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殇·夜未央》 作者:怡然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清殇·夜未央楔子楔子 “各位观众朋友你们好,现在在我身后的就是前不久才被挖掘出来的清代古墓了。这座古墓面积不算太大,是由当地农民在修建房屋时无意中发现的。经考古人员细心挖掘,出土了大量价值连城的清代文物,其中不乏不少皇室用品,女性装饰物居多,非常珍贵也非常罕见。目前古墓的开发还在进行中,墓室主人的身份仍有待考证。我们将会持续密切关注。以上是由本台记者甄臻为您现场发回的报道。” “甄臻,辛苦啦!”摄像大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接过来立刻就咕咚咕咚灌下了大半瓶,然后摸摸嘴,对他说:“哪里的话,王哥也辛苦了,抗着这么重的机器!”转头看看后面人声鼎沸的场面,我却丝毫提不起兴趣。这座才被发现的清代古墓刚被公开,就吸引了许多的人前来看热闹。警察,考古队人员,新闻界的同仁,还有周围的农民,这么热的天,也不嫌挤的慌! “说来,这个墓也是奇怪了!这么多好东西,一定是个富贵人家的,还有皇室用品,这儿离承德不远了,我看啊,八成是哪个风流皇帝在外面讨的入不了族普的小老婆吧!哈哈……”王哥饶有兴味地猜测起墓主人的身份,我不屑地摇了摇头:“反正都是死人,管他生前多风光!” 不是我冷血,而是对这些个历史人物,我实在是提不起兴趣。说实话,对历史,我基本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的,反正也无所谓,出名的常拍电视的几个我还是晓得的,又用不到,学它干吗!说到古代,我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诗词,特别是宋词,李清照,李煜……都是我极度崇拜的对象。这不咱也算半个文人嘛,没事也喜欢无病呻吟写点啥的……想到这儿,我笑了笑对王哥说,“走,我们去拍一下刚出土的几个文物。” “好漂亮……”第一眼看到那个玉镯,我就被深深地震撼住了,它被考古人员保护好好的,供新闻界拍照。那是一个通体灵透,碧绿中发着幽光的玉镯,在一大堆文物中,显得特别显眼。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镯子,更让我欣喜的是,那镯子的另一面竟然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很精致的“臻”字。 “甄臻,那不是你的名字嘛!”王哥叫了起来。 “是啊……和我同名呢……”我喃喃地说道,目光却一直不曾离开那个玉镯。仿佛,它有一种什么力量一直吸引着我。“怎么了,看痴了?”王哥推了推我。我猛然惊醒,笑着说:“是啊,好漂亮的镯子!” 日报的一个记者有些夸张地喊道:“这可是国宝啊!”是啊……国宝,可是,我真的好想去摸一摸……我摇摇头,想什么呢,早点拍完早了事了,还要赶回去呢! 回台剪片子,我眯着眼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好像这个颜色的眼影上了电视显得不是很好看嘛……我正盘算着该换个什么颜色,突然又被画面上的那只玉镯吸引了注意力。臻……虽说这个名字并不是太罕见,但是这镯子也算是和我有缘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它我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好像我曾经拥有过它似的。奇怪,我从小到大都没带过玉,怎么可能会有过这样一个价值连城的玉镯呢?昏头昏头,一定是热中暑了! 第二天我们继续去做那个墓室的后续报道,看来这个墓室还真是了不得,挖的越深越别有洞天,又出土了一大堆东西。几个专家现场考究,初步断定这个墓应该是清朝雍正年间建立的。我举着话筒,听这些专家们侃侃而谈,什么九龙夺嫡……反正都是一团雾水。我摇摇头,天太热,都要把人烤化了,现场提供的矿泉水跟开水似的,简直喝不下去。王哥在专心拍摄,我偷个小懒,往阴凉地绕了绕,却又看见了那个玉镯。 它已经被摆放好,准备运走了,那一刹那间我的眼前似乎略过什么画面,可是一点也看不清楚。 同行的目光都被新出土的文物吸引住,这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清点着即将运走的文物。我慢慢蹲了下来,静静地望着那个玉镯。太阳很大,晒的人又些晃眼,反射在那玉镯之上,发出了阵阵刺眼的光芒,那个小小的“臻”字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亮了起来,我愣愣地看着,有些发怔…… 突然,重重的,晕晕的,一种昏天暗地的感觉瞬间包围了我,眼前一片漆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以高空降落的速度猛地向下掉去,我吓的大叫,手舞足蹈,企图抓住一些什么,可周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黑暗。我闭上眼睛恐惧的等待着那重重的落地一摔,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 原来只是个梦罢了!我立刻安了心,眼珠转了转,却发现刚刚落下去的心脏立刻又提到嗓子眼了。 这是……哪里?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一 天气晴和,四下静好。虽然依然是寒冷的,但屋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斑驳地撒在碳火盆跳跃着的火光之上,相应成趣。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若不是这满眼的古色古香使我隐隐觉得压抑不安,眼下的一切真可以称之为舒心的享受。 直到现在,我都在怀疑这是否只是一场离奇的梦。采访,古墓,黑暗……仿佛都是昨天的事情,而眼下——却已经是我在康熙四十年的第七个日头了。 七天前,我在那个清代古墓离奇的眩晕,身体重重的坠落,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叫做纳喇熙臻的女孩身体里了。她几日前不甚失足落水,昏迷两日后身体就莫名其妙地让我这个来自三百年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占了去。其实这样说,也不知道对不对,因为很怪异的是,镜子里的这个满族少女,竟赫然是十几年前自己的模样。返老还童?还是返童还老?谁又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一个容貌清丽的妇人推门走了进来,虽然依然觉得陌生,但她却是我,不,是纳喇熙臻的亲娘,当今吏部侍郎的侧室。这是一个显赫的家族,镶黄旗籍,我的姑母便是当今大阿哥的亲娘,宫里的惠妃娘娘。 “昨儿个怎的又惹你阿玛生气了?”虽是责怪的语气,可她的眼神里却写满了无限的宠溺。我一脸无奈地抬头望着她:“阿玛责怪我的字退步的太多。” 没办法,我一个现代人,哪会写什么毛笔字,更何况,那些奇奇怪怪的繁体字,我只有靠猜才能懵个大概,看尚且困难,更何况写呢?偏偏这个纳喇熙臻从小便是个才女,一向深居简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可着实为难了我,只能靠大病尚未痊愈一词加以推脱,这边自己加紧着恶补。 她看了看我,笑道:“唉,你这一病,倒向是变了个人似的,倒也好,比起以前是健康水灵多了。只是你阿码一向心高气傲,对子女管教甚言,以后多上些心,切莫再冲撞了他!”“是,女儿知道了。”跟性情如此温顺的女子在一起,我的心境也只有变的平和下来。 “你姑母听说你病了,甚是忧心,茶饭不思了好几日。今儿个你阿玛刚跟我说了,叫我明日带你进宫去拜见。今儿你早些歇着,明日进宫,处处要守着规矩,可不能像在家一样由着性子来!” 听完这话,我已是两眼放金光。进宫!在北京工作了好几年了,故宫虽说也游了好几次,可是能亲眼见着三百年前康熙一家住着的故宫,怕是除了我再没有别人了吧!她见我兴奋成了这个样子,又用帕子捂着嘴笑了笑:“这丫头,都是要嫁人的年纪了,还是一脸的孩子气!” 嫁人?我皱了皱眉,纳喇熙臻才只有十三岁呀!古代人真是一点生理常识也没有,这么点大的孩子,还没有发育好呢,却早不早的就要结婚,难怪古人都没有长命的。不过等一下,她刚说嫁人?是纳喇熙臻嫁,还是我嫁?这有区别吗?现在的我,不正是纳喇熙臻吗? 于是我很疑惑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嫁人?嫁什么人?”“你这孩子!”她一脸嗔笑地看着我说,“叫丫头们进来伺候吧,该准备晚膳了。”我一脸疑惑地吃着饭,心下直犯嘀咕。 老天爷把我这个历史盲送到这三百年前的大清朝康熙年间来,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线。我煞费了一些脑细胞,才想起来康熙是乾隆的爷爷,至于乾隆的爸爸雍正,除了偶然扫过一眼电视剧《雍正王朝》,知道雍正这个年号,连他是康熙的哪个儿子我都一无所知。幸好拜儿时看过的《戏说乾隆》所赐,知道乾隆的名字是叫弘历,于是想着只要打听下哪位阿哥生的儿子叫弘历,自然也就知道了。 想完还不免佩服了一下我的智商,可以掌握历史先机,很是自我陶醉了一翻。 第二日早早的起了身,丫头便开始给我着进宫的妆扮,在我强烈地抗拒下,终究也只是化了一个淡妆,额娘看了笑笑说:“也好,你年纪尚小,如此倒也清丽可人。” 妆是由着我了,可这服饰就不能随着我的性子来了,华丽的旗装还有繁重的头饰,最让我不适应的还是那花盆低鞋子。照照镜子,却发现比起现代装束来倒也是别有一翻风味。 用过午饭,裹上狐裘大衣,我便与额娘还有嫡夫人一道坐上马车。我那额娘是这府上的侧室,也就是传说中的小老婆了。嫡夫人是正氏,人倒也算不错,对我挺和蔼,与额娘一路姐姐长妹妹短的说着话。 宫门一道道,侍卫一排排,故宫的庄严肃穆在这清朝更是得以淋漓尽致的体现。我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瞅见什么都稀罕。直到进了惠妃的寝宫,我还在唏嘘不已。多少个奇珍异宝啊,这些要是能被我带回现代,那我几辈子都是吃穿不愁的了。 正想着,却发现嫡夫人和额娘都已福下身去,我抬头一看,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正靠在上座微笑地望着我。 我也跟着福身,附和着道:“惠妃娘娘吉祥。” “快都起来吧,”她的声音软软的,很是动听,“都是一家人,没外人在,别拘着这些礼数,都坐了说话。沉香,奉茶。”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抬腿要向椅子走去,却听见额娘和嫡夫人又回了声:“谢娘娘。”我疑惑地望望她们,也忙着再福身下去。一个脚是跨着的,再接着半蹲,那模样很是奇怪。 惠妃“扑哧”笑出了声,冲我招招手:“臻儿,快过来给姑母看看。” 惠妃今年已是四十多岁了,却保养的像三十出头的模样。她擦着淡淡的胭脂,浑身透着一股子温柔妩媚的韵味。我走到她跟前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在现代拍马屁拍习惯了,想着能做到妃的,怎么也算个大官了,于是我张嘴就奉承道:“娘娘你真好看!” 惠妃一愣,然后笑道:“这丫头,病了一场,竟变的贫嘴起来!”说着伸出手将我拉到她的旁边坐下,拿起点心盘里的栗子糕递给我:“喏,这是你最爱吃的,特地叫丫头给做的,专等着你来。” 这纳喇熙臻爱吃栗子糕的习惯倒是和我一模一样,我很开心地接过来,点头微笑,接着拿一块张嘴就吃。 “也不谢谢娘娘!”额娘嗔道。“谢谢娘娘!”我嘴里含着栗子糕,含糊不清地咕哝道。惠妃,额娘,嫡夫人都忍不住用手绢捂住嘴轻轻地笑了起来,屋子里的宫女们也都面含笑意。我红了脸,尴尬着低下头,继续吃着我的栗子糕。 听她们闲话了会儿家长,天色渐渐晚了下来,惠妃说留下用晚膳,嫡夫人推辞了一下,见娘娘坚持,便也遵旨。 惠妃笑着说:“过会子,胤禔与胤禩也是要过来的。我这宫里难得热闹,今儿是该高兴了!”大阿哥胤禔直郡王是惠妃的亲生儿子,而八阿哥胤禩则是由良妃卫氏所生。良妃本是宫女,出身贫寒,因长的美貌,被康熙看中便封做了贵人,不久后生下八阿哥,也封了庶妃。但康熙却嫌其出身不好,便将八阿哥交由惠妃抚养,所以八阿哥与惠妃感情一直很好。这些宫中人物关系,额娘昨晚早已细细地与我说过,听着,也不免有些好奇。 吩咐了御膳房传膳,正等着,一个小太监来报,说是皇上留下了几位阿哥说话,大阿哥吩咐来跟娘娘说一声,迟些子过来请安。惠妃娘娘笑着点点头:“既是皇上留下,那也好。我们等着便是。”于是起身要去里屋歇一歇,额娘和嫡夫人陪着她,留我一人在前厅自个儿玩着。 宫女太监们摆好了桌子,一道道精美的菜食呈在桌子上,色和香都在不断地诱惑着我去尝尝它们的味。这可是清朝的宫廷御膳啊!我舔了舔嘴唇,肚子早饿的咕咕叫,中午因为兴奋就没怎么吃,下午的栗子糕碍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多吃,这会倒真是觉得饥肠辘辘了。 我见下人们都忙着伺候惠妃,挣扎了半天终于走到桌子前,挑了些即使动过也不太会被看出来的菜,每样夹一点儿,就当是尝尝味道。 我吃得正欢,突然觉得前面出现了一些黑影,我疑惑的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笋丁。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大约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明黄的褂子,月白色的坎肩夹袄,身材修长,面容俊朗,气度不凡,风度翩翩。他撩着帘子,有些讶异地看着我,我也呆呆地望着他。 他身后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个体形微胖但面貌清朗,一个身形瘦长但有些阴沉。咽下嘴里的东西,我下意识地伸手抹了抹嘴。 “你是谁?”那个体形微胖的少年开口问我。 我愣了愣,这一问倒是问到了我的心里去。我是谁?怎样开口呢?现代的那一套自我介绍显然是用不上了,而这位纳喇熙臻,又是这清朝历史上怎样的一个人物呢? “我也想知道……”我喃喃地开口,这下换成他疑惑不解了,好奇地往前走一步:“你不知道你是谁?” 我看着他,搁下筷子,挠了挠脑袋说:“那你又是谁?” “大胆!竟敢这样跟十阿哥说话!”他身后那个有些阴沉的少年开口喝道。 我被吓的打了一个激灵,急忙走上前做了一个万福:“十阿哥吉祥!” 那个少年又接着说:“你竟然不把我与八哥放在眼里?”我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八阿哥,他的眼神里竟也带着笑意。 “八阿……八贝勒吉祥……呃……”我想起来昨晚额娘说过,八阿哥是已经封做贝勒的了,这宫里的品阶是绝对不能叫错的,可他身边的这位又是几阿哥?正为难着,一个温和地声音传到我耳边:“这是九阿哥。”这声音很亲和,很好听,富有磁性。我抬头感激地看了八阿哥一眼,然后说道:“九阿哥吉祥。” “起吧。”还是那个温和的声音。我站起来,低垂下眼去,听到一声轻蔑的“哼”声,不由暗暗地叹了口气,果然是些小家伙,这么重视自己的身份。 这时几个太监宫女才急忙跑了进来,一阵子请安,接着又去请惠妃。额娘向几位阿哥请过安之后,示意我到她身边去,我怯怯地站了过去。 八阿哥笑道:“原来这便是表妹。” 惠妃看到桌子上的筷子,笑着看我一眼,吩咐丫头收拾桌子准备用膳。八阿哥笑着对惠妃说:“太子爷与大哥说些事,大哥说一会儿就过来,九弟十弟一会与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一起来了,没来及通知额娘,是儿子的不是了。” 惠妃笑道:“我这儿真是难得的热闹,都是自家人,吃顿饭还有什么打紧,人越多越好呢。” 正说笑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进了屋,满屋子的人除了惠妃都站起来请安。我心里叹道,这便是大阿哥了,长的与惠妃实在是相像的紧,也是个很有风度很有贵气的美男子,只是……我看了看八阿哥,比起他来还要略逊一筹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却正对上八阿哥的眼睛,像做了坏事被逮到了一样,我立刻红了脸。 宫女太监们伺候着主子们入了席,惠妃兴致很高,要宫女上珍藏多年的宫廷御酒。欲给我倒酒时,额娘拦住说:“她身子刚复原,不宜饮酒。” 我悻悻地看着宫女手里的那瓶酒,心里很是可惜,还想尝尝这清朝的宫廷御酒是什么味道呢。 “天寒,小饮一杯不打紧,不如给表妹少倒上一点,去去寒,也不扫了额娘的兴。”八阿哥看见了我一副失望的样子,于是开口说道。我抬头又是满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像是会笑一样,实在是好看。 额娘笑着说“贝勒爷说的是,我倒是糊涂了。”于是宫女又走过来给我倒上了一杯。 这时大阿哥开口说:“听说表妹前些日子失足落水了?现在身子可好些了?”“回大千岁的话,已经不打紧了,谢爷关心!”嫡夫人笑道。 十阿哥嘟哝道:“怎么会掉到水里去?”我脑子一热,心想,这都好奇,瞪了他一眼说道:“我到水里找绵羊去了。” “找绵羊?”他大惑不解地反问我,周围的人却全都笑了起来,额娘在下面用脚踢了踢我,我连忙低下头,却听见十阿哥转过身去依然很茫然地问别人:“你们笑什么?什么找绵羊?”我也忍不住吭哧吭哧的憋着笑出来。 惠妃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了去,我见没人注意我了,便端起桌上酒杯小小抿了一口,酒刚刚进了嘴,我的眼睛鼻子嘴巴立刻就挤到一快儿去了,吐着舌头直哈哈。又冲又辣,原来几百多年下来,白酒的味道都是一样的难喝!不由得怀念起酒吧里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来,甜甜的,带着香香的酒味。唉! 突然“扑哧”几声轻笑响起,我一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满桌的人都盯着我看了。额娘把我的酒杯拿开轻声训道:“不会喝还逞能!”我一脸委屈地看着她,惠妃一面笑,一面吩咐宫女给我端水。 我出了这几次糗,心里面已是大大的不安了,端起杯子喝水想掩饰尴尬,没想到人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缝——我被呛住了,满脸通红地俯下身大声咳嗽起来。 额娘急忙给我抚着背,宫女也上来帮忙,十阿哥大声笑了起来,我心里立刻大不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又对上了八阿哥充满笑意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竟一下子漏跳了半拍。大阿哥和九阿哥都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我还依然耿耿于怀着今天晚上的事情。 从来没有吃饭吃的这么谨慎,这么累过,这宫里的规矩真多,走哪不是给这个请安就是给那个请安,一天下来膝盖都酸了。这帮人讲话也是文邹邹细声细语的,还有那个十阿哥,呆呆的,特别有意思。想到这儿我又一个人傻傻地笑出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慢慢浮现了八阿哥的笑脸,这下倒是换我若有所思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 莫名其妙回到了古代,这生活还是要继续过的。没了电视电脑手机,我只好去书房找书看,阿玛的书房里有不少书,其中不乏唐诗宋词,一开始看到很惊喜,但当认清事实以后,我悲哀地崇敬起发明简体字的人来。 每日也就努力的研究这些繁体书籍,然后临临帖,练习毛笔字,倒也进步了不少。额娘见我很乖,对那日进宫之事也没过多的责怪,反倒兴致很好的教我弹古筝。从小练钢琴,十几岁就考了钢琴十级,音乐细胞挺发达,对古筝也渐渐产生兴趣。把很多现代歌都用古筝弹出来,倒也是满好玩的。额娘总是笑笑的说:“你弹的这是些什么曲子?都没听过,不过倒是怪好听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回到清朝这么些日子,除了那日进宫,我就再没出过家门。这对那个26岁的现代女性甄臻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怀念血拼,怀念KTV,怀念健身房,怀念酒吧。虽然在这个古代其他都只能是幻想,至少也可以放我出去逛逛吧!拜电视剧情节所赐,男扮女装溜出家门这个计划在我脑海中初步成型了。 和贴身侍女玉容交流了一下我的想法,她立刻惊慌失措地否决。在我软硬兼施,并再三保证只是一小会,肯定不会给发现之下,她犹豫半晌终于答应带我出去瞅一眼。我立刻欢呼雀跃抱住她亲了一口,她又惊又笑地说:“小姐,你可真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心里想着,那可不,这还不变,那就奇怪了! 换上玉容偷偷拿来的百姓男装,虽然她已尽量挑了小号的,但还是显大,东掖掖西藏藏,也勉强可以出门了。阿玛一早就进宫,额娘和嫡福晋她们去寺庙里听禅祁福了,没半天是回不来的。天时地利人和我都占尽了,哪有不出门的道理。 蹦跳着跑了一大段路,终于慢慢接近闹市区。街上许多小商小贩,兜卖着自己的商品,有卖小玩意的小首饰的,有卖零食的,四周还有店铺,琳琅满目的。再往前走还有些酒家。 我兴致十分好地开始逛街,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身在古代,拿出现代血拼的劲头,看见什么首饰啦,什么胭脂啦,什么我没见过的小玩意啦,通通要买,和老板口若悬河地还价。在北京这么些年,京片子还是耳濡目染了不少,这民间不比皇宫,说话要随意性了许多,于是我见人杀人见佛杀佛,还价还到老板都直哆嗦。 那些街边的吃食,什么炸臭豆腐,火烧,冻肉,我更是一样不放过。这可是清朝的街边摊,指不定哪天我又突然回去了,现在一定得尝个够本。玉容在一边惊鄂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什么怪物一样。我冲她做了个鬼脸,拉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没多久在一家临街的首饰铺中,我又看中了一对宝蓝色的耳环坠子,那坠子晶莹剔透非常漂亮,托嵌的花纹也异常别致,在现在,可是看不到这么复古又漂亮的东西。我随即开始砍价,正在长篇大论时,一只手伸上来递上一块碎银子,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老板,这位小公子手里的耳环我要了。” 老板心花怒放的收下了银子,然后一脸得意地望着我,我怒火中烧,敢跟我抢东西?回过头正要骂,却对上八阿哥那双微微笑着的眼睛,一时间呆住了。 他身后还有十阿哥和我没有见过的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后面跟着两个小厮。 玉容也呆住了,她随额娘嫡福晋她们进过宫,对这些阿哥都是认得的,急忙要去请安,被八阿哥一把按住道:“人多,礼都免了。” 我和玉容面面相觑,站在那里杵了一会,大家都觉得尴尬了。八阿哥拉起了我:“走,前面说话。”我手里还抓着耳环,怔怔地望着他,他笑了:“送给你的,走吧。” 一路走,一路都没了话,我们就这么静静地走着,我心里却是一片大乱。他们这是要带我去哪?不会是把我交给阿玛发落吧?正胡乱想着,一抬眼,却发现已到了一间装潢的很是气派的酒楼门口。 酒楼老板一见八阿哥,立刻眉开眼笑:“小的给八爷请安了,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爷呢。”八阿哥挥了挥手,后面的小斯递上了一块碎银子,那老板笑得更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我跟着他们上了楼,到了包间里坐下,小二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净了手,接着瞬间就摆上了满桌的好菜,虽然刚才吃了不少小吃,但望着我回到古代后第一次下馆子的美味佳肴,还是偷偷咽了咽口水。 “今儿十弟和十四弟来我府上议事,十四弟兴致高,便说出来转转,没想到碰见你了。你这模样……”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道:“还真是有趣儿!”我低下头,眼睛却瞄着桌上的北京烤鸭,奇怪,怎么没有片好,再放上薄饼、葱丝还有甜面酱呢? 十阿哥见我这模样,笑着说:“刚见你吃了那么多小吃,现在还是一脸的谗样!”这个十阿哥,一个多月没见,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瞪了他一眼:“民以食为天,这话你没听过?” “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这是《汉书•郦食其传》里的,你念过不少书?”八阿哥看着我。我愣了愣,汉书?我还以为这话是鲁迅说的呢,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己,然后指着那整只的烤鸭问道:“这个怎么吃?” “什么怎么吃?”一直没说话的十四阿哥好奇地问我,我看了看他,想了想,忽然得意地一挑眉,就招手让玉容去叫了小二来。 “把这个鸭子用刀片成薄薄的一片片的,然后再拿些甜面酱,切细的葱丝跟烙好的荷叶薄饼来。”小二唯唯诺诺地应着,把烤鸭端了下去。“你这是做什么?”八阿哥不解地问道,十阿哥也很奇怪地望着我,十四阿哥歪着嘴角,笑着打量我,眼神有些玩味。 我冲他眨了眨眼睛:“等下你们就知道了。” 八阿哥笑着问我:“你怎么穿成这样一个人跑出来了?” “成天给呆在家里,闷都闷死我了,趁他们都不在家,溜出来玩玩!”我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呵,你倒是自在的很,也不怕被你阿玛发现了?”十阿哥笑着问我,我笑眯眯的把嘴冲他一咧:“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不说,赶在阿玛下朝之前回去,谁知道呢?” 八阿哥大笑着摇摇头:“你阿玛是个文官,在吏部对属下可是出了名的严格,谁都得守规矩,偏生了个这么不守规矩的女儿!”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这个阿玛我还不熟悉呢,只好嘿嘿笑了笑,用手挠了挠头。 十四阿哥拿眼睛瞟了瞟了我,问道:“你多大了?”“二……恩,我十三岁”差点就说成了二十六,我暗暗汗颜下。虽然回到古代已经一个多月了,但这身份转换还是时常让我犯糊涂。正想着,小二按我要求把烤鸭端了进来,八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看着我,看我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我不急不慢的拿起一张薄饼放在手里,用筷子夹起一片烤鸭,沾了沾酱,放在薄饼上,再夹了几根葱丝放进去,包成卷,然后递给八阿哥,笑着说:“八贝勒请用。” 八阿哥笑着看我,然后接过去,咬了一口。 十阿哥急急的问到:“八哥,怎么样?”八阿哥点了点头:“确实美味!”我笑着又包了两个分别给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是赞赏不已。我来了劲,又包了好几个,招呼那两个侍卫和玉容一起来吃,他们都诚惶诚恐的站在那里不敢动。八阿哥笑了笑说:“既是小姐赏赐,就莫要推辞了。”他们才大声谢恩然后接过去吃。 “我倒是听说过有些地方有用饼包着烤鸭的吃法,但没想到是这样吃的,还这么好吃。”十四摇摇头说道。我一听就泄了气,我还以为我回到古代,能发明这北京烤鸭的吃法,然后发扬光大了,没想到早有人抢了先了。 却听十阿哥说:“回去得跟御膳房说一声,以后在宫里,也这样吃。”我立刻又来劲了,看来不管怎么样,这吃法是由我传进清朝皇宫了,我得意扬扬地晃了晃脑袋。 八阿哥瞧见我这模样,又笑了起来:“我听说纳喇家的表妹是一位知书达礼、深居简出、琴旗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一直也无缘见到,没想到竟是个事儿精,还是个假小子!” 我不服气地看着他:“贝勒爷这话有点讽刺我的意味?”“哈哈哈,我哪敢讽刺你,看到你刚才争论价钱的那架势,就好像上阵打仗一样!”他撑头大笑了起来,我尴尬地傻笑了笑,真是,还价是一种乐趣,你们哪里懂的。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四阿哥抓住了一点儿话柄,有点不相信地看着我,“棋书画今儿是见不着了,不过这琴嘛……”他看了看窗边的几案上放着的古筝,“不知道有没有耳福?” 他这话一出,八阿哥和十阿哥也有些期待地看着我。我踌躇了一下,心想弹弹也无妨,给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21世纪的人才!于是便故作谦虚地说道:“小女子才疏学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是不敢当,但还是略通一二的,若爷们不嫌弃,那小女就献丑了。” 于是我走到古筝边,坐了下来。想想弹什么呢?凝视着古筝,心也越发静了下来,脑子里总是浮现妈妈常在家里唱的一首叫做《月满西楼》的歌,歌词就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李清照的词《一剪梅》。 想到妈妈,心中又泛起了丝丝惆怅,不知道我在那边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状况,这么久没有打电话回家,妈妈应该急坏了吧!想着想着,手颤颤的开始弹琴,轻轻地跟着琴声唱了起来。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好!”一曲终了,十四阿哥率先鼓起掌来,“美食,美酒,美人,美词,美曲。今儿个算是占全了去了!” 十阿哥呆呆地看着我,接着听到八阿哥赞许地笑着说:“的确是才女!”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种心跳漏半拍的感觉突然又出现了。 我们继续吃饭,我看着十阿哥呆呆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于是老逗他,一会出几个脑筋急转弯把他气的直跺脚。 我挑着眉看着他道:“你不服气,我再出一个!念完《史记》需要多长时间?”十阿哥不假思索地说道:“通读下来,至少也要半年左右!”我咧嘴一笑:“错错错!就‘史记’这两个字,一眨眼的功夫还不就念完了?十阿哥要念半年,那得把音拖多长呀?” 八阿哥与十四阿哥全都笑趴在桌上,玉容和那两个侍卫也都是死命憋着笑。十阿哥又叫又跳,十四阿哥也很来劲,跟着一起猜我的脑筋急转弯,知道答案以后也都是唏嘘不已。 八阿哥笑着问我:“你这都叫什么问题?”“脑筋急转弯!”我想也不想就得意地答到。“这到是个新名词!”他一边看着我笑一边说。我从来没见过笑的这么好看的男人,有点呆呆地望了他一会,突然红了脸,然后低下了头去。 边吃着饭我也顺便也跟他们打听了下现在的阿哥们生的儿子分别都叫什么名字。十四阿哥奇怪地问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个人爱好呗!”我冲他扮了个鬼脸,又惹得他一阵大笑,笑完以后也一一告诉了我。 我认真地听着,点点头,确实都是弘字辈儿的,然后我又再次确认:“你确定你说全了?一个都没落下?”“确定。”十四肯定地答道。原来弘历还没出生……不禁有点失落,不过转而又想,倒也好,反正阿哥生儿子都是大事,我也可以在第一时间确定这下一任皇帝到底是谁。 说笑间,天色也渐渐晚了,在玉容使了第N个眼色给我之后,我终于说道:“天色不早了,我……”“没想到不知不觉都这么迟了!”八阿哥看看了天道:“送你回去吧!”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摇手推辞,八阿哥却已经站起来向外走去。我只得由着他送我回了府。 马车绕到后门,玉容先下去悄悄推门进去左看右看,发现一切平静,才放心地向我招招手,我跳下马车,冲他们摇摇手,就赶紧溜了进去。 出去好好玩了吃了也没被发现,我心情变得大好,蹦着跳着回到房里,一推门,却发现阿玛铁青着脸站在桌前,看到我一身的男装,更是青筋微微凸起。玉容吓得扑通跪到了地上,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完了……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 在院子里跪满两个时辰,晚上不准吃晚饭,一个月不许迈出房门半步。这些惩罚手段对我来说不过都是小儿科,本来我很不屑一顾,但却没想到,玉容因为我的过错,而被阿玛罚打了板子。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几个人将哭着哀求的玉容拖走,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竟像鞭子一样一次次抽打在我的心上。原本还硬着不肯服软的我,也哭着跪下来求阿玛了。 也许是我的眼神和哭声让他心生不忍,片刻之后,他终于叫下人停了手,我急忙扑过去抱住玉容,虽然冬天穿的衣服厚,可她的身上也渗出了大片的血渍。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敢碰她,只有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她有什么错?为什么?惩罚我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惩罚听从我吩咐的丫鬟?我心里充满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负罪感,愤恨地看了阿玛一眼。为我,为纳喇熙臻,也为这个时代的人们感到悲哀! 阿玛看到这个本不该属于她女儿的眼神却出现她女儿的眼睛里,显然大大愣住了,满脸的惊鄂,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终于也只是甩了甩袖子说了声:“去拿点药来。”然后转身离去。 几个下人帮忙把玉容抬进了房里,丫头们拿来药,开始帮玉容清洗上药,我简直不敢去看她受伤的臀部。只有蹲在床边,撩着她的头发。打板子……这是什么样的耻辱!一个年纪这样小的女孩子,如何能承受? 她醒来睁开眼睛看见我一脸凄惨的模样,轻轻笑了下:“小姐不要担心,玉容身子好,这……这点还受的住。”我一听她这样说,眼泪刷的一声又掉下来了。“玉……玉容……”我想道歉,想问她还疼不疼,想问她还要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掉眼泪。 她伸手想擦我的眼泪,却被臀部的生疼一下子扯趔了嘴,眼泪转啊转的还是没有忍住。那一刻我真的很恨,恨不得狠狠地掐自己,更恨那个所谓的一家之主,竟然如此不把人当人看。 陪着玉容在房里呆了很多天,她渐渐好转起来,而我却一天不如一天。吃不下东西,只呆呆地坐着,两眼发直。额娘劝不动我,索性也不再说话,每日来看我,只默默地掉眼泪。 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虽是迷惑不解,可到底是觉得新奇的,但是我却忽略了这个封建社会的本质。玉容的事儿彻底让我感到了这个社会的可怕,毫无人权可言,奴才被打了也只能被打了,哪里有司法机构,哪里有法律可以为他们的人身安全做保障? 而我呢?又或是纳喇熙臻呢?镶黄旗籍,她的阿玛是吏部侍郎,她的姑母是当朝惠妃娘娘,她的叔公是前宰相,至今党羽仍在。如此显赫的身份[奇`书`网`整.理提.供],恐怕这一生也和皇宫脱离不了关系。我生活在一个命运由自己主宰的时代,却被送回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封建社会,寄托在一个弱小的女子的身体里,她该怎么生存?我又该怎么生存? 额娘推门进来,她近日来消瘦很多,我晓得她是真心待我,不忍她难过,勉强地对她挤出一个笑容。她轻轻叹一口气,吩咐丫头开始给我收拾东西。要把我送走了吗?我暗暗想道。 “你姑母说,要你进宫小住几日。你——” 进宫吗?呵,倒也好。既是命运安排,反抗无用,倒也可以换个环境。 “什么时候动身?” “明儿。”…… 还是那条进宫的路,只是再没了上次的新鲜劲。我一路不语,见到惠妃,也只是低顺地请了个安。她幽幽叹了口气道:“才些许日子不见,竟瘦成这样!” 我在惠妃的寝宫里住下,每日陪惠妃吃饭,聊天,心情比在家里舒服了很多。闲来无事在周围逛逛,站在亭子里,看着眼前的美景,想到被禁锢在这里的人的命运,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叹什么气?”又是那个温和的声音。我心中不由得一动,回头福身请安:“八贝勒吉祥。”“起来吧!”他示意我坐下:“听说那日之后,你被你阿玛罚了?我一直担心呢,想去看你又觉得唐突,还好额娘让你进了宫。” 我笑了笑道:“回贝勒爷的话,没什么大碍,谢贝勒爷关心。”他皱了皱眉,凝视着我道:“怎么开始这样说话了?还是以前的样子好。” 我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深邃,能让人不知不觉的迷失其中。摇了摇头,我道:“这是一个处处都要守规矩的地方,如果不守规矩,害了自己无所谓,还会害到很多关心自己的人。” “你的奴才被打了,就让你这么难过?”静了片刻,他轻轻地问。 “奴才就应该被打吗?”我心头掠过许多不快,说道:“奴才不是人吗?同样是爹生娘养,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要注定了被打?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如何生活的权力!都应该有把握自己的命运的权力……” 冲口而出这些话,我才意识到我是在和一个清朝皇子谈人权,不禁住了口,哑然失笑。他又怎么会懂得这些!更何况,他也没有选择自己生活和改变自己命运的权力,也是这悠悠历史长河中众多可怜人中的一个。 我有些怜悯地望着他,他本来就怔住了,看到我的目光,更是一怔,接着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隔了很久,他轻声叹道:“你这些话……倒不像是你这个年纪和身份会说出的……不……又有谁能说的出这些话呢?” 宫里规矩虽然多,我因为也不见什么大人物,只和小宫女小太监玩在一起,倒也乐得自在。那日与八阿哥在亭中一翻对话之后,这几日都没有再见他,我也索性不去多想其他。 与我一起玩的宫女太监一个个也都是小孩子的模样,早早地就被送进宫来伺候那些主子。自由?人权?那都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尤其是太监,堂堂七尺男儿,竟然…… 因为可怜他们,我对他们都很好。每天下午我都在后园子里讲故事给他们听,什么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还有聊斋志异我都讲。这么一来二去,每日下午后园子里听纳喇家的小姐讲故事,竟在这紫禁城里传开了。 从最初的几个人,到十几个,到几十个……我也不在乎,对一个人讲也是讲,对几十个人讲也是讲,也算给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枯燥无味的人生中添加一些乐趣。 “王生偷偷地趴在窗边往里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个青面獠牙的女鬼,正拿着画笔,在给一副美女图补色……”我讲《画皮》讲的正来劲,周围的小宫女小太监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地盯住我。 “恩哼!”一声响亮的咳嗽声响起,几个胆小的宫女吓的叫了起来,回头一看,所有人愣了一下,接着立刻都扑通扑通跪了下去:“四贝勒吉祥!十三阿哥吉祥!”我一惊,急忙抬头看这两个人,个子高的那个二十多岁,穿着朝服,面部轮廓分明,没有一丝表情,十分威严的感觉。旁边比他矮一些的那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白色的袍子,藏蓝色镶黄边的坎肩,长相俊秀,饶有兴味的歪着头看我。 “都起来吧!”四阿哥说道,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冰冷无比。“都杵在这干吗?不用做事了?快散了去吧!”他挥了挥手,周围的小宫女小太监一个个都低头行礼然后飞快地离去。 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我还没有请安,急忙福下身去:“纳喇熙臻见过四贝勒、十三阿哥,二位爷吉祥。” “四哥,就是她,我听房里小太监回来说了她讲的故事,可新奇可有趣了。”十三阿哥有些兴奋的说着,四阿哥轻轻地恩了一声,然后对我说:“起吧。”我站起来,谦恭有礼地让到一边。 “你是惠妃的侄女?”他开口问道。“回四爷的话,正是。”“那纳兰明珠是你……”他顿了顿,我急忙答道:“回四爷的话,正是小女的叔公。”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却被他问的心里直发毛。清宫戏电视里放多了,也是懂得一些什么党派的,看他们和惠妃这里平时没什么来往,想来也不是一党的,不知道他会怎么对我。 “我听了些你说的故事,真有意思,不如你再说个给我听吧!”十三阿哥兴奋地走过来看着我,看着他明媚的笑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了一种安定愉悦的感觉,让我觉得很舒服,吐了吐气,我冲他嫣然一笑道:“不知道十三阿哥想听什么故事?”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就那个什么灰姑娘的故事,上次小顺儿说的半半拉拉的,你讲完整了给我听听。”说着他就拉着我坐下来。 四阿哥看了看我们,没有说话,也在一旁坐了下来。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个四阿哥,想听故事还不好意思讲,还真是典型的闷骚型!我定了定神,就开始绘生绘色地讲起灰姑娘的故事。十三阿哥听得很入神,随着故事的情节一会高兴一会愤怒,而四阿哥始终没有表情,也不瞧我,就那样淡淡地坐着。 一个故事讲完,十三阿哥依然意犹未尽,还在回味那个故事,四阿哥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都是从哪听来这些故事的?” 我心中一惊,还从没人这样问过我!想了想,我便说道:“回四爷的话,小女自幼因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世外高人,他游历四方,从不轻易露面,却与小女很是投缘。小女认他做了师傅,他教会小女很多东西。” “那他现在呢?”四阿哥依然不依不饶。 我只觉得自己头上多出了几条黑线,我强压着想野蛮的冲动,回道:“回四爷的话,师傅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这样……”他这才作罢,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失望的神情一闪而过。 我暗暗吐了口气,被我给糊弄过去了!看来以后还是不能讲太多这些故事,免得被人当外星人一样看!不过这些人,恐怕连外星人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吧!我不由得笑了一下,却发现四阿哥依然在看着我,赶紧又低下头去。 四阿哥站了起来说:“十三弟,走吧,该去给额娘请安了。” 我记得听额娘说过,四阿哥的额娘是德妃娘娘,与十四阿哥是同一娘胎的兄弟。而十三阿哥的额娘敏妃已经去世了,德妃娘娘一直对十三很好,视如己出。如今看来,确实是如此。 说罢,四阿哥就向后走去,我急忙福下身来说:“恭送四贝勒,十三阿哥。”正等着他们走远,却突然觉得头的上方多出来了一些沉重的呼吸。抬头一看,十三一脸笑着把头凑过来:“以后……能经常听你讲故事吗?” 我一下子对这个少年的好感就大增了,仿佛是在与现代的朋友笑闹一般,我笑了笑说道:“当然,只要十三爷高兴,随时都可以。” “那好啊,那我们说定了!”“恩,说定了,拉勾!”我伸出小拇指,却突然想到这不合礼数,刚想收回去,十三却一把勾住了我的小拇指,笑得非常开心。看着他那么阳光的笑容,我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十三弟!”四阿哥又叫了一声,我看了看四阿哥,然后冲十三吐了吐舌头,十三立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眨了眨眼睛,松开了手,转身跟着四阿哥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我,我也对他微笑。 四阿哥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扫了我一眼,我立刻打了个寒噤,不敢多留,急忙回到惠妃寝宫里去了。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四 回去没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就来报,说今儿个皇上翻了惠妃的牌子,不仅晚上要歇在娘娘这儿,晚膳都要在这儿用,让惠妃准备一下。惠妃坐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我喊了一声:“娘娘!”她才声音有些怪地应了一声,我看着她,她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我暗暗地叹气,这些深宫中的女人,尤其是像她这样,早年就嫁给康熙的了,随着岁月的侵蚀已经年华老去,而皇上身边,却多的是年轻美貌的女子,早就把她们抛到了脑后去。空有着显赫的身份,却要独守空闺,每日期盼着自己的丈夫能想起自己,来看望一眼,日日等,日日盼,却日日落空。好不容易盼来了一次,竟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唉!真是可悲,可叹也。 惠妃吩咐传膳,她一向不太讲究膳食,这次却亲自点了好几个菜,还吩咐什么多加些,什么不要放,想来,应该全是康熙的口味。接着,她吩咐宫女们给她换衣化妆,前些日子我给她按着现代的化妆技巧化了个妆,她很是喜欢,这次便又让我来给她化。 我全心全力地给惠妃化了一个不淡不浓的彩妆,加上她贴身宫女给她挽的一个别出心裁的发式,看上去妩媚又不失庄重,美艳又透着清秀。惠妃满意地照照镜子,说:“还是你们手巧。”“是娘娘底子好,长得漂亮,皮肤又好,这才相得益彰。”我笑着说。她笑瞪我一眼:“贫嘴,就你会说好听的!” 早不早地惠妃就坐在厅中等着康熙的到来,我在一旁也有些兴奋,康熙啊!千古一帝啊!这么著名的历史人物,马上就要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了!要是能有相机该有多好,可以合个影签个名什么的,回去再写本书,名字就叫《我与康熙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那我可就发大财了! 正在做我的春秋大梦,突然听见一声大喊:“皇上驾到!”惠妃显然有些激动,颤颤地站起来,身边的宫女扶住她向前走去,我则和其他宫女太监一起跪了下来,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惠妃福下身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惠妃无须多礼,快起来吧!”一个洪亮的男中音说道,接着向上座走去。惠妃伴着他,从我身边走过,我大气也不敢出,头也不敢抬,心里却痒痒得很,只想见见这个康熙大帝到底长什么样子。 听见一声:“都起吧!”我打了激灵,附和着说了声:“谢皇上!”便站了起来。 康熙八岁登基,现在是康熙四十年,那他就是四十八岁了。看样子,倒没有那么老,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威严,却也透着些和蔼。他的脸上隐隐有些白斑,可能是出水痘留下的疤痕。虽然康熙的样子与想象中还是有区别的,但也没有让我太失望。他身边跟着一位太监,应该就是目前最得宠的梁九功梁公公了。康熙与惠妃笑着闲说了一会儿家长,就吩咐用膳了,皇帝吃饭果然是不同凡响,一大帮人都站在一边伺候着。 我站在屋子的边上,静静地看着他们吃饭,惠妃很温婉贤淑地为皇上卷袖、倒酒、夹菜,我不禁微微笑了,康熙能得到这样的妻子,真是上天眷顾了。可是——我又皱了皱眉,这样的妻子,他又何止一个!男人,从古到今,又有哪个不花心呢? 微微闭上眼睛,心里迅速被往事占据。十九岁那年,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有妇之夫。我不顾朋友们的劝阻,死心塌地和他在一起,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 我以为他会为了我离婚,抛弃他所说的那个名存实亡的婚姻。可是我错了,错的离谱,结果,自然是败的一败涂地。那个男人最终还是选择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家庭。而我,则身心俱疲地逃到了新西兰,从此不再轻言爱情。 那是现代,一个男人只可以有一个妻子,那么若是在这古代呢?我可以接受他有一个甚至有更多的女人,然后和别的女人分享他吗?不可能,我做不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爱情这方面,我有我的坚持…… 想着想着,他们已经用膳完毕了,宫女太监们忙着撤桌子,康熙与惠妃漱口,坐下来喝茶歇息。我想趁着这阵子我可以回去休息了,提脚刚想走,却听见了康熙叫我的声音:“这可是纳喇家的小闺女?” 我一愣,急忙上前跪了下来:“纳喇熙臻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抬起脸来,让朕瞧瞧你的模样!”我疑惑地站起来,抬起了头,对上康熙的眼睛,真不愧是一代帝王,深邃,威严,看不透…… 对视了两秒钟,梁九功叫了起来:“大胆!竟敢与圣上对视!” 我急忙把头低下去,心想,这下糟了,没想道,康熙却笑了笑说:“不碍事,小孩子麻!倒果真是清丽可人,惠妃,有着你当年的影子啊!”惠妃笑着说:“皇上过奖了。”康熙打量了我一翻,又说道:“听说,你讲的故事的很好听,是不是?” 我一听,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讲故事的事怎么连康熙都知道了?顿时脑子一片空白,我应该怎么答?不管三七二十一,跪了再说!我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道:“熙臻知罪,请皇上降罪!”电视剧里老是这么演的,我现在也只能依葫芦画瓢了。 康熙的声音倒没有丝毫怒意:“你何罪之有呢?”我挠了挠头,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是啊,我何罪呢?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也不敢抬头,只是这样跪着。康熙哈哈大笑了起来,惠妃也在一旁笑道:“瞧你吓得,皇上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快起来好好回话吧!” 我听了这话,定了定心,站了起来。 “这样吧,你也说一个故事与朕听听,如何?”康熙说道。 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给康熙……说故事?我脑袋立刻懵了,说什么呢?不管怎样,现在应该先遵旨吧!我做了个万福道:“熙臻遵旨!”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故事故事故事! 想来想去,那个《皇帝的新衣》总是不停地在脑海中出现,我咬咬牙,就说了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皇帝,他对自己的衣着很讲究,总是不满意,于是昭告天下,要找一位心灵手巧的裁缝为他做一件最完美的衣裳。 有一天,来了两个年轻人,说可以为皇上做一件非常漂亮,非常神奇的衣服。皇上好奇的问:‘如何神奇法?’那两人说:‘回皇上,我们做的这件衣服,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能看的见。’皇上一听就龙颜大悦,立刻在皇宫中布置了一个房间,命那两人去做这件衣裳。房间里所有做衣服的工具一应俱全,那两人便开始每天穿针引线纺织缝制。 过了一段时间,皇上派他一个亲信的大臣去查看衣服制作的进度,那位大臣去了,却只看到那两个人在对着空气做着些做衣服的动作,那位大臣很害怕,难道自己是个傻瓜吗?不,坚决不能承认!于是他回禀皇上,衣服正在积极地制作中,已经初步成型,非常漂亮华丽。 皇上很满意,过了几天,他又派了另一个大臣去查看,那位大臣同样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依然告诉皇上,衣服非常漂亮。到了完工的那一天,那两个人双手举着,好象是在捧着一件衣服一样,走到了大殿上,对皇上说,衣服已经完工了。 皇上心里很惶恐,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不愿意在朝臣面前承认自己是个傻瓜,于是装模作样的鉴赏一翻以后说:‘恩,真是非常漂亮的衣服!’满朝的大臣均附和着称是。皇上赏了那两人很多金银珠宝,并在那两个人的伺候下,穿上了这件神奇的衣服,出去做游行大典。所有的人都对皇上跪拜,称他身上的衣服漂亮无比。 突然,人群中,有一个小姑娘,指着皇上,童声童气地对她的父亲说:‘皇上什么都没有穿呀!’皇上听到了这句话,愣了一愣,心中闪过一些惶恐,但却拉不下面子,依然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了。” 讲到这里,我抬头看了看康熙,然后微微福了福身道:“熙臻的故事说完了。” 沉默了许久,康熙缓缓开口道:“这个故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心中又是一惊,想到今天下午对四阿哥说的话,我咬了咬牙便说道:“回皇上,熙臻儿时机缘巧合结实了一位世外高人,也许因为和熙臻投缘,便收了熙臻做徒弟,给熙臻讲了很多故事,教会熙臻很多东西。” “他如今人在哪里?” 我简直要哭笑不得了,只要硬着头皮道:“回皇上,师傅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如此,到真是可惜了……”康熙叹道,然后笑了笑,“这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如果当时你在场,你会不会说出真相呢?” 我愣住了,万万没有想到康熙会这样问,说会?还是不会?怎样说他才会不生气?想了一会,抱着赌一把的决心,我怯怯地开口道: “熙臻认为,说会的人,大多是以正义为主,却没有想过,万一那皇帝是个暴君,恼羞成怒,杀死所有看过他光着身子的样子的人,那不知多少无辜的人会为此丧命? 而说不会的人,一种是愚蠢的相信了那两个骗子的谎言,愚昧无知的虚荣心让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傻瓜,第二种则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需要顾及的东西太多,早已不再单纯,为了保命,只能说违心的话。 若是熙臻的话,熙臻不会说。因为那个皇帝既愚昧无知又爱慕虚荣,绝不是一个明君。他不会听的进去这些逆耳的忠言,若冒然柬言,也只有死路一条。反之,若这个皇上能够明是非黑白,广纳柬言,重用敢于说真话的人,他必定也不会犯类似这样的荒谬的错误了。”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周围静得简直能听得到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心里七上八下,又努力把刚才说的话回想一遍,不知道是不是哪里说的不对惹了康熙不高兴,正在忐忑不安中,只听见康熙说道:“都说纳喇家的小闺女是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今儿一见,果然是不一般!” 我松了一大口气,这么说,就是没事了?我福了身道:“谢皇上夸奖。”“起来吧,赐座!”我遵了旨,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惠妃,她正笑着看我,那笑容里却多出了一些与平时不同的意味。 康熙兴致很高的与我聊天,一会惊讶一会大笑,末了还叫我弹琴。 惠妃吩咐宫女抱上琴来,我坐定,略思考一阵,便开始抚琴。沧凉悲壮的《临江仙》,也许最能符合我此时的心情。 我悄悄看了一眼康熙,他正斜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三百年斗转星移,尘世沧桑,变幻无常。这位伟大的千古一帝,也终将会化为尘土,留与后人评说。谈笑间,灰飞烟灭。也罢也罢!虽可谓是惊涛骇浪,也终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渐渐淡去。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一曲唱完,已然是痴了。仿佛我只是一个外人,站在另一个空间观望着眼前的一切。 “好!”一声赞叹将我拉回现实,康熙拍手称道:“大气蓬勃,当是我满人儿女应有的姿色!”我福下身谢恩,静了一会,梁九功趁机提醒道:“皇上,时候不早了。”康熙笑了笑说:“是啊,不早了,也该歇着了。”他摆了摆手说:“你跪安吧。” 我急忙做了个万福道:“臣女告退。”然后便退出了屋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到住的地方,却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五 惠妃的眉毛生的弯弯的,但是偏淡,需要每天都化眉。自从我来了以后,这就成了我专属的工作了。我拿着眉笔为惠妃描眉,她微笑着看着我说:“臻儿也要十四岁了,开了春,就该进宫选秀女了。”我手微微一抖,化出了一些,急忙拿起帕子擦拭。 “瞧你,慌什么,你阿玛是正二品,又是八旗子弟,你这一生的路,都是注定了的。”“娘娘……”我轻轻地唤了一声,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已经连续三天歇在了惠妃的寝宫,每晚都与我聊天对弈到很迟。我这人兴趣爱好比较杂,什么围棋象棋的虽然不精,但也能勉强招架。康熙这几天,兴致都很高,整天乐呵呵的,宫里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那些太监宫女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统统多出来了许多的恭敬。 我不明白惠妃的意思,她是要我进宫嫁给康熙吗?她是我的姑母,那康熙不就是我的姑父?这种姑侄同侍一夫的事情,不是乱伦吗?虽然疑惑,我却也不敢问出来,只听得惠妃幽幽叹了一声:“这都是命,若是你,对大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我想到今天白天我的叔公,也就是前太辅大学士纳兰明珠前来给惠妃请安,亲和地拉着我说了许多体己的话。