊呆了，她无论如何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童养媳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过是穷人的孩子早出嫁吗。平时建业从没有大声讲过话，他的吼声使旁边的同学也惊讶不已。树兰完全没了往日的张扬，带着几分怯懦，她动了动嘴，然后低低的而且是颤颤地说，我是听你妈去我们家说的，我又没瞎说，你干吗发火呀！不等她说完，建业又吼道，你就是瞎说！说完他强忍着没有流出的泪冲出了教室。

在班里，建业极怕同学知道父母及家里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家的情况和别人有许多不同，而且很糟糕。同学们也都很忌讳别人知道关于父母的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包括父母的名字。应为每个班里都有几个不爱学习，却热忠于给别人起外号，拿别人取乐的同学。上学期高年级的一个同学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另一个同学父亲的名字，课间这位同学就拿那位平时少言寡语、软弱无力的同学父亲名字取乐。他一边绕着桌子敲着簸萁转着，一边嬉皮笑脸地大声说，某某某是我儿，天天给我倒尿盆，倒了一盆又一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位平时被他欺负惯了的同学冷着脸一言不发，两眼冒火地盯着兴高采烈的他看了片刻，之后毫不犹豫地顺手抄起一把凳子朝他头上砸去，他傻了似地呆呆地站在那里楞了好一阵，这才捂着血葫芦似的脑袋往学校医务室跑。

这次“童养媳”事件发生后，建业对树兰恨之入骨，以至于树梅再去找建华，他都会无端地生出许多气来。自习课老师不在时，他都会对站在讲台上维持纪律的她暗暗地骂上几句。有一次这几句没出声的咒骂，居然被她看出来了，告了老师，第二天被老师训了一顿。他由此更觉得树兰这个家伙该死。

树兰是班长，也是班里绝对的大王，就连班里的男生也没有不怕她的。她父亲是十**国家干部，每月工资120元。母亲也是国家干部。父母工作忙，几个孩子的午饭经常到饭馆和食堂解决。家里鸡蛋不断，每次一煮一锅，当零食。建军常去找树生玩，那一盆诱人的鸡蛋也是吸引他的重要原因，每次去基本上都能混上一颗。要知道建军和兄第们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能见到一颗。夏天他家孩子身上穿的都是“的确良。”树兰的脚上经常穿着皮鞋，有男生不服她管的，她也不告老师，就用皮鞋踢人。她父亲战争年代负过伤，腿有些拐，走路一晃一晃的。几个敢怒不敢言的男生认为给她起外号都不解气，背地里编顺口溜取笑她，最有名的是“马拐子一百二，块八的确凉。”

树兰不但在学校天不怕地不怕，回到家里也是傲气十足。

家里三个孩子中，她是最任性最厉害的一个。家里的生活条件比较优越，她又是最小的孩子。上学前象个漂亮的布娃娃，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自小吃喝穿戴无一不是由着她的性子来。她和哥哥姐姐打架，不管她有没有理，最终她总是有理的一方。无论父母向不向着她，她一贯是最后的胜利者。一次，树生的铅笔盒丢了，母亲又给他买回一个。这个铅笔盒十分好看，比她半年前买的那个还要漂亮。她非常喜欢，刚开始求树生把新铅笔盒让给她。树生说，我原来的那个丢了，才买回一个就送给你，我用什么？她嘻嬉笑着说，你用我的。树生说，我不，你那个都用旧了，我不跟你换。后来一看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死死地抱着新铅笔盒说，不换也不行，这个已经归我了。树生生气地说，你还讲不讲理？她瞪着眼说，不讲，就是不讲。树生气的向母亲求援说，妈您看她！母亲在中间和稀泥，说树兰你先把这个还给哥哥，明天妈再给你买一个。树兰坚决地说，不还，您明天再给他买一个吧。母亲只好又转向树生说，就把这个给她吧，妈明天再给你买一个，比这个还好。树生说，明天买来新的她还要，那我永远也没铅笔盒用。妈你怎么老向着她呀，她这是无理取闹。还有一次，她和树梅由于一瓶雪花膏吵架。她已经有三瓶不同的雪花膏，树梅的那瓶用完后又买了一瓶，树兰看了这瓶好，非要和树梅换。树梅说，你都有三瓶了，还看着别人的眼馋，你有够没够。树兰说，谁让我比你漂亮呢？漂亮的女孩就应该用多的，用好的。树梅反驳说，你漂亮，那我就是丑八怪么？树兰嬉皮笑脸地说，不丑不丑，你也挺漂亮的，只是比我还差一大截。

父亲无奈地把她比喻为“浑身长刺的永远有理的小公主。”

就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永远有理的小丫头，现在也有的怕了。那就是建业。她从未见过这么软弱的人发起怒来是那么的可怕，简直太可怕了。有了这一次，她这辈子再也不敢招惹这种人了。

这天放学后，建业正写作业，母亲想起什么似地说，建业你先停一停，到后院马大姨家看一看，咱家那只芦花鸡是不是又跑他家了，和建军一样。建业一听让他去那找鸡，立刻把头摇的象拨榔鼓。母亲思想了一下笑笑说，是不是还在为树兰说你妈是童养媳那事跟人家过不去呀，树兰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不是人家冤屈咱，是我没事跟她奶奶闲聊时说的，没啥见不得人的，你就是要面子，脸皮子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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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特别的养鸡术

第十二章特别的养鸡术

建业上学那年，母亲让父亲在外屋窗下搭了一个鸡窝，养了几只鸡。邻居们养鸡的不少，大多是为了处理剩饭剩菜，吃鸡蛋和鸡肉。树梅家也养了鸡，她家养鸡另有原因，一方面是她妈喜欢家里养几只活的东西，另一方面是怕她奶奶在家呆着烦，给她找点事做，作个伴，省得寂寞。而母亲养的鸡基本上没有剩饭可吃，它们的主要食物就是往糠里拌些棒子面和烂菜叶子。母亲养鸡和他们都不一样，她是把鸡屁股当成了可以变出钱来的“银行。”

可能是食品的营养问题，母亲养的鸡下蛋不够积极。母亲等鸡下蛋等的心切，不知是自己发明的还是从哪学了一招，每天早晨都要把几只母鸡捉出来，挨个摸它们的屁股，看它们有没有下蛋的意思。母亲这也是被吓怕了。有一次一只母鸡要下蛋，它没有象往常那样有所表示，因而母亲也就没有把它抱到鸡窝上面专门搭建的铺着松软稻草的小窝。由于没有得到母亲的特殊照顾，以至于它带着不满的情绪赌气似的毫不犹豫地将一颗白胖白胖能喜出母亲泪花的鸡蛋下在鸡窝里，鸡蛋掉在地上摔碎了，待母亲发现时，透明鲜艳的蛋体已和鸡粪混为一体，母亲心疼的象嘴里放进了什么刺激性的东西，一个劲的“啧啧”个不停。还有一次母亲发现放出去的鸡收回来时少了一只，再去找时看见它正热心地扑在马奶奶家的鸡窝里准备做无私的奉献。好在母亲发现及时，才避免了这次奉献爱心活动产生实质性效果。打这以后，母亲不等鸡们叫，就用她粗糙的手与母鸡们做无声的对话。发现有下蛋迹象的，马上转移到上面的“单间”里，给予特殊的关注。母亲这样做产生了明显的效果，但也并非十拿九稳，也有失误的时候。放到“单间”里并不想下蛋的鸡，在松软的稻草上享受一番后，耐不住寂寞跑出来，母亲再次把它捉回去时，它“咯咯”叫着表示抗议。有的甚至在里面乱刨，找吃的，还把屎拉在里面，把舒适干净的“单间”搞的一塌糊涂。邻居们初次见到母亲用手摸鸡们的屁股这奇特的举动纷纷询问用意何在，母亲毫无保留地相告。有人惊诧地问，那能摸出来？母亲一脸认真地答，能，咋不能。这招还挺灵的。接着母亲学者似地解释说，鸡想下蛋，蛋就成型了，屁股那儿就硬硬的，你不让它下，它也夹不住。蛋要没成型，屁股后面就软塌塌的，你就是赏它个金元宝它也下不出来。又有人问这一招是不是百分之百灵？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倒也不敢定，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大家听母亲说的有道理，于是象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都亮亮的，纷纷效仿，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养鸡革命。一时间，胡同里准备下蛋和还没有这个打算的母鸡们都被它们的主人们摸的“咯咯”乱叫，象搔到它们的痒痒处。

一年中，母亲所做的家务除了养鸡、腌菜这些事外还有一件既费时又费力的活计，那就是拆洗一家老小的旧棉衣。

家里人春秋两季身上穿的是被称为夹袄夹裤之类的衣服，是母亲用替换下来或是别人给的旧衣服，两层或者三层地缝在一起，穿在身上权当棉衣和单衣的过渡品这种东西拆洗一次很费事，所以这件事母亲每年作一次，要将这些东西拆洗一遍，母亲要干很长时间。几个孩子自小就很脏，很少洗澡，只是进了腊月才由父亲带着进一回澡堂子，也算是奢侈一回。母亲家务事繁重，顾不上督促孩子们经常擦洗。冬天，棉衣外面也没有外套，刚上身时还能干净几天，可只要一脏开了头，这一冬天就不可救藥地脏下去。遇着感冒流清鼻涕，就用袖子随手一抹，时间久了，两只袖子上油光瓦亮，同学给起外号，叫“炸油饼的。”由于很少洗澡，贴身衣服的线缝里虱子们在良好的环境里茁壮成长，虱丁兴旺。晚上睡觉前他们会毫无同情心地将它们一个个捉出来，坚决消灭掉。那“啪啪”的声音是那样的清脆悦耳和痛快解气。虱子们的生存能力和繁殖能力都很强，由于它们的生存环境没有彻底的改变，所以这些讨厌的小东西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每年春暖花开时节，一家人的棉衣下了身，母亲的头发上就终日沾满棉絮。把一件件穿了一冬的干巴巴脏兮兮的棉衣拆开洗干净，把已经撕扯的薄厚不均的棉花重新絮好，然后缝起来，待来年入冬再穿。有谁的短了就接一截。瘦的不能穿了，能往下传的就往下传，实在不能穿了才买些廉价粗布再缝一件。上过几年学后，孩子们都知道要脸面了，把哥姐们替换下来的宽大的衣服或劳动布工作服套在棉衣外面，里面也套一件旧单衣，脏了就脱下来让母亲洗一洗，有时心血来潮自己也学着洗，嘴里还念叨着替母亲减轻负担，说的母亲不住地点头，眼里分明闪着泪花。父亲托人从油厂买回的黑肥皂也挺好使，黑糊糊的特去糙。这样一来，几个孩子逐渐改变了“炸油饼的”光辉形象。以后的日子里，母亲拆洗旧衣服的工作量也逐渐减轻了，加上学校也加强了个人卫生检查，孩子们破天荒地注意起个人的卫生情况，家里的环境卫生也有了显著的改善，虱子家族不久走向灭亡。建业的假期作业也不用再到小南房去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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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学习不幸福

第十三章学习不幸福

在兄弟姐妹中，要数建设感到上学最没意思。建设刚上小学时觉得新鲜，回家还能写写作业，等到上了三年级，他就开始感觉到上学是件很麻烦的事。课堂纪律把人管的太严，象如来佛给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怎么着都觉得不自在。由此可想而知建设的学习成绩是个什么样子。父亲去开过一次家长会，后面的几次是建章代父亲参加。每次的家长会后，都要三番五次地给他讲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无奈收效甚微，学习成绩总是时好时怀。老师讲，说他是个坏学生，他还不够格，但他肯定不是好学生。他不会犯什么大错误，也没什么大的缺点，就是上课不太注意听讲，爱做小动作，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一节课能安安静静地上下来。

学校组织高年级同学轮流值周，到各班检查自习课。建业和同学戴着袖标到建设的班里检查时，好几次发现他不遵守课堂纪律。别人都在看书写作业，他也看书，可他看的是小人书，而且看小人书都不能专心，看不了一会就转着脑袋看旁边的同学都在干什么，然后就动动这个，逗逗那个，影响别人学习。建业和同学给他留面子，没有点他的名，也没有把他的名字抄到黑板报上去。回到家建业说他不象话，他却嬉皮笑脸地说，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回事了，不就是戴个箍到各班里绕圈玩么，再过两年我也能干，就是现在发给我一个戴上，我也能到你们班里检查你呢。啧啧，比老师还负责。说的建业哭笑不得，一点脾气也没有。父亲和建章合计过好几次，到底是采取些什么方法才能让建设好好学习，改改他好动爱玩的毛病。在家里，建设是对学习最不感兴趣的，因而他的学习成绩也最差。建章对父亲说，建设要是总这样下去，怕是连小学也毕不了业。于是父亲又让建章主动到学校找了老师，请老师在学校对建设严格要求，他要不服要求，老师张口可以骂，动手可以打，家长绝无怨言。同时建章请老师放心，放学后，家里会对建设进行特殊的要求和管理。至于怎么个特殊法，建章没有对老师讲，老师也没有要求建章讲，只是说，作为老师，我不可能体罚学生，同时也不赞成家长对学生采取暴力行动，那不是教育学生的最好方法。其实说采取特殊的方式，只不过是建章的临场发挥，顺口溜达出来的，父亲也没有这么安顿他，她只是想向老师强调家里对建设是不会放任自流的。回到家后，父亲和建章很严肃地找建设谈了一次话。不知是把建设吓住了，还是他真想好好学习了，有好长一段时间建设学乖了，上课认真听讲了，也不做小动作了，作业也能按时完成了。老师开家长会时说，看的出他这样坚持下来，其实是很难受的，怕是不能坚持长久，希望家长和老师还要继续配合。

果然不出老师所料，建设的狐狸尾巴夹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觉的夹着尾巴的狐狸不好做，他想把尾巴放出来轻松轻松。这一轻松不要紧，险些惹出乱子来。

建设虽然是家里的老小，是“落窝猴。”但他并没有象班里其他几个家里的老小那样受宠爱，由于家里没有那个条件，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家里孩子太多，不可能有那一个能得到父母的格外关注。

建设问过班里的几个老小在家的情况。他们说，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他们都先仅我吃。建设说，我们家除了过年，平时见不到好吃的。他们说，在家里我什么活都不用干。建设说，我在家里要负责扫地。他们说，和哥哥姐姐打架，爸妈总向着我。建设说，我们几个要打架，屁股都得挨巴掌。问过这些后，建设感到很悲伤，他感到自己是那样的不幸福。但他想了想，马上给自己找到了幸福的理由。他说，在学校我和你们玩，回了家和哥哥们玩，他们都让着我，从不欺负我。外面有人打我，他们就帮我找他们算账。这些你们有么？还有我们的冰车和其他好玩的都是胡同里最好的，别人谁也比不了，你们比得了么？还有好多好多呢，都没法跟你们说了，那可真是没治了。说完这些，看着他们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样子，他感到自己幸福极了，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眼下建设却怎么也感觉不到幸福了。他不好好学习，老师和家长要合起伙来整治他，他害怕了。光用嘴说，批评批评，骂几句这都没什么，可这要动了手可就糟糕了，挨揍的滋味可不好受，那么干可太不值了。还是好好规矩几天，避避风头。于是他迫不得已强制自己好好听课，不搞小动作。回到家里，也不象以前那么随便了，得赶紧先写作业，然后才能玩，象个小可怜。刚开始还行，可一段时间下来，他感到难受了。上课时身上象又长出了虱子，凳子上也好像长出了钉子。这么学下去可怎么得了哇。建设想，这样可不行，得想想办法，管的严时没办法只好忍着，只要管的松了，就好好玩一会，高兴高兴。这样做，建设免不了挨批评。老师一说，他马上就改。等老师不注意了，他就又恢复原状。这样一来，建设感觉好多了，不象原来那么痛苦了。他为自己找到了对策心里乐开了花。

就是写作业，建设也找到了能使自己放松的好办法。好写的作业自己写，太麻烦的他就让别的同学代劳，条件是他得帮助对方干别的事，比如值日打扫卫生。

这天老师留的作业是抄写课文，建设最怕手眼不停的趴在桌上写呀写的，比加减乘除还麻烦。建设想过后，把这次的合作伙伴依然选定已经合作过两次的值日生宋小丽。明确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两人进入合作项目的实施阶段。

这时天很阴，看样子要下雨。建设和其他几个值日生三下五除二，很快的把凳子放在桌上，很快的扫了地，很快的再把凳子放到地上，很快的把垃圾倒掉。建设很快的把自己该做的做完，做这些时，他心情很愉快。扫地这件事在家里是他分管的家务，干熟了的事，干起来很是不觉的费力。

天阴的更加厉害了，其他值日生都跑掉了，班里只剩下建设和宋小丽。作业还有一点点就要写完了。建设看了看外面的天，有些着急的说，还是别写了，剩下的我回去自己写，要下雨了。宋小丽头也不抬地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完。

这时，从外面急急忙忙进来一个人，是宋小丽的父亲。见宋小丽还在写作业，他说，怎么还写呀，没看见要下雨了，回家写吧，赶快走。宋小丽说，不是我的作业，是刘建设的，他帮我做值日，我帮他写作业。

宋小丽的父亲看了一眼滑头滑脑的建设，又看了看教室的地面。他明白了，做值日要比写作业轻松，所以别的值日生早就回家了，而他的女儿却不能离开教室。他生气了，跨上前去，一把抢过作业本摔在桌上说，你傻呀你，这是不公平交易，干什么事前先动动脑筋好不好。继而他又转向建设怒气哼哼地说，小家伙可以呀，小脑瓜挺聪明，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这叫剥削，你懂不懂。冲你动这点歪脑筋，就知道你肯定不是个好学生，脑子不往正道上用。从明天开始，咱们换一换，宋小丽的作业都由你来做，也不让你做值日，我给你钱，给你钱你知道么？

宋小丽赶忙说，爸你别怪他，这是我俩自愿的。

宋小丽的父亲瞪了她一眼说，你少说话。

建设被宋小丽的父亲一顿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里直打转。他默默而快速地收拾起书本，哀怨地看了宋小丽一眼，背上书包逃出教室。背后传来宋小丽父亲没有结束的怒斥，你等着，我还得找你家长，找你们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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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雪墙后的尴尬

第十四章雪墙后的尴尬

桃花三月，北方的城市乍暖还寒。建业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没什么事可干了。冬天玩的那些东西都已刀枪入库，胡同里的冰早已化作一滩烂泥。建业认为初春是最讨厌的时节，一块玩的孩子们也有同感。地面虽已解冻，冷风还在飕飕地刮，渐去渐远的冬天，依然拖着它那长长的尾巴，让人久久不能摆脱萧瑟的困惑。在阵阵的春风中，人们本来可以到室外去踏青或放风筝，但破旧的北方小城却根本不给人们创造这种浪漫。春风扬土灰蒙蒙，万物皆在沙砾中。在烦人的春风中，人们不得不困在家中迎送春天那姗姗来迟却又缓缓而去的脚步。想想刚刚过去的冬天，建业的心就忽悠一下热起来。那冰上永不衰竭的乐趣，冰天雪地里虽然被冻得鼻涕邋遢，可棉帽子捂着的脑袋却早已满满的一头汗。冬天，下水道堵了，居民的脏水和尿水都一股脑地泼在街上，形成大片大片的人工冰场，成了建业们业余时间的游戏乐园。放学后赶快写作业，有的作业也顾不上写，拿出各自制作的形状各异的独轮或双轮冰车，在尿冰上无比幸福地玩。没有冰车的就在冰上抽“地牛”，鞭子“啪啪”地响，“地牛”“飕飕”地转。滑动的冰车和旋转的“地牛”互相避让着，在天然冰场上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

建业他们的冰车是胡同里最好的，无论是样式还是性能，都是一流的，每次拿出来都要引来嫉妒的目光。由于这是在父亲的指导和帮助下完成的。父亲的手很巧，人也勤快，总闲不住。业余时间经常在家干点这做点那。比如用过一冬的烟筒和护窗等杂物到开春无处存放，父亲就在小南房的顶棚下，用废木条硬纸板等东西做一个吊箱，形成一个空中储藏室。父亲搭的鸡窝也很与众不同，他是在考察了许多家的鸡窝后，集中各家所长，充分考虑结实、美观、采光、清洁卫生方便等各种因素，从而使这座出自父亲之手的鸡窝成为周围养鸡户效仿的标准。

进入五月里，北方小城的风刮的实在没意思了，万物摆脱了风沙的肆虐，露出各自的笑脸，迎接即将到来的盛夏。阴冷了很久的建业们的脸也都放晴了。由于与冬天相比较，夏天更让孩子们乐不思蜀。白天被拉的很长，有充裕的时间享受夏日的欢乐。吃过晚饭，太阳还没有落山，晚霞将片片云朵燃烧的五彩缤纷，喧闹了一天的城市慢慢沉静下来。这时只要一个孩子在胡同里一喊“：玩逮的喽！”马上就有一群孩子呼啦啦地跑出来，有的嘴边还挂着饭渣。凑起几个人，领头的就喊：“拍马屁，跺脚！”立时一群孩子排成一队，一边双手卖劲地拍着自己的屁股，一边狠命地跺脚，从胡同的这端走到那端，两边平房的山墙造成这声音的回响，极有气势，孩子们的脸上于是一片庄严，象是在进行着一个隆重仪式。一个来回后，该出来的孩子都出来了。各种游戏分头开始，有踢球的，有捉迷藏的，还有弹球拍老宝的，宁静了一天的胡同此时进入了它的兴奋期。

天稍晚一些，家里管的严的被父母叫回去睡觉，剩下的天黑了什么也玩不成了，几个人就坐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边拍打着各种飞虫，一边讲故事。约好每人讲一个，不讲不许回家。然后几个人就天南海北道听途说地胡编乱侃。最受欢迎的也是最刺激的要数杀人呀无名死尸之类的大人们那里听来的故事。谁要是能讲一段《梅花党》那真是了不起。直到家里大人大声吆喝：还野在外面不回来，关门了！然后是重重的关门声，几个人这才约定明天再讲。刚一散开，有大一些的故意自己吓唬自己，喊一声，妈呀鬼来了！于是象在头上炸了雷，各自向自家狂奔。

美丽的冬天，美好的夏天，魅力无穷，奇丽无比，充满诱惑。但眼下又是一个讨厌的初春，冷风阵阵，风沙扑面，让人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了无生气。放学后，哥几个写了作业吃了饭，就只能等着听墙上挂着的喇叭匣子播单田芳的联播《难忘的战斗》。昨天讲到小白鞋那段，听的建业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可这东西要么别听，听了就放不下，害怕也得听，已经入了迷。联播要结束时建业忽然感到肚子疼，想去厕所。手电被建华拿走了。外面黑乎乎冷冷清清，隔老远才有一个路灯，路灯暗的象一堆鬼火，厕所又挺远，建业一个人不敢去，他怕半路飞出一双小白鞋来。求建军跟他去，建军说我还听呢，呆会儿。他又去求建设，建设正在看借来的小人书《小兵张嘎》，正看在兴头上，明天还要还，也不想陪他去，说，哎呀，你烦不烦，等会你拿手电自己去。建业苦笑着说，呆会我就拉裤子了。真没良心，上次我还陪你去呢！盘着腿坐在炕上做针线活的母亲看建业去趟厕所都这么难，就吩咐也在听的建党和正在看木工书的建国，让他俩去一个人陪建业去厕所，由于年龄的差距，他俩在建业的眼里已经成了大人，从小没在一起玩过，没有共同语言，接触的机会都是照顾与被照顾。母亲一张嘴，二人都答应去。建业正为难，建设说他去，许是建业刚才说的话刺激了他，是不能把事做绝了。

其实就是建业拿上手电也不敢自己去。上个月胡同南边5号院二楞他爷爷刚死了。这下胡同的南北两头都死了人。虽然建业已经上四年级了，比刚上学那会胆子大多了，但每天上学路过死过人的院门时，头皮还是一阵的发紧，总觉得随时都会从里边蹦出个死人来。这么晚了出去，说不准二楞他爷爷穿一双小白鞋吐着大舌头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谁看见都得吓死。建业这么想想都觉得浑身发冷，晚上一个人出去是绝对不行的。平时拉屎这件事建业都安排在白天进行，觉得该拉但还没有拉的意思，那也要到厕所蹲一会儿。冬天里晚上拉屎建业原来是有办法的。他们住的这个院的斜对门是个大杂院正对他们院门的是一截豁子口，有一米宽五米长，天黑以后里面的两个死角就形成了两处阴影，在那儿大小便，路上的行人基本上看不到。冬天雪多，这个豁子口成了人们堆雪的地方，去年入冬第一场雪后，建业哥仨就在豁子口边拍起一堵半人高的雪墙，建成了一个哥仨天黑后的天然厕所。这个天然厕所在正常使用一段时间后差点闹出笑话。那是去年寒假里刚过了年。一场大雪过后已经好几天，由于天气寒冷，气温持续走低，雪后垒起的雪墙依然挺立着，无怨无悔地为刘氏三兄弟夜晚的方便与日光和风进行着顽强的抵抗。虽然它也是大自然的产物，但毕竟加入了人的意志，而且是那样的随意和粗糙，落成后艰难地与大自然抗衡，在时间的流逝中，受到日月无情的剥蚀。那天傍晚，太阳落了山，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建业忽然想拉屎，见胡同里已没有什么行人，他干脆蹲在雪墙后痛痛快快地排泄。刚蹲下不久，就听从南边走过来几个人，还说着话。坏了，有人过来。建夜赶忙用力往下低头，差点没把头埋进裤裆里，臭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想，可千万别让人发现，这时候要是被人看见了，这辈子可就没法见人了。几个人越走越近，仔细一听，妈呀，竟是班主任老师和班长马树兰以及几个同学的声音。建业吓坏了，头压的更低了。他的心“咚咚”地跳着，他想，完了完了，这下可全完了，老师这时来家访，我这脸可是丢净了。就在建业紧张的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来人从他的面前飘然而过，不一会就走远了。哎呀，谢天谢地，老师并不是到他家来的。建业怕他们一会再绕回来，也不知拉完没有，连忙擦了屁股，提起裤子就往家跑。受了这次惊吓，好长时间，特别是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建业再也不敢光顾雪墙后面了。

建业右建设陪着去厕所。路过二楞家门口时，他还是心虚胆颤地往院里望了望，脚下不由得快走了几步，拉下建设两三米远。建设不满意地在后面嚷嚷道，咳咳，干吗呢你，鬼撵着似地，不是让人陪你来得么，一个人去呀！

两人来到厕所门口，建业一摸兜哭丧着脸说，坏了，没带火柴，咋办呀！

建设嘿嘿一笑说，你来干嘛来了。真是！幸亏我带着。

建设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着一根进了厕所，里面没人。建业找了个干净点的坑蹲下。

建设说，挺臭的，我在门口等你。

建业忙说，别，你就在里面站一会，我马上就完。你去外面，万一有个人进来撞在我身上咋办。他不想承认自己害怕，找借口不让建设出去。建设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揭穿他，只好靠墙根站着。他划着一根火柴，点着脚下一块纸，漆黑清冷的厕所里顿时亮堂起来，在火光的弥漫下，厕所里似乎有了些许温暖的气息。建设用脚将散落在地上的各种各样的擦屁股纸都划拉到火堆里，火势大了，厕所里一片通明。望着火堆，两人谁也没说话，脸上却都洋溢着不可名状的兴奋，这兴奋持续到火渐渐熄灭。

这时，建设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有完没完，拉线屎呢你！

建业连忙一迭声地回答，快了快了。

黑暗中，建设“呸”地吐了口唾沫。片刻，“呲”的一声一个火点从半空中精灵般地飞向厕所屋顶。建业抬起头，原来是建设划着一根火柴不知怎么仍到屋顶，而且还沾在上面的预制板上，象点天灯。火柴棍一直燃尽，还在屋顶上留下一个圆圆的烟熏的黑圈。转瞬间厕所里又重归黑暗。

建业又一次兴奋起来，边提裤子边问，怎么点上去的，真好玩嘿！

建设不无得意地笑嘻嘻的说，前两天刚和同学学的。这也是我陪你上厕所的一条重要理由。告诉你吧，先往火柴棍上粘点墙上的大白，多粘点，然后贴着鳞片往上一划，天灯就点着了。

建业按照建设说的操作了一遍，不得要领，没成功。

别在这练了，臭烘烘的。建设不让他再练，把他推出厕所。

胡同里不见行人。初春的傍晚，冷飕飕的风夹裹着丝丝寒意。昏暗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的老长，且轮廓不清。隔街马路上偶而有汽车开过，远处有火车的汽笛一声长鸣，接着又是一片宁静。向往常一样，这个季节的傍晚，没事的人谁也不愿出来走动。

两人往回走着，建设打破了寂寞，说，听说明天部队大院要演新电影，不知是不是真的。

建业说，我也听说了，不知妈让不让去。建业感到有些冷，说完缩了一下脖子，

建设说，肯定不让去，要去就得偷偷去。

建业说，咱们可是在爸面前下了保证的，再也不惹事了。

建设说，这又不是去打架，惹什么事呀，搞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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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电影的诱惑

第十五章电影的诱惑

第二天吃过晚饭，树生来找建军。建军低声问建业和建设去不去看电影。建设抢着说，去，当然去。建军说，那好，在胡同口集合，过一会你们再走，别让妈怀疑，就说找同学玩。

几个人刚一出门，母亲在屋里喊建军。建军一撇嘴低声说，坏了，去不成了。

母亲问重又回到屋里的建军，你们几个去哪呀？是不是看电影？

建军忙说，不是，我们出去玩一会，呆会就回来。

母亲说，胡说，你胡弄鬼去吧，刚才你们嘀咕啥呢，出去玩还用说悄悄话，拿我当三岁小孩子，我是你妈，还不知你们那点花花肠子。以前你们几个偷偷摸摸看电影，别以为我都不知道。以前去就去了，这次不能去，说啥也不能去。

建军面带焦急地说，妈…

母亲说，别妈妈的，不能去就是不能去。知道为啥不让你们去？这一阵子街上多乱，尽是打群架的。昨天前院你王婶过来和我唠闲话，说前天河西有两拨人打架，还动了刀子，打的好几个都住了院，说那场面真是吓人，到处是血。现在的年轻人打起架来都快不要命了。我这两天一直打听着，知道今天演电影。别人家孩子去不去我不管，你们不能去。你去把他俩叫回来。

建军这下傻了眼，知道今天的电影怕是看不成了，悻悻地走出屋去。

看到建军耷拉着脑袋走出来，树生忙问，怎么了，你妈说啥？

建军说，别提了，我妈不让去。她知道今天演电影。

树生说，那咋办，不看了？今天可是新片子，打仗的。

建军说，要不你们几个去吧，我们仨是去不成了。

树生说，你不去我们还去啥呀，那多没意思。

建军说，我也想去，可去不成呀。

树生说，想想办法呀，平常就你主意多，现在就没辙了？

这时，听到母亲又在喊建军的名字。

建军说，我们先回去再跟我妈说说，你们在外面等等。

建设和建业跟着建军又回了家。父亲见三人垂头丧气的样子，觉得他们挺可怜，说，不让去就甭去了，也是为你们好，一场电影不看也死不了人。在家玩吧，看看书，听听广播。

建军拉开挂在墙上的喇叭匣子，里面正在播革命歌曲。建业翻出一本小人书，建设没的干，趴在炕沿上看母亲衲鞋底。

建军看似无聊，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着想办法，怎么才能出去。忽然，他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转念一想，还是不行，这办不到。他有些恼，以前遇到点事，那主意是一堆一堆的，今天怎么了，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行，不能在家死等，出去问问他们。刚一出院门，树生一把将他拉到对门院里说，我正想找你呢，办法我有了，准行。前两天我妈让我去二姨家拿点东西，我一直没给去。我现在就去和我妈说一声，就说现在去，怕晚了，让你们陪着，这样你妈就是到我家问也不怕了。你说行不行？

建军一听大喜道，太好了，这主意太好了。好，咱们分头行动。都快点，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定电影早开演了。

建军回了家和母亲一说，母亲不信，说，你别编瞎话了，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建军说，我们真不是去看电影，要不您去问问马大姨，您不让看我们不看还不行。帮树生个忙嘛，他还老帮咱家呢。

母亲想了想说，你可别蒙我，明天我可要问你马大姨。

建军得到母亲的许可，心里自然是乐不可支。他转身问建业和建设，你俩呢，去不去？

两人不知是看电影还是真的去帮树生拿东西，不管干啥，反正比呆在家里强，连忙一迭声地说，去，去。

母亲说，取点东西还去那么多人，打狼去呀。

建军说，反正他俩也没事干，作业也写完了，也去帮个忙嘛。

父亲插话说，要去就去吧，罗嗦个啥，有说话这点时间也回来了。

母亲见父亲都答应了，也不再阻拦，说，路上注意点，快去快回。

三人走出院外，见树生和二愣已等在那里。

建军问，说了？

树生答，说了。

建军说，那就走，赶紧点。

建设问，那咱们是看电影呀，还是…

建军说，当然是看电影，我刚才跟妈说的是瞎话。

树生说，放心，虽然是瞎话，也跟真话差不多了，我和我妈已经说了。

建业说，那…那，晚上拿不回东西怎么办，那不就露馅了？

树生说，我早想好了，回来就说我二姨家没人。

电影的吸引力无论对大人还是孩子都是极大的，特别是打仗的，象《南征北战》、《打击侵略者》等等。只要一听说晚上哪要演电影，胡同里的人就一下子少了许多。有的家甚至是大人小孩齐出动，手里拿个小凳什么的，浩浩荡荡向演电影的地方进发。露天电影部队大院经常放映，炼油厂和机械厂这些大厂矿有时也放。演电影有时对外开放，人们有说有笑成群结队。有时不让外边的人进，那绝大多数的人就成了白跑的战士。母亲反对孩子们去看电影，说人多太乱，又有经常打架的，不安全。每次几个人都是偷偷去，看不上早早就回来。看上了，顶多晚上十点来钟也就回来了，挨母亲一顿训，心里却是美滋滋的。父亲自认没条件让孩子们经常到电影院看电影，所以对孩子们晚上出去看电影，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干脆不表态。

今天部队要演电影，胡同里没了昨日的沉静，总有人来来往往的走动。

还未到部队门口，远远就见门口围了一群人，几个人心里就是一凉：今天又不让地方的人进。部队演电影一般不让外面的人进，外面的人太杂，老出事。以前总有人借看电影的机会进院里搞一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部队的家属和领导对此十分头痛和反感。这以后只有两种情况允许地方百姓进去看电影，一是当天演的片子部队官兵及家属大部分已看过；二是地方或街道干部由于工作关系提前和部队联系商量好。遇到这两种情况，警卫谁也不问，你就只管大摇大摆往里走。部队则在院里多加几个岗，限制进去看电影的人随便走动。提前得到消息早早进去的能占个好位置，去的晚了就只能坐在侧面看，人多实在没法看就干脆到银幕后面的空地看反片。

难怪说今天演的是好片子，新片子，门口有好几个平时跟门卫混熟了的在那磨牙费嘴也进不去。要在平时管不严，这几个人早进去了。遇到这种情况，想看电影就得提前进去，不用在门口苦熬苦等。有些铁杆影迷有时拿着小凳一直磨到电影散场，提前混进去的人从里面走出来，这些人万分扫兴地离开。看来今天管的就是严，有几个部队家属想带人进去都不行。

怎么办？新片子看不成太可惜了，就这么回去多坑的慌，怎么着也得试试。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建军说咱们跳墙进。建业胆小，不敢跳墙，但又经不住几个人鼓动。他们离开人群，沿着部队院墙来到一片草丛处。建军说这里墙比较低，院里有草和树做掩护，离营房远，没人到这边来，我以前在这跳过一次。几个人依次爬上墙。望着里面黑糊糊的一片，建业有些发抖地对建军说，我有点害怕，还是别跳了。建军压低了嗓子说，别说话，让人发现就糟了，快跳！建业还在犹豫，就觉得后腰被人推了一把，他眼一闭，人“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建军一把拉起他就跑。这时，远处有人喊，谁跳墙，站住，不许跑！这人边喊边向这边走来。几个人也不管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只要别撞着树就行，跟着建军撒腿就跑。没命地跑了一阵，远远看见挂在半空巨大的银幕，电影已经开演了。再看后面没人追来，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定了定神，绕到看电影的人群后面，故做镇定地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来。一问演的是《伏击战》，是新片子，刚开始不久。地方的人进来的少，人不是很多，他们坐的地方还挺好。不久又来了一些人。几个人美滋滋地看着电影，刚才跳墙时的惊吓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电影演到一半，坏了，又来事了，建设尿急，要撒尿，他一嘀咕，一同来的二楞也要尿裤子。怎么办，这么多人，根本出不去，就是出去了，再回来可就没地方了。建军低声骂道，笨蛋，早干啥去了。别出去，就蹲这尿，小声点。他们这一折腾，影响了后面的人看电影，说，喂，还看不看，不看就出去。发现二人在撒尿，便气愤地说，缺德不缺德，随地大小便。建军扭过头恶狠很地瞪着说话的人，瞪的那人心里发毛，不敢再说话。之后大家相安无事，就着尿骚味津津有味地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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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车间副主任

第十六章车间副主任

建国想开车的梦没有做成，着实苦恼了一阵子。建国仔细想了想，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车的呢？对了，那还是刚上了高中。有一次他到同学家玩，同学的父亲是一个司机，在单位开大解放。半晌午时，建国正准备回家，同学的父亲开车回来了，说是回家拿点东西，然后帮同事去搬家。同学也要跟着去，他父亲不同意，说，又不是出去玩，是搬家，到处乱哄哄的。同学非要去，父亲拗不过，只好答应。同学又问建国去不去。建国自然想去，长这么大还没坐过大卡车，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就是公共汽车，也只坐过有数的几回。建国和同学没有坐司机楼，建国说里面闷，咱坐车厢里吧，外面敞亮。

车上了路，坐在车厢里的建国和同学都站了起来。他们的双手紧紧抓住车帮子，迎面吹来的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向脑后。两人对望了一眼，都兴奋的笑了。同学大声地说，是比坐在里面爽啊！建国抬头望了望蓝蓝的天，又望了望路两边飞逝而过的树和景物，心中禁不住想，要是我长大了能当个司机该多好呀，多神气呀！

进了工厂后，虽然安排他学维修，但他在厂里熟了以后，有事没事的总往车队跑，过去看车，看看司机师傅们都在干什么，正碰着修车，他就给递个扳子什么的。直到师傅察觉后，警告他要安心工作，不许到处乱跑，影响别人工作，他这才把心收回来。人是回来了，可心里还免不了想车的事。他知道，想归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只好老老实实学他该学的东西。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没有抓住，他觉得自己的命太苦，。就连司机班的师傅们都说，这么爱车的人不让他开车，真是可惜了。师傅也替他惋惜，说，开不成就开不成吧，踏下心来好好学技术，行行出状元，不管你干什么，只要有了真本事，你这辈子干什么都不用愁了。

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父母和建章都给他做工作。父母对他没开上车都不太着急，好像还挺高兴。建国知道，其实父母是担心开车危险，打心眼里怕他开上车，所以他并不生父母的气。在大家都感到说的快厌烦的时候，他想通了，不再自己折磨自己。他笑着对建设说，你们呀，没有那坐车的命，等以后吧，看有没有机会，实在不行就看你们的了。

司机梦不做了，踏下心来学技术，还居然让他学出点门道来。进厂五年的时间，厂里的大小设备，差不多都让他装进了脑子里，哪台机器有什么特点，性能如何，什么地方爱出毛病，都被他弄了个**不离十。车间里的那几本关于设备的书，快被他翻烂了。他又到图书馆办了个借书证，休息时没事干就钻进图书馆里看。业务钻进去了，在厂里组织的一次技术比武中，他理所当然地拿了个第一名。

想当司机前关于他和小郝的事，他骂了几句后没有再去理会。事后他问周秀美，周秀美说，我听说这件事了，但我信你，不信他们。你给我说句心里话，我是不是真心对你？

建国说，那还用说。

周秀美又问，凭良心说，你对我是不是真心？

建国说，那还用问。

周秀美于是放心地说，这就够了。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别人爱说啥就让他说去。我知道你和小郝是怎么回事，你不就是和她是中学同学么，你不就是帮她家修修下水道么，你不就是在她家吃过两顿饭么，你不就是和她看过一场电影么，她妈还陪着。虽然你没跟我说，可我都知道。我为啥不听别人瞎说，也不和你胡闹，我就是信得过你。我只信一句话，是我的跑不了，不是我的得不到。

周秀美的一通话，让建国目瞪口呆。和她相处了三年多，他真是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人。她那么有心计，那么通情达理，那么有自信，那么…他帮小郝干活的确是偷偷摸摸的，由于小郝是他的中学同学，关系一直不错。现在又成了一个厂里的同事，建国的人品和在厂里的作为，更令小郝对他欣赏有加，只是她没有周秀美那么积极、主动、大胆，被后者抢了先。虽然小郝经常找机会靠近他，但他自从和周秀美明确了关系，就切断了和其他人的一切想法，包括小郝。他有意无意地暗示和拒绝过小郝。小郝也是聪明人，知道她根本没有希望。尽管这样，她还是愿意接近建国，只是已经没有了别的想法。建国帮小郝干活这件事，他之所以没有告诉周秀美，就是怕她误会。

建章问建国周秀美知不知道他和小郝的事，他说知道，那是他在撒谎，他怕说实话建章再进来插一杠子，事情会弄的更糟糕。

他相信他和周秀美的感情，但他还是想事后费些口舌给周秀美解释。没想到他准备的一大堆话全没了说出来的必要。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找错人。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令他十分满意的未来终身伴侣却和他的家庭格格不入。这是后话。

工作和爱情都十分顺利的建国，心里藏着一件事，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包括周秀美。这件事就是建章的出嫁和他不太久远的婚事对他的影响。

建章成家晚这已是一个既成的事实，而且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另一半在哪里飘荡。造成建章至今未出嫁的原因大致有两条，一是她太顾这个家了，几乎就是半个家长，可以说她的全部心思一半用在了工作上，另一半用在了家庭上；二是自视清高，别人给介绍的对象也有几个了，却一个也看不上。这是建国的真实想法，与他和建章谈这件事时有很大出入，尤其是第二条。建章认为自己为这个家庭做出的牺牲要让家里人知道，最起码要让父母和建国知道。她这样做，不是表示她很功利，而是想证明她的存在和价值。在这一点上，建国和建章的看法是一致的。建国认为，如果这事放在自己身上，他也会这样做的，而且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问题是，建章虽然是家里的长女，毕竟是个女的，找一个婆家嫁出去，和这个家就不会再有经济上的纠葛，一切万事大吉。建国就不同了，他是长子，无论是现在还是成家后，他都将永远背负着家庭这个沉重的包袱，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家庭经济的变化，这个包袱有可能变的轻一些。

两人在谈论对家庭的贡献和家庭对自身的回报这个问题时，其看法惊人的相似。建国认为，父母无法选择，家庭无法选择。生活在这样一个贫困的大家庭中，作为已经参加了工作，能够自食其力，还要担负起替父亲养家糊口重任的长子长女，做出一定的牺牲那是理所当然的，也是不容推辞的，这是命，是无法选择的命。这也是他们在分析和研究了厂里及邻居中的同龄人后得出的结论。在他们周围，象他们这样的家庭实属罕见，所以他们更加的感到了自己的出众，是无奈的出众。

父亲应承认，母亲应承认，弟妹们也应承认，建章和建国对这个家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是他们全力协助父亲使这个大家庭的生活正一步步的向好的方向发展。而家庭和时间将给与他们的很可能是他们可以预知的失望。

基于这种预知的结果，建章为自己定下的择偶标准的最重要一条，就是对方的家庭生活条件必须优越，这是首要也是必要的先决条件，达不到这一点，其他一切无从谈起。而建国们把建章定义为清高之人的关键点也正在于此。建章被介绍人安排所见和预见之人的家庭状况都恰恰实属一般。因而也就难怪建章不得不为此而清高。

同样基于这预知的结果，建国才在身边有意之女中选择了其家庭基础夯实的周秀美，而不是在感情方面更胜一筹的小郝。

建国在与建章讨论以上贡献与回报问题时基本都是站在听众的位置，并不表达自己的观点，建章也不需要他的观点。但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思考。他十分赞同建章的观点，只是他认为这观点已被建章表达出来，这就足够了，他完全没有必要再在家人面前重复和补充，他知道，如果图自己的一时口舌之快，对父母和家庭都将造成心灵上的打击。

建国的沉默，使徘徊在得与失中的建章隐约觉得，同样的问题也在折磨着建国。而后者由于自身的条件和所处的地位，以及其他诸多因素的制约，使他不可能象建章那样在短时间内得以解脱。

建国心中所隐藏的这些事的确令他苦恼，使他不安。使他不得不在工作和爱情都处于一片坦途的时候去面对这些问题，即使这问题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

而就在建国处于矛盾之中，不得不面对的时候，由于建国进厂以来的努力工作，由于他的出色成绩，由于车间主任的体弱多病，建国被提拔为车间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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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丑陋的树皮

第十七章丑陋的树皮

建军和建业建设那晚费了些周折终于看上了电影，心里别提有多美了。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在等他们，脸上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躺柜上小闹钟的时针已经指向10点20分。母亲望了一眼闹钟问，一伙人取点东西去了这么长时间？

三个人做贼心虚，站在屋中央不敢正眼看母亲，建军却怯怯地说，树生…树生他二姨家没人，我们在那等了好长时间，树生还想等，我怕太晚了，就对树生说，别等了，回去晚了我妈该着急了。就赶紧回来了。

母亲“扑哧”一声乐了，说，就你嘴好使，谁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怕我着急，你们真有那份心？别说了，睡觉去吧。今天我还没顾上问你马大姨，明天我得去问问。

树生回家也按在回家路上与建军商量好的话应付了母亲。树生的母亲说，去了这么长时间东西也没拿回来，你可真笨呀。要不就不去，去了也白去，什么事也指不上。你说你们三个还能帮我干点啥？

第二天，母亲去了一趟树生家，聊了几句后，和马大姨证实了昨天晚上树生他们的事。马大姨以为建军他们昨天回家晚了，母亲不高兴，过来兴师问罪，赶忙说，你看看，又给您添麻烦了。这还是上个月的事呢，老家托人给捎来树生他爸小时候的一些东西，本来都是些该仍的东西，老头子不知道抽的什么疯，非说那些破七烂八的东西有他的念想。让树生去取，他懒的就是不去，一天到晚就知道疯玩。昨天不知是哪股筋抽的，说要去取，还特意跟我说有建军他们陪着，让我放心。结果回来的挺晚，还是没拿上。

母亲一听马大姨误会了，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建军他们回来的也不晚，我是怕他们编瞎话去看电影再惹点事，您不知道这外面现在有多乱。

马大姨说，可不是嘛。不过，可不是我说，你们这几个孩子，您就放宽心吧，个个都不错。您看建军，经常来找树生玩，小大人似的，可仁义了，帮我干这干那的，遇到点烦心事还能帮你解心宽。

母亲不无自豪地说，他呀，他就是嘴好使，嘴甜，爱甜糊个人。

马大姨又说，还有建华，到我家来的次数不多，可我知道她和树梅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两人合穿一条裤子都嫌肥。还有建业，蔫蔫的象个小丫头，一见面就大姨大姨的叫，可有礼貌了。说起礼貌，这整条胡同里，也找不出几个象建军他们这样的。这就是家教啊。

母亲一脸羞色道，瞧您说的，我这脸上都快挂不住了。什么家教呀，我们也不懂那些个，我是个家庭妇女，又没文化，老头子自小也就做个小买卖，教育不了个孩子。倒是自小就安顿孩子们做人要知书达理，要活出个人样来。

马大姨说，您就别谦虚了，这不是有没有文化的问题，在这方面我可得向您学习。您看我们那三个孩子，一个个的惯的都快没人样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不敢想像他们长大了都是个什么样。不是我说便宜话，家庭生活条件好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母亲今天过来还有一件事，她说，你马大姨和马大叔在单位都是领导，接触的人多，看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合适的给我们建章介绍一个，建章也老大不小的了，自己的事一点也不上心。

马大姨说，行，行，没问题，我们给打听着，只是没给人做过媒，也不知做成做不成。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春去夏来。今年天热的早，刚入了夏就象已入了伏。

这天下午，母亲出去倒脏水，正遇到下班回来的马大姨。母亲说，这是刚下班吧。

马大姨下了自行车说，哪里，下午没去，出去办了点事，顺便去了趟树生他二姨家，把我们那口子的那点东西拿回来。他二姨说，你们那点东西放了这么长时间，就是不来拿，我都快把这事给忘了。我说树生和同学来过一次，家里没人。她问什么时候，我想了想说大概在两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她说家里不可能没有人，晚饭后我们基本上都不出门，你还是问问树生到底来过没有吧。

母亲说，看来那天晚上他们真的是看电影了。

建军放学回来，母亲问，建军我问你，上次你们和树生去他二姨家取东西，到底去了没有？

建军一愣，不知母亲为什么又提起这事，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您现在又提它干啥，不是和您说了么，取东西没取上。

母亲佯怒道，还胡说，你马大姨刚跟我说的，今天去了树生他二姨家取东西，才知道你们说谎。

建军想，这么长时间的事露了馅，该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吧。他发现母亲并没有表现的很愤怒，应该不会有事的，说些好话就没问题了，于是建军嬉皮笑脸地说，妈，我们错了，今后一定改。看电影就是看电影，不能说是去拿东西。

母亲嗔道，那你还能说去干别的呀？

建军说，那哪能呀。我也不是那种人呀。

母亲说，不是那种人？是哪种人呀？就知道耍嘴！

建军说，妈你快别说了，我们改还不行么。为了表示我们改正错误的诚意，我们几个决定到货场扒树皮。

母亲惊讶地问，扒树皮？到货场？

建军说，对，您没看见胡同里好几家房顶上摞了那么多树皮？一冬天都烧不完，省了多少劈柴钱。

母亲问，好扒不好扒？危险不？

建军说，啥事也没有，您就等着瞧好吧。

又是一个盛夏的星期天。天气沉闷的没有一丝风。一大早起来，太阳就开始给地球升温，一天的闷热在太阳升起来后宣布开始。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点也不流动，用扇子扇出的风都是热乎乎的，人一动弹就出汗，人体内的水分象是要极力逃脱人体的约束，似乎人只要轻轻一抖，就会哗哗地流出水来。

建军和建业建设约好今天要干点正事。三个人把前几天父亲找人帮忙做的铁铲和家里的斧头麻袋准备好，匆忙吃了早点，来到车站货场扒树皮。

货场专门有一块地方存放车皮运来的原木，有松木，桦木，还有别的叫不上名的木料，上面都带着树皮。不知谁最早动了这个脑筋，偷偷地带上工具钻进货场扒树皮，弄回家凉在房上，冬天当柴烧。树皮都带油性，晒干的树皮一点就着，比从山上弄回的树根子好烧多了。刚刚有人扒树皮时，货场的人并未制止，由于尽是些熟人和铁路家属，再者原木上有没有树皮货主一般也不太关心。到后来扒树皮的人多了，货场领导怕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就吓唬说，这些木头可都是杀人犯，指不定碰到哪个倒霉鬼，砸着就没命。人们已经尝到了甜头，况且木垛码的结实整齐，一直也没见塌过，哪有他说的那么蝎虎，所以没人听他那一套。你来软的我不搭理你，来硬的就和你打游击，也有脑袋活泛点的买上一合烟递过去。货场的人见管不住，干脆也就不再操这分心，反正你别把整根的木料弄走，按领导的指示弄了个禁止扒树皮的通知帖在墙上，然后站的远远的望着将一根根粗大的原木剥的一丝不挂的这些人说，扒吧，扒吧，总有一天扒出事来，砸着几个，你们就老实了。

从有人开始扒树皮到现在已是两个多月的事了。眼看着胡同里好几家的房上晒着大块的树皮，建军的手痒痒了，也想往回家弄点，就磨着父亲做工具。父亲坚决反对，说太危险，说别烧不成树皮再出点事，说你们这么小年纪就考虑家我真高兴，说你们调皮捣蛋让人费心的时候过去了我已经知足了。父亲说完这些话觉得眼睛发涩。父亲不同意，建军就一脸严肃地说，我是谁，我是四猴子，我又不缺心眼还不知道保护自己？我都上初中了，是大人了，该给家里做点事了。父亲说，你想干活是好事，我不拦你，可不是你不缺心眼，那事就不找你。建军一本正经态度坚决地说，那么多人都扒了那么长时间咋不见出事，您说的也太悬乎了。父亲见说不服他，干脆口气强硬地说，啥也别说了，我说不行就不行。

父亲的强硬态度打击了建军的积极性，接下来的几天建军没再提这事。但每天上下学看着邻居房上日渐增高的树皮，心里总觉得堵的慌。我这是干好事呀，又不是干坏事，怎么就不让去呢？不行，我一定要去。

建军是个想干什么就要干的主，况且又是大好事。于是他底气十足地充分利用他那利索的嘴皮子向他认为在家里说话能起作用的母亲和建章展开攻势，没过三天就把这事拿下了。

今天是第一次去，父母都不放心，父亲要亲自跟着去看看。建军把小胸脯拍的“啪啪”响，对父亲保证说，您就安心去上班吧，我们会加小心的。父亲听建军如是说，只好安顿道，能扒就扒，不能扒就算了，别和人抢，别打架，早点回家。

三人来到货场时，高大的木料堆已经上去了十来个人，下面站着的人负责收拾整理，大块的摞在一起用绳捆，小块的装袋。从地上堆放的树皮看，不是这些人来的早，就是昨天卸的这车木料的皮好扒。

建军围着木垛转了两圈，大致还和前两次来时的码放情况差不多，两旁都有加固板，靠边的木头下边都有垫块，只要不对它们的侧面施加重压，整垛木料根本就不会动。心放塌实了，建军吩咐建业和建设在下面等，然后猴子似地三两下爬到木剁上。

不久，建业和建设面前开始有建军陆续仍下来的树皮。大概是还没掌握要领，建军仍下来的树皮碎的多，大块的少。建设捡了一会觉得没意思，跟建业说了一声也爬上木垛。发现他上来，建军停下手来对他喊道，混蛋，谁让你上来的，下去！

建设嬉皮笑脸地说，别发火，上也上来了，我替你一会，看你那一头汗。建军轰不走建设，只好“哼”了一声，把铁铲递给建设，抬头扫了一眼正毒的日头，骂了一句，站在旁边擦汗。

没多久，麻袋被建业用树皮装满了。他抬起头擦了一把汗，对还在上面不停地扒着的两人说，够了，没地方装了。

两人停手下了木垛。三人回头望了望还在一头水一头汗地扒着树皮的人们，高高兴兴地将一麻袋战利品弄回家。

父亲中午下班回家，看到满院凉着的蒸腾着潮气的树皮，乐得合不笼嘴，一个劲地追问三个人累不累，伤着没有。母亲也喜笑颜开，边往桌上端饭边对父亲说，这袋子树皮可要顶大事了，要换成劈柴，又花不少钱。父亲随声应和着说。那可不是咋的。摆了一地的树皮成了父亲今天的兴奋点。下午建章下班回家，父亲对她说，原来我以为这个家只能靠你来帮我，指望他们还早着呢。看看，这不都顶上事了。建章业一脸喜气地说，看您说的，咱这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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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漂亮的纸门帘