我不禁暗暗发笑,回到古代这么长时间,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一次,若真是如他所说的这般血肉至亲,在我病重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来探望呢?现在,若不是康熙对我有了些兴趣,让他们觉得我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旗子,他又怎么会来对我说这些话?这深宫之中,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是我要去面对的? 我现在,还是那个我吗?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将自己当成了纳喇熙臻,在扮演好她的角色的同时,已经渐渐丢弃了二十一世纪的那个甄臻原本所坚持的一些东西,却又依然在排斥着一些纳喇熙臻该有的东西。矛盾,混乱……我到底是谁呢? 康熙四十年冬天最后一场大雪下得异常猛烈。一夜之间,万物都裹上了白色的外衣。 宫女太监们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忙着扫雪,我懒懒地起了床,陪惠妃用过早膳,正在欣赏新进贡的一批字画,一个小太监来报,说皇上下了朝,见雪景漂亮,兴致很高的要到畅春园去游园子,叫了好几个皇子陪着,又派人来请几位娘娘,还特意点了我跟着。 惠妃很高兴,我却显得有些惶恐。惠妃开始换衣打扮,又吩咐宫女也给我换上了一套比较华贵的衣服,打点停当,我们便坐着马车去了畅春园。 对于畅春园,我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在三百多年后的现代,这里是属于北京大学的地方,曾经还去参观过。只是现在——这儿是皇家园林,只有皇帝一家才可以进入。听说,这是康熙最喜欢的园子,经常来这儿歇息。惠妃娘娘是地位较高的妃子,在这里是有自己休息的殿阁的。 用过午膳,皇上派人来传游园子,我扶着惠妃向园子里走去,看到另几位娘娘,还有阿哥们都在了。一阵子请安,惠妃给我引见佟贵妃,德妃还有宜妃。别的我倒没记住,就是宜妃多看了两眼,在《康熙微服私访记》中,邓捷演的那个宜妃可谓是深入人心了,这历史上的真人呢,自然是没有邓捷漂亮,但是也算个美女了,难怪康熙会宠爱!她们对我都算和蔼,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 请过安,我偷偷瞄了一眼皇子们,最显眼的就是穿着黄色袍子的太子了,他正在与大阿哥说着些什么,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的十三阿哥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回他以微笑。八阿哥这次却没有对着我笑了,他和十四阿哥都是若有所思地看我,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还好十阿哥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微微有了些安心,也向他笑了一下,一转眼,却对上了四阿哥冰冷的眸子,吓得我立刻低了头,往惠妃的身后躲了躲。 就在这当口,一个太监用拖音高声叫了起来:“皇上驾到!”所有人都福身请安,康熙乐呵呵地两脚生风地走过来,喊了声都起吧,声音洪亮。 皇上近来心情好,所有人都跟着陪笑,连老天爷都在连下了两天的大雪之后放了晴。阳光在白雪皑皑的地面上反射出金黄的颜色,整个畅春园被装饰的像仙境一样漂亮。 康熙与众位阿哥还有娘娘们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散着步,走到亭子的时候,突然兴致大发,要阿哥们以雪为题,每人都作一首诗。听到这个以后阿哥们的反应各不一样,有的胸有成足,有的面露难色,有的依然无动于衷。我则觉得很新鲜,不停地打量着他们。 太监们捧上笔墨,几个阿哥思考一阵以后,也都纷纷动笔写了起来。我好奇地探头张望,想看他们都写了些什么,无奈离的有点远,康熙在这儿我又不敢乱动,心里真是急的慌。 待所有阿哥都停了笔,康熙便上前一一阅读。惟有三阿哥写的让康熙点了点头,其他的均是面无表情,看到十阿哥写的以后,康熙皱了皱眉,瞪了十阿哥一眼,十阿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然后低下了头去。 过了好一会,康熙突然笑着转了身,对着我说:“熙臻,你也来作一首如何?”我正在暗暗地笑十阿哥,听见这话一时没了反应,所有人都直盯着我看,惠妃碰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啊?”我大惑不解地看着康熙,他刚刚说什么?要我作诗?作什么诗?愣了五秒之后我恍然大悟,立刻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地说道:“熙臻才疏学浅,不敢在皇上和众位阿哥们面前造次!” “呵呵!”康熙笑着屡了屡胡子:“你就别谦虚了,一直都听人说纳喇家的小闺女是出了名的才女,怎么,你还想抗旨吗?” “熙臻不敢!”我心中一颤,忙叫着。 康熙挥了挥手:“那就起来作首诗来听听。”我只得领了旨,站起来,腿却吓的直发抖,心里七上八下的哭笑不得。这真是要了我的命了,叫我背几首诗还成,作诗?这是哪门子的事呀!等等,背诗?我眼睛突然一亮,对呀,背首这个时代还没有的诗不就成了? 雪……雪……一道灵光闪现,高中课本上我们伟大领袖的那首《沁园春•雪》一下子出现在了脑海里面,默背了下觉得没多大问题,我便清了清嗓子,看了看这满园的雪景,然后念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念完,我向康熙做了一个万福,同时心里面又自己把自己鄙视了一万次。要是毛爷爷知道我用这首诗来颂扬这个封建王朝的皇帝,还不得给我气活了。不过这个时候离毛爷爷的出生好像还早得很吧? 我不由笑了一下,却突然想到现在不是我想这个的时候,于是我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等待着康熙的反应。周围很安静,安静的我心里直发毛,是不是讲错什么了?我又重新把诗想了一遍,应该没什么吧? 正担心着,突然听见康熙大笑的声音,然后他大声地说道:“好!好一个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那话怎么说的?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稍什么?” “回皇上,是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低着头答道。 “好好好,真是好词,前阕描写这北国雪景,已是大气蓬勃,后阕再由江山引出英雄,更显荡气回肠啊!作得好!作得好啊!你们说呢?”康熙转头问他的儿子们,众皇子全都点头称是。 大阿哥走前一步说:“表妹这首诗妙就妙在最后一句,这古往今来,皇阿玛可谓是最英明神武的圣主了,表妹恰倒好处的点评了几位在古代以圣贤著名的帝王,最后一句却道出了这首诗的精髓,那就是比起皇阿玛来,这些帝王还都是略逊一酬啊!这大好江山也只有在皇阿玛的恩泽之下,才更显多姿多彩!” 我低着头不屑地翻了翻眼睛,这个大阿哥,真会抓空子拍马屁,毛爷爷这首诗可是歌颂无产阶级革命伟大胜利的,倒是给你拿来这样讨康熙欢心了!我居然有这样的表哥,真是丢人! 康熙却很高兴的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说:“惠妃,你可真是调教出了一个了不得的才女啊!”惠妃急忙上前伏了身笑着说:“皇上过奖了。”“什么过奖,是应该好好地赏!梁九功!”康熙叫道。“奴才在!”梁九功机灵地回道。 “去把前些日子朝鲜进贡的那对玉如意拿过来!”“遮,奴才遵旨。”梁九功弯了弯身子就退了下去。 我诚惶诚恐地跪下给康熙磕头谢恩,脑子里还不太能反应过来,就念了这么一首诗,就得了个赏了?康熙笑着叫我起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我站起来低着头站到一边给康熙让路,接着跟在了惠妃后面。有些心虚地抬眼往皇子们那里看了看,他们写了那么多,康熙连句赞赏的话都没说,我不过就开口念了几句,就得了个赏赐。怎么想,都觉得心中不安。 太子爷和三阿哥都有些好奇地看着我,五阿哥和七阿哥是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到的,却也只是淡淡地看了我几眼。大阿哥低着头,[奇`书`网`整.理提.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四阿哥的眼神依然是冰冷的,让人不敢直视,八阿哥还是温柔地看着我,但是眼睛里多出了些我不明白的意味。九阿哥倒是挺不屑的,只有十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暗暗冲我伸了伸大拇指,我的心定了下来,也冲他们吐吐舌头,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十四阿哥看了我一会,接着也笑了。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跟这帮人眼神交流可不是好玩儿的,跟着走了一会,梁九功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了来呈给康熙,接着宣我上前,我跪下来,高举着双手,康熙把盒子放在我的手上,然后叫我就伴在他左右游园子。 我遵了旨,偷偷看了眼惠妃,她笑着冲我点了点头。其他几个娘娘也都是若有所思地笑看着我。 走了一会,康熙进了阁子里坐下歇息,众位娘娘和阿哥也都依次坐了,太监和宫女们急忙忙着给他们脱外袍,然后奉茶。火是早已经生好了的,大概是康熙常在这里歇息,早早地就做好准备了。 见我站在一旁,康熙也给我赐了坐,战战兢兢地谢了恩,我有些别扭地坐了下来。这样众目睽睽的感觉真是难受,我已经盼着早点结束了,康熙却开口叫我说几个笑话来听听。这几天康熙每晚都和我聊天,总是要我讲笑话,他说我讲的笑话新奇有趣,没办法,圣意难违,我每天也只有挖空了心思想笑话。 我肚子里的笑话已经差不多都快讲完了,现代比较普遍的成人笑话我又不敢讲,想来想去,我开口说道:“回皇上,笑话听多了也就不好笑了,不如臣女出几个谜语请皇上和各位阿哥娘娘猜猜如何?” 十阿哥一听这话就笑出了声,皇上看了看他,也笑道:“好啊,你说说看。” “什么布,剪不断?”我遵了旨,笑着开口说道,康熙思索了一会,问道:“有布是剪不断的吗?”我点点头,康熙又看他的儿子们,他们也是一脸地不解。 “你说,什么布剪不断?”他转脸看我。“瀑布呀!”我说。 “瀑布也算布?”康熙恍然大悟地笑了,“朕明白了,你再说一个!” “是!一位老大爷要过河,走到桥中央,却发现前面有一只老虎,后面有有一只狮子,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可老大爷却过去了,他是怎么过去的?” “恩……这个老大爷把老虎和狮子都射杀了!”十四阿哥叫了出来,我摇了摇头:“不对,他身边没有任何武器,而且是个年过半百的花甲老人。”“那他就是有绝世武功!”十阿哥说道。“不对不对,他什么武功都不会。” 康熙笑着看我:“那你说说,他是怎么过去的?” “回皇上,老大爷是晕过去的。”“哈哈哈……”所有人都大笑了起来,十阿哥边笑边垛脚,喊着:“你再说一个!” 我微微笑道:“有一头头朝北的牛,它向右转原地转三圈,然后向后转原地转三圈,接着再往右转,这时候它的尾巴朝哪?” “恩……”十三阿哥随手比画了几下说道:“朝南!”“不不不,是朝东!”十阿哥叫道。我摇摇头:“都不对。”“那是朝北?”十三阿哥开口问道。“也不对。”“那只有朝西了!”十四阿哥点点头。“还是不对。”“那朝哪?”“回十四爷的话,是朝地。” 又是一阵大笑,十四满脸通红的看着我,康熙笑道:“你们这几个阿哥贝勒的,还答不出一个小丫头的题目!” “皇阿玛!她那些题目都是怪的很,根本不按照常理来思考!”十阿哥说道。 我转了转眼睛:“那我就给十爷出一道按常理思考的,如何?”“好!你说!”十阿哥卯足了劲。 我笑了笑说:“小明的父母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大毛,二儿子叫二毛,那三儿子叫什么?”“当然叫三毛!”十阿哥想也不想就答了出来。“不对。”我摇了摇头,十阿哥显然不服气:“这起什么名,也有对与错的?你倒说说,那叫什么?” 我刚要开口,只听八阿哥笑着说:“叫小明。”我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大家想了一下,也都笑了起来,十阿哥顿了一顿,用手指着我:“你你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憋着气坐下。 康熙早已是龙颜大悦,几个娘娘也都一直用帕子捂着嘴笑。就脸最不苟言笑的四阿哥,也牵动了动嘴角。我低下头,也笑了。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六 畅春园一行使得我的名字在宫里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陪康熙在园子里小住些日子,与惠妃一起回到寝宫之后,一时间这里门庭若市,许多嫔妃贵人的都想来瞧瞧我长得是个什么样子。 闹腾了一阵,我便以身体不适的理由向惠妃提出回家静养。惠妃欣然同意,要我回家好好养身体,等着来年开春选秀,更是赐了许多补品。阿玛亲自来接我回家,见到他,我默然地请了个安,也没多说什么。 一路无话,到了家,额娘和嫡夫人早已在门口迎接我,问过安之后我急急地跑去看玉容,她也很激动,拉着我上下直瞅,说比离家时的气色好多了,人也精神了。一个月没见,她的身体好的也差不多了。我从宫里带了好些小玩意给她,她看着叹着,惊喜地直拍手。 回家没几日,康熙又派梁九功亲自送来不少珍贵补药给我,阿玛诚惶诚恐,对梁九功恭敬得向恭佛一样。梁九功笑咪咪地嘱咐了我一定要好好养身体之类的云云,末了对阿玛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大人养出一个如此可人的闺女,可是要父凭女贵了呀!” 梁九功走了以后,家里热闹的简直像菜市场。除夕将至,前来拜年送礼的人数不胜数,大概都以为我深得康熙喜爱,定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于是先来和我们家拉好关系,日后好平步青云。 我对这些势利小人是烦得很,每日就躲在自己房里看看书,然后发呆。我实在是不敢去猜测康熙的意思,他已经四十八岁了,而我,不对,是纳喇熙臻才十三岁!我到现在还没有把自己完全的当成这个满族少女,这个社会有许多我根本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的东西。连我这个阿玛,就娶了一个嫡夫人,一个侧夫人,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娶的算很少的了,我都完全不能接受,更别提那帝王之家,后宫三千佳丽,我更是排斥深恶痛绝。但若是康熙一道旨意下来,硬要我嫁给他呢?那我又能怎么办?纳喇熙臻又能怎么办?每每想到这儿,总是头疼不已。 打开桌前的首饰盒,里面一对宝蓝色的耳环坠子在一大堆黄白的首饰里很是显眼,想到送这耳环的人,一时间又没了话语。他的眼神老是在脑子里晃呀晃的,不知道他会怎么看我呢?他也会以为我是那种想攀龙附凤,一心要嫁给康熙然后封嫔封妃,好享受荣华富贵吗? 心里一阵难受,旋即又摇了摇头,我又为何要单单在意了这个八阿哥的想法?真是庸人自扰。 幸好近了除夕,大家要忙的事也多,这事儿就一时搁置了。在古代第一次过着这种团圆的节日,心里想到爸爸妈妈,更是难过,再好的食物都觉得没有味道了。额娘以为我是为了近来种种的事情烦恼,劝了几句也没有多问。正月一过,原吏部尚书以年事已高的原由请辞告老还乡,由大阿哥举荐,阿玛接替了他的位置,从吏部侍郎升为吏部尚书,晋为从一品。 府上是一片欢天喜地,都说是沾了我的光。阿玛为了喜上加喜,又娶了一房侧室进门,新婚之夜府上很热闹,我一直陪着额娘,虽然她没有说什么,但我明白她的心里一定不好受。古代的女人就是如此命苦吗? 我皱着眉头,听着阿玛在前厅里与宾客开怀大笑的饮酒,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感受我今儿算是体会透彻了。额娘见我情绪不对,忙暗暗冲我摇了摇头,我叹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临选秀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阿玛终于要我去书房谈话。静坐许久,我实在没有这个好耐性,于是开口道:“阿玛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阿玛知道,我能升为吏部尚书,不能说完全与你没有关系。你应该早就明白了,作为我八旗子女,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你的命是早就定好的了。一如你姑母。 也不怕瞒你,你姑母在进宫之前,与你的表叔,太辅的长子纳兰性德从小青眉竹马,两小无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那又如何,她还是进了宫,做了皇上的妃子。只是可怜了你表叔,一身的才气,做到了御前侍卫又能怎样,三十有一就早早的去了。 一个是皇上的臣子,一个是皇上的妃子,他们的苦,我全都明白。你表叔去的时候,你姑母为了避嫌甚至都无法祭他。这就是命啊!熙臻,阿玛从你小时候起,就细心地调教你,因为阿玛知道,你有一天定是要重复你姑母的路的。就算不是嫁给皇上,也定是要指给某位皇子,你这一生,和爱新觉罗家都脱离不了关系。阿玛平日里也许对你甚是严格,但那也都是位了你好,怕你进了宫会受委屈,你是阿玛的心头宝,阿玛又怎么会不疼你……” 说到这里,他已是老泪纵横,我惊鄂之余,也即刻上前安抚他,他握住我的手:“臻儿,如今你就要进宫,阿玛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想嘱咐你万事小心,阿玛会安插人在你身边打点,希望你能好自为之,为我叶赫纳喇家光宗耀祖,待归天之日,我也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了。” 我咬了咬牙:“阿玛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不辜负了您的期望。”不管这原本的纳喇熙臻去了哪,既然现在是我在她的身体里面,我也只有把自己当成是她,代她尽孝道了。除非,有一天我能突然又回到了现代去,不然我在古代一天,也只能扮演好一天这个角色了。 阿玛面色缓了下来,点点头,拭了拭眼泪:“你如今在家的日子也不多了,可有想去的地方,说一声,派几个人跟着,大大方方的去玩便是,天黑之前回家即可,阿玛也不再拘着你,你……” 他见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于是长叹一声,便甩袖出去了,留我一人在书房内陷入了深深的长思之中。 有了阿玛的许可,接下来的日子,我每隔几天就出去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心情也变得开朗了一些。这古代的北京和现代比起来,真是大不一样,但有些建筑还是依然觉得熟悉的。旧地重游,却别是一翻滋味在心头,感叹着命运的无常,也为自己感到悲哀。在前门大街闲逛,却没了购物的好兴致,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这些忙碌着的清朝的古人,体会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一辆马车驶来,周围的路人都纷纷避让,我也跟着向旁退去。没想到,那辆马车驶过不远就停了下来,窗户帘子被掀开,一个人头伸了出来,冲着我喊:“熙臻!”我诧异地一看,十三阿哥! 他冲我招了招手,我走快了几步跑了过去,喊道:“十三爷!”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道。 “我无聊呗,成天呆在家,快闷出病来了!”我无奈地摇摇头。 “哈哈……我刚从四哥府上出来,要不你上来,给你找点玩儿的,让你解解闷!”“好啊好啊好啊!”我拼命地点头,能跟着阿哥出去玩,那肯定有很多新奇有趣的东西了。 我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见是十三阿哥,便行了个礼然后退开。“来,上来吧!”十三把门帘撩起来把手伸给我,我拉着他的手一用劲就跳了上来。刚上来我就后悔了,我原以为就十三一个人,没想到四阿哥也坐在里面,正襟危坐地冷眼看着我。 “四……四爷吉祥!”马车空间狭小,可我也不得不勉强行了个礼,十三大笑着说:“得了,在外面还行什么礼,刚见我你也没行礼,怎么见了四哥就这么拘谨!”我红着脸杵在那不知道怎么办,四阿哥指了指位子道:“你坐吧!”我也只好坐了下来。 静了一会,我怯怯地开口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十三道:“四哥要去岫云寺,就一起去吧?”我点头说好,心里却有点奇怪,什么岫云寺,听都没听过,按说清朝年间就有的几个寺庙,现代应该都还在呀?虽然疑惑,却也没问出来。 十三笑了笑说:“你上次在畅春园里出的几个谜语,还真是有意思,瞧你把十哥和十四弟气的,那两人一向不服输,这回全都败在你手里了!” 我嘿嘿笑了声:“十三爷还记着呢!”“哪能不记着,也忘不了呀,是吧四哥?” 四阿哥恩了一声,眼睛里露出点笑意来,我有点新奇地眨了眨眼,他看了看我,我鼓了鼓嘴,朝十三皱了皱鼻子,也笑了。 到了岫云寺一看,我不禁哑然失笑,什么岫云寺,这分明就是潭柘寺嘛!原来潭柘寺在清朝是叫岫云寺的,长见识了!十三见我盯着寺庙门直傻笑,便碰了碰我说:“你发什么呆呢?不会是没来过吧?”“哪能呢!来多少回了都!”我笑着跳上台阶。 先有潭柘寺,再有北京城。这可是座很古老的寺庙了。这里香火一直很旺盛,不过想来在这清朝还是达官贵人来的比较多。看来四阿哥也是个信佛之人,这里的僧人一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纷纷双手合十行礼,我见四阿哥和十三都还礼,也忙跟着还礼。不一会,这里的主持高僧就出来迎接四阿哥,十三悄悄对我说:“四哥一会跟他们去听禅,要好久呢!到时我带你到别地儿转转去!”我又是一阵拼命地点头。 过了牌楼和石桥,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还有众僧都在山门下合十双手拜了拜,那山门的门额上写着“敕建岫云禅寺”。我恍然大悟,记得以前参观时好像有听到这是康熙的手书,我也赶紧拜了拜。 进了殿以后,果不其然,四阿哥进了内堂听禅,十三冲我眨了眨眼,我俩便快速地开溜了。这潭柘寺的美景无论现代古代都是很出名的,我和十三在山泉边坐下,边欣赏美景边聊天。 他说了很多皇宫内的趣事给我听,还有他们几个阿哥儿时的事情。讲到八阿哥从小书法就练的不好,康熙老责罚他,叫他抄书抄很多遍,他只好到处去央着别人代他抄写,我哈哈大笑之余,想到八阿哥的脸,心头又是一紧。 十三要我再出脑筋急转弯,我也笑咪咪地出了好几个让他猜,知道答案后他也是又笑又叫。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和十三聊的非常愉快。过了好一会,十三说:“时间估计也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我点点头起身与他一起往回走。路过一片桃树林,那桃花开的正艳,一时呆住站在那里看着,感慨万千。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轻轻地念起了这首《题都城南庄》。 “你们这些人啊,没事儿就拽文!”十三是个习武的阿哥,他不屑地摆摆手,却听到他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你倒是会有这物事人非的感觉。” “啊?四哥,你都出来了?”十三大惊道,我也急忙回身请了个安:“四爷吉祥。” 他点了点头道:“你怎么会念起这首诗?”我苦笑了笑想,我的感受哪是你能体验到的!摇了摇头,我说道:“只是想到没多少日子就要进宫选秀,一时有感叹罢了。”“你觉得进宫伺候皇上不好吗?”“四爷误会了,只是人各有志而已。” 四阿哥盯了我一会儿,叹道“人各有志……你果然是挺特别的。”我抬眼望了望四阿哥,又看了看十三,十三拍拍手说:“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在这感叹了,难得玩儿一躺,别想其他事了!走了走了!”我笑了一下,便跟着十三向前走去。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去与主持话别,我在外面等着,无聊到处看看。 “这位女施主请留步。”我转头一看,一个身穿青色僧袍的白须苍苍的老和尚正看着我,他身上挂着一串黑色佛珠。 我向他行礼道:“不知师傅何事?”他笑着向我弯了弯腰,转了转他身上的佛珠:“老衲今日得见女施主,不由感叹世事变幻无偿,一时间失礼,还望女施主原谅。” “师傅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不解地问道。 “女施主也许不记得了,两年前,您随令堂来寺里祁福时,曾与老衲有过一面之缘。当日老衲曾跟您说过,您这一生命运奇特,实不可用常理来看待思考。今日一见,老衲惟恐那日所言已成事实。”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之后我激动地看着他:“师傅……师傅可是明白我这……我这……”我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只是瞪大了眼睛看他。[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他闭上了双眼,依然转动着佛珠:“阿弥陀佛,尘世之事皆有因果,既来之,则安之,施主无须介怀。若然有何不解之处,方需记住解铃还需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啊!他日就地重游之日,就是施主大解心中疑惑之时。阿弥陀佛,老衲告辞。” 我呆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双眼模糊,心里一直琢磨着他这些话的意思,待回过神来,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师傅!师傅!”我大声喊到,十三走出来抓住我说:“你喊谁?” 我说:“有一个穿青色僧袍的老和尚,你可有见过?”他摇了摇头说:“这里的和尚都穿黄黑色的僧袍,哪有青色的?” 这时四阿哥和主持从里面走了出来,四阿哥问道:“怎么回事?”我上前问那方丈:“主持,请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位身穿青色僧袍,白须苍苍的一位老师傅?” 方丈的面部微微抽动了动,然后他说道:“回女施主,敝寺的僧人均穿黄黑色的僧袍,并无青色,再者,白须苍苍的僧人,也仅有我和师弟二人,并无其他。”他指了指他身边另一位留着白胡子的和尚,那和尚向我行了个礼。 “不是……”我还想说什么,十三一把拉住我:“好了,熙臻,不闹了,该走了。”说罢就拉着我向外走去。 “你这是怎么了?”出了岫云寺十三见我神情恍惚,很奇怪地问。四阿哥也不解地看我。我冲他们笑笑,这可叫我从何说起?“我没事。”我说道。上马车前,我又朝寺里望了一眼,心里面很是不甘。 十三和四阿哥把我送到了家门口,我向他们道了谢,就进了家门,而我的心里却满是疑团。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七 三月里,花期正浓,天气转暖,去了冬衣,收了碳炉,到处都透着一份春天新生的气息。岫云寺一行没过几日,准备已久的秀女进宫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天刚亮,玉容就伺候我起床,给我更衣化妆。我这一进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再和她见面。回到古代这么久,她是一直跟着我,真心对我好的。这会子,我们俩都有些难受。虽然不言不语,她也是竭尽心力给我化了一个彩妆,又煞费心思地梳了一个很娇俏的发式。 简单用了些膳食,额娘一路送着我到了宫门外,千叮咛万嘱咐,末了也是不停地用帕子拭着泪。安抚她一会儿之后,我下了马车,宫门外已是人头窜动,所有四品官阶家庭以上的八旗适龄女子都必须来参加选秀,这架势,还真有点像超女海选的场面。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但当我跟其他秀女一起走进这宏伟的宫门之后,真有点宫门一入深似海的滋味。未来的命运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测,眼下也只有如那老僧人所说,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当初《金枝玉孽》正火的时候,我也是看了不少的,没想到如今我倒要亲自体验一回。 那些宫女太监们见到我都是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的献媚,掌管这届秀女的陈公公早就从阿玛那得了不少好处,对我更是照顾有加,住着最好的厢房不说,那些烦琐的程序对我也是能免则免。别的秀女心里虽不痛快,但也不敢说什么。 毕竟我是惠妃娘娘嫡亲的侄女,再加上康熙一早就对我赞赏有加,她们心里都清楚我的身份是不好惹的。于是一起都过来可劲儿地巴结,虽烦,但也只好敷衍着。 古代女子好看的虽然不多,但能被选进宫的也算的上是清秀佳丽了,其中也不乏让人眼睛一亮的。比如这届的瓜尔佳氏,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美女,即使放在现在,也是很出众的。 她的厢房就在我隔壁,刚进来就处处与我示好,她长我两岁,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地喊得十分亲热。虽然清楚她是有目的的,但别人对我好,我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么一来二往,我和她倒成了不错的朋友。 在锺翠宫的日子,每日都要练习宫中礼仪,还要记下康熙的喜好避讳。这些秀女,都是首先要让皇上点选了充裕后宫,剩下的再让皇子们挑选,再者就赐给王公贵族。 宫里的嫔妃们勾心斗角不说,连这些新进的秀女,也个个都是码足了姿态。我无意争锋,却偏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很是头疼。 过几日便是万寿节了,康熙的四十九岁生日。清朝的万寿节是十年一大过,一年一小过。虽然是小过,但在宫里也是见不得了的头等大事,从去年一直准备到现在。康熙设宴,宫里的所有嫔妃贵人阿哥格格以及亲王重臣们都得参加,破天荒地,佟贵妃还特意给新进宫的秀女安排了位子。这么大的场面,别说别的秀女们激动,连我都很激动,能亲眼目睹康熙的生日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宴前一天的晚上,瓜尔佳氏来到我的房里,给我送了些新鲜的草莓,坐定后,她摇了摇扇子说:“明日的晚宴……就能见到皇上了……这下还真是有些紧张了。” 我笑了笑说:“皇上还不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到是这大场面是以前没见过的!” 她看了看我道:“我若能有妹妹一半的洒脱就好了!” 洒脱?我不禁苦笑:“我若真为洒脱之人,眼下也不会坐在这了!” “妹妹得天独厚,承蒙圣上青睐,他日定当封嫔封妃,享尽荣华的!” 我扯了扯嘴,这样的话听多了,任谁都是要嫌烦的吧!而我,这又是在做什么呢?我是在代替纳喇熙臻走她该走的路吗?如果哪一天我突然又回到现代了,这边又会怎么样呢?原来的纳喇熙臻会愿意走下去吗? 瓜尔佳氏见我不说话,又开口说道:“我自知资质平庸,是无法与妹妹相比的,亦从未妄想过要与妹妹争圣宠。无奈身负家族使命,身不由己,还望妹妹日后能在皇上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我全家必当感恩戴德,愿为妹妹你马首是瞻,还望妹妹成全!我这里给妹妹跪下了!” 说着她起身就要跪,我急忙拉住她:“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她拿出帕子抹着泪。我叹了一口气。为了一个“家族使命”,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就要进入这深宫当中,嫁给一个年龄可以做她父亲的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要与众多女人分享他,还要卷入后宫的众多纷争之中,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啊! 我握着她的手说:“姐姐你放心,你这么明艳漂亮,皇上定会对你恩宠有加。若然有什么地方是妹妹能帮上忙的,我定当竭尽心力便是!” 她也握着我的手,感动地看着我道:“眼下,我便有一事求妹妹……” 我听完后,捂着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她顿了顿说:“妹妹这么聪明机灵,定知如何见机行事,若成功,我必当千恩万谢,若然实在没有机会,那便是命,我也当感谢妹妹的成全之心。” 我看了她一会,叹了口气说:“姐姐别这么说,若有机会……我尽力便是!”她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谢谢妹妹!谢谢妹妹!”久久地念着这么一句话。 翌日便是万寿节,清庭内的规矩,万寿节当日,宫女们可不穿宫女服,换上喜庆的衣服悉心妆扮。宫女尚可如此,更别说秀女了。一早起来,锺翠宫的秀女们都忙着打扮自己,希望能给康熙和众皇子留有一个好印象。我虽不想怎么过于妆扮,但康熙的寿辰,总不能怠慢,也是精心地化了一个妆,挑几样首饰戴。翻开首饰盒,一抹宝蓝色印入我的眼帘,怔怔地看了一会,鬼使神差地拿了起来戴在耳朵上,看看镜中的自己,微微地扬嘴一笑。 出门时见到瓜尔佳氏,不由呆住了,我教她的几招现代化妆的方法让她学以活用,今天更是用心妆扮了一翻,明艳照人,美丽娇俏,我笑了笑说:“姐姐今天真漂亮!”她也低了头红着脸笑了起来。 秀女们一起在宫里走着,在这紫禁城内倒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许多太监宫女们都放下手头的事好奇地张望着。 突然,领头的陈公公停了下来,跪下来道:“奴才给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请安,爷们吉祥!”然后示意身后的秀女,大家也都福下身请安:“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吉祥!” “都起吧!”好久没有听见八阿哥的声音,恍如隔世一般的熟悉。我站起来看了看他,穿着深蓝色的朝服,戴着官帽,温和却也透着威严。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难过,连目光也悲悯起来。他一直定定地看着我,见到我的目光,不禁微微一愣。九阿哥看到我,居然也冲我笑了笑,我倒有些受宠若惊了,急忙也向他微微一笑。 十阿哥一脸兴奋地向我走过来:“小丫头!你果然在这,我就说,这儿准能碰见你!好久不见了,锺翠宫住的可习惯?”我笑了笑说:“谢十爷惦记着,奴婢一切都好。” 十阿哥转头说道:“陈公公!”陈公公急忙跑过来行了个礼道:“奴才在!十爷请吩咐!” “你可得好好伺候了纳喇姑娘,稍有怠慢,本爷可唯你是问!” “遮,十爷您就放心吧,奴才对纳喇小主儿那可是当成亲娘一样在伺候着!”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有些嗔怪地看了看十阿哥,他也笑了:“好你个奴才!机灵点,伺候好了,爷有赏!” “遮,奴才定当尽心尽力伺候小主儿!” “行了十弟,还闹,该走了。”八阿哥说道。 十阿哥冲我眨了眨眼:“晚上见!”我点了点头,接着大家都福身恭送他们。 八阿哥走过我的身边,停了下来,我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我的耳朵发愣,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去。 待他们走远,秀女们都唧唧喳喳地议论了起来,第一次见到皇子,难免有些激动,看见十阿哥与我这样示好,大家都别有意味地看着我。我没有说话,也不看其他人,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清者自清,在乎那么多干吗! 陈公公见状便说了一声:“都说什么呢!今儿可是万寿节!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的起嘛!”秀女们立刻住了嘴,我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他笑着回了我一眼,然后说道:“继续走!”于是大家又都向前走去。 天色渐晚,娘娘们和格格们陆续都到了,一阵子都忙着请安。这些娘娘嫔妃们不少我都是见过的,宜妃还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问我住的可习惯,还缺点什么。 皇子们的福晋、侧福晋也在,大阿哥和太子的女人居多,四阿哥就有一个嫡福晋那拉氏和侧福晋李氏,估计还有好些个是不能参加这种宫廷宴的。八阿哥的嫡福晋郭络罗氏也在,她是和硕额驸明尚的女儿,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地位非常显赫尊贵,大家都对她很恭敬。 这是一个很有福像的女人,不美,但是气质高雅,一身的华贵。她与惠妃,还有八阿哥的生母良妃站在一起,也亲和地笑着问我:“这便是纳喇家的表妹吧!还真是个可人儿!”她的语气是温柔的,而我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越发地觉得耳朵滚烫,仿佛不是戴了一对耳环,而是戴了两个火炉。 这情景让我突然地想到了多年前,我与那个男人的妻子相见时候的情形。那也是一个气质高雅的女人,称不上漂亮,但温婉贤淑的大家风范却让当时只有十九岁的我相形见绌,心痛地明白了为何他不离开她,接着一个人决然远离。愣了愣,暗笑自己想的太多,便也只是恭敬地请了一个安,退到一边去。正想着,太监突然高声叫道:“太子爷驾到!” 大家都忙着请安,按着品阶坐下了,谁都不敢再出声。我身后的两个秀女小声的嘟哝了一句:“太子爷很俊秀呢!” 我轻轻笑了笑,只听得太监又喊:“直郡王到!三贝勒到!四贝勒到!五贝勒到!七贝勒到!八贝勒到!九阿哥到!十阿哥到!十二阿哥到!十三阿哥到!十四阿哥到!十五阿哥到!十六阿哥到!十七阿哥到!” 行礼之余,我不禁暗暗感叹了下,今天是终于把康熙的儿子女儿们都见全了!才生到十七阿哥,不晓得还要再生多少个,这帝王之家啊! 康熙是与皇太后一起来的,这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据说是那位来自草原的奇女子大玉儿孝庄皇后的侄女,可惜我来的太迟了,没机会一睹孝庄的尊容,不过看看这位皇太后,也还是可以的。她虽不是康熙的生母,但康熙对她却万分的恭敬。 待大家都坐定,康熙吩咐开宴,皇子,亲王,还有各地的官员依次送上寿礼。我躲在秀女中间,谁也不看,只吃我的东西。 突然听得梁九功一声喊:“皇上宣秀女叶赫纳喇•熙臻上前觐见!” 周围的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在了我身上,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福下身来:“奴婢叶赫纳喇•熙臻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谢皇上!”我站了起来。 康熙笑着看我:“几个月不见,倒是长高了!皇额娘听说了你,一直说想见见,来,准你坐皇额娘边上!”我非常诧异地磕头谢恩,然后看了看坐在康熙左侧桌子旁的皇太后,她很慈祥地看着我笑着。 太监急忙加了一把椅子,我走过去向皇太后行了个礼,然后坐了下来。皇太后笑着朝康熙说:“真是个清秀可人的小姑娘!难怪皇上和几位娘娘这么喜欢!” 康熙也笑着说:“她还很会说故事笑话和谜语,一会说几个让皇额娘乐乐!” 我只得起来行礼:“奴婢遵旨,奴婢一定尽心尽力让皇上和皇太后高兴!”康熙和皇太后都乐呵呵地让我起来坐下。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八 一边吃着,我一边又搜刮肚肠地讲了好些个笑话小故事,也出了几个比较好玩的脑筋急转弯,皇太后乐得直笑,康熙也是非常开心。我要么就是看着康熙和皇太后,要么就是看着台下官员来进贡礼品,却不敢往阿哥席那里看一眼。 我怕看见八阿哥的目光,不知道他下午那欲言又止是想说些什么,我也不敢去知道。想到女眷席上正伴着良妃坐着的八福晋,心里又是隐隐地难受。我却不敢正视这样的难受究竟是为何,可以说,我一直都是在躲避着什么。 无意中抬眼往秀女们那看了看,所有人都正在盯着我瞧,瓜尔佳氏的目光尤其让我觉得坐立不安,想想昨晚她跟我说的话,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康熙见我看着秀女,便问我道:“熙臻,在锺翠宫住的还习惯吗?”我忙说:“谢皇上关心,奴婢一切都好。” “恩……这届的秀女们在宫里都处得如何?” “回皇上,秀女们都谨尊老祖宗遗训,在公公和姑姑们的训导下,恪守本分,彼此和睦相处,生活融洽愉快。”我一字一句地像背书一般地念道。 “哈哈,若真是这样,朕倒是甚为安心啊!”康熙笑着点了点头,我看了一眼瓜尔佳氏,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咬了咬牙起身跪下向康熙磕了个头说道:“皇上,奴婢斗胆,想送您一份寿辰贺礼” “恩?”康熙看了我一眼,其他娘娘和阿哥也都看着我,“你也为朕准备了寿礼?好,呈上来看看。”康熙道。 我吸了一口气说道:“奴婢遵旨。”说完我转身向瓜尔佳氏点点头,她激动地站了起来,脚步轻盈地走到对面的戏台旁,朝奏乐的人说了一些什么,接着上台,向康熙很恭敬地磕了一个头。 包括康熙在内,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看我,又看看她,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安静过后,一阵幽雅古典的曲子响了起来,瓜尔佳伸开了双臂跟着音乐开始翩翩起舞。所有人都呆住了,我也是。我知道她很漂亮,却没有想到,上了舞台的她,竟然美得跟天仙下凡一样,伴随着美妙的音乐,她就像一个花间的精灵,在轻巧愉悦地舞动自己优美的身躯。 我转脸看康熙,他正一脸惊艳的样子看着瓜尔佳,我微微笑了笑,又把头转过来,却不小心对上了八阿哥的目光,他正看着我,温和中带着一些笑意。四阿哥也看着我,眼神依然冰冷,却带了些揶揄的味道。 一舞完毕,瓜尔佳又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道:“恭祝吾皇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叫什么名字?”康熙问我。“回皇上,这是瓜尔佳氏•怡和,与奴婢同为本届秀女。” 我依然跪在地上,低着头答道。“梁九功,宣上来见见!”康熙喊道。 “遮!皇上宣秀女瓜尔佳氏•怡和上前觐见!” 瓜尔佳有些颤抖着地走上前来:“奴婢瓜尔佳•怡和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恩!”康熙点点头,“起吧,把脸抬起来让朕瞧瞧!” 她站起来,微微抬起了脸,垂着眼睛。佟贵妃笑着说:“果然是好样貌!”其他几位娘娘也都点头称是,康熙笑咪咪地点点头说不错,这个瓜尔佳也非常乖巧,康熙问了几句话,她就把康熙哄得龙言大悦,特意赐了一份只有册为妃的娘娘才能享用的餐具给她使用,她一脸惶恐地谢恩,满怀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没想到的是,康熙叫我起来,也赐了一份同样的餐具给我使用,惊诧之余,我也只得诚惶诚恐地谢恩。 酒过三旬,戏班子上来请康熙点戏,康熙一连点了好几出,我对这吵闹的戏曲实在感冒,找了个上茅厕的借口溜开了席。宫女太监们都在忙,没人顾得上我,走的远些,坐在一处隐蔽的亭廊里,我又是叹了一口气,这胸腔里积载的怨气太多,叹一叹,倒也舒服些。于是我就左一声唉,右一声唉,叹到后来,自己都笑了起来。 “你倒是还会自娱自乐!”我听到八阿哥的声音,立刻跳下来行了个礼:“奴婢给八贝勒请安,爷吉祥!” 他却只是站着,没有说话,蹲了一会,实在有点站不住了,见他不理我,于是抬头看他,他也就站在那看着我,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眼神。我眨了眨眼睛,自顾地站起来,揉揉膝盖,歪着头又看了看他,见他还是不理我,于是我便又坐了下来。过了一会,他走过来在我的身边坐下,“唉!”地长叹了一声。 我扑哧一声笑了:“原来这叹气也是能传染的!”他看看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你怎么啦?”我问他,他依然那样死死地盯住我,还是不说话,我扯扯他的袖子,把脸凑过去边笑边问:“你到底怎么了呀?” 一股辛辣的酒味包围了我,我皱了皱眉道:“你喝了多少呀?连话都不会说了?”顿了好一会,他才幽幽地开口:“也许再过些日子,我就该给你请安了。” 周围静静的,只有鸟叫与虫鸣声此起彼伏,不远处宴会的地方灯火通明,隐隐有音乐的声音传来,却不能听的分明。我看着八阿哥,他一语道破我正在担心着的事情,顿了一会,我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惊鄂地看他,想抽回来,无奈他抓的紧紧的,怎么都不松开手,我叹了口气,把头别到一边:“你这又是做什么!” 他看了看我耳朵上耳环,有些试探性地问道:“熙臻,如果我去求皇阿玛,你可会愿意做我的侧福晋?” 我没有料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一时间愣住了。我愿意吗?愿意吗?我问我自己,却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心里有没有八阿哥?这些日子以来,不知不觉中,他每天都会在我的脑海中出现,可是,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是一个现代人,他却是这清朝的皇子!我承认对他是动了心,可我们中间还隔着一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康熙!我要的是独一无二的爱情,而他家中早已有了福晋和两房侍妾!这最后一点,却也是我最最在意的! 我摇了摇头:“你喝多了,别说了!”他顿了一会,手上用了些力:“难道你真的竟愿意嫁给皇阿玛?那刚才你为何又在他面前举荐别的秀女?是为了显示你的贤德?”我转头对他怒目而视,别人怎样看我我不在乎,竟然连他也这样看我? “你认为是这样?你觉得是这样?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这样又是在做什么?!”我大声喊了出来,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这些日子以来积压在我心里的苦闷还有委屈在瞬间爆发,我使劲抽出了我的手,试图阻止眼泪往下流。旧日的伤痛还在心底,多年前的那日决然地登上去新西兰的飞机,我明白日后无论多少艰辛,我都须一人隐忍。曾经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八阿哥怔住了,急忙伸手为我擦拭眼泪:“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了好吗?我只是……只是……只是始终不明白你的心思。熙臻,你心里面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把头别了过去,静了一会,我轻轻地说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是卓文君《白头吟》中的一句诗。当年卓文君知道司马相如想纳妾的时候,立即修诀别书一封,配上一首《白头吟》一同寄给了他,司马相如看了以后,当即羞愧难当,打消了纳妾的念头,并回四川与卓文君归隐恩爱至终老。 这正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无论三百年后还是三百年前,我想要的都只是一份始终如一的感情。我做过第三者,那个中苦涩的滋味,一次已足够,绝不愿再尝试一次。我承认,对八阿哥,感觉是特别的,他的气质,他的温柔,他的微笑,都让我心醉,可是……那一根针始终刺在我的心底,他有妻子,有家庭,虽然在这古代,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之事,可我却始终无法融入这样的社会,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久久没有说话,片刻过后,他轻轻地搂住了我。 我闭上眼睛,顺势靠在他的怀里,呼吸着他身上的幽香与酒气混合着的味道,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一直提醒着自己:这不是妥协,这是心软,这是我绝对不能容许的心软!皱了皱眉,即便有许多不舍,我还是一把推开了他。我起身福了福身子,说道:“奴婢告退!”便转身飞快地逃离了那里。 我不记得那日是怎样回到了宴席,我不知道康熙说了些什么,皇太后说了些什么,我又是怎样回到的锺翠宫,一头扎在了床上。我只知道,那日之后,我就一病不起了。发着低烧一直退不了,东西也吃不下,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康熙派了太医来看,开了不少药,吃了,可还是不怎么见效。惠妃奏请康熙要我去她那休养两日,得到批准后我便搬去了惠妃的寝宫,惠妃亲自照顾我,无微不至。还特意拨了她最亲信的宫女沉香来伺候我。 入了夜,宫里静悄悄的,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那晚八阿哥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 门被轻轻的推开,沉香悄声问我:“小主儿,您睡了吗?” “没呢,沉香姑姑有什么事吗?”我坐起来撩开帐子看着她,她笑了笑说:“奴婢没事,有事的人呀,在后面呢!” 说着她让了让,只见八阿哥披着斗篷,正站在门口。我大惊:“你怎么来了?” 沉香替他脱下可斗篷,他快步走上前来,抓住我的手:“我担心你!”沉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我不安地看了看门外,他立刻笑着说:“别担心,我曾经救过她阿玛的命,眼下她阿玛正在九弟的手下当差。” 我看他一眼:“你深夜这样在宫里,真是……真是……”“锺翠宫人多眼杂,但是在额娘这,就多数都是自己人了!我今儿是在十四弟的寝宫里住下的,都打点好了,你就放心吧!倒是你,怎么病了这么久还没好,快给我瞧瞧!” 我抬头看着他,月光透过窗户,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祥和与温馨。 “哪有很久,不才几天嘛!”我说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他凝视着我,轻轻地念道,我垂下了眼睛,不再说话。 与现代如疾风骤雨般的恋爱不同,他给的爱是慢节奏的,老式的,温文尔雅,轻风细雨,却一点一丝都扣在了我的心上。说不感动是假的,说不欢喜也是假的,我伸手抱住了他,他一怔,也轻轻抱住了我。我们就这样在月光下互相搂着坐着,久久都没有说话。 “让我瞧瞧还烧不烧了?”八阿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皱了皱眉道:“还是有些烫!还没入夏,你就穿的这么单薄了!”说着,便拿起毯子往我身上披。我微笑地看着他为我做这一切,没有说话,他见我这样看他,笑了笑说:“现在到安静了!那个在街上与人讲价钱的样子哪去了?”我笑着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他捉住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然后轻轻在我的额上印了一吻。 我愣了愣,低下了头。我们这样算恋爱了吗?而我呢?我又准备好了吗?嫁进那个富丽堂皇的八贝勒府,用那样一个小圈子圈住自己?像这些许许多多的清朝女人一样,每天等着盼着他来看望自己,与别的女人争风吃醋直至年华老去? 心头凛然一紧,伸手一把推开了他,一脸的悲悯。他对我突然的变化显然有些惊异,顿了顿,他叹了一声道:“熙臻,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静了一会,只听得沉香轻轻扣了扣窗根,八阿哥转头看了看,然后对我说:“我得走了。” 我点了点头:“你快走吧,小心点,别给人发现了!” 他撩了撩我的头发:“你也是!皇阿玛那,我会想办法的,你不要担心,你……”他欲言又止,我笑着看他:“我明白。” 他点点头:“那我走了。好好照顾自个儿!”说罢他起身向门口走去,一开门,沉香已准备了披风在门外侯着。 披上披风,他又转身看了我一眼,我冲他一笑,他也笑了笑,尔后转身离去。 我侧身卧在塌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想到他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不禁轻轻笑出了声,满眼的喜色。可转而又想到他家中的福晋,还有不久后也许我就会嫁给康熙,不免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沉香进来为我关门,我叫住她问:“八贝勒可走了?”“小主儿放心,贝勒爷已经被十四爷的人接走了,不会有事的。” 我点了点头道:“沉香姑姑你……”她进来扑通一声跪下:“贝勒爷对奴婢的一家有救命之恩,奴婢就是做牛做马也难报爷的大恩大德,小主儿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笑了笑说:“那就有劳姑姑了!”“哪里的话,小主儿莫要折杀了奴婢,奴婢定当尽心尽力的。时候不早了,小主儿快早些歇着吧!”我恩了一声,转向里侧躺下,听到她轻轻关门的声音,也轻轻闭上了眼睛。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九 自八阿哥来看过我之后,我的气色渐渐有所好转,惠妃很开心,每日都吩咐做一些我喜欢吃的东西呈上来,亲自看着我吃完。 我精神好一点便起了身,惠妃把我拉到梳妆镜前坐下,清朝的镜子虽然还是黄铜镜,但也融合了现代的铸镜技术,已经十分清晰了。我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的黑头发,因生病而显得苍白的面孔,穿着淡蓝色薄衣,竟有些不认识了。 惠妃在我身边坐下,拿起檀木梳为我轻轻地梳头,她笑了笑说:“臻儿,你的眼睛和我极像,这要外人见了,没准儿还以为我们是母女呢!”我也笑笑说:“那真是臻儿的福气了。” 惠妃顿了顿,接着说:“能进宫伺候皇上,那才是莫大的福气。” 我低头不语,过了一会,我抬眼看着她:“姑母。”我叫着,她诧异地看着我,打从我见着她开始,一直叫的都是娘娘,从未叫过一声姑母,如今叫了出来,反倒有些别扭。顿了会儿,我继续道:“姑母,这些年,您过的快乐吗?” 惠妃的手颤抖了起来,梳子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沉香忙进来看看怎么回事,惠妃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沉香退出去,带上了门。惠妃拣起梳子,幽幽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姑母在宫里,从不与人争锋,皇上一直夸您是品性纯良,秉质柔嘉,恪勤内职,识得大体。可是我知道,姑母是根本无心去争,不是吗?”她低头不语,我站起来,走道窗边,轻轻地念道:“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这是纳兰性德的一首词中的一句,词牌名为《虞美人》,是我比较喜欢的宋词的一种。我曾在阿玛的书房内看到一本比较崭新的《纳兰容若词》,不禁拿来翻看,没想到,他竟是我的表叔,康熙年轻时身边最风光的御前侍卫。 武将竟也能有如此细腻的文笔,当时我还好生赞叹了一翻。那日阿玛与我一翻长谈,我才晓得他竟是惠妃旧日青梅竹马的恋人,再仔细体味他的诗词,便不难理解他心中的那一份惆怅。 惠妃听到这个句子,竟颤颤地站了起来,我转身看她时,她已然潸然泪下。我急忙过去扶住她坐下:“臻儿该死,无意让娘娘伤心,臻儿只是一时有感触罢了!” 惠妃闭了一会眼睛说道:“臻儿,你竟怎生得了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我见她没有怪我的意思,又开口说道:“姑母,臻儿只是感叹了你与表叔之间的那一份情。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臻儿见姑母平时经常颂经念佛,[奇`书`网`整.理提.供]也明白您一直未曾忘怀。臻儿只是希望姑母能理解我,莫叫臻儿再重复了……重复了……”我咬了咬嘴唇,住了口。 惠妃哀叹了一声,缓缓地说:“你我这一生的路,又岂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会有办法的,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希望的!姑母,当年您可有努力过?您可曾遗憾过?您可曾想过,也许去努力一下,一切都可能大不一样呢?若是当真努力过了也没有办法,那至少不给自己留下了遗憾!” 惠妃有些激动地看着我,末了轻轻把我楼在怀里:“姑母知道了,姑母明白,臻儿放心吧,姑母会护着你的。”我微微动了动嘴角,也轻轻拥住了她。 有了惠妃这句话,这些日子来我都安心了许多。我的病已经好转,可惠妃依然要太医报上尚未痊愈。日子一天天地过,秀女们蝶选的日子已过,各自有了出路。瓜尔佳氏刚被册封为答应就立刻侍了寝,没过几日便被封为贵人,深受康熙的宠爱。 一时间,我像被大家遗忘了似的,也没人再来看我。惟有沉香那日悄悄送来八阿哥的一封信,打开一看,竟是一首古诗: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宫里耳目众多,惟恐写些什么被人发现,只得用诗词来表达心中情谊。我把纸张盖在脸上,闻着清幽的墨香,想象他写这些时的模样,心里一阵甜蜜。我想起那日在岫云寺时十三对我说八阿哥从小因书法不好而受康熙责骂,不由笑笑,其实他的书法并没有那么糟糕嘛!几行秀气的小楷,好似他盈盈的笑意。转而又想,大约是因为花了心思,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摇了摇头,放下信纸,我凝视着镜子,从梳妆盒里挑出那对宝蓝色的耳环坠子,戴上,浅浅地微笑。 错过了蝶选,尚不知我的出路是什么。八阿哥与惠妃都答应了为我想办法,也不知道进展的如何,我想问惠妃,却又每每被她的眼神堵了回去,这么忐忑不安了待了好几日,终于见到了梁九功过来宣旨。 我跪下接旨,闭上了眼睛,心里一个劲儿的祈祷。在一阵什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之后,我不敢置信地听到了我的去处:乾清宫领头宫女,伺候在康熙左右。愣了半晌,梁九功笑咪咪地对我说:“熙臻姑娘快接旨呀,这以后,咱们可都是皇上身边的人了!” 我看了看惠妃,她笑着对我点了点头,我当即安了心,磕头谢了恩,接下诏纸,长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我不用嫁给康熙了! 领头宫女是宫女中品阶最高的一种,也就是侍奉在主子边上,管着下面的宫女们的人。我换上梁九功送来的宫女服,看着沉香她们为我收拾,坐在一边朝着惠妃笑了笑。 惠妃说:“以后在皇上边上,可要事事小心点,不过你这么聪明伶俐,相信你也是都明白的。”我说:“臻儿明白,谢谢娘娘的成全。” 惠妃笑道:“我倒是没有做什么,只是在皇上耳边提了几句,听说,这是皇太后的意思。” “皇太后?”我不敢相信地反问道,惠妃笑着说:“你也别问那么多了,总之,以后你可要尽心尽力的伺候皇上,别辜负了大家的这翻期望。” 我定了定神,想来也定是八阿哥去求了她吧!我心里对那位老奶奶的好感又是大大增进了一翻。我起身做了个万福道:“是,奴婢遵旨,谢娘娘教诲!”“你这孩子!”惠妃嗔笑了起来,我也冲着她笑了。 从惠妃寝宫到乾清宫的一路上,梁九功都在跟我说着康熙的喜好避讳。在锺翠宫的时候,陈公公已说了许多要我们记下,但依然没有梁九功说的详细。我认真地听,认真地记。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虽然我不做康熙的妃子,但在他身边伺候,依然要万分的小心。一个不留神,也许我的小命就不保了。至于康熙为什么既没有将我收为后宫,也没有把我赐给皇子,而是到他身边去做宫女,我实在是想不通,索性也不再多想,至少这个开始是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想到八阿哥,不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是开心还是失望?大概都有吧! 到了乾清宫,梁九功给我安排了住处,但并不是如我所想的一样立刻就开始伺候康熙,而是由一名老太监给我上课,从日常起居到奉茶掌灯到伺候用膳等等之类训练了足足两个月,见我基本都不出错了,这才领着我去见了康熙。 见康熙的时候他已用过晚膳,正在看折子,见我来了以后微微对我一笑说:“熙臻来了。”我福下身请安:“奴婢纳喇熙臻参见皇上。” 他点一点头,然后继续看折子,梁九功示意我将茶端到康熙身边去,我忙上前轻轻地把茶放在他桌子上,然后退到一边站着。 康熙却始终盯着折子,看都没看我一眼。这么站着站着,直到天黑透了。敬事房总管太监顾问行公公这才端着一个盘子进来,里面放满了牌子,写的全是妃嫔的名字。康熙看了看,从里面挑出写着“和嫔”的牌子,我心下了然,瓜尔佳氏真是爬的超乎人想象地快,已经被册为嫔了! 顾问行退出去以后,梁九功挥了挥手,我立刻也退出去,带着两个宫女去东暖阁为康熙整理卧床。待一切收拾停当,只听得外面一声叫:“和嫔娘娘驾到!”我和两名宫女都伏下身去请安:“和嫔娘娘吉祥!” “快起来吧!”瓜尔佳氏走进来一把扶起了我说:“早听说你来乾清宫了,今儿终于见到了,你……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说:“回娘娘的话,奴婢很好,谢娘娘关心。皇上一会儿就到了,奴婢先伺候娘娘更衣吧!” 她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恩了一声。我于是开始给她脱外衣,梳头,见旁边的宫女都不注意了,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了一声:“谢谢你!”我笑着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领着宫女们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回到处所以后简单梳洗了下,便躺在床上,回想回到古代这半年多来的日子,感叹现在总算是可以稍稍的安心过着比较正常的生活了。 想着想着,八阿哥的笑脸总是在脑海中挥散不去,我起身从桌上的锦盒里拿一张纸。已经灭了灯,我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又读了一遍早已能背的烂熟的诗,末了,靠在窗边,微笑起来。 隔日,康熙下了朝在尚书房召见众位皇子,我低着头为康熙奉茶,下边众位阿哥按着长幼之序都恭敬地站着。几道目光射在我的身上,我面带着微笑,却也不敢抬头看他们,奉完茶,我便退到内堂,静静地听着他们商讨制《训饬士子文》一事,听到八阿哥的声音,愣了一愣,旋即微微笑了笑。 “在这发什么愣呢!”梁九功轻声喝道,我吓的打了个激灵,急忙回头冲他一笑说:“有点点困!” “哼,你还困!每天起的最迟的可就是你了!贪睡!”他用手在我头上敲了一下,我冲他吐了吐舌头,就抱着茶盘退了下去。 收拾完了以后,闲来无事,坐在尚书房后院的台阶上发呆。康熙召见皇子,肯定要好长的时间,召见完了之后他要批折子,尚书房的大人们也会来,反正没我什么事,就小小偷懒一下等着一会准备午膳的时候了。 尚书房后院有一个小池子,我跑到池子边蹲下,用根树枝逗地上的一条小毛毛虫玩,它爬两步,我把它拨回去,再爬两步,我又拨回去。逗着逗着,突然有些恍惚起来,我是可以主宰毛毛虫命运的人,那谁又是主宰我命运的人?摇摇头,蹲在那发起呆来。 “小丫头,你挺清闲的呀!”十阿哥的声音在耳边蹦了出来,我笑着抬头说:“偷得浮生半日闲呗!” 再一看,八阿哥、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在后面,急忙跳起来请安。十阿哥指着我道:“你看你,看到是我你就不请安,一看他们都在你就请安了。”我没说话,只是冲十阿哥皱了皱鼻子,八阿哥微笑地看着我,我眨了眨眼,低下头去。 “你在干吗呢?逗毛毛虫?”十四看了一眼地上,戏谑地说。 我转了转眼珠说:“回十四爷的话,奴婢是在看它怎么到池子对面去。”“总不见得又是晕过去的吧?”十四笑问。 我翻了翻眼:“你见过毛毛虫有晕过去的?”“那它怎么过去?”十阿哥问,我摇了摇脑袋说:“不告诉你!” “怕是连你自己也不晓得了吧!”十四抄着手道。 “十四爷说奴婢不晓得,那奴婢就不晓得好了!”我笑咪咪地冲他一咧嘴,他给我一句话堵的没了话,朝我直瞪眼。 十阿哥叫起来:“不行,你得告诉我!钓爷的胃口嘛这不是!”我看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就想笑,歪头想了想道:“告诉你也行,但你得给我点好处!”“说吧,你要什么?” “恩……我现在还没想好,以后想好了再跟你要,你可不能反悔!”我逗他道,没想到,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成,我堂堂一个阿哥,还不能答应你一个小丫头?说吧!” 我这才嘿嘿一笑:“这你们都猜不出,变成蝴蝶飞过去呗!”说着,还伸出两手扇了扇,作了个扇翅膀的动作。 这四人愣了一愣,接着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我看着八阿哥大笑的样子,突然想到那晚他温热的唇在我额头上留下的印记,不由得红了脸,把头别了过去。十阿哥边笑边说说:“听说你来了乾清宫都两个多月了,今儿总算是见着你了!” 我没搭他的话,朝尚书房看了看问:“对了,你们怎么都出来了?”十阿哥摇了摇头说:“张廷玉说有密奏,跟皇阿玛到里屋去了,等了一会,梁九功出来说皇阿玛叫我们先回去。” 我点了点头道:“那我得回去了,一会要传午膳了。” “快去吧。”八阿哥温和地说道,我冲他一笑,做了个万福,就向尚书房跑去。只听得十阿哥在身后说:“得!小丫头在这看来过的还挺舒服,咱们是白操心了!”抿嘴笑了一下,便飞快地闪进了屋子里。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 待一切都熟悉了以后,这日子过的也算快,一眨眼,已经入了夏。我回到清朝也有大半年的光景了。在乾清宫侍奉康熙越来越得心应手,康熙依然对我很和蔼,有空也会与我下下棋,说说笑。还嘱咐我学习满文,兴致到时会与我用满文交谈,检验我学习的情况,我自然不敢怠慢。 因为在康熙左右,见到八阿哥也有很多次,却没有什么机会私下说些话。偶然私下相遇,他的身边或我的身边总有旁人,也只有偷偷的眼神交汇。虽然没有花前月下的约会,却也别有一翻异样甜蜜的恋爱感觉。腻味了现代快节奏的恋爱,我更享受这一份隐秘的感情。 需要的顾及的是,虽然康熙没将我收做后宫,可谁也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不过因为年纪还小,现在想这些也为时过早。更何况,八阿哥的家中已有了妻子。每每想到此,心里还是不免难受一下。 当康熙四十一年六月第一场雨飘下来时,我才感叹起岁月如梭,造化弄人来。当完值,我走出乾清宫,看着那些庄严的石道石雕,在记忆里找寻昔日游故宫的影子,又伤感了起来。想到李煜那首著名的《虞美人》,于是轻轻的念起那最后几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末了,一声长叹。 “这是李煜的词。”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急忙转身福下身:“奴婢给四贝勒请安,爷吉祥。” “起吧。“那声音依然不带任何感情,“李煜的词,虽清丽和谐,却始终少了一分霸气,非帝王之气魄。”四阿哥穿着朝服,定定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挑着眉,心想,还居然跟我讨论起李煜来了,不知道那是我的偶像吗?于是我张嘴就反驳道:“李煜作为亡国之君,悲剧性结局已不可避免。但真正让后人记住他的,还是他那些千古不朽的词章。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所谓最错生在帝王家,李煜本是个温文儒雅的才子,如果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动天下的词人。” 四阿哥上下打量着我,我琢磨不透他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索性低下头去。静了一会,他说:“为何你总会有这些个物事人非的感叹?倒不似你这个年龄该有的老成。上回在岫云寺桃花树前也是,你……” 没等他说完,我急急地开口说“回四爷的话,奴婢只不过是因为喜欢这些诗词罢了,并无他意。” 顿了顿,他又缓缓地说道:“最错生在帝王家,是吗?” 我大惊,我还真是脑袋发热,这里可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地儿!这话是不是不该说?我急忙福下了身:“奴婢该死,只是一时心有感叹,但我大清国如此国运昌隆,又岂是那南唐可以比拟的。” 他静了静,许久才开口说到:“也许你说的没错,最错生在帝王家。帝王之家,确实是有许多无奈的。”说罢,他不再看我,转身走了。我暗暗吁了口气,这些皇子们的脾气真是一个比一个更怪! 次日,在没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康熙颁了一道上谕,要把梁九功送与太子处做首领太监。上谕中说: “用太监不过取其当差勤谨老实,寡言稳重。即如梁九功人甚伶俐,凡有差遣,朕尚时加防范。今看毓庆宫内俱是少年首领,并无有年纪之人。高三变虽言语钝拙,而办事诚实;贾应选、赵国士谨慎老实,可以当得首领,送与皇太子去。” 我心里有些疑惑,康熙宠信梁九功,这是宫里人人皆知的事情,为何他还要说:“梁九功人甚伶俐,凡有差遣,朕尚时加防范”?难道是说与太子听的?康熙对太子寄以厚望,派自己宠信的太监去伺候本是无可非议,但虽然我对历史知道的不多,但也依稀记得这个太子日后好像是会被废掉的。那如今,康熙送梁九功过去,是不是也算是安插眼线?老谋深算,当属康熙啊! 梁九功谢恩遵旨,收拾行李即刻去毓庆宫,我琢磨不透他的神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也只是嘱咐了我几句要好好伺候皇上云云,末了,在皇上面前提拔了太监魏珠接替他的位置。魏珠年龄不大,平时与我的关系也不错,原本只是个小太监,但人很机灵,深受康熙和梁九功喜爱。如此一来,康熙身边的首领太监便变成了他。 本来,梁九功因为资历老,乾清宫的宫女太监都归着他管,他对我也很严格。然而魏珠升上来之后,对我反而恭敬起来。知道我有每天洗澡的习惯,也不像梁九功那样训斥我毛病多,还多弄了些洗浴用品给我,并且及时地给我供应热水。 这么一来二往,我们之间的关系倒变得非常好起来。宫里的人,见到我和他也都恭恭敬敬,都说如今皇上身边的红人乃是熙臻姑姑和魏公公。 奇怪的是,我们两人年龄都不大,却能深受康熙的喜爱、宠信,确实难免惹人猜测不已。 没多久,一个让我兴奋异常的消息从康熙的嘴里说了出来,那就是要准备南巡了。虽然不是乾隆下江南可以有那么多风流韵事,但能跟着康熙南巡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啊!特别是还会到我的家乡:南京,更是让我好生激动了一翻。魏珠请示康熙这次的随行阿哥有哪些,康熙想了想开口说道:“胤礽,胤禛还有胤祥。” 虽然知道康熙现下最宠的儿子就是太子胤礽和十三阿哥胤祥,再加上他一向器重四阿哥胤禛,带他们随行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不能和八阿哥一同前往,心中还是不免失落一下。 等着盼着终于到了九月,离出巡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也越来越开心。 一日傍晚我当值完,正提着食盒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吃饭,突然手被另一只手握住,刚想叫,就对上了八阿哥的眼睛。四下望了望,确定了没人,才随他走至假山后,轻声说道:“你吓死我了!” 他笑了笑说:“把手伸出来。”我疑惑地看他,把右手伸了出去,他随即从袖中拿出一串细银打制的项链放在了我的手上。这是一串非常别致的项链,好似片片的叶子串在了一起,非常雅致漂亮,我惊喜地“咦?”了一声,拿到眼前细细地观看。 他笑着说:“我知道你定会喜欢!”说着拿起了项链,绕到我的脖子后面为我扣上。我摸着项链赞叹道:“好漂亮!”他把脸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我的脖子上:“你更漂亮!”他轻轻地说,我红了脸,低下头浅浅地微笑。 静了一会,他又说:“这是你第一次跟着皇阿玛去南巡,路上要小心照顾自己的身子,南方那里不比北京,气候恐怕会不适应。明日我差人给你送些药品,路上带着备用。”我心里笑想,我可就是南方长大的,不适应才怪呢!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来,不然就奇怪了,于是笑着看他一眼,点点头道:“你放心,我知道的。你也一样!” 他也笑着点头看我,复又向外看了看,说:“那我走了,这儿不能多留。”接着他握了握我的手,便转身向另一个方向离去。我站在原地,伸手摸着脖子上的链子,歪着头浅笑起来。 到了出发的那一天,我一大早就爬了起来,康熙此次出巡,带的人并不多,所以我比平日里要忙的事就更为多了。再细细想了一遍还有什么东西是落下的,确定没有了,这才请示了康熙准备出发。太子,四阿哥还有十三都到了。 虽说是简装出行,但太子带的随行的太监丫头还有行头还是比较多,康熙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十三见到我,兴奋地冲我眨了眨眼睛,我也向他微微一笑。好些日子没见到四阿哥,他还是那样不苟言笑,我向他请了个安,就继续忙着向其他宫女太监交代路上的事宜。 终于上了路,我简直就可以说是兴奋无比,与我同车的宫女巧儿见我眉飞色舞的样子,笑了我一路,我也心情大好地与她说笑。古代的马车虽然比不上汽车,但是皇家的马车,速度也不会慢了。很快我们就出了北京城,我撩开帘子兴奋地望着外面一片田园风景,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情十分愉快。 康熙兴致也很好,见到景色好的地方还会停一停。这么一路走来,每到一个城市,当地的官员们都早不早地就准备好仪仗在城门口跪了一地,进了城以后,周围的老百姓也跪在路的两边磕头,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说在皇宫内已待了有不少日子,可看到别人跪在旁边迎着我们走过去,心里还是挺不习惯的。不过好在每到一处,十三有了空就会跑来与我说笑,有时把我逗急了,伸手就去呵他痒,他大笑着跑开,喊着女侠饶命。一转身,却经常看见四阿哥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我们。 怕我路上无聊,十三弄了好多新奇好玩的东西给我送过来,知道我路上喜欢吃些小零嘴,便也弄了不少瓜子胡桃杨梅来给我打牙祭。在天津的时候,我听到狗不理包子,有点惊奇地瞧了又瞧,十三以为我喜欢,当晚买了不少送到我这来。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古代又没有冰箱,九月的天又不冷,放几日就不能吃了。看着一堆包子,我灵机一动就拿了去送给那些侍卫车夫等等去吃,说是十三爷赏的消夜,那些人都是感恩戴德的谢了又谢。 十三送的那些小零食,我总是拉着巧儿一起吃,她一脸羡慕地说:“十三爷对熙臻姑姑可真好!”我笑笑,我与十三年龄相仿,又兴趣相投,自然是玩的来。 在现代,男女之间成为至交好友那是太平常不过的事了,不过在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落人口实也难免。幸好满族人在这方面比较不拘小节,何况我与十三的年龄都不大,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出了河北以后,路开始有些难走,一路上的颠簸,把我的胃折磨的是七上巴下。记得小时侯我坐小轿车久了会晕车,是闻不得那汽油味,现在没有汽油,坐马车颠簸起来,居然也是这么难受。巧儿比我更严重,路上已经吐了,躺在那里脸色发白。我只好强忍着难受,她已经倒下了,回头我要是再倒下,谁来伺候康熙? 晚上到了歇息的地方,我苍白着脸勉强支撑着下了车,然后喊了几个人过来把巧儿扶下了车去休息,自己又急忙进去伺候康熙用膳。直到康熙歇下了,我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太子的一个丫头过来叫我去用饭,我摇摇头说不吃了,便一个人走到院子里。胃翻滚的难受,踉跄了两步,便对着长着草的泥巴地呕了出来,那还是早上吃的一点东西,吐完,立刻轻松了一些。 走到井边想打些水上来清洗一下,无奈那提桶的绳子实在太重,用尽了力气也拽不上来,正着急着,突然绳子一下子变轻了,桶瞬间就提了上来,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四阿哥! 我知道我应该请安,但是胃里还是难受着,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想说话。 于是舀了一瓢水,到一边漱口,又拿帕子浸湿了擦了擦脸。吐了一口气,这才回过了身。见四阿哥还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黑暗中琢磨不透他眼神里的含义。我苦着脸,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做了个万福以示告退,接着就走回房子里,一头倒了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身体已经觉得好多了,但是肚子实在是饿坏了。洗漱完正想先找点东西垫垫,一个太监端着一碗小米粥向我这儿走了过来。 我愣了愣,问道:“你是……”只见他把粥放在我身旁的桌子上,对我一笑说:“奴才苏培盛,是伺候四爷的。这是我们爷吩咐的,姑姑快趁热喝了吧!” 我急忙说:“有劳了!替我谢谢四爷。”那太监向我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我喝着清香的小米粥,从喉咙到胃都是柔柔的暖意,想到四阿哥的眼神,不免恍惚起来。想不到这个冷面王居然也如此心细,笑了笑,一口气把粥喝了个精光,接着急忙出去伺候康熙起身。 用早膳的时候,我见到了四阿哥,向他行了一个礼说了声多谢四爷。他摆摆手说不碍事,叫我好好伺候皇上。我的心里突兀地抽了一下,却不知这又是为何,于是立刻低顺地应了一声,便退到一了边去。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一 一路南巡过来,所到之处,均是一片人民幸福生活安居乐业的景象,这中间有多少是真的,古往今来大家心里都不言而喻。即便是现代,那些中央领导到各地去考察的时候,作假仍然不计其数,更何况是这封建王朝呢!康熙心里也明白这一点,这一日,他让太子留在住处应付那些官员,叫上我跟着,还有两个侍卫,以及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换上便装选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说要微服到各处走走看看。 这么一来的确甚和我心意,心里又兴奋了起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随康熙上了马车。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还有两个侍卫骑着马在一旁跟着。 九月天,艳阳高照,周围微风西西,秋高气爽。康熙一路与我说笑,大笑不断。他侧脸看了看窗外,叫我唱首应景的歌来听听。我实在想不到何为“应景”的歌,把心一横,就把儿时的一首儿歌唱了出来: “走走,走走走,我们小手拉小手,走走,走走走,一同去郊游……” 康熙听完笑得直弯腰,我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侧身随意望了望窗外,只见十三阿哥边骑着马边冲我笑,我冲他吐了吐舌头,转脸又看到四阿哥,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把头缩了回来。康熙见我这样,也向窗外看了一眼,随即明白过来,也哈哈笑了。 行至一处小村庄,已是时近中午,康熙叫停下来走进村庄看看。是秋收时分,田里的麦子长的很好,黄灿灿的,农民在忙着收割,见我们这一行人都是衣着不俗,以为是过路的客商,便都是友善地笑笑。 康熙与一个老农闲聊,问他收成可好。老农操着一口浓重地山东口音笑着说:“今年天公作美,无旱无涝,可谓是大丰收啊!但是……”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收成好,这庄家的租子又是调了不少,交了租子,也只有勉强温饱而已啊。” 康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走开两步,我请示康熙午膳怎么用,康熙道:“给那位老人家二十两银子,去他家中简单用些民饭。”我大惊道:“万岁爷,这不妥吧?” 康熙笑了笑说:“有何不妥,快去吧!” 我只得遵了旨,拿出两锭银子去与那老农说了,那老农看见这么多银子,简直不敢相信,立刻乐得跟什么似的,急忙接下银子拜了又拜,立刻吩咐身边的小儿让他快速奔回家说有贵客到,要赶紧准备准备。这边又忙着请康熙向家里走去。 那老农的家里是几间很简陋的黄土毛坯房,圈着一个小院子,家中饲养着鸡、猪等牲口,那老农请康熙和四阿哥还有十三进了堂屋,康熙坐了下来,他拿出几个破陶碗准备倒水端上来,我急忙喊道:“等一下!” 那老农停下来诧异地望着我,我急忙过去,拿出帕子把几个碗细细地擦了一遍,这才倒上水,端给康熙还有两位阿哥。 康熙笑着看我一眼道:“入乡随俗好了,别生的这么些个规矩。”那老农陪笑:“要的,要的,这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的,怕几位大爷不习惯。” 我见康熙与那老农闲聊起家长来,便退了出来走去厨房。这农村地方的饭菜我总是担心康熙吃不习惯,还有卫生问题都是放心不下的,一定要亲自看一看。 厨房里两个妇人和几个小孩在忙着,见到我,都非常恭敬。大概是因为我们一下子给了那么多银子的缘故吧!我笑了笑,便挽起了袖子。怕她们做的不干净,于是从洗菜、切菜到炒菜,我都亲自来过,那几个人也很勤快地给我打下手。 以前一个人生活惯了,炒菜烧饭什么都难不倒我,快一年没下过厨,手艺也没有忘干净。可惜这古代的灶具太过古老,而且菜又都是很简单的民菜,我再花尽心思,也变不出更多的花样来。 正在担心康熙会不会不高兴,只见十三一躬头钻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四阿哥。 我急忙说:“二位爷快回堂屋坐着,这地方哪是爷们能进来的?”十三笑道:“都说了别生的这么些个规矩了,你能来,我们就不能来?” 我笑着看他:“你来做什么呢?这些活,你哪会做?” “我来看看也不成?饿都饿死了,大厨子,该上菜了吧?” 我笑看了十三一眼,只听四阿哥说道:“看阿玛也是有些饿了,可以上菜了!” 我点点头说:“是差不多了,只是都是些乡野菜式,怕爷们吃不习惯!” “那也没办法!”十三瞅了一眼桌上的菜:“这有菜有肉的,刚才那老农又搬出了一坛子老酒,倒也够了,入香随俗罢!” 四阿哥也说:“那你快些吧,我们先过去了。”我点点头说好,他便和十三走了出去。 我看了看那些菜,突然有了一个哄康熙开心的好主意,想了一会,便笑着边叫她们准备端菜。待菜上了桌,康熙坐在头位,四阿哥和十三分别坐在左右,那老农坐在另一头,见我与两个侍卫都在一旁站着,有些惶恐,微微起了起身,不知道他应该不应该坐下来。 康熙笑着道:“出门在外,这些规矩都不要了!来来来,都坐下来!”那两个侍卫对看一眼,又看看我,见我点点头,于是一起说了声:“是!”他俩便走到老农的那一头坐了下来,康熙则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 坐定之后,康熙看了看桌上的菜,笑了笑说:“不错麻!”我微微一笑道:“主子,这外面吃饭可比不上家里,但是这些菜,虽然外表不怎么样,可名字倒不错!” “哦?”康熙来了兴致,“什么名字,你倒说说看!” 我在脑中又努力思索了一下初中时候看《还珠格格》的记忆,然后指着中间的那一只叫花鸡说道:“这道呢,叫做凤凰台上凤凰游。” 接着又指着炸馒头,那下面配了些炒青菜:“这道叫做漠漠水田飞白鹭。”然后又指着两只小鸡仔整炖的鸡汤道:“这叫在天愿做比翼鸟。”康熙笑了起来,十三拍手叫着好听好听,四阿哥也一脸笑意地看着我。 康熙指着韭菜炒鸡蛋,问我这叫什么,我道:“这是阴阴夏木啭黄鹏。”“那这个呢?”十三指着蒜蓉炒菠菜,我一笑:“这是红嘴绿鹦哥儿。” “哈哈!那这个叫什么?”康熙大笑了起来,指着一盘炒荠菜,我道:“这是燕草如碧丝。” “这个叫什么?”四阿哥也指了指桌上的鸭子,那是这家的农妇从邻家借来的,我处理了一下,做成烧鸭端上来,鸭头和鸭脖都是弯着的摆在前面,我想了一下,便笑着说:“这叫回眸一笑百媚生。” “哈哈哈……”他们一起大笑起来,康熙拍手赞道:“真是好菜名,倒叫人不忍心吃了,你这丫头还真是聪慧可人!” 十三阿哥率先动了筷子,夹起一筷子菠菜说道:“我来尝尝这红嘴绿鹦哥儿!恩,还真是好味道!” 我笑着看看他,便拿起筷子递给康熙,康熙接过去,也笑着吃起来。见康熙动了筷子,那两个侍卫才敢开始吃。那老农笑着说:“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吃的都是一样的菜,却有这么些个好听的名字,真是开眼界了!”四阿哥听了,又是笑着看了我一眼,我低下了头,笑了一会,也吃了起来。 吃完饭,伺候康熙漱了口,他又在农家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老农一家送着我们,千恩万谢地陪着走了好一段,直到看到了马车,才停了下来。 告别了之后,康熙上了马车,说再向前看看,天黑之前回去。于是我们又继续向前走。往前走了半日,满眼的都是田园风景,康熙心情很好,但见景色都相同,天色又不早了,便决定回去。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又路过了中午吃饭的那个村庄,却远远地就见一大堆人在推推搡搡,还夹杂了哭声。 康熙说去看看,于是一个侍卫立刻策马奔了过去。不一会,车夫把马车停下,我扶着康熙走了下来,那侍卫回来禀报说,原来正是招待我们午饭的那家农户,村里的大乡绅知道他们中午招待过一伙富商,定是给了不少银子,便带了人过来抢钱,说是还债,不仅把我们给的银子抢了去,连家里仅有的一些治病钱也抢走了。 康熙当即大怒,吼道:“居然还有这等事!”便立刻走了过去。 四阿哥带着侍卫,快行一步,下令把那几个抢钱的人抓起来,侍卫刷刷亮出了刀,三下两下就把那几个人制服了。 十三上前把那领头人手里的银子抢了过来,交给那个老农,那老农却哭着不敢接,康熙问道:“老人家,为何不敢接?” 那老农说:“这可是董老爷家里的人,您是不知道,董老爷的先祖曾经为朝廷立过功,早年就抬了旗籍,受着朝廷的俸禄,便将地租给我们耕种,董老爷是我们这里最大庄家,我们这些佃户,都是他们家的。他的叔叔还是如今的山东总兵大人,在这一带没有人敢不听董老爷的话。如今冲撞了董老爷,这以后的日子我们还怎么过啊!” 那为首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叫了起来:“你们这帮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你们可知道我们家老爷的叔叔是谁的门人吗?那可是京城里的大官!” “你说!是谁!”四阿哥喝道。那人轻蔑地哼了一声:“说出来,吓死你们!正是索额图大人!那可是太子爷的舅舅!你们与他作对,简直是……” “放肆!太子爷岂是你这种人能随意提起的!”十三怒目一瞪,大声骂道,上前就是一巴掌。我从来没见过十三这么有气势的样子,不由得呆呆地看着他。那人捂着脸,显然也是被十三的气势吓到了。 康熙阴着脸,说道:“把这几个人抓了带回去!再叫那两个姓董的,都滚过来!”侍卫立刻响亮地“遮!”了一声,把这几个人带了起来。 周围的农民都惶恐地看着我们,康熙上前对那老农说:“老人家,可愿跟我们走一躺?”老农茫然地看看我们,不知所措地跪在了那里。 回到了住处,大家看见侍卫捆着几个人进来,都惊慌失措。那位总兵大人已经跪在地上,紧张地望着康熙。 康熙道:“你那好侄儿董老爷呢?”外面一个肥头肥脑的中年男人立刻进来跪在地上说“草民在!草民参见皇上爷,吾皇万岁万……” 康熙一声大喝打断他:“滚过来!”那董老爷吓了一跳,急忙起来向前走,十三道:“皇上叫你滚过来,你没听见?” 他打了一个激灵,茫然地看了看十三,又看了看康熙,跪在地上的董巡抚急忙暗暗向他挥了挥手,他只好躺在地上,笨拙地打着滚儿翻了过来,我捂着嘴想笑,[奇`书`网`整.理提.供]但见康熙阴沉着脸,赶紧又忍了回去。 康熙派去接那村子里的农民的侍卫走了进来,向康熙行礼,康熙点了点头,说了声:“请他们进来!”那老农和几个农民便被带了进来。 一进屋,他们就立刻扑通扑通跪在地上,吓得浑身直发抖,一句话都不会说。康熙叫他们起来,还吩咐让那个老农坐下来。随即又和蔼地叫他们把这个董老爷平时是如何欺压他们的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几个农民互相看了看,壮了壮胆子,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当下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董老爷竟然仗着自己的叔叔当官,如此的作威作福。强抢民女,随意加租,还养了好些个打手,稍不如意就对这些农民又打又骂。 康熙扳着脸看向太子道:“胤礽,你可知这总兵大人是是索额图的门下?朕将这些官职交由你放任,你就是这样选拔的么?竟然如此纵容自己的侄子干下这些混帐事,还打着你的旗号?” 太子大惊失色地跪下道:“儿臣惶恐,皇阿玛圣裁,儿臣对此事,确不知情啊!”四阿哥也急忙跪下道:“儿臣相信这些人所做之事与太子无关,请皇阿玛明查!” 康熙闭了闭眼睛,旋即说道:“来啊,把这姓董的顶戴花领给朕摘了!再把这两人都关起来,交给刑部发落!给朕传下去,要彻查此案,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遮!”几个官员和侍卫都高喊着,这个董巡抚当即摊了下去,任由人把他拖走。那几个农民跪下来,泣不成声地喊着皇上真是菩萨转世,如来显灵,古往今来最贤明的圣君。康熙抚慰了几句,便叫侍卫给他们些银子,然后送他们回家。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二 经过了这么一出,人人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了。我和巧儿还有魏珠小心地伺候康熙用了膳,洗漱。康熙靠在躺椅上,闭着眼,锁着眉,我急忙上前轻轻地为他捶着肩膀。见他还是一脸阴沉,便开口说道:“皇上不要太过忧心了。这贪官污吏,哪朝哪代都屡尽不止,皇上今天这样做,无疑是起到了杀鸡警猴的效果,想来,那些官员再也不敢如此作威作福了!” 康熙叹了叹气道:“每年朝廷选贤与能,也是费劲了心思,这些官员都是饱读圣贤之书,科甲出身,却能干出这些猪狗不如的事情,真叫朕寒心。” 我顿了顿,说道:“皇上若是为了这些小人气坏了身子,那可是大大的不值了。刚才那些农民们都直喊您是活菩萨,活如来,奴婢想,那些农民回去以后,一定会到处跟别人说当今的皇上有多么英明,多么神武!那个老农肯定会把您用过的碗碟,您坐过的桌椅当成佛像一样供起来,天天朝拜!您想啊,若您气病了,他们该有多伤心啊!皇上体民之苦,解民之忧,为了这天下苍生,千万要保重好身子啊!” 康熙听了这话,微微笑了起来,说:“你这丫头,就会说些好听的!” 我笑道:“奴婢没别的本事,只盼能天天逗着皇上笑,奴婢也就开心了。” 魏珠见状急忙见缝插针地说床都铺好了,请皇上歇息。康熙这才起身让我们给更了衣躺下睡觉。伺候他睡下以后,我们几个退了出来,都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魏珠笑道:“还是熙臻姑姑的本事大,终于让皇上睡下了。”我笑了笑说哪里哪里,便叫他们各自散去早点休息了。 待了几日以后,我们继续出发,下一站便是五岳之首:泰山。我中学的时候也随爸爸妈妈游过泰山,现在能再亲眼看一下三百多年前的泰山,倒真是有趣。到了济南行宫安顿下来之后,皇上把太子还有四阿哥、十三一起叫来用晚膳。席间,他们一直在讲泰山的几个典故。过了一会,康熙突然说道:“朕记得,敏妃生前跟朕说过,一直很想来泰山看看。” 我心头一紧,急忙看向十三,只见十三突然一愣,呆呆地怔在哪里。敏妃章佳氏正是十三的生母,康熙三十八年因病去世了。她生前一直很得康熙的宠爱,所以康熙对十三也一直非常器重。 太子和四阿哥都没有说话,也不动筷子了,只是静静地望望康熙,又望望十三。 过了一会,康熙道:“胤祥,明日你一人独自祭拜泰山,也算代你母妃了了这个心愿。”十三声音哽咽地遵了旨,我有些可怜地看了看他,早年丧母的痛苦,恐怕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才能体会得最深刻! 晚上伺候康熙睡下以后,我一个人走了出来。到了院子里,只见十三一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旁边的石桌上摆着酒壶。我走上前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见是我,复又把头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正在思索语言,他拿起桌上的酒壶递给我说:“来,陪我喝酒!” 我见他已是喝了不少,有些醉意,想推辞,但看到他的眼神,又不忍心,于是接过来,小小抿了一口,辛辣的白酒直冲我的脑袋,我放下酒壶,皱着眉毛鼻子伸出舌头用手直扇着。 十三见我这怪样,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目光又悲悯了起来,缓缓地说道:“我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我额娘说,要学会喝酒,才能像皇阿玛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额娘……” 他的眼中泛起点点泪光,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回到清朝已经将近一年了,那边不知道是怎么样,我是消失了?还是昏迷不醒?又或是已经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再见到妈妈,心中惆怅,便拿起酒壶来大大地灌了一口。 辛辣刺鼻,我闭上眼,只管当自己是在喝纯的伏特加。然后又再喝一口,神思不免恍惚起来。想到我远离了很久的那个世界的一切,眼泪辛酸地掉了下来。 十三问道:“你为何伤心?”我擦了擦眼睛呜咽道:“想到了额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与她相见!”十三幽幽叹了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我抬头眯着眼看天上的月亮,笑着说:“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十三笑道:“何来三人?” “那就算我一个吧!”四阿哥的声音从身后冒了出来,我和十三都有些醉了,看到他,竟然都不行礼,十三面无表情,我反倒嘿嘿地笑了起来。 四阿哥坐了下来,拿起酒壶也喝了一口。十三叫道:“四哥,你这一喝,我们还喝什么了!”四阿哥拍拍手,苏培盛立刻走上前来端上了酒,还有几碟小菜。我笑道:“四爷的雅兴真高!” 十三也笑了,说:“好,索性就喝个痛快!”说罢抱起酒壶就猛灌了一大口,然后抹抹嘴,喊道:“爽快!”我愣愣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突然轻轻地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四阿哥听着,一直定定地看着我,十三鼓起掌来,大声叫好:“熙臻你唱的歌儿总是这么好听,这词儿是古的,曲子却是新鲜的!好听!”我微微向他一笑,拿起酒壶来又是喝了一口。 “我常常想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四阿哥开口问道,我心里一惊,抬头看他道:“四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觉得你与别的女子不一样,不,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仿佛不属于这里一般。”四阿哥自顾说着,拿起酒来喝了一口。 我凄然一笑:“从哪来,到哪去,从来都是命运的安排,由不得自己。” 他看着我:“你信命?”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从前不信,现在信了。” 十三看了看我:“为什么现在信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苦笑,我能告诉你们为什么吗?我能告诉你们我本来在三百年后生活的好好的,却突然被送来这三百年前的大清朝?还坐在这里跟两位清朝的皇子喝酒?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如果这样我都不信命了,那还要再把我怎么样?想到此,我摇了摇头,狠狠地灌下一口酒,大声地说道:“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都付笑谈中!”说罢,往桌子上一趴,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中午了,我一睁眼,便觉得头痛欲裂。四阿哥的那个叫苏培盛的太监见我醒来,边立刻给我端来了茶,我坐起来问道:“我怎么了?” 苏培盛笑着说:“姑姑昨晚受了风寒,爷谴了奴才来伺候您。 风寒?我昨晚不是和四阿哥还有十三一起喝酒的吗?头脑有些混沌,想了想,我急忙又问:“皇上呢?” 苏培盛道:“皇上与太子爷巡视去了,嘱咐奴才好好伺候姑姑。” “那四爷和十三爷呢?”“十三爷奉皇上之命去祭拜泰山了,四爷正在房里歇息着。” 我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身又躺了下来,闭了一会眼睛,我便起了身,跟苏培盛说我已经没事了,要他回去伺候四阿哥,他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 喝了一口浓浓的茶,便觉得精神好多了。拿了几块点心垫了肚子,伸了伸懒腰,却看见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我转身一看,是四阿哥,我冲他一笑,行了个礼。他问道:“你没事了?” 我点点头,说:“谢四爷关心,奴婢没事。”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担心十三弟,想去看看,接他回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立刻点头:“十三爷昨晚也喝了不少,今天一个人去登山,奴婢也正在担心,能去看看是最好的!”他恩了一声,转身就走,我急忙跟上他。 他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黑马,我为难地看着他,说道:“我不会骑马。” 他扯了扯嘴笑了笑,反身跨上了马,接着把手伸给我道:“上来!”。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把心一横,脚踩着撑子,握住他的手,他一用力,就把我拉了上来,侧身坐在马背上。他一声“驾!”就策马跑了起来,我紧紧地抓着马背上的毛,闭着眼睛,他身体向下斜了斜,把我整个人都包在怀里。 风从我们耳边呼啸而过,我微微睁开了眼,悄悄地看了看他,他正双眼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四阿哥,他总是给人一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其实,他长的也很不错,英眉剑目,轮廓分明。他喜欢微微抿起嘴巴,轻锁眉头。虽然没有八阿哥俊秀,但也十分耐看。想到八阿哥,我心里蹬地跳了一下,半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却发现我已松开了手,吓得急忙抓住了四阿哥的衣服,他身体微微一动,我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很暧昧,却也一动不敢动,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倒也没说什么,继续策马往前奔,我红着脸躲在他怀里,他的身上有一股幽幽的檀香味,很好闻,吸了两口,不禁微微闭上了眼睛。 直到他停下了马,我才松开了手,睁开眼睛一看,已到了泰山的脚下。威峨耸立的泰山,九曲十八盘,只是在清朝,还没有现代的那些建筑和索道,只有人力踏出来的小径。我跳下马,四阿哥也跳了下来,牵着马向前走去。走着这小路,我不禁想到鲁迅的一句名言,于是笑着念了出来:“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四阿哥看了看我道:“这话到是新鲜,还很有哲理的样子。” 我笑了,鲁迅先生说的话能不有哲理嘛!笑着,却没有说出来。走着走着,过了入山口,远远地看见了蹬山的石阶,还有一些僧人和一些马匹。我看到一匹棕色的马时不禁叫了一下,那正是十三的马!四阿哥也看到了,过去把马栓在旁边,对那里的僧人行了个礼,接着向山上走去。 我虽然穿的是汉族的便装、布鞋,却也不及现代的运动装和运动鞋来的轻便。爬了一会,已经是气喘虚虚。爬了一小半,我看四阿哥精神依然很好的样子,不禁哀叹了一声看着他道:“四爷累了吧?要不休息一下再爬?” 他转身看了看我捂着胸口直喘气的样子,笑了笑,没搭我的腔,站到一边欣赏起风景来。我立刻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着气,用手扇着风。 已经是秋天,泰山的树叶全部都黄了,秋风一吹,便是满地的落叶。 四阿哥突然说道:“这满地的落叶,看上去不免有些萧然!”‘ 我歪着头看了一会,笑道:“所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嘛!四爷又何必那么伤感!” 他转身看了看我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他点了点头,“好句子,你怎么总是语出惊人的!” 我疑惑地望着他,按说这样出名的句子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才对,怎么他竟然会没听过?难道这个句子现在还没有吗?那这是哪个诗人做的?我一直以为是唐诗呢!真是才疏学浅,才疏学浅啊! 我急忙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了去,站起来道:“快走吧,十三爷在上面呢!”说完便一脸精神地向前走去。听到身后的他轻笑了两声跟了上来,无奈地撇了撇嘴。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三 又爬了好久,拐过一个山口,我一抬头,终于惊喜地发现了十三。他正站在另一个山口的拐角,与我们这里遥遥相望。我大叫起来:“十三爷!十三爷!”四阿哥抬头看到了他,也是微微一笑。十三看到我们,很是惊讶,喊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叫道:“我们接你来了!你快过来吧!累死我了!我不走了!”说着往地上一赖。 十三大笑了起来:“好!我这就过来了,你们等着。”说完就转身不见了踪影。 四阿哥低头笑着看我,我冲他吐了吐舌头,一脸的可怜样,他摇摇头道:“依你吧。”说着,也到一边坐了下来。 虽然是与我们隔岸相望的山口,可是走过来,也是要好久好久,等了许久还不见十三,我有些无聊。站起来东走走,西走走,摘一片树叶一点点地撕开,又拣几颗小石子往山下摔,再望望路口,还是没有十三的身影。我实在憋不住了,转身对四阿哥说:“十三爷这么久还没到啊,咱们迎他去吧!”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看我,我低下头,装着很无辜地望着他,他站了起来,瞪我一眼,然后向前走去。 我嘿嘿一笑,急忙跟上了他。他走的很快,我只好一路小跑地跟着,一个不留神,脚下一崴,惊慌失措地大叫了一声,身体立刻往旁边倒去。好巧不巧身边是一个水潭,我一头栽了进去,瞬间就被水冲到了潭中央去。 这个潭并不算浅,估计有两米多深,秋天的潭水冰凉彻骨,我打了一个寒噤,立刻憋住气,跟自己说别慌,我又不是不会游泳!可是没想到在这冷冰冰的潭水里,我的腿立刻抽了筋,疼得我张嘴大叫,猛地灌进了几口水,这一下就乱了方寸,手舞足蹈想抓住什么。 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人跃进了潭里,抱着我想向岸上游去,快到岸边的时候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我睁眼一看,是四阿哥!我再向下看去,他的脚被水草缠住,正在用力挣扎,我急着想去解开,无奈被他抓的很紧,一口气快要憋不过来时,突然只听得轰隆一声,我被人从水里拎了出来。 我一看,十三!我吐了一口水,抹了一下脸,来不及跟他说话,立刻回头去看四阿哥,他还在水里,已经呛了好几口。我和十三急忙又把他拽上来,他躺在地上,闭着双眼,十三喊了几声:“四哥!四哥!”他没有答腔,眼睛还是闭着。 我吓得面色煞白,十三抬头喊着:“怎么回事?!”复又摇着他:“四哥!四哥你醒醒!” 我急忙上前推开十三,把手放在四阿哥的脖子上摸他的动脉,发现还是微弱跳动着的,便急忙拿出考驾照的时候学的一点急救的知识,把他的脸微微抬起,用手清理了一下鼻子里粘着的水草等物,然后捏住他的鼻子,打开他的嘴巴,深吸一口气,嘴对着嘴吹了下去,接着抬起脸,又吸了一口,再吹下去。我松开手,把两只手交叠放在他的右胸上,向下按压,按了五下,停了停,再来五下。看他还是没反应,我再次捏着他的鼻子,又做了一次人工呼吸,继续按压心脏。如此反复了三次,他终于咳嗽了一声,吐出好几口水,接着幽幽转醒。 十三在一边看的早已是呆如木鸡,看到四阿哥醒来,我激动地一把抱住他:“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终于醒了!”我起身看着十三:“你怎么了?四爷醒了啊!” 十三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我,指了指我的嘴,又指了指四阿哥的嘴,喃喃说道:“你……你刚才……他……嘴……那个……”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我转身看着四阿哥,他坐了起来,头发还在滴着水,他伸手摸着自己的嘴唇,看着我,那"奇"书"网-Q'i's'u'u'.'C'o'm"目光是我从没有见过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浑身有了些寒意。 我当即意识到十三因为什么而惊讶了,人工呼吸,在现代很平常,但在古代,却只能被认为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肌肤之亲。我刚才当着十三的面亲了四阿哥的嘴,他能不惊讶嘛! 想到这,我一下子笑了出来,坐下来开始和他们解释,这叫人工呼吸,是往肺里吹气,帮助心脏跳动,是一种急救的基本常识。 解释了半天,十三还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四阿哥的眼神闪了闪,站了起来,甩甩身上的水,说了声:“走吧。”语气有些颤颤的,不像他平时的语调。我愣了愣,看着四阿哥和我一身的潮湿,问道:“回去,这……怎么向皇上解释?”四阿哥顿了顿道:“等走下山,一路回去,也差不多干了。就不提了。” 我转脸看十三,他向我耸了耸肩,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我肩膀道:“走吧!”我只好跟着他们向山下走去。 我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不时抬头望一眼四阿哥的背影,不知道他刚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衣服是湿的,风一吹过,更有了些凉凉的寒意。千万不能被误会啊!我心里祈祷着,然后打定主意,一会要坐上十三的马回去。 十三看看我,又看看四阿哥,别过头偷偷地笑了起来。我怒目瞪了他一眼,挺着胸向前走去,四阿哥猛一回头,看了看我。触到他的目光,我立刻又蔫了。十三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了起来。四阿哥把头转了过去,背影微微有些颤抖,我不知道怎么的也有了笑意,低下头也吭哧吭哧地笑了。 到了山脚,衣服已干了大半,十三率先跳上马,我刚想喊他,他已经跑到了十米开外了。我转身怯怯地看了看四阿哥,他也上了马,见我这样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把手伸了出来,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马,心里把十三家祖宗十八代诅咒了一万遍!不过转念一想,我诅咒他祖宗,不是连康熙一家子全部都诅咒了吗?当即打消了念头。 四阿哥策马跟上,与十三并肩而行,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笑弯了腰,抽了一下马屁股,向前奔去。我又坐在四阿哥的怀里,不过这次比刚才更是让我胆战心惊以及面红耳赤,闻到他身上的幽香已被水气盖去了大半,有些自责地望了望他,却发现他也在看着我,心里一惊,急忙低头闭上了眼睛。 回到济南行宫,康熙和太子还没有回来,四阿哥立刻吩咐准备浴盆沐浴,十三也喊了丫头来帮我准备沐浴。 好好梳洗了一翻,我换上干净的衣服,正对着镜子梳头,苏培盛又走了进来,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放在我的桌子上,对我笑了笑说:“爷吩咐送来的。”便退了出去,我看着那碗姜汤,心里却突然木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晚上康熙和太子回来,吩咐用晚膳,伺候康熙入了席,他与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吃了起来。我站在一旁,低着头,谁也不敢看。突然听见四阿哥打了个喷嚏,接着又打了一个。抬头看了看他,康熙也停下筷子望着他,他摆了摆手表示没事,十三却隐隐有了笑意。 我低下头,死命咬住嘴巴,告诉自己说不准笑!无奈这忍笑实在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情,左忍右忍还是发出了声音,康熙好奇地回头看我问道:“熙臻,你笑什么?” 我憋着笑,含糊不清地说道:“奴婢该死,只是没有听过四爷打喷嚏,觉得很新奇……” “哈哈哈哈……”十三放下筷子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康熙和太子也笑了,满屋站的下人也都捂着嘴憋笑。 四阿哥瞪了我一眼,大概自己也觉得好笑,又摇摇头扑哧笑了出来。我低下头,憋红了脸。只听得康熙边笑边说:“天凉,小心身子,回头叫厨房熬碗姜汤送过去。” 四阿哥应道:“儿臣知道了。谢皇阿玛关心。” 静了一会,康熙又笑了声说道:“最近到老是见你笑,挺好的。别老绷着脸。”我暗自吐了吐舌头,低着头,往后退了退。 晚上伺候康熙睡下,我走到院子里站着,想着今天发生的事,脸一红,又轻轻地笑了笑。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咳嗽,转身一看,四阿哥正站在我的面前。看到他,我吓的一激灵,急忙低下头去,却又觉得很好笑,咬住嘴唇吭哧吭哧的憋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笑了好一会,抬头看看他,不知道是我眼花,还是这月光实在太柔和,我竟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温柔。我当即愣住了,收住了笑,呆呆地看了他一会,收回了眼光,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静了一会,他走了过来,伸手搬起我的下巴,微微用了力,把我的脸抬了起来,我有些不解又有些慌张地看着他,他定了一会,说道:“如果你要我负责,我可以去跟皇阿玛要了你。” 我一愣,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什么跟什么呀!我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看着他,他怔了怔,松开手,我揉了揉有些吃痛的下巴,对他说:“四爷误会了,奴婢只是想救四爷而已。当时情况很急,四爷又是为了救奴婢才呛了水,如果不及时救您,奴婢担待不起。这才迫不得已……” “只是迫不得已而已吗?”他打断我问道。 我想了想道:“也不是迫不得已,因为那是当时救您唯一的办法。”“这法子我倒是怎么没听过的?”他问。 “可是很有效,您很快就醒了,不是吗?”我反问道。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想了想,又说:“既然四爷当时说了不要跟皇上提起,我想十三爷也定是不会去说的,那何不就把这件事忘了,当没发生过呢?” 我抬眼看他,他也望着我。月光撒在我们身上、四周,洋溢着一种荼糜的诡异。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周围寂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俩,在这样一个小空间里,我坐着,他站着,这么静静地互相对望。 那一刻我的心里是宁静的,因为当时的我只是知道这个开头,而并不知道那个结局。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也不去知道,而是就这样让时间静止。但时间是不可能静止的。 他垂了垂眼睛,复而又看着我说道:“那就如你所愿。”说罢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伴着这漫天柔和的月光,呆呆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四 第二日起程刚到了德州,有个人就一病不起了。不是四阿哥,也不是我,而是太子。发着烧,一直昏睡不醒。康熙很着急,急忙请了随行的太医来看,说是受了风寒。想来,是因为我也有些感冒,四阿哥也有些感冒,但我们都没什么大碍,传到太子那,太子身子娇贵,就变成大病了。太医治了几日,微微有些好转,康熙也没心情继续南巡了,宣布起驾回京。 没有去成南京,我的心里有些怏怏的,在加上这一路发生的事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心事重重。四阿哥也重新回复了他那冷冰冰的面孔,不苟言笑。十三有点茫然看着我们两之间的变化,疑惑,却也没怎么问。太子病了,大家心情多少都有些沉重,一路上,便少了许多的欢笑。 终于到了京城,康熙第一件事便是送太子回宫。在正阳门迎接的官员里,我看到了八阿哥,他看到我,微微一笑,我也冲他笑了笑,顺便也暗暗向十阿哥,还有十四阿哥打了个招呼。刚回到乾清宫,其他的宫女和太监就缠着我们要我们说路上的新鲜事,巧儿和他们讲了一些。我因为很累,连饭都没有吃就回去躺下睡了。 一觉睡到了天亮,睁眼一问康熙已经是去上早朝了。我大惊地爬了起来,旁边的宫女凝兰说:“皇上说熙臻姑姑和巧儿姐姐都累了,今天晚些再去伺候好了。” 我这才定了定神,急忙起身开始漱洗,洗脸的时候,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下巴上仿佛还留有四阿哥的手印下疼痛的感觉,转念又嘲笑起自己来,想那么多做什么!随意吃了点东西,一个小太监过来通知说皇上下朝往尚书房去了,我急忙三步并做两步地奔了过去,好歹是赶在康熙之前到了,那的几个宫女太监已经收拾停当等着康熙,我定了定神,到内堂去准备好了茶。 康熙大步走了进来,嘴里说着“索额图”什么之类的,我突然想到南巡路上的事,心想,这康熙办事效率真高!刚回来就着手办这个案子了,难怪那么多后人都称赞他贤明呢!正想着,又听到了几位阿哥的声音,有八阿哥,还有四阿哥。 愣一愣,端着茶杯踌躇了一会,还是走了出去,把茶杯轻轻放在康熙身边的桌子上。下面几个阿哥还有几个大臣跪了一排,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大家脸色都不太对,三十六计溜为上计,我急忙抱着托盘想退回去。谁料康熙喊住了我,他说:“熙臻,你来说说,当时的情况你也是看到的!把你看到的那农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给朕说出来!” 