第十八章漂亮的纸门帘

建华放学回来，看见满地的树皮也对三人赞不绝口，说，真没想到三个小屁孩也能替家里干事了，还走到了我前头。不过你们别太得意忘形，还有好事等你们做呢。你们都来看看，看我拿回什么了。说完，她从书包里掏出几张刚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图。家里人谁也没见过，都觉得新鲜。建华一脸兴奋地解释说，这是穿帘子用的，这种门帘用纸做。先用旧纸卷成卷，刷上各种颜色的油漆，干了以后剪成小段，然后按图案用绳穿起来，固定在一根木条上，夏天挂在门框上，就可以当门帘用了。母亲接过建华手中的图，一张张地翻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真好看呀，什么都有。看，这个牡丹多水灵呀，跟真的一样。

一家人都拥在母亲身边看，这个说这张好，那个说那张的图案漂亮。

大家的热烈情绪更加感染了建华。她得意的以一种命令的口气说，从今天开始，放学以后，谁也不准出去玩，都在家做帘子。咱家也要显一显。看着吧，不出一个礼拜，胡同里第一个漂亮的纸帘子准能挂在咱家门口。

建华的话音刚落，建军就阴阳怪气地说，哎呦，你这可是露大脸的事呀，那要是做成了，可就把这条胡同给震了，厉害呀。

建华刚才还兴奋异常的脸一下就耷拉下来。她知道建军很有可能要说难听话，由于这的确是件新鲜事，是露脸的事，由于她知道建军见不得她每天回家有新闻。刚才一进门，她夸了几句扒树皮的事，发现建军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建军认为建华是在讽刺他，看他干出点事就眼气，弄回几张图来，无非也就是想给自己想法子找点事做，也让自己露露脸。其实建军冤枉了建华，建华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她那夸奖的话是发自内心的。但不知是她说的不对劲，还是建军听着有问题，要不就是她拿回这些纸门帘图纸的时候不对，就好象是有意安排的。总之是不对劲。建军的话她虽然是有思想准备的，但她还是很不高兴很不愉快，当着家里那么多人的面，跟她作对，让她下不来台，这难道还不可气么？

建华阴着脸说，好事也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干呀，我也是家里的一员，也得给家里做点贡献吧。

母亲在一旁道，你们俩呀，在一块都别张嘴，一张嘴就是斗。

建军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是最不爱和别人斗嘴了。我是让她干什么事悠着点，别高兴的太早了，什么事还没干呢，先把牛皮吹那么大，最后要是干不成，那多丢人呀，我这可是为她好，可不能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呀。

建华说，你那是好心，你们家是用那种口气说好心的话呀，你那是没事找事。

建军笑呵呵地说，我咋就没事找事了，分明是你看我们扒回树皮，心里不平衡，也想显显自己。

建华说，我就没那个意思，你扒回树皮是不是也叫显呀。只允许你扒树皮，不允许我做帘子，你讲理不讲理？

建军说，我没说不让你做帘子呀，我是说你还没做成就先别吹，你看我干什么事先吹了？

建章一笑说，你这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么，哪有这么自己夸自己的，干的好也得让别人说。建军我这么说可不是打击你的积极性啊。你带着建业建设扒树皮，这可是好事。你知道你们给家里帮了多大的忙，再说深了可就不是这些树皮的事了，意义深远呀。

建华知道建章是在帮着她说话，说，就是，那树皮也不是你一个人扒回来的，没有建业和建设帮你，就是给你一麻袋钱，你也扛不回来。是不是，建业？

建华在拉拢建业之前，先找过建设，可这个小金豆子太滑，太精明，他谁也不想得罪，到最后他也没有吐口跟她一拨。她知道想把他拉过来那是件难事，建设一天的老跟在建军的屁股后边跑，干什么都在一起。而建华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不是一般人，自己把自己高看一眼，平时对这两个最小的说话总是教训的口气。那次她和树梅几个人在门口跳皮筋，建设没的玩也想参加，建华认为他是诚心起哄，不客气的把他哄走了。想把他拉过来，谈何容易。所以这时想找个同伙，她想都没敢想建设，直接点了建业的名，由于建业是答应过她的。

这可叫建业为了难。自从建华找过他后，他俩也断断续续吵过几次，但都没有真吵，说过几句就都不说了，不用建业张嘴。这次可坏了，两人真干上了，建华还直接把他给抬出来，他不张嘴说话都不行。他恨不得现在来个地震什么的，大家都去逃命，没人顾上听他说话。

说心里话，这两个人他谁也不想得罪，都对他不错。建军几乎不管干什么，都会带着他。而建华也是在他为难的时候出手帮他，让他在小南房写作业。建业是有良心的人，他不会做以怨报德的事。

建业看看建华，又看看建军，然后磕巴着嘴说，其实…你们两个说的都对，只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是建章出面为建业解了围，她说，建华你也真是，你看你都快让建业不会说话了，本来他就话少，你俩吵嘴把他也拉上，你让他向着谁，都是自家人。

建章说着建华，建军坐不住了，他知道建章接下来的矛头就回指向他，然后就又是一家人的围攻战，虽然一开始是冲着他俩一起来的，但最后的目标就会集中到他一人身上，那场面倒是挺好玩，但是不好受，所以他要赶紧撤退。他不等建章张嘴，先摆出息事宁人的面孔说，就是，看你把建业为难的，都不会说话了，这是干什么呀。都是自家兄弟嘛，干嘛那样呢。和为贵，和为贵。我先声明，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建国笑着说，这个“四猴子”真是猴精。你是怕全家人一起修理你，赶快鸣金收兵。真有你的，挑事的是你，压事的也是你。你可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建党象往常一样，只是笑眯眯的坐在一旁看热闹。

父亲似乎感到意犹未尽地说，不吵不闹不热闹，这就是大家庭嘛。

建华余怒未尽地说，他就是老想显自己，不惜压低别人，讨厌！

不吵不闹了，于是大家说干就干。吃过晚饭，突击了作业，选好了图样，各自把以前用过的旧书本找出来，里面还有不少建章从单位拿回的学习小册子。打了一盆糨糊，一家人围着八仙桌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树梅来串门，建华很不外道地吩咐她别闲着，一块干。

燥热折腾了人们一天，在太阳落山后渐渐收敛起它的淫威，人们这时才有了些能顺畅喘口气的感觉。建军他们已将树皮搬到房上，让它们到上面去蒸发它们自身的潮气。一家人坐在干净的院子里有说有笑地卷纸卷。建军和建华好像压根就没吵过嘴。

隔壁王姨也被这边的热闹气氛吸引，走过来说，这么热闹，这是在干什么呀？

建华对王姨做了一番介绍。王姨听后脸上现出夸张的惊叹表情说，哎呀，这可不得了，你们这帘子一做好，那我们的竹帘子布帘子不是统统的都不能挂了，全被你们的比没了！建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您说的。

这时院里边住的米奶奶也挪着小脚，晃动着她那庞大的身躯，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笑眯眯的说，你们这儿这么热闹，也不说叫我一声，不知道老太太也喜欢热闹么。站在一旁的母亲赶忙从家里给米奶奶搬了个凳子让老人坐下。米奶奶眯着昏花的老眼拿起桌上的图纸看了看，然后慢条斯理的说，现在的人可真是能了，用废纸也能做出这么好看的东西，真是！啧啧。也不知中用不中用。建华抓住米奶奶的手说，您这么说就是老外了，我敢保证挂三年一点问题都没有。米奶奶说，那好，那我就不当老外了。建华呀，做完你们的能不能帮奶奶也做一个，让我这老掉牙的也使唤使唤新玩意儿，也赶赶时髦。你放心，我不让你白做，我给钱。建华赶忙笑着说，您这是说哪的话呀，什么钱不钱的，本来就不是值钱的东西，给您也做一个就是了。

正说着话，树生来找建军。树生对正手忙脚乱搓纸卷的建军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台收音机被我给装起来了，都出声了。建军问，真的？树声兴奋地说，可不是真的，你猜是哪的毛病，不是咱俩太笨，是里头的两个二极管坏了，我找人用电表试了试才知道。我刚才买了两个新的换上去，一试，就这的毛病。建军火烧火燎地站起来就要走。建华立刻也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说，不许去，都走了这个帘子还穿不穿了。树生你来得也真是时候，你没看我们正干的好好的，你姐都来帮忙，你却来拆台，真是！树生这才低头注意桌上的东西，问明事由后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正在干这么伟大的事业，算我赔罪，我和你们一块干好不好？说完他像一下忘了收音机的事，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建军本来想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借口乘机溜出去玩，树生一坐下来，又玩不成了，只好踏下心来干活。

以后的几天里，无论是上班的还是上学的，下午回到家后除了写作业和必须办的事以外，大家都把心思用在卷纸卷刷油漆上。这其实也是眼下正该做的事情。天正热着，纸帘子做好就可以挂。家里每年夏天挂的那块竹门帘早已破旧的快散了架，只剩中间一块还有几根竹条，四周都被布条围的严严实实。

一个星期后，胡同里第一块纸门帘挂在了门上，图案是几朵鲜艳的西番莲，这是父亲选的图案。在父亲所喜欢的花中，这种花是首选，它的别名又叫大丽花。门帘一挂出，街坊四邻都来观看。这是继父亲搭的鸡窝后，这个家又一次被这么多人重视。挂上这块纸做的门帘，整个家都显得堂皇起来。

建华一下成了街道里的名人，这家请她去指导，那家让她去帮忙，弄的她放学后不得不先在学校把作业写完。另外她还惦记着给米奶奶许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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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见义勇为

第十九章见义勇为

在经过了仅有的两次家访后，建党的学生时代在默默而悄无声息中即将结束。建党自上小学到现在虽然一直是静悄悄的，但就在他即将毕业时，**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把他的生活搅的不再平静。

父亲的思想乱套了。原来的思路突然中断了。建章和建国参加工作这几年来，家里的生活条件有了一定的改善，父亲乐观地认为，等到建党毕了业，也参加了工作，那么家里就又少了一个吃闲饭的，而又多了一个挣钱的，那情况和现在就又大不一样，那就是四个人养活九个人，比早先一个人挣钱养活九口人不知强多少倍。现在突然要搞什么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学生高中一毕业，都要到边远的农村去，而且这一去就很有可能永远也回不来。这难道不是命运在捉弄人么。

建章和建国的思想乱套了。除了父亲外，两个人都是这个家庭的抚养者，他们对自己在这个家庭负有的责任有着一定的想法，深切的感到自己身上包袱的沉重。与同龄人相比，在人生的道路上，他们明显的感到跋涉的艰难，而又不得不满怀信心地坚持下去。这信心的其中一部分，就来自于即将毕业的建党身上。他们知道，建党一旦参加了工作，他们身上的包袱，理所当然的就会减轻。从而使自己多一份欢乐，少一份苦恼。而照此下去，每过两三年包袱就减轻一次，那么就会在不远的将来，把自己从这包袱里解脱出来。那时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那时的心态该是何等的轻松。他们的这种想法，随着建党毕业的日渐临近，逐渐地温暖着他们那颗几近变形的心。现在这即将出现的美好前景突然逝去，他们象突然痴呆了一样愣愣地发怔。

建党的思想也乱套了。建党虽然少言寡语，进常处于沉默状态，平静的近乎一潭死水。但他的内心世界却由于没有表达和释放，而比别人更加的丰富和多彩。与他所到过的同学家庭相比，他清楚的知道，自家的生活状况和别人的差距。生活在这样一个大家庭里，他经常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虽然家里人多，每天都说说笑笑的没个清静时候，但他还是感到压抑。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天的长大，他渐渐的明白了这压抑和压力的源头，它来自于贫困的生活和艰难的生存环境。他盼着自己尽快的长大，盼着毕业，盼着参加工作能自食其力，为使家庭摆脱这压力和压抑，拿出自己的一把子力气。眼看着就要走出校门，走向社会，象建国一样在走出校门的同时迈进工厂的大门。但这突如其来的政策，将他一棍子击倒，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命运的转折点。

父亲着急了，建党着急了，建章和建国着急了，全家热都着急了，尽管几个上学的弟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他们明显的感到，建党的去留问题是家里现在顶顶重要的大事。

象建国那时一样，建党临毕业还有两个来月时，父亲就开始考虑建党参加工作的问题。他仍旧没有别的想法，还得靠建章。建章奉命找过厂领导，但这次不象建国那时好办，碰了钉子。最近前前后后厂里进了一些新工人，岗位已满。倒不是一个人也容不下了，毕竟是一个工厂，多一个少一个的无足轻重，关键是领导已经照顾过建章一次，全厂上下那么多人都在盯着看，如果再把建党安排进厂，其他的厂级领导和中层干部那里没法交待。书记对建章做了如上解释，并表示道歉。

这条路一断，父亲没了主意，正在发愁想办法，却传来消息，建党他们这批毕业生要上山下乡。父亲的心思只好先转移到建党的去留上，得想办法先让建党留城，再想办法找工作。

为了让建党留城，父亲和建章思前想后合计了几回没有办法。两人分头到外面找熟人托关系，仍然一无所获。建章最后对父亲说，我看咱也别找人了，这也不是找人的事，不行明天我去一趟学校，和学校说说咱家的情况，看能不能行。父亲无奈地说，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先这么试试吧。

第二天下午建章下班回家，父亲问，学校去过了？怎么说？

建章兴奋地放下包说，学校没去，不用去了。建党不用下乡啦，有办法了。

父亲急切地问，不用去？有什么办法？

建章“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后抹了抹嘴说，今天刚听到消息，说建党他们这批毕业生实行“四个面向”，家里确实有困难，本人有病可以不去农村。

父亲如释重负地说，这下可好了，那就赶紧到街道办事处开个证明，咱家的情况他们都知道。连找找人给建党开个有病的证明。建章到办事处开出困难证明。这个证明好开，家庭状况是明摆着的，工作人员也没出什么难题，顺顺当当把证明拿了回来。再去开有病的证明可就不那么简单了。建章到指定医院，陪着笑脸向医生说明了情况，请医生帮忙给开个证明。医生翻了建章一眼说，不行，这几天净成了干这事的了，都开了证明，那谁下乡，让我去呀？叫本人来，真有病我会给他开证明的。咱们公事公办。

建章知道建党的身体情况，没什么大毛病，要来检查身体，这证明肯定开不成。于是她用哀求的口气说，您看能不能照顾一下，我们家生活挺困难的，困难证明也开了，再有您的这一个证明，就能留城了，您看…

医生一脸严肃地说，不行不行就是不行，这个口子不能开。

建章没有办法，医生死活不答应，她只好悻悻地离开医院。

怎么办？证明还得开，开不出证明就得下乡。建章支左时在另一所医院呆过一段时间。她想，医院之间都有关系，从那边找个熟人再试试。她找了个人，又买了一条烟，对方不拿，她说拿上吧，空手去这事肯定还难办。

不知是托了熟人，还是送了东西，这次去很顺利。进去不一会就出来了，手里拿着证明书。

把两份证明交上去，建党留城了。下一步就是该琢磨找工作的事了。

想进建章单位这条路在办留城手续前就已经断了，其他的路子又一时找不到。就在父亲一筹莫展大伤脑筋的时候，建党的工作问题在大家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意外的解决了，而且是建党自己解决的。

这天建党去最要好的同学球子家串门，想打听打听别的同学的情况。刚出了院门，遇到了李志。李志现在已不当派出所长了，一年前调到房管所当所长。见了建党，他笑呵呵地问，毕业了吧，是下乡呀？还是留城呀？

建党答，开了证明，办了留城。

李志问，留城了，好，留城好。找工作了？

建党答，还没呢，连个目标也没有。

李志又问，那你想干啥？

建党答，想干啥？不是我想干啥，关键是啥能让我干。

李志思索了一下说，我给你联系联系吧，啊？

李志说完径自走了。建党也没把李志说的当回事，仍去找球子。

两天后，李志登门拜访。母亲愣怔了一下，赶忙起身迎接。李志和刘家从不来往，也没打过交道，今天突然找上门来，令家人感到吃惊。

李志也不客气，进门就往八仙桌旁一坐，扫了家里人一眼，没有看到建党，于是对还在发愣的父亲说，刘大哥，我来给建党介绍个工作，看他去不去，单位小了点，是归区里管的红城机械厂，大集体。

李志那天对建党说的那些话，建党根本就没当回事，也没对家里人提过。所以李志的话大家根本就听不懂，不明白他为何从不和这家来往，却要给建党找工作，而且已经找到。要知道这是目前家里最最重要，也是最最难办的事情。他一句话就轻轻松松解决了，这是多大的事呀。这是为什么呢？父亲不知道接下来他该怎么说，是答应？还是拒绝？

李志望着懵懂的一家，猜想他们可能还什么也不知道，于是面带惊讶地说，建党没提过以前的事吧？建党对我们家有恩，老想过来表示表示，原来是想这件事不好张扬，不能搞的满城风雨，所以就一直没过来。现在这事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想想就别提了，等有机会再报答吧。事情是这样的，那还是我当派出所长那年，得罪了几个街上的小混混，有天媳妇下班回家晚了，在胡同口被这几个赖小蒙了嘴截走，正赶上建党从厕所出来，他看的真切，马上跑到我家报信，我赶紧找了几个人去追，还好，这几个小子没跑远，被我们逮住了。这要不是建党报信，可真要出大事了。

一家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建党在上小学时就做了一件见义勇为的事情，却一直隐瞒到今天。

父亲把一颗心放在肚里说，有这事，他可从来没说过，那是他该做的。我们正愁他的工作呢，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李志说，应该说谢谢的是我。给建党找个工作是应该的，就是单位不太好。也不知他愿意不愿意。

李志临走时给父亲撂下一句话说，今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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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盖小房风波

第二十章盖小房风波

由于翻盖小房，父亲一家与相处了十余年，关系一直很好的隔壁王家闹意见，两家产生了矛盾。

他们住的这个院是典型的北方院落，各家屋前的空地都自搭了小房。父母带着家人刚搬来时，这片房子刚刚落成，还没住几家。管房的让父亲随便挑房子，那时房子多，只要你肯掏房钱，房子可以多占。由于人口多，父亲要了最大的也就是两间一户的，这一住就是十来年，之前搭的小房不结实，好几处漏雨，要拆了重盖。王家听到消息后，也想借雨季还未到，把小房翻盖一下。

父亲说，其实你们没必要这么劳神，费那劲干嘛，又不漏雨，房子也够住，不象我们小房也得住人。

王姨说，看您说的，我们也才一间半，也不宽敞呀，小房收拾好了也能住人，再说平时做饭也都在小房里。花点钱心里踏实。

王家生活条件不错，但日子过的并不显得怎么富裕。王姨这个人比较尖，爱占点小便宜，邻居们都不愿意和她打交道。刘家没办法，住着隔壁，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打交道不可能，况且父亲这一家子都不是奸猾之人，好说话，平时相处，谁占点便宜吃点亏的都无所谓，所以两家十来年相处的一直很好。

要盖小房了，王姨想，等他们的山墙起来以后，自己省一堵墙，把房梁直接架在他们的山墙上，那样空间大了还省下不少材料，一举两得。但是她知道，这必须得经过刘家的同意。她婉转的把自己的想法和父亲说出来。父亲心中暗笑，这个人可真够可以的，占便宜都占到这种程度了，亏她还能说的出口。

父亲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那样可不行，一堵墙哪能承受两间房梁的压力。再说以后不知什么时候哪家的房子需要修理，那一家也得跟着倒霉。

王姨在父亲面前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于是找了几个帮工，和刘家前后脚开始动工。

父亲不需要请帮工，家里那么多的人，父亲早年也帮人盖过房，懂得些盖房的要领，又只是盖小房，没必要请师傅，要不还得花钱。砖是父亲带着哥几个休息时到砖瓦厂废料堆里拣的。

王姨请来的帮工都是泥瓦匠，材料也都是现买的，干起活来自然不一般。父亲这边刚把地面清理干净，邻居小房的四堵墙已经起了多半截。看着人家已初具规模的小房，父亲不由得咂咂嘴，还是人家师傅啊，这活干的又快又漂亮。父亲看着看着忽然眉头皱了起来，脸也沉了，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山墙怎么是歪的，父亲几次回头对着两家大房的分界线，再去衡量小房山墙的位置，总觉得山墙前面的这一点没问题，但后面却逐渐的摆向了自家的这边，虽然不明显，但还是能看出来的。眼看着就要封顶的小房，父亲有些急恼，不行，得让他们推倒重来。

父亲喊出忘姨来看，王姨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说，没有呀，不象您说的那样呀。

工头模样的人说，这位大哥，真没歪，不行您就找人拿仪器测测。

父亲不满意地看了一眼王姨和工头，又把在家休息的米奶奶的三儿子米德路叫过来看。米德路看了一会说，猛的一看好像是有点歪，再仔细看就又看不出来了。

父亲不认识似地看了一眼米德路，然后对王姨说，得拆了重盖啊，这不行。

王姨见父亲拉下了脸，也不高兴地说，不行，凭啥呀，我这是盖房，又不是玩，拆了盖该了拆的，损失你给补呀！

米德路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说刘大哥您在仔细看看，好像没您说的那么严重，然后赶紧回家了。

望着米德路的背影，父亲想，难道真是我看走了眼？不可能呀。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好，盖吧盖吧，完了咱们再说！说完“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家。

父亲对王家盖小房占便宜耿耿于怀，他又想起了建章为王顺治好皮肤病这件事，认为这家人干事忘恩负义。

王顺是王家唯一的一个儿子，正上高中。王家还有两个女儿，老大王燕两年前师范毕业分到一所中学当老师，老二王娟在文工团里拉二胡。王家的男主人一直在外地工作，由于种种原因，一家四口人一直两地分居。

王顺不知什么原因，患了一种奇怪的病，左腿膝盖下面长了茶杯口大小的一块硬疤，不疼只是痒。到医院看过，认为是皮肤病，可打针吃藥抹藥膏却一点也不起作用。建章支左时在医院学过一些简单的护理，还学会了打针和针灸。她把这家医院的一位退休老中医请去，老中医说见过这种病，不是皮肤病，和神经有关系，挺顽固，必须每天扎针，有规律的持续不断的刺激穴位，加快血液循环，恢复神经功能，促进局部皮肤再生，连续扎三个月就能根治。于是在老中医的指导下，建章找了个橡胶藥瓶盖，在上面布满银针，每天下班回家为王顺扎十分钟的针，一个月后病情大为好转。王家感激万分，买了许多东西，但母亲没有接受，说街坊邻居的，谁还帮不了点谁。建章又为王顺扎了两个月，正如老中医所说，病患处完好如初，一点疤痕也没留，而且后来也没有再犯。这是两年前的事。

窝心的小房盖起来后，米德路再次提出院里铺地一事。院里的地面都是各家搬进来后自己铺的，父亲铺的是碎焦渣混合土，王姨家和米奶奶家铺的是碎砖头，最里面住着小张两口子是最后搬进来的，只铺了些碎石子。

院里平常时候不怎么着，可一到了雨季，每次下了雨后，院里的坑坑洼洼就显现出来，一片片的积水长时间的停留在那里。他们住的这条街比邻街高出许多，院里的积水从院门口流不出去，只能从院里面墙下的出水口流出。每次雨后，只要看到院里有积水，母亲就会安顿建军或者建业建设去扫，有时院里其他人也会扫，但大部分都是建军他们扫。

在两家盖小房一个月之前，米德路就提过这事。他提出全院统一铺地面，主要是考虑米奶奶行走不便，如此自私地提出这个建议，他本人一点也不觉的不好意思，实话实说。他还补充道，这么做对全院的人也都有好处，这是明摆着的。他把四家人的代表召集到一起说，我请人大概估算了一下，连工带料总共也花不了多少钱，其中有些东西我能自己找来。这活咱自己干不了，一是没家伙事，二是没人，除了刘大哥家人多，咱三家几乎没几个壮劳力。我仔细考虑过这件事，也和小张两口子商量过，这事是由我提出来的，我自应多掏一点，小张两口子是双职工，家里条件好点，也多掏一点，还有就是这出来进去的，我们两家走院里的路次数多，多掏一点也是应该应分的。刘大哥家住院门口，平时早上开门晚上关门的没少费心，再者家里也不宽裕，就少掏点，王大姐家就持个中。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一向为人处事生怕自己吃亏的王姨听了米德路的一席话后马上说，为什么我要持中呢？我家里人口少，住房面积也不大，也不经常走动，我也应该出最少，这才公平。

米德路对此早有准备，他说，行，就按您说的，您和刘大哥家的持平，多出来的我掏。

这次会议基本达成了协议，但最后父亲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自家的小房漏水，想在雨季到来之前把小房翻盖一下，然后再铺地面。大家一致通过。

小房盖完了，铺地面一事提上议事日程。已经达成协议的事，办理是顺理成章的事。盖小房时，米德路有意找过王姨请来的帮工，协商了几次后，决定铺地面的事就由他们来做。

地面很快铺好，一两天后投入使用。小院一下子漂亮起来，与原来相比，又整洁又干净。平展展的小院，让人看着就舒服。

可不知是工人的水平有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场雨后，地面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院里面的出水情况都挺好，就是父亲家门前略显低沉，雨后有存水不能全部流出，仍需要扫帚扫。

刚刚经历过盖小房事件，父亲敏感的神经又再次紧张起来，他绝对肯定地认为这是王家搞的鬼，他们和铺地面的工人熟，暗地里打声招呼就行。他不认为是工人的水平问题，他说连个地面都铺不好，还敢出来挣这个钱？

建章说，您也别说的那么绝对，我看这事不象您说的那样。他们每天也要从这里经过，地面有积水，对他们绝对没好处。

父亲说，是没好处，可是她不一定能想的到，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叫损人不利己，指的就是她这种人。

父亲的话说的还想劝父亲的建章无言以对。

对王姨的憎恨，使一些平时小小不言的事情也变的严重起来。

院里四户人家共用一个电表，谁家点几个灯事先报好数，月底按灯数摊电费。王家每月按一个灯交电费，却经常开两个灯而不关。每次交电费父亲心里都有看法，嘴上却不说，他不想由于一个灯泡的事而闹的邻里不和。小房的事发生后，父亲对灯泡的事有了新的看法。他认为这是对方有意跟他过不去，他也要有所行动。父亲让母亲缝了一个大厚窗帘，里间的门上也挂了一块。家里一直是点一个灯的，后来建章和建华住进小南房，才点了两个灯。谁有事要再点一个灯，一时半会还行，时间长了就关掉一个再开另一个，省得别人说闲话。自打和王姨闹了意见，里屋的灯天一黑就开，一直到睡觉才关，大厚窗帘挡在里面，外面一点亮也看不到。反正多出的电费大家均摊，其他两家跟着多掏电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遇到有人来串门，就提前把里屋的灯关掉。建军一脸坏笑地对建业说，这也就是天凉了，要早挂两三月，咱哥几个都得捂出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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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捡来的钱该怎么花

第二十一章捡来的钱该怎么花

休息在家的父亲，坐在八仙桌旁，望着对面躺柜上的正“滴答滴答”走着的闹钟，象对母亲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说，建章今年虚岁都快二十五了吧？

坐在炕上缝被子的母亲直起腰，把手里的针在已经有了丝丝白发的头发里顺了一下，并未看父亲一眼搭腔道，可不是咋的，还有两个来月。父亲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也该给她找婆家了，再不能拖了。

母亲说，两个月头里我又和后院他马大姨提过建章的事，他马大姨挺热心，说他马大叔原来部队里有几个条件不错的，说是要给介绍介绍，到现在还没给话。许是人家当领导的忙，还没顾上吧。

父亲说，我看咱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得多找找人。我们单位里那老哥几个我都打了招呼，让他们都给留点心。建章这孩子，我都跟他说了好几回了，让她在厂里留点意可她根本就不听，硬要等家里的日子缓缓，过两年再说。哎，真是。

母亲说，前院他王婶那天还问我，说建章有没有对象，她也想帮着找一个。

父亲说，那敢情好。不怕慢就怕站，她不着急，咱可得着急。岁数可真是不小了。真要是有中意的，那可就得赶紧准备点陪嫁，这可是咱家的大闺女，可不能太寒碜了。

母亲说，说的是，我惦记着呢。

两人正说着，后院马大姨笑咪咪地进了院。父亲赶忙让座，母亲也忙着下地迎接。

马大姨打着招呼紧走几步进了屋，望着正要下炕的母亲说，刘嫂，别，您别这么客气，我坐不住。我是来和您借饸饹床子的，我们那口子又馋莜面了。老来麻烦您，真是过意不去。

母亲闻听忙说，看您说的，谁还借仗不上谁呀。母亲接着对正在里屋看看小人书的建业说，建业，快给你马大姨拿饸饹床子。建业答应着，不一会从里屋铺底下取出饸饹床子递给马大姨，之后就又钻进里屋看书。

母亲接着又说，不知您耳朵发烧没有，我们两口子刚才还正说您呢。

正欲拿了东西道谢要走的马大姨听母亲这么一说，顿时立定了脚跟说，是么？说我什么呢？

父亲见母亲要和马大姨说话，怕是要提建章的事，就对马大姨说，您先坐一会，我出去一趟。

马大姨赶忙说，您出去呀，慢走！

母亲放下手里的活，与马大姨说起话来。

母亲说，我这人嘴碎，他马大姨，你看我又跟您提建章的事。

马大姨哎呀一声说，您不提我倒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我们那口子昨天还跟我说这事，让我过来通个气，说已经给建章说了一个，是他们原来部队的一个飞行员，南方兵，只是还得等过几天才能见个面，老是在外面飞，回来时候少。

母亲大喜道，是么？那可太谢谢了，让你们惦记着，我没个文化，也不会说个话，不知说点什么好。

马大姨说。您啥也甭说，这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小事一桩，小事一桩。还不知俩人有没有缘分呢。没啥事您就先忙着，我还得出去买点菜。

送走了马大姨，建业也刚好看完了小人书，从里屋走出来对母亲说，妈，我未来的姐夫是个飞行员？那可太好了，那我们就能到部队看电影了，谁也管不着，空军大院我们还一次没进去过呢。还有军挎包也能背上了，多神气！

母亲又重新上了炕说，看把你高兴的，八字还没一撇呢。都说你不能说，这不说起来也一套一套的。哎，今天你咋没去上课？

建业说，早晨不是跟您说了么，老师听课，休息半天，礼拜天再补。

母亲讪讪一笑说，看我这记性，让狗给吃了。

建业说，那我出去玩一会。

母亲说，行，去吧，别跑远了，记着回家吃饭。

建业出了院门，左右看了看都没人，别的年级都在上课，就他们休息，所以胡同里显得格外的空旷。建业感觉到很久很久没有这种奇妙的感觉了，本来是上课的时间却不去上课，而且不是逃课，心里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一下子感觉到自己也不存在了，整个人空荡荡的，只有感觉在半空中飘着，瞬间连感觉也没了。好像是挺长一段时间，感觉渐渐地回来了，自己也回来了，整个人落在了坚实的大地上。建业摇了一下头，发现自己还站在院门口，不由得笑了一下，他想，刚才是不是就是大人们所说的灵魂出窍呢？管他呢。

建业信马由缰地出了胡同口，来到大街上。马路对面远远的一处院门口围了许多人，近处也有三两群人围着议论着。建业站住脚侧耳听了听，原来这些人是在等着看死人出殡。建业觉得新鲜。可又不敢凑到近处去，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虽然对死人畏惧，却总有一分好奇心，不知人死了是个什么样子，死后会变成什么，活人怎么对待死人。有时他想如果自己家里死了人，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他总是不敢再往深处想。

这时死人还没有抬出来，准备拉死人的小马车停在门口。建业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向那边张望着。等一会死人抬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再看下去，他想，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强迫自己看下去，反正离的也远，权当是给自己练胆。正想着，忽然他的眼前一亮，发现离他大约七八米远的几个人旁边地上，明明白白地躺着几张面值不等的钞票。谁也没有注意到它们，没有风，几张钞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等人们去发现。建业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已经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咚咚”声，紧张的好像心脏马上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这是谁掉的呢？肯定是站在旁边的人掏东西没注意掉的。他艰难地把目光抬起来看那几个人，他们还在说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地上的钞票和正在望着他们的建业。建业又迅速地朝四周望了望，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注意那几张钞票，人们都在专心致志地等着死人被抬出来。当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几张钞票时，他一下有了一个坚定的信念，要拥有这些钱，无论如何也要拥有这些钱。钱是多么好多么重要的东西啊！他必须马上行动，要赶在别人发现之前。他开始行动，他抬起脚慢慢地向那几张钞票靠近，同时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此时他突然发现他的心已不象刚才那样剧烈的跳动，很平稳的，象是自己独处时那样宁静。他来到钞票的近前，那几个聊天的人没有注意他。他一下把脚踩在钞票上，然后蹲下身若无其事地假装系鞋带，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向四周扫了一下。这时，他发现或者说他意识到旁边聊天的人中有一个人正在注意他，他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象正在行窃的偷儿被人抓住了手腕。糟糕，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放弃么？赶快逃掉？不，不能！决不能丧失这大好的机会。一瞬间，他决定与那人对视，逼回他的目光。他猛的抬起头，毫不犹豫的迎着那人的目光望去。那人正在猜想这个小孩子怎么这样怪，系鞋带专爱扎人堆。遇到了建业那坚定的目光，他眼神中顿时闪出几分尴尬，不自然的把目光又转向了同伴身上。建业继续行动，他稍稍欠了一下脚，一把将那几张钞票抓在手里，由于动作有些急，手指甲里嵌满了土。待他再站起来时，那几张钞票连同他的手被他牢牢地装进了裤兜。他赶快离开这里回家。死人是否出殡，怎么出的殡，他一概不知。

有了钱的建业回到家，进了小南房里。他趴在建华的小床上，把几张钞票数了又数，十元的一张，两元的一张，五角的一张，一角的一张，一共是拾贰元陆角。建业的手里从未抓过这么多钱，兜里拥有最多钱的时候是过年，那是父亲给的压岁钱，也就一两元。一下拥有这么多钱，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是谁掉的呢？要不要还给人家呢？不，又不知道是谁的。这个人一下丢这么多钱，那家里肯定还有更多的钱，丢了这些钱根本不在乎。对，不还，又不是偷的，是捡的。这些钱要是交给老师，肯定受表扬，说不定还要受到学校的表扬。算了吧，还是别受表扬了吧！上三年级时，班里有个同学为了让老师表扬，从家里拿了五分钱，硬说是路上捡的交给老师。同学知道后都说他是个大傻冒，傻的出奇。

建业开始计划怎么花这笔钱。买什么好呢？对，要先买个钱包，象个有钱人那样有气派。再买一把剪刀。他见过老师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剪指甲，那悠闲，那自在，那神气，简直没法比喻，那叫盖了帽了。再买一合烟，就买墨菊的，这种烟不是高档的，但也绝不是低档的。教语文的李老师上课经常抽八分一合的“丰收”烟，又叫“紧嘬”烟，这种烟点燃后稍微吸慢一点就灭了。李老师烟瘾再大，讲课时也不能站在讲台上不说话，光一个劲的抽烟，所以他的手里经常是火柴不离手，烟随时灭他随时点。同学给他起外号，叫“紧嘬”老师。建业有几次跟同学玩，躲到厕所里抽过同学从家里偷出的烟。这回他也要品尝一下施舍别人的滋味了。买了这些东西，剩下就没多少钱了，算了，剩下的钱存在钱包里，钱包总不能空着吧，空着还叫钱包？

建业计划好怎么花这笔钱，把钱装进兜里。心里美滋滋地正准备下床，突然一只大手按在他的肩上。建业顿时吓的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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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扒树皮惊叹号

第二十二章扒树皮惊叹号

建业战战兢兢回过头一看，原来是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稍稍的回过些神来，继而又想，不知父亲是否看到他手里的钱。他转身下了床，呆呆地看着父亲。

父亲不解的问，你钻在小房里干啥，这会又傻呆呆的戳在这，你没毛病吧？

听父亲这样问话，建业明白父亲没有看到钱。心情这才平静下来，说，我玩呢。

父亲笑笑说，玩？玩什么这么专心，叫你都听不见。

建业惊讶地说，叫我了？我咋没听着。

父亲说，街道主任刚来过，发菜票，你拿上钱赶紧去买菜。

建业提起菜篮子，接过父亲递过的钱，马上冲出屋去。

还不到下班下课的时间，胡同里的人依然不多，出来的人手里都拿着兜子之类的东西，急急忙忙的向一个方向赶。建业赶到菜店，先领到菜票的人们已经提前排起了队。建业排在队里慢慢地跟着往前挪着。再看路上有几个老大妈老太太急赶着来买菜，建业偷偷地乐了，老太太们一路上两只小脚紧叨吃，就是不出路，到了菜店上气不接下气地排在队伍后面，一边扇着扇子喘粗气，一边埋怨家里没闲人。

建业一边排队等着买菜，一边仍在盘算着刚刚捡来的那几张钞票。想着想着，忽然思路一下子就转到了刚才的情景，父亲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钱，还不如他装在兜里的多，又到了月底，工资又花的差不多了。建业忽然又想起他们几个每学期的学费，又想起上二年级时他打碎玻璃，父亲那颤巍巍的给人掏钱的手。他的心一下子乱了，继而他恨起了自己。刚刚捡到的钱不是个小数目，怎么就只想到了自己的痛快，这些钱如果交给父亲帮着家里过日子，那能办多少事啊！哎呀，真是，幸亏没有把这些钱换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然的话后悔都来不及。建业为自己的新想法感动的乐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伟大起来。

回到家，当建业恭恭敬敬地将捡来的钱交给父亲时，父亲的表情顿时严肃紧张起来，急切追问钱的来路。建业如实作答。父亲紧张的神情这才松驰下来。接着他问，为啥不把钱还给失主，丢钱的人该多着急呀。

建业答，街上那么多人我哪知道是谁丢的，总不能在大街上喊着找失主吧，那不得让人把我撕成八块。父亲听了哑然一笑，也觉得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有些荒唐。

父亲望着手里的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已经不可能还给失主，所以他从心底里想把这钱据为己有。虽然不是个大数目，却依然能为家里办许多事。但他转念一想，就是认为丢钱的人一次就掏丢了这么多钱，一定是对钱很不在乎，这的确也不是贪财的理由，这钱如果是自己所捡，把它留作家用孩子们不知，就不会对他们产生什么不良影响。

父亲想了想又对建业说，要不把这钱交老师吧？

建业闻听急忙说，那可不行，这我想过了，三分二分，三毛两毛，交就交了，还能得表扬。可这么多钱交老师，那怎么说呀。您还是留下家里花吧。

父亲也没了主意，又沉思了一会说，失主找不到，又不能交老师。这样吧，咱也别动这钱，我先替你收起来，以后再说，你看行不行？

建业似有几分无奈地说，爸，我听你的。

建业捡到的一笔巨款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没了下文。如果父亲听了建业的建议，把这些钱留作家用，那建业对建军和建设可就有了吹牛的资本，这是他把钱交给父亲的时候想到的，只是父亲并未采纳他的合理化建议。他没有想到父亲会手里抓着钱不用，他更没有想到这笔钱最后会落的个关禁闭的下场。

当想到能以这件事作为自己向家人炫耀的资本，建夜的心象一下扔进了糖罐子里，甜的没法说。没听说建军和建设捡到过钱，更别说是捡了这么多，他们要是捡过肯定是要说的，他们没有呀，更何况我捡的钱给家里用了。谁做过这事，没有，谁也没有，只有我做了。这足够吹上一阵子了。就是不这样，就按一开始的想法，自己得了好处，那也就根本不需要向别人提起这件事。现在的结果是，自己没花上一分钱，家里也没得到好处，这钱不是白捡了么？

建业越想越苦恼，事情发展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呢？父亲到底想怎样处理这笔钱？难道真让它象死了一样永远躺在柜里？现在家里可是真需要钱啊。

这件事又折磨了建业好一阵子，象上小学二年级时打碎玻璃一样的折磨自己，所不同的是那次是让父亲掏钱，这次是给父亲交钱。好在是现在长大了，会想些问题了，再加上穿纸门帘、扒树皮等等那么多的事要他去做，捡钱的事不久也就被他忘掉了。

连续受到家里人的表扬，建军三兄弟扒树皮的热情不减，只要有空就往货场跑，虽然不是次次满载而归，但积少成多，房上的树皮也已垛起了老高，看来今年一冬天也烧不完。家里不烧块煤，总烧煤泥和煤坯，常有煤泥和的不好而封不住火的时候，第二天还得火，这样一年下来也还是需要不少引火柴的。

正当烈日炎炎的夏天让人感到活不出去的时候，凉爽宜人的秋风静悄悄地来到人们中间。人们诅咒着秋老虎的淫威，欣赏着天高云淡的秋天，享受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秋风。

转眼进入深秋。阵阵秋风伴随着落叶，有声有势的提醒着人们即将到来的冬天。天凉了，建军三兄弟商定再扒最后一次树皮，今年就不干了，来年再说。

随着时间的流逝，扒树皮的人已经成倍的增长，树皮不象以前那么好扒了。尽管三兄弟扒树皮的水平有了很大提高，掌握了很多技巧，无奈狼多肉少。

又是一个星期日，三人开始最后一次行动。来到货场，高大的木垛上已挤满了人，远远望去象一堆骨头上爬满了贪婪的蚂蚁。

深秋的清晨，阔远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湛蓝湛蓝的水洗过一般。往日凋零枯叶的秋风今天难得换了一副面孔，细微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有如抚面的春风再现，象是淘气了一天的孩子被母亲训斥一顿，隔天再出来时，乖顺的令人难以置信。空气湿润的似用水过滤了一般，无比舒畅地浸透人们的肺腑。车皮们在车头的牵引下，通过道岔在几排铁轨上不停地倒换着，将车厢里的各种货物甩向各自不同的货位。铁路线上的职工和通过道口的人们都在做着各自心里想的事情。在难得的风和日丽的秋日，一切都象往日一样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过铁道时，建军望了一眼远处的货场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真是难得的好天，看来咱们这最后一次又可大胜而归了。但来到木垛近前，看着已有许多赤身**的原木，建军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兴奋表情瞬间消失。他不悦的说，今天又要白辛苦一场了。你俩都别上了，在下面等着吧。说完提着铁铲上了木垛。

建军在上面扒了近一个小时，仍下来尽是些碎的，还不够半麻袋。建业对建设说，我去替他一会。建设拦住他说，还是我去吧，我比你利索。

建军从木垛上下来，看了看麻袋里的树皮，有些恼火地说，他妈的，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咱觉得来的早，他们更早，还有天不亮就干上了的。露在外面的树皮都快扒完了。这帮人跟疯了似的，发现哪块树皮没扒下来，就都往前伸铲子。

建业也正要说点什么，忽听背后的木垛“轰隆”一声，紧接着有人喊，木垛倒了，快跑呀，砸着人了！

二人赶紧望去，只见木垛的一边正在往下塌，垛上的人纷纷从两边往下跳，有人在哭喊。糟了，两人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建设还在垛上。他们高声喊着建设的名字，向木垛的那边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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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血染的白鞋

第二十三章血染的白鞋

从木垛的另一面，建设迎着他们跑过来。两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再看木垛已经塌了，划伤了几个人，木垛下还压着一个，只有两条腿露在外面，鲜血泉水一样从木垛下流淌出来。

有人飞快地通知货场。建业不敢再看，拉着建军和建设，抬着半袋子树皮赶紧回家。路上建军问建设，看见没看见底下砸的是谁？

建设心有余悸的说，好像是二青，我想想，肯定是二青，这几天我一直见他穿着一双白鞋，惨白惨白的那种。当时我刚上去，正在上面找树皮，见他在垛旁边把铲子伸到垛里，我刚跟他说了一句别那么干，太悬，就觉得脚底下的木头在动，我猜他肯定是把小块的垫木给撬活了，木头一动，我就摔到了，我想，我的妈呀，这下我可完了，赶紧爬到边起，跳了下来。这下二青他们家可惨了，树皮没扒成，还搭进一个人。

三人刚进了胡同，就见母亲火烧火燎的跑过来。看见他们三个，母亲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就近的一块石头上，惊魂未定地说，哎呦，吓死我了，你们可回来了！

原来，早有人回来通风报信，胡同里一下炸了窝，凡是去扒树皮家里还有人的都跑了出来，二青他妈更是疯了似的往货场跑。

父亲中午下班回家，听了这事后说，原来就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好在你们几个都没事。以后这事可再也不能干了，再没的烧也不能冒这个险了。其实，就是父亲不说，三人也不敢再去了，想想当时木垛下淌出的小河般的血，不光眼晕，连心肝肺都发颤。况且出了这么大的事，到货场扒树皮这个行当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了。

木垛底下砸死的的的确确是二青。二青的母亲因此疯了。

当时二青的母亲正在家里做饭，她要给二青做一顿好吃的。二青今年上初三，过了年就要毕业。他已经决定不上高中了。初中毕业就去找工作，帮母亲挣钱，提父亲还账。父亲由于和人打架，出了人命，被判了二十年，还花了好大一笔钱，几乎到了倾家当产的地步。

二青家的日子本来是很好过的，父亲和母亲都有工作，是让许多家庭羡慕的双职工。小日子过的很滋润。二青的父亲出事后，二青的母亲受到严重的打击，家境开始败落。她的希望全部落在了二青的身上。二青原来还有一个姐姐，生下来还好好的，不到一岁时突然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还没等医院弄明白就死了。母亲冤屈的整日以泪洗面，直到二青来到这世上，她才从丧女的困境中解脱出来。

二青为人善静，学习也用功，是个在学校和胡同里公认的好学生。父亲出事后，他更加懂得应该怎样去关心和体贴母亲。他打心眼里还想上学，但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做，他应该分担母亲的压力，与母亲相依为命，共度难关。他想，家庭突遭打击，他还要继续上学，那不是太不懂事了，太自私了么？尽管母亲对他的决定坚决反对，他还是要义无返顾的这样做。

父亲出事前，象扒树皮这样的事，他想都不会去想，家庭的生活条件根本就不需要他干这种事。现在不同了，这件事恰恰是他目前能做到的事，是能把自己为母亲分忧的想法付诸行动的最好载体。于是，他开始行动了。

二青的母亲为二青的所作所为感到不安，但她阻止不了他，只能任由他去，她所能做的只有更加倍的爱护他。

今天是二青第一次去扒树皮，她想等他回来让他吃上一顿好饭，犒劳犒劳他。饭做到半截，传来了消息，她的心象被一只无情的手狠狠的捏了一下，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货场跑。

一路上不见二青的身影，她的心冲到了嗓子眼。狂奔到货场，疯一般地冲进围观的人群，货场的人正在用吊车一根根的搬木头，她一眼看见那双浸泡在血泊中的白鞋，她的脑海里跟着一片空白，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

二青的母亲就这样痴呆疯癫了。目睹整日在胡同里找寻二青的母亲，建军胆战心惊的想，幸亏我们三个没出事，要不然…

没想到哥仨的最后一次扒树皮就这样结束了。树皮扒不成，三个人象失了业，星期天休息不知干什么好，关在家里抓耳挠腮。就这么在家里钻着从深秋走进了冬季。

一天，建军与两兄弟商量到道岔去弄煤。他说，小勇他家门口那几袋碎煤全是从道岔弄回来的，家里想烧就烧，不烧还能卖钱。咱也去搂点。这事现在还不能让爸妈知道，知道了肯定不让去。

这事定下来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三人偷偷拿出扫帚、簸萁和编织袋溜出家门。来到道岔一看，感情等着搂煤的人还真不少，手里都拿着家伙，两眼都不时地往货场里看，等着从里面出来的煤车。

虽是初冬时节，但北方小城此时已清冷的够味。西北风虽还不刺骨，但吹打在人脸上还是一阵阵的生疼。路人也已开始行色匆匆，象是有什么急事要做，其实是冷飕飕的风在作怪。道岔两旁拿着家伙的人们也都是一副瑟瑟的模样，袖着手很不直溜的站着，面色呆板木然，只是两眼不停地向货场门口张望，显得很是有生气。呆板木然的脸上挂满被风亲吻上去的煤灰。有的象是刻意抹过几吧，煤灰的浓重色彩在面部方寸之地表现的很是不均，衬托出几分滑稽相。

这个道岔是拉煤的车皮从车站进货场的必经之路，它横穿马路。铁轨两边的路况很差，汽车从货场拉煤出来经过这里总会颠下一些煤。最初是看道岔的负责打扫，怕影响过火车，后来附近的住户也出来扫，谁扫归谁，看道岔的倒也落个清闲。只是马路上总有过来过去的车，很不安全，扫煤的人要眼疾手快，腿脚利索。这样的好事自然招来更多的人。刚开始扫煤的人还是挺规矩的，撒下多少就扫多少。后来有人不知足，觉得颠下来的那点东西太少，半天也装不了一袋子，车过来时干脆用扫帚到车上去划拉，再后来干脆用簸萁往下扒，就这一下子足够装一袋子的。反正是公家的东西，司机们也假装没看见，不愿意和这些地头蛇们叫真，到这把车开快点，让人少扒点，回去好交差。也有个别身强力壮不服软的司机，仗着自己的血性和块头，不惧这帮“马路黑子”，经过这里时，从倒车镜里扫一眼，看到有太过分的，立马贴着路边停车。这时扒下煤的也就顾不上往待里装煤了，撒腿就跑。毕竟干了亏心事，让人逮着挨顿揍不值的。

三人头一次搂煤就搂出了事。他们刚在道岔边站了一会，就过来一辆大解放，拉着冒尖冒尖一车煤。这车煤几乎都是小碎块，这是货场里拉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自家烧好使，卖也能卖个好价。刚才还木呆呆地站着的人们，此时象抽了一锅子大烟一下子兴奋起来，两眼都放了光，跃跃欲试地都做着往上冲的准备。车到跟前，一个细高个异常熟练地跨上几步，手里的簸萁跟着在车上一划，“哗”的一声地上顿时落下黑乎乎的一片。旁边的人呼啦一下就往上拥。建军他们三个见这阵势也跟着往前凑。细高个张开手臂一边护着地上的煤，一边恶狠狠地骂，**，我看谁敢动，老子跟他玩命。他的话音刚落，刚开过去的煤车停在了前面路边，司机楼里下来两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向这边赶来。扫煤的都不再抢地上的煤，撒腿就跑。细高个更是没了刚才的恶相，提着手里的家伙，甩开两条二长腿，撒丫子就溜，爹妈给他的那两条长腿，好像生来就是干这个用的。建业哪见过这个，心想跑吧，跑慢了准挨打。这时建军也说了声快跑，一转眼就跑出老远。跑过一个拐弯，没见建设跟过来，再往回找，半道上建设正捂着屁股走过来，裤子上还撕了个口子。

建军问，怎么了？

建设说，他妈的，刚一跑不知被谁的扫帚拌了一跤，那大个司机过来踢了我一脚，妈的还挺疼，马路边找了块砖头想砸那兔崽子，倒都上了车。三人再看那车已开远了。

地上的煤早已被人抢光，人们重有提着簸萁扫帚，专心致志地站在路边等下一辆煤车，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建业扫了一眼这帮面无表情的扫煤人，象泄了气的皮球似地说，我看还是回吧，咱吃不了这碗饭。建军翻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建设那在西北风中迎风招展的裤子，心有不甘地说，他妈的，出师不利，不顺不顺，今天拉倒，改天再说，我就不信弄不回一袋子煤。

回家时，垂头丧气的三人分头进屋，怕没去上班的父亲起疑心，但父亲还是发现了建设的狼狈相。由于姥姥的事，父亲刚和母亲生完气，气还没喘匀，一眼看见建设扯烂的裤子，不由分说，一把拽过建设，怒气冲冲地问，又跟人打架了？还打成这样，说，怎么回事？建设铁青着脸紧闭着嘴不说话，父亲的火再次冒了上来，说，你还干了有理的了！跟着“啪”一个耳光打在建设脸上，建设咬了咬牙，嘴角有一丝鲜红的血浸出，他眼瞪着父亲，还是不开口。

建业不知那来的勇气，一下冲到父亲面前说，爸，你别打建设，他没打架。接着他一五一十地把刚才的事讲了出来。父亲茫然地半张着嘴，悬在半空中还想继续教育建设的手凝固在那里。

建军面无表情地对父亲说，爸，是我拉他俩去的，你要打就打我吧！

这时从南房过来的母亲红着眼圈怨怨地说，有气你还冲我来，别往孩子们身上撒，孩子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说完坐在炕沿上又抹起了眼泪。

父亲面带尴尬一下子瘫坐在凳子上，他望着建设，鼻子抽动着说，建设，你…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几个人都静静的呆立着，没有一丝响动，只有母亲轻轻的啜泣声。

建设还是什么也没说。母亲拉过建设为他补裤子，建设却望了母亲一眼，毅然地转头出去了，两眼满含了委屈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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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女婿和丈母娘的矛盾

第二十四章女婿和丈母娘的矛盾

如果不和母亲生气，就凭建设裤子上挂的口子，父亲是不会动手打人的。也就是说，建设挨的这一巴掌其实冤的很，这只能说他的运气不好，该着他倒霉，谁碰着也一样。

建设是为家里搂煤才扯了裤子，别人都觉得建设委屈，更何况他自己。他不知道父亲生气的真正原因。他拒绝母亲、建军和建业为他解释。他认为，既然已经委屈了，那就彻底的委屈到底，委屈的更悲壮些，决不求情。尽管他不会意识到这只是一时的冲动，过不了多久就会由于一场游戏而忘记。

父亲对姥姥的积怨由来已久。那还要追朔到父亲年轻时，在铁弓山背矿时期。小日本在中国猖狂到了末日，大肆掠夺矿藏的行径几近崩溃的边缘。矿工们在地下党的领导下，有组织地进行抗日活动。驻矿的日本宪兵队怀疑父亲和几名青壮工是**派来的密探，随即把这些人抓起来，在汉奸的配合下严加盘查。父亲说，我不是**，是大大的良民，来背矿就是为了讨口饭吃。并对家里的情况做了详细的交待。小日本不相信，派汉奸去查。派去的汉奸并不负责任，只是在姥姥家的邻村找来伪保长问，知不知道这个人，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于是回去向宪兵队交差说查无此人。小日本大怒，说父亲的良心大大的坏了，竟敢欺瞒皇军，命令拉出去砍了。正在这时，解放军战士赶到，消灭了日本宪兵队，解放了父亲和矿上的工人。

父亲幸免于难，打心眼里感谢解放军，感谢**，救了他的性命，致使他在公私合营不久就加入了**。但也由此对姥姥一家怀恨在心，对陪伴他已十余年的母亲也甚为不满。不管姥姥一家如何努力澄清事实，枪毙那名汉奸前父亲还专门问过此事，还是不能拂去父亲心头的阴影，疙瘩虽没系死，但想解开却是不易。