我愣在那里,看看康熙,又看着下面跪着的几个阿哥,四阿哥跪在地上头埋着,八阿哥抬着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我,大阿哥、三阿哥、五阿哥还有九阿哥和十阿哥则面面相觑,我急忙跪了下来:“回皇上,奴婢只是个奴才,不敢参议国政大事!” “朕现在说的不是国政大事!朕现在说的是人民疾苦!”康熙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们在这紫禁城里喝酒行乐时,可曾想过那些老百姓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一个个说,为官清廉!一个个说,与民分忧!一个个说,愿以死相保!朕不要听这些!朕现在要的是你索额图的一句实话!你跟了朕那么多年,为朕立下许多汗马功劳,朕了解!现在没有外人,都是你们这些跟了朕多年的老功臣和朕的几个儿子!你告诉朕,你的门人在地方如此作威作福,你当真是全不知情?太子全不知情?” 下面跪着的一个年过半百穿着朝服的老人颤巍巍地说:“皇上明查!老臣愿拼了亡父的名誉向皇上担保,臣对此当真完全不知情!太子爷也完全不知情!” “臣愿保索额图大人!”一个官员喊了出来。“臣也愿保!” “皇阿玛,儿臣也愿保索额图大人和太子!”四阿哥说道,“儿臣也愿保!”八阿哥也说。接着下面的人一个个都说了出来。 康熙怔了怔,向后退了两步,我大惊着上前与魏珠一起扶住他。底下的阿哥们慌了,急忙站起来想上前,见康熙站稳了后挥了挥手,又复跪了下去直喊着请皇阿玛保重龙体。索额图哭道:“老臣该死!老臣的门人做出如此混帐的事情惹得龙言大怒,老臣难辞其咎!请皇上降罪。” 康熙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说道:“罢了罢了,都起来吧。朕知道了,都散了吧,朕要清净一会儿。”底下的人还想说什么,见康熙挥了挥手,便都起身告退了。我与魏珠扶着康熙进了内堂躺下歇息,我呈了片参片给康熙在嘴里含着,然后走到他的身后给他揉着太阳穴,他闭了一会眼睛,就慢慢地睡着了。我知道康熙这几日实在太累,急忙吩咐下去不到午膳时分千万不能吵醒皇上,自己又忙出去想跟御膳房的太监交代一下午膳一定要尽量清淡些。 刚出尚书房,就看见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还站在那里,于是上前请了个安。十阿哥看了看我说:“小丫头,一个多月不见,怎么又长高了些?” 我笑着说:“不长高,还长矮不成?”他笑了笑说:“人长高了,心没长!”“心那叫长大,不叫长高!”我继续和他抬杠,一个多月没和十阿哥抬杠,心里还怪痒痒的。 “好了好了,不闹了。”八阿哥温和地笑着说道,我看了看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九阿哥轻轻笑了起来,十阿哥说道:“你看你,八哥一说你就不出声了!就会和我抬杠!”我瞪他一眼,冲他皱了皱鼻子。 笑了一会,八阿哥问我道:“太子是什么时候病的,你知道吗?”我想了想道:“初五!刚到德州,太子爷就病了。” “这么巧?”九阿哥讥讽地说了一声,八阿哥瞪了他一眼,继续问我道:“什么病?” “伤寒!”“太子是怎么得的病,你可清楚?”八阿哥看着我,我却一下没了主意。 怎么得的病?我怎么答?难道能说是因为我和四阿哥都感冒了所以传染给他了?那他又再问我和四阿哥怎么会感冒,我怎么说?说一起掉进水潭里了?还作了人工呼吸?想到这儿,我于是摇了摇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南方气候反复吧!” “你可曾亲眼见到太子的病?”我又摇了摇头:“没有,是听太医说的病情,太子爷那又不需要我去伺候,所以没见着。” 九阿哥听完已是一脸鄙夷的表情,八阿哥笑了笑说:“好了,你快忙你的去吧!”我做了个万福便离开去找御膳房的太监。 一路走,一路都在想刚才九阿哥那些神情是什么意思。突然想起来记得那日那个人说索额图是太子身边的人,如今他的门人犯了事,康熙怪罪下来,怕是太子也担待不起。好巧不巧太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就一病不起了,这不得不让人觉得有些蹊跷! 秋天本身天气就干燥,我和四阿哥被冷潭水浸了个全湿也只是微微有些感冒,不过是打两个喷嚏、咳嗽几声的程度而已,太子即便是被我们传染了,也没道理病得那么严重啊!说身子娇贵,这些皇亲贵胄又有谁不娇贵呢?难怪八阿哥会问我那些话,难怪九阿哥会一脸的讥讽! 唉,这些皇子们玩心机还真不是盖的!也只有我这么后知后觉的人才会到现在才发现!摇了摇头,心想这宫廷的纷争我还是少参与为妙!吩咐了小太监,我就急忙回到尚书房去了。 几日过后,太子的病略有好转,南巡路上的案子有了结案,那位山东总兵董大人被革了官职,发配边关,而那个乡绅董老爷则被抄了家。总体来说还是很大快人心的,但是索额图与太子却丝毫没有受影响。一个继续做他的退休老干部,享用着朝廷的俸禄和崇高的荣誉,一个继续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清朝的太子。 我一直在努力思索我是怎么有印象这个太子是会被废的呢?想来想去恐怕也是偶尔在电视上扫一眼《雍正王朝》听到了什么“废太子”云云的吧!因为自己记的也不清楚,所以不敢肯定。早知道我要被送回清朝,应该好好地啃清朝史才对! 唉,可是这种事,又有谁能知道会被自己摊上呢?事以至此,也只有通过弘历的老爸来确定到底谁是雍正了!雍正……我突然觉得这两个字的发音和四阿哥胤禛的名字倒是有些像。想到四阿哥那晚的眼神,立刻打了个冷战,难道他会是雍正皇帝? 转而一想,康熙叫玄烨,乾隆叫弘历,完全不搭边嘛!更何况,十四阿哥叫胤祯,与四阿哥的名字发音一样,这么说来的话,不是十四阿哥也有可能?这才定了定心,让自己不要多想。 想起那日在岫云寺遇见的老和尚所说的话,什么他日旧地重游之日,就是大解心中之惑之时。旧地重游?我穿越回清朝的地方,是那个古墓,而那个古墓正是在承德附近!只要下次康熙去承德塞外围猎的时候我也跟着,也许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心里面突然一闪而过我曾经看到的那个玉镯,臻……纳喇熙臻和我的名字里一样都有一个臻字,那个古墓,到底是谁的墓呢?为什么我偏偏会在那里穿越回来?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情透着邪气,索性闭上眼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让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当白雪片片地飘下来时,我知道时近除夕了。宫里开始忙着除夕晚宴,为此请示了康熙之后,我也忙碌了一翻。 这已经是我在清朝过的第二个年了,与去年不同的是,这次我是在宫里度过的。除夕当晚,皇宫内设宴,歌舞升平,烟花齐放,伺候在康熙的身边,与身旁的小宫女看着天上的烟花,笑着说着,我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清朝的女人了。 抬眼幽幽地看了看阿哥席,与八阿哥的眼神对上,心里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把自己当成清朝的女人,就可以嫁给他做小老婆了?不,我做不到!心里痛了一下,转移了视线,发现四阿哥也正看着我。 我淡淡地看他一眼,便抬头继续看天上的烟花,我若是能像这烟花一样,腾地飞上天去,绚丽地绽放,接着便灰飞烟灭,那该有多好!至少最美丽的样子被人们给记住了。我想着眼前的这些历史人物,统统都被记入了史册,被后人评说,那我呢?我又是谁?我的命运又会怎么样?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五 正月里,康熙决定再次南巡,继上次没有走完的路线继续走下去。知道可以去南京了,我的心里又开心了起来,依然是上一次的随行人员,太子,四阿哥和十三。 我晓得二月初十是八阿哥二十二岁的生日,可是二月初十那日我一定还在随康熙南巡的路上,于是想着事先送他一份生日礼物,想来想去却不知道送什么好。这又不像现代有那么多的东西可以买,送些古玩吧,一来是我也没几个,就康熙赏的一些东西,也不敢随意送人,更何况他堂堂一个贝勒,这些东西家中肯定数不胜数。 左思右想,我决定绣一个我生平第一次绣的荷包给他。回到古代以后,我一直在学东西,学规矩,学礼仪,学古筝,学繁体字,学伺候康熙,甚至连满文我都学的入门了,单单就是这刺绣我是没有天分了。无奈古代女子大家闺秀有谁不精于刺绣呢? 曾经在家里被额娘和玉容逼着绣出来的一副鸳鸯,我绣完一看就哈哈大笑。想到《武林外传》里白展堂见到小郭刺绣,上前一看,夸道:“小郭不错呀,都能绣企鹅了!”佟湘玉笑说:“那是鸳鸯!”。再看我绣的那一副鸳鸯戏水,可不就是活脱脱的俩企鹅打架嘛! 当时玉容还问我:“小姐这绣的是鸳鸯?”我摇头说是企鹅,她还一脸疑惑地问什么叫企鹅。 笑了笑,便拿起针开始绣起来,在我不懈的努力下,一个荷包——就姑且称它为荷包吧——终于赶在出巡前绣好了。上面绣了一朵红玫瑰,我还是挺满意的,毕竟也算能拿出手了! 当完值走出来,正好看到八阿哥和九阿哥,立刻跑过去,先是请了一个安,然后看着八阿哥道:“我有话对你说!”八阿哥愣一了下,旋即笑着看了看九阿哥,九阿哥摆摆手笑着说:“得得,明白明白!非礼勿视,君子也!” 说罢他走到了一边,八阿哥笑着问我怎么了,九阿哥的一翻话已是让我红了脸,现在更是支吾着不知从何说起。 八阿哥见我这样,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看我。挠了挠脑袋,我说道:“二月初十是你寿辰,只是我就要随皇上南巡,不能给你贺寿,所以……所以……”我话还没说完,就见八阿哥一脸的惊喜,看他这么期待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那个荷包实在是绣的太丑了,便红着脸叫了起来:“先说好,你不能笑!你要是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这可是我第一次绣荷包,你不能笑哦!” 他点点头:“好,好,我保证不笑!你快给我吧!”“哪有你这样问人家要礼物的!”我嗔道,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个小荷包,攒在手里,迟疑着一直没伸过去。八阿哥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大惊着甩开,他已把荷包拿了过去。 他看着那个荷包,笑了又笑,我假装生气要走,他急忙拉住我道:“我是开心的笑,开心的笑也不成?” 我转身瞪他,他又笑着看了看荷包道:“这花是……”“玫瑰。” 他点点头又问:“为何是玫瑰?”“玫瑰象征爱情呀。”我想也不想就答到,话一出口我就后了悔,现代人人都知道玫瑰都象征爱情,可是在古代,玫瑰只不过是被作为一种香料提取而已。本想隐晦一些表达,这嘴巴还是张嘴就来!这不等于就是给了他一个承诺? 他果然猛地盯着我,脸部渐渐变的柔和,眼睛中都透着笑意。“为何玫瑰象征爱情?”他笑问。我歪着脑袋看了看他道:“因为玫瑰很香,很漂亮,人人都想去摘它,可是它的颈杆上有刺,冒然去摘,便会刺伤了手。” 他低下头看了看荷包,若有所思了一会,便笑着把它收了起来,然后对我说:“熙臻,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会等的。等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我抬脸看他,咬了咬嘴唇,却不知道说什么。心甘情愿地嫁给你吗?除非你没有妻子了,可是,可能吗? 他见我不说话,又笑了,轻轻地念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低下了头。站在旁边不远处的九阿哥开始咳嗽起来,八阿哥看了那边一眼,对我说:“我先过去了!”我点点头,他笑着看我一眼,便转身走了。 一切准备停当以后,南巡之路又开始了。我还是带了巧儿同行,连康熙都没换人,我这宫女自然也不能换人了! 准备上路的时候,苏培盛突然拿着一个瓶子向我走来,见我看他,便对我轻轻一笑,接着把瓶子放在我手上道:“我们爷叫我拿给姑姑的,说路上坐车如果难受就擦一点在眼睛两旁,会舒服的。” 我怔怔地看着瓶子,又怔怔地看了看他,他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呆站了一会,我微微一笑,便收起了瓶子。 这一次路上也没有怎么过多停留,十三还是经常与我说笑,但四阿哥却总是冰冷冷的,也没拿正眼瞧过我。我向他请安,他也是爱理不理的。 一路走着,正月二十四就到了济南。随康熙去参观了珍珠泉还有趵突泉之后,康熙宣布明日一起登泰山。一提泰山我的心里就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望了望四阿哥,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康熙。十三倒是一脸笑意地看着我,我也微微向他一笑。 回到济南行宫,晚上伺候康熙歇下以后,我又走到了院子里。来到几个月前与四阿哥还有十三饮酒的石凳石桌前坐了下来,没想到才几个月,就有物是人非的感觉了! “这么迟了,你竟还没歇着!”十三从我身后冒了出来,在一旁坐下,我白了他一眼道:“你不也还是不睡?” 十三微叹了口气道:“我睡不着。” 我眼光一亮,笑道:“我也是!” 我们相互对视,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我与十三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好象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似的,又或者是磁场相吸,只要在一起玩儿就会很快乐。 十三靠在石桌上把手枕到了头后面,然后说:“熙臻,唱首歌来听吧!” “你想听什么?”我笑着问他。“随便,你唱的都好听!” 我发了一会呆,想到了我刚穿越回清朝的时候,那会正火着的一首周杰伦和费玉清唱的歌,于是就唱了起来: “屋檐如悬崖,风铃如沧海,我等燕归来。时间被安排,演一场意外,你悄然走开。 故事在城外,浓雾散不开,看不清对白。你听不出来,风声不存在,是我在感慨。 梦醒来,是谁在窗台,把结局打开,那薄如蝉翼的未来,经不起谁来拆。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我送你离开,天涯之外,你是否还在,琴声何来,生死难猜,用一生,去等待。 一身琉璃白,透明著尘埃,你无瑕的爱。你从雨中来,诗化了悲哀,我淋湿现在。 芙蓉水面采,船行影犹在,你却不回来。被岁月覆盖,你说的花开,过去成空白。 梦醒来,是谁在窗台,把结局打开,那薄如蝉翼的未来,经不起谁来拆。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我送你离开,天涯之外,你是否还在,琴声何来,生死难猜,用一生,去等待。” 十三从背对我,接着慢慢起身,然后转过来,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直到我唱完。我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过了半晌,他问道:“这歌叫什么名儿?” “叫《千里之外》。”我答道。 “说的是一个故事?” “恩,是的,是说一个男子,很爱很爱一个女子,但是却迫于无奈,不得不亲手送那个女子离开,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抬头仰望着月亮,轻轻地说道。 “他爱她,为什么不娶了她?还要送她离开?”十三喃喃地说道。 我笑看他一眼:“词儿里说了呀,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太遥远的相爱……”十三怔怔地念道。 我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曾经,我也很爱很爱一个男人,我也不得不离开他,到千里之外,万里之外。而今呢?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我离他又有多远呢?是紫禁城到八贝勒府这么短短的一点路程,还是相隔了三百多年的人世变迁、历史沧桑?我们最后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 抬头看了看天,我转身对十三说:“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儿还要随皇上登泰山呢!”他点点头,恩了一声,站起来,与我一同走了回去。转身处,似乎听见了一阵轻轻的呼吸,我皱眉望了望,却只有深沉的夜色。 康熙携太子、皇子,和几位大臣登泰山,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出行的阵势浩大不说,泰山更是早早就不准任何人进入了。想来,这几百年下来,现在的国家领导人和古代的皇帝也没有什么区别嘛!都是这一个德行! 还是和上次一样那条上山的路,只是心情却不一样了。我要伺候着康熙,不停观察他是否需要休息、喝水之类的。 眼下正值早春时分,和前几个月看见的秋景不一样,万物复苏,郁郁葱葱,鸟语花香,到处都是蓬勃着生命的昂扬。康熙心情不错,一路和周围的人说着话,谈论着景色还有一些古迹风俗。 当路过上次我与四阿哥一起跌落的那个水潭时,康熙还赞叹了一声:“此水甚是清澈!”十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急忙弯下腰装着洗手以做掩饰。我红着脸瞪了他一下,再看四阿哥,他竟也露出了几丝笑意。 泰山九曲十八盘,爬起来确实满费力气。然而康熙虽已到了不惑之年,依然精神抖擞,爬了许久也只是微微气喘。他们满人能征好战,骑在马背上打江山,体力自然是比汉人强了许多,幸好太子爬起山来比较费力,常要休息,大家要顾及太子,我便顺便沾了个光,他休息我也休息。 快到岱庙的时候,寺里的僧人早已远远地出来跪迎,午膳就"奇"书"网-Q'i's'u'u'.'C'o'm"是在岱庙里用了斋菜,巡完岱庙,便登上泰山之顶向天祭拜。康熙所享有的祭拜的位置、行头、礼仪,都是这个年代至高无上的,只有皇室才可享用,然而—— 我微微笑了笑,三百年后,任何人,只要花了钱,都可以这样过一通皇帝瘾,并且不用费力的爬上山,轻轻松松坐着索道,塞着MP3,边听音乐边看美景边吃零食地坐上来,呵,我摇摇头,真是天壤之别啊! 游完泰山便继续一路南下,终于进入江苏境内,由宿迁审视了黄河,然后改由水路继续前进。扶着康熙上了船,我的心脏却是狂跳不止,阔别已久的家乡南京,却没想到再次回来竟已是三百年前!晚上伺候康熙睡下,我独自一人坐在甲板上,已进入了长江流域,周围江南秀丽风景在月光和微弱的灯火中隐约可辨,三百年前的长江不似三百年后的那般浑浊,没有任何的污染,我挽了袖子,趴在甲板上,把手伸进水里拨弄着,凉凉的江水拍打着我的手心手背,十分舒畅愉悦地感觉。 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我以为是十三,笑了笑装没听见。直到那人在我身边坐下,我坐起来扭头一看,才发现是四阿哥。我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把头转过去,没有请安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我没有挽发髻,梳洗过之后,只是任由头发这样散披着,空气中弥漫着水气,江风轻轻地吹,吹乱了一头青丝,发梢吹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他竟动也不动。这么静静地坐了许久,我们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我看了看他,他也转头看我,那神情完全不像平日里冷面的他,眼神中夹杂了迷惘,不安,还有一丝哀伤…… 这是那个冷面的四阿哥胤禛吗?我呆住了。怔了一会,我起身向他做了个万福,就退回船舱里去。我躺在床上,感觉着船只微微地摇晃,月光也随之摇摆不定起来,只有甲板上的身影一直定定地立在我的眼前,久久挥散不去。 第二日起身见到四阿哥,他依然还是那个没有一丝表情的冷面王子。我突然怀疑起昨晚是不是只是一场梦呢?是不是快到家乡了,连梦也犯起迷糊来了? 正想着,魏珠走进来对康熙弯了个腰说:“禀皇上,二日后可抵江宁。”康熙点点头道:“如此甚好。”我再也掩饰不住满心的欢喜,虽然碍着康熙,还是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十三看到我笑,也冲我笑笑。我的心却早已神往了,夫子庙,秦淮河,玄武湖,栖霞寺,中山陵……等一下,中山陵?对不起对不起,孙中山这会儿还没生出来呢。想到这儿,我低着头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晚上康熙睡下之后,我又坐在甲板边看江南夜景。不知道没有长江大桥,没有高楼林立的南京会是什么样子?不过秦淮人家画舫歌妓倒是可以见识一翻了!那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女们,到底有多漂亮,才能被后人如此传诵呢? 正想着,四阿哥又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我转脸不解地望着他,他并不看我,只是幽幽地望着前方,我无奈地笑了下,也把脸别了过去。 四周还是静悄悄的,我与他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反倒让我又一种安定的感觉。我们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这气氛有些诡秘,却也不失愉快。末了,我依然不言不语地起身做了个万福,回到船舱。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六 一连三晚,我都与四阿哥这样在甲板边并肩而坐,没有交谈,只是坐着。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这样的感觉却让我觉得很舒服。 终于到了南京,我却只是一脸的惊鄂,我心里明白这古南京和现代一定是天壤之别,但真看到时,还是不免有些凄凉之感。由燕子矶上了岸,江南巡抚等官员又是大阵势的跪迎。看到江宁织造的曹寅,我忍不住多瞅了几眼,不是几眼,是好几眼。这可是曹雪芹的爷爷啊!《红楼梦》可不正是以他们曹家为的原型嘛! 进了南京城,到处是一片欢腾,周围的老百姓纷纷跪迎在路的两旁。我兴奋地透过马车的窗子到处看。在南京的住处正是江宁织造曹府,听到这个消息我更是振奋无比。江宁织造府在乾隆年间被拓建为南京行宫,可是太平天国时已被毁于一旦,如今竟然能亲眼见一见,这是多少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事情啊!不是有争论说不知道江宁织造府到底是在大行宫小学那里还是在长江路与太平北路的交叉口嘛!这下我倒可以亲自验证一翻了! 可到了江宁织造府,我却傻了眼,什么大行宫长江路太平北路的,我完全不知道是哪对哪,连一个显著的标志都没有! 在我不懈的努力考察之下,我终于得出了结论——这里太大了,超出想象的大,完全不能形容的大。怕是南京现有的几所占地面积较大的大学全都加起来,才能抵得上这一个江宁织造府。 从方向来看,也确实是如今大行宫一带,其实大行宫与长江路太平北路相隔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而走完这坐江宁织造府,至少也得两三个小时,恐怕后世那些学者的争论完全是没有必要,我推断,所争论的这两处很可能都囊括在了府内。 这里完全是一片江南园林的美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假山石雕,花花草草……美不胜收。 十三见我成天没事就在这里东看西看,赞叹不绝,笑我道:“怎么,爱上这儿了?” 我一笑说:“是呀!爱死了都!” 他说:“这有什么,还不都是园子?京里不也有畅春园吗?不比这好看?” 我笑着看他一眼,道:“你懂什么!” 他大笑道:“好好,我不懂!怎么见你到了江宁,跟如鱼得水似的,蹦上蹦下,兴奋得跟什么一样!那乐得,眼睛都笑不见了!” 我转了转眼睛,对他说:“反正皇上在召见那些官员,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不如你带我出去转转可好?” 十三拍拍大腿道:“得!你还顺秆子往了爬了!有何不可?走!”我兴奋的直拍手,屁颠屁颠地跟上了他。 十三牵了马,一跃而上,再把我拉了上去。坐十三的马我完全没有坐四阿哥的马时的那种尴尬,两人还一路说说笑笑,十分自然。天空中飘着一些微雨,把整个古南京营造出一种烟雨蒙蒙的感觉,倒果真映了杜牧的那首写金陵美景的诗了:“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我看着满眼古色古香的建筑,轻轻念道。 十三笑说:“杜牡这首诗确实写的妙!江宁的秀美的确让人流连!这已经是随皇阿玛来的第三回了,上回八哥来的时候,也念到这首诗。” 我惊讶地转头看他,八阿哥也来过!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是康熙的儿子,随康熙下江南不是正常吗!他也喜欢南京的美景吗?还有杜牡的这首诗?我不禁微微笑了笑。 行至鸡鸣寺,我跳下马,用手紧紧地摁住胸口,我担心,再不摁住的话,我的心脏恐怕就要跳出来了。再往前走,台城,玄武湖畔,然后就是我的家了! “四哥?”十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转身一看,四阿哥正骑着马,看着我们。 “四哥你怎么在这?”十三问他,他看了看十三道:“和你们一样,出来转转。” “哈哈,大家兴致都这么高!”十三笑了起来,我也微微一笑,复又转身向前走去。 “熙臻,你去哪?”十三喊我,我摆摆手,几乎是颤抖着的继续往前走。他俩疑惑地下了马跟着我。 现代复修的古台城和原迹并不一样,但也可以辨认,顺着方向望去,却只是一片耕田,并无民居。虽然有些失落,但看到自己的家,心里还是千般的滋味。人事俱变,沧海桑田啊! 十三走过来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咬咬牙,忍住几乎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咱们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你到底怎么了?从进了江宁情绪就不对。” 我歪头看他:“真的没什么啦!还不走,一会皇上要找人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跨上马,把我拉了上来。四阿哥也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都策马往回奔去。 在南京待了几日之后,继续上船启程,船行夜过秦淮河,有许多画舫停在泊口,张灯结彩,歌舞升平。虽然知道是刻意安排的,但还是很新奇兴奋。康熙亲点了几支小曲儿,太子也点了,名歌妓们使尽招数地好好演唱了一翻,得到了不少打赏。离开以后,康熙又用了点消夜才睡下,伺候停当,我走出船舱,见四阿哥已经坐在甲板上,不由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在他旁边坐下。 回望南京,还能看见秦淮河上灯光,还能听见隐隐的歌声,四阿哥见我一直回头,蔑笑一声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同样也是杜牡的诗,我不禁幽幽地看他,同样是游南京,八阿哥念的就是那首基调开朗的《江南春》,而他就念这首警世的《泊秦淮》! 我开口说道:“商女也知亡国恨,奈何犹唱《后庭花》?不过都是为了生计罢了,没有办法,才会强颜欢笑去卖唱,人生在世,总是有许多无奈。” 他看了看我道:“你对江宁,可是有特殊的感情?”我转了转眼睛道:“四爷可曾记得奴婢有一位已经仙逝了的师傅?” 他略一点头,我笑说:“他正是江宁人世。”“原来如此。”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了。 于是我们又开始沉默。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再沉默中灭亡。不过照这架势看,估计是爆发不了,也只有灭亡的份了。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奇怪的看看我,我笑望他一眼,起身做了个万福就回去歇息了。 继续南下,扬州,苏州,杭州。这些城市以前我都去过,现下除了感叹我也只能感叹,造化弄人啊!看完三百年后再看三百年前,不如再让我跨个三百年好了!此念头一出我立刻打消,还是别再折腾我罢! 自改了水路以来,每晚与四阿哥在甲板静坐一会就跟新闻联播似的雷打不动夜夜上演,让我不理解的是,我竟然开始期待夜晚的到来,有他陪在身边,竟会觉得心境十分的平和。 巡完杭州,二月十六日开始原路回京。又经过南京,只是未过多停留,在江宁织造府住了一晚后继续上路。一直都是走水路,三月初六才到宝应,康熙上岸视察河工,停留两日后继续向天津进发。 回京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却有些舍不得了,回到紫禁城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四阿哥每晚这样并肩静坐了。他大概也是意识到了,所以每晚的时间都不约而同地延长了些。 三月十三日晚,还有一日就要到天津了,我伺候康熙睡下后,来到甲板,他还没有到。我坐了下来,想到这南巡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心里突然有些迷惘。 四阿哥走来坐在我的身边,我看看他,嫣然一笑,他顿了顿,轻声说:“把手伸给我。”我疑惑地看看他,并没有动。他又再说了一遍:“伸手。”语气很笃定,像是在下命令一般。 我只得把左手伸了过去。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从怀里拿出一个镯子,往我手上套。我急忙想缩回来,他却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把镯子戴了上去。接着依然是用命令地口吻说:“不许摘下来!”我瞪了他一眼,把手缩回来刚想摘掉,却突然愣在了那里。 那个玉镯!那个古墓里的玉镯!通体灵透,碧绿中发着幽光,一模一样!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急忙翻起来看另一面,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臻”字赫然映入眼帘。这个镯子,真的是我的?是四阿哥给我的?怎么会在那个墓里出现?那个墓到底是谁的?难道…… 我一脸不敢置信的抬头望了望四阿哥,他显然对我的反应觉得有些奇怪,然后又说道:“这是江南巡抚供上来的礼品里的,我挑了这一个,命人刻的。” “为……为什么要给我?”愣了半天,我才问了这一句话。他看着前方,缓缓说道:“没什么,觉得配你。” 我当下没了言语。四阿哥送我礼物,这不合礼数,本是不应该收的。但没想到这礼物竟然是那个玉镯!如果我没有收下,那三百年后是不是就不会看见?可是如果不是三百年后看见了这个玉镯,我现在又怎么会收下它呢?这不是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嘛! 四阿哥见我不说话了,微微笑了一下便起身离去。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先我离开,留下我一个人满脸错鄂地坐在那里看着玉镯不知所措。 第二日,船行至天津境内,在杨村上了岸,当晚驻跸南苑,第二天就回了宫。这一次回京后可不似上一次那样清闲。刚一回宫,我们就立刻忙了起来。因为三天后,三月十八日,便是康熙的五十大寿。这可是举国欢庆的大日子,比现代过圣诞节还要热闹。宫里早早的就准备好了,我们也是再确定一些细节。 康熙早早颁了旨意,此次五旬万寿,“免廷臣朝贺,颁恩诏、蠲额赋、察孝义、恤贫穷、举遗逸,颁赐亲王、郡王以下文武百官有差。” 康熙帝真不愧为一代圣君,处处为民着想,难怪会开创康乾盛世呢!虽然如此,宫里设宴是免不了的,规模要比上一次万寿节大了许多,虽然康熙下令免廷臣朝贺,但寿礼都是免不了的。 康熙的儿子们也都是费尽了心思为他准备寿礼,总是一片孝心,康熙看着那些寿礼,听着儿子们的贺词,不禁喜上眉梢。他也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我心里叹道。虽然是帝王之家,但面对这样父慈子孝的画面,我也有些动容。 想到自己的爸爸,每年他的生日即使我不在他身边没,也总会电话回去问候,可是如今……摇摇头,多想无用,又何必让自己伤心! 见到八阿哥,依然是相视一笑。两个多月不见,我心里是想他的。只是对这份感情,我自己都没有多少把握,我早已没有那种再去不顾一切轰轰烈烈爱一场的精力。虽然古代的这个身体才14岁,但我的心,已经是27岁了!莫说八阿哥比我小,连四阿哥都比我小!可是,一来是古代人早熟,二来,要说到小,我可比他们小了三百多岁!这一想又能把人绕的是稀里糊涂的。 想到四阿哥,心里又是咯噔一愣,南巡的一路上发生的事,都好像是一场梦,那个每晚与我在船上静坐的四阿哥,好似幻影一般摇摇晃晃,让人如坠云里雾里看不分明。回京之后,一切回复正常,惟有左手上的镯子在时刻提醒着我,这梦的真实性。 本想回京后就把这个镯子摘下来放起来的,可是犹豫半天,却迟迟没有动手。连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为何,难道只是因为这是我在古墓里看过的镯子吗?这之后我与四阿哥之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才会使这个镯子到了那个墓里去?虽然我来自未来,可是对清朝历史却完全一无所知,对此,自己有时也很苦恼。 为了讨康熙开心,当晚他就寝前我捧了一支红蜡烛到他的面前。他有些奇怪地问我这是做什么,我笑了笑说:“回皇上,这是一个地方的风俗,这叫做生辰蜡烛。据说,每到生辰的时候,点一支蜡烛,然后闭眼许一个愿望,接着一口气把蜡烛吹灭,愿望就会实现哦!” “是吗?”康熙笑了:“你这丫头肚子里怎么总有这些新奇的鬼点子!”笑罢又说道:“好,那朕就来试试!”他微微闭上眼睛,嘴角含着笑,复又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蜡烛。 我笑着把蜡烛放下去,接着伺候他睡下。退出去的时候,心里面越来越鄙视自己了,我也成了电视剧里面那些只会讨好皇帝开心的小人了!没办法,只有康熙常常笑,我们才有好日子过,唉……这也是一种无奈啊!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七 五月初,天气非常晴和,四周都弥漫着一种暖洋洋的幸福的气氛。我在尚书房打点完毕,正伸着懒腰偷懒,突然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我一看,正是魏珠的手下。我忙问他怎么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一会对我说:“魏公公要我先跑来跟姑姑说一声,今儿早朝,万岁爷大发雷霆!” 我一愣,大发雷霆?“为什么?”我问道,他说:“好象是有人参了索额图大人一本,也牵扯到了太子爷,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奴才还得赶回去为万岁爷开道,告退了!”说罢他转身就跑,我呆呆地愣了一会,急忙吩咐这里的宫女太监手脚麻利些,一会千万不能出错。正忐忑着,随着一声“皇上驾到!” 康熙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众位阿哥也都躬着腰,大气都不敢出。魏珠扶着康熙坐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奉上茶,就抱着托盘退到了内堂去。 临退出去时有点担心地看了看八阿哥,他暗暗使了个眼色让我放心,微微一点头,我的眼光又落在了四阿哥的身上,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退到内堂后又忙着吩咐午膳以及准备点心,康熙心情不好,这些东西都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稍有不如他意的,大家都跟着倒霉。 如此反复了几天,康熙一直阴着脸,也不轻易开口说话,大家都跟上前线打仗似的,全都绷紧了神经。一直到了五月十九,康熙以“挑唆皇太子,引其兄弟不合,纵容门人行恶”等等的罪行治了索额图的罪,并宣称他为“天下第一大罪人”,革了一切爵位,抄了家。 好容易事情稍微有些缓和,裕亲王福全突然又一病不起,病势汹涌,转眼已到弥留之际。福全是康熙的亲二哥,随他征战沙场多年,立下汗马功劳,康熙十分悲痛,每日都亲自到裕亲王府去探望。 接二连三的事情让康熙一下子憔悴了不少,我每日陪着小心与他说些话劝他保重身体,他却总是淡淡的,并不答腔。这么一直到了六月二十日左右,太医跪下来磕着头说臣等已经尽力了,裕亲王恐怕是大限将至了。前些日子太医说这些话的时候康熙还会爆怒,如今已只剩下憔悴着流泪。 六月二十六日,裕亲王福全逝世,康熙悲痛难当,令所有皇子全部穿孝为裕亲王送葬。他让八阿哥为裕亲王守灵,据说裕亲王生前十分喜爱八阿哥,弥留之际还向康熙夸赞他“不务矜夸,聪明能干,品行端正”。 八阿哥与这位二伯的关系大概也很好,一脸的悲痛。我的心里抽抽的,想安慰安慰他,却又一直找不到机会,只能幽幽地看着他。 提心吊胆地过着,难熬的五月六月终于过去了,宫里渐渐恢复了平静。康熙宣布去热河,塞外狩猎。紧张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放松一下,我心里也是长长出了口气。终于可以去承德了,摸了摸手中的镯子,有些七上八下的感觉。此次随行的队伍很壮观。除大阿哥、三阿哥留守京中之外,其余的阿哥们全部都去了。 祭天,起驾。与南巡不同,康熙出宫并不是坐轿,而是一席戎装骑着御马。身后众皇子也全部全副武装骑着马跟随。第一次看见八阿哥骑马,躲在马车里的我不禁有些看呆,他穿着白色镶黄边的骑装,骑一匹白色的马,目光温和而又有神,英姿飒爽,气度不凡,俨然就是一位白马王子。 想到如此优秀的男人竟然会喜欢我,那一刻突然有些在云端飘着的感觉。红着脸笑了一会,巧儿一脸狐疑地问我:“你笑什么?”我忙摇着手说没什么没什么。过了一会,又向外看去,却一下子看到了四阿哥,他也穿着骑装,面无表情地行在太子身边,骑一匹黑色的马。我歪着头,定定地看着他。 南巡路上的事又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那个帮我提水的他,那个带着我骑马的他,那个跳进潭里救我的他,那个搬起我下巴的他,那个与我在甲板上并肩静坐的他,那个往我手上套镯子的他…… 心慌张地乱跳,从何时开始,我的心里竟隐隐地有了四阿哥的影子?我是喜欢八阿哥的,可为何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四阿哥的那张冷冷的脸?昏头昏头!我用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巧儿一脸惊恐地望着我,我冲她一笑说:“太阳太大!热得头昏!”她笑着白了我一眼,也转脸看起车外的风景来。 一路北上至热河,我对住的地方充满了无限憧憬。我没有去过承德避暑山庄,上一回几个朋友约定要去旅游一翻了,我却被老编一下子派到了日本采访,就错过了。不过那次因为公费到东京玩了一圈,心里也没什么遗憾。 可是这次就不同了,不仅能看见避暑山庄,还能住在里面,那滋味,嘿嘿,小暗爽一下先。到了热河一看,我们住的地方是西庙宫,并无避暑山庄,心里面很奇怪,避暑山庄在哪呢?是还没到?还是还没建?应该都不可能啊!我记得避暑山庄是康熙年间就有了的,奇怪奇怪! 康熙见我老嘀咕,问我在念叨什么,我只得嘻嘻陪笑道:“回皇上,奴婢没来过热河,觉得很新奇,这儿真是个避暑圣地啊!” 康熙点点头道:“确实比北京清凉许多。前阵子工部奏请扩修热河行宫,朕认为可行!已下旨着拟草图了。只是名字朕仍在思量中。” 我猛然一愣,居然脱口就出:“避暑山庄!” 康熙转脸看了我一眼,“避暑山庄……”他缓缓念道,随即一笑:“好名字!既贴切,又不失雅兴!避暑山庄……恩,确实合朕意!你这丫头,心思甚慧!” 我急忙福身道:“谢皇上夸奖。” “说吧,要什么赏赐?”康熙笑道。 我忙道:“奴婢不敢!” 康熙哈哈一笑:“有什么不敢的,上回在江宁织造府的时候,见你对云锦的刺绣很上心,回头叫魏珠从内务辅领几匹给你!” 魏珠在一旁说着:“遮,奴才遵旨,一回宫就给姑姑送去。”我急忙跪下谢恩。 康熙想了想又道:“避暑山庄一建成,朕再来热河时,一定带你,可好?”我急忙又磕一个头道:“奴婢谢皇上恩赐!” 伺候康熙睡下后,我退出来,边走边笑。原来避暑山庄是康熙四十二年才开始修建的。最最可笑的是,这个名字还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我抬头望着天空,老天爷啊,我真是搞不懂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把我送回来究竟想干嘛呢?难道就是为了给避暑山庄起名儿么?我往石阶上一坐,托着脑袋神游太虚起来。 “小丫头,怎么还不睡?”我转头一看,是十四。 我笑了笑道:“你怎么也像十爷一样喊起我小丫头来了?”“怎么,喊错了?你不是小丫头?”他在我身边坐下。 我瞪他一眼,你个小毛孩,本小姐都二十七了,你不过才十五岁!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我开口道:“你我一般大,我是小丫头,那你是什么?臭小子?” 十四笑看我一眼:“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我伸着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他笑了一会,突然惆怅起来。我奇怪地问:“你怎么了?”他摇摇头:“没什么。” 我却好了奇,于是拽着他的袖子说:“说嘛说嘛,怎么了呀?”“你要知道做什么?”“我好奇呗!你就说嘛,别钓我胃口!” 他看我一脸耍赖样,又笑了起来,踌躇片刻后,他说道:“你保证不和别人说!”我急忙竖起三根指头道:“我发誓!说出去我就不是人!” 他看了看我的手,摇头无奈地笑了笑,然后缓缓道:“等回了京,我就要大婚了。” 我立刻明白了,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康熙前段时间把员外郎明德的女儿舒舒觉罗氏指给了十四做侧福晋,这是十四的第一位福晋,我一听就笑了起来:“对呀,我都忘了,你要成亲了,恭喜恭喜!” 他瞪我一眼:“有什么可恭喜的?”我笑道:“不喜,难道还悲呀?” 他叹了一口气:“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一无所知!” 我看着他苦恼的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见我这样笑,立刻怒目而视,我忍住了笑,拍着他表示抱歉,然后笑道:“你呀,这叫婚前恐惧综合症!” 他歪头想了一会,问我道:“有这么个症?” 我点点头:“当然有了!这是心理的问题!许多人都会有的。” 可转而一想,也许又不尽一样。毕竟现代人在结婚以前,都是要有一定的感情基础的,像这样没见过面就要结婚的,几乎不存在。想到这儿,我有点可怜地望了望十四。我突然想到了八阿哥,他娶郭络罗氏的时候,想必也是康熙指的婚,那他喜欢这个妻子吗?会和十四一样苦恼吗?想到这儿,我幽幽地问了十四一句:“你们娶妻子,都是皇上指婚的吗?” “嫡福晋和侧福晋都是皇阿玛指婚,妾可以自己立。”“那你立妾了吗?”他摇摇头。 是啊,福晋没办法选,妾总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了吧!八阿哥家中有两房小妾,那都是他喜欢的女人吗?想到这儿,不觉胸口隐隐痛了起来。转头看十四,他还是一脸郁闷地望着前方,立刻收回了心思。真是的,十四是来找我诉苦寻求开导的,我怎么在这自顾想起心思来了! 摇摇头,我笑说:“你没见过人家姑娘,人家姑娘不也没见过你?你不乐意娶人家,人家还不见得乐意嫁你呢!” 他又瞪我:“我又没说我不乐意娶,再说了,我是个阿哥,她怎么不乐意嫁?” “嫁阿哥很好吗?她嫁给你,不过是个侧福晋,过两年嫡福晋进了门,她就成了小老婆了!再过些年,你还会娶更多的女人回家,要和这么多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她心里会好受?” 十四一脸不理解地看着我:“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所以呀!你就更要好好对待你的妻子!你想,如果你真心喜爱一个女子,你肯定只希望她只是你一个人的是不是?那你换位思考,一个女子若真心喜爱你,她又怎么会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你呢?表面上要大度、忍让、贤惠,可心里的苦,又有谁明白?这桩婚姻,虽是皇上安排,并不是出自你们自愿。但她嫁给你以后,也要一心伺候你,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定要有这些伟大的妻子,不是吗?” 十四低下头,怔怔地望着地面,好像是在回味我的话,过了一会,他低低地说道:“你说的有理。” 我一笑,拍拍他的背:“你看,我说了这么半天,口干舌燥的,你怎么谢我?” 他看了看我道:“围猎的时候我射只鹿扒了皮给你可好?” 我浑身打了个冷战:“我才不要!怎么这么血淋淋的!太恐怖了!” 我叫了起来。他笑道:“你真奇怪,多少人想要都要不来呢!” 奇怪你个头!我皱了皱鼻子,转了转眼珠,我道:“不如你抓一只兔子给我,要活的!不能受伤的!” 他看看我,不屑地笑了一下:“这有何难?好!” “要白色的!” “好!” “不要大的,要小兔子!” “好!” “耳朵不要太长的!” “这也要看?” “尾巴要很可爱的!” “你有完没完?” ……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八 第二日起来见到十四,想到昨晚我两的一翻对话,又是一笑,他也冲我笑了笑。从今天开始正式行围,由西崖口进入,行至适中的位置,康熙宣布扎营。这以后的一段日子,我们都是要住在帐篷里,直到行围结束的。 帐营是按照等级一围一围的扎驻的,康熙住在中间的黄幔城,并加以军队保卫。黄幔城外面是用黄色绳结网构成的网城。再外面设连帐175座,称内城,外城设连帐254座。外城的周围设有9个卫帐,内阁六部、督察院、提督衙门等机构就设置在这里。最外围是蒙古等王公贵族的营帐。八旗兵按照固定顺序分左右两翼,驻扎在御营周边。 从来没有见识过这阵仗的我真是无比的兴奋。 安顿好了之后康熙就带领皇子大臣们去打猎,天气热,行宫那里不停地运冰来,这古代制冰不容易,也只有有钱的人家才可以吃得上,这帝王之家就不言而喻了。那些运冰的侍卫们,在大太阳底下辛辛苦苦运来冰,自己却不敢碰一下凉快凉快,非常可怜,我不禁摇头叹气。 正直夏末秋初,进贡的水果非常多。我把苹果、梨子、凤梨、橙子、西瓜等等一起冰起来,冰上一夜,第二天拿出来削皮,切成各式各样的小块,然后在浅口盆里盛上冰,拼成漂亮的果盘。 康熙与皇子们打完猎回到营帐,我便端出来给康熙呈上。康熙赞许地看了一眼,说道:“漂亮!以前倒没见过!”魏珠用银针插入拔出来后,康熙夹起一块西瓜放在嘴里,点了点头道:“这样的吃法甚是新鲜,也很可口!” 我见康熙很喜欢,于是向后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才端着更多的拼盘进来。我一一把它们呈给皇子。 走到四阿哥身边时,他神色淡淡,并不看我,也不伸手接,我便放在了他身旁的桌子上。八阿哥倒是笑着接了过来,然后问了句:“亲手做的?”我忙道:“回八爷的话,正是。”边说边暗暗瞪他一眼,康熙在这呢!你也敢这么和我说话!十阿哥没等我端过去就从身后宫女的盘子上自顾拿了过来,冲我一笑就吃了起来。我笑看他一眼,继续给其他皇子端。九阿哥、十三和十四都是赞许的冲我笑了笑。 康熙笑说:“你这丫头变着法的从我这捞去不少赏赐了吧,说吧,这回想要什么?” 我一笑,跪下来道:“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不敢要求什么赏赐!只是奴婢想着,天气如此之热,万岁爷围猎之时定当酷暑难耐,若能及时吃上奴婢所做的消暑之饮,定能畅快许多。奴婢向往行围的猎场以久,很想见识一翻,还望万岁爷恩准!” 康熙哈哈到笑道:“这有何不可?明日行围,你就在座前伺候着吧!”我急忙磕头谢恩,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终于有机会去找一下那个墓了! 行围时,皇上有御驾的宝座,底下两排设有围帐,中间一块是空地用来巡视猎物所用。一般行围时只有太监在一旁伺候,宫女以及女眷都是不能参与的。康熙破天荒带上了我,不得不又让所有人另眼相看。本身大家都知道康熙很宠信我,可是宠信到行围的时候都带着的地步,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我自知这不合礼数,但是为了寻找那个墓,没有办法,也只是一直陪着小心,谨慎地伺候康熙,不出什么风头。 他们骑上马去围猎了以后,这里只剩下一些侍卫、太监还有我了。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冰镇酸梅汤、茶、点心一类的,我心里面很着急,来是来了,可也不敢乱走动,怎么办呢? 正着急着,一个侍卫骑着马飞快地向我们这边奔过来,大声喊着:“快!快去请太医!十三爷受伤了!” “当!”的一声,我手里的点心盘洒了一地,十三带的太监急忙撒开腿就跑,几个侍卫忙骑上马向围帐那里奔去找太医,那个侍卫又喊:“多找些人来帮忙!骁骑营、步兵营的全部都来!” 我冲下去拉住那个来报信的侍卫问道:“十三爷怎么受的伤?” “被一只老虎缠上了!” 我急的浑身直冒汗,脸色苍白地抓住他:“快带我去!”他迟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又吼道:“带我去!快!”他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在加上我是康熙身边的红人,谁也不敢怠慢,他急忙伸手把我拉上马,我坐在他的背后,一路狂奔。 我的心简直急的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十三是我回到古代以后与我最投缘的朋友,如今他有危险,我却到现在还帮不上忙!心里不住的祈祷,十三,十三,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们还要一起喝酒,我还有好多歌没唱给你听,答应给你讲故事也还有好多没讲,我们还要一起玩,一起笑……想着想着,眼泪都急出来了。 到了地方一看,已是人头窜动,很多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吗,我跳下马冲过去扒开人群一看,只见十三正躺在地上,身上都是血,嘴唇没有一丝颜色,九阿哥,十阿哥都在他身边,十阿哥看到我,愣了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大声喊道:“怎么回事?十三爷怎么了?” “碰上一只发了疯的老虎!”九阿哥说道。 我搭了一下十三的颈动脉,还有跳动,只是这么多血让我心里很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四下看了看,突然看到旁边几个侍卫提着的食盒,急忙吼道:“快!拿一碗浓浓的盐水,再拿一碗浓浓的糖水过来!” 侍卫愣了一愣,急忙放下食盒开始调起盐水糖水来。十阿哥不解地问我:“你这是做什么?”我摆摆手,叫侍卫扶起了十三。他现在失血过多,要立刻补充生理盐水和葡萄糖,这是基本常识,可是现在这情形,叫我怎么说?侍卫把两碗水送了过来,我小心地喂十三喝了下去,又把十三扶躺了下去。 接着问他们:“皇上呢?其他人呢?” “皇阿玛刚才离的远,现在正在赶过来,太子爷、五哥还有十二弟跟皇阿玛在一起,八哥……”九阿哥欲言又止,我惊鄂地抬头看他,他顿了顿说:“八哥,四哥,还有十四弟都……都还在里面,那老虎……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前锋营的侍卫刚都去找了。”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你说什么!”我猛的站起来,向灌木丛里冲进去。“熙臻!”九阿哥和十阿哥一起喊着我,只听得九阿哥喊道:“十弟,你照顾老十三,等着皇阿玛!”说罢跨上马就往我这儿奔,接着把手伸给了我,我急忙拉住跃了上来,九阿哥带着我一路狂奔。 一路上经常能看见斑斑的血迹,我急得简直要抓狂了!八阿哥现在到底在哪,他有事没事?还有四阿哥,十四阿哥……他们中哪一个有了事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周围一看到有前锋营的侍卫九阿哥都会吼一句:“找到没有?”侍卫都说还没找到。顺着血迹找了下去,我终于看见了十四的身影。 十四的前面是一片浓郁的灌木丛,隐约可见里面有一只黄色的大老虎,那老虎已经受了伤,却还是凶狠地立着。高大浓郁的树丛成了它的天然屏障,箭射不进去,周围一帮侍卫谁都不敢动,我和九阿哥跳下马,跑了过去。 那老虎听见响动,回头望了望,接着又向前望去,我顺着老虎的方向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八阿哥正站在前面,手里握着弓,一动不动。那老虎只要跃过灌木丛,就可以立刻扑倒他!向四周望了望,又看到了四阿哥,心里立刻明白了,这老虎之所以不动,是因为这几面都有人,它不知道该先扑哪一个。可能是因为它的伤是八阿哥射的,所以就一直盯着他! 他们几个看到我,都是一愣。我也顾不上这个,脑子里飞快地在想办法,当下,只有把老虎引到开阔之地,再向它射箭,可是老虎也不是笨蛋,它一直呆在那里,这里谁也不敢动,万一动一动,它就很可能扑过来! 眼见着老虎一直盯着八阿哥,我急得快要发疯,万一它扑的是八阿哥怎么办?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这下才突然明白八阿哥在我的心里有多么重要,想到要失去他,简直是痛不欲生!你有妻子也罢,你有再多的女人也罢,我哪怕是只能远远地望着你,不能陪在你身边,我也要你好好的活着! 把心一横,我悄悄地向后退去,拍了拍九阿哥的马,脚踩着撑子,笨拙地、小心地爬了上去,然后一拉缰绳,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吼了声“驾!”就向前奔去。 所有人都呆住了,十四一声惊呼:“熙臻你做什么!”我却早已奔了好远。马蹄声果然刺激了老虎,它嚎叫了一声,腾地一下跃了出来向我追来。我趴在马背上,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马儿也受了惊,感觉到了危险,求生本能让它带着我一路狂奔。 我能感觉到老虎在身后呼哧呼哧的声音,那种濒死的恐惧感,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忘掉!耶稣啊!佛祖啊!阿弥陀佛啊!上帝保佑啊!心里慌乱地祈祷着,也不知道跑了多远,慢慢感觉身后的老虎不再追我了,可是又不敢睁开眼。 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狂乱的马蹄声,不停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熙臻!熙臻!”我睁开眼,扶着马背坐了起来,回头一望,八阿哥、十四阿哥还有一帮侍卫都在追着我。老虎呢?老虎去哪了? 没容我多想,马背突然一阵颠簸,我一下子没有抓牢,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来。身旁是一个斜坡,我立刻向下滚去,一阵巨痛使我大声叫了出来。我不停向下滚,接着一片黑暗,恐惧的坠落吓的我大吼大叫。远处依然有很多人喊着我的名字: “熙臻!熙臻!……甄臻!甄臻你醒醒!” 什么?甄臻?谁在喊?谁在喊我这个很久没有听到了的名字?我猛地睁开了眼,二十一世纪里我的好友小君的脸立刻出现在眼前,她看到我睁眼,激动的眼泪都流了出来,立刻松开我往身后跑,边跑边喊着:“医生!医生!她醒了!” 我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再熟悉不过的医院病房的摆设映入我的眼帘,我……我回来了?我怎么回来的?脑子拼命回想刚才的一幕,八阿哥,老虎,坠马……那老虎怎么样了?被射死了吗?那八阿哥是不是没事了?四阿哥和十四也没事了吗?还有十三……对了,那我呢?我怎么样了?我从斜坡上滚了下去,接着……接着就回到现代了! 王哥冲上来对我说:“你怎么了?甄臻,你吓死我了!你在那个古墓突然晕到,我以为你是中暑,但是怎么摇你你都不醒,只好把你送到医院来,你知道吗?你都昏睡了两天了!” 两天?我回到古代已经将近两年了呀!这真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医生检查完毕,小君冲上来抓住我的手,呜呜地哭着说:“甄臻,你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我……” 我急忙安慰她:“我没事,没事。”接着老编还有几个同事都上来问候了我一下。医生说我已经基本没大碍了,但是还要再留院观察几天,安排了一下相关事宜,他们才相继离去。小君留下来照顾我,她问我想要什么,我想了想说:“一台笔记本,要上网!”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见我一脸的急迫,才狐疑地出去回家给我拿笔记本。我紧张地躺在床上,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十九 医院的夜晚静悄悄的,夏夜,只听见知了一声接着一声叫着,像一首凄厉的奏鸣曲。小君给我送完笔记本以后再我的坚持下回家休息去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手紧紧地捂住了胸口,眼泪无声地流。我无法相信我刚才在电脑上看到的东西,那是历史吗?!血淋淋的历史吗?!我无法把那个残暴的雍正和我印象中的四阿哥联系在一起,那是他吗?那是那个会与我聊诗词,会帮我提水,会叫人给我送粥,会带我骑马,会不顾一切地跳水救我,会被我逗的无可奈何地笑,会在月光下与我对望,会陪着我静静在甲板上坐着,会送我镯子的四阿哥胤禛吗?他怎么忍心,他怎么忍心那样残忍的对待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十四阿哥! 他们不是亲兄弟吗?在围场遇到老虎,他们还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对方,而为了争皇位,竟然斗的如此你死我活! 想到八阿哥,我心里猛地抽紧了!阿其那……这么不堪入耳的称号!那么多身体上心灵上侮辱和折磨!他如何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居然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送我回去,又送我回来,再让我知道这一切,知道这个可怕的结局! 恍恍惚惚过了好几天,我出院了,小君把我送回了家,可我却一脸的木然。 在清朝生活了两年,我竟完全不习惯现代的一切了!老编给我放了假,我成天就泡在网上搜索着康熙、雍正年间一切的历史。我甚至跑去图书馆,查阅了所有的资料,也没有见到纳喇熙臻的名字。 