人们都说丈母娘爱女婿，但姥姥这个丈母娘却怎么也爱不起父亲这个女婿。倒不是不想爱，而是父亲根本就不给丈母娘这个机会。虽然父亲当年铁弓山一事的猜疑并没有确定的证据，而且很有可能这个猜疑是错误的，是要冤枉人的。但父亲还是坚持己见，尽管自己都觉得很没有说服力，但他还是要把自己的面子撑下去。其实他自己根本没意识到，他对姥姥的敌意，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化。

父亲被假定为**，差点被砍头这一事实，导致了父亲与姥姥一家的误解和矛盾。如果要找出这误解和矛盾的受害者，那就是母亲，母亲是这误解和矛盾的牺牲品，替罪羊。对这一点母亲是彻底的感应到了，也亲身体会到了。这个事实她不能改变，这个误解她不能排除，这个矛盾她无力解决。她只有接受这个事实，面对这个误解，承受这个矛盾。母亲感到自己在父亲和姥姥的夹缝中生存，实在是太累了。她不会说，也不能说，只有通过永无休止的繁重的家务去劳累身心，少一些考虑这些问题的时间，自己会更好过一些。

每次要看望姥姥，母亲认为都是很费心思的，并不象人家的闺女看娘那样想去就去。她需要对父亲察言观色，选择时机。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有了五男二女七个孩子，母亲太了解父亲的脾气性格了。父亲并不是一个脾气暴躁，不通情理的人。他的易怒其实全部来自于对家庭生活的无奈。这一点母亲是心知肚明的。每当有愉快的事情包围了父亲，父亲就会毫无保留的展现出他善良淳朴的一面，让人感到他是那么可亲可敬可爱。此时母亲就会认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大家庭，自己也是一个幸福的人。与此相反，每有烦恼的事情困扰父亲，父亲则会变的暴躁易怒。此时无论是什么人和事，在他的眼里都令人心烦。这时候的母亲就会格外的小心翼翼起来，努力做到不使自己成为父亲的出气筒。

每到父亲心情愉快之日，就是母亲可以看望姥姥之时。这么多年来，母亲一直是按照这个规律去做的，并且基本上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母亲也曾经怨恨过姥姥，不是由于由于姥姥的存在，使她与父亲的关系很难融洽，这里面的因素有一点，但不是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姥姥重男轻女。

由于姥姥在舅舅家的孤独无助，善良的母亲早已不在怨恨姥姥。有一次去探望姥姥，母亲闲唠时问，为什么儿子的孩子都是你一手带大，而闺女的七个孩子却一个也不管。姥姥则说，这还用问，我拉扯他们，是由于他们是咱家的根。你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的孩子都姓别人的姓，他们都应该让他们的爷爷奶奶疼爱。母亲又说，你明知我和婆媳一家的关系不好，却不管我，把心思都花在他们身上，到现在都那么生分，你不后悔么？姥姥则说，我不后悔，我该做的都做了，他们要怎么做就怎么做，自有老天报应，老天是最公道的。

公婆对以童养媳的身份，12岁就嫁到刘家的母亲还是体贴的，但无奈公婆去世早，母亲得到的关爱太少。父亲的两姐妹对父亲疼爱有加，却对母亲不理不睬，没有一个站出来帮助母亲拉扯七个孩子，全凭她屎一把尿一把的自己做。

因此，母亲与公婆的关系和父亲与丈母娘的关系大同小异，没啥区别。

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们渐渐大了，父亲并不刻意地阻止孩子们每年一次给姥姥拜年。对母亲接长不短的去看望姥姥，父亲也未表现出不满的情绪，但只要母亲有什么事惹得父亲生了气，那母亲去看望老人就成了她挨骂的由头，什么你吃里扒外，吃着家里却想着别人，放着一大家人不管，没事就往那跑，十二岁就开始养活你，到现在也没拢住你的心等等，一大堆堵心堵心的话就会劈头盖脸地向母亲砸来，全不管这么多年来，母亲为父亲和这个家所做出的牺牲。母亲委屈的有苦说不出，只有抹眼泪的份。

母亲姊妹三个，母亲为大，妹妹远嫁浙江，弟弟同在本市。姥姥和舅舅生活在一起。舅舅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都是姥姥一手带大的。孩子还小时，舅妈与姥姥的关系处理的还好，一家人祖孙三代和和睦睦。孩子长大了，陆续上了学，舅妈的心思不知怎么就变了，对姥姥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家庭矛盾不断。舅妈经常指桑骂槐，说姥姥吃闲饭没有用，连饭也做不好。姨姨远在浙江，姥姥没有别的地方去，只好在舅舅家忍气吞声。姥姥不言不语也不行，舅妈认为这是对她的无声抗议，之后她更加变本加厉。先是把姥姥从正房赶到南屋，继而又让她自己吃饭自己做，舅舅惧内，是个“气管炎”，对老婆的行为敢怒不敢言。更令人不可理解的是，舅舅的几个孩子也都站在他们母亲一边，与姥姥作对，而姥姥却甘愿受气，从不计较孙子们的行为，不为他们的以怨报德而气恼。母亲看不下眼，找他们理论。这下起了副作用，更加深了舅妈和姥姥的矛盾。此时正值严冬，舅妈一盆洗脸水泼在姥姥门前，姥姥出门上厕所，脚底打滑，一跤摔的胳膊骨折。两天后舅舅才在老婆的恩准下，带姥姥上医院。

前两天，母亲见眼下手里没什么活，父亲也没有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就去了一趟姥姥家，娘俩唠闲话的时间有点长，待给姥姥做熟了饭，母亲再赶回家去做饭已近中午，下班回家等着吃饭的父亲脸一下拉的老长，但却没有说什么。

建军三人去搂煤这天，父亲身体不适没去上班，与母亲再次说起建章的事情。不知是什么话题让母亲有口无心地提起了姥姥的近况，言语之间对老人甚为同情，父亲顿时想起几天前母亲因去看姥姥而耽误回家做饭，脸上顿现不悦，闷着头不再说话。不懂察言观色的母亲挑起心事竟根本不知住口，还要一边做活一边絮叨着往下说，父亲大怒，站起来拍桌子瞪眼怒斥了几句，然后一摔门去了南房。

由于姥姥的事，父亲和母亲一连好几天都冷着脸不说话，使刚入冬的这个家冷的有些怕人，家里从早到晚没有一丝热闹的气氛。

这一天，马大姨的到来才使这紧张的气氛得以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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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南方的飞行员

第二十五章南方的飞行员

马大姨是来给建章说亲的。男方正是两月前说过的马大叔原来部队的飞行员王亮。

眼看着胡同里大大小小的丫头小子们，都一个个的结婚的结婚，出嫁的出嫁，母亲对建章的婚事着急的要火上房。但母亲知道，缘分这东西不是着急的事，缘分不到着急也没用。她认为是这个家把建章的事耽误了。建章一心一意想着家，家里的大小事都离不开她，更确切的说是离不开她的那一份收入。那几年正是搞对象的时候，家里以及建章都没有当回事，错过了好时机。母亲打心眼里觉得对不起建章。家里的事都由父亲做主，需要找人商量，有建章，母亲不用费心，也用不着费心。除了琐碎的家务事，母亲一年到头难得有什么事能上了她的心。现在她有了心事，建章的个人问题成了她天天都要在脑子里思谋的大事。这件事令她坐卧不宁，寝食难安。这半年多来，她隔一段时间就要和建章唠叨一回。她知道建章都快要听烦了，但她还是要说，目的就是要让建章时刻都要想着这件事。

其实就是母亲不唠叨，建章也在经常想着这个问题。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老这么下去，家还是要成的，这只是个早晚的问题。现在的确是不早了，甚至可以说是太晚了。建章认为，现在家里的生活条件，和她刚参加工作时比，不知强了多少倍，建党也参加了工作，家里吃闲饭的人越来越少，自己的个人问题确实是该多花点心思考虑了，不能再拖了。原来老想着自己早早成了家，就不会再对家里起什么作用，现在想想其实也不尽然，即使自己成了家，自己的小家日子过的轻快，依然可以帮着家里，只不过不象现在这样自由随便，什么事都由自己做主，成家后再有什么事，就要和另外的一个人商量。建章想，婚前双方事先商量好，这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人都是通情达理的，扶贫帮困是人之常情，更何况需要自己帮助的又是抚养自己长大的父母，和相依为命的兄弟姐妹。

她后来又和建国探讨过以前曾经思索过的问题，现在的想法与当时相比有了很大的转变。她说，人活着也总不能老想着自己，老想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可就不是人了。人要生活在社会的群体中，就不可能不和周围的人和事发生关系，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中，不食人间烟火。要考虑自己的时候，不必躲躲闪闪的不好意。得与失的问题是个辩证的问题，得与失是无法均衡的，有得必有失，这边失去的就要从那边再找回来，这世界可能就要乱套。

建国似乎不认识似地看着建章，听完她发表的这篇充满哲学论点的演讲，嘴里咂咂有声。到底是上党校学习了两个来月，讲出来的大道理都是一套一套的。建国依然不对建章的见解发表评论，继续当听众，偶尔插上一两句嘴。在这个问题上，他的思想也有所变化。随着工龄和年龄的增长，与周秀美的感情的加深，特别是当上车间副主任以后，他看问题的方法和角度，都有了许多变化，只是没有建章变化的那么大。他认为，付出与回报，的确不能象以前那样简单的去理解，把自己的回报凌驾于付出之上，也就是回报必须大于付出，如果人人都这么想，那谁也别想干成什么事。但也决不能只谈奉献，不求索取，这样的人是神不是人，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

这样的话题他们只在单位交谈，从不在家里说，他们知道这些在家里是不受欢迎的，而且还容易引起家人，特别是父母的误解。这种问题只能私下里谈，为自己找一些心里平衡，决不能摆在家庭议论话题的桌面上。付出都已经付出了，得不到的不管你说什么也得不到，那为什么还要去努力争取呢？不如放弃，放弃其实也是一种活法，一种给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宽松活法。

建国和周秀美建立恋爱关系已经两年多了，两人迟迟不领结婚证，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比较重要的一条就是他们还想再等等建章。建章的年龄已实属不小，她不可能一拖再拖，目前只是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一旦有了合适的对象，嫁出去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建国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和周秀美商定，再等一段时间。建国对建章说，我觉得这应该是个规矩，咱们总应该有个前后。

建章则不这么认为。她对建国和周秀美说，你们觉得到了该办的时候了，你们就办，不必等我，我是必定要出嫁的，有了合适的我立马就走，不能由于我嫁不出去而耽误了你们。你们的岁数也都不小了，也交往了这么多年，互相也了解，没什么再考虑的，那就办。还有一条，那就是你是家里的长子，要为这个家顶立门户，还要给弟妹们做表率。你我都已属大龄青年，该着急的事，都不着急，咱也该为父母想一想了，他们可都快要急死了。

建章诚恳的发自内心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认为建国不结婚主要是在等她，劝他不必多虑。但建国依然一副稳坐钓鱼船的架势，不温不火，不急不躁。心平气和的等着建章八字的那一瞥。

建国不着急结婚除了能摆在桌面上，顾全大局的原因外，其实他还有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他认为自己现在决不能结婚，决不能在建章没有出嫁前就成家。他知道，父母的心思现在都花在建章身上，建章一天不出嫁，他们的心里就会一天的想这个问题。即使如建章所说，他们先把事办了，父母也定会心不在焉，从而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办的难免过于草率简单，引起周秀美的不满。他认为，建章出嫁，父母不会有太大的花费，毕竟是嫁闺女，稍稍有些陪嫁，大面上能过得去就行了。而一旦建章嫁了人，父母就会集中精力，集中家里的财力物力，全部投入地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那样的话，自己的婚事就会在现有的基础上办到最好。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难道还想着有第二次么？建国想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促使父母尽可能的把自己的婚事办到最好，办到让周秀美满意，不留怨言。

周秀美动情地说，我知道你家里的状况，只要能办的说的过去就行，我不会有太高的要求。你能有这种想法，看来我找你是找对了，没有看走眼。

建国心里这点小九九除了周秀美之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是他自己的秘密。就是对周秀美也没有透露他全部的真实思想，只给她透露些皮毛。他知道周秀美对他是全心全意的，他也要全心全意的使她满意。他更知道凭家里现有的条件，这么想是很难如愿的。周秀美真心对他，他不愿伤了她的心。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结果更加理想化一点。建国的条件其实也不高，他只想让自己的婚姻不要远离大众，别人家里应有的摆设，自己能够基本拥有，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就是这样，他的心里还是没有底。就这个问题，他和父亲探讨过不止一次。父亲把家里的真实情况如数告知后说，咱家比不得人家，家里生活条件不好，他们几个还在上学，都要吃要穿。为了养活这个家，你自打上班后，工资全交家，自己没有一点积蓄。所以你放心，我会尽力给你办好，不让你为难，在大面上让你过得去。

建国业余时间看些木工的书，一方面是出于爱好，更主要的还是他想自己给自己做家具，这样能省下不少钱去干别的。

建国十分佩服建章。佩服她能吃苦，顾家，佩服她在个人问题上的顾全大局。但佩服归佩服，具体情况还要具体对待。建章是个女的，只要嫁出去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建国则不同，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男子汉，就要顶天立地，就要负起一个男子汉的责任。另外还有和家里那割舍不断的联系。他断定建章的未来一定会不同常人，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也正是在这时，马大姨来提亲了。

王亮小伙长的非常标致英俊，只是个头稍稍低了些，典型的南方兵，双方见过面后都非常满意。马大姨隐瞒了一点，没有向建章和父母讲明。早在一月前，部队对建章进行了严格的审查，派人把家里家外查了个滴水不漏。好在建章的个人情况出奇的好，家里也是几代苦大仇深的贫农。部队领导经过研究同意王亮与建章见面，进而确定恋爱关系。建章及家人哪里知道部队的这些讲究，比入党还难。

建章和王亮相处了一段时间后，确定了恋爱关系。建章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对方又是那么好的条件，父亲自是喜上眉梢。他与母亲合计着，待他们再处一段时间，到了谈婚论嫁时就给他们张罗着把婚事办了。王亮父母双亡，家又远在海南，只有一个妹妹还在，家里是不会为他考虑婚事的。

父亲兴奋了没多久，一件事又让他的脸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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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建华下乡

第二十六章建华下乡

毕了业的建华，这次是铁定要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学校和父亲单位都有规定，没有特殊原因，无论谁也不能逃避。

为了逃避下乡，父亲把建华送到乡下大姑家，亲大姑活着时，父亲与她的姐弟关系处的非常好，经常互相接济。大姑病逝后，大姑夫又成了家，后大姑对父亲的态度明显不一样，虽然还来往，但是不交心。大姑夫又做不了家里的主。父亲与二姑的关系比大姑还要好，但二姑家的房子少，父亲只好将建华送到大姑家暂住。建华到了乡下，后大姑天天不给她好脸看，没事就拿话敲打她，大姑夫只好在背后给她些安慰。建华本来也是极不想下乡的，但她更不想这样在大姑家住下去。父亲再去看她时，她哭着对父亲说，宁可下乡吃苦，也不在这受罪。父亲无奈，只好把建华接回了家。

下乡躲不过，只好去了。母亲和建章开始为建华做准备。母亲一边为她找出她的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一边嘱咐她说，你一个姑娘家，不像小子，出门在外要多个心眼，处处多加小心。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别和在一块的人闹意见，别像在家里那样净耍小孩子脾气，在家有人让你，到了外面可没人信承你。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听见没有？

建华答，听见了。

母亲又说，咱家还从没有人出这么远的门，到外面过，你是第一个，又这么小，家里可真是对你不放心。

建华说，放心吧，又不是我一个人去，那么多人哪，我又喜欢热闹，没事的。

母亲说，也就你这个性，爱说爱笑的，要是换了建党和建业，说什么也不能去。

俩人唠着闲话，说着说着，建华一下又想起了自己在家里与众不同的这件事来。马上就要出去闯荡生活了，可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还是一直悬着，放心不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走之前一定得弄明白。要不心里老有这么一件事堵心堵心的。她再一次向母亲询问这件事，这次的口气完全不同于往次，十分的严肃，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嘴脸。

母亲说，你这孩子还有完没完，怎么老是这样，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就是不信，我怎么说你才信呢？

建华说，不是我不信，是我不敢信，您以为我不想把自己当成这家人？您以为我就是想把自己弄成抱来的。谁让我和他们长得不一样呢。

母亲说，我生下你来，别人就说，这丫头长的好，和前边几个都不一样，忽溜忽溜的一双大眼睛多秀气，这可是个美人坯子。我还纳闷呢，你怎么就和她们不一样呢。我和你爸眼睛都小，却生下你这么个大眼睛来，由于这你爸还怀疑了我好长时间，幸亏我不是那种人，要不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建华说，那是不是当时生的孩子多，医院里给抱错了？

母亲说，哪有那事，生你的时候就没有第二个产妇，想和别人抱错也没有这个机会。

建华说，您不骗我吧，您可要跟我说实话。我就是抱来的，也不会再去找亲妈了，是你们把我养大的，我要孝敬你们一辈子。

母亲有些着急的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爱钻牛角尖呢。我为什么要骗你呀，骗你有什么用？你妈没文化，也不会为了这个给你编瞎话。什么叫再找亲妈，我就是你亲妈，你还到哪去找。我可真不知道说什么你才不再瞎猜疑。

话说到这里，建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再继续下去，什么凭证也没有，只是光凭着一张嘴说来说去，无论母亲怎么下保证，怎么情真意切地说，还是不能解除建华心中的疑团，不能令她信服。可不信服又怎么样，再不信服建华也拿不出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证据。难道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建华想，可不这样又能咋样？

建章也和单位请了假，帮着建华上街采购生活必需品。两人虽是亲生姐妹，又同在一间屋里住了这么些年，但由于两人相差了近十岁，在一起的共同语言很少。平时两人也很少聊天，有事就说上两句，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干自己的。

建华要下乡，要到遥远的农村去生活，建章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亲妹妹是那样的陌生。回想起来除了建华还小时，建章帮着母亲看护过她，后来几乎就没有什么太多的交流。于是她觉得自己的这个姐姐当的不称职，原来总以为自己自小就为这个家着想，一切为这个家考虑，为这家付出，进而还想到了如何得到回报的问题。而事实上，自己和唯一的亲妹妹都不曾亲近过。于是似乎想立即进行补偿般的为即将离家出走的建华做着做那，话也无形中的多了起来，想要在建华临走前这几天，把以前没有说够的话都说出来，把没有做的事都做完。

对于建章如此这般的热情，建华感到受宠若惊，他所感受到的姊妹亲情，在他的记忆中隐隐约约好像还是在蹒跚学步的儿时。而从她上学后，大姐给她的印象其实就是个家长。

毕竟是亲姐妹，经过了开初短暂的不良反应阶段，建华很快地适应了建章的热情，到后来几乎是无话不谈。

晚上睡觉前，姐俩一反常态而又顺理成章地在钻进各自的被窝后，又继续白天聊天的内容。

聊着聊着，建华的话题又扯到了昨天与母亲交谈的话题。建华还想从建章的嘴里得到一些确切的内容。

建章说，这个事你就别再问了，也别在自己折磨自己了，你所猜想的那是根本没有的事，咱们是亲姐妹，这是什么也否定不了的，即使咱们长的再不一样，那也没什么关系。为了这个我在医院支左那阵，还特意悄悄问过一个被打倒的老专家。他说，人的长相和遗传有很大关系，打那也不是绝对的，在人的染色体成型前后，有许多主观和客观的因素影响胚胎的成型。所以每一个个体之间都有各自不同的差异，差异越大，趋向性越小。专家讲了一大堆，总之一句话，你的这种情况在人们当中虽然极少，但并不是没有。按照这个专家所说，你根本没必要这么长时间的猜疑，那是自寻烦恼。至于你所说的什么抱错了的现象，我想也不应该存在。有哪个当妈的会让别人把自己的孩子抱走。不过有一点可以说明的是，妈说得当时生下的小孩就你一个，这不是事实。我记得当时产房里还有一个生孩子的孕妇，好像也生了个女孩。妈既然说当时只她一个人生小孩，不是她记错了，就是另外有什么原因。但我认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现在和将来。

建章的一席话说的建华是一惊一喜，喜的是专家都这么说，看来她的确是多虑了，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惊的是建章后面补充的一个问题，令建华依然不能释疑。她知道，再去就这个问题和母亲问个清楚想必也是徒劳。看来这个疑团在今后的岁月里，依然会继续困扰她。

送知青的车队要出发了。敲锣打鼓，披红带花，场面热闹，气势非凡。但一家老小的心里却都不是滋味。建华是这个家里第一个远离家门的人，要到遥远的农村去生活，又是个女孩子。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按报纸广播里说，知识青年要到广阔的农村战天斗地干一辈子。

父亲认为，**他老人家亲自发动号召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场运动，对他这个家是个劫。如果这个运动一直搞下去，那么建军建业建设一个也跑不掉，都得走人。他所幢景的好日子就会烟消云散，他多子多福的美好愿望就会灰飞烟灭。他苦思幂想，搞不懂，真是搞不懂，乡下那么多人没地种，还让这些有文化的青年再去凑什么热闹呢？他的这些想法也就是自己想想而已，就是面对家里这些至亲至近的人也难以表露出来。

建华走了一段时间后，开始给家里写信。信上说，他们扎根的这个地方还不错，比乡下老家强多了，在这里除了口粮以外，估计到年底每人还能分几袋面回家。让家里人放心，不要挂念。父亲看着信竟掉下了眼泪。他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知道乡下的苦。建华刚出了校门就不得不到农村去生活，还惦记着家里的疾苦，真难为她了。老天有眼，没给分到穷地方，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同时，父亲隐约觉得，建华刚到乡下过集体生活，还有个新鲜劲，时间长了就不一定是这样了。可不管怎么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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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军人家属

第二十七章军人家属

建华下乡走了五个多月时，父亲操办着为建章和王亮办了婚事。结婚那天，王亮从军人服务部买了两瓶茅台酒孝敬老丈人。父亲哪见过这么好的酒，王亮敬父亲的第一杯酒，就把父亲甜到了心里。与其说是酒好，倒不如说是新女婿上门，把老丈人的心泡进了蜜罐里。米奶奶摇晃着肉乎乎的脑袋乐呵呵地说，他刘大爷呀，你可真是好福气呀，得了个能上天的女婿，是不是你跟我念叨过的好日子这就到了哇！

父亲怕这个女婿，也是这个家接受的第一个外姓人在这个家里受治，不自在，一再叮嘱全家老小注意这个，小心那个。没想到这个大女婿一点也不外道，全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家。他自小离家到北方来当兵，对家的牵挂很少，把对家的感觉都放在了北方的这座小城。

建章结婚前，父亲一有心里话就要对建章讲，遇到问题总要请建章解答。但父亲心里明白，身边有个建章并不是万能的，有些问题也同样会让她束手无策。王亮进入这个家庭后，父亲发现他在有些方面比建章还有见识，到底是走南闯北的人，见多识广，许多搅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的问题，王亮用不了几句就能讲个明明白白。

大女婿迈进了刘家的门，父亲自然是乐的整日飘飘然，而弟妹们更是满心欢喜，一脸的春风得意。在这座城市里，除了渐去渐少的姥姥家，他们又有了一个更好的去处，那就是空军大院。

每次进空军大院都要登记。在整个登记过程中，建业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感。每次去都要在建章家吃顿饭，有时还要看场电影，还可以到大院澡堂去洗洗澡什么的。卫生队的会议室摆了台特别大的电视机，每天晚上许多当兵的都挤在里面看。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建军几兄弟又有了看电视的好去处。胡同里也有个别人家买了电视机，树生家就是其中一个。以前总是听有线广播的评书和，可说的再热闹讲的再精彩，也不如电视里的活动人好看。有时演个好电视，建华和建军就跑到后院去看，建设也总跟着去。建业也曾厚着脸皮去过两次，过后觉得挺没意思，毕竟是去女同学家看电视，传到同学那里可没什么好。再说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电视也看不到心里去。他观察过建华他们三个，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自在，却好像在自己家里看电视，他想，他们的脸怎么比城墙拐弯还厚。自从树兰惹他生了气，他就再也不登她的家门了。不就是个破点事么，有什么了不起，不看也少不了一块肉。建设却去的更勤，每次跟屁虫似的，跟在建华或者建军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人家两人有同学关系，没的说，可建设啥关系都没有，跟着起什么哄，这不是诚心和建业作对么，气的建业看不成电视在家里直摔书。母亲以为他是作业不会做了气的，劝他去问问淑兰，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这回好了，有了看电视的好地方。卫生队的那台电视可比后院那台大多了，还是带色的。正赶上这阵天天演《大西洋底来的人》，建业次次不落。

经常到建章家玩，兄弟们感觉做部队家属的感觉真好，于是处处向军人子女看齐，就是说话做事都要学人家的样子。社会上流行穿军装戴军帽背军挎，只要拥有其中一件，就足以让人羡慕得一塌糊涂。没有军帽以前，建业还学着同学的样子找一顶劳动布帽子反复洗，洗白了洗软了，在里面塞一团布或纸，戴在头上，叫做“窝头帽”，很威风的样子。有了王亮，兄弟几个身上陆续都有了军人的行头，在胡同里很是风光。大院的礼堂经常演电影，只要有时间就可以看，再也不用翻墙头了。

又要过中秋节了，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整日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这几年的日子松快了许多，每年的中秋节，父亲都买一些月饼，西瓜下市前还要买两个大的存放到中秋节。

那几年家里没买过西瓜，自从建国参加了工作，每年都要买两三回。西瓜刚上市时，父亲不闻不问，等到本地西瓜上市后，价格降到最低点，父亲就会拿个口袋到街上去转，小半天时间后，胡同口就会出现父亲背着一袋西瓜兴冲冲往回赶的身影。晚饭后，父亲乐呵呵地让母亲切西瓜，孩子们望着黑子红瓤的大西瓜垂涎欲滴。父亲此时就会无比豪迈一脸光辉灿烂地说，吃吧，放开肚皮尽管吃。母亲则嗔怪地说，放开吃，吃坏了咋办？父亲哈哈一笑说，吃坏？这东西能吃坏人？笑话，没听说过！吃，多尿几泡啥也没了，又解馋又下火。父亲和母亲总是吃小小的一块，然后望着孩子们一阵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脸的心满意足。

这是建华下乡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建华下乡的地方远，根本不让知青回家过中秋，他们享受不到近郊知青的待遇。

这个中秋节对这个家来说注定不是一个团圆节。这是这个家自建立起来后从未有过的。父亲的闷闷不乐和愁眉不展一直持续到王亮的到来。

中秋节这天，单位下班早，建章没有回家，而是到商店买了许多食品直接到父母家，并说王亮下了班就过来。

近晚饭时，王亮兴冲冲地迈进家门，嘻嘻哈哈地跟大家打了招呼，随手把一袋子从机场旁的山坡上摘回的红彤彤光闪闪，让人直咽唾沫的酸枣扔给弟兄们。

父亲没有笑脸，建章怕王亮误会，连忙把他拉进里屋说了几句。王亮从里屋笑着出来，坐在父亲的身旁说，爸，您可别老是想不开呀，建华下乡那可是国家大事，咱小老百姓只有服从的份，国家不可能考虑咱家人口多，就把这项政策变了。这也就是咱家人口多，家里孩子少的，这两年一走，那家里还不**了呀，那他们该怎么想。我们部队里对上山下乡这件事也有议论，有人就认为这项政策长不了，由于这不太切合实际。所以说，您不要把问题看得那么严重，过几年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呢。您也是**员，您总得相信**不会把自己打的山河，把这个国家越搞越糟吧？

王亮的一席话，句句说到了父亲的心坎上。一家人也只有王亮能说出这么有分量的话。父亲虽然没有完全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但他已不再过分悲观了，他认为王亮说的有道理，挺有说服力，于是脸上多于转晴了。他再一次地盯着王亮看了一阵，然后拍了一下王亮的肩膀说，行，说得好，也就是你，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敞亮多了。这个女婿可真没白认。

父亲的话说的王亮有些不好意思。全家人也都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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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父亲住院了

第二十八章父亲住院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父亲生病住院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是在上班时被同事送到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的是胃溃疡和肺气肿。在一家人的心目中，父亲一直是一个顶天立地钢筋铁骨的硬汉子，怎么说到倒就倒了呢？母亲说，这都是他自小攒下的病呀！年轻时拉洋车，背矿石，做小买卖，饥一顿饱一顿，经常用炸辣椒拌小米饭，吃坏了胃，闹胃病是迟早的事。父亲脾气暴躁，总抽劣质烟，肺不出毛病那倒怪了。

现在想起来，父亲闹胃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去年开始父亲就时常说胃疼，只是大家都没在意。母亲催他去医院，他说，穷人的命没那么金贵，动不动就往医院跑，那不是咱干的活。

父亲在单位做保卫，工作兢兢业业，领导对他的印象很好。这次住院治病花了不少钱，单位二话不说，开了张支票往医院一压，让父亲只管看病，别考虑钱。

病情稳定后，父亲出了院。医生本不让他出院，说既然单位给花钱，不如就这么一直住院治疗。父亲根本不领医生的情，跟人家戗着碴说，单位的钱也是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能回家慢慢调养，就别在医院耗。说的医生象遇到了鬼。待父亲出了病房才气呼呼的嘀咕，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真有不识好歹的。

出院后，父亲每天继续吃藥打针。停了针藥后病情又出现了反复，父亲这次坚决不住院，看了个老中医。老中医检查后说，你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西医根本就治不了，只能吃中藥慢慢调理。老中医最后还嘱咐说，最好不要上班了，要静养。

父亲不想就此回家躺着，真要不上班了，工资就要少一大块。父亲又试着上了一段时间的班，还值了几天的夜班，真让老中医说对了，根本不行。父亲一百个不情愿地办了吃劳保手续。

父亲似乎一夜之间从一个身体强壮的铁汉变成了吃劳保的病号。一家人从精神上都觉得难以承受。孩子们也似乎一下子长大了，家里一切动手的活都不让父亲伸手。

土仓子里的焦土快没了，煤仓子里的煤末也剩不多了。父亲让今天休息在家的建党带着建军建业和建设去拉一车焦土，再买一车煤末。父亲嘱咐说，这是今天必须干完的活。

在搬进这个院的第二年，父亲在里屋的窗户到院门间，搭起了两个半人多高的土棚子，一个用来放焦土，一个放煤末。家里除冬天在里屋生一个铁炉子外，在外屋大炕前盘了个土炉子。炕里修了烟道，冬天就用这个炉子做饭，炕上从早到晚都是热乎乎的。父亲还在炉膛边盘进一个瓦罐，里面盛满水，只要炉子里有火，罐里的水就总是热的，用它洗脸做饭。天暖和以后，大屋的土炉子不能再用了，做饭就用小南房的炉子。小房的土炉子和大屋的一模一样，只是烟道直接走山墙里。这些都是父亲的杰作。

弄回的焦土和煤末有两种用途，一是脱煤坯，二是和煤泥。煤坯一年脱一次，这是秋天要做的事。把焦土和煤末按比例掺上水和成煤泥，在胡同路边用模子把煤泥抹成煤坯，晾干后码放在里屋大埔底下，这些煤坯要烧一年。煤末和焦土的比例不能失调，土大了不好烧，土小了煤坯爱碎，而且火没劲。煤泥基本上两天和一次，在小房里用一个破缸底盛着，用来封火，午饭后和晚上睡觉前，将煤泥铲到炉子里，用捣煤棒子均匀地把煤泥捣平，中间捅一个眼，露出底火。下午做饭前或第二天早晨用通条在扎好的眼里斜着捅几下，把已经干透的煤泥从下面捣成几块，过不多久炉子就会慢吞吞地着起来。

几个人借了小推车，带上铁锹镐头等工具，准备先去拉土。父亲像往常一样又要跟着去。建军说，爸您就别去了，不就拉一车土么，我们四个人还干不了？不是说什么也不用您伸手了嘛。母亲在一旁也说，你就别去了，他们也都成大孩子了，该撒手了。

父亲没有再坚持跟着去，但却郑重其事地这个那个的嘱咐了一气。四个人有说有笑非常顺利地拉回了一车土，又买了一车煤来。本来是一天的事，半天就干完了。父亲笑眯眯的又是倒洗脸水，又是帮母亲端饭盛菜，一边张罗着一边说，看来我真是老了，没有我你们也能做事了。我也该歇歇了。今天又没白活，来，吃饭。

父亲待在家里无事可做，开始专心地摆弄起花来。父亲喜欢花，懂得花的品性，是位养花的行家，只是以前没时间伺候这些花花草草。父亲养的花草都很旺盛，花朵鲜艳，只是盛花用的家伙寒碜了点，一大片花里没几个像样的花盆，净是些破缸底、漏脸盆，要不就是木箱子。窗台上，煤仓子和土仓子上，花花绿绿的摆了一片，不要说胡同里的邻居，就是陌生人路过门口，都不由得停下脚步向里观望。还有人说，就是公园里的花圃也不过如此。父亲从不买花肥之类的东西，他从乡下找回一些马掌子和黄豆泡在一只大瓶子里发酵，别看这东西臭的让人头疼，可比什么花肥都好。

父亲吃劳保回家后一直吃中藥，家里一天到晚总弥漫着中藥味，这中藥味时刻都提醒着家里的每一个人，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已经成了一个废人。母亲一再叮嘱就爱惹是生非的建军和建设，别在外面闯祸，要让父亲省心，安心在家养病。两人还真听话，一段时间以来，放了学就回家写作业，做家务，出去玩的时间都少了。可恰恰是建业这个最不爱也不会惹事的主儿，差点给家里捅出一个天大的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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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防空洞历险记

第二十九章防空洞历险记

建业刚刚上了初中。学校经常组织学生挖防空洞。学校下面的许多地方都被挖空了。低年级学生劳动时不进洞，只在洞口倒倒土递递砖，老师从不让学生进防空洞，说洞里曲里拐弯的，洞洞相连像迷宫，进去就出不来。中间休息时，一同挖洞的高年级同学神乎其神地说，他们去过市里防空洞的主航道，那叫宽，能并排过四辆大卡车，还有商场，电影院，医院，简直就像一座地下不夜城。真要打起仗来，所有的人都要到下面去。建业他们几个都听傻了。真有那么神么？要能到下面去看看，那可就开了眼了。

机会终于来了。这天下午放学，仲夏的日头还挂的老高老高的，蔚蓝的天空有几朵造型各异的云朵飘动，还不停的变幻着形状，象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慢慢的撕扯着它们。空气依然燥热而令人窒息，不管不顾地向人们施加着压力，在太阳落山前，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状况还将一直延续下去。

建业和孙立正准备在烈日的灼烤下踏上回家的路，忽然发现操场东北角，那象鼓起半个鱼脊梁似的防空洞口的铁门虚掩着，没有上锁，而拿钥匙的办公室王老师刚刚骑自行车下班回家。院子里学生和老师正在急剧的减少，烈日凄凉地注视着越来越空旷的校园。想看地下主航道的念头比建业还强烈的孙立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拉了一下建业悄悄地说，真是天赐良机，咱们下去转一圈，开开眼，明天吹牛也有了资本。咱学校就在市中心，那主航道肯定也在市中心，离学校远不了。建业有些犹豫，怕出事。可又一想，哪有那么多的事都让我碰上，下去看看就上来。下面又都有电灯，大不了下去就上来，花不了太长时间，回去晚些顶多跟父母说在学校写作业。

二人拿定主意后装作上厕所，等到学校几乎没了人影，悄悄进了防空洞。

那次劳动休息时，趁老师上厕所，他们进过这个洞，只是走的不太远。一进洞口，俩人感觉浑身那叫爽，跟外面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凉丝丝，潮乎乎，浑身的燥热顿时逃的无影无踪，心里舒坦的真想大叫一声。在洞口拐弯处，孙立随手打开灯，洞里一片光明，建业的心也为这明晃晃的灯光灿烂起来，为即将看到的宏伟壮丽的主航道而兴奋着。

转过两个弯后，洞里的灯忽然一下全灭了。二人心里一惊，怎么回事？停电了？这时，好像洞口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响动。孙立脑瓜一转，说，坏了，准是王老师又回来锁门了，快往回走吧，要不就出不去了。此时，想看主航道的念头在二人的脑海里瞬间消失。孙立不顾一切地边转回身往前摸，边高声喊，别锁门，洞里有人。奇怪的是，孙立觉得自己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自己听了都感到很微弱。建业连忙制止他，说，别喊，让人看见就糟了。黑暗中，孙立扭头瞪了建业一眼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怕那个，只要能出去比什么都强。

二人按照记忆中的路摸索着慢慢的往回走，却怎么也走不到洞口。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声音。二人在七拐八绕的防空洞里迷路了。

建业不由得急躁起来，带着哭腔说，这可咋办呀？这可咋办呀？

受建业的感染，孙立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这防空洞里空荡荡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黑洞洞的可真瘆人呀。他也感到害怕了。可一想是自己主张下来的，要怪只能怪自己。现在急也白搭，怕也不行。关键是找出口，只要找着出口，把门砸了也能出去。他平静了一下，用略略发抖的声音对建业说，学校的那个洞口可能找不着了，我看咱们还是往前走，只要找到主航道，那边肯定有灯，不会跟学校是一条线。建业心里早没了主意，听孙立这么一说，也只好应了。

二人转身又往回摸。走了一阵，黑暗中忽然觉得洞宽了许多，平伸手臂两边都摸不到墙。孙立一下子振奋起来，他激动万分地说，建业，洞宽了，可能是快到主航道了，肯定快到了。

建业没有说话，他心里也这么想，刚才紧张的心情也一下好了许多。

心情好起来，刚才沉闷的空气一下子又活跃了，两人开始说笑了。两人便说笑着给自己提神打气，边脚下不停的向前摸着。

走了没多久，路不但没有再加宽，反到又窄下来，建业的心也随之又被吊了起来。孙立的心也有些凉，他心里暗暗地骂道，他妈的，哪有什么主航道，都是骗人的。无意中他忽然想起兜里的烟。他拉了一把建业说，咱先别走了，抽根烟，定定神。

此时建业的心象飞在半空中的气球没有着落，被孙立一拉一屁股坐在地上。

黑暗中孙立点燃了一根烟，这是上个星期他用剩下的早点钱买的一盒烟。那天晚上建业已经抽了他一根了。建业接过孙立递过来的烟，孙立为他点燃，他吸了一口，被烟呛得咳起来。

两支香烟鬼火似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一明一暗的闪着。孙立想起什么似的一把将建业手里的烟，连同自己手里的烟一同扔在地上，连忙用脚踩灭说，不能抽烟，听高年级的同学讲，物体燃烧需要氧气，洞里的门堵了，空气就有限了，没有空气，咱俩就得憋死。听到死，建业打了个冷战，觉的脖子后边冷飕飕的冒了股凉风。想着死到临头了，建业忽然觉得自己的胆子有些大了起来。去他妈的，死就死吧，我要死了，别人见了我也害怕，别人都怕我了，我还怕啥。建业胡思乱想着，心里到平静了下来。他对还站着愣神的孙立说，嘿，往前摸吧，

二人顺着墙继续往前摸着，像两只没了头的苍蝇。建业忽然觉得有一丝凉风迎面飘来。不对，刚才是害怕，脖子后面冒凉风，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怎么还冒凉风呢？孙立这时也感到了迎面时有时无的风，他一把抓住走在前面的建业，语无伦次地说，风，死不了啦，风把洞口吹出来了。建业也激动的大喊，就是风，地下哪有风，肯定是洞口吹来的。

两人兴奋的迎着若隐若现的风慢慢地往前摸，不时地给对方打气，也给自己壮胆。大约过去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前面忽然闪出一丝亮光，两人为之一振，终于见到了光，看见了光就看见了希望。迎着光他们摸爬着来到一个出口，那微弱的光原来是星。爬出洞口举目四望，原来他们顺着防空洞已经来到了郊外。这个洞口是个已经废弃了的洞口，旁边堆着砖块，像是要封口的东西。孙立和建业看着洞口旁的这堆砖，又互相对望了一眼，两个人一下抱在了一起。他们心里都在感激这废弃的洞口，是这废弃的洞口让他们获得了一次新生。他们彼此放开，面对着城市，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郊外的新鲜空气。这时才感到浑身发软饥肠辘辘。

在夜幕的笼罩下，远处的城市像一片色彩斑斓的积木，有数的几座不甚高大的建筑物上，闪烁着迷人的霓虹灯，隐约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火车的汽笛声。虽然没有电视里见过的大都市灯火通明不夜城的繁华景象，但也透着塞外小城北方硬汉般豪爽的生气。建业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远距离的打量着这座自己正在生活着的城市夜景。刚刚摆脱了黑暗绝望甚至死亡困扰的建业，忽然觉得养活着自己的这座城市远不像以前他想象的像家的生活那样遭。家里的生活不正在好起来么？小城不也正在慢慢地发展么?

孙立抻了一把正在遐思的建业，说，喂，你又瞎琢磨啥，课间你不出去活动，经常一个人在座位上瞎琢磨，现在跑到大野地又发什么神经。快想想回了家怎么交待吧。

通过这一次的防空洞历险，建业觉得自己一下就长大了，觉得自己考虑问题像大人一样复杂起来了。建业不再感慨。与孙立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走。两人约定回家都说在对方家里写作业。

郊外的夜晚静悄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农户的窗户里闪出昏暗的灯光，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大田里庄稼长得正旺，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稍远一些的地方早已与黑暗含混不清的纠缠在一起。高阔深远的夜空，点点繁星在闪烁，空旷的让人觉得心里没着没落。建业收回感慨的目光，对走在旁边的孙立说，我觉得活在城里真好！孙立看了看周围的一切，也说，嗯，就是真好。路边的灯光随着市区的临近逐渐的明亮起来，一如此时孙立和建业的心情。回家的感觉也由虚幻而变得真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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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双双进驻保卫科

第三十章双双进驻保卫科

没想到建业钻防空洞险些惹出塌天大祸，且又回家极晚，被一句去同学家写作业就轻松搪塞过去，只是母亲再三叮嘱以后千万不要这么晚回家，让家里着急，另外人家也还要睡觉的。父亲更是什么话也没说，也并未表现出丝毫不满。建业暗自庆幸父母的不知内情，更庆幸自己能平安回来而没有出点什么事，否则给这个家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

建业从防空洞里爬出来的第三天，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猫了一段时间后，建军和建设终于耐不住寂寞，两人说好要去货场弄蜜枣。

铁路货场最近运来许多食品，有核桃，红枣，薯干什么的。在货场存一两天就被拉走。这个秘密不久就被人发现，货场周围住着的人，仨一群俩一伙夜深人静时翻墙过去，弄出一些来大饱口福。后来发展到白天没人注意时也有人跳墙。胡同里有人去过，弄回来故意在人多的地方张扬。建设含着口水缠着建军也去弄点回来。建军没答应，说你别嘴馋净想着惹事，哪颗牙馋了我帮你打掉。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建设，其实心里比建设还馋，只是怕弄不好再惹出点事来让父亲生气。后来建设又缠了两次，恰好听说昨天货场刚刚运来一车皮蜜枣，这东西听说过却没见过，据说能把牙甜掉。建军动了心，想着把事情做的周密点，弄上弄不不上只要别被人逮着就行。他还想拉上建业一起去，两个人干一个人放哨。建业刚死里逃生地从防空洞里爬出来没几天，哪敢再凑这个热闹。

建军和建设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就动了身。正准备起床的母亲问这么早出去干什么，两人说去跑步锻炼身体。之所以选在这个时间，建军认为平时人们都是利用中午下班或者晚上睡觉去翻墙，时间长了货场的人摸着了规律有了准备。早晨天不亮时是人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

建军在这方面动脑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第一次搂煤空手而归，还让建设挨了老爷子一耳光，建军就憋着气要弄回一袋给自己看。第二个星期天，他谁也没叫，一个人怀里揣着家伙出了门。

来到道岔，他没有急着加入人群中去哄抢，而是远远地站着看。看了半个来小时，他琢磨出点道道，认为要想快快地弄到煤，挤在人堆里抢，这么干太笨。一群人手里都明晃晃拿着家伙在路边盯着，司机到这都加了小心。煤场门口离道岔还有一段距离。煤车出了大门，拐上正道，一直到临近道岔这一段，司机们坐在里面都很悠闲。要想弄到煤，在车上了正路到道岔之前这段路上干最合适。踩好点拿定主意，建军来到煤场门口等车。出来一辆，他远远地在后面跟着，簸萁和编织袋都在怀里揣着，象个路人。车拐上正路往前行，路上车少，车一下提了速，没机会下手，只好等下一辆。等到第三辆车出来，建军继续跟着。车上了正道走了近三十米，前面车多，车速减了下来，后面也没有车跟上来。绝好的机会，不能错过。建军“噌”地窜到车后，迅速抽出簸萁在车上一搂，煤落在地上，他紧跟着把袋子打开，连搂带扒，将地上的煤收入袋中，然后提着煤袋子快速撤离马路。这一系列的动作那叫快，建军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一下子就是半袋子。建军将这半袋子煤到在路边树坑里，如法炮制又干了一回，一袋子煤就这么弄成了。建军心里这个美呀，自己就把自己给陶醉了。他的做法吸引来道岔那边三五个人，也要学他。建军扫了他们一眼，心想这也想学，那就看你们的眼神和腿脚了。他将树坑里的煤重又装进袋子，系好口上了肩正准备走，就听一声汽车的急刹车声，跟着一个人影从马路上飞向路边，距离足有十来米，这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看着脑浆崩裂，红的白的顺着脑袋一起淌出。这人正是刚才从道岔赶过来学建军的样子搂煤的，他只顾上前搂煤，没注意后面的车飞快地跟来，撞个正着。建军吓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也不敢看死人一眼，扛着煤袋子，逃离现场。

他不敢把这袋子煤背回家，更不敢对父母说搂煤时发生的事。他把煤在道岔旁卖掉，这里有人专门收煤。把簸萁悄悄送回家，然后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他实在是需要平静一下忐忑不安的心情。想象真是后怕，如果今天出事的不是那个人，而是建军，那又是个什么结果呢？建军死了，家里该又是个什么样子呢，肯定跟天塌下来一样。建军想，不对不对，怎么可能是我呢？不会是我，该想的都想到了，我就绝对不会出事。那个人肯定是没脑筋，笨的要死，所以就死了。算了，不想了，不管怎么说，这事的确是够玄的，今后说什么也不能干了，其实也没必要再干，原来想的也只是证实一下自己，证明自己行就得了，干不干的也就没多大意义了，倒是卖那一袋子煤的钱得来的倒是容易。建军独自给自己解心宽，这么想着，心里的确平和了许多。

建军和建设出了门，建军有些后悔了。扒树皮死了人，搂煤也死了人，怎么都是自己参与了的事，虽然都没有自己的事，可仔细想想总觉得不对劲。今天要干的虽然不会出人命，可要被人逮着毕竟不是什么好事，那可是小偷的干活呀。建设看他犹豫不定的样子，怕他再反悔，一个劲地给他打气戴高帽，还用激将法激他，建军被建设吹的有些晕糊，他定了定神，稳了稳心，不再胡思乱想，他认为刚才建设说的对，凭咱这脑袋瓜，凭咱这腿脚，想逮咱的人怕还没出世呢。

已是初冬的季节，天色还没有完全放开，四下里望不到几个人影。清冷的小西北风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刮着，让人感到从脚心冷到了头发根。初冬的早晨，人们想着法的给自己找借口，从而能在暖呼呼的被窝里多钻一会。此时走出家门的人都是目的性极强的。建军和建设选择的这个时间的确不错，但他们想不到的是，能想到这一点的不只是他们自己。这不，当他们跳墙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五六个人正躲在麻袋垛后面往外掏着。货场下夜的人昨天晚上遭遇了两拨翻墙过来的人，逮着两个关在屋里，等白天上班后交保卫科。后半夜平安无事，几个人都迷糊着了。有一个被尿憋醒出来方便，看看天快亮了，觉得不会再有什么事，正准备好好睡一会，听到麻袋垛后面有动静，大喊一声把另外几个人叫醒。之前进来的几个人看到下夜的出来解手，就停了手准备撤，听到喊声立马翻上墙跳了出去。可怜建军和建设，刚刚闻到蜜枣的香味就被抓了个正着，关进了一间空屋子。两人都是一幅倒霉相，靠墙站着谁也不说话，鼻子“呼呼”的喘着粗气，等着人家上班后受审。

上班后他们被带到保卫科。保卫科的人让他俩交待跑掉的那几个人，两人死活咬定跟那几个人没关系。建军还说，我们要是和他们是一块的，也早就跑了，还能让你们逮着。两人一个劲地说自己不是坏人，只是嘴馋，口袋之类的东西什么也没带。对方老奸巨滑地“嘿嘿”一笑说，你俩把他们供出来，把你俩放了，不说出他们来，就把他们的帐算在你们身上。两人觉得这叫冤呀，比窦娥还冤，枣没吃上一个，还要替别人背黑锅，站在那里干乍吧嘴说不出话来。于是对方一幅猫盯着已被逼到墙角的老鼠般戏弄着两人说，别跟我玩这个里格愣，我还看不出你们是怎么回事？说吧，家住哪？父母是谁？干过几回了？二人只说是第一回来，其余的死活不说。保卫科的人见问不出什么来，就说，不说是吧，那你们就老老实实呆着，什么时候家长找来再说。

建军站在一边不再说话，建设却不肯罢休，继续白话说，我们真的不是坏人，我们就是头一次干这事，不信你去打听打听，我们可从来不干坏事，我大姐还见过**呢。保卫科的人火了，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得得，你小子给我打住吧，让你说得你不说，不让你说得你穷咧咧这么多。还你大姐见过**，就算你大姐是**，那主席他弟弟也不能大白天的跳墙进来偷枣吃吧。坐在对面桌的科长连忙制止刚才说话的人，老赵，别瞎说，嘴上也没个把门的，逮啥说啥。然后转过头认真地问建设，你说你大姐见过**？你大姐叫什么？建设以为科长拿他的话当了真，核实后就把他俩放了，赶忙如实回答。建军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科长微微有些发怒地说，你们俩呀，真是，让我怎么说你们好呢，真给你大姐丢脸。行了，啥也别说了，好好站那反省反省你们干的事吧。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表针指向11点30分时，科长拿起电话，要通了对方电话后说，喂，你好，请给找一下刘科长，对，组干科的刘科长…喂，你好，是刘科长吗，我是李锺怀呀…纺织局的李锺怀…想起来了？我调到铁路货场保卫科了…好久不见了，还好吧。你现在能不能早出来一会…对，到我这来一趟…好，我等你。

科长打电话，建军和建设支着耳朵仔细听，原来他和建章认识，还让她过来，看来是要放他们了。

不久，建章急火火的赶到，看到建军和建设也在这里，知道他俩又惹了事。和李科长寒暄了几句。李科长向她说明了情况，让她务必回去对两人严加教育和看管，看在建章的面子上就不对他们进行处罚了。建章陪着笑答应了李科长，道了谢后带着建军和建设出了保卫科。

建章边走边生气地说，你们也太胆大了，竟敢偷东西了，咱人穷可不能志短呀。看回去你们怎么向爸交待。

刚出货场门，正巧碰上上街回家的父亲。建章刚才说的是气话，他正想着回家怎么向父亲说，肯定不能和父亲说实话，父亲的身体不好，不能再惹他生气，自己私下里好好说说他俩。建章想瞒瞒不过，只好一路走，一路轻描淡写地对父亲说了。父亲气哼哼地回头看了一眼头也不敢抬，紧跟在后面的建军和建设，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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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不知情的证明

第三十一章不知情的证明

回到家，二人觉得这次可干了好事，就等着挨一顿胖揍吧。奇怪的是父亲已经没了路上的火气，更没有动手打人的意思，只是怔怔地看了两人一会，然后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四猴子呀，四猴子，从你第一次张罗着扒树皮，我就认为你已经长大了，不让人费心了，可你还是你呀，干不了几件好事，你就得惹出点麻烦来。让人对你是夸也夸不得，骂也骂不得。话又说回来，这也不能都怪你们，谁让咱家穷呢，咱要是能买得起这些东西，也不至于让你们费尽心思起大早去干这个。但有一点咱可得说清楚，咱人穷志不穷，穷人多的是，可干这种事的毕竟是少数。咱可说好了，这是第一次，但也是最后一次。

父亲对这件事的宽宏大量，令家人吃惊。父亲的变化太大了，这绝对不是父亲的所为。父亲的思想和行为更准确地反映出他吃劳保后对许多事情的无奈。大家明显地感到父亲正一步步的走向衰老。这以后家里人经常发现父亲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悲哀。

父亲带着一家人在艰苦的日子里，艰难地跋涉着。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对驾驭这个家的心余力绌，他吃惊和慨叹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无能和老迈。

经常面对贫困的无奈，使父亲自小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从不奢侈浪费。能不花的钱坚决不花，能少花的钱决不多花。家里挂着一块边框陈旧的水银镜，上面刻着“勤俭持家”四个大字，这是公私合营以后，单位对父母勤俭节约过日子朴实作风的褒奖。家里到现在从没买过一件像样的家当，需要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旧货业买回来的，还有的是街坊邻居送的。就是建国的自行车也是买别人的旧车。建章参加工作后，一直步行上班，单位许多人有自行车，但她从来没有向父亲张这个口，她知道自己的家境。父亲几次下决心要给她买辆车，最终也没付诸行动。他想建章用不了几年就要嫁出去，买个自行车也得带到婆家去，不如再坚持坚持让婆家去买。建国上班后，父亲认为这次该买个自行车了，两人在一个单位上班，有一个车子，两人上下班都不用走路。还有就是睡觉的问题，虽然一大家子人每天要睡觉，却没有一张像样的床，外屋是一铺大通炕，里屋搭了一张占去半间屋的大铺，上面是父亲自己动手用长短不一的木板拼凑起来的简易床板，下面垫的是几摞砖头，躺在上面翻个省就“吱吱呀呀”地响。每天睡觉前几个孩子都要在上面打闹，把床铺折磨得像不堪重负的破车满载货物般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哀鸣。父亲这时就会幸福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一脸的满足踱到里屋，脸上挂着笑，却佯装生气地说，别闹了，快睡，谁要再闹，我就抓谁的小鸡。说着就把手伸进被窝里开始抓鸡。几个人赶紧把手缩回被子里进行保护。两人盖的一张被子，经过这一番纠扯，不是这边露里屁股，就是那边见了光。乱了一阵后都躺好不再闹，父亲这才随手关了灯去睡。

父亲每天面对的不仅是贫困的无奈，象窗户上挂一厚帘多点一个灯，这是他对另一种无奈所作出的父亲似的本能反应，而只有这样，他的心理才能找到一些平衡。父亲虽然脾气暴躁，但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却从不大吵大闹和别人打架，所以他总要找到使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即使别人认为这方法是那样的令人不可理喻。父亲本不想多点一个灯，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表示他对邻居的抗争，所以只好如此。