我恍惚地去了故宫,买了门票走进去,呆呆地坐着望着眼前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切,猛然一回首,同样的建筑,却已是沧海桑田的变迁。我仿佛置身于诺大的历史空间之内,过去与现实不断地在脑海中交错,一时间纷杂不清。 我是谁?纳喇熙臻是谁?那边的我到底怎么样了?八阿哥怎么办?没有我的陪伴,他能熬过以后的岁月吗?从康熙四十七年开始,他几乎每一天都是在煎熬!呆了半天,我猛然站了起来,心中的一个声音越来越强烈地充斥着我的耳朵。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陪着八阿哥,他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他!就算不能改变历史,我至少可以帮上一些什么,我不能就这样待在现代了,我原以为我不属于那里,却没想到我早已不属于这里了!我的心已经飞去了三百年后,飞去了爱新觉罗•胤禩的身边! 不管历史上的纳喇熙臻究竟是谁,我都要回去,回去扮演好那个角色!可是——可是我怎么回去?难道要再去那个古墓吗?突然,潭柘寺里的那个老和尚在我脑海中闪现,我立刻跑出了故宫,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潭柘寺。 见到潭柘寺的大门,我忍不住泪眼模糊了起来。与四阿哥、十三一起来这游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已然是三百年的遥远。 我默默地走着,康熙的手书,我与十三聊天的水泉,我与四阿哥念诗的桃树林……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想到四阿哥,我心痛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为什么!我真的好想问他一句!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走到了那里,一抬头,却突然发现,周围一个游人也没有了! 我这是走到哪了?是潭柘寺的后山么?正到处想找路牌,一抹青色却突然映入了我的眼帘。 “师傅!”我惊喜地跑过去并且大声喊道。那和尚刚从一座不起眼的小佛堂内走出,有一棵高大的古树,从房顶之上伸出,郁郁葱葱,阴庇着整座小佛堂。他怔了怔,回头望了望我,我突然停了脚步,那是个很年轻的和尚,穿着青色僧袍,但是并没有白须。 “对不起……”我黯然地说道,转过身刚想走,却突然想起,不对!我怎么可能在这里找到那个老和尚?三百多年了!谁可能活三百多年! “你——”身后那个和尚开口说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转回去看他:“我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一般人是不可能到这的。” “呵!”我苦笑了下:“那我就不是一般人吧!”我都去清朝游历一翻归来了,还有什么事是我碰不上的? “你以前到过这儿?”那个和尚问我。我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赌气似的说道:“到过!三百年前!”那和尚没有惊讶,竟然微微笑了笑,我对他的反应很奇怪,歪着头看他。 他也在另一个石头上坐了下来。“佛家讲前世今生,因果轮回,你相信吗?” 我点点头:“相信,你现在说什么我都相信。我就是怕你不相信我的。” “你没有说,怎么知道我不相信?” 我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便娓娓地把我如何回道清朝康熙年间,又如何在这里见到一位青袍老僧,又如何回到了现代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 那和尚听完以后,一言不发地从身上的佛包里拿出一串黑色的佛珠,问我道:“你认得吗?”我惊讶地捂住了嘴!那串佛珠!那日那个老僧身上的,他一直在转动的佛珠!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他看着我说:“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也是他师傅传给他的,一直一代代地传。你见到的,恐怕正是……” 我呆了半晌,问道:“这么说,你相信我?” “相信。”他点点头。我激动的站了起来:“那你能帮我回去吗?” 他顿了顿:“没有人能帮你,从来都是你自己帮自己。”“我自己帮自己?” 他点点头:“你能不能回去,取决于你自己的心想不想回去。还有你敢不敢面对可能出现的后果。”“什么后果?” 他幽幽地看我一眼:“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后果。”我当即怔住。 他继而又说:“你所说的纳喇熙臻,很有可能是你的前世。因为某些联系,或者说,出了什么差错而把你送了回去。我的师祖一定是参悟到了这些,才会对你说那样一翻话。如他所言,你又回来了。把你送回去,并不是你自己愿意的,但如果这一次你自己执意要回去,就要有准备面对再也回不来的后果。” 我又摊坐了下来,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静了一会,他又说:“还有一点,就是你要清楚,即使你回去了,你也不可能改变历史的。” “那……那我要怎么回去?”我木木地问道。 “还是师祖的那翻话:‘他日旧地重游之日,就是大解心中之惑之时。’” 我看着他:“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指我现在来找你,然后你告诉我这些话吗?” 他笑笑说:“是也不是。”“什么意思?” “很多时候,许多话都是一语双关的。” 我垂下头,他站起身来看看我道:“我要走了,你也快走吧。”说罢双手合十微微向我弯了弯腰,便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走出潭柘寺,我只觉得心中一片茫然,恍惚了几日之后,我决定先回一躺南京看望父母。爸妈对我的突然回家很惊讶但也很欢喜。我的家就在玄武湖畔,每日站在窗边,我总是会想到三百年前这里的样子,该用什么词语形容?怕是任何词都无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吧! 几个中学同学知道我回了南京,兴奋地拉着我出去玩。灯红酒绿的酒吧,嘈杂的电子乐,兑了软饮的洋酒,这久违了的一切,却丝毫提不起我的半点兴致。我呆呆地趴在酒吧的桌子上,看着眼前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心中无限惆怅。 在古代,我一直想念着这里的一切,如今真的回来了,却丝毫没有开心的感觉!我是多想再与十三对饮白酒举杯邀明月啊!我惊讶的发现,我已经不是甄臻了,我彻头彻尾地变成了纳喇熙臻! 离开酒吧回到家里,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天上的月亮。“熙臻!熙臻!”八阿哥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际飘来一般,声声都喊在了我的心上,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的流下。回去吗?回去吗?放下这里的一切?父母,工作,朋友……全都不要了吗?伴着眼泪入了梦,八阿哥的身影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熙臻,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离开我?”他一脸的悲悯,为什么?为什么?我在心中狠狠地呐喊,厉声问着自己。眼泪湿透了枕边。 精心化了一个妆,我走出了家门,心里还在回想刚刚接到的那个电话。 意外。是,意外。但是答应出来见他却并没有多想。五年过去了,不,如果加上我回到古代的两年,那就是整整七年了。有时还是会想起,我已经快记不得他的样子,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些感情早就被时间冲淡,只是印象中还有那样几个片段,却已经忘了当时的心情。 咖啡厅的三楼是无烟区,我坐在窗口看着外面飘"奇"书"网-Q'i's'u'u'.'C'o'm"舞的雨。在他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来迟了的时候,我微微有些发怔。一直以来都有预想过和他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这样的自然是我没有料到,可能是我想的太多,原来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怎么会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似乎老了许多,不再似当年当年我第一次见他时,他那般温文尔雅的样子。那时我在饭店的休息区弹着钢琴,他微笑着走来礼貌的介绍了他自己,这一走就走到了我心上。笑了笑,真是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问道:“你还好吗?”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笑了一会,我反问他:“你呢?”他淡淡地望了望窗外,“我离婚了。我一直忘不了你,小臻。” 我呆呆地望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惊讶,诧异,不安……什么都有,但独独没有了喜悦。那一刹那间心里想到了无限种未来的可能。我可以留在现代,我又可以和他在一起了,他离婚了,他身边没有别的女人,只有我一个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我却想着回到古代,想着去与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我知道你没有再谈恋爱。小臻,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他看着我,试探性地问道。 我突然想到那一个宁静的夜晚,八阿哥也是这样小心地试探着问我:“熙臻,如果我去求皇阿玛,你可会愿意做我的侧福晋?”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我想他,发了疯的想!我多想再见他,多想告诉他,我愿意!侧福晋也好,妾也好,哪怕是一个丫头也好!我要陪在他身边,我只想陪在他身边而已!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柔柔地望着我。我摇摇头,一把抽出了自己的手,凄迷地一笑:“对不起,我不爱你了。”说罢我起身离开。 尽心尽力地陪了几日父母,我满心怀着愧疚。可是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我放不下那里的一切,我要见到八阿哥,我疯狂地想见他!买了机票,与父母话别,我决然地踏进了机场。 回到北京以后,安顿好了一切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承德。那个古墓已然被保护了起来,开发工作已经完毕,现在正是收尾的保护阶段,我在它周围慢慢地走着,一圈一圈地绕。 这到底是谁的墓?心中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那个疑惑现下却越来越清晰——这会不会就是我的坟墓?我真的没有再回来,而是葬身于此吗?多年后,又被人们挖了出来?是谁葬了我?八阿哥?还是四阿哥?我可以回去吗?我能回去吗?我已经有决心去面对那里的一切了吗?那个残酷的结局,那个历史的悲剧…… 想到历史上八阿哥的下场,心中又是猛然一痛。我不犹豫了!送我回去吧!送我回去吧!我的心里在呐喊着。脚一步步地向着古墓挪去。 古墓旁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陈列着一些文物,有些慕名而来参观的人在拍照,一位工作人员在一旁不停地说着什么。 “一具女尸……清朝宫廷装……约两百八十年左右……” 听的不是很分明,我靠近了一些,眼睛不经意地一扫,却突然怔住。那个镯子!它怎么还在这里?我惊讶地捂住嘴,它不是正应该带在我的手上吗?我徒然地举了举左手,空落落的,可是闭上眼,仿佛还有那种冷玉摩擦皮肤的冰凉之感。 我死死地盯住那个镯子,直到眼睛发涩、酸涨。刚下过雨,空气中很潮湿,周围的人都很稀疏,我钻进了那个被拦起来的墓里,刚刚进了入口,却觉得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既觉得熟悉,又有些莫名的哀伤。 “喂,你是什么人?这儿是不让进的!”身后有人在叫我,我恍若未闻,像中邪了一般地向前走去。眼前越来越黑暗,远处有器皿破碎的声音传来,声音锐利,哗啦啦落下,伴随着几个人惊慌地叫声:“塌方了!快,那里面还有人……” 可是我却突然恍惚了起来,那种有些熟悉的昏天暗地的感觉又一次包围了我。我的心脏紧张地跳了起来,一片黑暗,身体迅速地往下坠落,即便是明知会有这样的感觉出现,我还是忍不住害怕地大叫了起来。猛一睁开眼—— “醒了!醒了!皇上!姑姑醒了!”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 我回来了吗?我茫然地睁着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圆形的帐篷顶,周围古色古香的摆设,没错!是我住的帐篷!刚刚那个声音——魏珠!我猛地抬起左手……好疼!但是那个玉镯,正安稳地挂在我的手腕上。 接着,杂乱的脚步,一张久违了的脸出现在我的上方。康熙!我急忙想起来请安,却被浑身的疼痛扯咧了嘴。康熙忙一把按住我:“别动,你身上有伤!他们刚给你上了药!”我看着康熙,突然一下子觉得很想哭。把所有的事情都理了一遍,我第一句话就问:“他们……四爷、八爷、十四爷呢?十三爷,十三爷的伤……” 康熙安抚了我一下,柔声道:“都好,都好,胤祥没大碍了,你给他一碗浓盐水,一碗浓糖水,倒真及时救了他。这个法子,别说朕闻所未闻,太医们都不曾听过。你这孩子,自己的命不要了!你今天一人救了朕的几个儿子,朕……” 康熙颤颤地抚了抚我的头发,我勉强笑一下说:“皇上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只要爷们没事,奴婢就是死了也值得。”“不许胡说,朕在这儿,什么死不死的!你若出事,朕如何向惠妃交代,如何向你阿玛交代!你好好养伤,有何地方不舒服定要全说出来。这是圣旨!” 我感动地点点头:“奴婢遵旨!”康熙立刻交代身后的几个宫女要好好伺候我,末了叫我好好休息,就走了出去。我躺在床上吐了一口气,我回来了!没有出任何差错!问了宫女我才知道,我已经昏迷了一个时辰。 呵!我苦笑地想,我在古代两年,现代就昏迷了两天,我在现代一个月,古代就昏迷一个时辰。这个时间计算法还真是很奇特啊!又打听了下阿哥们的情况,其它阿哥均无大碍,十三的伤势稍微有些严重,不过好再是皮外伤,血流的多了一些,现在已经好多了。正想着怎么才能去看看十三,就见帐篷的门一掀,两个身影飞快地冲了进来。是八阿哥和九阿哥。 看到他们,我先是一征,想到我所看到的那个残忍的结局,心立刻抽了起来。九阿哥见我醒了,冲我点点头,就冲着帐篷里的宫女喊了声:“出去出去,都出去!”几个宫女急忙请了安,退了出去,他也跟着走出帐篷,在门口站着。 八阿哥一下子在我床边跪坐下,握住我的手,直直的盯住我。那眼神里有心疼、愤怒、自责、难过……我伸手抚摩他的脸颊,冲他微微一笑,他还在担心我的安危,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要比我现在的模样惨上一百倍,一千倍! 他见我隐隐有了泪光,急忙心疼地说道:“很疼吗?我已经来看过你三回了!刚听到你醒了,我急着要过来,谁知看到皇阿玛进去,这才等到现在!”我笑着说:“不疼了,看到你就不疼了。” “可是我疼!”他大声说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你怎么连你自己命都不顾就冲过来救我?熙臻,你吓坏我了!我真怕我就此失去你!” 我心一动,眼泪辛酸地掉了下来,伸手抱住了他。他的疼,他的惜,他的情,他的意,我全部感受的真真切切。他一怔,随即也轻轻地抱住了我,过了好一会,他柔柔地说了一句:“这次你不会再把我推开了吧?” 我心一凛,紧紧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更紧的拥住他。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抛弃了,我只有他,只为他。 “回了京,我就去请皇阿玛赐婚。”隔了好一会,他轻轻地又很笃定地说道。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低地恩了一声,他有些不敢相信,竟像个孩子般地笑了起来:“你真的答应了,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也笑了笑,却难以抑制满心的伤痛。 九阿哥撩起门帘说:“八哥,让熙臻休息吧!”八阿哥应了一声,松开了我。温柔地看着我道:“你好好休息,我迟一些再来看你!”我笑着向他点点头,他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站在门口撩着帘子还迟迟不肯出去。我做了一个放心的表情给他,他才一笑转身离去。 微微转过脸,被浑身的生疼扯的皱紧了眉头。我从马上摔下来,又从斜坡上翻滚下去,就算没有伤到骨头,皮外伤也一定挺重,虽然当时没有来的及思考,但方才康熙的一席话却让我上了心。是啊,我一个人救了他的几个儿子,如果我是个男子,怕是现在已经官袍加身了吧!以前偶尔讨他欢心,不过几件稀罕的玩物或是银两赏赐,现在呢?他会拿我做何? 正思考着,门帘又掀了起来,我以为是宫女,便淡淡地说道:“你们先休息吧,我这里没事了。”那人却并不说话,正一步步向我这里度来。我侧脸一望,四阿哥!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曾在脑海中设想过一千次一万次再与他相见时的模样,现在却只有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他——未来的雍正皇帝。 我读不懂他的眼神,又有谁能懂呢?这个看似与世无争,云淡风轻,对太子和康熙忠心耿耿的皇子,最后却成了九龙夺嫡最大的赢家。这一仗,竟赢的如此鲜血淋淋。 “为什么?”许久之后,他开口问我。为什么?这不是我最想问他的一句话吗?为什么?我怎么开口?如何回答?我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我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他没有再说话,走到我的床边坐下,看着我,皱紧了眉头,相顾无言。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南巡的日子,我与他静静地在甲板上坐着。那时的心境是如此平和,可现在,只有一下一下被扯的生疼。 巧儿撩帘子进来一见四阿哥在里面,吓得行了个礼又急忙退出去。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他,过了半晌,他站起来起身向外走去,依然一言不发。我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枉然惆怅。 在太医的悉心治疗和巧儿她们用心的照顾下,没几日,我就可以下床了。康熙,四阿哥,八阿哥都派人送了药膏。说擦拭以后,身上的疤痕会渐渐淡一些。十阿哥一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就往我这里塞,生怕我吃不饱玩不够似的。 等我腿能下地以后,十四立刻给我送了只小白兔子来,果真是按照我的要求,耳朵不是很长,尾巴翘翘地很可爱。我叫人搭了一个小笼子,把它养在里面。每日逗它玩,心情不觉好了许多。 八阿哥经常来看我,有时是和九阿哥一起,有时是单独一个人。四阿哥却没有再来过,也好,见到他,心里总有太多太多的感触。在巧儿的搀扶下去看了十三,他已没什么大碍,只需要静养。我们两个病号坐在一起半斤笑八两的瞎侃,听着十三爽朗的笑声,心里又是隐隐的难受。如果你知道你会被圈禁十年,落的一身病痛,还会有这样的笑容吗? 说来好笑,因为这场事故,十三倒是得了个康熙亲自起的外号叫:“拼命十三郎”,我愤愤不平地跟十三说:“最拼命的人明明是我,怎么你得了个这么拉风的绰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三哈哈大笑一翻问我道:“对了,那个浓盐水浓糖水是什么意思?”我瞪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干吗,能救你就行了!” 十三打量了我一眼,调笑道:“那你要我怎么感谢你?以身相许?”我刚想喊你想得美他就立刻摇摇头道:“我可不干!”我一听来了气:“我这么个绝世大美女配你你还嫌委屈?” 十三把床捶的咚咚响笑得直抹眼泪:“得了吧,就你还绝世大美女呢!”我瞪他,哼了一声把头别过去不理他,他笑一会又说道:“也许在四哥眼里是!” 我心里一惊,转身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笑着说:“别人也许看不出来,我自小跟着四哥长大,这些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从他看你的眼神我就了然,与对别的女子,绝对不一样!” 我低下头,这是我最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事,反倒这样让十三轻描淡写的提起了。 十三看我一眼,问道:“你呢?你对四哥呢?” 我茫然不知所措,初看到那些历史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恨他的,可是回来以后看到他,又多出一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的意味。也许是我无法把眼前的他与历史上的他联系在一起吧!摇摇头,我喃喃地说道:“我怕他!” 是,我是怕他的,因为他是雍正,因为他会那么残忍的对待他的亲兄弟、他的老部下,那我呢?他又会怎样对我? 十三怔了怔,缓缓说道:“确实有很多人怕四哥的,可是……”他顿了顿,歪着脑袋,似乎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一时间没了话,我对他笑了一下就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行围结束的时候,我与十三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大半。抱着十四送我小兔子一路坐着马车回了京,心里忐忑不安。在热河时八阿哥说过一回京便会向康熙请求赐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康熙又会是个什么反应。 等了几日,康熙一直都是淡淡的神色,嘱咐我多休息,也没提行围时的事,也没提赐婚的事,我心里有些着急,却也不知道怎么办。倒是魏珠动作麻利地把康熙许诺赏给我的云锦刺绣很快就送过来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我都把这茬儿给忘了,他倒是记得牢牢的,也难怪康熙这么宠他! 这么不安地等了好几日,一天康熙用完晚膳以后,坐在桌子前批折子,我端着茶给他呈了上去,他看看我笑道:“熙臻的身子好了?不再歇几天?” 我做了个万福道:“回皇上,奴婢都是些轻微的皮外伤,已经没有大碍了,谢皇上关心。”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示意魏珠他们退下去,然后缓缓地看着我道:“也是日子该和你说了!这一回不像平时赏你些小玩意就可以,你……”他顿了顿:“你可愿做朕的儿媳妇?” 我的心紧张的砰砰直跳,低着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康熙笑了笑说:“佟国维说应该给你封号,那日明珠进宫时也与朕说了,你与胤禔本就为表兄妹,把你给了他也是好的。朕觉得……”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胤禔?大阿哥?怎么会扯到大阿哥的身上去?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康熙,康熙愣了愣,沉声问道:“你不愿意?”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浑身都颤抖了起来。我怎么可能愿意!可是我能这样说吗?大阿哥要我,若是八阿哥再来要我,康熙会认为什么?这样的结果就是我绝对会死的很惨!再说,康熙现在虽然还比较看中大阿哥,再过五年就会把他圈禁起来一直到死了,我若是跟了大阿哥,下场自然也不言而喻! 想到这儿,我急忙磕了一个头道:“回皇上,奴婢年纪还小,嫁人的事现在谈早了些,奴婢只想在皇上身边伺候,求皇上不要赶奴婢走!” 康熙叫我起来,说道:“别动不动就吓的跪下来,朕没说要赶你走,朕是想问问你的意思,本身,朕的意思也是想再多留你在身边一些日子,既然如此,这事就不再提了。”我心立刻放了下来,长长吁了口气,忙磕头谢恩。康熙缓了缓又道:“可也不能不赏你了。护军参领的位置现在正空着,朕看,你的哥哥堪当此任。” 我的哥哥?我愣了一下!啊,对,我确实有个哥哥,是嫡夫人的儿子,一直在西安当职,所以我一直没有见过。如今升做护军参领,不仅是从四品官升到了正三品,更可以调回北京了。虽然与我没痛没痒的,我还是只得磕了个头谢谢康熙的大恩大德,终于有点明白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一 当晚在东暖阁见到来侍寝的瓜尔佳时,她一把拉住我,双眼直冲着我瞅,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听说你受伤,我一直很担心,又找不到机会去看你。” 我心里面很感动,没想到我受了伤,她会这么关心,心中顿时一暖,也忘了该有的礼节,笑着说:“我没事,就是当时疼了点!”她愣了一下,然后轻笑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塞到我手上说:“我放在身上好几天了,一直想着过来碰到你时能给你,这是我进宫前我阿玛托人从西域买的,祛疤的效果奇好,太医院里的膏药也不见得有它好!女子身上最留不得伤疤,你那么一摔,身上定全是伤!用这个每晚洗过身子后擦一遍,再悉心调养,很快就会淡去的。” 我感动地拿着药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一味地说:“谢谢,谢谢!” 她侧脸向前殿那里看了看,我也顺着她的眼光望去,那边有灯光动了动,想着康熙快要过来了,她转头对我一笑:“我是真心拿你当妹妹的,姐妹之间别说这个,你快走吧,皇上要来了。”我点点头,领着那边收拾的几个宫女向她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第二日醒来,觉得身子清爽了不少,瓜尔佳的药果然是很有奇效。当完值出来,远远地就见到八阿哥和九阿哥,我走过去请安,九阿哥冲我点点头就站到一边去,我不禁笑了笑,要一个堂堂大清朝皇子屡次给我望风,要不是他和八阿哥关系如此密切,又怎么会这么做呢? 也正是因为他与八阿哥这样的关系,日后才会遭到雍正那般的打击报复,惨死狱中。想到这个,我又皱了皱眉,目光有些哀伤,八阿哥见我这样,低下头踌躇一会,开口低低地说道:“熙臻,对不起……我……我真没想到大哥也……我……” 我急忙开口打断他:“我明白的,皇上的意思也是想再留我一些日子,说现在就不提这事了,你千万不要再去提起,免得触怒了皇上!”八阿哥愣愣地看着我,眼神变的有些迷离,我冲他微微一笑,轻轻念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的目光开始柔和,阳光从他的眼睛里折射到我的身上,形成一种温暖的弧度,我暖暖地感受着,很轻很轻地微笑,生怕一点点的肆意,就会破坏这样幸福的气氛。“熙臻,得你,我此生之幸也。” 他的语气很温柔,我仰头望着他渗到了眼里的笑意,心中却有些悲哀。历史上的八阿哥只有郭络罗氏一位妻子和张氏、毛氏两个侍妾,从他说要去求康熙赐婚那一刻开始,我心里就隐隐担心着这样的变故,如今真的发生了,失望之余竟隐隐吁了一口气,历史就是历史,永远也不会改变。 远远的有侍卫走来,九阿哥刻意地咳嗽了几声,八阿哥看看他,无奈的冲我摇摇头,我给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他点点头对我说:“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认真地点头,相信他!相信他!我一直默默地对自己说着,却始终难以抹去心底的那一丝哀伤。他笑着转身离开,我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很想从背后紧紧地给他一个拥抱,但最终也只是目送着他走远,那么悲伤无措。 转过脸,两滴眼泪还是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果然是不能嫁给他,脑海中慢慢浮现八福晋那张雍容华贵的脸,能做的他的妻,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慢慢挪着步子低着头往处所走,眼角挂着泪痕,我也懒得去擦,走了一会,头“嗵”地一声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我揉着脑袋皱着眉头想看看这么不长眼睛的家伙长什么样子,抬头一看,十三!他正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我,我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你能下来走动了?你身上的伤全好了?” 他拍拍了胸笑着道:“早就好了,都是他们!虚的很!现在才放我出来,憋死爷了!”看到十三一脸明媚的笑容,我心情变的大好,他却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的脸:“怎么了?哭了?为什么?” 我擦了擦眼角瞪他道:“虫子进眼睛了!”“哈哈哈……”他大笑道:“哪只虫子这么不长眼啊!”我白了他一眼,把目光别过去,却一眼望到四阿哥正站在一边,一直不说话地看着我们。我吓了一跳,急忙福身给他请了个安,他淡淡地说了声免了,我直起身,望望十三,又望望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十三见这架势,打了个哈哈说他们该去给德妃请安了,我又福身恭送他们。待他们走远,我才心有余悸地往回走,直到领了食盒吃饭的时候才稍微定下了点心。 刚过了九月,康熙就决定西巡山陕诸省,我心里感叹,为什么康熙能成为后人争相传诵的伟大的明君,除了八岁登基、擒鳌拜、平三番、收台湾、平定噶尔丹之乱等等这些功绩之外,还在于他是一个闲不住的皇帝。南巡、西巡、东巡。处处体察民情,检验各地驻兵……这些在他一生传奇的帝王生涯里都占有了很大的比重,这样的皇帝,又如何能不受子民爱戴? 指挥着宫女太监们收拾行装,又能出去玩了,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魏珠请示康熙这次需要哪些阿哥随行,康熙思索了一翻说道:“胤祉和胤禛随行,太子留京代朕处理政事,其余阿哥从旁相辅。” 我心里咯噔愣了一下,三阿哥和四阿哥!我不禁有些疑惑,康熙南巡、西巡都带着四阿哥,这对他到底是器重还是不器重呢?如果要说到器重的话,留在京里代他处理政事岂不是更好的考验?若是不器重,为什么最后还会传位给他?又有谁能猜透康熙的心思! 又要与四阿哥一同出行,心里冷冷地抽动了一翻。南巡路上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那时尚能与他饮酒说笑,静静并肩而坐,是因为当时他在我心里只是四阿哥,而并不是日后那个残忍的雍正大帝。如今呢?早已洞悉这一切的我,如何还能以平常的心情去面对他? 回到处所洗漱完之后,坐在桌子前,打开抽屉里的锦盒,那个让我匪夷所思的玉镯正静静地躺在里面,在烛火的闪耀之下隐隐透着些光怪陆离的斜影。从热河回来之后,我就摘下了玉镯把它收了起来,因为每次看到它,心里面总是太多的不安与害怕。 我抛弃了一切重回古代,我的历史又会怎样的演变,我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太多的未知数,总是让人忧心的。叹了口气,把锦盒收好。睡吧!我暗暗地对自己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了出巡的日子,大家又是紧张地忙碌了起来。康熙今年连着出去了三次,年初的南巡,夏天时候的围猎,如今又要西巡,着实把底下人好生累了一翻。一切准备妥当后魏珠请示康熙可以出发了,他才点点头出来上了御驾马车。 三阿哥和四阿哥也都到了,我一直躲在行李车那里,装着清点行李,没有上前请安。出发了之后我一直靠着马车的车窗静静地望着外面,同车的巧儿和凝兰一路兴奋地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这次出行我带了两个宫女,一来是康熙毕竟也是过了五十的人,需要多些人小心的伺候,二来我七月份的摔伤也是还要顾及下,不能太过劳累。她们有的聊,也可以让我清净一下想一想自己的事情。 八阿哥的笑脸始终在脑海中浮现,不知道几年以后的他,还会不会有这样温暖的笑容?车窗外的景色一直在不断地向后退去,我突然想到周杰伦的一句歌词:“街景一直在后退,你的崩溃在窗外零碎。”这么一瞬间,我就觉得自己老了,当一个人的心里装着太多太多事情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衰老。那我呢……已经老得快掉牙了吧!笑了笑,还是转过脸加入了她们俩的谈笑之中。 没有十三同行,这一路实在是少了许多乐趣。四阿哥我自然是能避则避的,我与三阿哥并不熟,除了偶尔的请安,几乎没有说过话。他是康熙几个儿子中,文学修养最高的一个,历史上,他最大的成就也就是编出了几本书。他经常张口闭口的就是子曰子曰之乎者也的,听着也很嫌烦。 从河北,进山西,在风陵渡过了黄河。风陵渡自古以来就是黄河上最大的渡口,相传这里是黄帝大败蚩尤的地方,这里葬了黄帝的功臣六相之一风后,因此而得名。康熙率领着皇子与众位官员很隆重地祭奠了风后陵,接着继续西行。经潼关进入关中一路沿途视察游览,一直到了华山脚下的华阴镇。 几年前与父母游西安的时候,也路过华山,只是当时正值五一黄金周,出游的人实在太多,只得望而却步了。如今回到三百年前跟着康熙来游览,虽然没有现代的设备,但也是件比较爽的事情。在住处安顿了之后,伺候康熙用膳、休息下,一个人走了出来呆呆地仰望着陡峭的华山,脑海中慢慢回想着金庸的小说,正在自得其乐,突然觉得身后有人,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这些日子我一直避免独处的机会,不是跟着康熙,就是与宫女太监们在一起,今天才难得落了一次单,悬着心回头看了看,果然看见了四阿哥,撇撇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自顾地回了头继续盯着华山看,心脏“咚,咚”地一下下地跳着,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一般。 他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好像南巡时那样一般并不说话。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开口问道:“你在躲我?” 我心中一愣,但没有看他,依然望着前方淡淡地说道:“四爷这是说哪里的话,奴婢每日尽心尽力地伺候皇上,又何来躲您一说?” 他微微笑了笑道:“倒是会用皇阿玛来堵我了。”“奴婢惶恐,奴婢不敢。”“你哪有一点惶恐和不敢的样子。”我轻轻笑了笑,没有回他的话。 “一直看着,不累吗?这么喜欢华山?”他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华山问我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个关于华山的故事,四爷想听吗?”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对于一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说,他显得有些老成了,坚毅的脸庞过早的透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在现代,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只是一个才跨出大学校门不久的毛头小伙子,而他,却已经担负起一个成年人所要担负的一切,甚至更多——未来,他还会担负起一个国家。 “说说。”他微微一点头,抿起了嘴唇,我继续抬头看着险峻的华山,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关于天下第一的故事。”过了半晌,我缓缓地开口说道: “在很久以前,宋朝的时候,有四位武功非常高强的人,各掌一片天地。江湖中人分别称他们为: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他们是武林中的至尊。 东邪黄药师人称‘桃花岛主’,落英剑法、脚法、弹指神功都是独步天下,玉萧吹奏的碧海潮生曲更是具有干扰对手心智,令对手自己犯下致命错误的功效。 西毒欧阳峰是极为聪明的武学天才,二十岁便横行西域无敌手,蛤蟆功是西域白驼山的不传之谜,其中的奥秘不为外人所知,因此威力无穷。他更善于用毒,所用剧毒无色无味能杀人与无形之中。 南帝段智兴乃是大理国的皇帝,拥有一身的武艺绝学,特别是大理段家的家传绝学一阳指更是冠绝天下,独步武林。 北丐洪七公是一位侠肝义胆,锄强扶弱的大侠,一手组建了丐帮,让全天下的乞丐都有家可归。他的降龙十八掌天下无敌,七十二路打狗棒法更是出神入化。 当时的华山在人们心目中,是权威的象征,谁能在华山论剑中最后胜出,谁就能得到天下第一的称号。他们四位当时都十分看中这个称号,彼此之间都大战了数回却始终无果。于是他们穷极毕生的精力钻研武学,希望华山论剑时可以胜出,一直到了该知天命的年纪,他们终于练就了天下无敌。”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四阿哥问道。我笑了一笑继续说道: “南帝因痴迷武学,家人都相继离他而去,更因一己私欲,眼睁睁地看着一名幼童死在自己面前却不肯出手相救,铸成大错。最终他猛然醒悟,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放弃了帝位以及一身的武艺,最后归依佛门,潜心研究医学,为世人行医治病,人称一灯大师。 东邪因早年一本武林绝学九阴真经惹祸,失去了爱徒又痛失爱妻,悲痛不已。于是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只与一名疯徒隐居在桃花岛,从此再不过问世事。 西毒费劲心机得到了九阴真经,却练的走火入魔迷失了心志,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从此疯疯癫癫,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而北丐一生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却始终独身一人,老来孤独无依。很多年后,西毒与北丐终于登上的华山之顶在白雪皑皑中一决高下。 他们大战了几天几夜,使尽了浑身的武艺,却一直打成平手。直到他们彼此筋疲力尽,谁都再也动不了、被大雪覆盖住了半个身子的时候,两人相互对视,突然仰头哈哈大笑,醒悟过来这么些年他们争的不过是一个虚名。二人终于相逢一笑泯恩仇,接着双双死于这华山之巅,葬身于漫天大雪之中。” 许久,许久,四阿哥都没有说话,我们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月光下的华山,一言不发。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很有意思的故事,也很有深意。” 我转脸笑着看他:“如果是四爷,您会去争这个天下第一吗?”他抿起嘴唇,皱了皱眉头,顿了好一会才说道:“如果有这个资格,为什么不去争?” “即使众叛亲离,即使要亲手杀害自己的亲人、朋友,也再所不惜吗?”我不依不饶地问道。他转过脸来看我,目光深邃悠远,喜怒莫辩。依然是月夜,银白色的月光中的我们相视而对,四周徜徉着云淡风轻的谐和,但我与他却各怀心思,难以相互猜透。 “要赢得战争,总会有流血,总会有牺牲。”末了,他转过头轻轻地说道,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愣了愣,微扯了下嘴角,那么淡然,那么笃定,这就是雍正!我转过了脸,不再说话,不再看他。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二 “镯子呢?”过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我空荡荡的手腕问道。我低下头说道:“那镯子太贵重,奴婢不敢带着。”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皱紧了眉头打量着我。直到我被他看的有些发毛,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直视着他,他才微微笑了笑说:“或许有一天,你会愿意带上的。”说罢站了起来,也不再看我,带着一脸诡异的笑容转身离去。我愣愣地坐在原处,心里琢磨这他这句话的意思。威胁?肯定?摇摇头,突然觉得自己今晚真的是很大胆。 我是在逼这个现在看似还对皇位毫不关心的四阿哥——未来的雍正帝提早说出他心里的想法吗?聪明如他,不会听不出来我话里一语双关的说法。他就那么直截了当地告诉了我,他会争,他会抢,流血牺牲、众叛亲离……他再所不惜。 后人学者评论雍正夺嫡有三个心理的转变过程:一是一废太子前,他一心一意地辅佐太子,还多次在诗词中透露出他无意争锋、向往恬静生活的心境。二是二废太子前,他依然在为太子说好话,与八爷党保持中立的关系。三是二废太子以后,他煞费苦心地招兵买马,形成了以他为首的四爷党,最终成了这场皇位争夺战中最大的赢家。现在看来,恐怕这些学者全部都错了!他没有变过,他一直都在觊觎着皇位,他一直都是雍正! “如果有这个资格,为什么不去争?”“要赢得战争,总会有流血,总会有牺牲。” 他冰冷的语气依然在耳边盘旋,我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怕他——这个男人,是让我如此地害怕!恍惚地回到住处睡下,夜里不断地做梦,所做之梦完全不能记清,只知道一觉醒来,竟是一身大汗! 伺候康熙用膳时见到了四阿哥,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微微有些颤抖。魏珠奇怪地看了看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立刻调整好状态,冲魏珠微微一笑。 用膳完毕后,康熙与皇子还有百官在华山脚下祭拜了西岳,接着继续上路。一路经渭南抵临潼,驻跸于骊山温泉行宫。 看到骊山温泉行宫,我心里是很雀跃的。虽然知道自己并不能去体验一翻那“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但想到这可是杨贵妃的温泉,还是唏嘘了一翻。另外一个让我心里比较激动得意的事就是,这儿可就我一人知道现在我们脚下正埋藏着世界第八大奇迹兵马俑啊!虽然兵马俑是要1974才被发现的,但我也不禁浮想联翩,如果我现在就把它们给挖出来了,是不是也能名垂青史了嘞?不过想到就连现代的保存技术三十年光景就都能让这些陶俑褪了色,更别说清朝的技术了,再经历三百年,那还不全都风化了!也罢也罢,还是让这奇迹安心地再等三百年吧! 在骊山住的几日,康熙很喜欢泡温泉,温泉具有强身健体治疗疾病的功效,这在古代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康熙自己也说泡过温泉之后,更能安然入梦了。 伺候他睡下后,我一个人悄悄地走到外泉,正直秋季,已是一片霜露既降,木叶尽脱的景色。澄澈透明的月色好像企图过滤人间的一些尘世烦恼,却使我越发的感觉到孤寂哀愁。坐在泉边,撩起裙子,挽了里裤,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温热的泉水没过我的脚面,微微叹了一声,一阵暖意瞬间流淌至全身。 低头看我的脚,发现和现代时我的脚还真是不一样,这古代女人的脚就是好看,不用穿高跟鞋,一点点磨过的痕迹也没有,雪白雪白的。突然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一点轻微地响动,我一惊,急忙起身穿好鞋袜,在泉边的大石头旁蹲了下来,偷偷把头探出去看。只见前面的树林里隐隐有人影窜动。心下狐疑,这么迟了,会是谁在那里?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靠近了些,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声,一个人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却不能听的很分明。屏住呼吸,几个敏感的词隐隐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太子那边……索额图……八贝勒……”我的心猛地咯噔一愣,急忙又向前进了几步,透过树丛的缝隙,我一眼就看到了三阿哥的背影,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只听那人说道:“回禀三爷,何焯已进了八贝勒府。”三阿哥冷冷笑道:“李光地这一招棋下的还真是妙!” 何焯?李光地?这两个人,我好像在史书上看到过!他们是个什么身份呢?好像是八阿哥的亲信!没容我仔细思索,三阿哥又说道:“索额图这一闹,皇阿玛对太子已甚为不满,眼下这局势,究竟如何扭转,还得细细琢磨。老大、老八那边都已开始蠢蠢欲动,我自也不能坐以待毙,你们那边还有何最新的风声?” “回三爷,奴才等认为,太子恶性早已引起众人不满,恐怕被废乃是迟早之事。此次三爷随皇上西巡,乃是绝佳的机会,三爷千万要把握住。” 三阿哥点点头:“这个自不用说。不过我看皇阿玛还是较为中意老十三。”“虽然皇上现下较为喜爱十三爷,但奴才认为,十三爷年纪尚轻,皇上心中是否将他做为储君人选还尚待考虑。” 三阿哥又问道:“上次叫你所查之事可有结果?” 那人回道:“回三爷,奴才谴下人买通了裕亲王府的太监,打探到裕亲王去世之时对皇上所说的是:‘八贝勒不务矜夸,聪明能干,品行端正,宜为储君。’” “宜为储君!好一个宜为储君!”三阿哥冷笑起来:“好你个裕亲王,临死了还不忘摆一道。皇阿玛竟将这四字抹去,究竟是何用意!” “三爷,眼下局势虽不甚明朗,但在朝中,呼声最高的乃是大千岁、八爷与十三爷,三爷应及早想出万全之策,防患于未燃啊!”静了好一会,三阿哥冷冷地说道:“得想个法子,把老大,老二,老八和老十三给我一网打尽!” 我蹲在树丛后面,手脚冰冷,动也不敢动,心里面一阵接着一阵的翻涌。他确实做到了!先是与大阿哥一起向康熙禀报太子夜窥皇帐,让康熙大怒废了太子,再向康熙密报大阿哥用巫术诅咒了太子,又让大阿哥也被圈禁,后又挑唆大阿哥向康熙报告面相人张明德言八阿哥日后必定大贵,气的康熙又革了八阿哥的爵位。他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这么多,却惟独忽略了那个最最重要的四阿哥!一废太子后,三阿哥确实风光一时,但最终,也只是在圈禁中惨淡地过完了余生。 那二人又交谈了几句之后便匆匆离去,三阿哥向行宫走去,那人则与他方向相反。待他们走远,我才敢缓缓站起身。腿早已经蹲的麻木,一下子没站稳,又歪倒在了地上。我用手揉着双腿,坐在地上发呆,心里却越来越冷。 这就是帝王之家啊!我不禁苦笑。想到康熙五十大寿时,那一派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的场景,若是现在有奥斯卡小金人的话,这几位阿哥个个都能拿影帝! 摇摇头,我站了起来,踩着一地的月光慢慢往回走。我开始可怜康熙,他这一生当中,拥有许多女人,也有很多儿子,可是真正爱他这个人而不是他身下的那把龙椅的,又有多少个?如果他不是皇帝,又有谁会愿意不顾一切地陪在他身边,对他不离不弃呢?为何君王都要自称孤家寡人?那是因为他们的的确确是啊! 快到行宫的时候,我仰头长长吐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却一眼瞥到正站在斜前方的四阿哥。他应该刚刚泡过温泉,浑身还隐隐腾着热气。水雾缭绕中,他的面孔也显得迷离,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我并不知晓的世界。 他的身后跟着苏培盛,提着灯,不解地看着我。我看着四阿哥,没有说话,心境依然全部陷在刚才的情绪里。 他——雍正,残害自己的亲兄弟,活活逼死自己的母亲,杀死自己的旧部下,又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赐死。他保住了自己的皇位,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可敢一人夜行?可能安然入梦?可受良心谴责!正因为这样,他才会那样短命,早已病入膏肓,深入骨髓,无药可医!我可怜他,我深深地可怜他! 周围的水雾慢慢散去,我看清楚他脸上写满了惊鄂,愣了愣,我猛地垂下了头,低顺地请了一个安,转身逃也似的离开。我不要再见到他了,不要再想到他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我要回京,我想立刻见到八阿哥,我想念他柔和的笑容,我想念他温暖的拥抱! 心里堵的难受,一头扎在床上,我呜呜地哭了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眼泪究竟是为谁而流。也许根本没有原因,只是我想好好的哭一场,哭那个我不愿意看到又无力去改变的结局,哭那个我始终牵挂却终不能相伴身旁的八阿哥,哭那个让我心烦意乱却又不明就理的四阿哥,更哭这个软弱无能又举棋不定的我自己!哭了很久,直到哭得没有了力气,才伴着眼泪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巧儿来我房里叫我,一见到我的脸就吓得叫了一声。我急忙照镜子,立刻哀号了起来,我两只眼睛竟肿的像胡桃一样!用尽一切办法化妆遮盖还是挡不住,康熙就要起身,我只得硬着头皮出去。 魏珠一见到我就扑哧一笑,巧儿和凝兰也止不住笑意。我撇撇嘴,笑去吧笑去吧!本姑娘出丑又不是第一回了!没想到康熙起来一见到我,也哈哈笑了起来,我自己终于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康熙边笑边问:“熙臻昨儿夜里上哪唱大戏去了?” 我笑说:“奴婢昨夜一直在想着怎样让皇上开心乐一乐,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这不,终于见皇上笑了,怎么都值了!”康熙笑着点头,接着又吩咐魏珠一会送点冰块给我敷敷眼睛。等康熙游览完唐朝遗迹回来之后,我的眼睛也冰的差不多了。收拾好行装继续起程,终于在老百姓的迎接之下进了西安城。 康熙在西安停留了不少日子,但都很忙碌。除了在城郊举行祭天仪式及分派群臣祭祀关中前代诸帝王陵墓外,还接见当地官员和地方绅士代表,检阅了西安驻军,同时作了许多观感诗。这些男人们的戏台子自然是不能有女人站在一旁,我也乐得清闲自在。 打定了主意,安稳日子过一天是一天,不要再去庸人自扰,想那么多的将来。现在到康熙四十七年,不是还有五年时间嘛!虽说历史大走向我是清楚的,但这期间又会发生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又有谁能说情呢?我何必要让自己搞的这么不开心!这哪像是甄臻的作风! 笑一笑,人也开朗了不少。眼馋着关中美食,托几个小太监去给我带些街上的羊肉泡馍回来吃,当着巧儿和凝兰的面,把馍撕成一小块一小块,丢在鲜美的羊肉汤里,泡一泡,就大口吃了起来。 她们瞪大眼睛看了看我,也学着我的样撕了馍泡进碗里,尝一尝,立刻赞不绝口。问我怎么知道这样的吃法,我淡淡笑了笑说听以前一个朋友说过的。 吃完了这个,晚饭我们谁也吃不下了。管饭的太监直嘟囔着一帮丫头尽是作怪!像极了中学时代我们几个闹着减肥不好好吃饭时学校食堂里大师傅的语气,我们转过头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我猛然发现,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正和她们说笑着,突然“喵”的一声吸引了我的主意力,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猫正趴在前方的地上,怯怯地望着我们。 那只猫真小啊,可能刚生下来没有多久,毛色雪白干净,一脸的乖巧可人。我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刻跑上前去想抱住它,突然左边的门呼啦一下被打开,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小猫咻的一下闪开,我愣在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听得巧儿一声尖呼:“快住手!” 我突然好像飞离了地面,被一只手拦腰抱住,转了一个圈,离开了刚才站着的地方。接着“哗啦”一声,回头一看,那开门的前方地上湿了一大片,腾腾冒着蒸气,一个小太监手提着一个大盆,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巧儿和凝兰也是捂着嘴像木头一样站在原地,满脸惊鄂地看着我。怎么了?我刚想发问,却发现我正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这香味……我皱了皱眉,转脸抬头望去,四阿哥冰冷的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担忧焦虑瞬间消逝,我微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心跳在那一瞬间好像停止了跳动。 直到巧儿和凝兰都福下身请安说着:“四贝勒吉祥!”的时候,我才回了神。他也松开了我,我福下身去,嘴里却依然说不出话。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三 “啪!啪!啪!”有人鼓着掌一路走近,三阿哥的声音传进了耳朵:“四弟这出英雄救美演的可真是及时啊!”巧儿和凝兰又忙说道:“给三贝勒请安,爷吉祥。”我一直半蹲着,头也没抬。 四阿哥也弯下身来:“给三哥请安了。”三阿哥笑着说:“都起来吧!” 我有些呆滞地直起了身,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手微微地颤抖。那可是才蒸完了食物达到了沸点的滚开水啊!如果不是四阿哥及时抱着我闪开,我彻底毁了容不说,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三阿哥温和地问我:“熙臻姑娘可有烫伤?要不要派太医来检查一下?”我微微定了定神行了个礼道:“回三爷的话,奴婢没事,谢三爷关心!”接着又转向四阿哥:“谢四爷救命之恩!” 四阿哥轻轻恩了一声,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三阿哥倒笑了:“听说那日你在围场上也舍身救了四弟他们,子曰,来而不往非礼也!是吧,四弟?” 四阿哥顿了顿道:“三哥说笑了,我也是恰好路过看见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上天有浩生之德,而且她又是伺候皇阿玛的人。” “的确!的确!皇阿玛身边的人自然是不能有半点损伤!不过这举手之劳可有些名不副实!连四弟都舍身相救了,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回头我叫奴才们给熙臻姑娘送些烫伤药来,熙臻姑娘,你说可好?”三阿哥弯着腰问我。 我急忙行礼道:“奴婢只是区区一介奴才,三爷这真是折杀奴婢了!”“你这个奴才,可不是一般的奴才!我说的没错吧,四弟?” 三阿哥又直起腰来笑看着四阿哥,四阿哥一脸的木然没有接话,我急忙跪下向三阿哥磕了个头道:“奴婢谢三贝勒赏赐!”三阿哥这才笑着说:“好了,好了,快起来吧。” 这时那个小太监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吓的浑身直发抖,三阿哥板了板脸道:“你是哪房的太监?”“回……回三贝勒的话,小……小的是御膳房的!”一个老太监匆忙跑了过来,往地上一跪,高声叫着:“奴才给三贝勒、四贝勒请安,爷们吉祥!”“高公公,”三阿哥指着那个小太监:“这可是你房里的?” “回三爷的话,正是跟着奴才的。”“你可知道这个不长眼的奴才刚才差点烫伤了四贝勒和熙臻姑娘?”那个姓高的太监立刻磕下头去:“奴才该死!没管教好这该死的狗奴才,让四贝勒和熙臻姑姑受惊了!奴才罪该万死!请三爷降罪!” “这是你房里的人,就用你房里的规矩办吧!”三阿哥点了点头。“遮!奴才一定好好教训这该死的狗东西!” 我看了看依然跪在一边的小太监,他正低着头,浑身不住地颤抖。我皱了皱眉,他好小!估计才十三、四岁左右,三阿哥开了口,他就算死罪可免也是活罪难逃了!我的心立刻揪了起来,急忙跪了下来说道:“这位小公公也是无心之失,好在是有惊无险,还望三贝勒、四贝勒能看在他是初犯的份上,饶他一次!熙臻这里给二位爷磕头了!” 那个小太监震惊着抬起头一脸错愕地望着我,瞬间变成满眼的感激,含着眼泪,那眼神十分无助。 三阿哥又笑了:“熙臻姑娘可真是菩萨心肠!人长的漂亮不说,心地也这么善良,难怪皇阿玛这么喜欢不是?既然熙臻姑娘开了口,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四弟,你看呢?”“全凭三哥做主。”四阿哥弯了弯腰。“那好吧!”三阿哥看了看那小太监:“你还不快谢谢熙臻姑娘!”“奴……奴才谢熙臻姑姑!奴才谢三贝勒、四贝勒!奴才……”他颤微微地说着。 “好了,好了!”三阿哥挥了挥手,“别杵着了!都下去吧!”那一老一小两个太监急忙告退,巧儿和凝兰担心地看了我一眼,也告退了。我正在思索着我要不要告退时,三阿哥笑的一脸诡异地开口说:“四弟,熙臻姑娘,那我就先走啦?” 我正木着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四阿哥却已弯下了腰:“恭送三哥。”我呆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三阿哥,也只好跟着他福下了身去。三阿哥大声笑着走开,我直起身子转脸看着四阿哥,夕阳的余辉模糊地在我们之间跳动,一时间我找不到任何言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静了半晌,他说道:“你早点回去歇着吧。”