在钱的面前，父亲表现得更无奈。那时父亲刚刚吃劳保回家不久。区政府在体育场组织展销会，需要增建一个临时看管自行车的。街道把这个差事给了父亲。一星期的展销会里，家里人谁没事时就帮着照看，一天也能挣个块八毛的。第二天建军发现别的存车点把用过的存车票收回抚平继续使用，这样做可以少交管理费。这倒是个好办法，孩子们也学着做，开始自然遭到父亲的反对。孩子们没有听他的，还对他这种大公无私的行为进行巧妙迂回的反驳。父亲的态度也就不那么坚决了。由于家境的窘迫，父亲无奈地默认了这种有失尊严的做法。建业看死人出殡捡的那笔钱，父亲不知如何处置，他原本想把这些钱单独地永远地放起来，干什么他说不清，只是不能用。而就在不久后的一天，父亲急需要一些钱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恰恰这时父亲囊中羞涩，于是他把建业单独叫到小南房，满怀负罪感地和建业商量先用这笔钱应应急，日后在补上。建业自然是没意见。可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父亲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把这件事忘掉了，这钱至今没有补上。

父亲的老哥们王茂生又来找他了。

王茂生是父亲年轻时做小买卖认识的。当时父亲卖瓜果梨桃，王茂生卖针头线脑。二人都是小本经营，买卖做了好几年，都没做出什么大名堂，依然没有糊弄出一间自己的门店，挣点钱养家糊口都很难。公私合营后，父亲进了百货商店，王茂生则干起了餐饮，在国营饭馆里管采购。

同样是做小买卖，同样是没挣到什么钱，同样是被国营收买。不同的是两人的脾气性格和为人处事。父亲少言寡语，不善言辞；王茂生则快人快语，能说会道。父亲与人为善，忠厚老实；王茂生为人奸猾，爱占便宜…总之，二人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可就是这么两个言行相悖的人却成了莫逆之交。父亲除了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外，只要是不能和家人或同事说的话到了王茂生这里就毫不避讳。而王茂生对父亲更是没有一点戒心，一些不能对外人道的事情，在父亲这里可以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只是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除外。

王茂生接长不短的常来，却从不吃饭，赶上要吃饭了，立马走人。他知道父亲的日子过的不怎么样。他要留下吃饭父亲必定要打酒买菜，他不想给父亲添麻烦。自打进了饭馆，他的日子过得不错。两个闺女，一个参加了工作，一个下了乡。闲时约父亲去过几次小酒馆，喝一杯小酒。他也想回请一下，王茂生不让他破费。他还不了这个人情，以后就再也没跟他进过酒馆。

这次王茂生进门，也不落座，又要拉父亲下酒馆。父亲哪里肯去。王茂生不依，说，这一次你必须得去，由于这回可不一般。

父亲问，为啥？

王茂生神秘一笑说，去了你就知道，肯定是高兴事。

父亲经不住王茂生拉扯，这里肯定有事，不只是光为喝酒，想了想后和母亲打了声招呼，就跟着去了。

就近找了家小酒馆，要了一盘煮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盘溜肥肠。每人打了二两青梅酒。见这回的酒菜与前几次不同，父亲想，看来这件事不小。二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王茂生这才说，兄弟我要走官运了，要提我当副经理，正在往上面报批。这难道不值得喝一杯么？

父亲听后大喜道，值得值得，恭喜恭喜，这次可得算我的。

王茂生不悦的说，我升官哪能让你请客，老规矩，还算我的。顺便问问，有好长时间没来了，家里如何？

父亲叹了口气说，还不是那样。自从上次建章结婚你来过，一晃就是半年多。建华下乡以后还没回来过，只是老往家里写信，报个平安，把去的那个地方说成了天堂，哪有这回事呀，她这是在哄我开心呢，还不知苦成了什么样。这不，想过一阵让她妈去看看她，总不能老这么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这是我现在最闹心的事了。其他的还是老样子，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几个小不点的，还是经常惹点小麻烦。

王茂生说，孩子下乡，那是国家的大事，谁也扛不住，我还不是跟你一样，两个丫头走一个留一个。随他去，自己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想开了，也就没事了，你看我这不过得挺好吗。你这是自寻烦恼呀，当时我让你过继给我一个两个的，你多的都溢出来了，可我那是缺货。你不干，我可是想给你减轻负担。现在怎么样，现在这事还可以办，不过是你亏了点，我可以给你补偿。

父亲佯怒道，你想的美，做你的梦吧。我这是五男二女，七子团圆，这是上讲究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再苦几年，等他们都参加了工作，到那时，那红火日子，气死你。

王茂生笑笑说，你别急呀，跟你开个玩笑，刚生下那会你就舍不得给，现在就更甭提了，我说着玩呢。

父亲说，我才不急呢，我知道你也是过过嘴瘾。

王茂生说，得了，不说这个了，咱还是说正事吧。刚才说的高兴事才说了一半，另一半还得你老兄帮忙。

父亲不解的问，你当官怎么还有我的事？

王茂生有些为难得说，是这样，上头还要做个调查，就是我解放前和小日本的那件事，我说过我不是汉奸，可人家不信，要证明人，我就提了个你。过两天他们要找你，让你给出个证明材料。

父亲说，可我也不知道真实情况，我也只是听你说过，并不知情。

王茂生说，看在咱俩的交情上，你就帮我一个忙。

父亲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铁弓山的那件事，也是个证明，却差点要了自己的命。王茂生的这个证明到底做不做。不做，他这件事就得黄。可做了，自己又根本不知道内情，不知道今后会有什么麻烦事。

王茂生见他犹豫不定，便说，这件事就全靠你了，你好好想一想，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这个人你还信不过么，明天我等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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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昂贵的学费。

第三十二章昂贵的学费。

吃人家的嘴短。这句话说得一点也不假。此时父亲对这句话的体会真是太深了。

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圈套，是王茂生很久以来设下的一个圈套。他先找借口和父亲认识，然后把关系搞得越来越近乎，后来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他喝酒，再后来就让他作假证。按这种推算王茂生肯定是汉奸。我要是给他去作证，那我成了什么人了，我可是个**员呀。父亲拍着脑袋想起了当时王茂生和他讲起的那件事。

那还是八年抗战刚刚打完。两个做小买卖的年轻人聚在了一起。王茂生借着酒劲晃动着他如簧的巧舌，向父亲吹嘘起他和小日本打得一次交道。王茂生曾卖过一匹布给在一个村子里隐藏着的地下党。这件事被汉奸传到了日本宪兵队，王茂生自然被抓到了宪兵队。关了两天后放了出来。不久那个村子的两个地下党被小日本包围，无一生还。这件事的事实真相一直是个谜，除了王茂生外没有一个知情人，而他则到处宣扬自己当时如何智斗小日本。赶走小日本，打跑了蒋介石，人民政府想和王茂生算算这笔帐，可又不知该如何算起，由于没有一点依据，时间一久这件事不了了之。

这件事是王茂生当做光荣历史告诉父亲的。如果这里面有水分，当事人是断然不敢大张旗鼓的宣传的。王茂生为人虽然圆滑世故，但其人性还是不坏的。当时的地下党被破坏，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却没有人去调查和考证。

正在父亲左右为难时，调查的人找到了父亲，一下就坐在了父亲的对面，令父亲再没了犹豫的时间。父亲定了定心，为王茂生作了证明。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件事到底对不对，只有让时间和良心去验证了。

做完了这件事，父亲不知道自己是卸掉了一个包袱还是又背上了一个包袱。他已不再想这事，让他心神不宁的依然是远方的建华。父亲得到建华的消息除了来信外，还有就是树梅这个渠道。

树梅经常来串门，看望母亲，这是她答应建华的。她们两人也经常通信。

树梅和母亲聊天时说起了她的情况。她毕业后，母亲直接托人给她安排了工作，在一个工厂当仓库保管员，工作清闲自在。她母亲现在已经开始为刚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的她安排终身大事了。她母亲单位有个技术员各方面的条件很不错，要介绍给她，她很不喜欢。她对一个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和她同班的男生很有好感，这个男生对她也很好，在班里时时刻刻维护她，经常帮她对付那些调皮捣蛋的坏学生。毕业分手时，才发现对对方的感情，到现在还一直来往，就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男同学去过她家几次，后来就不去了，她母亲不喜欢他，由于他的家庭和他本人很一般，每次去时都对他表现得很冷淡，她母亲总给他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他在她家时强烈的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还没有经过自己的努力和争取，就先自败下阵来，只把痛苦留在心里。

树梅的母亲要给她的宝贝女儿找一个体面的人家，找一个体面的人，这样不仅女儿体面了幸福了，做母亲的也更体面了。树兰假小子般的性格很不讨母亲的喜欢，在家处处和母亲做对，一贯我行我素，以自己为中心，母亲的忠告和训诫全当耳旁风。而树梅却恰恰相反，无论做什么事都极合母亲的心意，让她去做的事，即使自己不喜欢也不会违背母亲的意愿。母亲暗道三个孩子中只有树梅最懂她的心，自从她明白了这一点，她就发誓要为树梅设计出一条，让她通往今后一生幸福的道路。树梅喜欢与同学在一起，不喜欢甚至厌烦与那个家庭条件优越的技术员接触，可她又不想让母亲失望，真是让她左右为难。一旁写作业的建业想，这事如果放在树兰身上肯定不是问题，那假小子，女愣头，没有她不敢做的事，她决不会像树梅这样唯唯诺诺。不过这种女人嫁给谁算倒霉，谁要把她娶回家，就等着当一辈子受气包吧，那还不如出家当和尚。建业这时忽然想起由于童养媳一事他于淑兰吵架的情景，他想，树兰如果嫁给他，他估计能降住她，由于他在事后回想当时的情景时，明显地觉察到树兰的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种极度的恐惧，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害怕，那是一般的害怕所无法比拟的。他还曾无比自豪地想，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居然也由害怕的时候，而且怕的是我这个胆小如鼠的人。建业被他的怪念头撩拨得禁不住“嘿嘿”地乐了。外屋的树梅止住了话头，似有几分尴尬地对建业说，你是在笑我么？建业赶忙解释说，不是不是，我是想起了今天上课同学讲的一个笑话。

这时，孙立来找他玩，见他还在写作业，撇着嘴说，哥们儿，没事吧，那点作业到这会还没写完，也太有点马拉松了吧。

建业嘴上支应着，心里想，你懂个屁，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写作业的工夫我已经娶了一回媳妇了，而且还是鼎鼎大名的马树兰，我管她乐意不乐意。

说了一会话，孙立忽然一转话题问建业，后天休息我们几个要去公园游泳池学游泳，你去不去？

还没等建业回话，外屋正和树梅说话的母亲搭了腔，说，建业不能学游泳，他有皮肤病，一着水就犯。

怎么，我有皮肤病？建业想，我怎么不知道，再问母亲，母亲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说，反正你不能学游泳，我是你妈，你有啥病我还不知道？

孙立兴高采烈要拉建业下水，没想到吃了母亲一个闭门羹。他觉得没意思，又坐了一会，对建业说，你赶快写你的作业吧。然后起身告辞。

建业把她送到门外。他斜了建业一眼，不屑地说，你呀，总把你妈的话当圣旨，一听就知道你妈是在蒙你，什么一着水就犯病，那你就不洗脸不喝水了？他是怕你下了水被淹死。咱防空洞都钻了，还怕啥？真是！

望着孙立远去的背影，建业站在门口怔怔地想，是啊，防空洞都钻了还怕啥。

自打从防空洞里钻出来，建业觉得自己的胆量比以前大多了，上课也敢发言了，只是嗓门有点大，象在和人打架，建业听着也觉得好像不是自己在说话。下了课孙立还问他，怎么着哥们，跟谁呀，这么大火气，说出来咱哥们儿擂他。说完就眯着眼嘿嘿地一脸坏笑。

其他方面建业也认为比以前强多了。只是不知怎么，一想起父亲吃劳保后那饱经沧桑，而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哀愁的脸，建业就感到无论做什么事心里都增加了负担。他清楚的知道，他是怕无意间再惹出些是非来，让父亲难以承受，而且有时建军或建设放学回家晚了，他都会无端的猜想，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小学时的“玻璃事件”已深深地刻在了他记忆的闸门上。

星期天几个同学去玩水，自然找不到建业的身影。

自打父亲吃劳保后，本来已经说定，今后再有拉焦土买煤这类的事，就不用父亲再跟着了。但上个月拉焦土的地方塌方，砸死了人，父亲说他不跟着去不放心。哥几个说，我们都是吃粮食长大的，都长着脑袋，也不缺心眼，知道怎么打对自己。父亲一脸严肃地说，捂在里面那位也不是吃焦土长大的，该出事时，就不是有没有脑子的问题了。在父亲的一再坚持下，孩子们妥协了，但说定父亲只能跟着，权当散步，不能伸手。

拉焦土的地方在东山坡砖瓦厂对面，这一带的土特别粘，非常适合和煤泥，全市四周再也找不出这么好的土，住西山坡下的人们也都到这来拉土。那年砖瓦厂想把这块地划到厂里，经常来拉焦土的人们不干，把这事给闹大了，砖瓦厂这才打消了扩张的念头。

这是一座小山，说它是小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包子。人们成年累月地挖土，到现在已经齐着地面吃掉了小半个山坡。山坡上长着低矮俄的树木和杂草。上面的土质不太好，再往下，也就是离地面两米左右直到地下，这个层面的土质最棒。有不少人靠卖焦土为生，每天拉着板车到这里拉上焦土，然后到市里沿街叫卖，五分钱一筐。那天砸死的，就是个卖焦土的。也该着他出事，那天他没用半天就卖出一车，平时一天能卖出一车也不错。买卖这么好，他心里舒坦，身上也有了劲，想着再拉一车。再返回去时，拉焦土的人多了起来，看着遍地的空车他不想等，把车停在已经没人干，再挖比较危险的地段。这里已经挖了一个大洞，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他小心谨慎地用镐一下一下地刨着，不时地抬头看看上面。刨好一小堆正要装车，忽然觉得上面有动静，正想转身跑，已经来不及了，塌下来的一大片把他捂在里面。一群卖焦土的跑过来挖他。把人弄出来早就没气了。

出了这种事，父亲不跟着来是绝对放心不下的。

几个人推着车来到东山坡。还好，今天来拉焦土的人不多，没用多久就满满地装了一车。

每次来时是空车，建业和建设才有推车的份，回去是重车，他俩根本就摸不着把。建军上了初中以后，父亲才允许他在平路时掌一回把。建业想，他也上了初中，也该握一回把了，今天的机会不能错过，一定要握一回把，找找当舵手的感觉。

建业虽腼腆，少言寡语，但他却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只要不是出头露面的事，他都想和别人争一争比一比。比如学自行车。

建业学骑自行车是在小学五年级的冬天，上学前胆小的坐自行车都害怕，想都不敢想今后骑自行车。看同学推出家里的自行车学着骑，羡慕的不得了。建业也想用建国的自行车学，父亲根本不答应，说你还没三块豆腐高就想学骑车，等长大了再说吧。再去求建国，建国更不乐意，怕他把车摔坏了自己没得骑。看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建国下班后，乘家里人不注意，建业瞄准机会，偷偷地拿到车钥匙，哈着腰将车子推出来。数九寒天，滴水成冰。西北风呼呼地刮着，人们都回了家，胡同里很少见到一个人，正适合学车。先学溜，后来又学“掏裆。”每次不敢多练，怕家里发现，练一会就做贼似地把车推回去。再说时间长了也不行，每次出来也不敢戴手套，手冻的时间长了就握不住把。练了几回，车也被摔了几回后，居然能蹬着车往前溜了，再后来也能“掏裆”蹬几圈，只是个子小上不了大梁。就在这时让父亲和建国发现了，好一顿臭骂，规定今后再也不准他碰车。建国还说，我说这阵子车子不好骑了，原来是被你小子摔的。建业站着挨训，心里却乐的屁颠屁颠的，心里说，你们骂吧，爱咋骂咋骂，不解气打两下也行，反正车子我是会骑了。

初秋的半晌午，一路上艳阳高照，微风徐徐，不冷不热，几个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爽。土车上了一截小漫坡进入一段平路，准确地说还稍稍有些下坡，建业想这时掌把应该最轻松最省力。将车拉上坡的建党把车停下来，擦了一把汗，掉转车把准备推车。建业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请求。建党看也不看他一眼，嘴里只挤出两个字，不行。建业有些气恼地说，我都上初中了，不是小孩了。又不是上坡我拉不动，让我掌一回把还不行？建党气哼哼地说你没看见这是下坡？建军最能理解建业此时的心情，他扶着车帮为建业敲边鼓说，这也叫坡？简直就是平路，一马平川。其实建党也正觉得累，就说，知道你是想过瘾，等你能干了就躲得远远的了，给你，可压好了把。哼，你们都这样！说完他看了一眼正低头偷偷笑的建军。

建党走到车边扶车帮。建业回头望了望被远远拉在后面的父亲，学着建党的样子，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一哈腰把车把提起来，轻轻向前一用力，车开始往前走。这车土装得正好，辕不轻也不重。建业握着把，建党和建军在旁边都用一只手扶着车，车缓缓地向前走着。建设没事人似的跟在后面踢石子。在这似坡非坡的路上，三个人不用使劲，只要抓着把，车象在自己走。

建业刚握把时紧张的神经此刻已完全放松下来，这么一大车的焦土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心里的感觉真是美极了，他觉得自己推着大大的一车土轻松地走在马路上，像是在走着优美的舞步，他的手于是无意识地轻轻颠了一下把。建党马上哈斥道，不好好推着走，穷颠什么颠，想翻车呀！建党这张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随着他的话音，建业猛然觉得手中的车把忽然向下沉去，他意识强烈地抗击着这股力量，双手随即向上抬起，此时车轮象被什么东西垫了一下，车也突然向前加速。毫无思想准备的建军和建党一下被甩在后面。这时的车把已高高抬起，二人急喊压把，建业也意识到该向下压把，但车把并未被压下来，反而将建业搞高吊起，腿撞在车腿的横梁上，半车土扣在马路上。腿上的剧痛使建业抓着车把的手一松，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看到这一切的父亲急火火的跑过来。建军小心撸起建业的裤腿，建业的腿上连撞带搓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可怜他第一次握车把竟交了这么昂贵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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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建华探家

第三十三章建华探家

建华第一次回家探亲了。真的就带回好几袋白面和莜面。望着走时白白净净回来黑里透红的建华，再看看地上的几袋子面，父亲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虽然建章已出嫁，建国和建党都已有了工作，也不再用白面和乡下人换棒子面了，但毕竟家里吃闲饭的还多，这几袋子面的到来，使家里的细粮一下子多的想都不敢想。一改建华下乡时的担忧，父亲似乎已忘记自己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观点，这几天总是喋喋不休的讲**的这项政策好。

母亲望着发生巨大变化的建华，不停的问这问那，恨不能让她把在乡下的一切都一股脑得倒出来。

建华下乡这一走就是四个多月。这次探家有两项任务，一是把分到的几袋白面和莜面送回家，二是回家过年。原本是没有这个安排的。知青们走之前就已经接到通知，第一次探家要在一年以后。说去的时间短，老惦记着回家，怕影响和动摇知青们扎根农村大有作为的思想意志。有个别领导甚至提出，在知青们没有在农村安家落户，成家立业之前不应安排探家，只有把根扎在农村，把心留在广阔的天地，才能有所作为，才能打心眼里和实际行动上捍卫**思想，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这个提议被认为太不人性化，太没有关怀下一代的思想性，因而被弃之不用。而促使有关领导改变原定方案，让知青们在短短四个月之后就返回自己家中的起因是，有一个知青在家里一贯好吃懒做，思想脆弱，生活自理能力太差，刚来一个月就找领导吵着要探家，自然得不到满意答复。而这个知青居然采取过激行为，在大队部院外的老槐树上上吊自杀，被路过的人及时救下。此事引起极大轰动。有关领导一边严密****，一边研究对策，最后决定提前安排所有知青回家探亲，顺便过春节。这一补救措施被宣传为关心知青生活，体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

建华下乡走了几个月，变化的确很大，这不光体现在外表上，更重要的表现在她的言谈话语的巨大变化。回到家后的前几天里，每天晚饭后到睡觉前的这段时间，几乎成了她的个人专题讲座，一家人围着听她讲知青点里的见闻和新鲜事。建章下了班也不回家，在父母家吃了晚饭，听建华讲一阵故事，才回家睡觉。这几天正赶上王亮有飞行任务，不能回家，建章干脆就把建华接到她家去住。

建华说，我们刚去时都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又紧张又新鲜。以前学校组织学农，也干过农活。下乡插队可不是那么回事。得真刀真枪的干，得和农民打成一片，同吃同住同劳动。知青点都盖了房，刚去时，屋子里太潮，没法住人。社员们就把我们接到他们家里住。那个热情劲就甭提了，好像几百年没见过面的好朋友。

建设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问，那你们在哪吃饭，都吃什么呀？

建华说，你就懂得个吃。我们一开始住是谁家吃谁家，月底折算工分还给人家。社员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最好的菜里就是能看见豆腐。可那里的粮食好吃，全是当年打得新粮。那地方只种小麦和莜麦，别的东西不能种，收成少，产量低。我们好象天天过年，由于天天都吃细粮，哪象咱们城里，才百分之四十的细粮，得粗细搭配着吃，更不象咱家还得用那少得可怜的细粮换粗粮。现在好了，有进步了，供应的那点细粮也都能填进自己的肚子了。

建军脸上颇有几分羡慕的问，那你们现在呢，还那样？

建华白了他一眼，口气中全没有以前和他斗嘴的气势。说，还哪样呀，瞧你这话问的，我知道你想问啥。我们在社员家只住了一个月，就都集中到知青点了。集体生活真有意思，一大帮男男女女都住在一起，可热闹了。

母亲一听连忙问，什么，你们知青男的和女的住一块？

建华知道自己没说清，赶紧解释说，不是，我是说都住一个大院里，女的住一排房，男的住一排房。平时吃饭和下地干活都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刚开始都不熟，挺拘束的，后来熟了，跟兄弟姐妹似的。

半天没说话的父亲插嘴问，吃住还习惯吧？没有闹过病吧？你在信里从不提这些事。

建华说，刚开始不习惯，吃还可以，住不行，换了个地方，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后来好了，下地干一天的活，晚上往炕上一躺，话都不想说了，只想睡觉。

建章问，地里的活可累吧？干了干不了？

建华说，那当然是累了，都没干过呀。在家里时也就是做做家务。学校里组织劳动也就一天半天的，能累到哪去。一天到晚的，都是那些活，重复劳动，腰酸胳膊疼的。现在好了，都练出来了。你们看看我这胳膊，有多粗。要掰腕子，建军他们几个都不是个。说着，建华撸起袖子，让大家看她那比以前粗壮了许多的胳膊。

建军讪讪一笑说，看来我们几个以后想跟你打架也不是个了。

建华不无得意地说，那当然，不信你就试试。也有几个女知青死活不想干重体力活。遇到必须作的，她们就请男知青帮着做。

建业问，男知青肯帮么？

建华说，假装搞对象呀。还怕没人帮?

建军说，那你也这么干？

建华说，我才不呢，我又不是干不了。那里没有我干不了的活。那些一开始假装搞对象的，后来都快成真的了。我是听那几个女知青说的。

建设说，你就坦白交待吧，我那未来的姐夫长什么样呀？帅不帅。我二姐可是象个电影明星呢。

建华说，去你的，坦白什么呀，瞎说八道。这怎么象审犯人呀。不说了，今天啥也不说了。

母亲听着家里人说话，心里思谋着建华赶上下乡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母亲没有文化，连一个汉字也不认识。七个儿女他那个都疼，但对两个女儿却有着特殊的想法。建章已经嫁人，工作也好，有了好归宿。建华毕业后却给分到了乡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弄不明白，今后会怎样更是猜不透。她只知道现在是新社会了，两个女儿都不会再走她的老路了，肯定要比她年轻时好一百倍。

母亲以童养媳的身份迈进父亲的家门。由于没文化，很不会来事，经常好心办坏事。不太受婆家人的喜欢。公婆还好说，姑嫂关系处的就难了。二姑对父亲这个弟弟袒护的无以伦比，总是看母亲不顺眼，经常找碴闹事。恨得牙根都痒痒时还扬言说，你嫁到刘家，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家的鬼，要想走出这个家门，除非躺倒闭了眼。为此父亲和母亲成家后不久就搬出来单过。建设上学后有次放暑假，父亲带着七个孩子回了趟老家，在二姑家住了小十天。母亲没去，独自一人留在家中。一家人回来时发现，后几天赶上连阴雨，母亲没水吃，只得接雨水。

母亲嫁给父亲后，开始了一生的生儿育女的繁重家务。孩子们之间基本都差两三岁，母亲几乎成了生儿育女的工具。母亲身体孱弱，孩子们个个面黄肌瘦，身体单薄。

其实父亲的这个五男二女的团圆家庭并不名副其实。在建国和建党之间，母亲还曾有过一个儿子。那时母亲的身体状况极差，不足月生下了这个孩子，勉强拉扯到三岁半，人瘦的皮包骨，象非洲难民营里逃出来的。母亲见他可怜，经常撇下不到一岁的建党，把他抱在怀里，父亲那时正做小买卖，很不景气，母亲对他稍有不顺，张口就骂，举手就打。这个孩子倚在母亲怀里，很懂事地用他那颤颤的童音对满脸怒气的父亲说，爹，你别老打娘，娘也挺可怜的，等我长大了帮你挣钱养家。一次，父亲淘换回一点莜面，一家人吃了一顿莜面鱼子，这是好久没吃过得好饭了，这孩子吃完后还觉得饿，一个人又偷偷得找了些别的能吃的东西，吃完就觉得难受，把郎中请来已经晚了，孩子硬是给撑死了。母亲悲痛欲绝，抱着懂事的孩子小小的尸体哭干了眼泪。苦难的日子容不得无休止的悲痛，日子还得过。孩子被装进一口薄薄的小棺材下葬了。父亲和母亲顽强的生育能力，终于使这个家完成了五男二女七子团圆的大结局。但父亲企盼的红红火火得好日子在哪里呢？

母亲没有工作，当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仅有的一次工作机会，没干几天就被葬送掉了。大跃进年代，母亲在千人食堂谋到一份工作，能每月开工资。没干半个月，父亲就以家里没人管，工资低为由，把母亲的工作辞掉了，并说以后有机会再为母亲找一份工作。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如愿。在以后的日子里，母亲只好一边做家务，一边从街道工厂领回一些粘鞋帮子、插纸盒等零散活，挣些小钱，既能补贴家用，自己手头也方便。

建章出嫁后，孩子们都大了，母亲的家务事也不像以前那么繁重了，正好胡同里有人找看小孩的，每月给50块钱。母亲就给人看起了小孩。家里本来人就多，再看着一个小孩，更是人满为患，可大家并不觉的烦，都认为好玩。放学以后，家里人喊马叫的乱成了一锅粥，很是开心。

慢慢的孩子看的时间长了，看出了感情。有时孩子的父母来接他，他都不跟着走，有时吵闹着晚上干脆就住下来。他几乎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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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建业学农

第三十四章建业学农

学校组织的学农，这个月终于轮到了建业他们班。按照**的最高指示，学生要学工、学农、还要学军。在“三学”中，同学们最盼的是学农。学工和学军的时间都很短，要求严，很辛苦，不受同学欢迎。学农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是城里生城里长，对农村的生活有一种说不出的新鲜感和神秘感。况且一学就是一个月，大家吃住都在一起。

学校由上级安排，在郊区开辟了一处农场，就是在村边划了一块空地，搭了一排简易房，围了一个大院。各班轮流去，到农村体验农民生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学习做农活。

对学农的理解同学们都象对学习**语录和**选集做笔记一样，完全是一种机械和公式化的。老师要求每人每天学一篇**著作，写出心得体会，老师要检查，并作为学生要求进步，加入共青团的重要考核指标。大家为表示自己有上进心，政治性强，做**的好学生，专门买了**选集，买了塑料皮的笔记本。云里雾里学毛选，无病呻吟做笔记。建业不知道别人怎么学怎么写，只按自己的套路来，每看完一篇，就将里面自己认为最精彩的话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再象模像样地写几句伟大领袖如何英明如何高瞻远瞩之类的话，一篇笔记就算完成了。开始他觉得自己对伟大领袖的著作这样理解有些不对头，可又实在不知该怎么做。后来看了孙立和别的同学的笔记本，原来大家都是一种模式，好像约好了似的，没什么大的区别。于是他也就心地坦然，一如既往毫无顾忌地这么学下去写下去。

许多同学对学习实在没有多大兴趣，听说要去学农，大家欢天喜地，奔走相告。要知道学农的机会很难得，整个中学阶段只有一次。这一个月，一次课也不用上，没有作业，也没有考试，好比放了一个月的假。

春分时节，万物复苏，枝条挂绿，一片春意盎然。同学们打点好行装，坐着学校联系的大轿车，一路歌声飞扬地来到郊区乡下。

过惯了城里的生活，乍一到农村，大家都感到心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北方的郊野此时依然是一片苍凉。去年冬前收割过的庄稼地里光秃秃一片，翻过和没翻过的玉米高粱茬子静静的躺在那里，象睡了一冬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垄沟里已经解冻的冰水在悄无声息地向地下渗透着，为滋润土地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有三三两两的农家已经开始将地里的茬子聚拢，而后点燃。带着一冬潮气的茬子们不情愿就这么结束自己的生命，拼命控制着火势，酝酿出雾腾腾的烟，缭绕在田野的上空。零零散散的几棵不甚挺拔的槐树上，各自坐落着一个形状相似的鸟窝。树枝上已不易察觉地抽出点点新绿。这就是城里的孩子们憧憬已久的乡村风光，充满着令人感慨的凄凉和垣古不变的厚重。

进了村，大家被分散地安排到农民家中。以前不是这样，学校农场有集体宿舍。学校领导去年秋天看望过最后一批学农同学后，认为这样做和农民群众的距离拉得太远，不利于学生改造。从今年开始，学生都要安排到农民家里去住。可建业他们住进去没几天，同学们就不干了。农民家里几乎家家都给老人预备了一口大棺材。紫红色的油漆盖在上面，一头大一头小，摆在堂屋的过道里，阴森森透着一股寒气，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冒出头来，令人身上的汗毛不由得来了个集体起立。除几个胆大的男生外，其他同学谁也不敢随便靠近这个庞然大物。临时出现的紧急情况马上传回到学校，考虑到学农是来锻炼学生的思想和身体，而不是来锻炼学生的胆量，于是学校领导不得不朝令夕改，承认自己考虑问题不周，看问题片面，将同学们重新安排到集体宿舍，睡大炕。

农田里的活很累，这是大家来之前没有想到的。刚刚开春不久，所作的农活只有刨茬子等农田里的准备工作。茬子们无论以什么姿势存在于地上，都不能改变它们是令人讨厌的家伙。到地里刨茬子站在地头上还好，若身在其中就不知如何下脚，不是被刺破了鞋，就是被挂伤了脚，要不就是撕了裤腿，有的稍不注意一蹲下还扎了屁股。

天渐渐的暖了，逃离了令人生厌的茬子，大家转到稻田里学插秧。水里的蚂蟥又来困扰同学们脆弱的心，站在水中时不时地就要把脚伸出水面，看有没有遭到蚂蟥的侵略。平时同学们在家里干的体力活不太多，到这里完全充当一个劳动力，劳动强度之大可想而知。开始几天都不适应，劳作一天，回到宿舍往炕上一躺，饭都不想吃。几天过去后，慢慢适应了，饭量也开始见长，一天中就盼着三饱一倒。饭是定量的，大家都嚷嚷吃不饱，做饭的大师傅经学校同意增加了定量。同学们普遍认为伙食不好，太简单，菜里几乎见不到油花，一星期才改善一次伙食。建业觉得比在家吃得好得多，只是高粱米饭做得太难吃。每次吃完高粱米饭，晚上躺在炕上，嗓子眼里都要冒酸水。在家时也经常吃高粱米饭，根本就没有这种感觉，肯定是煮饭时没放碱，高粱米煮不烂。建业看过母亲做高粱米饭，每次都放一点点碱，这样做熟的米饭不会发倔，很软乎，但有些涩，不过总比不放碱的好吃。同学们都认为受不了，天天叫喊饭难吃。老师开会说，到这里来是吃苦的，不是来享福的，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更应该有吃苦的行动。虽然老师吃了不好消化的高粱米也要冒酸水，但他是老师，他只能这么说。老师的话既没有解决思想问题，更不能解决冒酸水问题，后来还是建业忍不住将不让人饭后冒酸水的法子告诉了老师，才解决了这个问题。老师为此还在全班会上表扬了建业，这让建业很不受用，老师这么一说，实际上是间接地告诉大家，他家的生活水平很差，虽然在这个特殊时期没人去想这些，但建业还是觉得当时还是不说得好，大家一起冒冒酸水，也比自己觉得难堪强。

伙食不好，一些同学就经常到供销社买点心，乐得售货员见了这帮同学脸上就一派光辉灿烂。尽管生活很艰苦，同学们天天还是一副快乐的样子。每天最高兴的时光要数晚饭后，大家要么成群结对到野外疯玩，要么同宿舍的人躺在炕上胡编乱侃。有一个约定，就是钻了被窝谁也不许早睡，要睡关了灯大家一起睡，在困也不行，谁早睡罚谁。那天王晓军干了一天实在累得受不了，终于熬不住睡着了，不一会居然还打起了呼噜，这还了得，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向大家挑战么，这是造反呀。于是同宿舍的人将他的被子掀开，裤衩扒了，把他那小东西用绳算住，另一头系在房梁上，然后大家都假装睡下。不一会，王晓军翻了个身，那东西被拽疼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大骂，大家忍不住都蒙在被子里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疼了。

最有意思的要数星期天了。这一天什么都不用干，可以尽情的玩，只是别耽误了吃饭。学农已经半个多月了，天气比刚来时更加暖和，河滩鱼塘里有小鱼在游玩嬉戏，青蛙鼓噪着春天。山更青了，水更活了，树更绿了，初春了无生气的大自然在时间老人的催促下，忙不迭地为自己不停的换装，以取悦和服务众生。

建业和几个同学来到远处的河滩摸鱼抓青蛙，鱼一条也没摸着，倒是抓了几只青蛙。回到宿舍胆子大的同学残忍的把青蛙皮扒了，开膛去了内脏，然后撒些盐面在火上烤。不一会儿，一股奇特的香味在宿舍里散开。咬一点尝尝，嘿，那叫香，又鲜又嫩。这时，有人说老师来了，几个人连忙又是掖又是藏，烤青蛙的香味还是被老师发现了，被老师狠狠训了一顿，说青蛙是益虫，一年能吃掉多少多少昆虫。你们怎么这么残忍，难道你们能替青蛙吃蚊虫么？几个人吓得直吐舌头，谁也不敢还嘴。最后每人写了一篇检查这才了事。

来这不久，建业病了一回，上吐下泻折腾三天。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素质不错。他六一年出生，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人人都在为找不到吃的而发愁，而建业出生时却白白胖胖，原因是母亲怀他时邻居家的一只小羊羔死了，自己不忍心吃，送给了正大着肚子的母亲。建业因此沾了这只羊羔的光，生下他时母亲的奶水还充足了好长时间。七个孩子中唯有建业出生时如此喜相，父亲还特意为他拍了张百岁留念。

学农期间，大家都学着给家里写信，还净写些大人话，什么我们在这里吃住都好，父母不要挂念。什么兄弟姐妹都要帮父母做家务，父母辛苦半生不容易。写完了以后有人念了一遍，大家就哈哈傻笑。

一个月的学农就要结束了。最后一顿饭是馒头，菜是猪肉炖粉条，可以尽情吃，不限量。这顿饭吃的建业沟满壕平。第二天早晨出发前，每人发了一个现出锅的小枕头似的大馒头当早饭。建业没舍得吃，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回到家建业拿出馒头递给母亲。母亲看着手中的馒头，又望了望建业有些黑瘦的小脸，眼睛里有些湿润。父亲在一旁面带笑容地说，建业真是长大了，看你给家里写的那封信，我们看了都不敢相信那是你写的，懂事了，知道关心家了。说的建业心里忽悠忽悠的，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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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建国的婚事

第三十五章建国的婚事

母亲给别人看小孩快一年了，小孩的名字叫小帅，长得像他的名字一样可爱，长大准是个帅小伙。小家伙不仅长得好，嘴巴也甜，很是讨人喜欢。说是母亲天天哄着他，倒不如说是他天天哄着母亲。一老一小的关系很不一般，亲近的都快让家人嫉妒了。

给别人看孩子毕竟是别人的，就是再看出感情来，那还是人家的孩子，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建章没成家前，母亲每每看到邻居出来进去的抱着自己的孙子或外甥，心里都羡慕的不行。有时大人抱着孩子站在街里只顾和人说话，不接济孩子的屎尿，被糊扯一身，大人就满嘴的骂骂咧咧。母亲则想，如果能抱上自己的外甥和孙子，就是天天在身上拉尿，心里也高兴。

建章结婚后，母亲隔一段日子就要追问建章有没有。就是给别人看了小孩，母亲依然时刻惦记着能早日报上自己的外甥。建章则总是回答，快了快了。您老是这么催我，这可不是着急的事。

在母亲不停的催促下，建章终于怀孕了。转眼一天天的肚子大了起来。又一转眼就到了预产期。建章请了产假，一心一意在家等着生小孩。

母亲就要当姥姥了，心情自然是激动万分，整日里眉开眼笑，话也格外的多。

建章说，等孩子生下来，您是看自己的亲外甥呢，还是舍不得小帅呀？

母亲说，看你这话说的，小帅再好也是别人的，哪能跟自己的外甥比。

建章知道母亲对小帅的感情，故而对母亲说，要不您就两个一起看。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

母亲说，什么？你想累死我呀。我把你们一个个的拉扯大还不够费心么？你们不给我生，我也没办法，只好继续看小帅。有了自己的外甥，小帅肯定是不看了。总是抱着别人的孩子，哪有抱着自己的外甥心里舒坦。

建章知道母亲盼自己的外甥盼的望眼欲穿，也知道母亲离不开小帅。一旦把两个孩子都摆在母亲的面前，她知道母亲不可能两个孩子一起看，她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在两个孩子当中作选择，母亲肯定选自己的外甥，小帅就得放弃，这对母亲的感情是个打击。建章这样问母亲是有目的的，自己有了孩子后，不一定非要母亲看，看小孩是很累人的，母亲的前半生太辛苦，我们的下一代不应再拖累她，她看小帅第一是有收入，第二是小帅很让人省心，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伴，建章不敢肯定自己的孩子不累人。她怕母亲放不下小帅，所以才这样问。她认为，不管母亲在这个问题上持什么态度，总之是要让母亲心情愉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建章的孩子出生后，母亲恋恋不舍地将小帅送回家，一心一意地看起了外甥。小帅又转到了新人家。这家人对他不像母亲那样好，人家只为挣钱，把孩子看管好不出事为原则。小帅吵闹着要回刘奶奶家。小帅的父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人家已经有了小孩，那还有时间看小帅，就是再多给些钱也是不可能的事，尽管他们知道很难再找到象刘家这样的人。小帅也只好由父母带着隔三差五的串串门，母亲自然是热烈欢迎。

考虑到目前家里的现状，建章结婚后与王亮商定，每月开工资后给父母十元生活费，一是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二是帮父亲维持全家人的生计。这也是她在以前经常考虑的付出与回报问题的的延续。为此建章代表父母召开了一次全家会议，决定今后无论谁成了家单过，都要交给家里一定的生活费。由于母亲没有生活来源，而每个人成家后的生活都会好于这个家。

母亲给建章看小孩之前，建章经常给母亲一些零用钱。看上小孩后，建章除零用钱外，每月再给母亲二十元，母亲看小帅是有收入的。王亮说，咱不能让母亲吃亏。

建章有了小孩不久，建国也要结婚了。

在建章没有成家之前，建国与周秀美就已经约定，在建章结婚后就把他们自己的事办了。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实在是够长的了。另外两人的岁数也不小了，不能再拖了。

与建国相处的初期，周秀美一次也没去过家里。她认为去不去家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建国这个人怎么样，她要和他过一辈子，而不是他的家庭。关系确定以后，她到过家里一次，她是真没想到这个家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什么什么的都与一般家庭不一样。说句心里话，看过这家的情况后，她的心理有点动摇，跟这样的人家结亲，无论是心理压力和经济负担都会是很沉重的。

对于他们的未来，建国是无法向周秀美交实底的，由于她不知道这个实底是什么。他曾与父亲谈过几次成家的事，但父亲只是说尽最大努力办好，不会亏待他们，但具体怎么办好，怎么不亏待，婚礼能办成什么样子，新家是个什么规模，父亲只字未提。这一切的一切对于建国来说都是未知数，他只能对周秀美含糊其辞。

建国的终身大事如何解决，在父亲心里的确是个未知数。建国几次追问，他不是不想给他个说法，是实在没有个说法。周秀美是刘家要娶的第一个媳妇，再穷再难也要办好。但好要好到什么程度，父亲心里没有尺度。最高档的婚礼，最气派的新家，这些父亲想都不敢想。就是办到一般人的水平，父亲也要下最大的努力，还不一定能不能办到。

父亲自建国参加工作就已开始考虑他日后的婚事了，每月都要从他的工资里取出一部分存到银行。虽然日积月累，毕竟没有几年，到建国准备结婚时，能拿出来的也很有限。借外债是肯定的了，但到底跟谁借，借多少，他心里也没底。借钱不容易，还钱更难。父亲并未只想到眼前，他想到建党建军几个，每隔两三年就要折腾这么一次。如果以后家境好。孩子们都有了工作，成家自然不是问题。可按目前的情况看，前景是很不乐观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不是要长久坚持下去，如王亮部队里的人所说的这项政策能不能改变，这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如此这般的往下想，那前面就是黑乎乎的一片。

眼下新婚家庭要求的几大件和多少条腿，父亲细想了一下，自己是很难满足这些要求的。这些都需要钱，需要很大的一笔钱。好在建国有思想准备，平时看了不少木工方面的书，手也像父亲一样巧，新房所用的家具都不用买，有父亲提前买好的半方木头和三合板作原料，家具自己做，这样能省不少钱。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房子。父亲没有现成的房子给建国做新房。父亲想到了现任房管所所长的李志，找找他也许能帮着解决问题，但父亲迈不开这个腿，也张不开这个嘴。就建党所谓的见义勇为一事，李志已经作了报答，总不能把这件事记在牛皮账上，想起来就去翻翻。况且那是多大点事呀，不就是通个风报个信么，谁也能干，凭啥人家就像该着欠着你似的。父亲也想到了去找王茂生，可他这个人虽爱管闲事，却不管房，刚提了不久的副经理也跟住房没有关联。总不能跟人家说你这副经理是我给你证明出来的，你得还账，得找套房子了事。没有这么做人的。他也想到了找其他的亲戚朋友，但他最终谁也没有找，他知道这在眼下是最难最难的事，找来找去碰一鼻子灰，最后还得自己想办法，不如一开始就别给人添麻烦。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父亲苦思冥想了好几天，原打算把小南房收拾收拾给建国做新房，又怕周秀美不乐意。他又想到把大房腾出来做新房，让建党他们都住小南房也都住不下，老两口去住小南房，又怕邻居笑话自己窝囊。父亲最后想到了建章，这件事还得由建章来帮助解决。父亲硬着头皮把建章单独找来，极不好意思地说，建国现在也不小了，婚事不能再拖了。可又没有房，想来想去只有你们能帮这个忙。你们的房子多，先暂时给建国腾出一间新房，等给他找到房子再搬出来。

建章住的房子倒是很宽裕，王亮是副营级待遇，住一套单元房，有两间正房，还有厨房和卫生间。

建章听父亲这么一说显得很是尴尬。她这段时间也在为建国的房子发愁，四处托人打听，没有结果。她万万没有想到父亲被逼得打起了他们所住的部队家属楼的主意，她心里想，老爷子呀老爷子，你是急糊涂了吧，你怎么就想到这了呢？那可是部队的营房呀，哪能让地方的人随便住。另外那也是我刚住了一年多的新房啊，你让我们姐弟两家子挤到一起住，那多不方便呀。况且就是我乐意，那王亮呢？王亮该怎么说？这可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建章知道父亲既然这么说，肯定有这么说的道理，他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她不能一口就回绝父亲，那样父亲可能就彻底绝望了。先拖一拖，再想想别的办法。于是建章说，这事倒也不是不行，我没意见，就看王亮怎么说。这几天王亮有任务，等过两天他回来我和他说说。

建章回家后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并未有飞行任务的王亮关切地问她为什么这样。建章打定主意不跟王亮提这件事，她想再到外面去想想办法，帮他们暂时先借一间房。父亲和他说过的话他对王亮无法启齿。她越不说，王亮越追问的紧。自打结婚后，建章还未出现过这种情况，王亮甚为关切。他一个劲地追问，令心乱如麻的建章赌气地说，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听了以后你可别怪我，这可不是我想说的，是你逼我说的。然后建章一五一十的将父亲的原话传达给了王亮。

王亮听后愣愣地呆坐在床上，半天没有说话。建章着急了，摇晃着王亮的肩膀说，我说不说么，你偏让我说。就当我没说，你也别当回事，我正在想办法，帮他找房子。

王亮看了一眼急得眼泪都快要点下来的建章，“嘿嘿”一声乐了。他说，也就是你家老爷子能想出这种办法。你放心，我不生气。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老人家能想到这一步，说明他实在没辙了。在我眼里，他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能张开这个嘴实在是不容易。你在家是老大，你不是说过吗，没成家之前，你几乎就是半个家长。我看你这个家长还得当啊。我看这事也不是不能办，我一个月在家也呆不了几天，建国他们也不是在这常住。咱们将就一下，满足老爷子的心愿。关键是营房股那里，得让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事，他们也没有这方面的规定，我和他们通融通融。夫人，你看我这么做肚量是不是够大啊？

建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想这件事都不能和王亮说，怕他生气，可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王亮的一席话令她心中充满柔情。

建国的新房就这么解决了。但周秀美并不领情。

虽然父亲为建国的婚事费了很多心血，还欠了许多外债，但周秀美还是觉得这个家愧对了她，结婚没房子，摆设不怎么样，婚礼不排场，这些问题都不能令她满意，刚进这家门就对这个家抱有了成见。更不能令她容忍的是每月要交的生活费，她从没听说过谁家有这种事。建国每月开工资，都被周秀美扣着迟迟不给父母生活费。

周秀美在生活费上的刁难，父亲很是生气，着急上火。建章只好经常两头跑，这边安慰父母，那边又以大姐和单位领导的双重身份作建国和周秀美的工作，苦口婆心，费尽口舌，结果却很不理想。

不久，建国两口子搬出了建章家。丈母娘怕女儿受委屈，帮着在外面找了房。没能为儿子安顿一个舒适的家，成为父亲心中永远难以解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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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闹地震了

第三十六章闹地震了

建章和建国成了家，建党参加了工作，建华下乡也能自食其力，紧张的日子松快了许多。看着邻居们陆续都买了电视机，孩子们不满足再到空军大院看卫生队的电视。毕竟不是自家的，那么多的兵，有时去晚了站着看都没有一个好位置。于是吵嚷着让父亲也买一台电视机。

父亲说，你们真以为咱家过上好日子了？就按目前的情况算，还是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况且建国结婚时借了钱，得还账。总不能有借不还吧。还有接下来用不了多久，就轮到建党了，花钱的日子在后边呢。电视不看日子照样过，可饭不吃，衣不穿，日子就没法过了。胡同里也不是家家都买了电视机。家里不是有喇叭匣子么，多听听那个也行啊。你们在外边不是也都有看电视的地方么。这事等等再说吧。

说眼下日子过的松快了许多，这话不假，可父亲还是不敢放开手脚过日子。目前他要时刻想到的有两件事，一是给建党准备成家的钱，建国这已经有了经验教训，到那时花的钱只有比现在的多。二是要还账。建国结婚时父亲从外面借了钱，从银行里取出的钱才将将够了一半，精打细算的花还是不够，不借是不行的。父亲回了趟老家，和乡下亲戚这家三十那家五十的借了些，写了字据和大概还款日子。余下不够的，父亲是从王茂生那里借的。

王茂生手里有些积蓄，他不象父亲眼下的日子难过，还有那么多的后顾之忧。两个女儿，一个参加工作，一个下乡，只等够了岁数嫁出去，给一些陪嫁也就了事。人们就是这样，脑筋都转不开，生孩子时都盼着要小子，讨厌丫头片子，有小子好传宗接代，拿户口本。可一到孩子成家时，就体现出闺女得好来。找个好人家，轻轻松松地往出一嫁，齐活了。省多大的心思。

父亲找到王茂生。王茂生说，我就知道你该来了，你再不来，我就得找你去。早给你准备好了，说吧，要多少？

父亲说，当然是越多越好。可我不是还得还么。如果不用还，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老和尚爱财，多多益善。已经和乡下借了些，再加上我的积蓄，还差点，你给补。借多了我也还不起。

王茂生说，你看你看，这钱还没借，就琢磨着还了，那还是甭借的好，省得还，多省心。行了，别练嘴了，从我这拿的钱，你放心用，别着急还，我闲着也没用，存银行也就吃俩利息。借给你我放心，跟存到银行差不多，咱就按银行的利息算得了。

父亲说，啥？你还想要利息呀，你可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不愿别人说你这人奸。真是做买卖的出身，小算盘打得好。我也做过小买卖，怎么就没像你这样呢？

王茂生说，你是没钱呀，你要是手里有点钱，放放高利贷，那钱来的那叫快，那叫轻松。得得，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都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这点都看不出来，真是！我哪敢跟你收利息呀，你是谁呀。你给我作证明那事，我还得好好的谢谢你呢。没有你出面证明，我这副经理就当不成。要这么说，你可比我的上级主管厉害多了。

父亲说，打住吧，你先别给我戴高帽。给你做那个证明，我是心里一百个没底。不知哪天出点事，我就得跟你倒霉。

王茂生说，你还是信不过我呀，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真不是那种人，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让我天打五雷轰，出门让车撞死，吃饭让饭噎死，过桥掉河里淹死…

父亲阻止还向往下说的王茂生，说，行了行了，谁让你发誓了。我是真盼你别有事，那我就算烧了高香了。

王茂生说是不急让父亲还钱，但父亲不是那种借钱不还的人。借来的钱一天不还清，他的心里就一天的不踏实。所以买电视机的事他是极不赞成的。

建设和建业是谋着了电视机。他们不知道父亲心里所想，也不明白家里的经济状况，只是觉得日子比以前好过了，父亲能买个电视机了。于是在遭到父亲的拒绝后，依然不死心，整天跟苍蝇似的嗡嗡着买电视机的事。

当父亲的耳朵里起了茧子后，他到商店里转了转，这才搬回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尽管这是市场上最便宜的货色，但当它被搬回家，摆在建国结婚时给家里做的高低柜上时，建业还是兴奋的不能自持。按说明书调好频道，晚饭后建业就把家里所有的凳子椅子都摆在电视机前，可家里人并不领情，只看了个新鲜，然后就都忙自己的去了，只剩下建业和建设兴致勃勃地做着电视的忠实观众。要不是父亲的干预，两人恨不得一直看到屏幕上打出再见两字。

买回电视不久，电视台开始播放连续剧《霍元甲》。这是电视里第一次放武打片，拍得那么好，一下就把人们给拴住了。只要电视剧一开始，人们就放下手中的事，全神贯注地看，胡同里再难找到行人。电视剧一结束，人们蜂拥着从家里跑出来冲向厕所。建章一次来看父母时说，这个电视剧厂里人都说好，我没看过，感情真是好。那天电视剧播得早了点，我下班回家稍晚了些，骑车过十字路口正遇红灯，我刚停下车，岗楼里的交通警冲我直摆手，大声说，您还管他什么红绿灯呀，快走吧，《霍元甲》这会早开演了。我向四周一看，感情路上只我一个人。

就在《霍元甲》的最后一集演到半截时，人们忽然感到屋子里的东西都动了一下，这时就听有人喊，地震啦！于是，钻在家里看电视剧的人们，把霍元甲往那一撂，一下子都跑到街里。

唐山大地震刚刚过去，人们从电视报纸里知道了许多地震带来的动静。胡同里住着一个火车司机，这是个大嗓门，人们都叫他大喇叭，说话声音亮得像敲钟，几里地之外都能听见。跑完车回来歇班，不好好在家睡觉，坐在院门口给人们将唐山地震的事。他以夸张的口吻说，那死的人海了去了，到处是缺胳膊短腿的尸体，正赶上大夏天，都臭了。火车打那过，人们都不敢开窗户，在车厢里捂得跟水洗了似的也认了。那路边的尸体，眼瞧着肚子被太阳晒的鼓起老高，跟着“噗”的冒了一股气就瘪了。周围听他白话的人大长着嘴都合不回来。有人结结巴巴地说，你说的也太玄了吧，真有那事？

大喇叭正说得来劲时，街道干部正巧路过。站住脚，十分严肃地说，这些都是你亲眼见到的么？你是义务宣传员么？你这是制造紧张空气，扰乱民心，唯恐天下不乱。

这几顶帽子太大，一下子就把大喇叭扣懵了，他连忙为自己申辩说，没您说得那么严重，我也是道听途说，大伙爱听，我也就顺嘴胡咧咧了几句。

街道干部更加严肃地说，胡咧咧几句？你说得倒轻松。你知道你说这些会造成什么影响么？这是扰乱人民群众的正常生活，破坏社会主义正常生产秩序。冲这一点，就能让派出所把你关上几天。

帽子是越来越大。大喇叭也不是个受制的人，以前他总看这个街道干部不顺眼，整日一副马列主义苦大仇深的脸，看谁都好像阶级敌人。这时由于几句话，嘴巴一张就想把人弄进派出所去。他顿时火冒三丈，与街道干部将将起来。

大喇叭对在场的人说，你们听我说什么**的话了么？你们认为我扰乱生活破坏秩序了么？

大家怕惹火烧身，都默不作声。只有平日里一副混混样，在街道干部眼里没留下好印象的范三说，没有啊，我可没听说，不就是聊大天么，说说话也犯法么？看来以后咱老百姓的嘴都得一人买块膏藥贴上了。我说得对不对呀，叔叔大爷们。

街道干部本来也不想和大喇叭动真格的，路过这里听他这么一说，自己总得表表态，不然这街道干部不就白当了么，那和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区别。眼下这阵势对自己不利，再往下说怕是自己也难抽身。于是故作镇定地说，我不是给你上纲上线，是劝你以后说话嘴上安个把门的，别得什么说什么，那样吃亏倒霉的是你自己。说完也不管大喇叭等人的反应，一个人径直走了。