说完刚想走,我却突然开口:“为什么?”他淡淡地看了我我一眼,我继续厉声问着:“你不知道那很危险吗?你不知道你也可能会被烫伤吗?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翻:“你也救过我不是?那个什么人工呼吸?”他伸手摸了摸嘴唇,微微笑了笑看着我。 我脑海中顿时闪现泰山上的那一幕,立刻红了脸,低下头踌躇一会道:“那……那不算,那是你先救我的!” 他轻笑出声:“那么那日在围场上,你不是也救了我?”那是为了救八阿哥!我心里弱弱地反驳,却不敢说出声。顿了一会,我抬头看他:“那我们是不是扯平了?互不相欠?” 他又笑了,我从来没见过四阿哥一直笑了这么久的,不禁有些呆住。他轻声说道:“你有必要和我算的这么清楚?”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微张着嘴怔在那里,他的笑意更深了,嘴角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笑的很邪,他的声音有些犀利,他把脸凑到我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告诉你,那日围场里的老虎,最后是我射死的。” 我顿时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他直起身子,依然邪笑着说:“那就是说,你还是欠了我一次,是吗?”说罢看我一眼,接着转身离去,而我却呆立在原处,脑海中一片空白,许久许久,动弹不得! 慢慢走回了房间,巧儿一把拉着我道:“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要是给那盆水泼到可就……简直不敢想象!”我笑了笑安慰她:“我没事,没事。” 安抚了她们一阵,定了定神,接着一起去给康熙收拾卧床,等他看完京里送来的折子,又用了宵夜,才让我们伺候睡下。回到房间,洗漱完之后躺在床上,想到今天傍晚的事情,还是心有余悸,脑海中乱七八糟,怎么都无法睡着。 我细细地分析今天三阿哥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他该不会是误以为我和四阿哥之间有暧昧吧?转念一想应该不太可能,我与四阿哥平时也在人前几乎一句话都不说,那他那些话是不是就另有含义了? 索额图被定了罪,康熙对太子非常失望,太子的位置是岌岌可危,整个宫廷都是人心惶惶,都担心着太子的衣服是不是就快要换人穿了,这几个阿哥也都是卯足了劲想争这太子之位。眼下四阿哥在别人眼里还是不折不扣、忠心耿耿的太子党,三阿哥会不会认为他今天救我是为了讨好康熙才做出来的?他会怀疑四阿哥的动机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自己吗?那三阿哥自己呢?又是要给我送药,又是要为我出头,最后又卖了我一个人情,这是做给我看的,还是做给四阿哥看呢? 说实话,历史上的三阿哥虽然政治成就不是很大,但也不失为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在太子被废、大阿哥被囚之后,作为阿哥们中的最长者,他在康熙临死前的几年里,确实做的不错。印象中,康熙似乎从没有责骂和打压过他,但也没有委以重用。本来我觉得他不足为惧,身边全是些文人墨客,连明显的党翼都没有形成,不理解雍正日后为什么还是找了个理由革了他的爵位把他囚禁起来。现在从那日我在林中偷听到的谈话和今天这一出来看,我完全是低估了他! 瞬间我惊讶地发现,我竟然站在四阿哥的角度来分析这些问题了!我竟然在为雍正日后所做的那些残忍的事情找理由!我把手伸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下,纳喇熙臻!甄臻!你是不是脑袋秀逗了!因为他今天舍身救了你,心就摇摆不定了吗?你忘了他日后是怎么对待八阿哥的了?你给我清醒一点!我摸着咬过的手背,心里暗暗地吼着自己,我竭力让自己去想着八阿哥,可四阿哥的身影却总是在脑海中交错浮现,让我烦躁不堪,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第二日起床看到自己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真是与国宝有的一拼了!狠狠地多擦了些粉勉强遮盖,去伺候康熙起床、用膳,接着随他继续出发,视察陕西其它的一些城市。这一路上见了三阿哥,他总是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又看看四阿哥,搞的我是非常尴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四阿哥还是那样淡淡冷冷的表情,不做任何响应,大概三阿哥自觉没趣,过了些日子也恢复了正常。一直到了开始飘雪的日子,康熙终于起驾回京了,日夜兼程,赶在了除夕之前回到了紫禁城。看到正阳门的时候,我心里面竟然非常激动,有一种终于回家了的感觉。从几时开始,我竟对紫禁城有了家的感觉? 看到正阳门外与众皇子和百官一起跪着迎接圣驾的八阿哥,突然觉得这趟西巡真是漫长啊,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远!怔怔地望着他,又不禁苦笑,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世纪,而是三个! 他抬起头目光找了一圈落在了我身上,对我微微一笑,那温暖的眼神在这严冬之中像温泉一样淌过我的心上。微微湿了眼角,心里感叹着、庆幸着,还好,我们至少还拥有彼此!能够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快除夕了,宫里少不了又是宴会,每日又开始忙碌。 当完值坐在房里,正想稍微休息一下,突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我的房门,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小太监。他向我弯了弯腰,捧上一个盒子说道:“奴才是八贝勒府上的,这是我们爷叫奴才送给姑姑的。” 我怔了一下,急忙接下盒子说道:“有劳公公了!”那太监对我笑了笑,弯弯腰走了。我回到房里坐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金黄色的钗,镶着珍珠,做工考究,很漂亮也很华贵。 我扬着嘴角笑了起来,把头上带着的旧钗摘了下来,把这一支带了上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瞧右瞧,觉得有了这支钗的映衬,人越发显的好看了,眼睛亮亮的,脸颊红扑扑的。这就是幸福的样子吧?我歪着头想,然后低低地、傻傻地笑出了声。 除夕宴当晚,我早早地在宴会的地方准备着,指挥着宫女太监们摆放晚碟等等之类。娘娘、格格还有福晋们都陆续到了。我上前请安,惠妃亲热地拉着我问着问那的,其它娘娘们也都与我寒暄。 看到八福晋,我的心中一凛,低着头请了个安,她笑盈盈地扶起了我,盯着我发髻瞅了半天,然后细声笑道:“熙臻姑娘这钗还真是漂亮别致,谁送的呀?”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心里一下子慌乱了起来,愣了五秒钟,我勉强笑了下说:“回八福晋的话,这是奴婢家里人送来的。”“是吗!家里人呀!”八福晋点点头,扬着嘴角看我。 那笑容与以往的不再一样了,目光中透露了些狠狠的意味,让我心里直发毛,十分不安。我行了个礼,就赶紧退了下去,靠在柱子上捂着胸口直喘气。难道八福晋知道我与八阿哥之间的事了?知道这支钗是八阿哥送的?这可怎么办!我慌了神,脑子一片大乱。 说曹操,曹操到。正想着,八阿哥、九阿哥还有十阿哥就迎面一起走了过来,看到他们,我刚想躲,就被十阿哥一声喊住:“小丫头!”我只得上前行礼,十阿哥见我一脸的慌乱,立刻正色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抬头看他,又看看八阿哥,欲言又止。 九阿哥见状一把拉住十阿哥道:“十弟,我突然想起我有件东西没拿,你陪我去一下。”十阿哥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东西没拿?”九阿哥撇撇嘴:“你别问了,快陪我去吧!”说着拉起他就走。 十阿哥被拖了几步,回头冲着我喊:“小丫头,有什么事儿你先跟八哥说,回头我再找你!”我感激地冲他点点头,他才转过身一脸不情愿地跟着九阿哥走了。 八阿哥笑着看了看他们,接着低头看我,柔声问:“怎么了?”我抬眼看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好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他了,他近来可能有些操劳,略显憔悴,人也清瘦了些,却更显得潇洒,面容也越发成熟俊郎了起来。他见我只是盯着他看,并不说话,又笑了起来:“说话呀,小傻瓜!”我撅了撅嘴,垂下了脑袋。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四 我指了指头上的钗,说道:“这个!”“挺漂亮的钗,怎么了?”他笑着问道。 我抬起脸疑惑地望着他:“这不是你叫下人送来的吗?”他惊讶地看着我:“我叫下人送来的?没有呀!” 我捂着嘴,往后倒退了两步,立刻把钗拔了下来,放在手中不敢置信地说:“前两天,一个小太监到我这儿来,说是你府上的,是你让他送来给我的!” 八阿哥没有说话了,他沉下了脸,盯着我手里的钗。我突然想到刚才八福晋的表情,轻轻叫了一声:“刚才……八福晋问我这钗是哪里来的……我还说是家里人送的……”我收了声,低头望着手中的钗,难道这是八福晋送来的?那她为什么又要说是八阿哥送的?她知道我和八阿哥之间的事了?这么做,是为了试探我?我恍然大悟,天啊,我真是个蠢货!八阿哥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派一个小太监来送东西给我! 八阿哥皱着眉,把手伸了过来道:“把它给我吧。”我怯怯地把钗放到了他的手上,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安,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他与八福晋之间不合,我一定会非常难受的。顿了一会,我急忙说道:“你别……” 他收起了钗,舒展开眉头笑着对我说:“熙臻,你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扶住我的肩膀,有些严肃地说:“熙臻,这个宫廷很复杂,复杂到超出你的想象。许多人、许多事,也许都不是你所见到、或你所想的这个样子。我不想你卷进那些纷争,要学会保护自己,相信我,等着我,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能让你平安地在我身边。好吗?” 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戏班子在忙碌地穿梭,各式各样金丝银线的软缎戏袍,赤橙红绿青蓝紫,应着景缤纷地绽放,闪耀地抖着光。八阿哥的眼睛也在闪烁着,倒印着这些多姿的光芒,那光芒的中间站着我,像是被包围着的一样。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吧,相信他,等着他。我点点头,扬着嘴角微笑了起来,他松开了手,也笑了。 看了看前面,他对我说:“我先过去给额娘请安,过些日子去看你,好不好?” 我点点头,他笑着向前走去,我突然转身叫住他,他回头温和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真的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那个结局,想叫他不要去争那个皇位,张了张嘴,最终却也只化成了几个字: “万事都要小心!”我颤颤地说着,心里一阵翻涌地难受。他愣了愣,旋即又微微笑开,点点头,我也冲他笑了笑,接着目送着他走进那一片灯火闪耀之中。 整个晚宴,我都老老实实地站在康熙身后,为他添酒、擦嘴、换盘子……自始至终低着头。连闭着眼睛都感觉到有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生生地射在我身上,不用说,这目光一定是来自女眷席上的八福晋。 我想我是能理解她的,无论在古代还是在现代,女人捍卫自己的婚姻,想留住自己的丈夫,从来就没有什么对与错。我突然觉得有些悲哀,无论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我都逃脱不了做第三者的命运——虽然,在这里并没有这个词的存在,我却依然觉得不安。 我甚至有些可怜八福晋,那个高傲的女人,她拥有所有女人羡慕的身份,亲王的孙女、格格的女儿、皇子的福晋,却独独得不到丈夫的爱,始终不能生下一儿半女,何其悲也!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处所,抱着小白让它趴在我的腿上吃青菜叶子,小白是我给十四送的小兔子起的名字,本来是想起兔斯基的。基于这个名字太过奇怪,何况现在清朝和俄罗斯的来往还算密切,要是被问起怎么会起个像俄罗斯那里的名字,我就不知道从何答起了,所以还是叫了它做小白。 自从知道我养了小白以后,御膳房那里总是经常给我送些青菜、胡萝卜、黄瓜之类的过来,我就会抱着小白笑,一人得道,连兔子也升天。 小白安静地趴在我腿上,嘴蟋蟋嗦嗦快速地动着啃着青菜叶子,耳朵一动一动的,模样特别可爱。又是一年除夕,最后都只是我一人孤独地守岁,今年好歹还有小白陪着我。现在八阿哥在做什么呢?该回到府里了吧,他会和八福晋说什么呢?歪着头,脑子转了一圈,居然又转到了四阿哥身上去,他现在会在干吗?和他的福晋守岁?这关我什么事?昏头昏头!我站了起来,把小白放回笼子里,一头倒在床上睡了。 后来我才知道,八福晋是从九阿哥那里知道我的。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强,自己的丈夫心里有了别人,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寻,总能够感觉到的。八福晋是个好强的女人,从小被宠溺着长大,忍不得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所以八阿哥一直都没有侧福晋。要不是那两个侍妾是从小就跟着八阿哥的,她也是决不容许她们进门的。九阿哥是八阿哥关系最铁的兄弟,平时总是形影不离,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八福晋的表哥,碍不住八福晋的软硬兼施,终于套出了一点话,虽也没明着说出我的名字,但猜也是能猜到了。 我在围场上舍身救了八阿哥他们,这事儿在紫禁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平时,八阿哥也并没有再娶意思,就随着她的性子来了,但若是我的话,要是八阿哥请康熙赐了婚,那她也没辙,谁敢抗康熙的旨?所以才对我特别的嫉恨,演了这么一出。九阿哥来找我告诉我这些时,一脸的无奈,我却被他逗的笑了起来。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一脸不屑地给我摆架子,现在还真是有意思。 他摇摇头说道:“我这个表妹啊,就是任性,哪有一个妇道人家这样胡来的。你日后嫁过去,还得多担待点!”我不禁低头苦笑,有这个日后么?想归想,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当完值,走出来没多远,就看见八阿哥在树下站着笑看着我,我边笑边跑了过去,他抓起我的手把我拉到了大树的后面,看着我头上依然空荡荡的发髻,微笑着从怀里拿出一跟簪子,镶着宝蓝色的石头,花样别致,和耳朵上一直挂着的耳环倒是非常相配。 他把簪子插在我的头上,赞许地看了一眼,说道:“我就知道,配你一定好看。”我伸手摸了摸簪子,笑着问他道:“簪子也送了,耳环也送了,项链也送了,下回送什么?” 他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柔声说:“下回送个镯子给你可好?”我心里猛的一愣,想到了四阿哥送的那个玉镯子,脸色微微变了变,他见我脸色不对,急忙问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抬起头问他:“你……恩,八福晋那……”他笑着把我的碎发撩到了耳后,然后说道:“没事的,你放心。” 我点点头,是了,这些事,我本就不该多问,相信他不就好了?过了一会,他轻轻地说道:“熙臻,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相信我。”我又点了点头,探头把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确定四周无人,飞快地伸手拥抱了他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开,想到他在身后定是会浅浅地温和地笑着,心中一阵甜蜜,也红着脸笑了起来。 过了正月,天气虽还是冷的,却也透着些早春的明媚。日子一天天回复了正常,康熙时而待在宫里,时而在畅春园小住,倒也未再动过出去的念头。也好,去年几乎跑了一年,是该好生歇歇。平日里也没什么事,低下的人对我挺恭敬,什么事儿都不要我多做,除了伺候康熙,基本上我也就是只抱着小白了。 十三和十四都来找我玩过几回,给我带些新奇有趣的东西玩,十阿哥更是又另找人给我做了个漂亮的笼子让我养小白,在我的精心布置下,小白的家赫然就是个兔子中的皇宫。经常能见到八阿哥,趁人少的时候会说几句话,最近朝中无大事,他心情也很好,人清爽了许多,比前些日子胖了些,脸色也显得红润。 四阿哥从西巡回来之后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我有时挺纳闷,为什么宫里的他和在外面的他完全是两个人呢?不过他不来惹我,我怎么可能主动招惹他!除了请安,我也尽量避免和他接触的机会。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三阿哥见到我时倒还总是笑咪咪地看我,我也只好笑咪咪地回望他。另外还有大阿哥,上次赐婚的那事一闹腾,他见我几次总想找机会与我说话,却总被我巧妙的避过去了。你还有几年就要被永远圈禁了,我还是少跟你沾亲带故为妙吧! 这么幽闲的日子一直过着到了六月,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生母德妃过四十大寿。康熙嘱意要好好操办,这自然是没我什么事,但康熙要出席寿宴,我自然是要跟着的。毕竟是大生日,德妃又是宫里地位很高的妃子,来了许多人贺寿,有的就算人没来,也都送了寿礼。宴席上,我见着了十四新娶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也还是个小姑娘,一脸的清秀,看她在十四身边小鸟依人,十四又对她呵护有加的模样,不禁咧嘴笑了起来。 想到去年围猎时十四还对这门婚事一脸郁闷,如今已然是一对恩爱小夫妻了。十四见我冲他们笑,大概也明白了,有点尴尬地顿了顿,狠狠瞪了我一下,我却笑的更厉害了,转过脸捂着嘴忍不住满眼的笑意。 不小心却对上了四阿哥的目光,他正玩味地盯着我笑的一脸开怀的模样。怔了怔,看到他身边站着的几个女人,有他的嫡福晋那拉氏,侧福晋李氏,还有两个我没有见过的女人,估计是他的侍妾一类。今天是德妃的生日,他的所有女人都得进宫来拜见。 突然想到我与他之间曾经发生的一切,想到南巡路上他说要去跟康熙要了我,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得别过了脸不去看他。 德妃心情很好,伴着康熙和她的儿子们喝了点酒,席过一半,康熙突然说道:“朕上回听人提到,凌柱的女儿今年也有十三岁了,知书达礼,甚为可人,他也有意送进宫来,朕看,就送到胤禛府上去如何?” 我心里咯噔一愣,四品典仪凌柱的女儿钮祜禄氏!乾隆的亲娘啊!我急忙抬眼看向四阿哥,没想到他也正看着我,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时他的嫡福晋那拉氏笑了起来说道:“臣妾前先日子就请示过四爷了,今儿趁着额娘生辰正准备与额娘商议物色,皇阿玛这一赐婚,真是大好不过了。臣妾回去这就准备迎新福晋进门。” 我幽幽看了一眼那拉氏,自己的丈夫又要娶别的女人了,她还能这样开心,这表面功夫做的可真是滴水不漏,怪不得能管住整个四贝勒府上的女人,将来还母仪天下成为了皇后,确实是位贤内助啊! 四阿哥还在看着我,那眼神让人完全猜不透,听到那拉氏这么说,他才上前行礼谢恩。康熙想了想又道:“就先封庶福晋吧,号格格,胤禛你看呢?”“全凭皇阿玛做主。”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好一句全凭皇阿玛做主,完全没有自己的自由,连婚姻都是任凭康熙摆布的棋子,可悲,可叹啊! 他回到了座位上,又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眼花,他的眼神里竟然隐隐夹杂着一些疼痛和一些不甘。我有些莫名其妙的低下了头不再看他,转念却突然想到,他该不是误会了我听到康熙指了别的女人给他,所以心里难受了吧! 想到这儿我立刻抬头看他,却发现他早已不再看我,移开了眼神定定地望着别处。他的女人们也神态各不一样,那拉氏很贤惠地笑着在与德妃说着些什么,那表情完全看不出来一点点伪装的痕迹。可那个几个女人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堆着笑,可一看就知道是勉强做出来的。又要来个女人抢老公了,不恨才怪!我心里暗暗好笑,摇摇头,对上十四的眼神,两人互相做了个鬼脸,笑了开来。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五 天气越来越热,连小白的胃口都不好了起来,成天把它放在阴凉地里,还是热的没精打采的。兔子尚且如此,更别说人了。其实,比起现在的全球温室效应,古代的天真的不算热了,但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空调了,连电风扇都没,拿个破扇子扇啊扇的,手都累个半死。这要是能穿上T恤短裤还会好过一些,可要是穿上这个站在这皇宫里,我早给拖出去死啦死啦了! 康熙召见尚书房大臣议事,已经好长时间了,其实我真满可怜他们的,这么热的天,穿着那么厚的朝服,还要费劲口舌的商议什么国家大事。如果是现代的话,至少还能有空调吹吹凉快些不是?再说了,这破烂国家大事有什么好商议的,几百年后清朝还不是得灭亡,还不是得革命?人家欧洲这会儿都工业革命了,你们还在这儿敝帚自珍呢! 唉,没办法,天热,人发的牢骚就多。我把小白放在腿上,拼命地拿扇子扇着,边扇边抱怨。 “你这小丫头又在这儿偷懒!”十阿哥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我撇过头看了看,八阿哥九阿哥也跟在后面,笑吟吟地望着我。我懒懒地起身,向他们请了个安,十阿哥走过来逗了逗小白,笑着对我说:“你怎么跟它一样,都耷拉着脑袋?” 我指指天,又指指扇子,做了个苦脸。 他们三个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翻了翻眼睛,问道:“你们是去见万岁爷吗?” “是,不过皇阿玛还在和尚书房大臣议事,我们等一下再进去。”八阿哥笑着说,我点点头,随即又在长廊边坐了下来,长叹一声:“热死了!这天热的跟赤道似的!” “什么道?”十阿哥问道,我瞪了他一眼:“总之就是很热很热啦!”他点点头也坐下来,打开扇子扇了扇:“确实热!” 我像找到了知音一样,又指指大树:“这树上的知了,叫的烦死了!”他又用力点点头:“我也觉得烦!叫那帮没用的奴才逮知了逮了几天了,一只也没见少!” “哈哈哈……”我捂着嘴大笑:“你还找人逮知了?”八阿哥笑道:“十弟一向怕热,一到夏天就心浮气躁,原来你也如此怕热!”我抬头装的很委屈的样子看了他一眼:“难道你们不怕热啊!” 九阿哥摇了摇扇子:“所谓心静自然凉,把心静下来,自然就不会觉得热了。” “九哥是风雅之人,在家赏花逗鸟,自然心静,我可没那个好耐心!” “对对对!”我配合着十阿哥点头:“我们是俗人!”九阿哥啪地一声合起扇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八阿哥在一旁早已开怀大笑了。 晚上当完值回到处所,就看见屋子里摆着一个铜盒子,打开一看,竟然是一盒冰镇西瓜,我当下惊喜地拍了下手。凝兰过来说,这是御膳房才给我送过来的,我笑了笑想,不是八阿哥交代的就是十阿哥交代的。于是拉了凝兰和巧儿她们一起来吃,吃完冰西瓜,再洗了一个澡,真是浑身都凉爽了许多,冰西瓜皮又便宜了小白,它也饱饱地啃了一通,跟我一起心满意足地睡去。 突然觉得,其实本小姐还是个挺容易满足的人。这样的生活也算是惬意了,几块冰西瓜就能让我安然入梦,何必去烦那么多将来以后呢?做一天和尚我就撞它一天钟! 后来,大约是康熙自己热的也受不了了,一连半个多月他都住在畅春园,这也好,这里确实比宫里要凉爽一些。用完午膳,伺候他躺下休息,然后我才出去领了食盒坐到阴凉地里吃开来。“熙臻!”十三喊着我的名字,手上捧着一些什么东西,笑着向我走过来。“呵,伙食还不错呀!”他笑道。 我抬眼瞪他:“十三爷这是取笑奴婢呀,这奴才饭也能入了爷的眼?”他笑说:“得,就你还有功夫耍贫嘴,我这儿烦的头都大!” 我疑惑地看他,努力回想了下康熙四十三年似乎没有什么大事呀?然后问道:“你烦什么?” 他晃了晃手中的一些折子和纸张说道:“还不就是罗马教廷,居然禁止中国教徒祀孔祭祖。礼部的折子上了一大堆,皇阿玛召了我们来商议,我正等四哥他们呢!” 罗马教廷?基督教?我愣了一下,拿过十三手上的一张纸看了看,那上面是一首诗: “功求十字血成溪,百丈恩流分自西。 身列四衙半夜路,徒方三背两番鸡; 五千鞭打寸肤裂,六尺悬垂二盗齐。 惨动八埃惊九品,七言一毕万灵唏。” “呵!”我笑了一下:“把耶稣受难描写的还挺形象!这谁做的诗?”十三瞪大眼睛看了看我:“这是皇阿玛的诗!” 我立刻吐了吐舌头,把纸还给了他。他嗔笑着白了我一眼,把诗加在了折子里。“你对天主教也挺了解?”一个声音从身后冒了出来,我觉得我的脑袋上立刻多出了几道黑线,十三站了起来:“给四哥请安。” 我也只好转过身子福了福:“给四贝勒请安,爷吉祥。”他说了声免了,然后浅浅地挂着笑望着我。十三开口说道:“四哥这么一问我倒是也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这些天主教东西?” 我撇撇嘴,连十岁小儿都知道这些好不好!早知道刚才我就不图一时嘴快了,想了想,我说道:“回四爷、十三爷,奴婢跟在皇上身边,对这些自然有所耳闻,觉得新奇,就记下了。” 四阿哥说道:“你倒是挺上心的。”我陪着笑:“四爷这说的是哪里话,奴婢也只是尽心尽力侍奉皇上而已。” “那你可知道,皇阿玛对这事儿的想法?”我心里顿了顿,这算什么?是在套我话?以为我演无间道呢! 我开口说道:“四爷说笑了,奴婢岂敢擅自揣摩圣上的意思?”他笑了:“你对你表哥他们,也这么说吗?” 我抬眼不解地看他,表哥?他是指大阿哥还是八阿哥?他这是在试探我是哪个党派的人?四阿哥脸部的表情有些戏谑之色,十三看看他,又看看我,不明白我们这是在唱哪一出戏。 我正色开口道:“回四爷的话,奴婢不明白四爷的意思,奴婢只知道尽心尽力地伺候好皇上,其余的事情,一概不听不问。” 他立刻接了话:“晓得尽心尽力伺候皇上,其余之事一概不听不问就好。在这个宫廷里,要学会审时度势、察言观色才是生存之本。” 我脑子里面又是一头雾水,今儿吹的是哪个方向的风呀!不知道他这翻没头没脑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为了什么。我最近是哪里得罪他了还是招惹他了?看看十三,他也是一脸的不解和无奈,我只得低了头,福下身去:“四爷教训的是,奴婢记下了,若二位爷没有什么事,容奴婢先告退了。一会还要伺候万岁爷起身。” “恩,你去吧。”四阿哥挥了挥手,我收拾了食盒,冲十三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他也冲我耸了耸肩,四阿哥还是挂着浅浅地笑。我行了个礼就退了下去,满心的狐疑。 伺候了康熙起身,众皇子们也到齐了,奉茶的时候,听得他们正在下面争论不休,太子和四阿哥这边的意思是说要立刻禁教,封了教堂,不准传教士在中国传基督教。八阿哥则说立场是应该坚持,但也要先与他们好好沟通,禁教一事缓缓再议。 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真不亏是八贤王!他的外交政策倒很有现代的眼光了。回望上下五千年的华夏文明,中国败就是败在这闭关锁国上!自己以为自己是泱泱大国,地大物博,很了不起,熟不知,外面早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所以才被八国联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又被小日本欺负的那么惨! 八阿哥见我看他,冲我一笑,我也笑了笑退回了内堂。临放下门帘时突然发现四阿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冰冷度连这三伏天里都让我浑身打了一个寒噤。放下门帘,靠在墙上不禁倒吸了几口冷气,四阿哥这是怎么了?我到底哪里惹到他了?一连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现在又给了我这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几天之后,康熙最终采纳了八阿哥的建议。罗马教廷那边已经派了使者前往中国,康熙传旨下去要做好迎接外国来使的准备——虽然这个使者到中国还得好几个月的工夫,但足以看出康熙的重视程度。 话说回来,在外交这方面,康熙还是一个做的非常不错的封建王朝的皇帝。八阿哥这一回出了个风头,让大阿哥他们都气的牙痒痒,当着面对八阿哥冷嘲热讽了好几回,我心想,这大阿哥还真是个沉不住气的料,难怪康熙四十七年的时候,他和太子一同被圈禁,结果太子很快就放出来了,他却被一直圈禁到死,可见康熙对他是彻底的死了心失了望。 八阿哥倒没什么,只是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他就是这样过早地展露出了自己的锋芒,才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最后受到康熙的打压,又受到雍正的折磨,惨淡地死去。看着他每日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很想提醒他,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也罢,如果注定不能改变历史,让他现在享受一下成功的喜悦又有何不可呢?至少以后还有回忆可寻! 八月,康熙从畅春园搬回了宫里,十五将至,宫里又忙着中秋晚宴。大抵都相同的模式,搞的我也一点激情都没有了。但古代人也没什么可娱乐的,只有趁着这几个节日闹腾闹腾,别显得太冷清。 忙碌了一翻之后,人也觉得特别乏。中秋一过,宫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晚上有瓜尔佳侍寝,我早不早的就退下去了。想着明年就要新进秀女了,这瓜尔佳也不知道还能得宠多久,心里又是一翻感叹。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提着食盒,里面装了壶酒和两碟糕点,在御花园的一个僻静处坐了下来,自斟自饮了一杯,轻轻对自己说:“生日快乐,熙臻,甄臻。” 笑了笑,抬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圆月,任由静谧柔和的月光散在自己的身上。 “嘿!你倒是会一个人在这儿快活!”十三从我身后冒了出来,我笑了笑看他:“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他在我身边坐下,笑着说。 顿了顿,他又说道:“明年我就有了自己的府邸,不再住在宫里了。” 我笑了笑看他:“怎么?感伤?”他摇摇头,复又点点头,抓起我身旁的酒壶喝了一口,缓缓道:“这里有太多我与额娘的回忆。以前,每逢八月十六,额娘都会带着我到御花园看月亮……” 我低下了头,对十三而言,这恐怕是他一辈子的伤痛,失"奇"书"网-Q'i's'u'u'.'C'o'm"去母亲的痛苦不是几句安慰的话就能抚慰的了的,我索性不说话,静静地陪他坐着。“你呢?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他转过脸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说:“今儿是我十六岁的生辰。”他大惊:“今儿是你寿辰?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不过一个生日而已,没什么好提的。”我淡淡地说道。“那怎么行!一年可才只有一次呀!今儿给我赶上了,我不管,说什么我都得给你过这个寿辰!小顺儿!”他大声喊着,我还没来及阻止,一个小太监就三步并做两步地奔了过来应着:“奴才在!”“去,烫壶好酒,再弄点好菜来,动作快点!” “遮!奴才这就去!”我笑嗔了十三一眼,摇摇头:“得,那我也不推辞了,这可是我回……我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真得谢谢你了!”差点说成是从我回到古代以来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唉,这人一激动,就是容易说错话! “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说这话吗!也太见外了吧!你看,你瞧见我,连安都不请,你呀我呀的直呼其名,这要换了别人,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十三拍拍我的肩膀说道,我翻着眼睛看他:“摆起阿哥架子来了还!奴婢给十三爷请安了,爷吉祥!这回成了吧?” “我就那么一说,你呀,就这张嘴最不饶人了!”十三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我也哈哈地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十三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伸手在衣服里摸着什么,我问他道:“怎么了?”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支精致的小毛笔来:“你看,这突然间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这毛笔还是去年从江南带回来的,我觉得小巧精致,就一直放在身边。想你那么喜欢江南,应该也会喜欢的,就送给你了!当是生辰贺礼吧!” 我一边道谢一边接下来,拿在手上看,笔身是玉做的,碧绿碧绿的,上面雕刻着江南水乡的图景,很是漂亮。“喜欢吗?”十三问道,我用力地点点头:“喜欢!谢谢你!”然后冲他嫣然一笑。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六 没过多久,那小太监就动作麻利地提了两个食盒过来,两壶酒,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筷子碟子一应俱全。我笑着对十三说:“我今儿是沾你的光了,过了个这么丰盛的寿辰!” 他笑道:“这也叫丰盛?你这个人也太好满足了吧!哪像个千金小姐的样子!” 我笑了笑没答腔,暗想道,我本来就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十三倒酒自饮了一杯然后说道:“当年我们都以为你定是会被皇阿玛选中收进后宫的。就算不是这样,也是会赐给哪个皇子做福晋。没想到,皇阿玛竟收了你做宫女。这三年一选的秀女本就极少有被收做宫女的,何况以你的家世,就做个奴婢确实是委屈了点!当时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看到这么些年你在皇阿玛身边伺候得当,深得他老人家喜爱,你的哥哥又因为你升了官,这才有些明白,皇阿玛留你在身边,确实是有他的打算!” 我苦笑道:“打算的再好,又能如何呢?”他点点头:“如此确是委屈了你!若那时将你许给年龄相当的皇子,以你的家世定是要做嫡福晋的。现在你进了宫,等到了宫女该出宫的年纪再给你指婚,合适年龄的皇子早就有了嫡福晋,你也只能做侧福晋了!” 我伸手倒酒喝了一杯道:“什么嫡福晋侧福晋的我全都不在乎,因为全都不是我想要的!”他微怔了怔:“那你想要什么?做妃子吗?” 我白了他一眼:“就凭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肯定不是。”十三定定地说道,“所以才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笑了笑,冲他点点头,静了一会,我开口缓缓说道:“我想要什么?我自己都不明白我想要什么。有时候觉得自己是明白的,已经可以不顾一切了。可临了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我所想的那个样子,还是会顾及,还是有牵拌!” 静了一会,十三微微叹了口气:“这诺大的紫禁城之内,又有哪个人能做到不顾一切,做到无牵无挂呢?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无可奈何!熙臻,你要坚强些、想开些!”十三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酒继续说:“我知道,现在满朝上下都在掂量着我,等着揪我的小辫子,我全随他们去!我对皇阿玛、对二哥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天地可表!我自光明磊落,一身坦荡荡,他们爱怎么编排怎么编排去!” 他重重地捶了一下石头,发出一声闷响,我惊鄂地拉起他的手来瞧,好在只是有些红,并无大碍。放下他的手,幽幽地看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 十三微闭着眼,轻轻地呼着气,站在不远处的小太监听见刚才的响动,探身望了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周围一是片月色撩人的清宫御花园美景,有低低的虫鸣与风吹动花草树叶的沙沙之声。几杯酒下肚已让我有些上头,我歪着头注视着十三,他的脸依然俊秀却也透着些刚毅,浑身上下散发的已然是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魄力。 一阵秋风吹来,带来了丝丝凉意,我才突然惊觉,十三已经完完全全长成一个大人了!再不是两年多前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个一脸明媚地笑着听我说故事与我拉勾的少年了!我倒宁愿他永远是那一副没有烦恼忧愁,开心快乐的模样,而不愿他背负那么多沉重的包袱。 但历史就是历史,该来的总会来的,他必须要成熟起来,他必须要担负起来!他还要帮他的四哥夺天下,还要为他的四哥治理国家!想到日后他会被圈禁十年落的一身病痛的命运,心又被抽紧了。 微皱着眉,我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酒然后开口说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十三爷,你记好我今天的这句话,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挫折,一定要好好想想这句话。相信你所相信的,不要被眼前一时的艰难击垮,为了那些你所爱的和爱你的、一直在等着你的人,你一定要振作!长风破浪会有时,你一定会名垂青史,受后人爱戴景仰的!” 十三疑惑地看看我,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垂下眼睛想了一会,旋即又笑了笑,喃喃念道:“名垂青史,受后人爱戴景仰吗……” 我微笑了,大度侠义如十三,也会如此在意身后之名!是啊,又有谁能不在意这个呢?我笑看他:“肯定呀,十三爷这么英俊潇洒风流不羁,只怕几百年后还有许多小姑娘心心念念地想嫁给你呢!” “哈哈哈哈……”十三仰头大笑,伸手拿酒壶把两个酒杯倒满,冲我举起来说道:“就冲你这句话,来,干了!”我也拿起酒杯,与他对碰了下,笑着一饮而尽。 第二日被巧儿叫醒的时候还觉得头微微有些晕,巧儿问道:“姑姑昨日在房里饮酒了么?怎么一屋子的酒气!”撇撇嘴,我笑想,十三果然是精明人,没让任何人发现。于是我对巧儿一笑说:“觉得月色好,就小饮了几杯。万岁爷起了吗?” “起了,已经上朝去了,今儿是凝兰当早值,魏公公叫我告诉姑姑,万岁爷今儿想吃凉面,一会儿吩咐御膳房准备午膳的时候说一声。”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待她退出去之后,我长长吐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昨晚竟然连衣服都没脱就躺下了,笑了笑,赶紧换下衣服简单梳洗一翻之后去为康熙交代午膳。 昨夜与十三一翻畅饮之后心情变的大好,去尚书房一路上都在哼着歌。一蹦一跳地转了个弯,就看到两个人正站在前面,抬头一看,是四阿哥和十三。他们正在说话,转过头一看到是我,都微怔了下。 我还伸着手跨着腿呆呆地站在那,十三见状立刻笑了起来,我尴尬地笑笑把手和腿都缩了回去,四阿哥也浅浅地撇了撇嘴,我福下身道:“给四爷、十三爷请安,二位爷吉祥!”“起来吧。”四阿哥淡淡地说道。 我低低地说了一声:“谢四爷。”然后低着头陪着小心地往前走。 “听说昨儿是你生辰?”我刚想开溜,就听见四阿哥问道,我抬眼怒瞪十三,这个八卦十三朗!十三嬉皮笑脸地冲我做了无奈的手势,我翻了他一个白眼,说道:“回四爷的话,不过是个小生日而已。” “怎么也从没听你提起过?”四阿哥歪着嘴角看着我。 我行了个礼说:“回四爷的话,奴婢不过是一个奴才,小小的生日不提也罢。奴婢还要赶去为万岁爷传膳,容奴婢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他开口,就急忙匆匆离开。十三在身后笑了起来,我低着头边走边牙痒痒地想:好你个十三,看我下回怎么治你! 晚上当完值回到处所,只觉得浑身酸痛,人也乏的很,只想赶紧倒在床上。推开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只檀木盒子。有点奇怪地走过去打开来一看,不禁轻叫了一声捂住了嘴巴!那里面是一盒盆景,一派江南人家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秀美景色,形态逼真,栩栩如生。我一下子看呆了,好像大脑不能供氧了一样傻站了一会,过了半晌才回过神。 这是谁送的?十三吗?他昨晚不是已经送过礼物了?那还有谁知道我的生日?难道……想到今日白天四阿哥的眼神,我猛地一拍脑门,是他!知道我生日,又知道我喜欢江南风景的,除了十三就只有他了! 我滑倒在椅子上,一时间脑子里大乱,想到他不顾一切地救我、一言不发地陪我静坐、不解风情地送我镯子…… 我低下了头,还要逃避吗?若再不面对,只怕以后会越来越麻烦!可是……可是他也从没明说,我若冒然前去,万一他失口否认,那岂不倒成了我自做多情,自讨没趣了吗?我应该怎么办? 以前也不是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对那些男人,恐吓一翻一概不理大多也就知难而退了,可是如今不一样!这是三百年前的大清朝,他可是堂堂的四皇子,还是未来的雍正帝!我能对他怎么样?稍有不慎,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似乎都随着心跳在一下下的起伏。我真的对他只是害怕而已吗?我是真的恐惧去还回这些东西,还是我根本不想还回去?我是真的不敢去面对,还是不愿去面对? 大概……大概都有吧!我也为他失眠过,我也为他心乱过,也会为了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不安半天。 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我知道历史,知道他是雍正所以才会有所特别,可是,我不得不有些悲哀地承认,他确实在我心中占有了一席之地。呵!我讽刺地嘲笑自己,原来我也是个水性扬花、优柔寡断的坏女人啊! 八阿哥对我一往情深,我也为了他不顾一切,到头来,我心里却还想着其他男人!我苦笑着摇摇头,盖上桌子上的盒子,拖着步子走到床边,把脸埋进了柔软的被子之中。 天气渐渐转凉,紫禁城里的人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衣,夜里,各宫房内昏黄的灯火与天空中灿烂的星光相互辉映,更显得沉静寂寥深邃,比起现代绚烂的霓虹和黯淡的夜空更能令人神往。 进入深冬,沉寂的夜空中落下洁白的雪花,北方的冬不似南方的温情脉脉,如此凛冽暴戾,宫女的衣服本就单薄,寒冷的风穿透布料、棉絮,勒紧每一寸肌肤,冻的我经常瑟瑟发抖。每天当完值就待在屋子里,守着小碳火盆子缩成一团睡觉。 那天听十阿哥说他们几个聚在八阿哥的府上吃涮羊肉,听的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哈哈大笑地拍着我的头说:“就没见过你这么谗的丫头!” 我也不客气地回他:“就没见过你这么谗的皇子!”一时间堵得他说不出话气急败坏地望着我,身边的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都捧腹大笑了起来。 不过笑归笑,他这么一说,我确实是谗死火锅了,想起以前和朋友大夏天的还跑去火锅店吹着空调吃火锅,这滋味看来是再也享受不到了。这么眼巴巴地谗了几天,那日无意中跟魏珠提起,他一拍大腿道:“姑姑想吃火锅这有何难!”当晚,伺候康熙睡下之后,魏珠便命人抬了个火锅盆子到我房里,架在碳火盆上,又从御膳房送来了涮菜羊肉调料等等一应俱全,我心下欢喜,却还故作为难地问魏珠:“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魏珠笑道:“吃顿火锅而已,有何不符规矩的!”当下拉了巧儿凝兰他们一起来吃,一屋子的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其乐融融热火朝天的。 虽说这深宫之内人情淡漠,权野之争、后宫纷战每时每刻都在上演,但让人倍感温馨之事也还是屡见不鲜,至少在这一刻,虽然天气依然寒冷,我们身上、心里,却都是暖洋洋的。 我突然有了一种家的感觉,只是我确实不知道,这样的温馨还能维持多久。心里隐隐是不安的,我总想尽我的能力去帮助我身边的人,平时他们有了点小错小过的,只要没惊了圣驾,训斥几句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但最后的命运究竟如何,谁又能够真正把握的住? 康熙四十四年二月,康熙帝第五次南巡阅河。此次随行的阿哥只有太子和十三,听到这个名单,我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若是这次四阿哥再随行,我就得装病留在北京了!现在正好,开开心心地跟着康熙去玩,路上还有十三,肯定不会寂寞了!看来史书上说的一点都没错,康熙一废太子前最宠的两个儿子就是太子和十三了,瞧瞧,走哪都跟着! 不过这两个儿子却也是被他弄的最惨的,一个二废二立最后终身监禁,一个一直被圈禁到康熙去世,看他们现在一幅共享天伦的模样,又有谁会相信那样的结局呢?想归想,能出去透透气还是值得高兴的。今年北京的倒春寒特别厉害,阳春二月天空还飘起了鹅毛大雪,真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临出发还有几天时间,我每日都忙着清点行装,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把行李都搬运到马车上。乾清宫前些日子新来了几个打杂的太监,都还是很小的模样,我与凝兰小心地把康熙平日里最喜欢的一套的茶具装进盒子里,嘱咐一个小太监去放在我们乘坐的马车之上,那孩子激灵地应了一声,捧着盒子转身就走。 下雪路滑不太好走,我有些担心,这毕竟是康熙最喜爱的茶具,万一摔了谁也担待不起,想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亲自送去放好比较稳妥。于是交代了一下凝兰就奔出去追那个小太监。 远远地我就望见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走着,我一急,急忙喊着他的名字然后跑过去,他愣了下转头见是我,就停在那里等我,我跑快了两步,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雪里。 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痛猛地抽紧了我的神经,我龇着牙咧着嘴哀叫了一声,那小太监大惊着想跑过来,我急忙冲他吼了一声:“不许动!”他被我这么一吓,傻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着我。 我支撑着身子勉强想站起来,可是脚实在是疼痛难忍,腿一歪,又坐在了雪里。我正哀叹倒霉,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转头一看,八阿哥和九阿哥正急急地向这边走过来。救星啊!我冲他们招了招手,接着就摊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八阿哥蹲下来一把扶住我。我摇摇头,指了指那个小太监道:“我没事,你快找人跟他一起把皇上的茶具去放好,地滑,我担心会有什么闪失。” 八阿哥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笑着摇头,九阿哥忙喊了身后的太监过来接过那个小太监手里的盒子,小心地捧着,看见那两个太监互相搀扶着向前走,我这才放下了心。 脚上的疼痛传来,我不禁“嘶!”地吸了一口气,八阿哥皱着眉问道:“崴着脚了?很疼吗?”我就是有心装一下,可脸上的表情却都已经暴露无疑了,只好忍着泪点点头,实在是很疼啊! 他语气有些责怪地轻声喝道:“怎么这样不小心?上回的伤还没全好,这回万一再伤到筋骨可怎么办?”我撅起嘴巴做着无辜地样子看着他,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九阿哥喊来了人弄一副藤椅过来抬我,八阿哥把我抱上了藤椅,送着我回了处所。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七 化了雪,冬天的气息也随之消殒,春季转瞬降临,只是一夜之间,便有青嫩的草芽冒出地面。明媚的阳光顺着镂空的雕花木窗倾泻进来,向四面的角落分散开去。我靠在躺椅上,端详镜中的自己,三年的宫中生活,早已把当年那个满街甩着膀子乱晃的小姑娘磨成了一个机敏成熟的少女了。转了转眼珠,阳光映的眼里尽是明亮而清澈的目色。我的左脚缠着白布,里面裹着的是康熙御赐的药材,微微发着点幽然的药香。 太医说我伤到了筋,需要精心调养一个月方可不落下病根。说来也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十六岁的时候,一次溜冰也弄崴了脚,在床上躺了一个多礼拜。这次也是十六岁,也是崴了脚,还同样都是左脚。不过古代的医疗技术落后,就得躺一个月了。 康熙知道了以后,叮嘱了太医要好好为我治伤,又叫我好好休息,这次南巡就不用跟着伺候了。我心里大叹倒霉,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可以出去好好玩玩,这下只能留在这紫禁城之内了。 十三在出发前得空溜来看了我一次,答应回来时给我带礼物以示安慰,这下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些。忙忙碌碌,康熙一行终于离开了京城,皇宫院内突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人也越发显得庸懒惬意。 惠妃来看了我一回,额娘和嫡夫人也跟着来了,据说,这是佟贵妃恩准的。好久没见到她们,心里也是很激动,毕竟这是我刚回到古代来时对我最好的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额娘见了我,只是抹着帕子拭眼泪,话都说不周全。嫡夫人对我也分外地亲和,原先她待我就不差,如今更是热情。毕竟也是因为我,她的儿子才升了官又调回了京,听说前些日子,我的嫂子还怀孕了,全家更是欢喜万分。闲话了会子家常,末了又是留下了一大堆的药品补品才离开。 几个小宫女每日都来给我换药梳洗送饭,我总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把以前各宫娘娘们赏赐的一些首饰什么的送与她们当作感谢,她们也都欢天喜地的接下,对我千恩万谢。有她们的精心照顾,我这一病,倒是把人都病胖了些出来。 正躺在躺椅上悠闲地发呆,突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探头一望,八阿哥正站在门口笑看着我,我也冲他一笑。 他接过身后小太监手上的食盒,那太监福了一福,就退了出去。他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我伸手去抓那个盒子问道:“里面是什么?” 他轻笑着道:“老十说你是谗丫头,还真是没说错!” 我撅着嘴巴不理他,自顾地把盒子打开来看,“哇!”我惊喜地叫了一声,忍不住把头埋了下去,满满一盒五颜六色漂亮的糕点,摆放的整整齐齐,形态各异,有的像展翅的蝴蝶,有的像饮水的天鹅,还有的像花,像树叶……闻一闻,更是清香扑鼻。 我抬起头满眼惊喜地看着八阿哥,他敲了敲我的脑门笑道:“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是让下人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糕点师傅做的,宫里可是吃不到的!快尝尝吧!” 我兴奋地点了点头,选了一块绿色的糕点咬了一口,绿豆和桂花的香味顿时充溢着我的周围,从舌尖到舌根都是满满的清香,甜而不腻,香而酥软,很快就在嘴里融化开来。我开心地笑着喊了一声:“真是太好吃了!” 他微笑着看了我一会说道:“倒是又见着初见你时的那个样子了。”我把手中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没有说话。是啊,转眼,都已经三年多了。 静了一会儿,我问道:“你怎么又进宫了?”“大哥新提拔了一批官员,要我们几个都来商议一下,就顺便来看看你。” 我斜着眼看他:“原来是顺便呀!”他哈哈大笑搂住了我:“你看着满盒的糕点,也知道这个顺便多有诚意了吧!” 我急忙一闪:“小心让人看见!”他抓住了我的手笑道:“小全子在门口守着,不会有人进来的。”我鼓了鼓嘴,点点头,端起身旁桌子上的杯子喝水。 他笑了一会,又说道:“这批官员里,倒是有你的表姐夫。”我疑惑地抬头望着他,心里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冒出了个表姐夫来了? 他继而开口说道:“年羹尧啊!”“噗——”我转了脸,一口水全喷了出去。 年羹尧!这个雍正夺嫡时身边最得力最关键的助手,最后又被雍正亲手杀死的大将军,竟然是我表姐夫?八阿哥急忙抚着我的背,说道:“怎么连喝口水都能呛成这样!”我也顾不上答话,急急地问道:“他被授了什么官职?” “已授职翰林院检讨,翰林院中各官一向绝大多数由汉族士子中的佼佼者充任,年羹尧文武双全,能够跻身其中,也算是光宗耀祖了。何况,以他的才能,磨练几年,绝不止是如此。” 我只觉得胸中一口气囤积在那里散不出来,闷闷地非常难受,我很想知道他是我哪个表姐的丈夫,想来也应该是惠妃那一派的,那最可能的就是纳兰明珠的孙女了,我突然想到纳兰明珠的二儿子纳兰揆叙是八阿哥的绝对拥戴者,看八阿哥现在如此对年羹尧示以好感,心里突兀地一阵绞痛。 我小心地开口问道:“我表姐……我表姐可是揆叙的女儿?”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当然呀,怎么这么问?我今日还听亮工说,你与他夫人从小是一起长大的,听说你摔伤了,还特意问候了几句。” 我在心中哀叹了一声,原来这位一生大起大落的将军竟是我的近亲,这位忠心不二的四爷党成员竟是八阿哥的近亲!大约大阿哥、八阿哥他们也看出了此人是个人材,又因为是近亲,才一心提拔,予以重用,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八阿哥见我情绪不对,急忙问道:“你怎么了?”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太久没见到表姐,心里一时有些激动罢了,瞧我,都说胡话了!” 他笑了笑道:“这有何难,改明儿请额娘恩准,宣进宫来看看你就是!”我勉强挤出一丝笑,点了点头。低下头踌躇了一会,我有些急迫地说:“你对年羹尧,你对年羹尧……对他要……要稍微提防些!” 八阿哥闻言一愣,沉下了脸,有些不明白地望着我,我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真想狠狠掐自己一下!怎么这么沉不住气!顿了顿,我又开口说道:“古往今来,但凡有望成大事者,往往会被其近亲所累,所以……所以对任何人,都要留有心眼,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你——” 我看看他,欲言又止,他怔了怔,旋即笑了开来,那笑意从他的眼里散出来,充溢着周围还有些微冷的空气,与太阳一起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我心里暗暗吐了一口气,却依然在隐隐抽痛,他伸手把我揽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地说道:“熙臻,我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我呼出一口气,心一动,也伸手搂住他,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忍了许久,才平复下去。 一连几天,我的心情都不能平静,再好的饭菜都没了胃口。对于雍正夺嫡时身边的几位重要的人物,年羹尧、戴铎、隆科多还有十三阿哥,除了十三让我很上心,把有关他的历史反复看了许多遍,其余几人也只是匆匆扫一眼而已。 原是我想的天真,当时特意把《雍正王朝》找出来看了一遍,虽觉得与真实历史相差了许多,有些人物实属杜纂,但大致走向还是做到了心中有数。我原来以为年羹尧真如书中所写是四阿哥家里的包衣奴才,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年羹尧的父亲乃是如今的工部侍郎,官居二品,他的夫人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纳兰揆叙的女儿、前太辅纳兰明珠的孙女,他自己也是进士出身,虽为汉人,也入了旗籍,隶属汉军镶黄旗,家世可谓显贵! 八阿哥从小由惠妃抚养,感情甚为亲密,想来,与纳兰一家走动也是非常频繁,纳兰揆叙一直都是八爷党中的重要成员,对八阿哥甚为拥戴,按说作为女婿,年羹尧也应忠于八阿哥才是,难道仅仅因为不久之后他的妹妹嫁去了四阿哥府上做侧福晋,所以他也为四阿哥所用,帮助他打击八爷党一干人,继而登上皇位吗? 想来想去,不禁暗自苦笑,除非我能指着年羹尧的鼻子问他道:“你为什么要对四阿哥忠心耿耿?难道你不晓得他日后会亲自下旨杀了你,还有你的全家吗?”不然,我就算想破了头,也只能是庸人自扰。所有的事情都按着历史的轨迹一步步地向前发展着,渺小如我,又能做到什么呢? 一日下午,宫女正在给我换药,远远地就听到了十阿哥的大嗓门,我微微笑着要宫女下去,她刚退到门口,十阿哥就抬脚走了进来,不小心正好撞在了一起,那孩子吓的急忙扑通一跪,连话都不会说了,我见十阿哥眉头一皱刚要训斥,就急忙开口说道:“这没事了,你先下去好了!” 十阿哥见我这样说,撇撇嘴,挥了挥手,那宫女急忙磕了个头退了出去。十四跟着走进来笑道:“怪不得你人缘这么好,我听说你们乾清宫的宫女太监私底下都说你是活菩萨呢!” 我笑了一眼看他:“呦!十四爷今儿怎么得空来看我了?不用在家陪福晋呀?哦,对了,听说十四爷前些日子喜得贵子,奴婢真还没好好给您倒个喜呢!” 十四阿哥一听这话顿时僵在那里,尴尬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阿哥在一旁捧着肚子大笑道:“对了小丫头,我还没告诉你呢,老十四的福晋生孩子那一天,我们几个也去了,陪着他在外屋坐着,你是不知道,老十四那个又急又怕呀——” “十哥!”十四跺了下脚,瞪着十阿哥大吼了一声,我已经笑趴在了床上,直抹着眼泪,不用他说,我猜都能猜到,头一回做父亲的人,能不紧张吗! 十四冲我们翻了翻眼睛,理理衣服坐了下来,故作镇定地拿起一块糕点来吃,说道:“笑!笑!有什么好笑!我就不信,你十哥头一回得儿子的时候不紧张!” “哎!至少我没像你一样,来回踱步子都能摔了个大马趴!”十阿哥摇头晃脑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肚子都疼了起来,十四“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吼道:“我再跟你说一遍,那是不小心给椅子脚拌的!” “好,好,拌的拌的!”十阿哥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示意他坐下来,十四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瞪着我们,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 我忍住笑对他说:“好了好了,我不笑了,给十四爷陪个不是还不成?生儿子是喜事呀,是该乐乐的!” 谈笑间,我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目光清朗,还会脸红的少年,当真是日后那个叱刹一时的大将军王吗?康熙最终究竟是传位于他还是四阿哥?统统不得而知,也不敢去想象。最近总是会在不自觉中变的哀伤起来,看着十四抱着小白逗弄的样子,虽已为人夫,为人父,可分明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日后……日后究竟又会怎样? 送走了十阿哥和十四,用过膳之后我早早地躺了下来。灭了灯,透过窗户看远处的光亮,心里面有些奇怪,也有些不安。 我的脚受伤已经快一个月了,该来看的,都来看过了,却独独不见四阿哥的身影。我不禁暗自发笑,若说他对我有意思吧,我两次受伤,第一次什么话都没说只来瞧了我一眼,这回是一次也没有来,什么东西都没送。若说他对我没意思呢?在江南送我镯子、在骊山不顾一切地救我、我的生日又花心思送我礼物……我真是要给他弄糊涂了! 心里直感叹,不愧是雍正,玩手段、耍心机都是一流的。我自以为自己掌握历史先机,又是来自三百多年后的现代人,在这些清朝人面前,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筹,他们想什么、做什么,我都可以猜个八成。可是对四阿哥,却是完完全全看不懂、猜不透。又或者呢,是想猜而不愿猜,想懂而不敢懂?离那个人人不安的年份已经越来越近,许多人都已经在蠢蠢欲动,而他,始终淡若浮云,与世无争。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没有任何人会提防着他,我就是有心提醒,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前些日子提醒八阿哥注意提防年羹尧,也不知他有没有往心中去,或许,只是纯粹的以为我是小儿女心思无谓地焦心?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无谓之争,我重回古代,最初的想法只是想陪伴在八阿哥的身旁,而从何时开始,我的心思已经开始渐渐改变?你究竟想要什么!我重重地捶了一下床沿,清醒一点,历史是不可能被改变的!以后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再也不可多说一句了!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抱着被子,不安地睡去。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八 周围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喜字铺天盖地地帖在了每一个我所能看见的地方,我穿着华丽的宫装,盛妆打扮,挽着爸爸走进了教堂。等等,教堂?爸爸?正当我狐疑中,却看见八阿哥正站在前方面对着我温柔地笑着,周围的椅子上坐了许多人,有九阿哥、十阿哥、十三、十四、还有惠妃,还有皇太后……好多好多的人,我心头一阵狂喜,我要和八阿哥结婚了? 小君站在红地毯边兴奋地拉住我说:“恭喜你啊,你可算是嫁进豪门了!” 我皱着眉惊讶地问她:“你怎么也来了?”还没等她回答,就听见八阿哥叫我:“熙臻,快过来,该拜堂了!” 我开心地走过去,抓住他伸出来的手,康熙正坐在最上面,我与八阿哥一起跪了下去,康熙问我道:“熙臻,你愿意嫁给八阿哥吗?”我低下头,轻轻地说道:“我愿意!”下面的人都在鼓掌,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突然加重了些力气,我抬起头转过脸想冲他微笑,却赫然发现,在我身边的不是八阿哥,是四阿哥! 我张开嘴巴想大叫,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康熙却笑着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八阿哥的侧福晋了!”我立刻大喊:“他不是八阿哥!他是四阿哥!” 可是没有用,完全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四阿哥扬着嘴角,邪笑着看我,我惊恐地向周围望去,所有人都在笑着鼓掌祝福我们,我一眼看见八阿哥正站在角落,悲伤地望着我,我刚想奔过去,八福晋却一下子站了出来,横在他的面前,挡在我们两的中间。 我呆楞在原地,四阿哥拉起我的手,从怀里拿出那只玉镯要往我手上套,那玉镯突然变的很小,他用力地把我的手向里塞去,钻心的疼痛让我大声叫了出来。 忽然周围一切全部消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猛一睁眼,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屋外天已大亮。我呼了口气,抬起手腕在额头上擦拭,汗珠顺着轨迹滚滚而落。 阳春三月,花开的绚烂荼糜。拆了纱布,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动了动,久不见天日的左脚愈发显得苍白无力,就如同我的人。穿越树阴丛生的回廊尽头,我百无聊赖于花丛边闲走,俯身伸手触摸碧清枝叶上点点水珠,微微一拨,就如泪般滚落,仿佛女子的悲戚,但其实,它们是没有心的。 阳光透过树阴斑斑点点地照射在我身上,御花园内空气清新,四下无人。轻风乍起,吹动我的裙摆,肆意飘荡。丝绢无意间掉落在花丛中,瞬间印上点点水迹。头微微有些发怔,一时间无法看清自身将来。 回想起前几日做的那个让我心惊不已的噩梦,虽然离奇,却也正隐隐寓意着我内心的焦虑。咬咬牙,拾起丝绢,正欲向前走去,忽听身后有人脚踩树枝,毕剥一声,似满怀心事。 转头一看,四阿哥正站在回廊下,穿着淡绿色的袍子,湖雪青镶紫蓝色的坎肩,戴着紫边的帽子,面色平平,目光深邃。 他身边的四福晋穿着黑领金色团花纹褐色袍,外加浅绿色镶黑边并有金绣纹饰的大褂,襟前戴着玉制的佩饰,头上戴着皇子福晋的钿子。苏培盛跟在身后,捧着几个盒子,微躬着腰,停在那里。 四阿哥眯起眼睛看我,我有些发怔,眼前的他与梦中的他重重叠叠、扑扑闪闪,一时间眼前竟尽是他的剪影,也在摇摇晃晃。 深吸一口气,我福了身行了个礼,轻轻道了声:“给四爷请安,爷吉祥。见过四福晋,福晋吉祥。”“起来吧。”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冰冷不带情感。“谢四爷、四福晋。”我站起身来,低着头退到一边。 四福晋笑着说:“这不是熙臻姑娘吗,听说前些日子伤了脚了?现在可好些了?” 我回道:“劳四福晋惦记着,已经好了,谢福晋关心。” 她笑着点头,一时间没了话,气氛好像有些尴尬,我正不知所措,只听四阿哥说道:“走吧,额娘该等急了。” 四福晋又点点头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我又福下身:“恭送四爷和福晋。”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我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直到那脚步声一步步、一步步地远去,才缓缓起身,心像被什么东西抓紧了一般闷的透不过气,轻轻在廊边坐下,闭上眼睛,久久,才吐出一口长气。 康熙虽不在京城,但三年一选的秀女,还是雷打不动地开选了。一时间,新进的秀女又成了紫禁城内人人谈论的话题。听着底下的小宫女太监们闲时聊着什么这家的小姐怎么怎么了,那家的千金怎么怎么了,我不禁微笑着想,我刚进宫那会,大家又是怎么说我的呢?那时候,我也算是风云人物了吧? 正想着,突然一个太监走过来,一见我,冲我一笑,然后行了礼道:“给姑姑请安了!”我叫他起来,觉得他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正在疑惑着,他笑道:“姑姑还记得奴才吗?奴才姓陈,是在锺翠宫当值的。” “陈公公!”我笑着叫了起来,“我怎么会忘了陈公公您呢?当年在锺翠宫可是多亏了公公照顾啊!”我急忙叫他坐,并要去泡茶,他立刻拦住我道:“姑姑能记得奴才,真是奴才之福啊!奴才今日是奉了佟贵妃之命来请姑姑的!” 我停了下来狐疑地望着他:“娘娘要见我么?” 他摇摇头说:“如今新进的秀女刚进宫,原先负责教小主儿们皇上喜好避讳的姑姑去年已经出宫了,一时间还未找到合适人选,娘娘说,姑姑您是伺候皇上的人,对皇上的喜好避讳再清楚不过了,若您有空的话,去给各位小主提点一二即可,万不可过多劳累,还命奴才们要好好的伺候姑姑!” 我笑了笑说:“公公言重了,既是娘娘吩咐,熙臻自当尽心尽力,公公梢等,我收拾下就随您去锺翠宫!” 虽然心里有些奇怪,可佟贵妃发了话,我是怎么也要遵命的。再说,她一直对我很不错,既赏过我东西,上次又更是卖了我一个大人情,让我的额娘进宫来看我。这次她派我去锺翠宫,用意虽然我现在还不明白,不过想来也不会是无缘无故的。问了陈公公几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佟贵妃的侄女这次也在待选的秀女之内。我心下了然,这佟贵妃,这么多年在我身上下的功夫果然都不是白下的! 当年我在康熙面前举荐瓜尔佳氏,后来瓜尔佳氏有多风光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她这么做,就是希望我能提点一下她的侄女,好让她也能攀上高枝。我只觉得好笑,佟贵妃本是孝懿皇后的亲妹妹,议政大臣、一等公佟国维的女儿。孝懿皇后是康熙第三个皇后,与康熙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在册封的第二天便去世。康熙悲痛难当,同时也认为自己命中克妻,一直不敢再册封皇后或皇贵妃。一直到很久之后,才将她的妹妹册封为了贵妃,统领后宫。 不过佟贵妃空有贵妃的称号,却一直不得宠爱,想来,康熙此举也只是为了孝懿仁皇后。为了留住康熙的心,她不得不另做打算,把自己的侄女也送进了宫,企图栓住康熙的心。 这倒好,佟贵妃与孝懿皇后同为康熙表妹,本就是近亲,已经是姐妹共侍一夫,现在又要姑侄共侍一夫了。为了争宠、巩固家族地位,她们还真的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啊!我心里不禁大大感谢老天,幸好是把我穿到惠妃的侄女身上来了,如果穿到了别的人身上,指不定我现在是什么命运呢! 看到熟悉的锺翠宫,我微微笑了起来,三年前我由这里进了宫,现在再回来,还真是“桃花依旧,人面全非”了!秀女们全都穿着淡蓝、淡紫、淡粉色的秀女制服,好像我们当年一样。 陈公公将我引到厢房,我刚放下东西想歇息一下,就听见有人扣我房门。打开门一看,一个穿淡蓝色服装的十三、四岁左右的秀女,正有些胆怯地看着我。 她的皮肤白若凝脂、吹弹可破,眉眼清秀水灵,非常漂亮。她福下身向我请了个安,我急忙拉起她道:“小主儿莫要折杀了奴婢!”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神清澈又带着迷离,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我突然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熟悉的感觉,竟跟我有几分相似,不过她比我更娇柔,更惹人怜爱。 我笑了笑,立刻觉得很亲切,把她请进房里坐下,她踌躇一会说道:“若怜冒然到访,打扰姑姑休息了,还望姑姑原谅!” 我给她端了杯茶笑说:“小主儿这是说哪里的话!你叫若怜?名字起的真是好听!你是哪家的姑娘?” “小女年氏,汉军镶黄旗。家父是工部侍郎年遐龄。” “叮——”我闻言一怔,手一滑,茶杯盖子掉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年若怜一惊,有些惊慌地看着我,不明白她说错了什么。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年妃啊!她就是雍正最宠爱却也是最薄命的那个年妃啊!我轻声问道:“你哥哥可是翰林院检讨年羹尧?”“正是。”她点点头,还是掩不住满脸胆怯的神情,我微笑了笑,怪不得她来找我呢!定是她的嫂嫂,我的表姐让她来的。 我笑着说:“原来是自家妹子,怪不得看着就亲切呢!” 她一听我这话,立刻放了放心,甜美地笑了一笑:“进宫前,嫂嫂叫我一定要来看看姑姑,可若怜想,姑姑您是伺候皇上的人,怎么能轻易地说见就见呢?若怜正在发愁,听说姑姑来了锺翠宫,一高兴,立刻就来了。打扰了姑姑的休息,真是若怜的不是了!” 我微笑地望着她,真是一个可人儿,娇滴滴的小鸟依人的模样,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望,连我都忍不住想呵护她、保护她、疼爱她,更何况四阿哥呢!看着她有些熟悉的眉眼,我心里不禁泛起了一层涟漪,她长得像我,而四阿哥又最宠爱她…… 闭上眼睛,心里呵斥着自己:乱想什么呢你!四阿哥宠爱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摇了摇头,我冲她一笑道:“妹妹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责怪呢?来,快喝口茶!” 她感激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茶,又坐着说了会子话,多是问候我身体还有聊些家长。见天色不早,坐了会她就起身告退了。 送走了她我不禁微微叹气,自古红颜多薄命,不过她日后的身份是皇贵妃,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吧!毕竟,在古代,身份就是一切啊!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日会教这些秀女皇上的喜好避讳,年若怜常来看我,我也很喜欢与她说话聊天。佟贵妃的侄女也来找过我了,这位佟佳氏是个很机灵精明的女孩,出手阔气,一下子就送了我好多礼物。佟姓是满洲八大姓之首,朝廷内外到处都有佟姓官员,老百姓俗称“佟半国”也是非常贴切。佟氏家族培养出的姑娘,各个都是要送进宫来的。康熙的母亲,康熙的皇后、贵妃……都是佟家的。想来,她自小也就被这样的思维熏陶长大的。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碍着面子与这些礼物我也不能推辞,何况佟贵妃的面子放在那儿,我也是尽心尽力地给佟佳氏开小灶,连康熙最细微的癖好都说的仔仔细细,她按照我所说的打扮一翻过来给我看,我正在检查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陈公公突然推门进来,一下子吓了一跳! 后来他私下里跟我说,这个佟佳氏真是越看越像当年的孝懿皇后。我才恍然大悟,康熙也算是一个念旧的皇帝了,连对女人的喜恶,都满是对亡妻的思念!看来,这个佟佳氏中选是再所难免了。我和她拉好关系,也许日后就多一份保障呢!其实对年若怜,我也未尝没有这样的想法。这日后的天下总会是四阿哥的,尚不知他要如何对我,有和年若怜的这一层关系在这,总归是没有坏处的。笑,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人也变的越来越精刮了,这么会权衡利弊、趋炎附势,天啊!这还是我吗? 除了佟佳氏和年若怜,这届秀女中还有另外一个关系跟我不错的,就是尚书马尔汉的女儿兆佳宛宁。如果说前两个都是她们主动来找我的,那这个关系就可是我自己主动攀的了。 其实我也是觉得好奇,只记得以前查资料时,看到十三与她的嫡福晋兆佳氏感情极为要好,便一时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这个将来十三最疼爱的嫡福晋长的什么样,结果一见到她我就笑了,英气十足的容貌、风风火火的性格、大度侠义的胸襟,怪不得能与十三白头偕老。 有时候跟她在一起我就忍不住夸起十三来,讲起十三的故事一讲能讲一个晚上,她听的津津有味,对十三也是充满了好奇,无限的向往。虽说她将来肯定是要由康熙指婚给十三,但说起来,这个大媒人应该是我嘛!应该跟十三好好要一顿谢媒宴才是! 抛开了那些让人烦恼的情绪,与这些秀女们在一起的日子我过的很开心,虽说她们之间也不乏勾心斗角的伎俩,但见惯了宫廷纷争,这些都是小巫见大巫了。过了复选,她们就等着康熙回来亲自蝶选册封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佟贵妃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又赐了许多赏赐给我,康熙回京的日子在即,我也被调回了乾清宫。 四月二十九日,康熙回了京,忙碌几日之后,就开始着手给秀女们册封。没有什么悬念的,年若怜给了四阿哥做侧福晋,兆佳宛宁给了十三做嫡福晋,而佟佳氏则很快侍了寝,被册封为了贵人。 还记得在殿前康熙初见到她时,满脸的惊讶错愕,连身边的几位娘娘都无不张大了嘴巴。佟贵妃惊讶之余,又赞许地向我一笑,我也冲她一笑。佟佳氏本就与孝懿皇后长的有些相象,加上我的悉心提点,又怎么会不得康熙喜爱?只是一辈子都做着另一个女人的替身,究竟她心里是否开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二十九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光阴如剑,岁月如梭,一转眼,一年又要过去了。我正望着窗外畅春园的景致感叹,巧儿一掀门帘对我说道:“姑姑,万岁爷过来了!”我点点头,刚要去准备茶,她又指了指外面,悄声说道:“万岁爷脸色很不好!”我应了声知道了,就吩咐她去提开水来冲茶。 巧儿急忙跑去拎水,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犯嘀咕,上次南巡归来之后,总感觉巧儿似乎变了一些,具体是哪里我也说不上来,也不知道路上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倒是比以前显得更机灵了。摇摇头,赶紧地准备了茶叶,康熙脸色不好,我们就如临大敌了。 出去奉茶时才隐约明白,都是为了罗马使节的事情。那来使在北京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暂时先不提禁止祭孔一事,结果一去了江南,就立刻开始传教,禁止中国教徒祭祀孔子。康熙大怒,下令抓了这个使节,并扬言要砍头。经过几位阿哥和朝臣的劝阻,说这样恐怕会使两国关系恶化,这才作了罢。大阿哥跳出来说什么当时就应该禁教,都是八阿哥阻拦之类的话,一时间弄的气氛很紧张,我担忧地看看八阿哥,然后退到了内堂,心里开始揣摩康熙的意思。 按说,康熙虽是个十分重视外交的皇帝,但是事关祭孔,又得另当别论了。这个罗马教皇还真是有意思,你传你的教,管人中国人祭孔干吗呀!以为中国人是好欺负的!看现在的架势,禁教恐怕是在所难免了。这样一来,康熙对八阿哥一定会有所不满。呵,明明是康熙自己下的命令,若是好结果,就是他英明武断,若不是好结果,就定会找个人背黑锅! 议了半天,这事儿也没个结论,康熙命众人跪了安,吩咐传膳。今儿畅春园是四阿哥当值,其余阿哥均告退了,四阿哥留下来陪康熙用膳。 康熙心情不好,我们一起都陪着小心,做事谨慎,再加上四阿哥在这里,我更加觉得不自在的很。用完饭,伺候着康熙午睡,退到外屋的时候,见四阿哥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双眼一直盯着我,我低着头,只想赶紧溜了去领饭。 “倒杯茶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不低,但是足以爆炸我的耳神经。巧儿愣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我刚想指使巧儿去给他奉茶,他伸手指了指我:“叫你呢,给爷倒杯茶来,没听见?” 我只觉得冷气夹杂着火气腾腾地从脚往上冒,抬起眼怒瞪他,然后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狠狠地说道:“是,奴婢这就给四爷泡茶!” 说罢我叫巧儿先走,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头顶上传来几声低笑,我直起身,看到他正歪着嘴角一脸玩味地笑着看我,我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泡茶,故意弄出点叮叮当当的轻响来显示出我内心的不满。 我端着茶走到他面前,再次福下身,一字一句地念道:“奴婢恭请四爷用茶!” 他像是憋了一会儿笑,接过茶杯打开盖儿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又递给我:“烫。”我心里怒火中烧,真想把整个茶杯都砸到他身上去。忍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给了他一个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的笑脸:“四爷嫌烫?要不奴婢出去抓点雪给您丢进去冰冰?” 他抿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这全紫禁城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也恐怕只有你一个了吧?”“奴婢只是将孔夫子的教导铭记于心,并学以活用了而已。” “孔夫子的教导?”他不解地反问。我得意地笑了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话,子曾经曰过的。”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子曾经曰过?”他放下了茶杯,笑着看了我一会,然后把头伸到我耳边:“一会在亭子那里等你。” 我刚想拒绝,他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不许不来。”那声音很轻,却十分有力,字字都扣上我的心头,像罩子一样刹那间把我笼罩住,让我整个人动弹不得。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正不知如何是好,他扬嘴一笑,大踏步地走到门口,一撩帘子就走了出去,我像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滑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直喘,愣愣地望着那杯茶,一时间心乱入麻。 心不在焉地胡乱塞着饭,筷子送到了嘴边都在发呆,底下一个小太监紧张地请示我:“姑姑,可是这饭菜不和胃口?”我急忙摇头说我在想事情一时忘了。说罢急忙赶紧埋头吃了几口。用过饭,我待在房里,一直坐立不安。去吗?不去吗?去了他会说什么?他为什么要我去?头都快要想炸了,却还是鼓不起勇气迈出去一步。 巧儿一撩帘子走了进来,见我焦躁不安的样子,很是奇怪地问:“姑姑,你怎么了?从用饭开始就这么心神不宁的!” 我冲她勉强一笑:“没,没什么。”她点点头,坐了下来,开始沏茶。我陪她坐着喝了会子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脑子却在不停地转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再不去的话,康熙就要起身,爽了他的约,那后果……想到这儿,我咬了咬牙说:“我先去吩咐御膳房的高公公准备万岁爷下午的茶点,你在这好好休息会。” “恩,谢谢姑姑了!”巧儿冲我一笑,我点点头就起身走了出去,很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 一路小跑着到了约定的地点,抬头一望,四阿哥正侧对着我,站在亭廊之下。阳光晴好,天空湛蓝且透明,几天前的一场大雪已经化的差不多,只有隐约可寻的痕迹。他俊逸的侧面映着残留着白雪的班驳的地面,好像一片参差不齐的梦境。 他一转脸看到我,表情动了一动,没有说话,自顾地坐了下去,我走上前,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不请安了?”他声音有些戏谑。我撇撇嘴,福了福身:“四爷吉祥。”“起来吧,坐。”他指了指他的身边,我顿了一会,又福下了身道:“谢四爷。”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轻声笑了起来,我低着头,静静地盯着地面,并不说话。 “怎么,觉得自己会错皇上的意思,害着你表哥了?”过了一会,他开口问道。 我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笑了一笑说:“按说起来,大哥与你该是更为亲一些,怎么,因为大哥曾经和皇阿玛要过你?所以你对我这样,也是因为我曾说过要去皇阿玛那要你?” 我的火气腾腾往头上涌,说到底,他还是觉得我在那儿向八阿哥他们通风报信,帮他们讨康熙欢心了,我猛地站了起来,向前大迈一步大声说道:“我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皇上的意思,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如果我说了,就叫我出门被车撞死,喝水被水呛死,吃饭被骨头卡死,穿衣服被带子勒死!”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大大地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地笑了出来。他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低声说道:“是你我了?不是四爷奴婢的了?” 我的脸突然就烧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伸手揽住我的腰,我一惊,刚想挣扎,却被他一用力贴在了他的怀里。我刚想叫,就感觉他冰冷的唇贴在了我的唇上,我使劲一甩头,伸出手去推他,无奈力气实在太小,竟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的唇又落了下来,停在我的脸颊,又向脖子滑去,本能反应使我抬起手想给他一耳光,却被他一下子钳住,举在半空之中。他抬起脸来看着我,歪着嘴扬着一丝笑。 我强压制住怒火,冷眼讽刺他:“四爷家里有那么多如花美眷,却在这里调戏一个宫女?传了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他静静地看着我,并没有说话,我冷笑一声又开口说道:“还是四爷喜新厌旧的太快,新福晋进门才没几天,已经腻味了,迫不及待要换换口味?” 我抬眼正迎他的目光,腿吓的都在微微发抖,面子上还强撑着不输一丝气势。他与我对视了一会,轻轻笑了笑。我死咬着嘴唇,全身都僵住了。正当我心里无助地在祈祷时,他却一把放开了我。 我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接着抬起眼睛,对他怒目而视,他微微一笑,又坐了下来,嘲弄地看着我。喘了一会气,我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就要走。 “回来!”他低声喝了一声,我真想不理他继续抬脚走人,无奈却被那一声轻喝震的迈不开腿来。 他见我站在那里不动,笑了一下问道:“你不问我为何亲你?”我冷冷地回道:“您是高高在上的四贝勒,您想做什么事,奴婢连反驳的权利都没有,哪还敢问理由?” “转过来,面对着我!”他又开口命令道。我急不情愿地转过身,却死盯着地下,就是不看他。“如果我希望你问呢?”他扬起脸看我。 我冷笑一声回他:“四爷如果想说,奴婢洗耳恭听就是。”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有些嘲讽地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我怔了怔,竟然这么轻易就把我给放了?虽然狐疑,却还是福身行了个礼,急忙转身快步向回走去。不敢快跑,心里又急,只觉得走路走得两脚边都生起风来了,三步并做两步奔到康熙歇息的地方才稍微安了安心。 唇边还留有四阿哥冰冷的印记,伸手使劲抹了抹嘴,推门走了进去,巧儿正好一撩帘子从内堂出来,看见我急忙叫道:“姑姑去哪里了?万岁爷起了,正找你呢!”我急忙跑了进去,接过凝兰手里活儿,伺候康熙穿衣,淑口。 四阿哥过来请安,面色依然淡淡,就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我咬着嘴唇低着头站在康熙身后,心里暗自骂着自己:亲一下怎么了?又没掉块肉又没少块皮的!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还在乎这个做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鼻子一酸,眼睛立刻就红了,眨了下眼,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我急忙伸手擦拭。 看看周围,幸好没有人注意到,一转脸,却对上四阿哥有些错愕的眼眸,心里一下子又恨了起来,狠狠地望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下午康熙从畅春园回了宫,宣布明儿早朝叫大起,商议罗马教廷一事。回到处所,我顾不上生火,立刻从阁子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盒子,一个里面装着江南水乡的盆景,一个里面摆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镯子。 抱着着两个盒子我立刻冲了出去,赶上了还未出宫的四阿哥,他身后跟着苏培盛,他一见我,立刻挥挥手叫苏培盛先走,他行了个礼正要离开,我急忙喊住:“等一下!”苏培盛不解地看着我,四阿哥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我走上前去把两个盒子放在了苏培盛的手里,对他说道:“你可以走了。”他抱着盒子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阿哥,四阿哥微微一点头,他立刻抱着盒子退了下去。 我面向四阿哥跪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念道:“奴婢乃一介奴才,四爷错爱,奴婢受之不起。奴婢只想平静安生的过日子,还望四爷能放奴婢一条生路!”说罢向他磕了一个头。过了好一会,他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依然冷冷的,可隐约夹杂了一些不安:“你是在生我的气?” 我低下头去:“奴婢岂敢生四爷的气,还望四爷莫要恼奴婢才好!”周围隐隐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传来,他轻喝了一声:“起来!” 我依然纹丝不动,他又叫了一声:“叫你起来!”我抬起头,倔强地盯着他,脚步声渐渐临近,他一把拉起了我,抱着我转到一颗大树的后面,我拼命想挣扎,无奈被他搂的紧紧的。 这时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我就是再生气,也知道给发现了传出去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于是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抱着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狠狠地盯住他。 直到脚步声慢慢远去之后他才松开了我,我立刻跳开几步远,盯着地面不说话,他看着我,微微地叹了口气。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他叹气?四阿哥居然在叹气?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还有些不甘、有些失落,但只是转瞬即逝。心突兀地抽动了下,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忍,八阿哥的脸却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咬了咬下嘴唇,我又低下了头,福了身子道:“四爷还有吩咐吗?若没有,请容许奴婢先告退了。” 他没有说话,周围静的只听见风在树阴里穿梭的声音,更觉得浑身冷飕飕的。我半蹲了好长时间,一下子没站稳,身子一歪,趔趄了一步,自己急忙站稳,抬起头来,看到他正伸了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我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一路小跑回了处所,扶着门,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喘。好了,终于好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该还的东西也还了,这不是我一直都想做的事吗?我心里应该觉得轻松啊!应该觉得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啊!怎么会闷闷地这么难受呢?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好像我伤害到了谁似的! 平静了一会,我走进房间,端起茶杯来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怔怔地滑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天边那一抹血色残阳,枉然惆怅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 第二日早朝之后,罗马教廷的事情有了结论,驱逐那个使节回国,不准在中国传教,几个教堂也相应的关闭,康熙侵向于禁教,但也没有完全的禁教,到底还是采纳了些八阿哥的建议,这多少让我稍微放了些心。想一想,又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清朝就有“驱逐出境”这一说了啊! 没过多久就是除夕了,宫里照例的晚宴。我领着几个宫女太监来回地搬些装饰物布置场地,远远地在宫门口不远处,看见四阿哥和他的几个福晋走了过来,身后的太监丫鬟捧着一大堆礼物,我很想躲,可身后的人都已经请安了,我也只得福下身去。 四阿哥轻哼了一声叫我们起来,我底着头不去看他,心里只觉得可笑,明明就应该坦荡荡,怎么搞的这么窘迫!跟在四阿哥身后的只有四福晋那拉氏和侧福晋李氏,还有他的长子弘晖,这是个短命的孩子,我不禁可怜地看了他两眼,李氏身边的嬷嬷手里还抱着个小娃娃,估计应该是弘时,那个被雍正贬为庶民然后赐死的孩子。 我撇了四阿哥一眼,连自己亲生儿子他都能下的了手,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康熙对他的几个儿子,至多也就是圈禁而已!他淡淡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四福晋和李氏都上来与我打招呼,我和她们寒暄了一阵,逗了下弘时,然后问道:“年侧福晋没进宫吗?”能进宫参加晚宴的只有侧福晋身份以上的女眷,所以我想要见到乾隆生母钮祜禄氏估计还要再等段时间,不过若怜已经是侧福晋了,没见到她还是比较奇怪的。 四阿哥一听这话脸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李氏撇了撇嘴,没答腔,四福晋笑着说:“年妹妹身子不方便,所以没来。”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头脑很大条地问了一句:“若怜病了吗?什么病?严重不严重?”四阿哥把脸别到了一边去,四福晋笑着看他一眼,对我说:“不是病,是……年妹妹有身子了!” 我恍然大悟,史书上说的一点都不错,年氏果然是很受宠,过府才半年多,都已经怀上了!怪不得四阿哥表情不自然,怪不得李氏不答腔呢! 我突然觉得有点窘,干笑了两声道:“那真是要恭喜四爷了!”接着又转向四福晋:“若怜身子一向就弱,如今她有了身孕,很多事情还要麻烦福晋多照顾些!” 四福晋笑道:“姑娘这说的哪里见外的话,年妹妹是四贝勒府上的福晋,如今又有了四爷的孩子,照顾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我一见她就特别喜欢,当成自己亲妹妹一样疼着呢!年妹妹也一直老跟我说起姑娘你呢,话说回来,姑娘和年妹妹还真是像姐妹,连这眉眼,这神韵都有几分相象呢!” 我闻言心猛地一抽,尴尬地站在哪里,四阿哥脸部又微微一动,眼睛却继续看着别处。 我急忙说:“四福晋说笑了,奴婢哪里能与四爷府上的福晋相比,这不是折杀奴婢吗!”说笑了一阵,他们去给德妃请安了,我则继续领着太监宫女搬东西。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我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已经去了一半了,明明不想待见,偏偏还得陪着笑脸!低着头往前走,心里正叹着,突然身边的人又都弯下身子喊着:“八福晋吉祥!” 我脑袋轰的一炸,连头也不敢抬地跟着福下了身子,八福晋尖着嗓子说了一声:“都起来吧!”我才跟着大家谢恩站了起来。 八福晋今天打扮的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穿金戴银,花团锦簇。虽然华贵,可也有些庸俗之感。她倒是真的很像《红楼梦》的王熙凤!她微微一笑向我走过来,她身后的侍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昂起了头。我暗自叹了口气,还真是狗仗人势啊!八福晋看了看我,突然恶狠狠地盯住了我头上的簪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对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正欲开口,突然, “八嫂!”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转头一看,是九阿哥和九福晋。我急忙福身请安,九阿哥笑着叫我起来,挥了挥手让我离开,我感激地冲他笑了笑,行了个礼就带着手下的人赶紧往前走。 只听见身后八福晋又嗔又怒的声音:“表哥!你——”九阿哥笑道:“好了好了,额娘都等急了,你还不快去!”我头也不敢回,急急地往前走,到了地方也不敢再多待,生怕再碰见个不吝的主儿。 仔细交代了几句我就急忙回去跟在康熙身边,这才是我的大靠山啊!人家说伴君如伴虎,可是现在只有在这只大老虎身边才能觉得安全。好吧,我承认,我狐假虎威。 安分守己地过完了除夕,一晃眼,已时近五月。在宫里歇息了许久的康熙坐不住了,下旨热河狩猎。自从上次重回古代之后,一直都没机会再去承德,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小动了一下。随行的阿哥有太子、四阿哥、五阿哥、十三阿哥和十七阿哥。一听到有四阿哥,我立刻蔫了气,虽然有十三,肯定有的玩,但是…… 我看着康熙,心里直犯嘀咕。这康熙也真是的,都是自家儿子,没偏心偏到这种地步吧!就不能带带老八老九老十的?现在就开始这么不待见八爷党,知道人家日后会被雍正整的多惨吗! 嘀咕归嘀咕,还是得收拾上路。祭天之后出发,还是一样的阵势,从康熙到阿哥到大臣一率戎装骑马。我躲在马车里,头靠着窗子眼睛盯着送行队伍中跪在地上的八阿哥,不由得哀声叹了一口气。 到了热河,我惊喜地发现避暑山庄已经初具规模了。康熙很高兴,大笔一挥题"奇"书"网-Q'i's'u'u'.'C'o'm"上“避暑山庄”四个大字,并宣布以此为每年秋狝驻跸行宫,两年后入住。虽然现在只能看看并不能住,可是我已经很兴奋了,并且开始极度期待两年之后。 今年是康熙四十五年,也就是康熙四十七年,就可以住在避暑山庄了!我正满心的欢喜,突然脑子里猛的一炸,康熙四十七年!这不是我最不想面对的年份吗!情绪一下子就跌了下来,哀怨地瞅了一眼避暑山庄,唉,你啊,真是命苦,刚能让人住进去,就满世界的腥风血雨。 安营扎帐,围猎正式开始,康熙兴致很高,每天都生龙活虎的。晚上常有篝火晚会,烤着白天获取的猎物,与众蒙古部落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歌舞升平。我自然是只有看的份,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美味的烤肉,谗得不行。 直到晚上伺候康熙睡了下来,心里还总惦念着烤肉。正悻悻地朝帐篷走,十三腾地一下跳了出来,我惊呼一声,一看是他,捂了捂胸口,埋怨道:“你吓死了我了!” 他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道:“你猜,这是什么?”我微笑地望着他,他自顾地把盒子打开来,烤肉的香味瞬间包围了我。 我惊喜地拍手,轻轻叫了一声,他把手一伸,笑着说:“来,我带你找个好地方去!”我点点头恩了一声欢天喜地抓住他的手,他牵出马,我接过食盒,顺着他的手劲上了马。 十三带着我一路狂奔,我有些害怕地闭上眼睛,初夏的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吹出他身上有些辛辣温热的酒味,我还滴酒未沾,却已有些微醉。过了好一会,十三停下马,叫了一声:“到了!” 我睁开眼,无限惊喜地大叫了一声:“大草原!” 与营帐周围的景致不同,这里真正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虽是夜晚,在柔柔的月光照耀之下,还是能感受到那种风吹草低见牛羊辽阔。 风吹动绿草沙沙作响,天空中布满点点凡星,簇拥着月亮,尽显光辉。我把食盒放在地上,提起裙子向前跑去,草茎断裂在脚下,溅起细微碎响,夏风扬起我的发稍,拂在面颊上,又轻又暖。 十三从马鞍上解了个酒囊下来,扯开塞子,独自灌了一口,一抹嘴,冲我叫道:“熙臻,过来喝酒!” 我快乐地应了一声,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酒囊,喝了一口,喊道:“痛快痛快!这可真是享受啊!”他嘿嘿一笑说:“宴席上就见你眼巴巴地瞧着那烤肉,还不快去吃?” 我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真是太有才了!”然后把食盒拎了过来,打开来,选了一块烤鹿肉丢进嘴里,立刻大赞:“好吃好吃太好吃了!”他大笑着坐了下来,歪着头玩味地笑着说:“你猜,这盒烤肉是谁给你弄来的?” 我也坐了下来,又丢了一块肉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是你么?” 他摇摇头,一脸地坏笑:“是四哥!”“哎呦!”我吃痛叫了一声,捂住了嘴巴,他惊着问:“怎么了?”我皱着眉,苦着脸道:“咬到舌头了!” “哈哈哈哈……”他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你说你阿玛那么古板的样子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女儿!” 我白他一眼,顾不上答他的腔,捂着嘴愣愣地盯着那盒烤肉,舌间的疼痛一阵阵地刺激着脑神经,心头刹那间闪过千百种滋味,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三见我这样,把手架在膝盖上撑着脑袋问我:“你跟四哥究竟……啊?” 我撇撇嘴,低下头,脑海中闪现那日在畅春园亭中,他冰冷的唇印在我的唇上,那感觉竟还清晰如昨。伸手使劲抹了抹嘴,放下食盒,叹了一口气道:“你别问了!” 他仰脖喝了一口酒,抹着嘴说道:“三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四哥看你的眼神与对别的女子,绝对不一样,如今看来,他对你,恐怕是真上了心!你也知道,他一向都是冷冷的不苟言笑,他府上的规矩可是出了名的严,我常去他府上,我还能不知道?他对那几位福晋,连笑容都不露一下,可对你呢?用不着我说了吧!你心里究竟怎样想,倒是给个准话呀!若你也有意,让四哥去向皇阿玛要了你,我也可以早日叫你一声四嫂,岂不是美事一桩?”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一眼:“你倒是全给我计划好了!我命薄福薄,跟你喝喝酒就还差不多,哪有那福气做你嫂子!” 他指指我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啊,别的女人都是巴巴地盼望着嫁给皇子做了福晋,享尽荣华富贵,就那个平时跟你挺要好的,叫什么……巧的……” “巧儿!”我轻叫了一声不解地望着他,“巧儿怎么了?”“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上回南巡,你不在,一路上给我瞅见好几回,跟二哥眉来眼去的,我看啊,给二哥收了房也是迟早的事!” “什么!”我惊叫一声,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巧儿!她居然和太子!“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叫着。 十三不解地抬头看我:“有何不可?不过一个宫女,二哥开口要了,皇阿玛难道还不给吗?” “可是……”我欲言又止,我怎么说?说太子马上就要被废了?接着惨淡地过完余生?自以为嫁给太子很风光,等太子登了基,还说不定能封个妃,那也要看看,这个太子是不是个能登基的料啊!我腿一软,跌坐了下来。 十三问道:“可是什么?”我咽了咽口水:“可是太子已经有很多女人了啊,巧儿嫁过去,也只能是个侍妾!给人欺负不说,一旦年华老去,就……就……” 十三笑道:“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以她的家世,她嫁给哪个不是做侍妾?太子是将来的皇上,她若是能嫁给太子,这岂不是最好的归宿?哪像你!我记得上回大哥去要你,你也没答应,之后还一直老躲着大哥,我本以为是你心中有着四哥,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这样!熙臻,你年龄也不小了,还不想着让皇阿玛给你指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吗?你的家世摆在这里,你注定是要嫁进爱新觉罗家的,如今四哥待你这么好,你还有什么可挑的?” 我被他一席话问的说不出话来,只知道一味地摇头,闭着眼,心里越发觉得难受。 十三顿一了会儿,轻声问我道:“我见你平时与十哥和十四弟关系也不错,难道你中意的是他二人之一?” 我急忙摇头道:“怎么可能!”他狐疑地看着我:“那我就不懂了……”他眯起了眼睛:“你中意的人该不会是我吧?” 我扑哧一笑盯着他:“美得你!”他也哈哈笑了起来:“你自个儿都跟宛宁把我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还不允许我美一下?” 我愣了一下,想到在锺翠宫时彻夜和兆佳宛宁聊十三的光荣事迹,不觉哈哈大笑,十三笑说:“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就知道皇阿玛会把宛宁指给我?她说也没见你跟其他秀女说起我,专跟她一人儿说。” 我笑着看他:“你懂什么叫缘分不?我一见她就知道,她肯定会跟你投缘!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他笑着点头:“好,好,算你厉害,别岔话题,你说啊,你到底中意谁啊?”我抢过他手里的酒囊,大大地灌了一口,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八阿哥温暖的笑脸,转了转眼珠,我笑着对十三说:“咱们不说这个了,成吗?” 他无奈地看了看我,摇摇头。我嘻嘻一笑说道:“不如聊聊你跟宛宁,大婚那日你们是第一见到吗?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呀?” 他怒瞪我:“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打听这个,害不害臊?”我哈哈地笑趴在草地上:“原来拼命十三郎也有害羞的一天啊!”他气的站起来要来呵我痒痒,我身子一歪,也大笑着跟他闹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一 一觉睡到天明,头微微觉得有些晕。巧儿过来叫我,也没问这一帐篷酒味的事儿,只是给我端了杯浓茶,然后告退出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到昨晚十三对我说的她与太子的事儿,不禁一下子皱紧了眉头,很想找个机会和她谈谈,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却依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康熙一行又去围猎了,我在帐篷内准备着冰镇饮料。 巧儿走过来帮着我打着下手,有些不经意地问道:“姑姑,那个冰镇西瓜露是怎么做的?”我抬眼看了看她,若是没有十三昨晚的那一席话,我绝对什么都想不到,可是现在脑海中却骤然闪现前日太子在吃到冰镇西瓜露时开口大大称赞的情景,我撇撇嘴,微微一笑,开始细细给她讲解做法。 她认真记下后说要试一试,我干脆放了手让她做。她做的很认真、很仔细,我在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她,巧儿今年十八岁,祖籍江南,长的很娇小,浑身上下都透着江南女子温柔。她虽说是在我手下做事,但是入宫比我早,年龄也比我大。 刚到乾清宫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升做领头宫女,当时不少资力比我老的宫女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不服的,多多少少也都摆了些脸色给我看。只有巧儿,一直待人亲和,从头至尾都对我很好,很上心。虽说日久见人心,这么多年下来,我跟乾清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已混熟,大家的关系都很和睦,但我对巧儿总比对其他人更为亲密一些。 她这样一个安分的人,怎么竟然会与太子……?她对太子,究竟已到了什么地步?那太子对她呢? 正想着,她已将冰镇西瓜露做好,盛了一碗给我,我一尝,竟觉得比我做的还要好吃,果真是爱情的力量最伟大吗?我微笑着看她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她不好意思地笑道:“姑姑过奖了。” 当把冰镇西瓜露呈给太子之后,我偷偷地看着巧儿,她一直很紧张地望着太子,直到太子面露赞许之色,她才像如释重负般地吐了口气。 康熙吃了几口,笑着说:“熙臻,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我笑着福了福身对康熙说:“万岁爷今儿是夸错人了,今儿的冰镇西瓜露可不是我做的,是巧儿!”说罢我悄悄瞟了一眼太子,只见他微微一震,接着看向巧儿,扬嘴笑了笑。 康熙笑说:“哦?是吗,这徒弟的手艺竟快要赶超师傅了!” 巧儿跟在我身后福下身:“万岁爷过奖了,奴婢还有很多是要跟姑姑学习的!” 康熙点点头:“不错,是该赏了,魏珠!”魏珠急忙打了个千,应了声遵旨,巧儿忙一脸惊喜地跪下来磕头谢恩。 十三微挑着眉,斜眼看着我,我冲他眨了眨眼,坐在他身边的四阿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上下打量着我,我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我退了出去准备传晚膳,苏培盛急急忙忙地奔过来,瞧见我,猛地一停,差点没栽到地上去。我心中疑惑,问道:“怎么了?苏公公,出什么事儿了么?”苏培盛眼眶一红,哽咽地说道:“刚接到的……刚接到的……府上,大世子他……” 我心中大惊,急忙问道:“大世子怎么了?”苏培盛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道:“大世子病重,太医说……太医说……”我只觉得脑袋一下子就懵了,弘晖啊……苏培盛继续哭道:“烦劳姑姑带为通报一声……怕是……”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帐篷,一撩门帘,里面的人见我满脸惊慌的样子,不觉都有些讶异。我看了看四阿哥,欲言又止,他不解地望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些什么,我却没有功夫细究。 康熙说道:“熙臻,怎么了?”我扑通一声跪下来,有些颤抖地说:“回皇上,四爷……四爷府上的下人刚才来报,说……”满堂的人都揪紧了神经,四阿哥腾地站了起来,康熙急忙问道:“说什么?”我低下了头:“说大世子病重!恐怕……” “叮——”茶杯掉落在软软的地毯之上,没有打碎,只是突兀地转着圈,四阿哥僵着一双手,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刚才所说。 康熙大声问道:“来的人呢?”我回道:“正在门外侯着。”“快宣他进来!”话音刚落,苏培盛就跑了进来跪下磕了个头。 四阿哥一见到他,像是突然醒悟,崩溃一般地滑坐在椅子上,十三急忙上前扶住他,我也赶紧过去收拾着地上的茶杯。康熙声音颤抖着问话,病情如何,可有宣太医,太医怎么说。苏培盛一一答着,我跪在四阿哥身旁收拾地上的残渣,他靠在椅子上,紧皱着眉,一脸悲戚地望着苏培盛。 我的心被抽紧了,这是他第一个儿子啊,他有多么宝贝,自然可想而知。为人父母,刚享受到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转眼却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康熙顿了一顿,开口说道:“即刻回京,一刻也不要耽误!老四,你骑马先行一步吧!”四阿哥闻言面部一动,急忙起身跪下来向康熙磕了一个头,接着大步走向帐篷外,苏培盛急忙也磕了个头,转身一路小跑地跟上。 回去的一路上,每个人都神色凝重,十三心痛万分,常常与我说着他与弘晖的一些事情,教他练剑,又带着他骑马,还听他背书,与他一起放风筝……讲着讲着眼眶就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他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小侄子,我不知道怎样开口安慰,看着他们每个人都殷切地抱着希望,盼望着弘晖还能好起来,我心里也只觉得闷闷的很难受。 原来明知道结果,却无力去改变的感觉是这样的难受,这只是弘晖病逝,看着他们所有人都难过的样子,我已觉得万般不能承受,那以后呢?我又如何去面对那个结果?当初只是一心想着回来,一心想着陪在八阿哥的身边,却忽略了,这些本非我所能承受的啊! 我自以为几年独立的国外生活,又加上几年皇宫之中的磨练,我已打造成百毒不侵之体了,却发现,原来我还是嫩的很,早就知道定是会发生的事,真正面对起来,依然手足无措。 回到紫禁城,康熙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四贝勒府,十三也跟着一起去了。事先也没通报,四贝勒府上显然忙成一团。回到古代以后,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四爷府上——几百年后,这里叫做雍和宫,因为出了两代皇帝:雍正和乾隆,所以便成了求学求事业之人祭拜的圣地。只是如今,这里却是一片混乱。 八阿哥的府邸与四阿哥家相邻,四阿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八阿哥与八福晋全来了,十四阿哥也在,这毕竟是他的亲哥哥。 听到“皇上驾到”的声音,所有人都急忙奔出来接驾。八福晋与李氏搀着苍白虚弱的四福晋向康熙行礼,康熙急忙上前扶住自己的儿媳妇,四阿哥面色惨白,憔悴不堪,几天不见,人竟然瘦了一圈。 康熙由四阿哥引着快步走进内屋去看弘晖,魏珠扶着康熙,十三跟在后面。我上前向四福晋、八福晋还有李氏行礼,四福晋已经虚弱地说不出来,李氏急忙叫我起来,八福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搀扶着四福晋往内屋走去。 八阿哥看了看我,冲我笑笑,我也回他一笑,他点点头也跟着走进内屋。我拉着十四问:“大世子究竟如何了?”他摇摇头叹道:“太医说,就这几天了。四哥几天几夜都没合眼,四嫂已经哭晕过去不知道多少次了。唉!”我松开手,长叹了一声,十四向内屋那里望了望,对我说:“我先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他转身就走。