要大震了，人们谈震色变，话题里总少不了地震这两个字，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人们惊恐不安的情绪。家家户户在小震一过就安装了防震床，有些大厂矿统一给职工制作了便于拆卸的防震床，不震时可以拆成两截。

父亲买了个大防震床。这个防震床实在是个好东西，分上下两层，平时上下两层都能睡人，地震的风声一紧，睡在上面的就搬到下面来挤。有了这个大床，兄弟几个就不用在原来的大铺上挤了。父亲心里是这样想的，可他买回来的时候不对，正赶上暑伏天，谁也不愿到上面去，上面不但热，而且离顶棚太近，坐在床上都快直不起腰来。父亲强迫命令也不起作用，只好让几个人轮流上去睡，倒替着到上面体验进蒸箱的感觉。

天气热的人有些焦头烂额时，要地震的风声更紧了。各单位都传达了消息，要人门提高警惕，做好防备。原来散乱的生活更加凌乱不堪，尽管家里都搭了防震床，还是觉得没有安全感。这时不知哪个聪明人用几根竹竿和铁棍在马路边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防震棚，白天待在家里，晚上在防震棚里睡觉，既安全又凉快。这是个好主意，人们一哄而起，纷纷效仿。没过几天，马路两边一个挨一个雨后春笋般的搭起两排防震棚。远远望去，高低起伏，造型各异，材料不一，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笑。市容管理部门此时也没心思干涉这些影响市容的景观，现在是活命要紧。白天，棚子里几乎没什么人，吃过晚饭后，太阳还没落山，胡同里就几乎找不着人了。马路两边，棚子四周，到处是人。一群孩子这个棚子入，那个棚子出，尽情享受着地震这个让人听起来就毛骨悚然的家伙带来的意想不到的游乐天堂。马路牙子上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嬉笑怒骂谈笑风生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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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差班班长

第三十七章差班班长

父亲虽然对孩子们的学习不是特别关心，但他们的学习情况还是心中有数的。他知道，指望孩子们在学习上出类拔萃是不现实的，他的要求本来就不高，只要小一辈的比老一辈的多学点东西，把几年的书都念下来，不愁今后找工作就行了。一个个地小学中学这么念下来，几个孩子特别是建军建业和建设三人的学习，他认为十之**的已经号准了脉。他对母亲说，论脑瓜子，建军和建设要比建业好使的多，两人鬼点子多，脑子活，反应快。建业则差了许多，人显得木纳呆板。可论用功，建业又最好，每天回了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作业写不完，什么事也放不到心里。而建军和建设在这点上就差得多，建军还好点，还能分清主次，知道学习是正事，贪玩但不过分。建设根本就是不用功，拿学习根本就不当回事，也就是仗着脑瓜子好使点，每次考试都能糊弄过关。母亲虽然对这三个孩子的情况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凭直觉她认为父亲讲得很有道理。父亲的看法得到母亲的赞同，使他觉得自己虽然文化不高，但看问题还是有准头的。他又进一步地对母亲说，这三个孩子的优点如果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我不是吹，别看咱家条件不好，说不准咱也能给国家培养出一个科学家来。母亲难得能看到父亲有这么好的心情，笑着打诨说，你就坐你的白日梦吧，满世界的牛都被你吹跑了。

转眼进入中秋。人们在担惊受怕中吵嚷了一夏的地震，在入了秋后彻底的没了戏，让人们虚惊了不短的时间。一切又都恢复到正常，地震像一个步履不太匆匆的过客在北方这座小城徘徊了一阵后悄然离去。政府有关部门这时意识到路边的防震棚再摆下去实在不像话了，一声令下全部拆除。一些有心计的，刚开始就将防震棚搭在了合适的位置，而且下半部分还用砖垒了墙，搭起来后找人办了证，成为临时建筑而保留下来，以后就可以继续享受地震为其带来的幸福生活。防震棚的存在，给建设们提供了极好的游戏场所。现在拆了，建设和小伙伴们一下子倒不知眼下该到什么地方去玩。

冬去春来又一年。上了中学的建设，学习更像一滩烂泥不可收拾。他还是老习惯，从不大折腾，不像有的同学，明目张胆的跟老师干，打架斗殴，用老师的话说，他一贯是小儿科，小打小闹，屡教不改。犯了错误老师批评他，他马上就改，只是改了又犯，犯了再改，循环往复。处分他不够档次，不处分他又没完没了，象块滚刀肉。一般情况老师都认了，有两次太过分，老师不得不把父亲请到学校。

他们这个年级每个班都有那么几个落后生，班主任都挠头，校长也没有什么良策。不知哪位高人出了一个主意，把各班的捣乱分子都抽出来，重新组成一个班，由学校里厉害的出了名的梁老师当班主任。还甭说，这一招挺灵，一段时间下来，杨老师把这帮人给镇住了，刺头们凑在一起反倒闹不起来了。老师们拍手称快，说一物降一物，对这些人就应该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可好景不长。俗话说，是疖子总会出头。这些各班的精英凑到一起开始还有些不适应，时间一长混熟了，也摸准了杨老师的脉，起哄捣乱的点子更加层出不穷，花样百出。别看建设在原来的班里是差生，可到了这个班却成了好样的。杨老师观察了几天，发现建设本质上并不坏，不像别的同学，是从心里冒坏水，这些同学基本上是无藥可救了。而建设和他们相比，却有很大的差异。另外建设很有些人缘，在同学中有一定的威信，很有些号召力，于是建设被杨老师指定为班长。

当杨老师在班里宣布这一决定时，建设心里那叫美呀，没想到咱这辈子还能混个班长干干，虽然是这么一个班集体，但这毕竟也是一个班呀，也是管着一班人的班长，在这个班里，杨老师是老大，我就是老二。呸，什么老二，老二是什么东西，老二是大老爷们裤裆里夹着的那玩意。我不当老二，我就是老大，杨老师不算，他是学校的人，在全班的同学里，我就是老大。

和建设同坐位的杨晓虎不无羡慕地说，哥们儿，可以呀，刚来就混个班长当当，是学校里有人？还是认识杨老师。

建设说，啥都不是，这是咱命好。咱班里这么多人，老师就看我最顺眼。唉，没办法，想不高兴都没办法。

杨晓虎说，哎哎，别高兴的太早了，咱这班的这伙爷们，想管好可够你喝一壶的。咱可说好了，你当了官，以后可得多关照点兄弟啊。

建设回到家里向建业臭显，建军对他撇着嘴说，得了吧你，你那也叫班长，你是坏人堆里挑出来的，你以为你是谁呀。

建设被班长这个名罩着规矩了好长一段时间，还真的帮老师管理起课堂纪律，自己的毛病自然也收敛了许多。只是班里这帮人不买他的帐，没几个听他的，平时老师在，没人敢闹。老师一走，班里立马象个自由市场，此时他再说话根本就不管用，再加上几个同学给他戴高帽，拿话编排他。开始几天他还把自己当成老大硬撑着，后来见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几个同学也都对自己撇嘴，建设这才认真地想这个班长当得有啥意思。他的思想一活动，脚底下就没了根，整个人就晃荡起来，没多久就被拉下水，与他们同流合污了。

这班差班生给老师起外号，在教室墙上乱写乱画，还把厕所的屎弄来抹在墙上。总之是能想到的它们全干了，就差杀人放火了。把杨老师气的在班里跳着脚的骂，嗓子都骂干了，这帮人还是嘻嘻地笑，简直是对牛弹琴。建设的班长职务自然也给撸了。

不久父亲又被请到学校。这次是由于建设和班里几个同学在校门口和一伙外校生打了一架。原来，几个别的学校的学生不上课，经常在校门口拦女生。学校为此动了许多脑筋，也和派出所联系过。派出所几次派人治理。这几个人好像嗅觉灵敏的猫，风声一紧全没了影。过几天派出所的人不来了，他们就又露了头。许多女生家长对学校意见很大，无奈这个问题不太好解决，有些家长不得不耽误工作接送孩子。

这一天这几个人又在门口截女生，被走在女生后边的建设和几个同学撞见了，建设他们几个自认自己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在自己学校门口遇到这种事正好表现一下。杨晓虎嘀咕着说，怎么着，这帮兔崽子跨圈子挂到爷们地盘上了，给丫挺点厉害偿偿。建设说，对，收拾他们一顿。建设说完回头看，又一帮本班的人走过来，建设拦住他们低低的说了几句，这伙人一听有架打，而且肯定占便宜，呼啦一下就拥上去，把几个人围在中间一顿痛打，几个人哭爹喊娘四处逃窜。建设他们打了胜仗，自然兴高采烈，风风光光地回家了。没想到第二天学校可惨了，临街窗户上的玻璃被砸得稀里哗啦。原来被打的几个人本想找人报仇，可听说打他们的这帮人是学校特意组织起来的怀学生班，都是愣碴，还特抱团，于是只得认倒霉，没敢再来找事，只是半夜里把学校的玻璃砸了出气。后来也不敢再到学校门口截女生，到别处寻开心去了。学校领导了解了这件事的原委，真是哭笑不得，庆派出所出面解决不了的问题，倒让学校里一群落后生给摆平了，条件是学校打进一对教师的玻璃，这叫什么事啊。学校领导自认倒霉，自己花钱把玻璃安好。学校领导并未就此罢休，认为通过这件事还可以做些，于是给建设他们班上了一课，想通过他们见义勇为的行动激发他们的上进心。

父亲根据学校的意见，再加上自己的看法，苦口婆心地跟建设谈了很长时间。

这次见义勇为以及后来学校采取的一系列行动，使建设有了很大的变化。学校又是开会又是座谈，一会把他们当成见义勇为的好学生，一会又把他们当成改造对象。建设哪经见过这阵势。这件事对班里别的同学影响有多大建设不知道。但对他自己的触动的确不小，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跟着别人胡混，他开始想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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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下饭馆

第三十八章下饭馆

一晃建军高中毕业了。高中毕业的建军一出校门就成了一名待业青年。上山下乡已经持续了五六年。从一开始的轰轰烈烈发展到现在已经有些虎头蛇尾了。对应届毕业生的要求已不那么严格，不想下乡的人千方百计想办法躲着不去。毕业生该当兵的当兵，能找工作的找工作，剩下的都一股脑地涌向街道办事处。这些人象没头的苍蝇在社会上到处乱撞。他们的关系都转到了街道办事处，办事处里每天挤满了人，缠着办事处领导要工作。每年一批的新兵入伍，不用动员就都去报名体检，由于三年后退伍就能安排工作。

建军不想当兵，不是他身体条件不够，他想参加工作挣钱。当兵固然好，三年后就能有一个固定工作。但三年的时间太长，他等不行。这三年里要是找个工作干着，那得挣多少钱啊。别看建军整天嘻嘻哈哈什么也不当回事，其实他对什么是都很上心，无论是扒树皮还是搂煤，都表现出他强烈的顾家意识。家里的生活条件他太了解了，挣钱的人少，吃饭的人多。他还在上学，还远不到参加工作的年龄，还不能帮父亲养家糊口。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点事。当第一代树皮被弄回家后，他真是兴奋极了，他终于可以为家里做事了。

建军在家里晃荡了一阵，到办事处去过几回，没有什么收获。他认为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这样下去没个头。建军征得父亲的同意后养起了兔子。这是他在跑办事处时了解到的信息。外贸大量收购兔子，要出口，养兔子能挣钱，兔子繁殖快，卖价高，周期短，关键是不需要太多的钱就能养一窝兔子。

建军在父亲的帮助下，把鸡窝拆了，重新改造成新的鸡窝和兔子窝。买了一对名为法国公羊的优良种兔。从此建军每天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养兔上。每天起早贪黑上山拔草，回到家就精心守护和喂养着一对兔爷爷和兔奶奶，在他的百般呵护下，这对兔子无忧无虑的健康成长。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兔子开始下崽了。小兔子养大后，建军将它们陆续卖到畜产公司。付出开始得到回报了，一窝一窝的兔子换回一笔一笔的钱。养到一年时，建军还真挣到了一些钱。他想通过养兔子发财的信心倍增。正当欲扩大规模，扩建兔窝，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时，兔子掉价了。这一年里又有许多待业青年加入到养兔行列，养兔子的人多了，兔子不值钱了，一只兔子掉了三分之一的价。建军着急上火，嘴上起燎泡，这兔子还能养下去么？养兔子的人越来越多，价格肯定不会再涨，有可能还要往下落。

屋漏偏逢连阴雨。正在建军犹豫不定时，由于缺乏养兔经验，又没有学习养兔知识，不了解兔子的习性，兔子开始生病了，不久死了几只。这下彻底打垮了建军继续养下去的决心。他把最后几只兔子处理后，不敢再养下去了。

不知是进军的命好，还是机遇巧合。就在刚刚挣了点钱后，兔子养不下去时，建章给建军带来了喜讯。王亮托人在部队施工队给建军找到一份临时工作。部队大院内的地下管道有几处损坏需要维修和重建。活累，整天和石头泥土打交道，但给的工钱高，问建军想不想去。建军正不知打发完兔子再干点什么好，总不能继续在家坐着，忽然有了事做，而且挣钱还多，哪有不去之理。累？累怕啥，挣钱还能不累，况且还是挣大钱，盼的就是挣大钱。力气是啥，力气就是用来挣钱的，换不来钱的力气，那还叫力气么，那只能是吃过饭后多余出来的无处发泄的东西。建军对建章说，别看我瘦得象猴子，可我有力气，别人能干的事，我就能干。

建军虽然小时候体质不好，长大以后就壮实多了，外表看起来还是挺单薄，但身体素质可不一般。干起活来有一股冲劲

施工队的工资高，自然有高的道理。部队院内的管道还是在这座小城建立军事驻防时兴建的。现在年久失修，有许多地方需要重建，土方工程异常艰巨，全凭工人的一双手和一镐一锹，劳动强度之大可向而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能进这个施工队的都不是白给的，眼下这么多人没事做，能找点干得都得有人说情，而能进施工队的，不光是要有人情，还得有一把子力气，要能吃苦，能受累。

自从进了施工队，建军每天回到家的表现说明了施工队的工作量和劳动强度。开始的几天适应期过后，建军的饭量剧增。中午要带饭，开始只带一个饭盒，之后又换成一个大一个小，再后来发展到两个饭盒。晚饭后则说不了几句话，倒头就睡。

终于干够了一个月，开工资了。建军把钱揣在兜里，怕被人抢，还捡了半块砖头揣在怀里。建军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总觉得好像有人瞄着他，一路上谁要是多看他一眼，他都会做了贼似的全身紧张起来，怀里的那块砖头也一下子握紧了，随时准备捍卫自己的劳动果实。父亲工作了大半生，也从来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钱，一百五十块呢，顶父亲好几个月的工资，树生他爸十**干部才一百二十块。父亲把钱数了两遍，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数过后他从中抽出几张递给建军，郑重其事地说，这是给你的零花钱，你每天干的活重，家里吃得也不好，别把身体累垮了，平时买点好吃的补补。剩下的钱家里不花替你攒着，等着给你娶媳妇。

建军手里有了钱，胸脯也挺高了，走路也神气了。他想着怎么摆一摆自己当哥哥的威风了。他计划等那天有空闲，拉上建业和建设上接好好潇洒潇洒。

建军这人对朋友很重情义，对自己的兄弟更是这样。那年搂过一袋子煤，怕父亲追问煤的来历，没敢送回家，就地卖了。没过几天，赶着有天休息，他带着建业和建设上街买了些水果和点心，又买了三张电影票。坐在电影院里一边吃着平时见不着的好吃的，一边看着电影。建业和建设都觉得自己真是幸福的没得说了，心里美滋滋的没法形容。建军则表现得像个大富翁，阔佬。一副穷人翻身当家做主人的派头，心里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建军觉得以前小时候，自己所能做到的也就是带着两个弟弟玩，并不能给他们别的什么东西。有了这一次的潇洒，建军找到了最佳的感觉，那就是得有钱，花钱买来的感觉和享受，是其他什么方式也不可比拟的。花钱的感觉真好，穷人的日子难过真是一句大实话，有人说有钱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的日子也有难过的时候，建军想，那肯定是钱多烧的。

拿回第一次工资后不久，这天是星期天，正赶上下雨，施工队的活没法干，难得休息。于是建军又一次地把建业和建设带上街，他们逛了商场逛商店，可就是不买东西，建业和建设心里越来越糊涂了，建军带他俩上街到底想干什么，上次是又看电影又买吃的，这次是怎么了？两人心里疑窦重重，可又不敢问，就这么转着，足足进了由五六家商店后，建军觉得把两人的胃口吊足了，这才“嘿嘿”一笑说，今天咱就不买啥好吃的了，咱今天也下一次饭馆，尝一尝饭馆的菜有多好吃。原来老看别人下馆子，听别人说下馆子，咱今天也亲身体会一下子，你俩看怎么样？

听建军这么一说，建业和建设痴呆呆的有些发傻。下饭馆？咱也能下饭馆！这不是做梦吧。想都没想过的事，做梦也没做过的事，现在就要让它变成现实，这可能么？两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说话。

建军开心的一笑说，别站着发傻了，前边就有一家小饭馆，咱们走。

建业和建设在建军的带领下，走进了这家小饭馆。还不到吃饭的时间，屋里还没有客人。三人找了张桌子坐下，建军对略显紧张的二人说，哎，放松点，咱是来享受的，不是来受罪的。说的两人不自然的笑了。

这时，有人从里面出来招呼他们，建军拿着服务员递过的菜谱，按照自己兜里的钱，点了两个菜和三份饭。

不一会，饭菜端上来。建军说，来，动筷子吧，我没敢多要，一是没那么多钱，二是咱不能吃饱，呆会回家还得吃饭，不能让爸妈发现咱们下了饭馆。

于是，三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吃完了这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饭馆吃下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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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长孙不让看

第三十九章长孙不让看

自打建国和周秀美从建章家搬出去，周秀美就再没好好登过父亲的家门。和建国搞对象时去的就少，结了婚，这个家就彻底把她得罪了。说心里话，父亲为建国的婚事是尽了心的，作了最大的努力，无奈家庭条件太差，即使父亲厚着脸皮借了外债，也没能使周秀美满意，特别是在新房问题上，与眼下一般新婚家庭的标准相差甚远。这实在不能怪周秀美不满意，放在谁身上也一样。当得知新房是如此解决的，周秀美都有心不结这个婚，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能就这么了了草草么？这件事在同伴中传开真是好说不好听，自己的脸还往哪放。周秀美是看在和建国处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勉强答应了婚事。也就是她和建国有了感情，要不然的话，哼，结婚，发昏吧。

在父母与周秀美之间，建国象一只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建国自小生长在这个家庭，作为长子，家里的情况它是再清楚不过了，早在刚刚与周秀美相处时，他就已经看到自己的婚姻将是不幸的，但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是这样的结局。这个家所能给与他的，也就是这些，这就是现实，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当时他真是想让父亲给自己腾出一间正房当新房，这样肯定会使周秀美满意，但弟妹们怎么办，都让他们去住小房？他这个当大哥的能这么做么？他张不开这个嘴。他认为结婚没有自己的新房，在这一点上的确对不起周秀美。同学同事成家，只有他是这种情况，在众人面前的确抬不起头来。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就是这个家的实情，并不是父亲对他这个儿子不重视，父亲也就这么大实力。

建国这边要尽量理解父亲，理解这个家庭，那边还要尽力说服周秀美，接受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这让他为难极了，以至于严重的影响了工作，受到主管厂长的严厉批评和警告。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人们平时常挂在嘴边的做人难。

尽管在确定恋爱关系时，周秀美初次迈进这个家门，看到了这个家庭的境况，也预感到自己的未来很是不妙，但她却没有想到自己会惨到这种地步，结婚没有新房，还要借大姑姐的一间房，充当临时新房。她不知道自己的命为什么这样苦。自家的生活条件比较好，父母都有工作，三个姐妹中，两个已经参加了工作，还有一个在念书。自己从小就没吃过苦，受过治。现在却弄了这么个结果，难道这就是命么？这就是由于认识了建国么？现在看来当时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认为自己要嫁的人是建国，要和建国过一辈子，而不是这个家庭，家庭的好坏并不重要，对自己并无多大影响。她没有想到，在没有独立之前，一切都离不开家庭的支持。

结婚的不如意，特别是新房的不如意，使周秀美觉得是这个家让她如此不幸，她的不满和愤懑，都统统地通过建国传达给这个家，传达给父母。

转眼建国结婚已近一年，也有了一个小男孩，这可是父母的长孙，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母亲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但周秀美却偏偏不让母亲看护他。母亲总是唠叨这件事，使父亲烦躁的只想发火。

建章的小孩已经两岁多了，正是累人的时候。母亲说看自己的孩子累是累，可心里高兴。周秀美的月子是让她母亲伺候的，没有劳动婆婆，用她的话说是不敢劳驾，用不起。母亲知道周秀美心里有想法，对这个家有意见，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嘴上却并没说什么。她想等到周秀美休完产假上了班，再由她来照看孩子，谁让这孩子是她的长孙呢？

产假就要休完了，建国与周秀美商量孩子的看护问题。

建国试探地说，你马上要上班了，你妈伺候了一个月，也够累的。孩子就让我妈给照看吧。

刚才还说说笑笑的周秀美听了建国的话后，马上横眉立目地说，不行，这不可能。你们家的人做事太绝，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根本就不拿我这个媳妇当回事。噢，现在看着孙子亲了，想看了，儿子都不当回事，孙子又能咋样。你就让他们省点心吧，孩子我能生就能养。我上了班孩子先让我妈看着，我妈看不了就雇人。孩子是我生的，这个主我还能做。

建国耐心的说，在结婚这件事上，我们家是对不起你，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就那么大的能力，搞对象时我就和你说过，让你要有思想准备，可是你不在乎，认为无所谓。我们家的情况我知道，能把咱们的事办到那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老爷子还从外面借了钱，到现在还没还完呢。周秀美抢过话说，怎么，是不是还得我去还钱呀。真是！

建国说，谁也没说让你还钱，是我们家正在勒紧裤腰带还债呢。这钱毕竟是由于我们才借的。父母也并未跟我说这事，我是从建章那里听说的。就说孩子的事，孩子虽然是咱的儿子，可那也是他们的孙子啊。我不想让你妈由于我们再受累，雇人看哪有亲奶奶看着好，磕不着碰不着的，咱也省心不是。

周秀美顽固地说，我不想省这个心，你也别再磨嘴皮子了，孩子我是不会让他们看的，说下大天来也不行。

建国费了半天口舌，说了一大车的话，还是说不动妻子，不禁有些恼火，他生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不就那么点事么，都过去一年多了，还有完没有，你还真要记一辈子呀。

建国气哼哼的话令周秀美感到异常委屈，她是为了建国才同意结婚的，即使自己心不干情不愿。可现在由于孩子的事建国也要生她的气，自己是为了谁呀，她感到自己委屈极了，眼泪顿时哗啦啦地流下来。她哭闹着说，你真是个没良心的贼，要知道有今天，当时就不应该和你结婚，我苦苦地等你这么多年，换回的就是你这一堆不掏良心的话，我真是有眼无珠，瞎了眼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说着把手里正在整理的一叠尿布随手划拉到地上，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周秀美这一哭，建国一下没了主意。他点燃一根烟，坐在椅子上气呼呼地抽着。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经周秀美这么一闹，哇哇地哭了起来。周秀美也不管不顾，仍趴在床上自顾自发泄自己的委屈。

建国赶紧掐灭了烟，把孩子抱起来哄。他抱着孩子在地上转圈圈，望着扔哭泣不止的周秀美，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是啊，眼前的这个女人是由于自己才走到这一步，是自己无能让她感到如此委屈，自己不能让她快乐地生活，这不是食言么。他忽然又想起母亲和丈母娘都曾说过，坐月子的女人不能哭不能生气，会落下病根的。周秀美有什么事，还不是自己的事么。于是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又去哄周秀美，什么好听说什么，直到最后终于把周秀美说的破涕为笑。

周秀美这一哭闹，让建国始料不及。搞对象时，她是那么温柔娴淑，可婚后脾气性格变成这样，他不知道是她本性如此隐藏的好，还是结婚使她变成这样。不管是什么原因，看来今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像想象得那么好过了，夫妻间要想不吵嘴打架，只有自己委曲求全了。

建国顾念周秀美对他的好，慢慢得越来越感到是家里对不起自己。参加工作这么多年，对家里是做过贡献的。可现在自己的生活过得如此不幸福，这些都是由于这个家庭。如此这般的想，建国渐渐不知不觉地疏远了这个家，平时也很少再去看望父母，只是节假日走形式过去看看。

望着母亲看不上孙子一脸的不愉快，建军不屑地说，妈你也真是，不让看就不看呗，不看还省心省力呢。这么多儿子还愁没孙子看。真想看孙子你就再坚持几年，我也小二十岁的人了。等我结了婚，给您生一大堆孩子，都围着您，让您走路都不利索。

母亲被建军说的心里轻松了许多，嗔怪地说，就你嘴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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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两件难事

第四十章两件难事

正如父亲所说，建华他们这帮知青在过了新鲜劲后，逐渐感觉到乡下的苦闷和无聊。在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有的甚至一次乡下也未去过。初到农村，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和神秘，哪哪都比城里强。城里没有新鲜的空气，城里没有绿油油的庄稼，城里没有一望无边蔚蓝的天，城里没有敦厚朴实的农民，城里没有…待他们逐渐地适应了这些从未接触过的东西，适应了这里的一切，眼前的一切都没了新鲜感，都熟视无睹时，他们来时的热情象放入冰箱的温度计上的水银柱，刷得一下掉了下来。

知青们刚来时的万丈豪情，这时早已烟消云散。建华和同伴们每天依然懒散的出工，表面看像一个十足的农民，可打心眼里厌倦了这里的生活。

下乡的第二年，母亲依照父亲的指示，带着全家人的重托，来到相距200多公里的乡下看望建华。母亲原想带上建章的孩子一块来，父亲不让，说孩子太小，路太远不安全。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母亲来到建华下乡所在的县城，等待母亲多时的建华，亲热地让母亲上了和她一同来接母亲的马车。这是大队的车，今天到县城送东西，正好顺路接母亲。

坐在马车上，唠叨着闲话，这一路又走了一个来小时，到了知青点。母亲举目望去，这里的情形与早年自己所在的乡下并无二样。低矮的草房，高大的杨树，浓浓的泥土气息，衣衫破旧的村民。正值麦苗拔穗时节，大田里的作物，你争我抢地向上疯长着，满眼一片翠绿，煞是喜人。

母亲从路旁的田里抓了一把黑黝黝的泥土，用力一攥似乎就要冒出油来。母亲脸上荡漾着欣慰的笑容。她心里踏实了，建华下乡能来到这里，真是好运气，难怪每年打下的粮食吃不了，还得送回家。就是在这里真的呆上一辈子，吃饭是没问题了。

知青点是一处小院，两排平房由男女知青分住，两排房中间，是一间有三间房面积的大房，这是知青做饭吃饭的地方。母亲蛮新鲜地在建华的陪同下，在小院里转着看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知青们都下地了，小院里没什么人，只有做饭的大师傅在忙着做饭。由于母亲的到来，队长放了建华一天假，让她陪母亲。这也不是她特殊，哪个知青家里来人，都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看完了小院，母女俩进了屋。每间房住两个人，里面是占去小半间房的一铺炕，门前空地摆着两张小桌，放着各自的用具。两人坐在炕上，母亲望着比上次回家探亲更黑更壮的建华，摸着她的手，关切地问，地里的活累不？

建华答，刚来时累，现在好多了，已经习惯了。

母亲说，和刚从家里走时比，你可是大变样了。吃了苦受了累，倒出落成大姑娘了。

建华说，我变得还不是最厉害的，变化最大的要数田小芬了，她刚来时细高细高的，现在壮的像一头牛，饭量大得吓人，比男的都能吃，劲可大了，男知青都不敢跟她掰腕子。

母亲说，在这概也不闹病吧？

建华说，有时也有个头疼脑热的，但少。以前在家里稍微不注意就感冒，在这就没这种现象。天天喝凉水，也不见跑肚拉稀。

母爱说，那是你身子骨比以前结实了，能抗病了。那也别大意了，还得多加小心，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出门在外，不象守家在地的，要多打对自己，听见没？

建华说，没事，这里也有医务室，小病都能看，大病就去公社，公社还不行就去县里。

母亲说，听树梅说，你们知青点里都在搞对象？

建华说，嗯，有几个，也不都是。

母亲说，那你呢？

建华说，我没有，我不想在这搞。也不知以后会咋样，听人们说政策有可能要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今年不像去年，扎根呀战天斗地呀嚷嚷得那么凶了。

母亲说，不管咋说，你自己要打对好自己，别摊上吃亏倒霉的事。

建华说，我知道，放心吧。

晚上，母亲在建华的屋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放心地回去了。

一晃到了第三年。应届毕业生下乡已成强弩之末，已没人再提扎根的事。陆续的已经有知青办了回城手续。建华又来信了。这次来信给全家带来不小的震动。信上说，知青们都已经不安心再呆下去了。返城风越刮越凶。有人认为自己根本没希望再回城，开始张罗着跟当地村干部的子女搞对象，以求今后能得到照顾。能走后门的都四处活动，托人送礼办回城。建华他们知青点已经走了近一半，别的知青点有的走得更多。她的来信话里话外流露出对回城的渴望和对现状的不安。父亲这下可做了难，自己一无权二无钱，不可能像别人那样送礼搬门子。找过几个老领导和老同事，可见了面愣是张不开这个口，心急火燎，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父亲遇到的难题不止这一件，建党的对象搞的也是一塌糊涂。

工作了五六年的建党，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对象介绍了好几个，就是成不了。建党人长得一般，话也少。上班只知埋头干活，从不和周围人联系，更别提一个厂里的女青年，不声不响的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平时有个大事小情头疼脑热请假不去上班，领导和同事也不会觉得身边短了什么。如此这般，可想而知，建党的个人问题自然迟迟得不到解决。胡同里有人说，这小子有点傻，不开这一窍，你看他永远一幅不急不慌的样子。建业骂人家扯淡，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这句话他是从电视里听来的，用在这他也不知合适不合适。

的确，表面上看不出建党对自己的事着急，四平八稳的该干啥干啥，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急。那次几个人去拉土，在胡同口看见快成老光棍的王老蔫，也领着一个长着一脸麻子的女人，上街购买结婚用品。建军调侃地说，这女的咋长成了这样，老蔫就是人蔫了点，人长得也不赖，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货色。推着车闷闷不语的建党说，那有啥，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呗。不管咋说，人家也算是搞成了。听了建党的话，几个人都猜到了他的心思，都不再言语，怕不小心戳到建党的痛处。

父母商量实在不行就只有从郊区找一个了，这也是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城里许多工作单位不好，家庭条件和个人条件也很差的男青年，还有一些身有残疾的，这些人是被城市姑娘遗忘的角落。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找郊区或乡下姑娘成的家，而且这些姑娘一般都挺漂亮，他们自嘲地管这叫一工一农赛过富农。不管怎么说，不到万不得已，城里人一般不愿找乡下姑娘。乡下的规矩太多，七大姑八大姨的你就惹不起。结婚前要大包小包的点心礼品应付。婚后的麻烦事更多，今天这个来你家住两天，明天那个到你家吃顿饭，搞得你焦头烂额，不得安生，无话可说还得笑脸相迎。你真要给人家脸子看，对方马上就会硬邦邦地对你说，咱不是亲戚么。稍有怠慢，人家女儿就回娘家，给你点颜色看看，让沉不住气的你，到了还得跑到乡下，赔礼道歉请姑奶奶回家。胡同里就有这么两家。

这天，建章又领来一位姑娘见面。刚刚坐了一会，凳子还没坐热，话没说几句，姑娘起身告辞。一看这情形，建党心想又没戏了，准是不同意。一连见了好几个，都是这样。建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条件，也清楚家庭的情况，自己没有任何优势，只要是不缺胳膊不短腿，不是残疾人，建党就不会首先提出不同意。他想，只要是能说得过去，人家没意见，就先处一处，只是对方很少给他这个机会，倒是也有两个初次见面印象不错，再一深接触就进行不下去了，对方倒也说不出什么来，就是不行。用建章的话说，这还是缘分没到。

建章把姑娘送出去，在街门口就迫不及待地问她对建党的印象如何。建章知道按说不应该这么火急火燎的，怎么也得容忍家考虑考虑。姑娘被建章问的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说，看看他把，他要没意见就先处处。

建章大喜道，对，先处处，先处处。我看他应该没问题，那你就再定个时间，你们再见个面，好好聊聊。定好时间你再通知我，行吧？

姑娘点了点头。建章送走姑娘，转身进了家门，对还在等消息的建党说，看来这个有希望，人家同意再见面。建党，这回你可要当心了，主动点，该看场电影就看，该买根冰棍就买，该花的钱别舍不得。给，我给你点。建章说着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给了建党。

得知女方有意，建党大喜过望，兴奋得不知该干点什么好。

再次见面的时间到了。建党洗了脸，换了衣服。兴致勃勃地赴约去了。

望着走出屋外的建党，父母相视一笑，两人什么也没说，但心里都在想看来建党的缘分到了，老大难问题该解决了。但愿这次能成。

乘兴而去的建党，没出一顿饭的功夫扫兴而归。看过建党的那张脸，父母就知道事情不妙，母亲谨慎的追问了一句，怎么样啊？

已经钻进里屋的建党没有应声，母亲又追问了一句，建党瓮声瓮气地说，吹了。

父母对望了一眼，想说点什么，却都没说出来。

母亲还想再问问为什么吹了，话到嘴边也没出口，他知道问了也白问，接下来的话，建党是死活都不愿意说了。

其实就是建党本人也无话可说，他也没弄清楚是什么原因，本来是想请对方看电影的，可不知为什么，对方和他只聊了没几句，也没走多长时间的路，二人不说话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长的多。建党也实在找不出该说什么，说了没几句就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后来对方就说要回家，并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建党十分恼火，这一次又是死得不明不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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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两件难事的结局

第四十一章两件难事的结局

父亲刚数过两次建军挣回的大钱，心里正乐呵呵地思谋着，这是不是就是好日子的开始，建华的来信把他的好心情搅的踪迹皆无。这段时间里建华的来信比以前频繁了。每次来信都要提谁谁又办了返城，知青点还剩下几个。这次来信说，知青们就快要**了，剩下几个回不去的也早不出工了，整天呆在屋里，男的喝闷酒，女的闲聊发牢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个人凑在一起不是打扑克，就是唱知青自编的充满忧伤和哀怨的歌。

知青的歌曲有几首流传的比较广，这其中有的是套用当地民歌的曲子，填上知青生活和苦闷心情的词；有的是一些颇有音乐细胞的知青，几个人共同填词配曲谱写的歌曲。这些歌曲，曲调哀婉动人，如诉如泣。这些歌曲最早出现在遥远的北大荒，那里地阔人稀，天高地远，一望无际。这样的环境，让人在不同的心情下，产生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态。知青们来到这里，怀着一腔热血，满腔热情，欲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战天斗地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大事业来，做**的好战士。随着时间的推移，政策的变化，社会的发展，他们的信念动摇了，理想破灭了，精神支柱倒塌了。他们的眼前变得模糊不清。迷失了奋斗的目标和前进的方向，开始感到苦闷和彷徨。烦躁不安心神不宁的情绪和思想急需有一种东西作为载体进行挥发和表达。这时知青歌曲应运而生。歌曲所表达的内容，与知青所思所想的高度吻合，使知青歌曲迅速在广大的下乡知青中传唱开来。他们中的一些积极分子，不惜自费奔走于各知青点，以此加快歌曲的流行，更准确地说是加速了知青动荡心情的整体宣泄，歌曲的迅速传播，在广大的知青中渐渐地形成了一种弥漫在人们心中的知青情结。

知青歌曲的流传象**语录一般，在知青中无需组织安排，没有强制命令，每一个知青都将一首歌曲巧妙地融入自己的苦闷和思想，在不经意间毫无节制地挥洒着自己的情绪。

建华他们这个知青点有个男知青是位音乐爱好者，下乡时把自己心爱的吉他也一同带来。他虽然不是歌曲的创造者，但他确是歌曲传播和表达的积极分子。每天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刚来时，他的歌声是激昂的，奋进的。随着在乡下时间的拉伸，他的歌声不断地发生着变化，而发展到现在，歌声中已丝毫找不出一点当初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伤感的无尽的哀愁和郁闷。每次知青歌曲的哼唱都是在他的倡导和带领下，在他那能把人的心里掏空的吉他声中，一首首知青歌曲被他们演绎的异常悲壮，哼唱者的眼里都满含了泪花，压抑的心情如此得到了暂时的释放。

身处于这种环境，受到这种心态感染的建华，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随着知青人数的日渐减少，她的心在扭曲着。她缓解自身压力的方法，除了与同伴们哼唱知青歌曲，另外一种方式就是不断地给家里写信，让家人了解她的困境。每次随着信件的发出，她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里一下轻松了许多。

社会上流传的发生在知青中的各种传闻，以及建华来信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不安，令父亲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他苦思多日，依然得不到解决问题的良策。他不得不再次把建章和王亮找来商量。他说你们俩是家里的主心骨，在外面见多识广，接触的人多，看能不能人托人地找关系把建华办回城。他这回是真的急了，他预感到，如果再不想办法把建华办回城，说不定她会在那里出什么问题。父亲对建章和王亮说，这回不管想什么办法，也一定要尽快把建华弄回来，就是花钱也认了。于是大家齐动员，分头到外面去跑。可如此忙活了小一个月，还是没有一点眉目。就在父亲一筹莫展，感到自己就要崩溃的时候，传来子女可以顶替父母上班的消息。父亲想捞到了救命稻草，不再吃劳保，办了病退手续，急忙将建华调回城接了班。

建华终于回了城，而且有了工作，郁闷的心情逐渐恢复了正常。父亲也去了一块心病，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建华回来又住进了小南房。建国结婚后，小南房就一直没人住。建党和兄弟四人睡一个大防震床也不挤。建设觉得好玩想住南房，父亲没答应。

建华回来后，树梅依然经常来找她。这天晚上两人聊天竟过了12点。第二天，母亲问建华有什么说得至于到那么晚，树梅家里也不说她？

建华叹了口气说，别提了，还不是她搞对象的事。她妈昨天出差，晚上也不在家，所以才敢回去那么晚。树梅说她心里苦的象泡进了黄连，不想和她妈单位的那个男的好，又怕她妈不高兴。这些她也不跟那个要好的同学说，我想给她牵个线搭个桥，再和她妈好好说说，她也不让，她说她都不想活了。

母亲担心地说，你下乡走的这两年她也常过来跟我念叨这事。这孩子就是太善，光为别人着想，就是苦了自己。你可得好好劝劝她，别让她硬钻牛角尖。回头她再来我也跟她说说。她妈那里又不让说，咱也帮不上什么忙。

父亲说，树梅的事你最好别掺和，她妈那人和一般人不一样，人是个好人，可在树梅身上的做法有点过了。你看吧，麻烦还在后面呢。咱还是多想想建党的事，我看不行就从郊区找吧……

就在父亲准备找人从郊区给建党介绍对象时，又有人来当媒婆。女方在电机厂工作，名叫刘建秀。父亲说，这名字起的好，象咱家里的人。看来是一家人，能进一家们。谢天谢地，接触了几次关系就定了下来，但条件是要有住房，要有全套家具。得，什么条件都答应，只要不是摘星星要月亮，要什么都先答应下来，然后尽最大努力去办。父亲满口应承下来，开始筹划建党的婚事。

父亲与建军商量先动用他干临时工和养兔子挣的那些钱，说等到他娶媳妇时再想办法。

建军笑笑说，别考虑我，我还早着呢，这才什么时候呀。然后他又诡秘地说，不过是不是还得先跟我那未来的二嫂他们两口子说好，有了孩子的必须让我妈给看着，省得我妈老惦记这事。

一旁的母亲说，去去去，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嘴上没个把门的。我也想开了，那本来就不是强求的事。

建军这边安顿好，父亲又找了同事和老朋友还回了趟老家，又筹措了一些钱。父亲这次没敢再去找王茂生，他怕自己越陷越深。可房子怎么办，房子可是还没影呢，这才是大事。没办法，想辄吧。父亲想来想去，忽然想起了仍在房管所当所长的李志，能不能再去找找他呢？这可正是他管辖的事，这个问题找他肯定能解决。该不该找他呢？按说他已经帮建党解决了工作的事，由于房子的事再去找人家，是不是有点太过分，这可是有点得寸进尺了。父亲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去找了李志，他实在是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

父亲开天辟地头一回买了两瓶好酒提着去求人。没想到李志是真给面子，酒说什么也不要，事却答应一定帮着办。李志想了想说，房子肯定不会太好。父亲高兴地想，不好又会怎么样呢，总能住人吧。自己能弄到房子，那可是遇到活菩萨了。父亲感动的手里提着两瓶酒不知怎么办才好，一脸的感恩戴德，恨不能给李志磕俩响头。人家轻轻松松一句话，给父亲解决了天大的难题。酒人家不要，父亲只好提回去，这是求人办事用的东西，自己绝对不能喝，放进柜里留着下次用。

房子找好后，家里人都去看。地方远了点，在市区边上，房子质量也不太好，是老几年的房，而且还是东房，面积有十平方米多点。门前有块空地，可以盖个小房。

父亲带着家里人，利用几个星期天，又是捡砖头又是拉沙子。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好，赶了个星期日，又让孩子们请了一天假，给建党盖起了小房。大小房子一收拾，一下就让人看着顺了眼。房子虽小点，但这毕竟是建党自己的房子，比建国结婚那会强多了。到现在建国还是借别人的房子住。父亲一直没有办法替建国解决这个问题。这次舔着脸给建国找到了房子，总不能再去麻烦人家吧。好在听建章说他们单位这几年也想给职工盖房子。

房子的问题解决了，建党的婚事就算妥了。全套家具虽不太好，但还说得过去。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选个好日子，建党就可以把媳妇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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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煮肉店和邻居家的贼

第四十二章煮肉店和邻居家的贼

建军的腰划伤了，是砌地沟时没留神被滑落的石头给划伤的。队长送他到医院缝了几针后，让他回家休息。在家休息就没工钱，干一天算一天。有时建军累得快直不起腰时，真盼着找点什么借口，休息休息，缓一缓。眼下真轮到休息了，他又觉得可惜，少干一天就少挣多少钱呢。每在家坐一天，建军就掰着手指算，又丢了多少多少钱，心疼得不得了。就这样躺在家里熬到能下地干活，正准备再过一半天就去上班，施工队队长来到家中，给他送来工资和医疗费，并告诉他伤好后就不要来上班了，施工队的活干完了，一时半会不会再有干的，施工队也散了。建军挣大钱的临时工作就这样丢了。挣了几个月的大钱，说没就没了，心里真不痛快。

建军心里不痛快，父亲比他还不痛快。就在费尽心机把建华办回城的几个月后，一个政策下来，知青只要没在农村成家的全部回城安排工作。父亲这个后悔呀，如果建华再坚持几个月，让建军去接班，俩人不就都有了工作？建军晃荡着干临时工挣得再多，也不如少挣点有个正式工作。后悔归后悔，那也没办法，这事谁能料得到，认倒霉吧。

建军的伤养好后，又开始四处找活干。打听到医藥公司收藥材，建军就买了镰刀，备了工具，上山采藥。这座城市虽然是一座山城，靠近山脉，但附近的山上却没有什么值钱的藥材，有的都是些极普通的中草藥。据说东边深山里有好东西，吃人的东西也不少，危险。这只是传说，周围的人谁也没去过，也不敢去。听老辈人讲，刚解放那阵，确实从东山里有狼跑进城里，那时沿街的墙上，用白土子画了许多大大的圆圈，说是用来吓唬狼的，后来就再没听说过。建军也只是在附近山上采些大路货。

建业和建设课余也同建军一起上山采藥，有时也打些草卖给牛奶场。前院志刚在藥店工作，他说藥店里收蝎子，他弟弟志强抓过几回，还卖了钱。建军听说后也准备了家伙，再上山时顺便逮蝎子。

山上的石头翻不了几块就会发现蝎子。志强逮蝎子很有一套，只见他瞧准蝎子翘起的尾巴，用食指和拇指一下子捏住，然后轻轻一抖，蝎子就像面条一样软下来，很轻松地就装进了瓶子，建军他们三个没有这份胆量，也没这技术，只能用从医院垃圾堆里捡来的旧手术钳子，夹着蝎子尾巴往瓶里装。

刚开始挖藥材割草的人多，抓蝎子的人少。到后来，都知道蝎子是个好东西，能卖好价钱，都来抓，这时建军他们感到蝎子不象开始那样抓得轻松自如了。再后来在几座近山上想抓到一只都难了。建军气愤地骂，人们现在都象恶狼一样，看见什么挣钱就一窝蜂地往上冲，闹得什么钱都不好挣。

这天休息，建业正和建军在山上转着挖藥材。天色不太好，虽然没有下雨的意思，但头顶上一团一团的云彩黑一块白一块的很是难看。风吹动着云，云搅动着风，天空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停地变幻着形状，像一堆理不出个头绪的乱麻。山上的草木也在它们的影响下，不甘寂寞噗噗啦啦地摆动着。太阳被厚厚的云遮挡着露不出一点光。天色虽不太黑，却有几分暗淡。在云层的遮盖下山下远处的城区，一片杂乱无章，烟雾腾腾的令人心情不能舒畅。这种天虽不象要下雨，建军还是不打算再上山，想在家干点别的。建业不肯，说一礼拜才歇这么一天，平时哪有时间上山。建军经不住建业的软磨硬泡，带着建业上了山。二人正在山上转着，忽然从山脚下工厂里传来凄婉的哀乐，两人的心都跟着一颤，不知又是什么人死了，年初敬爱的周总理刚去世，人们还没有从悲痛的气氛中摆脱出来。哀乐完了仔细一听，是**去世了。两人站在半山坡上都愣住了，互相望着，像是冰冷的天里被人迎头破了一盆凉水。**也死了，国家没人管了，这天还不塌下来？两人顿时没了挖藥材的心情，默默地下了山。

第二天，学校组织全体师生向**像敬礼默哀。昨天已有许多师生返校作了花圈，布置了灵堂。在默哀过程中，有几位老师和学生会干部面对主席的遗像哭得死去活来。在这种环境中，建业虽然也感觉心情很压抑，但想哭的感觉一点也找不到，想逼着自己悲痛，好挤出一些眼泪，费了好大劲还是徒劳。他一边怀疑自己对伟大领袖的阶级感情，一边对那几位哭得昏天黑地难以理解。

晚饭时，一家人议论着主席逝世这件天大的事。父亲最为难过，他说，**一生伟大，全中国人都享了他的福，他应该长命百岁。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着**的好。正说着，建华头上系了块纱巾回来了，进了门就往里屋钻。大家都注意到建华烫了头。他是怕父母骂，他知道父亲讨厌女孩子花里胡哨，不稳重。

建设故作严肃地说，**他老人家刚去世，有人就搞资本主义那一套，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

建华马上从里屋甩出一句硬邦邦的话，吃你的饭，少管我，先管好你自己，差班生。

建设作了个鬼脸不说话了。父亲扭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也正抬头看父亲。两人对视了一下，啥话也没说，但心里都在想，建华从乡下回来参加工作已经一年多了，是该搞对象的时候了，都打扮起自己了。

晚上熄灯后，父母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建华，后来又扯到了树梅。树梅这阵子象换了一个人，班也不上了，也不再找建华串门聊天。很少出门，整天钻在家里，偶尔去趟厕所，才在街上露面，人显得很迟钝，一幅痴呆模样。看见对面有人过来，她就好像耗子见了猫似得贴着墙根走，眼睛直直的望着前方，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当她母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为时已晚，无论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只有伤心地为女儿四处找医生看病。

聊到最后，母亲惋惜地说，多好的丫头，就这么给毁了，后悔都来不及。

父亲则说，这还在人，咱家就不会出这样的事。又说了，建军这几天好像也显得没精神，可能是挖藥材不挣钱闹的，明天劝劝他，钱不是那么好挣的，手里有点干得就好，别老想着挣大钱。

建军卖藥材和蝎子没挣了几个钱，心情的确是很低落。也是，刚刚数过几个月的大钱，转眼间数不成了，心里挺不是滋味。他想过，挖藥材和养兔子一样，开始都能挣点钱，到后来就不行了，原因是一开始干的人少，等干的人多了再想挣钱可就难了。再干点什么呢？得好好想想，要干就干没人干的，别人知道也不好干的。正这么想着，建章又托人在煮肉店给他找了一份临时工。活不累，隔几天到冷冻厂进一回猪肉和下水，平时就在大灶上煮肉。

建军高兴地说，这个好哎，干活还有肉香味熏着，抽冷子还能叼一口。好活，好活呀！

建章严肃地说，你要是有这想法，那就乘早别去。

建军赶忙说，别，别介呀，我就这么说说，别当真呀，我不吃还不行么，光闻味行不，难不成味都不让闻，还得把两个鼻孔堵住。

又有了好去处，建军不再想这几天正在想的事，进驻煮肉店。

店里的规章制度很严，建军按建章给他提的要求规规矩矩干活，不胡思乱想。面对到处摆放的香味四溢的各种熟肉，他极力地咽着口水，抵挡着诱惑，不吃也不拿。一心只想着干好手里的活，却怎么也不能安心。还没出一个礼拜，建军守不住了，也学着别人的样，头头不在时偷偷吃一口，解解馋。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大口地吃过肉，就是过年也不可能这么吃。吃过几回后，建军渐渐地对满眼的熟肉没兴趣了。建设问他为啥，他说，每天让肉味熏着，时间长了就不象刚去时每天都有点想法，其实就是让那满屋子的味给呛腻了。

再后来，建军长了贼胆，他发现了店里管理上的漏洞，隔三五天就用破棉袄揣回一块熟肉，让父亲下酒，给家里人解馋。刚拿回来时，父亲一脸的革命警惕，追问肉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偷店里的。建军指天发誓，肉是单位分的，月底要从工资里扣钱，只是比商店里买便宜多了。并说如果父亲不信可以亲自到店里去问。他知道父亲是不会去问才故意这么说，这么说才能显示自己说的是真话。见他说得如此认真，父亲这才放下心。

建业和建设背着父亲问建军，肉当真是分的？

建军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分的，也不是偷的，是拿的，是大家拿。外国有个国家叫加拿大，我们店里叫大家拿。我们煮肉的哥仨轮着拿，约好了多长时间拿一次，一次拿多少，不能让管事的察觉，露了馅三人全完蛋。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特别是不能让爸妈知道，要不然我可就遭殃了。

两人自然不会说出去，经常有肉吃为什么要说出去，难道谁傻的和香喷喷的熟肉有仇。两人不说，父母自然也不会知道。建军他们这件事做的诡秘，肉店里那么多肉，他们拿的那一星半点根本显也不显，三个月的时间居然没被发现。天暖和了，身上的衣服少了，肉没法往出拿了，建军他们三个这才把贼胆收敛了起来。

煮肉店的肉暂时没人拿了，邻居王家被贼光顾了。好在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平时总放在抽屉里的几十块钱被小偷顺走。想必这贼也盯了许多天了，正巧今天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平时上班上学的都走了以后，院里总有母亲在家，小院也就终日有了人气，不空的慌。这天下午母亲去了建章家。建章的小孩小雨五岁了，进了部队大院的幼儿园，母亲闲来无事也可以四处走走。父亲先于母亲去公园看花。母亲回来见满院子都是人，还有派出所的民警。又是询问又是照相，折腾完了临走还问了母亲几句。两家闹意见这么多年，一直不说话，母亲不好多说什么。原想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建设放学后被叫到派出所，问他头天下午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事，有什么人证明。

建设把小眼睛瞪得溜圆，气哼哼地说，我在学校上学，老师和同学都可以作证。谁她妈这么缺德，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警察叔叔您可得为我做主。

警察说，你也别骂人，没谁咬你，我们这也是列行公事，找几个邻居问问。

建设回了家，恼哼哼的找了几个胡同里经常一块玩的伙伴，打探此事。

小虎说，我看这事八成是二林干的。你跟他打过架，这小子记仇，小心眼。你们家又和王家不和，肯定是他在背后捣鬼。你在学校又不是好学生，这帽子扣你头上正合适。我这也是瞎猜，你可别当真，你真要是问他可别把我给扯进去。

建设气愤地说，妈的，真要是他干的，看我不把牙挺打的满地找牙。

之后建设四处找人打听。王家他不能问，派出所肯定不会告诉他，问别人也都说不知道。建设干脆在胡同口把二林截住当面问。

二林口吃，平常说话就不利索，这下更是说不出一句整话。他急的又指天又指地还躲着脚说，哪…哪个王八蛋啊才…才干这种事，谁告…告的，他妈生…啊生孩子都没屁眼，啊天…打他妈五雷轰！

建设望着信誓旦旦的二林一片茫然。

又过了一阵，建设也没心思再调查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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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建业的大学梦

第四十三章建业的大学梦

建业遇到难题了。再有一年就要高中毕业，如果不参加高考，上个什么学，毕业后就只能到待业大军里充数。经过几天的犹豫思考，尽管他心里实在没底，最后还是决定参加高考，去碰碰运气。建业知道自己的底细，以他的学习成绩，上大学根本没戏，能考上个中专那就算烧高香了。

国家恢复了高考制度，上大学要参加全国统一的招生考试。这是去年刚刚开始的。

他们这一届平时也学了点东西，也有个别同学的学习还挺不错，可要参加高考就不是那么简单了。高考象给同学们注射了兴奋剂，参加高考的路上尘土飞扬地折腾起来。和建业一样在班里只能算中等生，平时学习就马马虎虎的同学也都象模像样地把自己吊在书包上，一头扎进书本里，做起了大学梦。

没心没肺地学，起早贪黑地用功，废寝忘食地做题。全家人都给他创造条件，原来属于他的家务分给了建军和建设，整天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建业是真的钻了进去，几乎达到忘我的境界，有几次晚上做数学题，过了半夜两点还浑然不知。班里有个女生，长相性格都象男孩子，可脑子是真好使，除了上课认真听讲，平时不见怎么用功，每次大考小考在班里都名列前茅。眼下没几天就要上考场了，还是挡不住的玩。那天数学老师讲重点，乘老师往黑板上写字，她从后门就溜了。第二天老师找她，她倒实在，不撒谎，说去看电影了。还说老师讲得她都会了，没必要再复习。几句话把其他快学傻了的同学差点惊出一跟头。啧啧，看人家，真是没法比。

上一届有几个参加过高考没考好的也插到这一届的几个班里补习。应届生在紧张的复习之余，打打篮球，玩玩单杠，抽空就放松一下。可这几个复读生几乎在玩命，老师轰都轰不出去，从一进了教室，放学的铃声不响根本不出门，每天走得最晚的总是这几个，真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动力，好像去年进考场受了刺激。

老师看起来比学生都忙，到处找题让大家做，说是熟悉题型。还有的不知从哪里找来文化大革命以前的高考试题，大搞题海战术。同学们在漫无边际的题海里几乎被淹了个半死。

这一年自认为快学成书呆子的建业，一上考场才知道自己那点东西还差的远着呢，才知道什么叫现上轿现扎耳朵眼，才知道什么叫临时抱佛脚。有些题根本就没见过，不知道人家在说什么，要考什么，只能干瞪眼看着。考前老师就一再强调，只要有可能千万不要让题空着，就是不会做，能想到相应的公式，也要把它写上去，这样也有可能得几分，这是高考，别说差几分，就是差一分，那就有可能让你的排名落后成千上万。建设听懂了老师讲的这个道理，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这些题和哪些公式有关。班里公认学习好能进重点的尖子生，也只是勉强上了本科分数线，那位临考前还和电影做最亲密接触的女生考试成绩也不如她预想的好。建业他们几个被称为中等生的基本上刚刚上了中专分数线。还有一些同学的分数只够上技校。剩下的就都拜拜了。老师把上了大中专和技校分数线的同学找到学校，挨个帮着选学校填报志愿。建业对自己的考试成绩虽然有些扫兴，但掂量掂量自己，和其他同学一比，又觉得能考成这样就不错了。上不了大学上个中专，出来起码也是个国家干部。报了志愿，心里美滋滋的钻在家里看，等着发录取通知书。

等了好长时间没消息，觉得不对劲。不可能等这么长时间呀，别的同学技校的通知书都发下来了。孙立对他说，别傻等了，赶快去找找吧。建业让建章陪着来到招生办，说了自己的情况。招生办的人做了纪录后马上说，行了，回去等通知吧，一半天就发通知。果然不出三天，邮递员送到了大红通知书。打开一看，是一所县级师范学校，填报的志愿里根本没有这种学校，真要是到这个学校去上学，毕了业说不准给分到乡村学校当教师。况且建业认为他这个人天生就不是当老师的料。他气急败坏，七窍生烟，把通知书撕了个粉碎。后来他听人说，有好些人到招生办走后门，不少分数高的去不了好学校，分数低的找找人都去了。几个同学都说他太死，就知道在家傻等，常去催问催问，也不会是这个结果。

垂头丧气上街去散心，遇到了高中女同桌，建业的心“嘭嘭”的一个劲的乱跳。

快毕业那阵，要分手了，要好的同学都互赠纪念品，尽是些笔记本影集之类的。建业买了一本漂亮的笔记本，在扉页上用汉语拼音含蓄的写了一首自己作的诗送给同桌，同桌却什么也没回赠给他，弄得建业成了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为自己自作多情单相思羞愧了好几天。

建业认为自己和她是有缘的。她是高一下半学期从外地转来的，长着眍眍眼，尖鼻子，并不白皙的脸蛋苹果般光滑如脂，大家都以为她是新疆人。一来就和建业同桌。坐在他后边的孙立放学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呐。建业平时不爱多说话，自打来了个漂亮的女同桌，他的话就多了，上下课都说，任课老师点了他好几回。弄得他都有些抬不起头来。不久班主任搞了一次座位大调整，他认为这肯定是冲着他来的，要把他俩调开，建业有些不悦，又一想自己不还是物理课代表么，还愁没机会找她说话。其实他想错了，班主任调座位是另有原因，根本不是针对他，要不他认为自己和女同桌有缘，那么多人都换了同桌，建业却仍与她同桌。一次他向她借钢笔，还笔时不小心碰了她裸露的胳膊，他当时有被电击了一下的感觉，物理课上老师让同学们尝试过让轻微电流电击的感觉。他扭头对他羞涩一笑，这一笑差点把他的魂勾了去。这一笑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了好几年。后来听人说，她来这座城市是由于她在原来的学校有作风问题。女孩子的作风问题是最严重的问题，能坏了一个人一生一世的名声，比死都厉害。她对他的纪念品无动于衷，没拿他当回事，他就阿Q似的认为，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搭理我，有作风问题谁稀罕呀！

可是说归说，心里对她的那份思恋还是割舍不下，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了呢？毕业后，每天无所事事，好几次来到她家住的地方，期望能见到她，哪怕是远远地看看也行，但就是不能如愿，像是老天有意安排的。

这次邂逅，又像是上帝的旨意。此时他最不想遇到的人就是她。他不想然她看到他一副苦大仇深得倒霉样。他想躲开她，但没来得及。她似乎对他和他的命运不太感兴趣，没说几句话却向他问起了孙立。他一下勃然大怒，原来他真是自作多情，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而是孙立。孙立是谁，浓眉大眼，白白净净，高高大大，天生的女孩子心中的白马王子。他心里的醋坛子一下被打翻了，强烈的报复意识一下子统治了他的大脑。他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随口编道，你说他呀，现在可厉害了，快和一个局长的女儿粘到一块去了，重色轻友，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嘴脸。亏你还想到他，他可从来都没想我提起过你。望着女同桌痛不欲生的样子，建业的心情顿时舒畅的落花流水。一席话把她愣愣地放在那里，建业独自扬长而去。他心中暗想，这个小狐狸精，这辈子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事后酸葡萄的感觉困扰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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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装卸工和修理工

第四十四章装卸工和修理工

建设的学习情况没有由于见义勇为有多大改观。在这个班的环境里，就是有谁想学点东西也是很难的。建设在沉闷中捱到了初中毕业。以他的那点学习成绩，高中是没法上了，按他的话说，以前学的那点东西差不多都还给了老师，再往下学那可就难了。

高中上不成，那就只好找事做了。一个同学的父亲盖了个修车铺，他和同学说了说，也跟着学起了修汽车，建设和建军活脱脱就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你说那长相，你说那性格。一样的脑瓜子灵活，一样的活泼好动，一样的伶牙俐齿。修车铺那点活没多久就被他摸了个大概齐。虽然文化底子薄，但他悟性高，什么机械原理呀，传动呀，电路呀，在师傅的指点下也基本略知一二。有时需要翻翻以前的课本，他就把建业的书找出来看，他用过的书本早叠了飞机和老宝。

在没和家人打招呼的情况下，建设弄回一条毛茸茸的小狗，齐墩墩的，站在地上像只小板凳。这是他师父家的狗下的，师父见他喜欢，就送给他一只。建设要养这只小狗，母亲也挺喜欢着毛茸茸的小家伙，但父亲坚决反对。他说家里的日子才刚刚有点起色，这个东西要吃要喝，又不象鸡能指望它下蛋，哪象养盆花那么容易。

建设近乎哀求地对父亲说，这个东西好养，他又不挑食，吃得也不多，咱家也不象以前了，每顿饭都吃的盘光碗净。家里没人是他还能看家，最不济养大了还能吃肉。

父亲哼了一声说，吃得不多？那时它小，你等养大了看看，比一个人都能吃。还吃狗肉，想得倒美。狗通人性，养时间长了跟家里一口人一样，你舍得吃它的肉？这不是瞎扯。

建军和建业也都喜欢这只小狗，于是帮着建设一起围攻父亲。父亲见孩子们像统一了口径死得这么说，求援地扭头看母亲，母亲摸着小狗身上软乎乎的毛，不说话只是笑。父亲明白了母亲的态度，他感到了自己的人单势孤，他感到他在这个家里的权威正在逐渐地减退，他也意识到他已经不可能再像孩子们小的时候那样在家里说一不二。他无奈的让了步，答应建设先留下来养几天看看，不成就赶紧送人。说这些话时他显得那么底气不足。

每天晚饭前后是家里人最多的时候，在外忙活了一天此刻都扎了堆，已经上了幼儿园的笑语每天也得先接回姥姥家，等建章下班再接回去。家里多了这只小狗，每天晚饭前后家里乱哄哄的就像赶庙会。反对养狗的父亲开始几天不适应这个环境，说整天吵吵吵，把脑袋都吵大了。母亲也觉得这两年父亲的病虽然经过中藥调理比前几年好了许多，但还是觉得他依然是个病人，家里这么乱，对他养病不利，不能只图了个好玩，而不顾一家之主的身体。又过了两天，母亲试探着对父亲说，不行就让建设把小狗送人吧。出乎母亲意料的是父亲不假思索地说，养着吧，这两天我也习惯了。父亲这几天闲时无聊，和母亲说话也少，小狗懂事似地委着父亲逗他玩。几天下来夫妻觉得这小家伙并不讨厌，无聊时它还是个伴。

小狗的到来，竟给建业带来好运。大学没考上，出了校门，建业在社会上晃荡了几个月，转眼就进入了冬天。一年一度的征兵开始了，他想当兵，但体检一开始就把他刷了下来，他眼睛不合格，是色盲。孙立体检政审一切顺利，当兵走了。

小狗养了不到一个月，被建章托人打过招呼的街道办事处给建业找了个临时工作，干装卸，是街道办事处的装卸队。说是官办的，其实是私人的买卖，在办事处挂了个名。一个小工头，大家叫他队长，手下七八个人，揽一些零散活，般个机床，运个锅炉，或是拆个房子，什么都干。上班有点，下班没点。打游击似的，这干两天，那干两天。一个月基本没休息日，可到月头却开不了多少钱。几个人觉得不对头，一个月累个贼死，是真不挣钱，还是有别的问题。几个人偷偷找到办事处打听，才知道这黑工头欺上瞒下，每月都造两套工资表，一个是他们几个干活的，另一套是造的假名，工资他一人全领。这么干已经好几个月了，这才露馅。几个人都是刚从学校出来没几年，处世不深，不敢和工头较真，只好自认倒霉。大家伙把他凉那，都散了。办事处也摘了他的牌子。

几天后，办事处又通知建业到物资局的仓库院内的装卸队报到。这是对他的一个补偿，并一再声明，这家绝对不是黑店，是办事处自己办的装卸队，管理完善。

建业马上到那里报到上班。才干了一天，就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装卸工。一天下来，全身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都快立不住了。

第二天，建业说什么也不想去了，那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呀！可一想自己挺大的小伙子，总不能呆在家里吃闲饭，再说这也是街道照顾才给安排的，这还是建章的面子，别人还有想去去不成的呢。思来想去还得去，可能熬过这几天就会好点，实在干不了再说。

强打精神来到队里，还好，今天没活干，阿弥陀佛，建业可以休息一天。这一天他知道了许多队里的事。这个装卸队是办事处通过关系在物资局办的。里面安排的大部分是物资局和办事处的子女。成立装卸队前，货主到仓库提货，要么自带装卸工，要么把车开到大院门口，自会有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在那里等候，像个劳动力自由市场，货主随便点名，时间一长混熟了，车来了该谁上谁上。办事处主任有次路过这里，看出点道道，回去开了个会，然后和物资局的领导联系过几次，最后物资局同意办事处在货场院内成立装卸队。两家为自己的职工子弟和待业青年办了件好事。门口那帮人被断了活路，在门口骂了几天没结果，只好到别处去刨食。

昨天到这上班，赶上活多，来了就干。活干完了，天也黑了，建业没有时间细端详这里的人和这个地方，今天可看了个仔细。说是装卸队，还不如叫社会渣滓集中营。这的人，无论是外表和言谈举止，整个是一帮流氓加无赖，一个个吊儿郎当，污言秽语。正值冬季，几乎每人一件油渍麻花的蓝棉袄，腰间系一条麻绳，脚蹬大头鞋，活脱脱一帮占山为王的草寇。建业自叹倒霉，堂堂一个参加过高考，差点成为未来的国家干部的高中生，沦落到与这帮人为伍。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干下去，能干多久。

白天没死没活地干一天，累得浑身像散了架。晚上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望着顶棚上护着的一张张贩黄的报纸，想象着它们转眼都变成一张张钞票掉下来盖满全身，这么多的钱，压死也心甘情愿。去她妈的装卸工。

父亲看到建业累得无精打采，情绪不高，吃饭时也给他到了半杯酒，说建业你也喝一点，这东西能解乏，但千万别抽烟，那可是一点点好处也没有。

父亲爱喝酒，但喝不多。下酒的菜很简单，家里做什么就吃什么。日子不好过是没地说，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他还是那样，有时母亲的菜做得慢了点，父亲就咂巴咸菜或酸菜喝酒。

父亲的酒从不买整瓶的，整瓶的贵，总打散酒。每次二三两，小时候几个孩子都喜欢给父亲打酒。一路上不时地把酒瓶盖打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那叫香啊。父亲喝酒时见孩子们围在桌边吸鼻子，就用筷子头沾点酒，挨个点到孩子们嘴里，几个人被辣得直吐舌头，父亲乐得哈哈大笑。日子松快点后，父亲不再打散酒了，改成买被人称作“八三大曲”八毛三一瓶的曲酒。

给建业倒酒时，父亲没有想到建军和建设，建设就说父亲偏心，说他的活累，我们也不轻。

在修车铺干了近一年，建设学了不少东西，车上的许多活他都能拿下来了。

这天下了班，建设进了门就向父亲报喜，说他有了正式工作。父亲不信，说她吹牛，说建军和建设还没个正式工作，你就有了，你有个头吧你。

建设一本正经地说，是真的，向**保证。

原来，今天上午他正在修车，进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他旁边看。他是百货大楼管车的，经常光顾修车铺。他已经不止一次这样看了。他看了一阵说，看你这两下子挺麻利的，年纪轻轻的有两下子。

建设抬头看了一眼和他在通一辆车上摆弄电路的师傅，嘿嘿一笑说，那是，不看看我师傅是谁。

师傅头也不抬地说，你小子，吹牛可别捎着我，我可受不了。

那人又问，修摩托怎么样？

建设一幅不屑地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说完他觉得这人话里有话，便又警觉地说，您不是想给我换个饭碗吧，那您可得打住，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还不想往下出溜。

那人哈哈一笑说，看你说的。如果给你换个铁饭碗让你鼓捣摩托车，你干不干？

没等建设说话，师傅先张了嘴，说，老宋，你这是来挖我的墙角呀。按理说我没有同意的道理。你常来也看出来了，别看建设的文化水平不高，可脑瓜子好使，学什么都快，一点就透，是我的一个好帮手，比我那儿子可强多了。但我这绝对不是久留之地。我看出来了，您是给单位挖人才来了。建设，我也不留你，跟她走吧，你现在翅膀也硬了，该学得也都学了，剩下的就是往深里钻了，有个固定工作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建设于是意想不到的摇身一变成了百货大楼摩托车部的一名正式职工。

修汽车和修摩托车，原理大同小异。进了百货大楼，建设有四处找来一对有关摩托车方面的书，给自己恶补。他天生喜欢车，对感兴趣的又肯动脑筋。全部像上学时对待课本。一段时间后，修车技术大幅度提高，成了部门的绝对主力。建设汽车的技术也是一流的。有次建业去大楼找他，看见他正在川流不息的大厅里给顾客试车，建业大张着嘴心里说，这小子玩的大发了。

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里小丫头多，建设的突出表现，加上一张好使的嘴，使他成为几个女孩子的追逐对象。在这一点上，他还是玩兴十足，在几个女孩中悠闲地周旋，对谁都不即不离，不远不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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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浙江来客

第四十五章浙江来客

树梅最终还是被她母亲爱进了精神病医院，这是做母亲的所始料不及的。爱孩子爱过了分，这一点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她反反复复追问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想来想去还是认为做得没错。丈夫对她的这种顽固气愤至极，说，孩子都成了这样，你还认为自己做得对，那谁错了，难道是树梅错了？要说树梅错了，她错就错在太听你的话了，太顺从你了，以至于你可以毫无阻力的对她实施你的爱。我对你说过多少遍，孩子们的事，不要过于干预，做父母的是要管，，但孩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不要什么事都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可你就是不听。用你自己的方式去爱孩子，其实就是害孩子。

一想起树梅的事，树梅的父亲就要自责。他清楚的知道，树梅母亲做事的一意孤行，专横跋扈，我行我素，完全是自己纵容的结果。当年他被打成走资派，关进了牛棚。他不知道自己今后的结局，他预感到不会好，所以当妻子去看望他时，他婉转的表达了让她离他而去，免受牵连的意思。妻子坚决不从，对他依然矢志不移。这一点深深地感动了他，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无论红卫兵小将和造反派们如何对他进行人身攻击，他都坚强地挺了过来。平反后回到了工作岗位，他对妻子的爱逐渐变了型，在家里妻子的言行无论对错他都一概包容，以至于妻子的脾气和心态得到了良好的畸形发展的环境，导致已作了领导工作的妻子在工作中频频出现失误，而不得不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

树梅住院不久，单位分了新房，一家人从胡同搬走了。

树梅一家搬走了，但树梅的事却成了邻居们聊天时的话题，做父母的都在告诫着自己千万不能成为第二个树梅的母亲。

由于经常来往，树梅的事对建华和母亲都有很大的触动。好在这一对母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那一对母女。建华不同于树梅，她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而且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都要说出来，即使把她放到树梅家当闺女，也绝对不会出现树梅那样结局。而母亲更不会有树梅母亲那样的心态，她没有文化，心地善良，是一个朴实而又敦厚的家庭妇女。

事实也正是如此。建华回城工作近一年后开始交男朋友，是经人介绍的，在市财政局工作，叫许军。她是在谨慎小心地考证了对方的家庭和人品后，才和他确定了恋爱关系。早在下乡期间，就要一同下乡的男知青追求她，她坦率的跟对方讲交朋友可以，由于人生在世，特别是现在出门在外，经常需要得到朋友的帮助，但谈恋爱近两年还不考虑。像建章一样，建华也只专心致志地谈了这一回恋爱，一年后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建党是在建华结婚后的两个月举行的婚礼。刘建秀的家人也很通情达理，对一切都很满意，尽管有人对他们说新房小了点，但建秀的父母却说，这年头能弄到这么一间房就不错了，咱可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转眼又是一年。建党的小孩小威也出世了。刘建秀修完产假后如了婆婆的心愿，孩子有母亲大包大揽地看护起来。亲家母的身体不好，也带不了孩子，如此这般，两家皆大欢喜。亲家母经常过来走动走动，看看外甥，关系处得很融洽。

母亲现在闲来无事，身边有个孩子，自然是乐不可支。一段时间下来，虽然是累了点，但还是挡不住的满心欢喜。刘建秀经常三班倒。孩子小时她常和同事换班。孩子大了一些，她不好意思总麻烦别人，孩子也不是总吃她的奶，上夜班时不往回接倒也行，白天玩够了晚上换了地方睡得也挺踏实。可是没过多久，小威开始哭闹了，一家人晚上都睡不好觉。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毛病，是正常现象，过一段时间就好。刘建秀正想着在和别人调调班，还把孩子带回家，这时孩子不哭不闹了。

原来，那天晚上小威又哭闹着不肯睡觉，母亲急得一头水一头汗的。怎么哄也不行。建业抱着他哄了一会，然后放进自己的被窝。怪了，这一晚上他一声也没哭，睡了个安稳觉。大家感到奇怪，第二天，建军和建设也学着建业的样子，把哭闹不止的小威抱进自己的被窝，根本不行，后来建业又把他抱到自己被窝，不一会就哭闹着睡着了。

建设瞪着眼睛问建业，你怎么回事么你，咋他跟了你就啥事也没了。妈那都不行，我们更甭提。

建业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搞不清是什么原因，但他还是满脸自豪地说，肯定是这小子与我有缘，我能降住他，你没见白天他就跟我玩的熟，和你们都差事。

建设似懂非懂地说，也是啊。

于是刘建秀也不用再找人换班了，母亲晚上也能睡个好觉了，建业成了这一段时间小威晚上的保姆。

建秀说这样不行，建业白天的活累，晚上再睡不好觉可不行。

建业说，没关系，谁让他跟我有缘呢，一晚上也起不了几次。

母亲也说，不碍的，晚上这些事还是我来做，只是跟建业在一起睡就行了。再说大夫也说了，不会老是这样的。

这几年陆续的少了四个人，家里的房子一下子显得宽敞起来，沙丁鱼般的你挤我我挤你睡觉，已经成了儿时的回忆。

小雨大部分时间依然和母亲住在一起。小雨聪明可爱，并不瘦小的身躯上却顶了个大大的脑袋，象他爹一样，长着一张南方人的脸盘，一说话两只眼睛就忽溜溜得乱转，很是招人。每天吃过晚饭后，院门口就成了他的天下，围坐着一帮老少邻居，听他拿着一本小人书手舞足蹈地讲故事。他话讲得还不太利索，却有强烈的表达**。他讲的很急，有些字咬不清楚，人们也装作听懂了一样，依然全神贯注地听，已表示对他的关注。他是在给大家叙述他对这本小人书的理解。讲完了，人们就一起鼓掌，然后就哈哈地笑。见人们笑，他也跟着笑，他知道这是人们在夸他。每当这时，父母就会依靠在门口，眯着眼，脸上现出无比宽慰和自豪的神情。父亲对母亲说，这可也是咱好日子里的一部分呀。

小雨每天晚饭后的演讲已经成了这几天的固定节目。这天小雨正讲到兴头上，远远望见建章和王亮骑着车子过来，吓得不再往下讲，在人缝里一钻，跑回了家。他以为他们又是来接他回家的。他不想回家，害怕回家。家里的大房子太大，又没有小朋友跟他玩。哪象这里，小朋友多不说，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大人爱听他讲故事。原来他们商定一个星期回家住一天，这次却有半个多月了还没回去一次。

建章和王亮把车停在门口，自然又受到了邻居们的一片赞扬声。

进了家，建章首先安顿钻在里屋不出来的小雨，告诉他今天来不是接他回家的，让他安心去玩。小雨从里屋探出头来，半信半疑的看着屋里所有的人，当他确信这话是真的时，才兴高采烈的跑出去，继续讲他的故事。

接下来建章才和父母说明了今天的来意。他看了一眼王亮后说，王亮昨天接到通知，最近要调他去北京，家属可以随军，也可以不跟着去。我们今天来想征求征求父母的意见。

父亲笑着说，这还征求啥意见呀，调北京，这是好事啊，是提拔了吧，恭喜啊！

王亮也笑笑说，也谈不上什么提拔，能往上动一个格吧。

父亲说，那还不是提拔了。要我说建章你还是跟着去，只要工作能安排的随心就行，别考虑家里，北京也不远，说回来就回来了。

建章说，我考虑不想跟过去，一来我在这的工作挺好，去那里不一定随心。二来小雨还小，也离不开姥姥老爷。这三呢是您二老岁数也一年年大了，我是长女，不想离父母那么远。去北京固然好，可咱这小城这几年也发展得不错。

父亲说，你也别一二三地说那么多，先听听王亮的意见。

王亮说，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意见，她们娘俩跟不跟着去各有利弊。我听您二老的。聪明的王亮一下将皮球踢给了父亲。

父亲沉吟了一下坚定地说，那好，那我就给定了，建章先跟着去，小雨还小，先让他在这住着，你没看他那样，别说去北京了，就是回家都费劲。等过两年该上学了让他再过去。你说呢？他妈。父亲说完又象征性的问了母亲一句。

母亲似有话说，却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建章说，爸，您不能这么武断，这里面还有好多事呢，这事咱先别这么定下来，反正这也不是三两天的事，过几天咱再合计。我们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二姨他们不是要来么，定了没有，哪天到？我们已经腾出了一间房，来了就住那吧。家里地方太小，住着不方便。

母亲说，接到信了，过两天就到。你二姨带两个孩子来，人不多，家里现在也有地方，就住家里吧。你爸也说了，让建军他们三个先住小南房。就几天，好对付。刚才听你们说要走，我倒着急了。你二姨走了这么多年，一直也没回来过，这次好不容易回来，咋说也得见一面。刚才说不着急走，这就好。

两天以后，二姨带着儿子和二女儿，从遥远的浙江回到自己出嫁后阔别三十余年的老家，看望这里的老母和姐姐弟弟。二姨夫和大女儿由于工作太忙不能同行。对于二姨一家三口的到来，父亲表现得很热情。接到来信知道他们要来，父亲让母亲把儿女们送给父母的新床单、毛巾被等从未舍得用的一些床上用品都从柜底翻了出来。父亲这样做一是想表示自己对多年未见面的小姨子的担心，二是怕人小瞧了自己的日子。父亲轻易不愿暴露的虚荣心在作怪。

二姨和儿女三人这次来住了五天。这五天里父亲每天都好茶好饭，这也就是这几年，再往前推两三年，他想也不敢这么想。按照父亲的吩咐，母亲与二姨唠家常时说家里的日子天天如此。二姨则瞪大了眼睛说，不得了哎，真是不得了。她由衷的羡慕母亲一家眼下的幸福生活。二姨原想和姥姥去住两天，但舅舅一家住得比较挤，三个人过去根本就没地方住，最后还是二姨单独和姥姥挤着睡了两个晚上。说了两夜的知心话。对二姨的来访，舅妈表现得不冷不热。姥姥怕自小远嫁浙江的二姨担心，自始至终都未吐露舅妈对她的虐待。二姨看过姥姥和舅舅后对母亲说，小弟和老娘一家的生活可不太好，希望大姐能多帮助他们一些，我那边以后尽可能的再多寄些钱过来。母亲听了这话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二姨一家三口走后，母亲抱怨父亲不该打肿脸充胖子，让人以为我们现在的日子有多好过。父亲却也有气，说，我还不是为了招待你们家的人。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我的日子过得有多红火。

热热闹闹的把二姨送走，王亮部队里又传来新消息，由于特殊原因，王亮不再调往北京工作，而是在原地提了职。既提了职又不用两地分居，一家人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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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建军的正式工作

第四十六章建军的正式工作

建业在装卸队里干着，业余时间又捡起了书本。他想参加来年的高考。他听说去年高考试卷难度大，是由于中国要向外派留学生，外国要看中国的考试卷，以后就会恢复正常。这是不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说，来年的试题肯定要简单，好好复习复习，在去试一试，也许还有可能混个大专上上，那可就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了。装卸队这个鬼地方绝对不是久留之地。他认为如果再像去年高考前那样玩命复习，多下点功夫，说不定就能来个鲤鱼跳龙门。

建也把以前用过的书本都找出来，没事时开始从头复习。有时白天没活，他就把课本带到装卸队，找个僻静地方看书。这事不能让队里人知道，怕他们拿他起哄开玩笑。他也不想让别的同学知道，他不知道再次参加高考会是什么结果。如果能上个什么学，那自然是件露脸的事，别人知道了也只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如果还考不好，用日本话说，他宁愿就这么悄悄咪咪的干活。

干了一段时间后，建业对装卸队的看法有了转变。后来干活时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彻底改变了对这里的看法，也使他不再游离这个小团体之外，真正地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分子。那是一次装原木，建业由于被一道难题困扰，差点被一根从原木垛上滚下的原木砸倒。他自认为自己聪明灵活，殊不知在这帮人中间却像一个白痴。就在原木即将碰到他，别人都在大喊而他却浑然不知的那一刹那，他被人从后面一脚踹了出去。待他反应过来，原木已将平时他最看不上眼的大老黑的腿划了深深的一道口子，裤子被撕烂，腿上的皮肉向外翻，疼得他坐在地上呲牙咧嘴。是大老黑救了建业。人们赶紧送他去医院。惊魂未定的建业也一同赶到医院。由于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小医院的血浆不够。同来的几个人立刻撸胳膊挽袖子，二话不说就让医生抽血。前两天刚和大老黑打过一架的二牛也在其中，小旗子还在背后拉了二牛一把，低声说，你俩刚打过，你就甭在里头瞎掺合了。二牛瞪着眼说，打归打，可这会是要命的时候，我可不想让人说我是见死不救的小人。建业被镇住了，他无论如何不能理解这帮人的所思所想，为什么那么多矛盾的东西能同时发生在他们身上，他认为这是一帮从未见过得最粗鲁、最野蛮，同时也是最可爱的人。

这件事在他的脑子里搅合了好几天，书也看不进去。在他的身上和心理发生了许多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

建业复习功课，准备再次考大学的事还是被队里发现了，但没有发生他所担心的事，相反大家却给了他许多鼓励，虽然话很粗，但表达出来的都是好意。队长还专门与地泵房的管理员商量，借给他一张闲置的桌子，供他没活干是复习用。

建业发现父亲这一阵一直是喜气洋洋，面带笑容。的确，一连串的喜事使他不得不笑，这其中最重要的是最不好好学习的建设丝毫不费力的有了正式工作。建设初中毕了业就学不下去了，父亲皱着眉头想，手里攥着个初中毕业证，可别人最起码也都是高中毕业，还有那么多人上大学，和人家比，建设以后的工作是少不了要费心思了。父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为建设的工作打持久战。没料到父亲没费一枪一弹，干脆说他根本就没来得及上战场，战争就结束了。建设的工作父亲没费力，建军的工作他也没插上手。建军也不干临时工了，有了正式工作。现在只有建业还在干装卸，虽然是临时的，但毕竟也有一份工作，一边干着一边慢慢地等，准会有一份正式工作的。几个孩子都上班挣钱了，红红火火的日子已经开始了，这难道不值得兴奋么，不值得激动么，不值得多喝一杯么。终于熬到头了，父亲说做梦都在笑。

建军是参加内部考试被录用的。说来这也是缘分。正当建军光着膀子，穿着短裤在大灶上如火如荼地煮肉时，发生了一件很自然的事，从此改变了建军的命运。

这天，建军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一盆水洗去一天的汗渍和一身的疲劳，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愉快地回家。前面拐弯处，一辆“老头乐”三轮车一个急转弯挂倒一位骑车的老人。司机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故意逃跑，三轮车并未减速，“嗵嗵嗵”冒着黑烟跑掉了。行人们纷纷谴责司机，却没人敢去扶老人。建军正骑到这里，想也没想下了车就去扶老人。还好，老人没伤到什么地方，只是一时没能站起来。老人谢过建军后推车就要走，建军怕他走半路有问题，坚持要送老人回家。二人推着车一路走一路聊。得知建军还没有正式工作，老人说，你这小伙子有好心肠，好人应该有好报。刚巧我们单位要招几名工人，是从厂里的临时工里解决。我带的一个徒弟刚出徒，车间里让我退休前再带一个徒弟。我跟厂长说说，你就先到我们厂干临时工吧。不知你愿不愿意。

建军听后大喜，说，那敢情好，我先谢谢您！

这是一家军工厂。老师傅是汽车修理工，和车打了几十年的交道，对各种汽车的内部构造和原理熟悉倒闭着眼也知道哪个部位放着什么零件。

有天下班，老师傅坐汽车回家，车开出一站地，他听到车里发动机那块的声音有些不对劲，车虽然还在跑着，但他知道出不了一站地就得趴下。他对司机说了自己的看法。司机回头白了他一眼，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心想我开这车这么多年，对这车还没你个坐车的了解，那我成什么了。他没有理会老师傅，继续开他的车。老师傅自嘲地笑笑，没再说话。果然，还没到下一站，车抛了锚。司机这时扭回头认真地看了老师傅一眼，信服地说，老师傅可真神了。说完打开发动机盖找毛病。动动这儿，碰碰那儿，都很正常，没啥异常，再发动汽车，还是不着。这时乘客中有人开始发牢骚，说，哎我说，这车还能不能走，不能走我们可倒车去了。司机找不着毛病急出一脑门子汗，抬起头求援时看着老师傅。老师傅见司机彻底认输了，这才说，你打开闸箱，毛病肯定在那里。司机依照老师傅的指点果然找到病灶，不一会就排除了故障。司机收拾好车，把手擦干净，掏出一支香烟来到老师傅面前，恭恭敬敬地说，我敬您一支烟，谢谢您，您原谅我刚才不懂事。给老师傅点着烟，这才回到驾驶座。车又上了路。座位上一个年轻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故意找茬说，二分钱的水萝卜，还拿一把。说完瞟了老师傅一眼。老师傅也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车中间站着一位肌肉发达的中年人对年轻人的挑衅有些不满，忿忿地说，那不叫拿一把，那叫能耐，懂不？年轻人见有人跟他较真，不服气，可看到那半截铁塔似的身躯，扭着装着看窗外，不敢言声了。凭着他这一身本事，老师傅在厂里很有声望，厂长对他都很敬佩。给建军许诺的第二天，他到厂长那里一说，建军不费吹灰之力成了军工厂的一名临时工。进厂后的两个来月时间，建军跟着师傅认真学技术，回了家就复习文化课，不懂的东西就问建业。两个月后，建军顺利通过内部考试，成了一名正式职工。

这个工作来得太轻松容易，建军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总觉得像是在做梦，说不准哪天被轰回家，他总有一种危机感。他像换了个人似的，对工作上的是丝毫不敢怠慢，再不敢像在煮肉店那样随便。他人勤快，脑子活泛，嘴也好使，把个师傅哄得像掉进了蜜罐子，只要能伸上手的，决不劳师傅大驾。师傅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都快琢磨到师傅心里去了。把别的老师傅眼馋得，动不动就拿建军当例子敲打自己的徒弟，惹得个个小兄弟都对他又意见，不无恼怒的对他说，哥们儿，悠着点。你都快让我们几个不会做人了。建军无奈的说，没办法，我只能这样，我可比不上你们那么心里踏实。建军出众的的表现，使他没出徒就被安排到验枪员的岗位。这个工作很危险，但很有前途，厂里许多中层干部都在这儿干过。换句话说，这个岗位几乎就是中层干部培训基地。很多人不敢干，一般人想干又不让干。

建军变着法的往师傅眼里做事，想尽办法做好自己的工作，不给师傅丢脸，师傅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只可惜自己的小女儿已经出嫁，不然的话他非得招建军做上门女婿。就是这样，师傅还是没有放过建军，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把自己一位去世老战友的女儿介绍给建军。姑娘叫白洁，在针织厂工作，父母早亡，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也在本市，她们的家在外地，房子让亲戚住着，姐妹俩在这个城市里工作，相依为命。

姐妹俩性格活泼外向，适应能力强。自从白洁与建军确定了恋爱关系，姐妹俩就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厂里的宿舍只有晚上睡觉时才回去。有时下了夜班干脆就不回宿舍，跑到家里来睡。吃饭更别说，每月交些钱，像是入了伙。父母很是为这两个女子的随便和大大咧咧而担心。这个家的人都是很传统的。怕她们有问题，总是没完没了地问建军，弄得建军很伤脑筋，他既没法问又没法解释，感到好为难。父亲于是亲自找到师傅家，直到师傅拍着胸脯对父亲打保票说，俩丫头就这个性格，人品上绝对没问题，这个我保证。父亲这才安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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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拾金不昧

第四十七章拾金不昧

这天下班回家，建设向全家人宣布了一条特大新闻。他说今天在班上捡了一个提包，里面有一大笔钱。说完就嘿嘿一笑，不往下说了。洗了手和大家一起包饺子。

建业笑着说，你能碰到这好事，别讲故事了。说完他想起了自己拣钱的事。他嘴角一瞥，哼了一声想，你能有那命，这种事只能让我碰着，只是我不能说罢了。

正在帮母亲干饺子皮的白洁兴趣十足地说，老兄弟，有这好事，快讲讲，你就别卖关子了，成心调我们的胃口。

建军看他不象说着玩，便催他，是真的？那你就别扭扭捏捏的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想说就算了，你以为我们就那么稀罕听。

建设本想在吊吊大家的胃口，被建军这么一说，反倒觉得挺没意思，干脆不再藏着掖着，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今天下午上班不久，来了好几拨买车的，建设和组里的人忙活了好一阵。打发走这帮人，几个人这才去厕所的去厕所，喝水的喝水，屋里只剩下建设一个人。他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一口气把杯里的水喝干，抹了抹嘴正想再倒一杯，忽然发现靠墙角的小桌上有个黑提包。他心里一动，这是谁的包，不是组里人的，他没见过这个包，准是买车人丢的。里面是不是装着钱呀？这要是装着一书包钱，那我可就发了。他走过去拿起包打开一看，哇，里面装着几十块钱和一些证件，另外还有一张现金支票，上面写这五万元。建设顿时眼睛一亮，哈哈，该着我发一比横财，我说昨晚做的梦怎么那么稀奇古怪，原来是财神爷到了。屋里没别人，只要把包往抽屉里一锁，呆会抽空到银行把钱取出来，这笔钱就姓刘了。建设正盘算着这笔钱，脑子里又猛然一动，包里现金一共才几十块，支票上的钱倒是不少，可这回失主八成已经挂了失，真要是去碰这个运气，弄不好让人给逮着，这跟头可就栽大了。还是算了吧，外财不富命穷人啊！做个顺水人情，把包还给失主，多积点德，说不定好事就在后边呢。

拿定主意，建设按证件上的电话号码打电话。这时组里的人陆续回来，听清了建设打电话的缘由，都说他脑子进了水，到了嘴边的肥肉都不吃。组长老刘说，都别吵吵了，让建设好好打电话，都说眼下社会风气不好，我看都是你们这帮人闹的，一个个都变成钱串子了，见钱眼开。

建设在电话里详细地和对方核实了有关情况，这才答应对方过来取包。对方丢了巨款，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寻找，没想到会有电话打过来，激动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不一会，下午来看摩托车的丢包人来到大楼，当着众人面取出东西一一过目，一样也没少。失主摸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又把兜里的钱也都掏出来，要给建设作为酬谢，说，实在对不起，就这么多了，不成敬意，请收下！

建设连忙推托说，别别别，我哪能拿你这个钱呢？那我成啥了。

双方僵持不下，一个要给，一个不要。最后还是老刘说了话，算了算了，我看就留下十块钱，买几盒烟大家抽抽算了。

失主从摩托车部出来，又找到大楼领导，对建设及大楼领导的感激之情又发自内心地表述了一番，并一再请求领导对建设拾金不昧的精神给与表彰，所需奖品和费用由他们出。失主临走时说，明天我们单位要送一块贺匾来。

听了建设的“感人事迹”，特别是当时他的那点活思想，父亲笑容满面地夸赞道，行，像个实实在在的人，象我的儿子，有点私心杂念，但最后没钻进去，不简单！

建军接过话茬说，去年我学雷锋做好事，把自己学进了工厂，学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今年你也学了一回雷锋，按我的推算，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好事等着你。建军说完又看了建业一眼，摆出一幅十分严肃的面孔说，以后就看建业的了，建业什么时候也学一回雷锋，到那时你的临时工也就干到头了。

白洁笑着打断建军的话说，得了吧，哪有你说得那么绝对，照你这么说，学雷锋做好事成了****，谁要是想干成点什么，先去做一件好事，然后睡一觉，做个好梦，一觉醒来，得，心想事成。不过话又说回来，好人就有好心，好心总有好报，这可是天经地义的…

建军不等白洁说完，又兴奋地说，中国这么大，就出了一个雷锋还死了，咱们家可一下出了两个活雷锋。

晚上钻进被窝，关了灯，建军问建设，怎么这好事都让你给遇上了，先是不费吹灰之力白捡了一份工作。我倒是也等于捡了个工作，可毕竟做了一件好事，救了我师傅。那次你说得简单，不就是扶了一把老爷子，把他送回家么。可就是扶这一把，你知道有多难，你以为当时在场的人都是傻货，他们是怕管闲事落不是，怕干不成好事再惹上一身麻烦。我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捡了个便宜。我是真付出了，可你呢，不光白捡了一份工作，居然又让你白捡到那么多钱?

建设得意的一笑说，那没办法，谁让我的运气好呢。

建军问，你当时真是那么想的？

建设答，对呀，不那么想还能怎么想，我那么干不对么？

建俊沉吟了一下说，倒不是不对，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你就没再想想别的办法，能把那笔钱扣下来？那可是五万块呐。

建设说，当时时间短，哪容你再想别的。再说还能有什么法子，不管咋说想拿到那笔钱，就得去银行取，能去么？

建军说，那你应该先给我打个电话，我拿上支票到银行试试，取不出钱来你再给失主打电话。

建设笑笑说，失主丢了那么多的钱，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到银行挂失，这事放谁头上也得这么做。真要象你说得那么干，钱肯定是拿不上，还得让人家给扣下。那鼻子可就比脸也大了。亏你那么聪明的脑瓜子连这点都想不到。

建军讪讪一笑说，我不是就想着怎么能把那五万块钱变成咱自己的么。

建设说，啥也别说了，都过去的事了，说啥也没用了。

建业听他俩说得这么热闹，心里痒痒的禁不住将自己小时候捡钱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虽然是早已过去了那么长时间的事，但建军和建设还是很感兴趣。

建军爬起来，用胳膊支着下巴趴在枕头上问，有这事？怎么没听你说过，在那会那可是一笔大钱呀。

建业说，可不是么，咱们谁也没有一次见过那么多钱，我当时还想过这钱该怎么花。

建军急急地问，你想着怎么花？是你自己独花。还是咱们一起花。

建业吭吭巴巴地说，当然…当然是咱们一起花，我哪敢吃独食。

建设说，这就对了，咱兄弟们就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建军叹了口气说，这钱再多，和五万块也是没法比的。可惜这五万和咱没缘份呐。真要是这五万到了咱的手，那，你想去吧，咱就不是万元户了，是五万元户，五个万元户啊，咱就给老爷子天天上好酒好菜，天天下馆子…

建军激动地畅想着，说话声越来越大，母亲发话了，咋还不睡呀，明天都不上班了？

建军赶紧打住话头说，睡，睡，马上睡。

第二天，大楼领导抓住这次机会，给建设开了一个表彰会，号召大家向他学习，也借机在全体干部职工中开展了一次有关方面内容的教育。大楼没让失主单位出钱买奖品，对建设的奖励是上浮一级工资。建设坐在台上心里美滋滋地想，告诉他们当时他是怎么想的，这个会大概也就开不成了。会还没开完，失主单位敲锣打鼓送来贺匾，上有烫金大字“急人所急，倍受敬佩。”和大楼领导见面寒暄后，这些人又开着车拉着建设将匾送到家里。这下建设在单位和胡同里都成了新闻人物。失主正巧和隔壁王华同在文工团。

建设做了这件事后，周围的人对此事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挺灵个人怎么做出这么傻的出奇的事，一下子五个万元户没了，有了这笔钱，这辈子吃穿也不用愁了。还有的人说，捡了巨款还给失主这没问题，问题是怎么也应该有点回报吧。尽管说什么的都有，但绝大多数人是唱赞歌的。好长一段时间，建设觉得走起路来脚下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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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帮人发丧

第四十八章帮人发丧

为了看书方便，建军和建设都在图书馆办了借书证。建设办得早一点，刚学修汽车时，师傅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图书馆办一张借书证。师傅说，我不管你以前爱不爱看书、看了多少书，到了我这，你就必须得看，由于我就是个书迷，尝到了看书的甜头。

有了借书证，建设果然就经常光顾图书馆，借的大多数都是有关汽车修理方面的书，下班回家就抱着书看，象着了魔。

建军说，早干啥去了，上学那阵咋不多看点书，那时多用点功，最起码也能混到高中毕业。

建设不想让他敲打，连忙说，行行好，嘴下留人，现在看书和以前是两回事，现在的书里我能看出钱来。原来呢，我看书还得给学校交钱，两码事嘛。

建军撇撇嘴说，你就瞎白话吧你，那能是两回事，如果不上那几年学，现在你手里这本书也许还倒着拿呢。

数落完建设，建军也到图书馆办了证。他也爱看书，喜欢看《李自成》之类的长篇。以前总是找熟人借，根本就没想到有图书馆这码事。自打有了正式工作，之类的书借得少了，也都换成了和汽车有关的书，这下和建设有了共同语言，两人有时还互相出点难题，倒成了互帮互学。干了验枪员后，床头上又换成了枪械方面的书。

受两人的影响，建业不久也办了一张借书证，他喜欢看期刊杂志，是类的，比如短篇。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看书的看书，做家务的做家务，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这时有人敲门，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开门，来人是建军一个单位的临时工李晓东。他和建业是小学同学，不在一个班。建业不爱联系人，和他也认识，但不说话。李晓东不是块上学的料，经常打架，不光和同学打，还和老师打，把老师都打进了医院，是派出所的常客。初中上了一年半就再也不想进校门了。又在家呆了一年多。他父亲也是军工厂的职工，找过几回单位领导，让他干起了临时工。他父亲不盼他挣多少钱，只是想有个地方收留他，不再天天惹事生非，那就谢天谢地了。李晓东还有个弟弟，学校的老师们一致认为，弟弟比哥哥还坏，坏得不能再坏了，那真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这哥俩把父母熬煎的整天念叨日子没法过，真不如死了的好。前一阵大搜捕，弟弟跑了。他不跑不行，他知道按他的罪过，让公安局逮着，枪毙两回都有富余。

建军进了军工厂，结识了李晓东。住得也不远，原来就认识，现在又在一个单位工作，所以经常来往。两人虽然经常在一块玩，但却谁也没到过对方家。今天李晓东不请自来，建军意识到李晓东肯定有要紧事。李晓东的朋友一大堆，可今天遇到的事，找了几个人都不愿意帮，于是他想到了挺讲义气的建军。

建军赶忙把书放在桌上，迎接他，并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望着一屋子的人想说什么却没张开口。建军拉着他来到屋外，李晓东这才说明了来意。

大搜捕之前，他父亲住进了医院，是肺结核加脑梗塞。脾气暴躁，经常生气，又抽烟喝酒两不误，得这种病是很正常的。大搜捕一开始，他就担心起俩儿子。平时一生气就想，真希望公安局把这两个不孝之子都绑了去，家里也落个轻闲。可事到临头就不这么想了。听说这次大搜捕，政府的政策是从重从快从严，老大的问题还小点，老二是在劫难逃。老二跑了以后，他连急带气住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天天胡思乱想，盼老二逃的越远越好，今后永远别回来。那可是自己的亲骨肉啊，再不好再不孝，那也是自己自小疼爱的亲儿子，都是自己爱的方式不对，给宠坏了，要星星不敢给月亮，干什么都是说一不二，现在后悔也晚了。老二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这要是被政府逮着，那只有吃枪子了。

这天晚上吃过藥打过针，正躺在病床上瞎琢磨，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二儿子冒险潜回市里，到医院来看他，这一看竟看出了塌天大祸。二儿子跪在病床前，面对惊喜交加卧床不起的父亲连磕三个响头，然后一脸凝重地说，以前都是我不好，以后也不能给您尽孝了，怕是以后我再也会不来了。您多保重吧！说完起身而去。

正值壮年却重病在身的父亲，哪经得起这种打击，当天夜里就一命归西。

建军知道他父亲住院，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咽了气。

李晓东面露难色地说，明天老爷子下葬，除了亲戚还缺一个帮手，不知四哥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建军听后犹豫了片刻。他本不想去，抬死人的事，虽然没啥可怕，可是有点霉气。再一看李晓东那近乎无助的目光，他的心软了。李晓东那是何等的人，生来就没有他怕过的事，也没有能难住他的事。今天可真把他难住了，难的他不得不象孙子似地四处求人。在这之前，他已经找过几个平时玩得挺铁的朋友，但当他们听说是干这事，都找出各种理由推托。他是在绝望中来找建军的，建军再不帮他，他就只好一个人当两个人使了。建军看到那眼神就不可能再拒绝。

次日在西山的半山坡上把死人下了葬。李晓东当着众人的面一下跪在建军面前，“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庄重而严肃地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哥，只要能用得着兄弟的，只管开口，上刀山下油锅，万死不辞。

这件事后，建业对建军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随着年龄的增长，虽然建业的胆子早已不象小时候那样小得可怜，但对死人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建军真行，不但敢看死人，还敢把死人放在肩膀上扛，真是有种，我这辈子到老了也不行。建业想。

建业这一阵还在继续复习功课，但装卸队发生的那些事，以及周围环境的变化使他一度想放弃，有时会冒出有没有必要再去参加考试的念头。在摇摆不定中他的复习时紧时松，复习的结果可想而知，再加上他的基础本来就不太好，七月里紧张的三天自然成了无言的结局。

进装卸队已经半年多了，这里的一切建业都已适应。身体也强壮了许多，饭量也见长。每天早餐得吃两个烧饼。

一天下班回家，母亲正在蒸豆包，建业饥肠辘辘，拿起刚出锅的包子就吃。母亲在旁边一个劲地说，慢点，先吃点垫巴垫巴，等菜熟了再吃。建业不听，只管继续吃，直到觉得肚里踏实了，这才抹抹嘴，喝了半杯水。

母亲这时望着他发愣。他不解的问，妈你看我干吗？

母亲反问，不吃了？

他说，不吃了，吃饱了。

母亲又问，你知不知道你吃了多少？

他想了想说，七八个吧。咋，不让多吃，咱家现在可不是以前的那种日子了。

母亲连忙说，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撑坏了，肚子不难受吧？你说你吃了七八个，我给你数着呢，你一口气吃了十一个，多大的饭量呀！你这么吃又让我想起你死了的二哥。

父亲知道他的工作累，每天再走那么远的路去上班，到装卸队的第二个月，就给他买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这个待遇他可是全家独一份，别人买自行车大都是再有了工作半年以后，惹得建军和建设发了好几回牢骚，说建业是亲生的，我们都是大街上捡来的。每月发了工资，父亲都会给他一些零花钱，像当初嘱咐建军那样嘱咐他。

这两天家里的气氛很压抑，不像以前那样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由于养了一年的狗丢了。

那天早晨，建设照例带着狗去遛弯，赶上星期日，建设带它上了山。哼着小曲很早就带着狗出去的建设，近中午才垂头丧气的回来，后面没了狗的影子。

这只狗刚弄回来时才那么一点点，走路一扭一扭的，很笨拙的样子，建设就给它起名“笨笨。”转眼“笨笨”长成了一只膘肥体壮的大狗。没事总爱坐在地上，两条前腿支地，昂着头，一副威严的样子。

丢了心爱的狗，建设好几天无精打采提不起神，家里人的情绪也很低落。平时“笨笨”总是屋里屋外四处乱转，吃饭时就在餐桌旁转来转去，家里总是又乱又热闹，不到睡觉就没有安静的时候。现在狗没了，家里一下安静下来，少了许多生气，大家却觉得很别扭。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个月，家里的气氛才逐渐有所好转。正在这时，建军遇到了一件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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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摆平

第四十九章摆平

那天，建军下班后照常骑车回家。路上和别人撞了车，更准确地说是他被别人撞了。建军正想和那人理论，对方一下子冒出四五个人，不由分说，把建军连推带搡推到僻静处张嘴就让他赔五百块钱，要不然就要打折他一条腿。建军气急败坏的说，是他撞我，又不是我撞他，凭啥让我赔钱。对方一人马上恶狠狠的说，少废话，算你倒霉，给你两天时间，到时通知你在哪交钱。别耍滑头，我们认识你。

建军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家里，他怕父母着急，拿不定主意该怎么了断这件事。掏钱绝对不可能，他一个月才十八块，五百块钱得白干几年。跟他们打，不行，他们人多，而且明摆着这是一帮混混。这时他想到请李晓东帮忙。帮李晓东葬他父亲是两个月以前的事了，建军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把李晓东信誓旦旦对他许的愿当回事，他认为自己只是干了该干的事，并未想要什么回报，朋友帮忙就应该这样。李晓东是社会上混了多年的人，如果让他出面摆平这件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不行，这个人心狠手辣，他要再找几个人掺和进去，到时非出人命不可。要不就报警？让警察去对付他们。更不行，当时没事了，说不定还得拘这帮人十五天。可以后呢，不就跟这帮人结了仇？以后的日子可就过不安生了。建军思来想去没有办法，班也上不到心里。

中午吃饭时，李晓东发现建军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四哥是不是有什么难事，跟兄弟说说。

建军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说，没事没事。

李晓东佯装生气地说，瞧不起兄弟，是吧？说吧，让兄弟帮你出出主意。是不是对象吹了？

建军说，不是，你就别问了。

李晓东的牛脾气上来了，说，四哥，你肯定有事，你必须跟我说，你要不说，我天天腻歪你，看你烦不烦。

建军经不住李晓东这么死缠烂打，只好将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话没说完，李晓东就火冒三丈地说，哪来的几个小毛贼，反了天了，敢到太岁头上动土。他们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四哥，这事你交给我办，保证给你个满意的结果。不把这几个小子打进医院算我白活。

建军连忙制止他说，得得，我的爷爷，你一出面这事可就闹大了，不跟你说怕的就是这个。我不是怕事，我是想怎么能把这件事解决的一点没有麻烦。

李晓东说，你看你看，还是怕事吧。行行，就依你，到时我跟你一起去，保证不动手。这条道上我认识的人多，也许还能把这件事讲和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好让李晓东出面帮着解决了，但愿他能给讲和了。李晓东背着建军找了一帮兄弟，准备好家伙。他想，到时能讲和先讲和，如果那几个人不吃这套，就往倒放他们，决不能让四哥吃亏。

隔天下午下班后，李晓东随着建军一同骑车出了厂门。李晓东打了个手势，早就等在大门外的十来个人跟在二人后边，一起加入了下班的人流中。

到了约定地点，建军被人拦住，领进旁边一家饭馆，李晓东也跟了进去。屋里七八张桌子都空着，只有一张桌旁围坐着那几个人。李晓东一看，认识。那几个人也认出了他，心中都在暗叫倒霉。有这小子出面，今天是一个子也拿不到了，真他妈倒霉。

在社会上这帮混混里李晓东的名气挺大，这几个人以前都见识过他的手段。可兄弟们好几天没钱花了好不容易缠上建军这个倒霉蛋，今天就是少也得给几个吧。

二人径直走近桌旁坐下。对方赶紧给李晓东递烟。李晓东看也没看，伸手掏出自己的烟，先递给建军一支，马上帮着点燃，然后自己也点燃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这才用眼角扫了这几个人一眼。

李晓东的这一系列动作，令在场的人大吃一惊，这小子是什么来路，能把李晓东请来，而且李晓东还上赶着给他上烟，这派头可大了去了，这可真让人晕了。

屋子里的空气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李晓东静静地吸了几口烟，这才慢吞吞的说，是你们几个，怎么，没得花了？

刚才递烟的赶忙说，哪里哪里，我们也是替小兄弟出面。那天这大哥撞了我们小兄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们只是想给他找点藥费。

李晓东“噌”地站起来，满脸怒气说，啥，他撞你们？你们是谁，他敢撞你们，还在这蒙我。然后一指建军说，你们知道他是谁，他是我四哥，是我亲哥，别说他没撞你们，就是撞了也白撞。你们真想要钱就跟我要。说完眼睛直挺挺得瞪着这几个人。

几个人扭头看刚才递烟的领头人，用眼睛询问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领头的一脸焦躁，脑袋里急速地转着，今天栽了，钱是一分也拿不上了，还让他数落了半天。不如他妈动手吧，乘今天这小子没带人，把他放到了，自己也就出了名。对，乘他不备，说干就干。拿定主意，他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老大，话不能这么说，怎么着也得出点藥费吧。

他的话音一落，他的一帮人也都站起身来。

李晓东一看阵势不对，一把抄起桌上的醋瓶子，往桌边上一磕，“哐”的一声，瓶子烂了，醋撒了一地。他抓着瓶子上半部分，指着领头人面露凶相说，怎么，想动手？

李晓东话音未落，屋外“哗”地进来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斧头菜刀，一下将这几个人围在当中。站在旁边一直不动声色的建军这时傻了眼。他打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李晓东插手管这件事，就怕事情越闹越大。可不让他管，他又是那么一幅难缠劲，最后李晓东答应给出面说和，建军才答应了他，由于实在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了。来之前他和别人借了五十块钱，如果李晓东也说不服对方，他只好拿着五十块钱买个平安，就算破财免灾，再多了他也没有。此刻双方剑拔弩张，要大打出手，他暗骂自己今天这祸可闯大了。

正在建军心急火燎的时刻，对方领头的却软了下来，见李晓东的人一下子闯进来了一帮，心里就凉了半截，心想坏醋了，老大是有备而来，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步呢，幸亏动手慢了点，否则谁也甭想站着出去。看来今天的便宜时没得占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认倒霉，听人家摆布吧。这时酒馆的老板早已吓得钻进了里间。李晓东见已把对方镇住，这才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对这几个人说，我四哥受了惊吓，赶快磕头赔不是，然后滚蛋，别让爷再看见你们。几个人依次给建军磕了头，赔了礼。建军哪见过这瞬息万变的阵势，整个人都呆了。

几个人正要出门，又被李晓东喊回来，说，就这么走啊，我们这哥几个呢，大老远跑着来伺候你们，也没个说法？

领头的赶忙进了里间屋，吩咐老板上酒上菜，记上账。然后几个人鬼撵似的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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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锅炉爆炸

第五十章锅炉爆炸

跑丢了一个多月的“笨笨”又跑回来了，全家人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这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家人都还睡着，只有母亲一人坐起来穿衣服。这时，门口有狗在“汪汪”叫，并且还伴着狗蹄子刨门声。被狗叫声惊醒的建设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叫一声，狗回来了。鞋也顾不上穿，跳到地下就去开门。“笨笨”“嗖”的窜进屋来，险些把建设扑了个跟头。建设蹲在地上抱着“笨笨”浑身上下摸着，“笨笨”偎在他的怀里不再叫，温顺地舔着他。“笨笨”的脖子上系这一根露着毛茬的绳子。显然，它是挣脱了别人的束缚逃回来的。

“笨笨”图一时痛快，挣脱了主人的控制，自己撒着花的跑着玩，险些变成别人的盘中餐。在经过胜利大逃亡后重新回到主人家，过起了逝去一个多月的温馨的日子。家里自然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和欢笑。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这个家的上空又开始阴云密布。建军在李晓东的帮助下，刚刚从撞车事件中解脱出来，令他悴不及防的事情瞬间摆在他的面前。从白洁的单位传来消息，白洁出事了。

那天班后洗澡，单位的锅炉爆炸，白洁被炸死在澡堂里。

由于手里的活没干完，白洁多干了半小时，收工后去洗澡。这时大部分的人洗过了，剩下的几个也洗得很快。如果白洁再早去一会，或者再早一会出来，都不会有事。赶上要出事就没有如果。她穿好衣服正准备从浴室出来，这时就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浴室旁边的锅炉发生爆炸，白洁和另外两名女工被当场炸死，十余名女工被炸伤。白洁被炸得飞了起来，撞墙后又落在地上，其状惨不忍睹。得知消息后，姐姐当时就昏了过去，建军也是悲痛万分。

建军和白洁相处半年多了，姐俩经常吃住在家里，把自己当成家的一分子。白洁生性活泼，能歌善舞，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她在，就会是一片欢歌笑语。父亲自从找过建军师傅后，也慢慢接受了这姐俩的言行举止。平时吵吵嚷嚷的习惯了，但如果有两天姐俩工作忙没来，家里就会觉得不正常，象是缺了什么。他们经常给家里人讲他们小时候的事，讲老家的事，讲厂里的事，还经常给家里人唱歌跳舞，全不象建章和建华那样沉静。

建业和建设更是喜欢两个姐姐经常到家里来，给家里带来欢乐。也许是和两个亲姐姐相处的时间久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有什么新鲜劲，平时相互间说话也少，两个姐姐对几个弟弟也没有过多亲热的举动。自从两个外姓姐姐加入了这个家庭，建业和建设感到新鲜得不得了，两个姐姐也在两个弟弟身上尽显女性的温柔，对他俩倍加关心和爱护，帮他们洗衣服，给他们买好吃的，给他们唱他们爱听的歌。

一天下午，家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建业和建设在家，白洁这时下班回来，对两人兴奋地说，姐刚学会了一首歌，特好听，你俩想不想听？

两人见识过白洁优美的嗓音，自然是想听得不得了。

白洁清了清嗓子，缓缓地深情地唱了起来：夜献黑纱星作花，总理遗容照万家，仰望遗容手捧起，难眠长夜泪滴下。

白洁的歌声舒缓优美，满含深情，曲调动人。直唱的建业和建设感觉到有如天籁之音，他们听着这动人的歌曲，感觉到自己对敬爱的周总理的感情，犹如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两人都感觉到有热泪充满了眼眶，而白洁的眼中也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

两人沉浸在美妙的歌声中，白洁的歌停了良久，他们才从梦幻中回到现实。

建设动情地说，姐，这歌真好听，交交我们吧？

白洁笑着说，行，没问题，包教包会。

在说笑和歌唱声中，姐弟之间的感情也在不断地加深。

有一次白洁上中班，正赶上建军上夜班，建军无法去接她，他怕她晚上回来不安全，问建业和建设两人谁能去接一接，两人都抢着要去。

建军高兴得说，那就你俩一起去吧，也好做个伴。

正值严冬，屋外纷纷扬扬下了一天的雪，这样的天，要是换成别的事，两人是谁也不会出去的。

由此，以后遇到建军不能去接，都由建业和建设代劳。

去年过春节，姐俩和全家人熬年守岁。吃过年夜饭，俩人就发挥自己的强项，不断调动大家的情绪，又是唱又是跳，讲故事，说笑话，猜谜语，一场名副其实的家庭联欢会。以前的除夕夜家里从未这么热闹过，就连建军和建设这两个家里最活泼好动的，与她俩比起来也自愧不如。一家人在她俩的感染下，都像喝了酒似的兴奋着欢笑着，直到过了半夜，熬过了新年，父母都觉得累了，这才收场。父母说，我们两个自打来到这世上，还没有这么乐着熬到半夜呢。

虽然还不是家里的一名正式成员，但白洁的离去，使这个家缺少了热闹，缺少了欢乐，人人都感觉到家里的沉闷和凄凉。白洁就这么带着一片欢歌笑语悄无声息地走了。建业和建设及家人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仿佛家里依然晃动着她的身影。他们认为她没有走，只是到很远的地方去旅行，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妹妹的离去，使姐姐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情绪坏到了极点。父母早亡，与她相依为命的妹妹又突然离她而去。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她恍恍惚惚，终日不能从悲痛的阴影中解放出来。料理了妹妹的后事，姐姐告别了建军，告别了这个家，告别了这座城市，怀着凄惨的心情，孑然一身回老家去了。这里的工作也辞了，她不想再滞留在这座令她伤心欲绝的城市，不想再看到这里熟悉的面孔和一切景物，她不敢面对现实，她不想睹物思人。

白洁的死使建军倍觉哀伤，虽然二人还未到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地步，但毕竟有了感情，而且正在不断的升温。他感叹自己初恋的悲哀和命运的多变。工作和生活都受到很大的影响。

晚上睡觉时，建设对好几天都默默无语的建军说，你也别太那个了，人死不能复生，这可能就是命，认命吧。

建军依然默默地躺着，不作声。

建设又对建业说，我现在特想听她唱那首唱总理的歌！

建业说，我也是！

在怀念白洁的时光中，转眼到了年底。胡同口忽然贴出通知，说羊毛衫厂要招工，是大批的招，但要参加考试，择优录取。对建业来说，这得确是个好消息，干了近一年的装卸工，他没有像建军说得那样，遇到过学雷锋做好事的机会，装卸工还得继续干。现在终于有了进工厂的机会。他认为进过高考考场的人，再去参加个招工考试，那还不是小菜一盘。可他又有些犹豫，他觉得和队里这帮哥们处出了感情，这么一直干下去其实也挺好。另外羊毛衫厂主要招编织工，大老爷们干这个有点掉价。虽然装卸队不可能长期干下去，但还是应该有个好去处。

第二天上班，队里人知道这事后有的骂他，有的劝他。这个说，傻逼，多好的机会，别人逮还逮不着呢，你是文化人，能扛一辈子大个？那个说，别冒傻气，可不能让这鬼地方耽误了一生的前程。我们是走不了，能走早走了。队长则语气坚定地说，去，坚决去，来他个鲤鱼跳龙门。装卸队里是有你的用武之地，但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到工厂里更能发挥你的才能。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建业利用自己所学课本里的知识，利用杠杆和机械传动等原理，上个月配合队长用一些旧机械，拼装成一架装卸大型货物的简易工具，降低了劳动强度，提高了劳动效率，增强了安全性。为此建业得到队长和办事处的奖励。

听了队长和大家的话，建业这才定了心，报了名。不久参加了考试。等待张榜公布这几天里，建业忽然想，估计考不上，要是考不上就不能怪我不想去了。考试成绩出来，招150人，他排在第24位。

到队里把结果一说，队友们都高兴得不得了，那情形倒好像是他们考上了。队长大声说，这小子有出息，像个文化人。今天下班队里出钱，咱们唑一顿，给建业庆祝庆祝。大家齐声叫好。

饭桌上建业醉了个一塌糊涂。队友们怎么把他弄回家，他一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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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北京之行

第五十一章北京之行

隔壁王家要搬家了，一家人都要迁到天津去，从此不再两地分居。房子准备让乡下的亲戚住。这是女主人和母亲说的。

自从由于盖小房，两家的关系弄僵后，两家人就不再来往，走个对脸也不说话。这一晃就是七八年。王家也并非恶人，盖小房时的作为也不是故意为之。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像父亲所说得那样有意占便宜，那只是盖小房人的一点点小失误。后来一个懂行的人来串门，父亲向他请教过，问题并不像父亲想象的那么严重，只是距离标准线有一些偏差。父亲曾为自己的小题大做感到不妥。但事以至此，父亲是个爱面子的人，他不会为此而向人家赔礼道歉。

两个善良人家由于一点小事而产生误会，都觉得不该，但却都没有主动解释，或者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这次王家要搬到外地，估计再没有见面的机会，女主人认为，自打做邻居以来，刘家对自家的关心和帮助实在是太多了，理应自己主动去和解，想到此，这才鼓足勇气在数年后的今天，重新迈进隔壁邻居的家门。

家里只有母亲一人。母亲对隔壁女主人的贸然来访，感到惊讶不已，赶忙迎接。两人从开始的不自然，到后来越聊越热乎，像久别的亲人。回想起对方的好处都表现出惊人的记忆力，说对方的优点如数家珍。说到掏心掏肺处，邻居主动坦白当初家里丢东西的确是怀疑了建设，还请来派出所的警察调查。后来看到建设捡了那么多钱都还给了人家，羞的我们无地自容。

母亲说，我们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接着母亲也把多点一个灯的事毫不隐瞒地讲给了对方。说的双方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说到最后，邻居提出要好好地谢一下母亲。她说，无论是建章为王顺治病，还是你们对我们的照顾，我们王家都欠着你们刘家一份人情。

母亲赶忙回绝说，快别这样，谁还借仗不上谁，别人不都那么说，远亲还不如近邻呢。只要话说开了，比什么都强。

邻居搬走的这一天，建业成了羊毛衫厂的一名正式职工。

上班的第一天，他和另外一名新职工被荣幸地派往乡下采购土豆，给职工搞福利。两天后再回到厂里时，不知是分配工作的领导把他们忘了，还是有意安排，一进厂两人就成了无业游民。其他新进厂的职工都被分到老职工手下学编织，说是三个月后正式上车。眼下正是大忙季节，大批订单像雪片似的飞来，厂部顾不上对新职工进行上岗前的学习和培训。

车间主任给建业安排的工作是车间打杂，比如车间领料，成品送检等等，没事时他可以满车间乱转，看谁的手里忙不过来就帮谁一把。开始建业想找主任问问，为什么不安排他学徒，这会影响他今后的工作。可转念一想，想学怎么都能学，没有固定岗位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在车间里随便转。没上班前，队里的人就说羊毛衫厂那是漂亮丫头成堆的地方，你小子艳福不浅。领导这样安排他的工作，不正是有意让他在这方面早有进步么？要这么说，感谢领导还来不及呢，还想跟人家较真，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建业接下来利用自己的便利条件，在车间里四处游荡，尽量把自己装的若无其事，时不时地往比较出众的女孩子身边凑和。一段时间后他一无所获。本来他就脸皮薄，不善言谈，跟人家没说上两句，自己先心虚起来。建业认为自己的外在条件虽然不是很优越，但他内秀，这次进厂考试就能说明问题。别人怎么就不认这个呢？一个男人优秀不优秀不能只看外表，还要看他肚里有多少货。可姑娘们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对他的主动接近表现得非常冷漠，好在他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不然这脸就丢大了。

孙立还在当兵，给他来信时说，这回你可掉进了美人堆了，可别都一个人给划拉了，给咱哥们也弄一个。建业回信时告诉他，其实你不知道，你看每天上下班进进出出像一群小天鹅，进了车间一换工作服，那邋遢样，一个个的就都不淑女了，简直惨不忍睹。

进了羊毛衫厂不久，车间里同一个班的新职工比较熟了，同路的下班回家还能结伴，能聊到一块又投脾气的吃饭时就在一起扎堆。

一天上早班，中午吃饭时，比他们进厂早一年的胖子赵兴说，兄弟们，明天休息，去北京玩一趟怎么样？

人们纷纷反对，说，就一天的时间，怎么玩，太紧张。

有人说，“十一”吧，那时放假时间长。

胖子说，“十一”还早着呢，要去今天晚上走，明天能玩一天，晚上坐夜车，第二天到家，睡上半天，接着上中班，这时间安排得多美呀！我们家老爷子是铁路的，咱坐车都不用买票。

其他人还是摇头。只有建业和卢祥表示愿意同往。

去一次北京是建业向往已久的事。自从上了高中以后，他就有了这个愿望，有朝一日去一趟北京，看一看**，看一看课本里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和庄严的人民大会堂。他好几次在梦中去北京，醒来以后梦中的记忆很模糊，北京好像跟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差不多，只是马路宽的怎么也走不到头。

每年的国庆节，建业都要画一幅**城楼的图画，参加工作后才停止。他原想有了正式工作，经济条件允许，到时约上建军和建设一起坐上火车去北京。在今天之前他还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意识中这还是很久远的事，远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今天胖子提出去北京，而且还是免费的，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那些反对的人肯定是脑子里进了水，要不就是他们都去过，北京对他们已经没什么新鲜感和神秘感。这么好的机会我都放过，那我就是个十足的大傻瓜。

中午决定了晚上要去北京，一下午的时间里建业都处于兴奋状态。多年的梦想马上就要变成现实，这能不让他激动么？

晚饭没吃多少就觉得饱了。母亲让他多吃一点小心晚上饿，他哪里能吃得进去。建军和建设外面都有约会，晚饭都没在家吃。母亲问他带点什么不。他想了想说，啥也不用带，今天晚上去，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又不住店。父亲给了他三十块钱，说，带上点钱，出门在外，别饿着。

听完父母的安顿，建业起身去火车站。三人见了面，胖子说，有点早了，有趟去北京的火车得晚上10点发，咱到候车室等着吧。

临近10点，三人上了车。这是一列运煤的车，他们登上的是排在列车最后的守车。

第二天凌晨，天光还没放亮。他们在永定门车站下车。借着微弱的天光和路灯，他们都互相看到了对方黑乎乎的脸。这可不行，得先找地方洗洗脸，要不等会进了城，非得让人家当盲流抓起来。

三人来到车站外一家小旅馆，洗了一把脸，吃了早点，看看天色还早，他们决定步行进城，走累了再坐汽车。

一路走着，望着道路两旁的平房和楼房，以及已经开始忙碌的人们，想着远处正在走近的北京城，建业忽然没了昨日的那种急迫和兴奋的心情。他已经置身于北京，看到了北京的城郊和北京的人，他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特别，像曾经做过的梦一样，这里和自己生长生活的城市几乎一样，只是楼房更高一些，马路更宽一些。建也兴奋了一夜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走近**广场。想象中的睡梦中的，后来又在电视里看到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等雄伟高大的建筑，活生生摆在眼前时，建业低落的情绪才被再次激荡起来。

沿着广场四周，把几座著名的高大宏伟的建筑物匆匆浏览了一通后已近黄昏，什么也不能干了，该考虑回家了。三人草草吃了晚饭，来到车站，混进站台看到一列火车正准备启程。

三人来到正做准备工作的师傅近前，胖子笑眯眯递上一支烟说，师傅，忙着呢，今天您当班，准备走？

师傅直起腰，一脸茫然地问，啊，是，你是谁呀？有什么事？

胖子进一步套近乎说，您不认识我呀，我认识您，您不是那谁么？我爸也是路局的。师傅犹豫了一下接过烟，看了看烟的牌子，让胖子点燃，洗了一口说，我是那谁呀？你爸也是路局的，哪单位？叫什么？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胖子一脸坚定地说，没错，您是…您看我这记性，我爸是机务段的，我见过您两次。

师傅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什么事吧，快点说，我正忙着呢，是打听道？

胖子嘿嘿一笑说，瞧您说的，我们是想搭您车出去玩。

师傅问，去哪呀？

胖子说了要去的地方，师傅想了一下说，那行，上车吧，捎你们一截。马上就走。

三人高兴地上了守车。

望着还在下面围着火车作最后准备的师傅，建业佩服地对胖子说，你可真行，北京铁路的人你也认识，有本事。

胖子诡秘一笑低声说，屁本事，我认识这老家伙黑的白的，还不是满嘴里泡舌头，蒙呗，只要咱能不花钱回去就成。

卢祥对建业撇着嘴说，你还没听说过他吧，在他们铁路大院里，那是有名的赵大嘴呀。他这张嘴可不是光为吃饭用，还特能说，死人都能被他说活。

胖子得意地在一旁抿着嘴笑。

准备工作停当，列车的汽笛一声长鸣，缓缓驶出车站，从一片灯火辉煌中开进了黑暗。

列车行驶了两个多小时后停靠在一个小站上。这时，坐在一旁的师傅想起什么似的，问三人要去的是什么地方。胖子又重复了一遍。师傅如梦方醒地说，哎呀，坏了，是你们没说清呀，还是我没听清，拧了，你们坐反了。赶紧下车往回坐，越走离你们要去的地方越远。

三人一听全傻了，这昏天黑地得到哪去找家呀。胖子带着哭腔问师傅，我们怎么往回返呀，这深更半夜的还有车么？

师傅关切地说，有，好几趟呢，马上就过来，赶快去买票吧。

三人连滚带爬地下车奔候车室。

师傅望着三人狼狈的背影，心里说，小子，想糊弄我，还嫩点，一看就知道是三个流窜犯，这一晚上，够你们仨折腾的。

三人进了候车室一问，现在哪有什么回去的车，得等到后半夜。三人像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只有等的份了。

冷静下来的胖子这时想了想，觉得不对劲，他说，咱们让这老家伙给骗了，我说怎么他答应得那么痛快，往次可要磨牙费嘴的求爷爷告奶奶呢。妈的，这人现在怎么都变得这么坏。

卢祥说，你就知足吧，这才两个钟头的路，要是等天亮再问咱们去哪，那咱们就更傻了。

三人不再拌嘴，坐在长椅上默默地等车。后半夜坐车回到北京，下车又赶紧买回去的票，回到家已是中午。还好，没耽误上中班。建业和两个同伙如此这般地结束了他的首次北京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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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难还的债

第五十二章难还的债

建业对建军和建设讲了他的首次北京之行。两人对他去北京看了什么并不感兴趣，倒是有滋有味地听了他们回来时这一路的折腾。

建军和建设都已经去过北京。建军是他在施工队解散后到未去煮肉之前，和他的同学一起去的，同学在一个单位当装卸工，经常去北京拉货。建设是进了大楼后到北京进过几次摩托车配件。

认真地说，建军对建业他们回来搭错车这么好笑的事也笑不起来，他正被眼前发生的一件事搅得心神不宁。

李晓东看准了车间里的几样工具，想弄回家。他找到建军，让建军帮他望风。建军当然不想干这种事。他在验枪员的岗位已经干了一年多，有消息灵通人士说，有可能要调他进科室。他师傅也说，厂部有人向他了解建军的表现。这种时候什么差错也不能出。建军觉得为难极了。一方面要面对有可能的工作调动，这关系到他的前途命运；一方面是有恩于他的朋友的求助，有心帮他却是干那种事。两头都容不得他不重视，他处于两难之中。换上任何一个人来找他，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说不，可偏偏是个李晓东。他知道帮李晓东那是举手之劳，而李晓东帮他摆平撞车的事可是一件大事，没有李晓东，他想象得出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不是破财，就是有灾。经过痛苦思索，最后他决定还是以前途为重，跟李晓东好好解释一下他的难处，以后有机会再报答他。有了准注意，抽空婉转地跟李晓东讲明，没想到对方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安慰起建军来，他一下觉得身上轻松了，像卸了个大包袱。

这天下班后，他照常回家。出了厂门，向前骑了一段，不知怎么，李晓东的事又钻进进了他的脑子，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小人，是个无情无义的小人。李晓东等会就要动手，如果他被逮着，建军就会觉得这是自己的过失。不行，得帮他一把。干不成也好助他全身而退。他掉转车头又回了厂。

李晓东被建军婉言拒绝后，没想再找别人帮忙，别人靠不住。建军不想帮他，理由也都讲明了，这不能怪他。他决定自己干。

这时车间里的人**了，车间主任把门锁好也走了。李晓东从厕所里出来，从他事先留好的窗户翻进去。这时建军来到窗外低低的叫了一声。李晓东心中大喜，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他把要弄走的东西装进袋子里，准备从窗户扔出去。躲在暗处的建军忽然发现车间主任又返了回来。要坏事，他连忙通知李晓东，自己也赶忙离开车间，装着找东西故作镇定地迎着车间主任走过去，和主任打了声招呼。错过身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李晓东正翻出窗户向后院奔去，那边墙低，这是他事先选好的退身之路。

车间主任大喊一声，谁，站住。

深秋的傍晚，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的光景，稍远一点看什么都已不太清楚。车间主任是有东西忘了拿才又回来，正遇到有人偷东西。他进了车间，发现袋子里还未来得及弄走的工具，一颗心放进了肚里。他关好那扇窗户，又把其他的窗户检查了一遍，在车间里整个转了一圈，没发现有别的什么异常，这才拿了自己的东西出了车间。

这时建军也早没了踪影。车间主任皱着眉头想，刘建军到这边来干什么？他和刚才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刚上班不久的建军被厂保卫科叫去问话，建军一口咬定他到车间门口是去找钥匙，由于白天他去过一次车间，钥匙丢在那里。

东西没丢，又没有其他什么人证物证，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但不久建军被调离验枪员岗位，还干他的汽车修理。师傅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愤地对他说，你呀你呀，什么时候不能丢钥匙，偏赶着那个时候，心里又没有鬼？心里没鬼就跟他们闹，让他们说出个一二三来！

本来建军已经从白洁的离去中逐渐地摆脱出来，虽然还不能彻底的忘掉，白洁的影子还总在他的记忆中徘徊，但毕竟正在淡化。有人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相处得还不错，现在又出现了这么一档子事，弄得厂子里满城风雨，好在女朋友对他非常信任，说他根本不是那种人，对别人的诋毁和说三道四一句也听不进去。这些给了建军很大的安慰，同时他也感到无比的自责和内疚。

建业北京之行结束后，他认真地回顾自己前端广交女朋友的经验教训，他决定不再普遍撒网，开始重点培养。

在他接触的他认为比较漂亮的女孩中，有一个个子低低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鼻子翘翘的，像个小洋人似的姑娘，对他挺有好感。他很兴奋，认为要交桃花运了。后来了解到她是占地工。工厂建在近郊区，这里以前是菜地，按协议，建厂占了菜农的地，就要给菜农的子女安排工作作为补偿。得知她是占地工，建业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这种人可不能惹，就是长成天仙也得退避三舍，想想胡同里娶了农村媳妇的那几户人家的情形，他就感到害怕。再加上那次进电影院看电影发生的事，建业彻底的不敢对她再有什么想法了。那天她买了电影票约他看电影。借着电影院里的昏暗，电影刚开始不久，她就对他动手动脚，吓得他暗自叫妈。他觉得这世道怎么忽然反过来了，她不提方他，反倒对他主动进攻。紧张的他一场电影下来竟不知道演了啥，把心思全用在了防守上。此后再也不敢与她单独接触。

结束了与占地工的短暂的错位的接触，一个文静的女子进入了建业的视线。她是师傅辈的却没有带徒弟，据说刚从唐山调来一年多。看长相好象和刚进厂这帮人的岁数差不多。说不上特漂亮，但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特别会说话。建业感到奇怪，一个车间里上班已三个多月了，怎么就一直没发现呢？这应该是个重点培养的目标。一接触，还行，对他挺有好感。他在她的旁边呆的时间长了，别人都把他俩当成了师徒俩，建业乐得给别人留下这个印象，这样呆在她旁边更显得名正言顺。令他遗憾的是她的实际年龄比他想想得大得多，更加难以接受的是她早已成了家，小孩都上了幼儿班。尽管这样，建业还是愿意和她相处，与她在一起，全身心都有一种愉悦的感觉。下班两人总一块走，虽然两人住的地方相距很远，而且也不同路，但他每天还是很高兴多绕一段路，把她送回家，充当护花使者。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在其不是师傅的师傅对面机台上是一位每天总是说说笑笑，不说话就怕嘴被粘住的胖姑娘，比建业还高一个头尖。她和建业一样，也是个爱好者，两人在这上面挺有的聊。他们还互相借阅各自买的借来的杂志。一天，她约建业去她家，说是让他去拿书。建业让她带到厂里来。她说不行，一定让他亲自去取。建业只好随她。

下了早班，建业和“师傅”说今天有事要办，没同她一起走。来到胖姑娘家，她很热情，又是沏茶，又是拿水果。空空的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建业随口问，你家的人呢？

她笑着说，都出去了，一会就回来。

果然，不一会，她弟弟回来了，打了声招呼，在屋里绕了一圈，又走了。有过了一会，她妈也回来了，同样是打了声招呼，也在屋里绕了一圈，也走了。建业有些奇怪，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建业不解地提出疑问，她面带羞色说，他们想看看你。建业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在相亲。建业打了个机灵，脑子里快速地转动着，怎么办，得赶快脱身，要不然越陷越深。这根本不可能。别的不说，单就她那身肥肉，建业就产生不了任何遐想。建业一下想起了高中时同桌的她。他很抱歉地对她说。实在对不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哀怨的低声道，可是你师傅已经成家了，而且还有小孩。

他赶忙解释，我说的不是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个子比我低一点，眍眍眼，高鼻梁，长得像个新疆人。

她万分沮丧讪讪地说，那…那我只好祝福你了。看来我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建业逃也似的离开胖姑娘的家。路上他苦笑着自言自语道，咱俩是一对剃头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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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红运当头

第五十三章红运当头

又要打狗了。都说这回是真的。

胡同里有几户人家养狗。狗这个东西经常“汪汪”叫吵人不说，还常咬人，被咬的人怕得狂犬病，还得赶快打疫苗。有些养狗的不懂人事，经常把狗放出来，也不用绳拴，居民意见很大，电视报纸经常说，这些人依然我行我素。政府下了几次打狗令，人们说只听见雷声不见雨点。后来又说狗可以不打，但必须给狗上户口，要加强管理，不能再出现伤人事件。这次传闻政府要动真格的，说过几次要打狗，都不认真，怕真的要失信于民。这回狗们的性命难保。

建设听到打狗的消息气愤地说，这几个玩狗的败类，你养狗为个啥，能让你玩，给你看家护院不就行了，甭没事就放出来臭显，咬了人你还得掏藥费，这回你再显，给你弄死了看你还显什么，难道你把自己放出来咬人不成！

建设嘴里这么说，但他仍然认为这狗还能养下去。他对家里人说，不可能，这就跟嚷嚷地震一样，越吵越凶，到最后呢，啥事没有。哪次说打狗不都是干打雷不下雨。

建设依然神情自若地逗狗玩。直到办事处和派出所专门成立了打狗队，挨家挨户正式通知，两天内把狗处理掉，要么弄走，要么自己打，到期不处理的，打狗队负责要狗命，户主还要出打狗费。建设这才慌了神，看来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父亲说，送到乡下你二姑家吧，乡下不打狗。建设不同意，说乡下太远，想看一次也不容易。说有位同事郊区有亲戚，那里还没提打狗的事，已经和人家说好，先送那里养几天，以后再说。

吃过晚饭，建设牵着“笨笨”出门，母亲送到院门口。“笨笨”似乎知道了它的事，叼着母亲的裤腿不松口。母亲俯下身，拍了拍它的背，又摸了摸它的头，不无留恋地说，走吧，去别人家吧，不走可就没命了。母亲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笨笨”这才松开母亲的裤腿，抬头看着母亲，两眼充满哀伤。“笨笨”虽然是建设弄回来的，也是建设对它最好，但建设要上班，所以每天照料“笨笨”生活起居的还是母亲，因此在“笨笨”的眼里，母亲要比建设重要的多。它围着母亲缓缓地绕了一圈，又舔了舔母亲的手，象是在行告别礼，然后才几步一回头地跟着建设离去。

这回政府有关部门可真是动了真格的。雷声过后跟着就是急风暴雨。一时间弄的是鸡飞狗跳。一些放松了警惕的养狗户大呼小叫，鸣冤叫屈，狗们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人们的耳畔再难听到狗叫声，街道和马路上也再难见到一滩滩的狗屎。面对这个结局，有人高兴有人忧。建设倒成了局外人，没事时偷着乐了好长时间，他为自己庆幸，也为“笨笨”庆幸。

没有狗叫的日子说不上好坏，还是不紧不慢地一天天地往下过着。没有学过雷锋做过好事的建业，在这不紧不慢的日子里，不但凭自己的实力考进了工厂，而且在毫无思想准备，没有任何迹象的情况下，迎来了红运当头的时刻。

到羊毛衫厂上班不到一年半，纺织局要办电大班。建章将这个消息告诉建业后，问他想不想去学。上电大是带薪带职，全脱产学习两年，条件优厚的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建业作了两年的大学梦早已破灭，这辈子肯定是再没机会进正规大学的门了。电大虽然是五大**大学中的一种，但也是国家承认学历的，虽然不象正牌大学生那样响当当硬邦邦，但也的确是一块能拿得出手的招牌，谁也说不准这是不是今后人生路上的一块敲门砖。在根本上失去了成为一名正牌大学生的机会后。能够抓住机会成为一名夜大学生，就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况且还有那么诱人的待遇。

这么好的机会建业当然不会放过。建章马上找人帮他活动，凭着建章自身的能量和她在局里的良好关系，这事没几天就定了下来。接下来就看建业的了，真要是上了电大，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局里对这个班很重视，明确指出要把它作为下属企业后备干部培训班。由主管副局长主抓，局教育科副科长任班主任，拿出人力物力财力，下决心要办好这个班。凡被列为招考对象的，脱产复习半年，脱产期间工资照发。建业这回拿出了比参加高考还要大的力量。功夫不负有心人，成绩一出来，他被录取了，而且在补习班里名列前茅。

建业上了电大，父亲整日高兴得找不着北。他认为这是祖宗在保佑。刘家历代没有出过有学历的人，建业是第一个。父亲因此认为建业是刘家唯一一个今后可以出人头地的人。为了让建业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父亲亲自把建华出嫁后，已经空了半年多的小南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让建业住进去，好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学。父亲说，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的学习，其他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需要什么你就说话。

建业从此过上了比参加高考时还要过分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灿烂的阳光下，建业在紧张的学习之余，忽然觉得正常的生活中好像缺了点什么。对，家里该买个录音机，名义上说听英语磁带，还可以听流行歌曲。父亲虽然对上了电大的建业百依百顺，但当他借口学英语想买一台录音机时，父亲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说别人没有录音机还不学英语了。建业有些尴尬的笑了。建业想买录音机，除了听英语磁带，最主要的动机是听流行歌曲。这种东西刚流行不久，好的有双声道的，最次的是单声道砖头式的。白天总能看到一些小青年梳着锃光瓦亮的背头，上穿紧身花衬衣，下穿扫地式的喇叭腿裤，带一幅蛤蟆镜，一手夹着点燃的香烟，一手提着放着音乐的录音机招摇过市。夜晚华灯初上，一帮小青年围着一块空地，跟着音乐跳摇摆舞，这是一种时尚，是很流行的东西，但却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有条件赶这个时髦。建业在一个家庭条件很不错的同事家，看到一台高档录音机，是四声道的，八个喇叭，外观那叫华丽，音质那叫好，音色那叫美。录音机自带闪光灯，闪光灯随着音乐的高低起伏不停地变化。夜深人静时，关掉屋里的灯，在黑暗中看着令人眼晕的不停跳动的彩灯，听着让人心旷神怡的绝美的音乐，那真是一种享受，建业恍惚中有种天上人间的感觉。

同事家的高档录音机，建业做梦也没想过拥有它，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但以现在家里的生活条件，弄回一台一般的应该是没问题的。口口声声说需要什么就说话的父亲，当你真想要什么的时候，确立刻卡了壳。其实建业壮着胆子张嘴让父亲买录音机，也是由父亲的那句话撑着腰，否则他绝张不开这个口。想买录音机碰了壁，建业当下就断了这个念头。不买也罢，等自己成了家，独立了，自己买。

建业不再想这事，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只想着学习的事。父亲却为这事困扰了好几天。晚上躺在炕上，左思右想觉得自己不知哪有些不对头，父亲像自言自语，又象征求母亲意见说起这事，母亲随口说，要说家里的日子还不是特宽裕，可也不像以前那样紧巴了，真的有用就买一个，但穿衣吃饭还得量家当。听了母亲这模棱两可的话，父亲还是拿不定主意。要说现在的日子可真不比从前了，家里除了母亲都不再吃闲饭，收入是多了，可还有三个儿子要娶媳妇，花钱的日子在后边呢，还得一点一点从嘴里省，远不到大手大脚花钱的时候。可一想到自己允诺建业，全力以赴支持他上学，当真就光说嘴了，那供一个大学生也太容易了，看来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父亲琢磨了几天，拿定了主意，问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建业，听录音机学英语效果肯定好？

建业以为父亲只是随便问问，便不假思索地答道，那当然，那样发音才准确。

没想到父亲接下来用坚定的口气说，好，那就买一个。只是别买贵的，咱还没那条件。

建业一下愣了。这时真的么，父亲怎么一下就变了呢。要知道这么多年来，家里除了几辆自行车外，还没有象模像样的买过什么东西。建业乐得差点蹦起来。哈哈，终于有录音机了。学英语不成问题，关键是在学累了和没事时候可以听音乐了，那叫美啊！同时，建业又为自己的目的不纯感到羞愧。

接下来的星期天，建业拉着建军和建设到商店去挑录音机。父亲答应出二百块钱，但哥仨都相准了一个更贵一点的，是个双声道的，样子也漂亮，还带闪光灯。没办法，不能再和父亲要钱，三人商定各自从自己省吃俭用的零花钱里再出一些，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美观大方的录音机搬回家，一家老小很是喜欢，围着它看了半天，这可是老刘家买回的第一件上档次的家用电器。要说录音机的用途，开始一段时间的确只是建业听英语磁带，后来兄弟们也用它听听流行歌曲。但大家都怕惹父亲生气，怕看父亲的冷脸，都很有节制，由于父亲有言在先，特别强调过录音机的使用问题。为独建业听英语，想怎么听就怎么听，丝毫不受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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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厄运降临

第五十四章厄运降临

建业为了孝敬父亲，从同学那里借来一盘山西梆子的磁带，父亲爱听这个。

这时父亲正靠在被垛上犯迷糊。建业打开录音机，优美的山西梆子一下在屋里飘荡起来。父亲听到这好听的曲子，一下睁开了眼，接着翘起二郎腿，摇晃着脑袋跟着哼了起来。建业悄悄走到屋外，好让父亲一个人独自享受。刚在外面站了一会，山西梆子忽然停了。建业以为录音机出了故障，赶忙进屋，发现父亲正望着电表发呆。他顿时明白了，录音机是父亲关掉的，他是看着电表忽悠忽悠地转，心疼那点电费呢。

父亲退休后，组织关系转到了街道。经常参加街道居委会组织的党员学习和其他活动。除了这些，父亲其他的时间大部分都花在了摆弄花上。

君子兰和山影值钱的时候，父亲的一盆山影已经长了一尺多高，无论是造型还是色彩都属上品。这盆花父亲培育了十几年，这么好的一盆花却没有一个好盆相配，被父亲种在一个木箱子里。有好几个人要出高价买，父亲都没舍得卖。肯定是早就被人盯上了，在一天晚上这盆花被人偷走了。不知是偷花贼嫌花盆太没品味，还是此人是小偷中的君子，只要花不要盆，花被挖走了，盆却完好无损，而且院里摆着的其他花一盆也没少，也没有损坏。

父亲是早晨起来浇花时发现的。令家人称奇的是父亲并未有生气和恼怒的表现。

母亲惋惜地说，可惜呀可惜，养了十来年，便宜了小偷。

父亲则淡淡地说，拿去就拿去吧，谁养也是为了看，只是别慢待了它。

建设站在旁边不无气愤地说，您是不懂外面的行情，那可是市面上最值钱的花了。他为啥不偷别的花，还不是别的不值钱？您倒是把别人都看成了好人。

父亲看了建设一眼，脸色依然平静，也没再说什么。

参加过几次街道组织的活动，父亲逐渐表现出对公众事情的热心。帮助街道干部通知会，帮着收收扫街费什么的，街道干部看他是个热心肠，干脆把他吸收进来帮忙，只是没有收入。

夏天有个大事小情，组织居民开个会还好说，胡同里找个背荫地，干净点，各自从家里带上小凳扇子之类的，端上茶杯，提上水，学学文件念念通知，也还好办。到了冬天这个会就难组织了。居委会又没个活动场所，干部们也都不想把自家当成集会的场所，这时父亲就自告奋勇，把参加会的人都通知到自家，免费供应开水和茶叶，有时还要搭上烟。把家里折腾的烟头满地，烟雾腾腾。散了会丢下一副烂摊子让母亲来收拾。

由于父亲的热心，居民们遇到麻烦事，有的不去找居委会，直接找父亲，让父亲出面调停解决。张家婆媳不和，李家姑嫂打架，全是父亲的事，搞的家里没有消停的时候。有时半夜三更睡了觉，还有人“咚咚”砸门，要求处理解决问题。母亲被折腾得吃不消了，父亲居然越干越起劲，一点罢手的意思都没有。家人不知道父亲心里到底怎么想，是不是年轻时没当过官，到老了想过官瘾。可这街道干部算个什么官，连点辛苦费都没有。父亲的那点文化和处理问题的能力，有时看问题难免出偏差，近了这个远了那个就得罪人。

母亲百思不得其解，晚上躺在炕上问父亲到底图个啥。

父亲振振有词地说，图啥，啥也不图，咱是**员，给大家伙办点事不应该？每天有点事做，日子过得踏实。

母亲还是有些不明白，但也不想再问，有些事她不想搞清楚，搞清楚太累。劳作了一天，只想安安稳稳睡个觉。刚有些睡意，父亲“啊”的一声长吟，母亲一下子睡意全无。母亲嗔怪地说，深更半夜叫唤个啥，吓人骨筋的。

父亲嘿嘿一笑说，啥叫叫唤，啥东西才叫唤，喊一声全身都舒坦。行，不让喊不喊，睡觉。

父亲依然为街道的事忙着。有时上面要来检查卫生，父亲就会更加忙里忙外，告诉这家把玻璃擦一擦，嘱咐那家把院里的卫生打扫打扫，父亲则亲自把脏水井四周打扫干净，然后搬个马扎子坐在门口，远远地守着，发现谁把脏水倒在外面或倒了什么脏物，马上唠叨几句，然后过去打扫干净，惹得人家对他翻白眼，背后骂他事妈，认为他是扛着党员的牌子假积极，是为了挣街道干部那几个补贴，你说冤不冤。

父亲热心街道的公众事业，对建业的学习也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时刻记挂着，他认为建业只等把这三年学上完，拿到**，就可以出人头地有一份好工作。

正当建业为自己上了电大而不知活在云里雾里的时候，他被通知取消学籍，不再是一名电大学员。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从天堂掉进了地狱。早就听人说过，电大的门好进难出，考上容易，毕业难。可他硬是没当回事，头一年两个学期，大部分同学都不能做到考试一次过关，都得有个一门两门不及格，参加补考，可他都是一次成功。到第三学期，他觉得电大不过如此，并不像人们说得那么玄乎，紧张了一年的神经开始放松，经常看听音乐。考试成绩一公布，他当时就傻了眼，一下子三门不及格。电大有规定，一次三门不及格，不给补考机会，取消学籍。

建业追悔莫及，欲哭无泪。他徜徉在街头。下班的高峰期已过，路上的人流稀落下来。并不着急回家的人们不紧不慢的蹬着自行车。工作一天后，此时正是全身放松的时候，为什么要急急忙忙的回家呢？这夕阳西下几近黄昏的时刻多么美好，这是享受的时刻。回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吃饭睡觉，醒来后又是紧张的一天。那日复一日的紧张是那么值得追赶么？要学会享受每一天中这最让人无忧无虑的时段。建业望着这些慢行者，猜测他们的心里肯定这么想，他们有权利这么想，有资格这么想，几个快速骑着自行车追赶过来的人，给建业明白无误的解释着行色匆匆这四个字的含义。这几个人肯定是赶着去上课，他们肯定知道，不好好学就考不及格，他们肯定知道一次三门不及格，就要被取消学籍，就失去了学习的资格，甚至失去做一个正常人的资格。建业望着他们匆匆的背影想，对，就应该这样，就得抓紧时间，一旦到了后悔的边缘，你就是坐着火箭也赶不上了。

夕阳正在西下，焦黄焦黄的太阳散失着他最后的光芒，轮廓清晰的悬浮在山顶上，努力挣扎着不让自己掉进山里，给这片大地和天空贡献出一片晚霞。建业从淡淡的人流中抬起头直视夕阳，目送着夕阳一点一点的沉下山去，他的心也一如那下沉的夕阳渐渐地沉重起来。

太阳沉下山去，晚霞渐渐散去。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建业一动不动地坐在路边台阶上，望着那吞下整个太阳的山顶，那山顶的曲线由明亮变成暗淡，又变得模糊，最后与天地混成一片。路灯依次地亮了起来。建业在路灯下慢慢地向前走着，毫无目的地走着，心情象泡在浑水里的一团乱麻。昏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前面的一盏路灯忽然熄灭了，建业的视野里增加了一片黑暗，他的心随之“咯噔”一下，全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父亲的心也如建业的学习成绩一样，呼啦一下掉下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建业学得好好的怎么就一下不让学了。他想问一问建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说法。可一看到建业那整天阴沉沉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取消学籍，就得回原单位上班。建业没脸回去，多丢人呀，建业想象的到，如果他还回去上班，厂里的同事会拿什么样的眼光看他，会背地里或当面说出什么样的话。他一天到晚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着。老师和同学都替他惋惜，劝他不要放弃，在家自己跟电视学，全部课程他已过了三分之一多，如果继续跟着学，每学期参加单科考试，若都能结业，最后同样能换取正式的毕业证。建业在无路可走中又看到了一线曙光，他重新捡起课本。

他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在家里跟着电视自学。他不和任何人沟通，电大要好的同学来找他帮他，他也找借口避而不见。一个学期后，五门功课只过了两门。他的眉头又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样每学期过一两门，全部学完要多长时间啊，那得猴年马月才能拿到毕业证，建业对继续学下去失去了信心，彻底放弃了。

学不能上了，单位又不想回，万般无奈，他恳请建章为他托人找关系，给他调个单位，干什么都行。建章看他整日钻在家里实在无聊透顶，痛不欲生，担心时间长了会出事，答应帮他。

几天后，建章带着建业去找一个公司的经理。这个经理原是建章单位的厂长，提拔年轻干部时被破格使用。

这是刚组建不久的公司。归市政府直接领导，原来是一个二级公司，目前正在到处招兵买马。公司需要的都是些专门人才和国家干部，建业只是一名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工人，想进机关单位谈何容易。建业随着建章去了这位经理家两次。建章夸大其词地说他如何如何有能力，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让他干就一定能干好。对方始终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推辞。建章对建业说，看来并不是没有希望，机关里不光都是干部，也有工人，

在向这位经理介绍建业时，建章还突出地讲他的特长是写，还能写，到机关做个抄抄写写的工作绝对没问题。这话说得建业很是不好意思。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根本没有建章说得那么邪乎，充其量也只能说是一名爱好者。还是在刚出校门不久，无聊时看过几篇写文化大革命的所谓伤痕，内容挺感人，就也学着写一些诗歌之类的东西，梦想有朝一日成为作家。把自己认为写得不错的几篇寄到杂志社，同时还给自己起好了笔名。不久收到回信，里面是铅印的退稿信。他不甘心，认为自己距离把钢笔字变成铅字已经不远了，报名参加了《春风》杂志社举办的讲习所，花钱买了一堆资料，也寄出了几篇习作，学完了还是不入门。慢慢地想当作家的热情消退了，到后来笔也懒得动了。

取消学籍后的一段日子里，建业忽然心血来潮，又拿起笔想写些东西。所写的都是自认为有感而发，不是无病呻吟。写他的苦闷，写他的懊悔，写他空有远大理想，却无脚踏实地的机会。直写的忽而豪情万丈，忽而入坠低谷，忽而泪流满面，忽而哈哈大笑。待心情平静下来再看这些东西时，自己都看不懂云里雾里到底写了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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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一步登天

第五十五章一步登天

再去找那位经理时，建业把孙立送给他的在部队精心制作的大型客机台灯也拿了去，送给这位经理。这台灯做工很精细，很漂亮，孙立送给他时，他惊喜万分。他把这礼物看得十分贵重，本不想把它送人，但考虑还是调动工作的事重要，其他的都要让步。这时他想到了一句话，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送去了台灯，同时照例又说了一大车恳求的话。这次经理的话明显的要多于前几次，显然是漂亮的台灯起了作用。而且经理说正在考虑他的问题，看来这件事办成的可能性正在增加。

几天后再去时，经里告诉他，公司已经同意他调入，身份是以工代干，到团委工作，目前团委正缺人。那一刻建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活在哪里，什么感觉也找不到，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成虚幻的了。一个参加工作才两三年的小工人，摇身一变成了一名机关干部，秃尾巴鸡转眼变成了金凤凰。不知是那盏台灯起了作用，还是他所谓的写作能力征服了经理，仰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运气好，正遇到公司需要人，如果没有这一点，他就是做梦也不会有这等好事。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至。电大被取消学籍是建业一帆风顺的人生道路上的塌天大祸，而他却由于这场大祸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进了机关，吃起了皇粮。建业认为这可能就叫因祸得福。这一系列的变故真叫人啼笑皆非。

建业上天入地大喜大悲的折腾期间，建设却实实在在的为自己创造了真正的发展机会。由于建设干上了自己喜爱的工作，上学时玩劣的习性现在荡然无存，他着了谜似地钻研业务，灵活处理人际关系，再加上那一起拾金不昧的学雷锋事迹，参加工作仅两年时间，就被提拔为摩托车部的副主任。

建军开玩笑说，这小子学习二五眼，那是聪明没用到正经地方。看看，闹不住了吧。要是当时好好学习，现在还不混个经理当当。

望着建设一幅春风得意的样子，建业被大起大落扭曲了的面部神经，连苦笑的表情也做不出来。

建业到原来所属的纺织局团委办理团组织关系，团委书记看着他从羊毛衫厂开出的介绍信，大张着嘴半天才合拢，然后惊讶万分地说，兄弟，你行呀，有本事。

建业从他脸上分明看到了他未说出来的话：你小子这后门硬的厉害。原来归我的下属管辖，现在一下跟我平起平坐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不能跟人比，人比人气死人！

建业到机关上班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午饭后，建业刚帮母亲收拾好碗筷，舅舅由于姥姥的抚养问题找上门来。

舅舅坐在沙发上，点燃一只烟，看了一眼父亲的冷脸，在很不愉快的气氛中，尴尬地对母亲说，老娘不是我自己的老娘，是三个人的，不能只由我一人抚养，二姐离得远，不能在身边看护老娘，每月都寄生活费来。所以我认为老娘的抚养问题应该由咱们俩人共同承担。

母亲没有好脸地说，你掏良心说，我自小童养媳出了家门，家里给了我啥。老娘把你的孩子一个个看大，给我看过一个没有？当时要是帮帮我，也不至于没了老二。母亲擦了擦眼角继续说，再说我不是那没良心的人，老娘生我一回，养我一回，我不会不管她，隔三差五的我总要去，我再没钱也要给老娘花几个。现在你倒来说这个，要我说坏就坏在你那个老婆身上，你就是怕老婆，做不了老婆的主。

父亲由于早年铁弓山的事，与姥姥的关系很僵。父亲吃劳保后，脾气变得不像年轻时那么暴躁，随和多了。孩子们小的时候，母亲看望姥姥总是偷偷去，买些点心水果之类的食品花的也是自己从嘴里省下的零用钱。母亲每看一次姥姥，父亲的脸就拉长好几天。吃劳保后，特别是退了休，父亲也老了，知道了人老了的难处，对姥姥的态度转变了许多。知道了老人在舅舅家的处境后，有时竟不由自主地和家人念叨起姥姥来。母亲久不去看姥姥，父亲还要提醒。后来还把姥姥接到家里住过两回。现在舅舅送上门来找不自在，父亲的火就不打一出来。幸好这时王亮进来，才平息了二人的火气。

谈判的结果还是父亲让了步。姥姥的生活由两家共同承担，生活费由二姨和舅舅承担。吃住由舅舅负责。挑水买煤看病由父亲一家承担，但费用由舅舅承担。

这以后，两家各自按自己分管的去做，倒也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不久后的一件事又打破了这种平静的局面。

给姥姥做的这些事，几个子女谁又空谁就去。那天建设去给姥姥挑水，由于进出院门，舅舅的三儿子硬说建设成心堵他的路和他找茬，建设也不示弱，俩人没说几句就动起手来，舅舅一家人拉偏架，结果建设吃了亏，鼻梁被打断。

建设吃了亏，家里人都不干。建军带着哥几个抄家伙就要找他们算账。父亲拦着没让去，而是让他们找了派出所。派出所出面处理，让舅舅出了上医院的钱，还把他三儿子拘了十五天。两家的关系由此更加恶化。怕再出意外，舅舅给姥姥租了房子搬出来单过。

和舅舅家的关系发展到这种地步，的确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是很糟糕的，但对已建业来说，更糟糕的是他的个人问题，眼看着建军已完全从白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和新女朋友的关系发展到更高的层次，已经如火如荼地到了商量如何步入婚姻的殿堂。建设在这个问题上也没闲着，也已确定了最后的目标，只有建业还孤零零像一根棍似的在那里戳着。

从对高中女同桌的单相思，到进了羊毛衫厂没头苍蝇似的乱盯女工，建业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不会搞对象，难道自己真的对姑娘没有一点吸引力？对着镜子看自己，虽然说不上英俊挺拔，但也绝不是歪瓜劣枣，整个人身上的零部件长得也都有棱有角，只是眼睛小了点，没办法，这是祖传的。建业说自己内秀不是空口说白话。在羊毛衫上班时，一次车间里组织庆“七一”诗歌朗诵会，车间主任认为他的诗写得不错，让他在会上朗诵。虽然那么多双眼睛盯得他脸上感到有些烧，但他还是比较镇定地大着嗓门念完了自己的诗，还得了一等奖。事后车间里有两个挺文静的姑娘同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却没当回事。

孙立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搞对象这么难么？不怕你不爱听，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你总是透着一股傲气，总给人一种自高自大的感觉。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可傲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自高自大。自大多一点你知道是什么，是臭呀！

孙立对他的评价他当然不服，可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他总觉得自己不一般，很不一般。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见，总不想去适应别人，适应周围的环境，总是固执地认为周围的一切都应围绕他转，总想做统治者，而不想被别人统治。

进了机关，而且还干的是青年工作，接触漂亮姑娘的机会多了，但他却没在这方面动心思，他认为自己现在可不是一个小工人了，是一个局级机关的部门负责人，身价高了，一般人更难放在眼里。瓜里挑瓜越挑越眼花。哥哥姐姐们，亲戚朋友们，大家走马灯地给他介绍对象，用建华的话说，快够一个加强排了，可就是没一个能谈得下来的，接触时间最长的也就一个来月，最短的那就是一面之交了。不是他嫌对方不够档次，就是对方嫌他不够标准。勉强有几个能相互看顺眼的，用不了多久就会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到了二十五六岁这个年龄已经属于大龄阶层，还没搞上对象的姑娘越来越少，到后来介绍的竟有以前见过面的。建军说，不是说吹的，你快把这个年龄段的丫头整个过了一遍。

建业加入的这个成立不久的公司还没有正式的办公地点，与职工学校搅在一起。有个机关干部的女儿，经常到办公室来。建业渐渐地与她熟了，经常在一起聊天。建业有次到市里开会，她用笔在他办公桌上的空白纸上写满了他的名字。看到这张纸后，建业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在涌动，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滋味。这姑娘高高的个子，皮肤白皙，长得很秀气，只是稍稍的胖了一点，但绝对胖的不过分。言谈举止中时时透露出一种骨子里带出的高傲的气质。刚见到她时他就有这种强烈的意识，他曾有过那么一闪念，把她追到手，但马上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不可能，家庭和个人条件都差的太远。建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她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兴趣。一次单独见面时，他问她为什么在纸上写满他的名字？她调皮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发一甩说，我挺崇拜你。建业愣了一下，觉得不可思议。这不可能，被人崇拜，那是伟人和明星们的专利，她这是在拿他开玩笑，他不相信。她严肃地说，真的，这是心里话。记得那次开团代会吗？我也是团员代表，看你在会上那神气样，像个小大人，开始显得很紧张，到后来就全放开了，大会全在你的掌握之中。我坐在台下看你时，你知道我对你有一种什么感觉吗？我感觉你像个统治者。她的这些话说的建业心潮澎湃，眼里湿湿的快要落下泪来。他双眼紧紧地盯着她，激动得有些口吃的说，真的么？我真得那么伟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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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启示征婚

第五十六章启示征婚

建业与崇拜者开始频繁接触，大有准备热恋的趋势。他经常找借口去她家，机关里分煤，她父亲的那一份弄回家他自然是绝对主力。她的一张单人照片被他夹在工作证里，没事时经常拿出来一个人偷偷地欣赏，还在同学和家人中炫耀。

大家都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建业的个人问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牵挂了多少人的心，这样的结果是大家盼望已久的。但人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两人的关系进展了一个月，**还没有到来，就一下滑落到低谷。和漂亮的女崇拜者分手，是建业突然采取的单边行动。那段时间电视台正在热播电视剧《武则天》。看得出，她对他的热情远没有对这部电视剧来的强烈，而他则正好相反。那天再次相约见面时，她违约了。把他放在经常见面的地方凉了两个小时。到电视剧演完也没有见到她的影子，他不能容忍她这样做，最后坚决地没有到她家去找她，而是满怀悲愤地在空旷的马路上转到过了午夜才回家。第二天，他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一张小纸条包了她的照片还给她，从此断绝来往。

他把这件事首先告诉了孙立。孙立吃惊地说，你太过分了你，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搭积木，不行就推倒重来，你脑子里装进浆糊了。说句不好听的，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建业一脸委屈地说，我不管那么多，总之她那么做就不行，我不能一开始就由着她，那成什么了。

孙里白了他一眼说，你呀你呀，还是老毛病，以后有你的好果子吃！算了，不管你了，我这也马踩着车了。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再帮我拿拿主意，前两天见了面的那丫头，你觉得怎么样？

建业无精打采地说，要我说就算了吧，一个县城的人，又刚调来，人长得也一般，跟你没法比，你这不才是第一个么，怎么着也得再看看吧，这可不是对付的事。

孙立面带难色地说，这可是我姨姨介绍的，两家大人都满意，我要不乐意，家里人都不高兴。

建业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你看你看，刚才你还说我太那个，我看你又太这个，你以为你是给谁搞对象，是给你自己，明白不明白。

孙犁哼哼呀呀地说，我还是再想想吧。

对象总是搞不成，建业快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有时甚至想，对付找一个算了。可偏偏再有人介绍时，心高气傲的劲就又上来了。和女崇拜者断了关系后，他已忽略了自身的条件，认为说什么也得找一个比她强的，不能让她看笑话。各厂里的女团干部按说也不少，可就是没有能看上眼的，不是这个有点黑，就是那个有点胖，哪个和崇拜者也没法比。

再后来，别人每介绍一个，见面前他都要在心里祈祷，但愿这个能成。但见面后介绍人问他的感觉时，他还是说一般。建章对他毫不留情地说，你真是难伺候，你也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有一天，孙立来找建业，说登个征婚启示怎么样。建业一听吓了一跳，妈呀，真到了找不着对象的时候了？

孙立说，你还以为咋呀，周围的人都被你筛遍了。登征婚启示又不是丢人的事，用不着指名道姓，谁知道你是谁呀。

建业想了想，也是，周围接触面就那么小，登个启示，不就把手伸得更远了么？建业接受了孙立的建议，由他全权办理。

启示在市报的报缝登出两天后，还真陆续接到不少来信，有的各方面条件好的超出建业的想象。征婚启示是孙立起草的，整个把建业拔高了一截，身高也由1.71米变成了1。77米，不知是孙立的笔误，还是报社失误。1。77米和1。77米差得多了，1。77米用流行的话说那叫二等残废，1。77米又是一个概念。给几封来信回了信说明实际情况，这些人就再也没了回音。

又过了两天，孙立拿着一封信和一张照片来找建业，说又有来信，这个条件也不错。建业接过信和照片仔细看，话说得挺朴实，不花哨，照片上的人也属中等偏上，而且是个中专生，国家干部。建业觉得还行，马上让孙立联系。

等见了面建业有些失望，照片上看不出她脸上有雀斑。不过后来接触了几次，印象不错，落落大方有礼貌，气质也好。建业开始留意观察报纸上治雀斑的广告。找来一些叫麦饭石的矿石送给她，让她洗净放在水缸里。据说这种东西里面所含的矿物质能治雀斑。他不能直说，只是说对身体有好处，怕伤了她的自尊心。

去她家时，建业发现她穿军装的照片很有气质，就回家翻箱倒柜，把以前穿过的旧军装都找出来让她挑，也许是这件事伤了她的自尊心，两人闹起了别扭。过后建业冷静一想，真是，到军人服务部买件新的能花几个钱，这事摊到自己头上也会气不顺。但他明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想主动道歉，后来加上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的路走到了尽头。启示征婚没了下文。

建业的对象搞得乱七八糟，干打雷不下雨。建军这边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他的婚事，准备工作虽然不轻松，但他的心情很愉快，总是面带笑容哼着小曲，眼睛也挤成了两条缝。他租了一间房，房子已经收拾好了，正在做家具。

定好了日子，请好了厨师，准备在家里大摆宴席。父亲想借此机会，向邻居和单位同事炫耀炫耀，这几年生活水平的提高，和自己两三年一个地为几个儿子成家立业。父亲这样打肿脸充胖子，大张旗鼓的操办婚事，家里人都觉得父亲多年来被沉重的生活压迫的直不起腰来，现在似乎有一种要翻翻身挺起腰杆站起来的感觉了，也想为自己争一争面子了。

父亲自从退休就再也没去过单位，每月的退休费总是建华代领。这次为了建军的婚事，把自己收拾干净去了一回单位。单位里年轻人都不认识他，老一点的见到父亲都感到新鲜，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跟他聊几句。父亲不敢久留，怕耽误人家的工作，赶紧把自己的来意跟大家婉转地说了，请大家一定捧场。

建军单位也通知了不少人。哥姐们单位里关系密切的也要来凑热闹。建业和单位里几个要好的同事约好，请他们来照相放鞭炮。

结婚这天真是热闹非凡，把胡同里的人都给招出来了。接亲租了三辆红色小轿车，看热闹的和来贺喜的人把胡同挤得水泄不通。鞭炮声响成一片，照相机的闪光灯频频闪耀。中午和下午，前来贺喜参加婚宴的人络绎不绝。总共办了二十多桌酒席，还借了院里邻居的房子，椅子是从学校里借来的。父亲在这一天里满面红光，乐得满脸找不着眼睛。兴奋异常，除尽了风头，露尽了脸。

给建军办了婚事，下一个就轮到建业了，可他的对象还八字没一撇。父亲认为建业在这个问题上自持清高，不知道自己是半斤还是八两。进了机关更是眼睛长到脑袋顶。尤其对他不满的是，别人每介绍一个，见面后他都是对人横挑鼻子竖挑眼，总能说出人家一大堆的不是。像皇帝选妃子。父亲断定，在婚姻这个问题上，建业比建党还要老大难。父亲无奈地说，挑吧，你就慢慢地挑吧，我也该好好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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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再次上学

第五十七章再次上学

舅舅和父亲由于姥姥的抚养问题吵了起来，幸亏王亮赶来劝阻。王亮是来和父亲商量他复员转业一事的。

这件事一个月前就在家里传开了。王亮坚持要回海南岛。这两年改革开放，海南建省成为最大的经济特区，回到那里有很多的发展机会。王亮写过信打过电话，去年还专门回去过一次，那边的亲戚朋友都希望他回去。当兵来到北方，一晃三十余年，家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不是儿时的小渔村，已经成了现代化的城镇。儿时的同学现在都发达了，有的当上了大老板，有的做了政府官员。王亮这时回去，应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建章则坚决要求留在北方，她作为长女不愿远离父母，牢记古训，父母在而不远游。故土难离。

建章和王亮在这个问题上各持己见，谁也不让步，谁也说服不了谁。事情就这么僵住了。双方都派说客从中调停。王亮让老家来信来电话，大讲海南岛的风光秀美景色宜人，经济发达，生活水平高。建章则让单位领导和朋友出面，向王亮展开强烈的攻势，大讲子女孝道，家庭温暖。

王亮毕竟势单力薄，有些招架不住。开始还很坚定的思想逐渐动摇。自己远离家乡三十余载，故土的印象在记忆中已经模糊，这座古老的北方小城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二故乡。回去一切都得从头开始。王亮当初欲回去大干一场的雄心壮志，此时已化解的绵绵无力。他有些举棋不定了。今天来找父亲就是想全面听听老人的意见。王亮有幸耳闻目睹了这个大家庭的兴衰荣辱，对父亲十分敬佩。

父亲此时表现出少有的大家风范。他没有从自身的利益出发去谈这个问题，而是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把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和盘托出。王亮惊讶父亲的无私，和在这个问题上的全面考虑。他知道父亲处理问题的能力很一般，但他惊叹父亲今天所说的话是那么不一般，这绝不是父亲这样一个平民百姓所能做到的。王亮决定留在北方，与父亲长期共处。

王亮转业后进了机关。这样，父亲这个大家庭里就有三个人在机关工作，不同的是，两个女婿都是正式的国家干部，而建业是冒牌的…以工代干。过年时大家聚在一起聊到机关工作。在这个问题上建业和他们的意见看法不同。他认为是人就要有个性，在机关工作也一样，不能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而他们则认为机关不象企业，都是脑力劳动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象工人之间那么好处，要时时刻刻倍加小心。在机关工作最要紧的不是你的工作能力，而是你如何为人处事。

到机关工作已经四年了，而且是在政工部门工作，建业的入党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有人提醒他做人要夹着尾巴。他反对，他认为第一人没有尾巴，在做人的问题上不应考虑这一点；第二即使人长了尾巴也不是用来夹着的，况且也不可能夹得住，狐狸的尾巴都夹不住，况且人。这一点他做不到，也不会做。调到公司宣传部不久，建业的一篇论文在省里获了奖，他更觉得自己非同一般，认为自己也是笔杆子了，连部门领导也不放在眼里。只要是他写的材料，别人就别想挑毛病。有一次部长安排他写一篇材料，材料写完，部长看过后与他商量其中的地方是不是应该修改一下，他马上找出一堆理由说明为什么要这样写，噎的部长象干吃了一块红薯，连嗝也打不出来。

公司领导生病或家里有什么事，建业从不去探望，只有别人叫他一同去，他才勉强跟着。平时机关里的人找机会靠近领导，巴结领导，和领导套近乎，以后有什么好事或解决什么问题，领导自然首先会想到你。建业早就意识到这是机关普遍存在的现象，可他就是熟视无睹，认为那样做掉了自己的价，降低了人格。有能耐在工作上使劲，在那上面下功夫不是本事。有转干指标时，领导考虑了这个考虑那个，就是考虑不到他；有学习深造的机会，明明该轮到他了，可领导研究后，硬是把指标让给了企业。解决组织问题也是同样，论工作成绩，工作态度，都挑不出毛病，可在为人处事上总没人替他说话，每次研究他的入党问题，总会有人提出还是再考验考验吧，还不成熟。

有人诚心诚意地对他说，机关的工作就是这样，不能只凭你的工作成绩维持你在单位的地位，在机关工作不需要太高的工作能力和太多的工作成绩。你不是活在真空里，要学会用少量的工作成绩和大量的人际关系，求得你的发展。建业进机关工作的时间说短也不短了，可这榆木疙瘩脑袋就是不开窍。

尽管这样，建业还是尽量争取尽早解决组织问题，找机会去学习，拿**。这些都是在机关工作的立身之本，都是硬件。他尽量注意改正别人给他提出的毛病和缺点，尽管很难，但他还是试着去做。有一点他已经悟到了，要想改变机关这种固有的秩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有逐渐地适应这个环境，要不你就别在机关混。

不久，机关组织中专以下学历的老同志参加培训班，结业后发系统内部承认的中专学历。经领导研究，同意让建业这个求学心切的青年参加这个老年班。与此同时，在请示领导未获批准的情况下，建业参加了职工大学的招生考试，并且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从电大被辞退后，他发誓不为别的也要争这口气，一定要上一个学，拿一个**，证明自己不是弱智。两个入学通知书一起发下来。好在一个脱产白天上，一个业余晚上上，而且学习内容同样是经济管理。由于领导没同意，职大的学费没着落。建业想，以后只有找机会争取了。

白天晚上都钻在书本里，一年一晃而过。干部培训班已结业，白天又回到机关上班。学费的事还是没影，第二年的学费又要收了，建业不断地找领导磨。刚上学时，每次找领导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脸皮长厚了一些。主管领导说，机关经费紧张，管理费收缴困难，好几家企业不景气，调整产业结构，企业转换经营机制，机关的经费维持正常办公都很困难，哪还有钱干别的。领导所说的这些经济术语，建业在培训班里都学过，他都懂，这也是实情。但要说这么大一个机关挤不出一个小职员的一点学费，那是扯淡。建业不生气，不恼火，没事时继续磨，不怕领导耳朵里不长茧子。

职大的课每天晚上七点才上。下班后建业不回家，在办公室先看书，然后直接到学校上课，放了学再回家吃饭。

这天下班后建业正看书，公司主管财务的狄副经理推门进来，问，小刘，正看书？

建业忙起身请狄副经理坐，并说，先看一会书，等会去上课。

狄副经理直接了当地问他能不能这会抽空给他理理发。

建业望了望他刚刚修剪过的头发，问，您这不是刚理过么？怎么还要理？

狄副经理说，咳，别提了，明天出差，刚才快下班时上理发馆理发，回家被老婆训了一顿，让我照镜子看看理了个什么头，圆圆的脑袋变成了方的，怎么见人。我回来取点东西，还得去理发馆，看见你办公室还亮着灯，就过来想让你帮我修一修，我也就不用再往理发馆跑了。

上高中时，建业与孙立他们几个同学互相学理发，慢慢理得像回事了，父亲就给买了一把理发推子，从此家里人的头发就再不用花钱理了。进了机关，经常组织青年学雷锋为民服务，理发的技术也用上了，机关的人知道后也都来找他，既省时间又省钱，有些对发型要求不高的女同志也让他剪。建业于是成了机关义务理发员。

狄副经理来理发，建业不敢怠慢。当下推开书本，拿出理发工具给他理发。

狄副经理问，最近学习怎么样？

建业回答说，还可以。说完建业忽然想起这位副经理是机关管财务的，何不借此机会向他提提学费的事，以前总找主管政工的副书记，从没跟他张过嘴。

建业正想着怎么开口，狄副经理倒先提起了这个问题。他说，你的学费公司没给你解决吧？

建业愣了一下，他绝对想不到对方会主动跟他提这个问题，看来里面有点说道。他赶忙说，可不是，跟书记说过好几回，总说经费紧张，目前还不能解决，等以后再说。您知道，这学费对个人来说也不是仨瓜俩枣的，不是小数目，个人负担实在有困难，我也知道我上学领导没同意，但我想学习也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主要是考虑多学点东西对工作有利。另外周围的人陆续有了**，就我光板一个也不好看…

建业还想往下说，狄副经理打断他的话说，你就甭说这个了。公司经费紧张是真的，但也不差乎你那点学费，既然已经学上了，就好好安心往下学，也不要老想到当初是怎么回事，学费的事应该能够解决。这样吧，过几天等我回来，你写个报告交给办公室，行吧？

建业一听有门，管财务的领导让写报告，学费还能解决不了？

没等经理回来，第二天建业就写了报告，交给办公室主任，主任拿着报告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说，你写这么个东西就要报学费，行么？

建业嘿嘿的一笑说，行不行那谁知道呀，我这也是瞎撞，劳您大驾等经理回来给递过去。

狄副经理出门回来没几天，建业的学费报了。

其实不是给主管财务的狄副经理理了一次发就该得到报学费这种报酬，给建业报学费是一种补偿。这一点建业心里明镜似的。狄副经理的弟弟也在公司机关工作，而且还同在团委一同工作过，只是建业来时他正脱产学习。他是当了三年的兵后进的机关。跟建业一样，刚进机关时啥也没有，啥也不是。由于有他哥的这层关系，没出几年，上学，转干，提干全解决了。机关里的人只要不是大脑进水，都能看出团委这两个人的鲜明对比。有人劝建业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这事太正常的事了。建业不生气，建业心里气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主。况且进了机关就再也不和原来的经理联系，好像压根就没有求人家进机关这件事。这样的人也只有站在旁边看人家一帆风顺。

学费报了，建业也学的乖巧了，没有把狄副经理放在一边晾着，找了个适当的机会，叫了几个机关里说得来的，请狄副经理嘬了一顿，算作对他的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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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不期而遇

第五十八章不期而遇

由于进了一批质量有问题的摩托车，建设和单位的领导吵翻不干了，停薪留职回了家。弄了个面的跑出租。建设玩车是老本行，轻车熟路。有本子，还会修，干这个正合适。这时满大街的出租车比两年前增加了一倍多，钱不象以前好挣了。建设四处借钱买了一辆二手车。他盘算着用两年时间挣回车钱，两年后就可以看见钱了。

机关和企业里，陆续有人主动辞职或停薪留职下海挣大钱。这些人有的挣了大钱，有的被呛了水后，就赶紧往岸上爬。胆小怕事，工作稳定，安分守己的人求稳怕乱，海里的景色看也不敢多看一眼，死工资虽不多，花起来也不能随心所欲，但心了踏实。

不过这踏实也是相对而言的，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什么原因自己的工作变得不踏实，甚至到最后连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找不到。给父亲过七十岁生日时，一家人凑到一起聊起了这个问题。

建章说他们单位快维持不下去了。一把手换了好几个，现在这个更不得了，只顾自己合适。职工**告状，上面就一个劲地往下压，说企业还能维持生产，让职工以安定团结为重，还把联名告状信反馈回厂。厂长抓住领头的狠狠地整了几个。上面认为厂长搞企业有功，出点小毛病在所难免，什么问题也没解决。

建业说，对，我在管企业的机关呆这么多年，知道机关里的老爷作风。上级领导为什么护着厂长而不管工人的死活，关键是厂长能给他交管理费。我也跟工作组到企业搞过调查，有的企业就是乱搞，班子不团结，厂长一手遮天，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全力没有制约，厂子垮掉是迟早的事，最后吃亏倒霉的事工人。

建军不这么认为，他说，我看不光是这些，要是就那么简单，象毛老头当年杀刘青山张子善那样，狠狠地杀他一批，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还可以为计划生育减少人口出把力。问题是当了官以后学坏的人太多，没听人说么，真要是把现在的厂长都枪毙了，肯定有冤枉的，要是隔一个枪毙一个又有漏网的。这话说得可能有点过。想当初企业盲目上马，只要你申请，有关部门就批，全不管这种产品国内有多少生产厂家，还有多大市场，到底该不该上。开始时物资紧缺，人们一见面就问手里有没有钢材，好像中国人一夜之间都变成了钢材经销商。从市场供应不足，到后来无序竞争，大家是什么挣钱就干什么，一窝蜂地上。现在到了尝苦果的时候了，政府部门的责任失误，都转嫁到企业或职工身上，什么产业调整，产品老化，技术落后，呼啦一下转眼之间全来了。这里是有企业的问题，但政府部门是干什么吃的，就没有一点责任？要我看领导干部贪污受贿这一条就是上级主管部门的失职，那是用人不当，管理不严。问题一成堆，企业高不下去了，得，这下对不起了，工人老大哥们，你们为国家分忧下岗回家自谋生路去吧，谁让你们当初进错了门投错了胎，要是进了机关或事业单位哪有这事。能解决的给你几个生活费，别饿死，社会主义可不能饿死人。发不了生活费的你们就去告，把政府告烦了，就东凑西借拆了东墙补西墙给你们发些生活费。

建军长篇大论就职演说般肆无忌惮地发表自己的言论，说的一家人目瞪口呆，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建设听建军说的解气，就起哄架秧子说，真没看出来，你还知道不少，还有这种见识，我看你应该到国务院去当经济顾问。叫我看，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那叫当官的感冒，老百姓吃藥。现在的社会都乱了套。人们精神空虚，不知该信什么。现在是好人怕坏人，大街上，商店里，汽车上，遇到打架小偷什么的，谁也不敢管，谁管谁就惹麻烦，围观的人都站在旁边看热闹，谁也不帮你，想帮的也不敢伸手，怕管闲事落不是。报纸电视都说，英雄流血又流泪。街上有个老头老太太摔倒了，或者有人被车撞了，谁敢上去管，你管了不但没什么好处，弄不好人家还要把你粘上，抓不到肇事者怎么办？医疗费总得有人掏吧。碰到这种事你就绕着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觉得良心上过不去，那你就打个电话，叫“110”来解决。现在是不挣钱的骂，挣了钱的也骂。不挣钱的吃饭成问题的，说这社会发展的怎么还不如毛老头那会，那时东西少可人人有份，人与人相比，好也好不到哪去，差也差不到哪去。现在倒好，商店里什么都有，可你兜里就是没钱。挣了钱和挣了大钱的也骂，他不和那些吃饭都成问题的比，他和那些比他挣得多的比，认为这世道不公平，别人的钱来得太容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对，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从八十年代就提社会风气好转，现在都快九十年代了，怎么还看不出个好来。

父亲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不能容忍孩子们这样发牢骚地评价社会。他说，住口，不许再胡说八道。这社会真要象你们说的那样，和解放前有什么两样。你们说这话就是不掏良心。想想咱家以前过的日子，再看看现在，你们还有啥不知足的。一个家过日子还难免出点这事那事，这么大一个国家，哪能一点事都没有，出点问题那还不是正常的？新闻联播你们也都看，哪个国家比咱们事少。总不能揪住一点阴暗面，就把整个社会说得一无是处吧。

遭到父亲的反对，大家都不敢再随心所欲地大放厥词，接着父亲的话茬，又纷纷抱怨起父亲早年没把握住机会。

父亲老实敦厚，为人正直，从不昧心干对不起良心的事。解放前父亲做小买卖小本经营，55年公私合营后，他在合营店里管保卫兼下夜。由于拿公家东西当回事，深受领导信任，不久经人介绍加入了中国**。后来上级有意提拔他做领导工作，别人写好讲话稿让他上台念，他死活不肯上台，同事都说他是死狗扶不上墙，领导的工作岗位自然与他无缘。他的入党介绍人和一些同事，后来有的成了市级领导，他却很少找人家帮忙。为此家里人每遇到难事总要唠叨，埋怨父亲当年没混个一官半职的，不然这个家的日子也不至于过得这么难。父亲则说，我不是当官的料，也就这样了，说啥也白搭。这个世界全凭自己闯，你们干好干坏，全凭自己。

话题不由得又扯到建业身上。说来建业也是双喜临门。也该着走顺字了，学费的问题刚解决，紧跟着没多久，他的终身大事也终于有了着落。女方就是原来住在后院的同班同学树兰。

树梅由于搞对象得了精神分裂症，住进了精神病医院。没多久，树梅父亲的单位分了新房，一家人就都搬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年。这期间建华到医院看过树梅几次，树梅对她很冷淡，好像根本不认识她。建华很伤心，后来逐渐去的少了，再后来干脆不去了。树生还与建军来往，但不象以前住前后院时接触的那么频繁，都参加了工作，忙得见面的机会也少了。树兰和建业这一对同学毕业后就从未见过面。上高中后两人还是同学，还是互相间不说话，但建业对她的敌意早已淡如云烟。

两人的见面纯属偶然。建业正一门心思上业大。那天下班后在办公室里做题，有一道难题怎么也解不出来。看了一下表，快上课了。他赶忙收拾好书本，跑出办公楼，骑上车就走。路上，那道难题又从脑子里钻出来，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哐”的一声，他和别人撞了车。前边的人摔倒在地，他也险些摔倒，他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把自行车打在路边，准备去扶被他撞倒的人。被撞之人也抬起头来看他。建业伸出一半的手停住了，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人是久未见面的树兰。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两人不期而遇的目光中夹杂着几分尴尬，同时还有几分探求。住在前后院，坐在前后桌，由于一点小事吵架后，十几年没说过一句话，毕业后从未见过面的同学在这种情况下相遇。这么多年有什么变化？现在干什么？该不是以前的老样子吧。

树梅的痴呆对树兰的打击是巨大的。这个在全校乃至全市赫赫有名的女孩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了。想当年在全市万名学生大会上发过言，当过红小兵、红卫兵大队长的树兰，是一个响当当叱咤风云的人物。树梅的痴呆使她从里到外象换了一个人。她怎么也弄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对待树梅，她知道母亲是那样的爱树梅，以至于小时候的她总是由于这个和母亲和树梅吵架，她甚至当面问母亲自己是不是抱养的。难道这爱就应该是不顾一切的么？而树梅明明不愿意接受母亲对她的这种特殊的爱的，可她就是不抵制，不反抗，而让自己的内心去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重负，默默地使自己成为历史戏剧中的悲剧人物在现代社会的翻版。树兰不再是那个爱说爱笑，活泼好动，成绩优秀的小姑娘，象在终日思考一个永远也没有答案的问题，活脱脱一个学生时代的建业。树兰难以置信的变化使她不再是老师的得意门生。不管老师如何开导，如何找家长做工作，都不能找回昔日的她。高中毕业的树兰没有参加高考，直接参加了工作。

女大十八变。十几年的风雨岁月，把天真活泼的树兰修饰的亭亭玉立，美若桃花。但号称厂花的她至今孤身一人，名花无主。学生时代的巨变虽然在参加工作后有了很大的转变，但自我封闭的性格使她和外界总像隔着一层膜。到了搞对象的年龄，本厂的她看不上，别人介绍的个个不如意。一晃到了今天。

建业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还是向前伸去，他一把扶起树兰的自行车。再去扶树兰时，树兰已摇晃着站了起来。她扶着自行车试了试，还好，没伤着哪里，只是脚扭了一下，不敢太使劲。

建业束手无策。两只手毫无目的的搓着。他首先开口说，怎么是你？伤着没有？

树兰淡淡地笑了一下，脸上飞过一抹红晕，说，没，没伤着。

建业还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在脑子里翻腾着，他在找词。

树兰又活动了一下脚，还有些疼。他抬头望了一下建业，打破了片刻的沉默，说，你，骑这么快，有事吧？

建业猛醒，一拍后脑勺说，糟糕，上课了。

树兰说，你在上业大？那快走吧，别误了。

建业说，不，我还是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树梅说，别，没事，我能走，你还是去上课吧。

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使建业还想与树兰继续呆下去，而树兰却很坚决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不得不走。二人互相留下了联系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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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仪表堂堂

第五十九章仪表堂堂

迟到的建业急匆匆赶到教室，从后门溜进去。误了半节课，但后边的一节半课他也根本没听进去。坐在教室里，满脑子全是树兰的影子。这丫头怎么长成了这样，跟花似的，上学时可一点也没发现。现在干什么工作？是不是成家了？哎，肯定成家了，孩子也满街跑了，还能像我似的这么多年一直晾着。妈的，不知便宜了哪个王八蛋。建业胡思乱想着，忽然想起上中学时那次写作业冒出的怪念头。现在的树兰早没了当年女愣头的影子，真想知道这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更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只是今天没有机会，好在给她留了电话。他想，她会给他打电话么？她要还是原来的老样子，肯定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他知道她这人的好奇心特别强，她一定很想知道他这几年是怎么混过来的。可她要是变得淑女了，指望她打过电话来那是不可能的。

树兰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饭也没吃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她的心里乱糟糟的。这几年的平静生活被今天这一撞顿时起了波澜。

树兰上小学时自称天不怕地不怕，她敢抓起男生看了都害怕的小虫子，放进调皮捣蛋的男生脖子里。但当她向同学说了建业的母亲是童养媳，引来建业怒吼那一刻起，她也有怕的东西了，那就是建业这种一直保持沉默，可一旦爆发就会象久埋于地下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势不可挡地喷射出来，对一切造成毁灭性打击的人。确切地说，就是建业本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害怕的东西。以至于后来再不敢提童养媳这三个字，潜意识里对这三个字产生了畏惧，她不敢看建业一眼，更不敢与他的目光相遇。但愈是怕就愈是想知道他的内心何以存在如此巨大的能量。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认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些曾经让她刻骨铭心的东西。今天的偶然相遇，一下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这时她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根本不可能忘掉的，只是尘封于记忆的最深处，平时难以浮出罢了。

高中毕业后她就失去了建业的音信，也从没有刻意地去追寻，甚至连思想的一闪念都没有。久别重逢，埋藏于心灵深处，儿时的探求**象决堤的江水一泻千里。她急切地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他的现状，他的思想。至于是什么原因，她根本说不清，或者干脆说没有原因。只是几天没有机会，好在给他留了电话。她想，他会给她打电话么？他只要不是原来的老样子，肯定会主动给她打电话，她知道他这人的好奇心特别强，他一定很想知道她这几年是怎么混过来的，可他要是变得豪放了，指望他别打过电话来那是不可能的。

这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都在等着对方的电话，都在渴盼着与对方再次见面的机会。两人又都没有首先给对方打电话的心理准备。建业认为自己主动打电话过去，这样做显得很轻浮；树兰认为自己主动打电话过去，这样做显得不自重。因此，两个人谁也不可能给对方打电话，谁也不可能接到对方的电话。在等待中，两人的心情都由激动变得平静，又由平静变得心灰意冷，象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激起一层层波纹后，渐渐的又复归平静。

时间在不经意间缓缓地划过了近两个月。

近两个月后的一天。建业的自行车坏了，下班后他要乘公共汽车去上课。来到站牌前，站牌前已有一个人在等车，望着似曾相识的背影，建业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扭头看是否有车过来。背影无意中扭回头，这时建业刚好从远处收回目光，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是你？

是你？

双方不约而同惊讶万分地问。这似曾相识的背影就是树兰。

突然的再见，树兰有些语无伦次，她说，你…去上课？上次…怎么…没打电话？

建业也一下子变成了结巴，他说，我…对不起，很忙…没顾上。

这时，汽车到了，车门打开，等着二人上车。

树兰已恢复正常，她说，是去上课吧，车来了，快上车吧。

建业这时异常坚决地说，不，我今天没有课。你呢，上车么？

树兰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说，也没什么急事，先不上了。

建业象得到了一种暗示，心中一阵狂喜，他说，那好，我也先不上了。

司机扭头不解地看了两人一眼，关了车门走了

建业说，没有急事，咱们能不能走走？

树兰说，行，可以。

两人沿着路边慢慢的无目标地走着，拘谨的试探性的聊一些各自关心的话题，聊了一会，二人才渐渐的显得不那么拘束了。轻松地向对方介绍着关于自己的问题。

路过一个冰棍车，建业买了两支雪糕，递给树兰一支，然后试探性地问，现在怎么样？成家了吧？孩子多大？他爸在哪个单位工作？

树兰接过雪糕正要吃，听了建业的问话，“噗嗤”一声乐了，说，孩子？还他爸？你真逗，我至今还是一个嫁不出去的姑娘，哪来的孩子，哪来的他爸。

建业“澳”了一声，心顿时象掉进了雪糕堆里。这时，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上次撞倒如花似玉的树兰后，对她如此关注和在意，原来潜意识里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在支配着他。已不再是女愣头的文静漂亮的树兰，就是他寻觅已久的另一半。他害怕她已经成家，他渴望她还没有成家。只要她还是自由人，哪怕是结过婚又离了婚的人，他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将她追到手。

树兰扭头看了建业一眼，建业的脸上神采飞扬。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听说她至今还孤身一人就那么兴奋，难道是幸灾乐祸？不象。她问，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此时的建业象一个出色的电影演员，他装出一幅痛不欲生的样子说，我？别提了。我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我和你正好相反，你是没有能看得上的，而我呢，是没人能看得上。

树兰笑笑说，看你说的，你也是仪表堂堂，又是国家干部，条件蛮不错么。

建业故作惊讶地说，仪表堂堂？我这也能称得上仪表堂堂？开什么国际玩笑，那象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嫁给我么？

树兰的心里像有小鹿在“咚咚”地撞。她暗想，这家伙，现在真是变了，上小学时一天都听不到他说一句话，现在一下子就说这么多，而且胆子也大了，什么话也敢说。

建设没等树兰说话，嬉笑着又说，看把你难的，开个玩笑，不要你回答。这样吧，你的终身大事我来帮你解决如何？包你满意。

树兰不知道他又在动什么心眼。她以少女特有的敏感之心，从他的言谈话语和面部表情上隐约地感觉到，他的内心深处正在剧烈地激荡着。但到底为什么而激荡她猜不透，难道是…她不由得感到脸上发烧，心又“嘭嘭”地跳了起来。她眨着毛乎乎的大眼睛俏皮地说，好啊，那可是求之不得的。

建业第二天又没去上课，约树兰出来看电影。树兰换了一身清丽的套装，更显得妩媚动人。她面带令建业不敢正视的微笑说，你怎么帮我解决终身大事呀，能不能先透露一点给我？

建业有些尴尬而又诡秘地说，暂时保密，我既然答应你，就说话算数。我要替你把关，替你这一辈子负责。

树兰感到心里一热，她鬼灵精似地说，你就鬼吧你！

建业感到自己的小把戏似乎被树兰看破了，他惶惶然不知所措。既然到了这一步，干脆再往深了点一点，他忐忑不安地问，如果给你这千金小姐找一个像我这样档次的，你不会觉得太失望吧？

树兰调皮地说，你这档次的怎么了，你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呀，你这个档次的完全可以考虑。

建业大喜过望，他激动地说，太好了，我一定加倍努力！

望着建业一副狼狈相，树兰开心地笑了。哈哈，这个鬼家伙，终于被我战胜了。

笑过之后，树兰想起曾经无数次地折磨过自己的那个问题，他想借着刚刚取得的胜利，乘胜追击，来一个痛打落水狗。她问建业，有一件事我一直搞不懂，都十几年了，现在终于能问问你了，我…树兰选择着措辞，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

建业已恢复了常态，他知道树兰想问什么，他说，你是说“童养媳”吧，别吞吞吐吐的了，现在可不是当年了，人长大了，胆也长大了，脸皮也长厚了，可以说现在什么也不当回事了。当时可不行，你跟同学那么一说，比要我的命还厉害，我能不跟你急？

树兰不解地说，你急可以说么，干啥吼的那么凶，好像要吃人，吓得我都快要昏过去了。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害怕。

建业得意地笑着说，是么？我有那么大的威力，这我可没想到。

树兰看了一眼电影院门前稀落的人群，拉了建业一把说，哎，咱俩干嘛来了，快进吧，电影都开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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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下岗之家

第六十章下岗之家

家里的生活水平轮到建业结婚时已是今非昔比。树兰出身于干部家庭，生活条件优越。树兰的母亲吸取树梅的教训。真应了那句话，一朝经蛇咬，十年怕井绳。对树兰的婚姻大事不敢指手画脚。树兰二十八岁了还是谈不成对象，她整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正面问树兰，怕引起树兰的误会，只有跟他父亲长吁短叹。自从树兰把建业领回家，母亲的心里踏实了。尽管建业的家庭和个人条件远不如他所愿，但毕竟有个好工作，人也老实厚道。树兰结婚家里的陪嫁是全套家用电器。

结婚的新房是机关分的，虽然只有一间半平房，但比起哥哥们，那也是天壤之别了。

结婚那天，专门包了一家餐馆，请了乐队，租了六辆红色桑塔纳接亲，请来公司工会专门搞录像的同事负责全程录像。热闹气派的场面，三十余桌酒席，光鞭炮就买了一箱子。

建业的婚事办完，七个子女全部成家了。建设是在建业之前办的。他对象搞得早，谈的时间长。建业的对象搞的那么费劲，还提什么结婚。建设不能一直等下去，况且他的岁数也不小了。建设结婚时也没有房，好在建章的单位分了新房，部队的房暂时没交，建设先住着，等部队收房时再说。

孩子们都成了家，父亲再没什么牵肠挂肚的了。无事一身轻，倒不知自己再干点什么好。找了个适当的时候，带了几个有空闲的子孙回了趟老家。进了村子，父亲没有直接进自家亲戚的门，而是从村头一直走到村尾，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把乡亲们都招了出来。父亲当年从这里出去闯世界时，只带了母亲一人，再回来时变成了大队人马。父亲和乡亲们热情地打着招呼，眼睛亮亮的，脸上神采飞扬。

在乡下的几天，父亲出了东家进西家，也不管人家爱听不爱听，把自己这么多年来如何操持这个家，一个个把子女养大**，一股脑全倒给人家。乡亲们后来听腻了，脸上的表情和反应不象刚开始那样好奇，那样专注。父亲这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只顾卖弄自己。父亲于是自嘲地笑了。

父亲终于有时间面向他的姐姐，一个象朽木一样苍老的老太太，细细地讲述自己以及全家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姐弟俩手拉着手。姑姑深陷的眼窝里混浊的眼睛已经没了一丝神采，昔日在母亲面前那专横跋扈的神态荡然无存。姑姑在与父亲的谈话中居然问起母亲的情况。岁月的年轮已彻底淹没了她对母亲的敌意。

从乡下回到家里，父亲还一直沉浸在浓浓的乡情里，话题里总是道不尽那陈年旧事。浓浓的乡音重又缭绕在家人的耳畔。

父亲带着家人回了趟老家后不久，建章所在的单位全面停产了。工人都回了家。建章是厂级领导，但由于对厂长的行为有抵触情绪，被厂长找了个借口也轰回了家。建国作为车间副主任，也同工人一样，一刀切。开始四个月还发些生活费，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人们赶紧想辙，活命要紧。铁饭碗砸了，得赶紧找个泥的端上，要不饭也吃不成了。

建国和一个朋友学着养起了鱼。开始小打小闹，挣了点钱就扩大规模，把家里弄得像水族馆，到处是水缸鱼缸，没有落脚的地方。各种冷鱼热鱼五颜六色千奇百怪，倒也气象万千。每当有人来看他的鱼，他就会兴奋地眉飞色舞，绘声绘色，滔滔不绝。

鱼越养越多。建国原以为找到了发家致富的路子，没想到市场这个东西太难把握，都认为养鱼挣钱都去养，这鱼还能挣钱？建国后悔不迭，想甩又甩不开，借了那么多钱还没还完，养也得养，不养也得养。

那天建业正上班，建章打来电话，通知他马上到医院，说建国被人打了，伤了胃。建业连忙赶到医院，建国正在急救室抢救。建章告诉几个陆续赶来的兄弟，建国去捞鱼食，由于和别人抢一处水塘打了起来，那人年轻力壮，建国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被打得胃出了血。报了案，那人也给抓起来了。建华叹了口气说，这都是咋搞的，现在是都要钱不要命了。

建国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才出院，回家调养。没过多久，父亲也病倒住院了。父亲住院和建国的伤没有关系。家里人没让二老知道建国的事，怕他们着急。父亲不是一下就病得厉害才住院的。吃劳保后一直吃中藥调理，效果挺好。但从去年开始，他的身体就大不如前。原来的老毛病经常发作，特别是秋末冬初，父亲的身体显得尤其脆弱。到医院看过几次，医生说身体不适的主要原因是体质差，抵抗力下降，稍不注意老毛病就犯。这以后每当父亲感到不舒服，就让建章提前打一针，再吃些藥。每年入冬前打一针人体球蛋白，增强父亲的抵抗力。建章成了父亲的家庭护理医生。

建设的“面的”发挥了大作用，父亲每次去医院都坐他的车。建设结婚后在部队的营房住了两年，营房股搞了一次大清理。建设住不下去了，搬回家和父母挤着住。两间房中间的门堵上，又单开了一个门。父母身边有个人，这样也挺好，省了其他人许多事，大家用不着天天往父母家里跑。平时有建设照顾，父母晚上觉得不舒服，只要敲敲墙，建设就会过来，很是方便。

母亲的身体比父亲强得多。虽然自小劳作，一生养儿育女，却没落下什么大毛病。

母亲没文化，虽然人很善良，但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表现的能力很差。小市民意识很浓重。谁对她好，她不仅逢人就讲，还要用实际行动报答。谁对她不好，她也总挂在嘴边上。年轻时母亲就话多，到老了更加絮叨起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母亲的言语随便经常引起媳妇和女婿们的不快。

一次母亲去看姥姥，迟迟未归，父亲由于街道一些琐碎事正在生气，铁青着脸让建业将母亲找回，对母亲大发雷霆。父亲吃劳保后，人变得温顺多了，不再像年轻时经常对母亲乱发脾气。这次忽然来了这么一通，母亲感到莫大的委屈，第二天，也不管正在看护的建业的孩子，独自一人回老家走亲戚。

树兰下班回家见孩子人照看，自是不悦。为了让母亲照看孩子，建业和建设临时换房住。家里乱成了一锅粥，饭没人做，家没人收拾。树兰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把孩子托付给已退休回家的母亲。

树兰对建业说，你妈和你爸生气，实在不应该不管孩子。

其实母亲是在气头上，根本没有考虑到孩子。

几天乱七八糟的日子，过的父亲愁眉苦脸。孩子们来看他，他闷闷不乐，也不说话。大家看得出父亲已经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分。母亲几天后从乡下回来，父亲自然也变得说话办事都小心翼翼起来。

孩子不再让母亲看护，建业没了再和建设换房住的必要，收拾了东西重又搬回去。

搬回家没几天，机关里开始产生动荡。机关党总支组织全体工作人员，每人添了一张表，大意是如果机构改革，你准备怎么办。机构改革已经嚷嚷了好几年，陆续走了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是经领导谈话后愿意去企业的。如果你不想去，也没人硬逼你。毕竟还不到最后动真格的时候。

建业仔细考虑权衡了自己的处境，最后决定离开机关到企业去，机关不是久留之地。第一，他没有转干，这一点就决定他没有在机关长干下去的可能性，虽然机关里还有好几个以工代干人员，但人家怎么想他不知道。第二，他不会夹着尾巴做人。试着想改变自己，有点效果，但不明显。第三，他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不适应机关的工作环境。因此，他在征求意见表上写的是现在就去企业。领导自然愉快接受了他的请求，先让他到企业挂职锻炼。一年后组织关系和工资关系都转到了企业，这时他的入党问题已经解决，是在机关里几乎没有发展对象时解决的。令他感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他还没有转为正式党员时，他的职务是厂党支部副书记。一个预备党员做党的领导工作，他觉得不可思议，也没有人告诉他这正不正常。

自建章和建国下岗回家，建设停薪留职后，建党建华建军也随着单位的不景气陆续回了家，只有建业还算是国家的正式职工。建章回家无事可做，被同事拉到股市去炒股；建国从医院出来继续从事她不挣钱的养鱼事业；建党的单位破产了，每人给了一些钱，算是买断了工龄，与原单位彻底没了关系。他是焊工，现在给人打工；建华的单位已经分成块被人承包，她只能给承包人站柜台，挣些生活费；建军的单位相对好一些，军用品已经全部转成了民用品，销路不太好，也裁了一批人，建军身在其中。回家的人每月发180元生活费。他回家后租了一间门脸房，和别人学着烤蛋糕，每月下来比上班合适；建设继续开他的出租车，每月的收入是他原来工资三倍多。每天跑得挺辛苦，但心情挺愉快。他说他的外债能比计划提前半年还完。

过春节，都到父母家团聚。大家对现在的形势和政策褒贬不一，牢骚满腹。都说我们这个家算倒霉透了顶，都快成了名副其实的下岗之家了，刚过了几年舒心的日子，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建华调侃着说，只有建业还享受着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只是他不识好歹，放着机关旱涝保收的工资不拿，非要到企业去发展，看着吧，到最后非得发展回家，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筋。

给建国借钱养育的人知道他的钱难挣，天天屁股后面追他要钱。他的日子最不好过，所以他的牢骚话也最多。他说，刚听到一个顺口溜，说**给老百姓一个铁饭碗，邓小平给换了个泥饭碗，***又给碗上钻了个眼。这还真应了咱们家的情况。现在的真是有点乱套，农民放着地不种，都跑到城里和工人老大哥抢饭吃，批发市场摆摊的小商小贩，尽是些农民。工人下岗想去淘大粪人家都不要，摆个地摊还被带箍得撵的四处乱跑。满大街除了戴黑箍的管不了你，其他带箍的都比你厉害。电视报纸天天说，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社会进步了，我怎么一点也没体会到。

建业跟他唱反调，说，你这是井底之蛙，只看到头顶那片天。人家讲的是全国的总体形势好了，人民的平均生活水平提高了。具体到某个地区某个家庭某个人，那是个别现象，不能以偏盖全。建军和建设就是例子，他们现在都比原来上班挣钱多，这都是改革改来的好处。

建军和建设马上反击说，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只看见贼吃饭，没看见贼挨打。我们一个月是怎么受下来的谁知道。上下班没点，吃饭也没点，养老保险自己交，什么福利也没有，哪像你们，一杯茶水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吃好饭不放好屁。

这时，父亲严肃地说，你们凑在一起就不能说点高兴事，就会发牢骚。我看建业说的有道理。咱国家已经开始重视鼓励发展个体经济了。真要象你们说得那样，社会倒退了，生活水平降低了，**不就完了，国家也就完了。父亲叹了口气又说，在**问题上我看还是国家下的力量不大。那些人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不捞白不捞，捞了也白捞，你不捞也说你捞，为啥不去捞。这就好比庄稼地长草，只要有那块土壤，它就要长。大家于是又你一言我一语的**起目前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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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父亲病故

第六十一章父亲病故

父亲又住院了，这次的病加重了。听人讲老人的装老衣裳能避邪，能祛病。父亲这次住院，建章就把母亲早就为父亲准备好的那包东西带去。尽管父亲一生坎坷，吃尽了苦，到老来生命力却很顽强，每次住院都能化险为夷。建章说父亲背部那七颗黑痣排列位置酷似北斗七星，据说这是有讲究的，说父亲命很硬，不凡。

这次住院，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家里人谁也没想到这一步，大家一片手忙脚乱。出乎意料的是，经过抢救，父亲的病情再次得到了控制，几天后病情有了好转，一家人都松了口气，都说是父亲的命的确很硬，那包装老衣裳也起了作用。

那几天建业的单位事情很多，医院单位两头跑，着急上火，原有的痔疮又厉害了，后来发展成肛门脓肿。父亲还没出院他就住进了医院。医生说要动手术，但不保证去根。如果看中医就得慢慢来，时间可就长了。听医生这么说，建业十分沮丧。手术不想做，中医又太慢，打了一个星期的针，输了几瓶子液，病情得到控制，建业就出了院，回家调养。

父亲面带愧色地说，我的这身病，非得把你们几个都熬倒不成。

建业说，爸，看您说的，我们的身体棒着呢，只是我没注意，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好。

一段时间后，父亲的行动更加不能自如了。手抖得厉害，经常流口水。每次人多吃饭时，母亲就给父亲拨上饭菜，让他单独吃，反应有些迟钝的父亲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孩子们去看父亲，每次进了胡同口，只要发现父亲蹲在门口，一颗悬着的心就放踏实了，这说明父亲的身体状况还好，还能出来活动。倘若门口空着，不见父亲的身影，心里就会“咯噔”一下，心情马上紧张起来。进了屋就会发现父亲倦缩在炕上，肯定又难受了。在家的人就赶紧的一阵忙活，实在不行就送父亲去医院。

父亲受了一辈子的苦，很看重钱。家里的经济命脉一直由父亲掌管。无论干什么花钱，最终都要由父亲决定。父亲病情的不断加重，神志也变得有些不清了。在家门口买东西经常多给人钱。后来家里决定，再开了工资或送去的生活费就由母亲掌管。父亲没了钱的来源，就在上衣兜里装些纸片，坐着没事时就掏出来数数看看，大家都知道他是把那些纸片当成了钱。每当看到这一幕，家人就会觉得心里想堵了一块石头，鼻子发酸，眼睛发涩。

母亲和孩子们经常给父亲买些可口的东西。父亲的酒还喝着，却没了喝酒的兴致。给他倒就喝，不倒他也不要。喝也只是几口就不动杯了。以前父亲很反对孩子们给父母买东西，认为那是糟践钱，不如攒起来办大事。可现在他对孩子们买来的东西只是淡淡地看一眼，什么话也不说。望着父亲不加赞许也不反对近乎麻木的表情，孩子们的心都碎了。为了这个家操劳一生的父亲真的老了，吃了一辈子苦，晚年该享清福了，却大病缠身，难享天伦之乐。

父亲也有清醒一些的时候。状态好时，父亲会露出些许笑容，艰难地伸出手，想和孙子们做些亲昵的动作，孙子们会吓的跑开，谁也不愿和他接触。此时父亲脸上的表情就会僵持很久，一幅无奈的尴尬。有次父亲要摸建业孩子的手，孩子一甩手急忙跑开了。建业生气地对准孩子的屁股就是一巴掌，问他为什么不让爷爷摸，孩子哭着说，我怕，我怕爷爷。建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难道父亲真的不行了么？他曾听人说过，老人不久于人世，脸上就要挂灰，小孩子都能看出来。

父亲再次住院时，身上已瘦的皮包了骨。每天吃得很少，话也少。一家人开了个会，建章说这回老爹的病很糟糕，医生说液都快输不进去了，身体的各种机能都下降了，有些已经不起作用。医生还说父亲很难闯过这一关。大家于是一片默然，心里都在想着那令人不安的时刻难道就在眼前么？大家分了工，根据自己的空余时间，轮流在医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看护。

吃饭时，大家又不约而同地聊起了各自的处境。这回没有人发牢骚，只是把自己的情况说了，然后给别人打气。这个家自从建立起来就与众不同，虽然平淡无奇，但却处处举步维艰，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搅扰着这个大家庭，致使它不能兴旺起来，发展到现在更是不能像其他家庭那样过上安稳的日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都知道一味地发牢骚没用，只有实打实的去做点事才是唯一的出路，好在党和政府已经把再就业和提高弱势群体的生活水平提到了议事日程，当作目前以及今后一段时间的中心工作。

建章的股票炒得不太好，刚进股市挣了点钱，后来象回事地买回书，学了许多股票知识，什么K线图，大阳线小阳线，弄懂了这些反倒不挣钱了，买了好几只股票全被套牢。

建国的鱼不养了，连鱼带缸全部处理掉，又养起了鸟。他经过调查，觉得养鸟有利可图。但没多久，高价买金的一批鸟全部掉价，建国又重走了养鱼的老路。好在找过几回单位，搞承包的头头同情他们两口子，答应下月接受他们中的一人上班，这样起码有口饭吃。

建党还是那样，只是换了家单位，所好的是这回打工的这家单位虽然还是私营的，但规模大，家底厚，业务量大，不愁没活干，工资给的也很高。

建华也不再给别人站柜台，自己当老板，把父亲家的小南房改造成一间蛋糕屋，买卖还说得过去。现在她已不再为自己的身世瞎猜疑了，前几天她认识了一个朋友的朋友。这个朋友的父亲是个遗传专家。建华向他提起自己疑惑多年的问题，专家详细地给了她一个解答，从而彻底解除了她的疑虑。

建军扩大了他的规模，又买了一台烤箱，逢年过节忙不过来还得再雇个人。

建业还在单位上班拿工资，但企业的状况不太好，他正在考虑是否继续坚持下去。

建设的“面的”越来越不好跑，出租车多的成了灾，据说其中有一半是“黑车。”好在买车借的钱已还完。

父亲的生日是正月十五。这次住院正赶上过年。孩子们拿着烟花到医院给父亲过生日。病房外的烟花五彩缤纷，但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

母亲到医院探望过几次，回家后伤心地对建章说，她与父亲这一辈子磕磕绊绊。想想这么过了一辈子实在不容易。老了老了还要躺在医院里受罪，真不如痛痛快快地走了好。

医院再次下了病危通知单。父亲基本上不怎么吃喝了。输过液的针眼开始向外冒水珠。全家人乱成了一锅粥。母亲最后一次探望了父亲。母亲悲痛地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父亲含混不清地应答着。母亲老泪横流，虽然吵吵闹闹一辈子，但毕竟是结发夫妻，难舍之情溢于言表。母亲告辞时，大脑思维混乱的父亲出现了片刻的清醒，他断断续续地向家人表达了一直想带着全家人发家致富却没有机会的不甘，向母亲诉说了没有再给她找一份工作的遗憾。当着儿女们的面向母亲交待了多年来存下的一笔钱，让母亲留用，虽然不太多，但也能减轻孩子们的负担。这笔钱一直由建章掌管着。母亲禁不住大放悲声。母亲一生没有工作，没有经济来源，父亲一直觉得在这一点上愧对母亲。母亲小他八岁，而且身体也好过于他，他预感到自己要先于母亲离开人世，早已考虑了母亲今后的生活，在弥留之际想到的依然是患难之妻。

最后的这几天，儿女们心里慌慌的不再单独排班，而是两人一班，有事好照应。

今天父亲的表现良好，吃了些东西，还喝了点牛奶。今天是建党和建业陪床。到了后半夜，困倦的建党伏在桌上睡着了。建业走出病房，楼道里死一般沉寂。一切都进入了梦乡。忽然，有一丝淡淡的从未听到过的声音，轻轻地撞击建业的耳鼓，仔细再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建业想了想这声音类似于寺庙里喇嘛念经的声音。怎么会有这种声音，是幻觉？他克制自己不再想这些，继续在楼道里缓缓地来回踱着。这时，刚才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来，这次他分明感觉到这声音没有进入他的耳朵，而是直接进入了他的大脑。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心在轻微的震颤，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向他压来，他感到一丝的不祥，赶忙回到病房。建党还睡着，父亲侧卧在病床上依然没有动静。建业走过去，将手轻轻地放在父亲的鼻子下，他感觉到了父亲那细若游丝的鼻息。他松了口气，静静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心情沉重地望着毫无生气的父亲，想着关于父亲的往事。这时父亲分明动了一下，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用他那浑浊无光的眼望着建业，很清楚地说，帮助帮助我。建业忙伏下身去对父亲说，爸，你想让我干啥？父亲没有言语，重又比上了眼睛。建业以为父亲想吃些什么或是哪里不舒服。但过了一会他才明白，父亲在他那片刻清醒时向建业表达的是，他不愿意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离开这个家，他想和家人一起度过这刚刚开始红火起来的日子。刚才建业所感觉到的那种从未接触过的声音，分明是父子二人之间的心灵感应，那是父亲游离于生死两界对建业发出的呼唤。想到这里，建业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坐在父亲床边，留着泪为父亲哼唱着《洪湖水浪打浪》，这是父亲从前最爱听得一首歌。但父亲从此再没有挣开他那双极想再睁开的眼睛。

无论子女怎么精心护理，医生百般精心的治疗，父亲还是没有被留住，撒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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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结局篇

父亲的丧事办过之后，一家人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心痛，召开了一次特殊的家庭会议。父亲去世了，为子女们操劳一生的母亲没有工作，没有生活来源，大家要尽孝心，要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要替父亲尽一份责任。

最后大家达成一致意见，每人每月给母亲一定的生活费，不能低于规定的最低数，多者不限。要让母亲的晚年有更好的生活，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这个会没让母亲参加，散会后，母亲又把孩子们召集起来，宣布了一个她自己的决定。她说，你们都知道你们的爸爸生前留下了一笔钱，，我年轻时粘鞋帮插纸盒也攒下了一点。我也老了，留着这些钱也没用。

你们现在的日子都过的紧张，正是缺钱的时候，这些钱我留下一点，其余的都分给你们。我知道你们刚才开会是为了啥，刘家的子女个个都不是孬种，我相信你们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到那时我作为你们的老娘还能没好日子过？

母亲说完，一下苍老了许多的脸上，现出孩子们许久以来没有见到过的淡淡的笑容。

听了母亲的这个决定，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母亲攒下的那点钱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可是一分一分攒下的。子女们都觉得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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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男二女

作者：无成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五男二女，七子团圆.这是一个美满家庭的象征.这个九口之家一经成立,又是沿着一个怎样的轨迹发展的呢? 是奇迹般的发达,还是毁灭性的衰败,仰或是象众多家庭那样平淡无奇.在芸芸众生中,他们怎样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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