我在周围扫了一圈,突然看到了苏培盛正端着托盘走出来。他一见我,急忙冲我行了个礼,我叫他起来,问道:“年侧福晋在哪里?”他点点头:“奴才这就带姑姑去。” 随着那苏培盛一路走,一路问了些话,我才知道,若怜没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前些日子小产了,如今正在房内休息,只是府里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一时间也忘了顾到她。 到了若怜的门前,苏培盛行了个礼就退下去了。我推开门,屋内的丫头诧异地望着我,若怜从床上抬起头来,一见是我,欢喜地叫了一声就想下床。我急忙上前扶住她说道:“你快好好躺着,别起来,我就坐一下,一会还要去伺候皇上。”她点点头,虚弱地笑了笑说:“我刚听说皇上来了,正想着能不能见到你,你就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道:“真好!”我望着若怜苍白的面孔,瘦的吓人的身体,想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牵扯不动我的嘴角。 我颤颤地抚了一下她的头发,眼泪不由自主地溢上了眼眶。这都造的是什么蘖啊!若怜才十四岁,无论生理上心理上都还是一个小孩子,这么早早的嫁了人,瘦弱如她,如何能保的住孩子?年纪轻轻就小产,落下一身的病痛,又怎能不薄命?四福晋嫁给四阿哥的时候也只有这么大,虽然拼命生下了弘晖,但这样先天不足的孩子,又如何能长命?眼泪滴在了被子上,我急忙背过脸擦拭,若怜呆呆地看了我一会,伸出手轻轻抚摩着自己的小腹,缓缓说道:“若怜没用,保不住四爷的孩子。如今大世子病重,若怜也帮不上忙……” 我府身抱住她:“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身后的丫头泡了一杯茶放在我身边,行了个礼退出去关上门。 若怜这才抓住我的手,瞬时间泪如雨下,许久才轻轻地说:“爷回来之后……一次都没来过……大世子病重,我也很难过,我没有怪爷,只是……只是心里……” 我轻轻拍着她,柔声道:“我明白,我明白!若怜,你放心,四爷现在只是伤心过度,等缓过来了,他一定会来看你的,四爷一定会很疼你的!你要好好休息,要养好身体,这样以后才能为四爷生下健康的小阿哥和小格格,好吗?” 若怜点点头,伸手抱住我,哽咽地说:“我很想你,老是想起我们在宫里的那段日子,很开心……这里虽好,但是,我一点都不快乐……” “我也很想你的……”我也抱住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康熙回了宫,我的心里一直非常难受,想到若怜憔悴可怜的模样,心就会揪成一团。康熙一直神色凝重,自己的亲孙子危在旦夕,他的心里想必应该是万分痛苦吧!他每日都会询问弘晖的病情,这么拖了好几日,我看出康熙的神经已经快要绷成一条细线了。 终于,二十日清晨,一名太监来报,弘晖世子凌晨时分已经去了。康熙跌坐在龙椅上,老泪纵横,没有人敢开口说话,魏珠拿着帕子轻轻地为康熙试泪,我端茶到他的身边,然后默默地站到一边。 心里无端地想起了四阿哥憔悴的样子,一阵阵地难受。几日之后我才见到了四阿哥,面孔不似前些日子那样憔悴,刮过了胡子,也收拾了一翻,人是清爽了,只是依然难掩悲痛的神情,身体更是消瘦。我默默地叹气,丧子之痛,非亲身体验,又怎会了解他的痛楚?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悲哀啊,十三、四岁就结婚生子,与孩子、与大人都没有好处,又怎么能似现代人这般长命呢?也难怪古人都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了!”举行过葬礼之后,宫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弘晖不再是大家谈论的话题了,印象中我只在几次晚宴上见到过他,是个干净秀气的孩子,一双眼睛生得与四阿哥极像。跟着他的额娘,不多话,规规矩矩地给各宫娘娘请安。 我与他说过几句话,大抵也是请安之类,只知道四福晋很宝贝这个孩子,其他均很模糊,甚至连长相都已不太能记清了。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粒小小的浪花,也终究会被所有人渐渐的遗忘掉。 两个月后,康熙宣布再次去热河,秋狝木兰。隆重的祭天之后出发,还是上一次的随行人员。我发现,康熙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是没有做完的事情,总是要全部做完才肯罢休。四十一年的那次南巡,因为太子生病而草草回了京,结果第二年又重新出巡,继续完成上一年未完的南巡,这次狩猎也是。 康熙早已从悲痛的情绪中走出来了,两个月,足够人们去遗忘很多的事情。四阿哥的脸上也没有了哀伤的神情,依然冷冷淡淡。临出巡前听说李氏已有了身孕,康熙很高兴,赏赐了一大堆的东西。 我冷冷地笑着,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忽然明白,其实生老病死,从来都是人之常情。两个月啊,只有两个月而已!不知道四福晋听到这个消息会作何感想呢?她还会依然贤惠地照顾李氏和她腹中胎儿吗? 十三见我神思恍惚,拍拍我肩膀,冲我笑了笑,我暗自叹了口气,杞人忧天!我连自己都尚无暇顾及,居然还有闲心思去关心四贝勒府上的家事!摇摇头,也随他笑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二 八月天,秋高气爽。草还是绿的,却已然有些微微泛黄,秋风一吹,草屑随风起舞,在空中来回打着圆圈。 今日不需我当值,早早用过饭之后,站在高处眺望着夕阳下的草原,天空中橙红色的微云与远处帐篷内星星点点的火光交相映衬,整个草原如同一个没有喧嚣打扰的宁静空间,在夕阳的臂弯里渐渐睡去,身后的昼夜晨昏四神,依然安宁的斜卧着,没有飞鸟打扰他们的恬梦。 由远及近的一阵马蹄声破坏了这样宁静的风景,我转了个身,躲在大树之后,待看清来人,不觉头皮一阵阵发麻。这里是鸟瞰整个草原最加的位置,四阿哥勒住马,翻身而下。我站在树后静静地看着他,他身着银白长衫,外罩墨青色暗纹坎肩,腰间系着五彩琉璃坠和一枚水色上乘的龙形玉佩。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之下,就像海面上扬起的风帆。 我从未见他穿过这类颜色的衣服,一直觉得,这样的打扮只适合八阿哥那样温文如玉的男子。细细看来,他比想象中确实要更加好看一些。他侧对着我,眉若剑飞目似星芒,可表情却有些孤傲漠然。 我轻轻转了身,蹑手蹑脚地向后走去,想绕开他回到营帐。“喀哒”一声,脚不小心踩中一根掉落的树枝,我心里大叹倒霉,胆怯地转过身,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我尴尬地福了福身,木然地杵着。 他微微一笑道:“过来!”我撇撇嘴,向前走了几步,依然离他有些远。 他笑着说:“怎么?见我就想躲?”我低头不语,他席地而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升起,但还未完全发挥出它的光辉,只等着夕阳完全沉入西海之下,方能尽情绽放。天色渐渐暗淡,当西边最后一抹红晕也消失不见之后,天空沉入了黑暗,又亮如白昼。各种宏大幽秘的音息,无因而来又沓然而去。繁星点点升起,整个夜空一片绚烂。 “人死后,会化成天上星星么?”他仰望着头顶星空,呓语一般地缓缓吐出这样一句话。我看到他的眼睛,在飘满命运的夜色里,倔强而漠然。 我也坐了下来,靠着树干。“你看得见那颗星星吗?”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我笑着说:“看,那就是大世子。” 他微怔了下,悲哀的表情立刻漫溢——我以为那已经不见了,原来只是隐藏了起来。我叹了口气,终极他的一生,都是在做戏。儿子病势,他不可不伤心,也不能过度伤心。将亲情天性在康熙面前表现的游刃有余,又有的放矢,收放自如。而此刻的他,我皱了皱眉,暗暗地自问,此刻的他,是真实的他吗?不是雍正,不是四阿哥,只是一个父亲,哀悼自己已故的孩子。 我歪着脑袋,在空荡荡的草原之上,温暖的风迎面而来,熏的人面孔越发绯红。仿佛经历了一次绚烂和庄严之间蜕变的奇特过程。 这整个空间是安静且动荡的,瑰丽和平淡在一针一线地交织着,不安的灵魂在每一块经历了上下五千年风雨的石头下蠢蠢欲动。我知道这样特殊的一个夜晚正在慢慢向我靠近,我眯起眼,看一眼漫天的繁星再看一眼坐在光晕里的他的侧影,他们是那么和谐。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感觉到的心悸究竟是什么,我不敢去深究,只是默默地垂下了头。 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三心二意的人,对待感情,我更期望能始终如一。年少时初尝恋爱滋味,懵懵懂懂不知珍惜。成人后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感情,又挫败涂地。我原本抱着单身的信念,不愿再去投入感情,却没想到会被送回到清朝,直到遇见了八阿哥,才又感觉到了爱情的苦涩与甜蜜。 我原就知道八阿哥并没有一位姓纳喇的福晋,却仍然不顾一切地选择了重回古代,我只想陪伴着他度过那段难熬的岁月,只是,我却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还会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历史上会没有我呢?为什么穷尽所有的史料,也没有查到我这号人物?也许纳喇熙臻早在她十三岁那年的那次落水就已经死去,那么如今我代她活下来,是否已经与历史相背?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所有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一件件的都发生了?不……应该说,也不是所有,至少,四阿哥对我的感情就是让我始料不及的。 正发着呆,巧儿掀开门帘,手上端着两杯茶,笑着走进帐篷说:“这是魏公公谴人拿过来的八宝茶,我冲了两杯,端来给姑姑尝尝。” 我看看她,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杯盖,顿时清香满溢。她也坐下来一起吃茶,静了一会,我说道:“巧儿,你进宫几年了?” 她想了想道:“我是康熙三十九年进的宫,已经六年了。”我点点头:“再过六年,就可以出宫嫁人了。”她闻言一怔,轻轻地把茶杯放了下来。 我继续问道:“宫外可有人等你?”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我笑了笑说:“还是能出宫好,在宫外自由自在的生活,好过被这紫禁城圈住。一旦圈住,可就是终生啊!”说罢,我叹了口气,这是说她,也是在说我自己。巧儿怔怔地盯住杯子,许久才开口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一愣,抬头有些震惊地看着她。相处五年下来,家世一直是大家之间比较避讳的话题。所有人都明白,我与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也很少在他们面前提及这些。今天巧儿却自己主动说了出来,不得不让我觉得诧异。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阿玛原先是下等侍卫,早年随万岁爷平定噶尔丹的时候,就……连遗体我们都没有见到。我原先还有个弟弟,可是六岁的时候,生了天花,早早的去了。额娘受到这连翻打击,就一病不起了,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内务府的公公来领我,给了些银子葬了我额娘,接着就把我送进了宫。见我底子干净,所以分到了乾清宫来伺候万岁爷。” 她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故事,而不是自己的家人。静了一会,她嫣然一笑:“出了宫,我能去哪里呢?”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我只知道以我自己的思维方式来思考所有的事情,原来从头至尾我都大错特错!巧儿见我神色黯淡,急忙一笑说:“姑姑莫要为巧儿觉得难过,这么多年下来,该淡的,早淡了。何况,在家里,一直也没有开心过。额娘第一胎就生的我,阿玛当时很生气,直到后来生了弟弟,才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弟弟身上,我在家过的日子,跟下人无二。呵……连额娘弥留的那一刻,都在骂我命中带煞,克死了阿玛,克死了弟弟,又克死了她……” 我心一动,放下了杯子,握住她的手,心里万般翻涌,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叹了口气道:“瞧我,怎么说起这些有的没的来了,惹的姑姑心情不好,真是该死。” 我摇了摇头道:“自打我到了乾清宫,我就看的出来,真心待我好的,只有你一个,我一直是把你当成自家姐妹的。你长我两岁,若你也不嫌弃,以后背着无人的时候,就唤我一声妹妹,若有什么为难的事,直接来跟我说,能帮上忙的,我定当全力以赴!” 她震惊着看了我半晌,眼眶突然一红,起身就要跪,我急忙拉住她道:“你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姐妹了,还行这些礼做什么!”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道:“巧儿命薄,又克死家人,我怕……我怕害了姑姑……” 我扳了扳脸道:“什么克不克的!全是鬼话!我才不信这些!都说了没人的时候,别再叫姑姑了,就喊妹妹!除非,是你不愿意认我这个妹妹!” 她急忙说道:“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想,想的不得了!妹……妹妹!”我伸手拥了拥她,听到她轻声的抽泣,心里又暗暗地叹了口气。 十月里,康熙回了京。经过那日在帐篷内与巧儿的一翻畅谈,我已是真心把她当作姐妹。且不论她与太子之间究竟如何,只要她觉得开心就好了。何况,太子日后虽被幽禁,无权无势,但好在日常生活起居全部有人照料,死后也被雍正追封为了亲王,巧儿跟着他,若是日后能生下一男半女,后半生的日子也不需烦神,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回京后的日子有些忙碌,先是举行武殿试,又是西藏的达赖喇嘛圆寂,为争喇嘛之位又惹出事端,康熙这一厢是忙的焦头烂额,常常与众皇子还有大臣们一商议就是好长的时间。我们虽处处陪小心,日子却总是紧绷着过的。 巧儿对我比以往更加体心照料,让我心里很是感动。忙完这一阵,眼见着一年就又要过到头了。 除夕的时候我见到了四福晋,她已经好多了,没了悲伤的神色,依然是那个雍容华贵的福晋。李氏和若怜跟在她的身后,李氏的腹部明显地隆起了,她刻意挺着腰,突显着她那傲人的肚子,嘴角扬着笑,接受着大家的恭喜。 若怜站在一边,显的又瘦又小,向是被遗忘的角落。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请安,因为八福晋也在那里,我不想惹起事端。宴席上,我站在康熙身后,见若怜的目光一直向我这里看来,扬起嘴角冲她笑了笑,点点头,她也似乎像得到了安慰一般,也冲我微微一笑。 正月里,康熙决定第六次南巡。因为这是康熙最后一次南巡了,更何况,从明年开始,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了,全都得绷着神经过日子,所以这次说啥我也要跟上好好玩一玩,以后就再没的完了。请示完康熙随行阿哥名单以后,我难得地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 太子、八阿哥、十四阿哥还有十六阿哥。终于可以和八阿哥一同出游了,还没有四阿哥,大概是因为李氏快要生产了吧。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算不算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心情大好,一个人站在尚书房门口咧着嘴笑,乐的不行。十四信步走来,拍拍我的头道:“你一个跟这儿傻乐什么呢?”我转头看了看他,八阿哥也在后面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摸了摸脑袋笑道:“能出去玩,不笑,还哭呀?” 十四转头看了看八阿哥,打趣地望着我,笑着说:“你都跟皇阿玛出去那么多次了,我看,要不这回你就留在京里歇歇吧!” 我瞪了他一眼,嗔道:“你们快进去吧,皇上等着呢!”“这就拿皇阿玛出来做挡箭牌了,我看你啊,是越来越了不得了!八哥,是吧,啊?” 十四大笑着斜睨了一眼八阿哥,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把十四推进了门,我尴尬地望着他,冲十四翻了翻眼,笑着转身往回走。 忙碌地收拾完行李,正月二十二,康熙起驾离京了。确实是已经跟着出去了许多次,所以一点也不再觉得新鲜了。上车前,往八阿哥坐的马车那望了一眼,他撩起了车帘正笑着看我,我局促地顿了顿,一转头就坐上了马车。巧儿把帕子递到我跟前说:“瞧你,忙热的脸都红了,快擦擦!”我笑着接过来,一边装模作样地擦着汗,一边开始与她谈笑起来。 一路不曾耽搁,第二日就到了天津南苑。休息一晚后,由静海县的杨柳青登上了船,开奇$%^书*(网!&*$收集整理始一路南下。途经桃源、清河等地,康熙都要一一下船巡视。康熙每次南巡,主要目的都是为视察河工而来。自古水患对于两岸老百姓来说,都是属于灭顶之灾,清朝时黄河几次泛滥,带来的灾难都是极大的重创。康熙对河工十分重视,每个地方都要亲自检阅,稍有差池,就会下令立即重修,并严厉地惩治办事不当的官员。我不禁感叹,也只有贤明如他,才能开创的了这康乾盛世。 天空纯澈透明,偶有白云飘过,春风一吹,带来丝丝暖意。三月天,大地回暖,去了冬衣,人都显得几分精神。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离开京城好好放松,心里是觉得十分惬意的。当江南景致出现在眼前时,我只觉得心里一阵温暖,人也酥了几分。 那些烦恼之事随着紫禁城一起,离我越来越远。行至苏州境内,恰逢康熙五十四岁生日,百姓奏乐叩迎,喧闻数里。离省三十里,沿途俱有黄蓬,张灯结彩,搭台演戏,并抬阁装扮故事十座,及装扮捉法猴会,踹高跷、走软索、爬杆、卖解、打花鼓人等,跳演迎接圣驾。 我们看的新奇,康熙也很高兴,点着头说:“民间节灯欢迎,盈衢溢巷,虽出自恭敬爱戴之诚,恐致稍损物力,甚为惜之……” 我暗自笑他,这样的架势,又何止“稍损物力”!简直就是大损麻!康熙六次南巡,有五次都赶上了万寿节,次次都是在苏州。给江南人民可谓是带来了极重的负担。给江南巡抚、苏州织造、苏州知府和当地百姓赋予了极大的压力。除了要像其他地区一样做迎驾的准备外,还要做万寿节的准备。 康熙虽有上谕中说:“皆令在京所司储持,一切不取之与民间。即有日用应须,该衙门所在地方照市价估平买,不许锱铢抑勒小民。如有悖旨借端私征者,查实即以军法从事。”但真正地方官员的所作所为,与康熙的要求还是相去甚远。 话虽如此,苏州城内还是热闹非凡。康熙过万寿节是一回事,老百姓借机热闹一翻又是另一回事了。 长途跋涉下来,康熙有些乏了,到了苏州行宫早早的就睡下了。退出房间,想到此时外面的热闹场景,心里很是痒痒,自我回到古代,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以后也不定能再有机会见到了,正想去找巧儿鼓动她陪我溜出去转悠几圈,就一眼看见八阿哥站在不远处笑着看我。 我心里一阵雀跃,笑着一蹦一跳地朝他跑过去。想到此翻南巡路上我与他之间相处点滴,不由微微有些脸红。在一起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肆意亲密无间地相处。 常常靠在他的怀里看月亮数星星,给他讲十二星座的故事,直到自己沉沉睡去;常常起个大早只为能和他一起看日出,结果一整个白天两个人都困的不行;常常当完值回到住处,一推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大捧新摘的新鲜花束,把头埋进去,浑身都溢满香气…… 太美好,太梦幻,太幸福,有时候都会让我觉得极其不真实,怕是一场梦,怕梦醒时分的到来,一抬头,对上他温柔笃定的眼神,却又总能在刹那间抚慰我内心的不安。 我笑着跑到他面前,他拉起我的手,温柔地伸手把我的鬓发撩到耳后,笑说:“就知道你待不住,走吧,出去转转!”我拼命地点着头,满脸神采飞扬,他笑着看我一眼,然后拉着我向后门走去。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三 热闹的人群、琳琅的街市、奇异的杂耍、美丽的花灯、诱人的小吃……已经久违了的这些让我无比的兴奋,八阿哥一直牵着我的手,笑着看我一副几百年没有出过门的样子,我新奇地逛着街,若我看中了什么,他就立刻付钱买下。 我看着他,笑了又笑:“真是个不需要密码的自动提款机!” 他一脸疑惑:“什么鸡?” 我捂着肚子笑了半天,然后说:“吃的鸡呀,我饿了,咱们吃东西去吧!”他笑着拉我往前走。 路过一个糖果摊子,我惊喜地叫了一声,实在是忍不住买了许多,松粽糖、玫酱糖、脆松糖、软松糖、重松糖、轻桃糖、清水山楂糕……还有炒货和蜜饯,椒盐榧子、椒盐胡桃、白糖杨梅干、玫瑰半梅、九制陈皮。 他看着我把糖丢进嘴里,一脸幸福的模样,笑着摇头:“京里吃不到么?”我拣了一块软松糖放进他嘴里:“你自己尝尝,宫里的哪有这儿做的好吃!”他点着头吃糖,微笑不语。 各家酒楼依然灯火通明、人影篡动,他指着一家很气派的酒楼说:“去那里吃好不好?”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撇撇嘴,眼珠向四周转了转,扯了扯他的衣袖,努努嘴道:“不好,那里太精致了,看着就腻味,咱们去那儿吧!” 左手边的巷子里有一个小店,门面破旧,但是生意奇好,屋外都摆上了许多桌椅,坐满了人。他笑着点头:“依你。” 说罢就向那儿走去。我呆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修长的背影,突然莫名地想落泪。念书的时候,我和一帮好友总喜欢在路边摊吃东西,小馄炖、烤羊肉串、毛鸡蛋……那都是女人的专利。一个朋友曾说过,想找一个真正爱自己的男人,爱到可以放下身段陪自己坐在路边摊吃饭。我不知道如今她找到了没有,可是我已经找到了。要他堂堂一个皇子放下身段坐在这样的小店,究竟需要一种怎样的感情支撑? 八阿哥回头看我,柔声问道:“怎么了?”我摇摇头,笑着快步跟上了他。 不一会,桌上就一溜摆满了吃食,生煎包、红汤辣馄饨、焖肉、酱鸭、蛋松、双菇面、芝麻汤圆……我无奈地看他:“你点了多少呀?两个人怎么吃得下?”他笑着夹起生煎包来吃,点点头说:“果真是美味,来这儿是对的!可惜,就是没有鸡。”我问道:“你想吃鸡吗?听说苏州有家馆子的醉鸡做的不错,明儿打听下好了。” 他摇摇头看我:“不是你刚刚说想吃什么什么鸡的吗?” 我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趴在桌上乐了半天,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还记得那个“自动提款机”呢! 我边笑边说道:“我是想吃鸡呀,我想吃肯德基,你知道哪里吃得到么?”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道:“啃的鸡?这有什么讲究么?用啃的?” 我实在说不出话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边摆手边摇头,引的周围人都纷纷侧目。 吃完了消夜,我们在运河边租下一条船,是那种老式的乌蓬船,我一见就喜欢上了。船家在船头轻快地撑着桨,我们坐在船尾,我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漫天的繁星。船行渐渐驶出苏州城外,喧闹的街市逐渐远去,满世界只剩下宁静,月光照耀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好像梦境一样美丽。 他突然碰了碰我,指着前方说:“看,枫桥。”我转头呆呆地望着那座月光下的单孔石拱桥,缓缓念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点点头笑着说:“张继的这首诗,的确朗朗上口,千古传诵。”我被这样怡人的景致所吸引,半天说不出话。他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问道:“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我心一酸,头往他怀里靠了靠:“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静止,该有多好!”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我。 想到前些日子在康熙身边奉茶时,无意中听到康熙与张廷玉的一句谈话,心里突然非常难受。我不是烂嚼舌根的人,有些话也知道自己本不当说,可心里实在憋屈的难受,还是忍不住煞了风景:“别的阿哥都已经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你为什么……你知道皇上怎么说你吗?” 他笑笑:“怎么说?”我抽了抽鼻子:“皇上说:‘胤禩素受制于妻……任其嫉妒行恶,是以迄今未生子。’” 他依然温和地笑着:“皇阿玛是这么说的?”我点点头恩了一声。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我抬头认真的看着他,咬着牙说:“你为什么不娶侧福晋呢?你为什么不生孩子呢?你还是……还是……免得……”越说心越酸,越说越说不下去。 他笑着拍拍我的头:“等你嫁给我,不就好了?福晋也娶了,孩子……”他暧昧地笑着,凑到我耳边轻声说:“等你给我生。”他嘴中呼出的气均匀地撒在我的耳边,我红了脸,尴尬的低下头去,他轻笑出声,把我揽在了怀里。 顿了一会儿,我又说道:“可是……可是上回大王爷已经……那时万岁爷就说了想再留我几年了……” 他拍拍我的背正色道:“你放心,我会有办法的。”他的声音很笃定,不容人置疑。我点点头,忽然又有些委屈地问道:“可你不是,不是还有两个侍妾吗?”说完我立刻想打自己,好不容易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尽说这些煞气氛的话! 他扶住我的肩膀,笑着问我:“吃醋了?” 我别过头,强忍着说:“才没有!”他边点头边笑:“好,好,没有没有!” 静了一会,他开口说道:“那两个侍妾,一个原先是惠妃的宫女,我14岁那年,送了她来服侍我。因为是额娘赐的,我自不能当她是一般使唤丫头,于是就收了房。另一个是我封贝勒那年,大哥送过来的。” 我抬头看他,心里直埋怨自己,我只道是妾可以自己立,没想到还是可以送的。惠妃和大阿哥送的,他怎么可以不收呢?他见我一脸的自责,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道:“明白了?不怪我了?” 我鼓鼓嘴,把头埋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从没怪过你!” 他紧紧拥住我,说道:“从小,我就与额娘分开,虽然惠妃对我很好,但我毕竟不是亲生,何况,她还有大哥。我一直很少见到额娘,那个时候,她地位低下,出身又不好,在宫里很受排挤。所以直到长大,我与她的关系都很淡漠。这些年,她被册封为妃,在宫中地位高了许多,但一直不怎么与人来往,虽然每逢她的寿辰,或逢年过节,我都会去给她请安,送上礼物,可她始终淡淡,与我说话都很拘谨。看的出来,她是一直担心她的出身不好,怕会影响到皇阿玛对我的看法,会影响我的前途。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和她像九弟与宜妃那般亲密。每次见到,我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极羡慕的……” 我没有出声,只是抚了抚他的后背,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心里很不是滋味。外人只知道他是大清朝堂堂的八贝勒,身份高贵,衣食无忧,却不知道,连最普通的人间亲情他都无法享受到。 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我一直是不理解皇阿玛的,若他当真如此嫌弃额娘的出身,当初又为何……我一直在想,若是额娘当初没有被皇阿玛看中,而是做到了宫女的年限被放出宫,在宫外与一个普通的男子平静的生活,日子也许过的清苦,但她一定会很幸福的。额娘生得那么美,一定会有人懂得疼惜她的。可惜,她的一生只被圈在了那个冰冷的紫禁城之内,丈夫已经不再宠爱她了,连唯一的儿子,都不能做到承欢膝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摸着他的脸颊,试图给予一些安抚。 他抓住我的手继续说:“所以,我从小就发过誓,绝不会像皇阿玛这样,误一个女子的终身。只可惜,身为一个皇子,有很多事情是我所无能为力的,但我也会尽我能力所限,去守住这个誓言。直到我遇见了你,熙臻,我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你那么明媚,那么聪明,那样耀眼!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是有我的时候,你绝对想不到我有多么的开心!那日在围场,见到你为了我连命都不顾,我真是又急又怕,我当即就告诉自己,如果你有生之年辜负了这个女子,你就枉生为人!熙臻,你相信我,我一定有办法从皇阿玛那儿把你要来,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几年前九弟从江南买了一批女子来说要送几个到我府上,当即就被我拒绝了。你知道么熙臻,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啊!” 眼泪逐渐溢满了眼眶,动一动,就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吻住我的眼泪,柔声说:“别哭,我喜欢你笑的模样,喜欢看到你开心的样子,不想你流泪难过。”我哽咽着收住了泪,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理解……可是,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你一直膝下无子,万岁爷那儿始终……” 心里很难过,我说不下去,只是委屈地看着他。他的眼神闪了闪,又俯下头在我额上印了一吻,紧紧地搂住我,没有再说话。 静静坐了好久,他开口问道:“回去吧?不早了。”我恩了一声,身体依然没有动。他笑了笑转头大声喊着船家,让他把船撑回去。船家响亮地应了一声,八阿哥付给他的银子,大概足够他撑一年的船所赚的,所以一直眉开眼笑,对我们恭恭敬敬。 八阿哥牵着我的手缓缓向行宫走去,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美好的时光总是过的特别快,不知道这次结束了,还有没有下次。等回到宫里,又是谨慎地过着日子,见了面都不敢说上一句话,想到这儿,我的心就痛如刀绞。 他低着头走在前面,也是满怀心事,这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夜已经深了,路上空无一人,月光柔柔地洒在我们周围,在一片朦胧之中,连他的背影也显得迷离。再过一年,就是他那个悲剧结局的开始,他的心那么高,他的期望那么大,他怎么忍受?他如何承受呢? 我松开他的手,紧紧地从背后拥住他,眼泪汹涌地流出,一点也无法控制。他抚摩着我的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捧起我的脸,没容我反应过来,他的吻已重重地落在我的唇上,我双手环上他的脖子,闭上眼,流着泪热烈地回应他。 多少爱,多少疼,多少怜惜,多少不舍,都在唇齿纠缠中互相传递着。恍恍惚惚,如同坠入云里雾里,在一片迷蒙之中忽闪忽现。 他把我搂在怀中,轻声说:“熙臻,在忍耐一些日子。快了,相信我,快了!”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下,一下下,与我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快了”是什么意思,我只想享受这片刻的欢娱,这片刻的幸福。 轻轻地恩了一声,更紧地拥了拥他。时间若是能在这一刻多停留一些该有多好,我实在不想回去,实在不想回到那个有太多的人和事隔在我们中间的现实里。我真想就这样和他偷偷地溜走,把一切都抛开,远走高飞,也许会有那么一个古墓,可以让我与他过着如同小龙女和杨过般的神仙眷侣的生活。可惜,这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因为他是这大清朝的皇八子,因为他心中,还有一个远大的梦——即使他会为了那些粉身碎骨,他也要拼死一博。 三步一回头地往住处走着,他站在台阶之下,微笑着目送我回房。这个夜晚实在结束的太快,简直就像一场梦境。只有一手的糖果能够证明,梦切切实实地到来过。门缓缓地关上,发出吱呀呀的声音,声音锐利,在这寂静的夜里更加显的刺耳,忽忽悠悠,慢极了,久久没有停息。这道门终于隔开了我与他,也隔开了这个夜晚。 月光透过窗户斜插进来,在地上形成凛冽的图形,我把手里的糖果放在桌上,打开袋来拣出一颗放在嘴里,甜味消失之后,隐隐竟余留着丝丝苦涩。重重地躺在了床上,展转难以入眠。 从苏州起程,又到凇江,接着到了杭州。伴着康熙游完西湖,则开始原路反还,起驾回京。路过南京的时候,康熙去了明孝陵率众皇子和大臣们拜祭明太祖朱元璋皇帝。 虽无法亲见,但听魏珠说,康熙竟是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当下心里对康熙又是无限的敬佩。想到以前在明孝陵时见过一块康熙的手书,写着“治隆唐宋”四个大字,以前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才知道,这是康熙颂扬朱元璋治理国家超过了唐和宋的开国皇帝,实在是极大的褒奖。康熙果然是位奇人,实在堪称千古一帝。 回京的日子在即,我的心情也随之一天天的低靡。八阿哥看在眼里,每天都想办法哄我开心,为了不让他担心,我只得把难受往肚子里咽。 无旁人的时候,十四会开我们的玩笑,经常弄得我哭笑不得,追在他身后一圈圈地绕,八阿哥会站在一旁无奈地笑着看我们,然后一把拦住十四,说着好了好了不闹了之类的话,十四笑的一脸暧昧,叫着:“八哥呀,这有了什么,就不要兄弟了!” 我虽又急又羞,也掩不住满脸的笑意。这真是我盼望了已久的生活了,可惜却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即便有再多的不舍,康熙的第六次南巡,也是最后一次南巡,就要划上句号了。 当正阳门出现在眼前,迎驾的队伍跪了一地高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我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样幸福惬意的日子,终于离我远去了。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四 天阴且灰沉,七月的雨水像昙花,短暂而猛烈。在现代的时候,我是极讨厌下雨天的,空气潮湿,地上积水,做什么都不方便。然而现在,我却喜欢起这烟雨朦胧的感觉来。浩浩渺渺,扬扬洒洒,飘逸缤纷,超凡脱俗,分外壮观。伴随着浓浓的雨霁,心中也澎湃出种种情愫。没有太多烦恼和无奈,宛如梦境,又似人间天堂。漫步其中,周围的景致若即若离,亦真亦幻,让人心旷神怡。只可惜,面对这样的景致,我却失去了欣赏的心情。想忘而不能忘,想醉却不能够。 日前魏珠与康熙禀报的那些话,一字字,一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了我心上。“八贝勒府上的侍妾张氏已经怀上了!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那正是南巡回来之后没多久的事。他果然还是随了康熙的心愿,虽然这是我早已知晓的事实,虽然这正是我劝他去做的事,可是心里,却像刀割一般的难受。康熙很高兴,赏赐了许多东西去八贝勒府,属意八阿哥可将张氏扶为侧福晋,他却以张氏出身低微婉言谢绝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他为了我至今不立侧福晋,但是却让一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到头来竟连一个名分也不肯给。我折断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慌乱地摆弄,雨水在我头顶炸开了花,倾盆而下,我呆立在雨中,一时间竟然忘了躲避。 刹时间我像是被人从地上提起了一般,手紧紧地被另一只手篡住,将我拖至廊檐之下。一转脸,对上四阿哥皱紧的眉头,我抽出自己的手,手腕被他篡的已有了红印,我甩了甩手,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这是做什么?想把自己弄病吗?” 我咬着牙,端正地福下身子:“给四爷请安,爷吉祥!” “收着你的吉祥吧!我不爱听!”他不耐烦地挥手,我抬起头来恨恨地奇$%^书*(网!&*$收集整理看着他,本来心情就已经够不好了,还要来受他的气!这紫禁城里,又有谁能真正为我考虑考虑的? 水气迷上了眼睛,多少委屈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局面,有些慌神地问道:“你怎么了?”手伸过来就要扶我,我一把打开了他的手,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伸手拉我,我又一把推开,手捂住脸,越哭越响。 他是真的慌了,弯下腰来急切地说着:“你别哭啊!你哭什么?是我语气不好,我给你道歉还不成?”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原来四阿哥也有哄女孩子哄的六神无主的时候,看他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我笑了又笑。他直起腰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你看你,这又哭又笑的,脸上跟花猫似的,成何体统!”我心里这才慌了起来,方才被雨水一淋,脸上的妆早就化开,再一哭一抹,现在脸上绝对比唱戏的还壮观。 我急忙捂住自己的脸,喊道:“不准看!”他哈哈大笑:“早就给我看尽了,现在再挡,不是有点亡羊补牢吗?” 我放下手,狠狠地瞪他,他笑吟吟地看着我,把手伸给我,我撇撇嘴,抓住他的手,就着他的手劲从地上站起来。脸上身上都已经是一塌糊涂,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我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更何况,这么不堪的景象居然还被他瞧见了,我低着头,红着脸,心里不停地诅咒着他。 “你这唱的是哪一出?”他有些戏谑地问道。 “没见过人心情不好的吗?”我不客气的回应他。他笑着点头:“你也心情不好,今儿我们倒是难得地碰一块儿去了。倒是给你这么一闹,觉得舒畅了许多。罢了,你快回去洗洗吧,瞧你这样,在宫里走着像什么话!”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福了福身,转身往处所走去。想着刚才的景象,不由得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突然觉得心情竟没有那么郁闷了。 我蓦然愣住,转过身去看他,只有一个渐渐消失在雨雾之中的背影,我不禁呆住,在心中问自己: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摇摇头,转身拖着步子缓缓向前走去。 在恍惚中过着日子,几次见到八阿哥,两人总是欲言又止。能说什么呢?没隔几个月,听说八贝勒府上的侍妾毛氏也已怀有身孕,康熙很高兴,几次明里暗里都赞扬了八阿哥。我只觉得可笑,原来在古代看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就是看你能不能生儿子罢了!原来讨康熙的欢心无非是多娶老婆多生儿子,怪不得康熙最后那么不待见八阿哥,果然还是儿子生少了。 康熙四十七年,八阿哥二十七岁,三月初五日寅时,长子弘旺出生,母为庶母张氏。二十七岁才得第一个孩子,这在古代几乎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了。 八阿哥很宝贝这个儿子,满月那日,在家里大摆宴席,宴请了太子等诸位阿哥还有王公大臣。因为这个孩子,八阿哥与良妃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些,也亲密了些,八福晋经常带着这个孩子进宫去给良妃请安。 我遇见过两次,她每次都趾高气扬地从我面前走过,仿佛这个孩子是她生的一般。康熙四十七年五月初八日巳时,八阿哥侍妾毛氏又为他诞下一个小格格,可谓是双喜临门。小格格满月时,良妃在寝宫摆下宴席,为小阿哥和小格格一起庆祝。康熙在尚书房议完事,就摆驾去了良妃的寝宫。我虽是万般的不愿意,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康熙的后面。 这真是一片欢天喜地的样子,张灯节彩,觥筹交错。那两位侍妾都没有出席,只有八福晋一人作为女主人,伴着良妃,高昂着头,兴高采烈地接受人们的恭喜。 两个奶娘分别抱着弘旺和小格格,康熙上前逗了又逗,非常开心。八阿哥在不远处与几位大臣应酬着,我抬眼看他,他也转过脸来,有些发愣地望着我。我们中间隔了许许多多的人,他的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女儿…… 那是许许多多无法跨越的障碍。我们仅仅只有几步之遥,却依然无法走到一起。南巡路上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重放,撒开着的手,在空气中摇摆。原来,原来,什么都不曾有。没有情节的情节,没有曾经的曾经。 双手空空。他怀抱的余温还在手中残留,可现在,也只能用自己的左手握住右手,看时光在寂寞的眼眸中穿行。用如何华丽的辞章安慰自己,都无法改写本来就不可能有的期许。 我无法再正对他的眼神,垂下眼,趁着没有人注意,悄悄走出这间热闹的屋子,躲在大大的石柱后面,眼泪无声地流。宿命吧!或许就是如此。只是为什么,上天竟要待我如此残忍。 他静静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别过脸,闭上眼睛,没有擦脸上的泪水。 “只有这样了,相信我。只有这样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包含了太多的不安、愧疚和无奈。 我的眼泪再一次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我睁开眼,泪水朦胧中,他的影子也一直模糊不清,摇摇晃晃。我知道他的确做到了,他一生膝下仅有一子一女,我只是很难过,我真的不能嫁给他,不能为他生儿育女吗? 我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勉强堆出一个笑,即便我知道那个笑容一定比哭还要更难看,但我只想让他安心。 “相信我好吗,熙臻?”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我又点了点头,哽咽地说:“相信你。”他面色稍缓,像是终于定下了心。刚想要再开口说什么,只听得八福晋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刚看见爷从这里出去了,快找找!” 我抽回手,示意他快回去,他点点头,冲我微微笑了笑,跨步走了出去。 “呀,爷,您到哪去了?弘旺在哭呢,还是得自己阿玛去抱,才肯安宁呢!”八福晋的声音很响,像是刻意喊出来的一般。八阿哥轻声说道:“刚刚喝的有点急,出来吹吹风,走吧,快进去吧。” 脚步声慢慢走远,我顺着柱子滑坐在了地上,无语泪垂。江南的烟雨,锁定了相思。却无法拟定我们一起的传说。走到池边掬了把水擦干净脸,才慢慢走回了屋内。屋内依然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开。 我悄悄地站回到康熙身后,八福晋抬头来回扫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冷笑。我暗自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没有迎接她锐利的锋芒。何必呢,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曾认为,这世界,有一种人是不会快乐的,那就是太了解自己的人。不论如何,营营役役总还可以把生活敷衍过去。而太认真,常常容易愤世嫉俗。这本是一个没有太多公平的世界,太多的弊端存在着。等待发生,等待被看见。却往往躲不过一场空洞。康熙四十七年六月,一切毫无征兆地就这样来临了。 当康熙宣布去热河狩猎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的那么快,简直都要冲出喉咙。随行的阿哥有: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出发的时候,我见到刚刚年满七岁的十八阿哥胤祄,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面容俊秀,穿着一套小小的旗装,跟在他的几位哥哥们的后面,兴高采烈的样子。 心里隐隐觉得很难受。这一趟塞外之行,竟成了他与紫禁城的永别。其实,谁又能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远离了那些纷争,到天堂去自由快乐的生活,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幸运的事情。巧儿不安地看着我:“妹妹,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摇摇头,想到太子,看了看巧儿,又是忍不住一声叹气。 热河的夏天是一派避暑的胜地,晚风徐徐的傍晚,草原上蒙蒙地降下一层薄雾。绿草点缀雾的灵动,雾又把绿草装扮的更清新。雾的朦胧,雾的惊诧。雾的梦境,还有雾中的插曲,都是那样缭绕、迷离。 十三拍拍我的肩:“怎么了?这么出神?这些日子见你总是心绪低潮,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我摇摇头,道:“我只是很想家。” 十三静默了片刻,叹道:“别难过了,走,咱们进去坐。”说着,他转身进了我的帐篷。他坐下来打开桌子上的茶杯盖子,忽然叫了起来:“怎么你这儿有八宝茶喝?也太不公平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给你们奉上的都是上好的龙井、大红炮的,你倒在这叫起屈来,这八宝茶有什么可稀罕的,回头给你送去就是。”说罢,我冲了一杯八宝茶递到他手上,他笑咪咪地呷了一口,道:“你十三爷我还就好这口!” 他转脸看了看我桌上练字的纸,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笑看了看我,说道:“怎么写起这佛曰佛曰的来了,不像你的性格啊!” 我也坐了下来,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只是羡慕那种静若止水、波澜不惊、清心寡欲、滴尘不沾的境界罢了。” 十三静静地喝着茶,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他说:“我得走了,就顺便来看看你,晚上有和蒙古人的宴会,哎,你去不?” 我摇摇头:“又不是我当值,我才不去呢。”他笑着点点头:“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我送他到门口,末了,他转头跟我说:“这些天,皇阿玛的心情不太好,你小心一些。”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也是!做事别冲动!”他笑了笑道:“我自然是知道的。走了啊!”说罢撩起门帘走了出去。我叹了口气,你自然是不知道的,要不也不会被圈禁了。 人有的时候,是需要适度放纵的,压抑在心中太久的情绪,若不释放出来,便会非常难受。草原是一个开拓心境的好地方,有时候,站着站着,才知道原来这世界有一种感觉,叫做吐故纳新。 康熙最近有些心情不好,西北战事吃紧,国库又闹空虚,虽人在热河打猎,奏折批阅却是一个不落。有时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批阅那一大堆又一大堆的奏折,真的觉得他实在是太辛苦了,果然皇帝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不过当我心血来潮悄悄瞄一眼奏折中所写的东西,又实在是忍不住想笑。没想到,这皇宫院内,也有人这么爱打小报告,谁谁谁昨日和谁谁谁说了些什么,又给谁谁谁听到了,谁谁谁又怎么做的,稀里哗啦说一大堆,而且又是用文言文所写,本来就是特别好玩了,更何况康熙皱着眉头看完以后,就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跟以前小学的时候老师在小学生的周记里打小报告的批语上写的是一模一样,还真是超级爆笑。笑归笑,但我比谁都清楚,这可是一废太子的关键时期,做任何事都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事以至此,我也明白一切都不能回头了。当初是因为爱情也好,是因为冲动也罢,也是自己要选择回来的。或许,这就是命吧!我几乎清楚这里所有人的命运,却独独不知道自己的。嗨,谁又知道!也许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五 凝兰突然撩起门帘进来,我诧异地看着她问道:“你今儿不是和巧儿当值吗?”她满脸的着急:“姑姑,不好了,十八阿哥突然病重,皇上爆怒,说如果治不好,叫太医们提头来见呢!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魏公公谴我来叫您,您快去看看吧!” 我轰地一下子站起,也顾不上整理,急忙就向外冲了出去。终于来了!历史上对十八阿哥这次的病因病情都没有详细的记载,所以我也一直很纳闷究竟是什么样的急症能这么快要了他的命。不过对一个七岁的孩童来说,很多在我们看来的小病也足以致命吧!更何况,是这医学落后的古代呢。 到了十八阿哥的帐篷我才晓得,原来仅仅是小小的腮腺炎。天啊,这在现代,根本就不算病,挂两瓶水就完全好了啊!早知道我要回来,我应该去学医的,这样如果我能医好了十八阿哥,也许康熙就不废太子了呢!唉,怎么到现在了我还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康熙一脸悲痛地抱着十八阿哥给太医诊治。十八阿哥的小脸蛋鼓鼓的,烧的通红通红,闭着眼睛一直昏迷不醒。 太监把熬好的药端上来,康熙亲自喂十八阿哥吃药,这一幕帝王之家的父子亲情让在场的人都无不动容。 我正在思索语言如何让康熙吃一些东西,休息一下。只听得外面一声通报:“太子驾道!”我心里咯噔一愣,康熙淡淡地说了一声:“宣。” 太子就掀了门帐走了进来。我微微意识到身边站着的巧儿浑身不自在地抖动了一下,撇撇嘴,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子给康熙请安。康熙一直抱着十八阿哥,并没有怎么搭理他,当着一屋子的奴才的面儿,太子的面子上挂不住,脸色有些微微难看。 他坐了下来,静了一会,偏过头对我们训斥道:“你们的眼睛都长脑袋顶上去了吗?没看见爷坐在这儿?还不奉茶?”大家都愣住了,我飞快地福下身:“太子爷息怒,奴婢该死,请太子爷稍侯,这就给爷奉茶!” 说罢急急地地去提水沏茶,伺候十八阿哥的小太监接过我手里的杯子,呈给太子,太子呷了一口,把杯盖重重地扔到杯子上面去,喝道:“这是什么烂茶叶?淡的跟水一样!你们这些奴才是干什么吃的?就拿这种烂东西来作数吗!” 那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地说道:“太子爷息怒!回太子爷的话,十八阿哥还小,平时不怎么爱喝茶,尤其不爱喝浓茶,所以奴才们才特地弄了些淡茶来。太子爷要是喝不惯,奴才这就给您换!” “混帐东西!”突然,康熙提高了音调一声吼了出来,我们全部都跪了下来,太子一见这阵杖,急忙陪着笑脸说:“皇阿玛别生气,这帮奴才不懂事,儿臣帮您教训他们!” 康熙吼道:“教训他们?朕看该受教训的人是你!胤祄病成这样,你过来以后,丝毫没有关切询问的语句也就罢了!居然还在这儿大吵大闹,你对兄弟可有一丝手足之情?” 太子跪下来惶恐地说道:“皇阿玛真是冤枉儿臣了,儿臣正是因为担心十八弟的病情,所以才特地前来看望的!”“你担心个屁!”康熙的一声怒吼,让我觉得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足以吓破胆神经。更何况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也动了这样的粗口,可想而知他这会是有多生气了。 “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去!”他板着脸训斥道。太子低着头,静了一会,磕了个头道:“儿臣告退。”接着甩袖走了出去。我瞥了瞥巧儿,她脸色煞白,死咬着下唇,一动也不敢动。我低下头,暗暗地叹了口气。 一连几天,康熙都住在十八阿哥的帐篷,我们也日夜都不敢离开。太医会诊了一次又一次,药开了一副又一副,依然不见烧退。十八阿哥倒是醒过来几次,康熙一脸心痛地与他说话,没说两句就又昏睡过去。康熙发了无数通火,这些太医几乎都是在顶着骂战战兢兢地给十八阿哥诊治。 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十七阿哥都来请过安,康熙也没怎么搭理,只是抱着十八阿哥不肯松手。 几日之后,十八阿哥竟然连药也喝不下了,康熙又一次爆怒,说要去茶水房看看,这究竟熬的是什么药。我们前前后后跟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康熙过去,远远就听见太子叫骂的声音,康熙阴着脸,站在门口,只听见帘子后面传来太子的训斥声:“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十八阿哥要煎药,就可以把给我炖燕窝的炉子让出来?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看清楚了,我可是这大清国的太子!连谁是主谁是仆都分不清楚,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接着一声惊呼:“太子爷,砸不得!那可是万岁爷吩咐给十八阿哥熬的药!” “放你的狗屁!敢拿皇阿玛来压我,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砸得砸不得!” 康熙额头上的青筋爆跳,一脚踢开了帘子,一声大喝:“你敢!”满屋子的人一见康熙,立刻都转过来向康熙磕头,太子高举着熬中药的钵,错愕地望着门口,老半天才回过神,放下钵讪讪地请了个安:“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你这哪是要朕吉祥,你分明是要气死朕!”康熙爆怒着吼道,所有人都吓的连大气也不敢出,太子跪在了地上,一脸的惶恐。 “来人啊!”康熙叫着:“把太子拘在帐篷内看管起来!未经允许,不准踏出帐篷半步!”几个侍卫大概从未接到过这样的命令,一时间面面相歔,康熙转过身来吼:“一个个耳朵都聋了吗?没有听见朕的话吗!” 几个侍卫这才“遮”了一声,上前拉住太子,太子低着头,被侍卫拖了下去。康熙又转过身冲茶水房的人吼了一声:“看什么看!继续煎药!煎不好药,朕灭你们九族!”茶水房的太监急忙应了声遵旨,立刻开始煎药,康熙一甩袖,转身就走,我们则急忙在后面跟着。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跪在路边,康熙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就向前走去,我放慢了脚步,在十三面前停了一下,轻声对他说:“无论出现什么状况,千万要沉住气,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四阿哥与他一起抬头望着我,我看了看他们,又急急忙忙跟上康熙。 魏珠扶着康熙进了帐篷,巧儿一把拉住我,急急地问道:“刚刚怎么了?我听说,皇上把太子给关起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道:“巧儿,你要沉住气,无论太子怎么样,咱们可千万不能出了差错,你懂我的意思吗?”她的脸色煞白,大概这几天因为伺候康熙又担心太子,让她一下子瘦了好多,眼眶发黑、深陷。 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我拍拍她的肩:“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咱们快进去吧!”她恩了一声,与我一同走了进去。 九月初三凌晨,皇十八子胤祄终于结束了他幼小的生命,还未满八岁,就这样与世长辞了。康熙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十八阿哥那小小的身体里。 我们一起都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就算实在是哭不出来,装也得装的像死了亲爹似的。一边抹着眼泪还一边劝着康熙节哀。所有来热河行围的皇子,除了太子以外,都跪在了帐篷外哭泣,虽然我知道他们当中真心为自己弟弟难过的并没有几个。 哭了一会,康熙抬起头,眼睛了布满了血思,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声:“回宫。”魏珠急忙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向外面吩咐开来,几个太监过来接过康熙手里八阿哥的尸体放去灵柩,康熙闭上眼,无声地流了一会泪。 我咬咬牙小心地试着开口:“皇上,您几天几夜没合眼了,龙体要紧啊!皇上,您就回帐篷休息一下吧!十八阿哥在天之灵,见您这样不爱惜身体,一定也会很难过的。您怎么忍心让十八阿哥伤心呢!”康熙悲伤地皱紧了眉头,接着伸出手,我立刻上前扶住他,搀着他走出了十八阿哥的帐篷。 康熙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阿哥们,问了声:“太子呢?”十三开口说道:“回皇阿玛的话,太子爷奉皇阿玛圣旨,在帐篷内闭门思过,不敢跃出半步。”康熙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心里一阵着急,怒瞪了一眼十三,就你嘴快!别人不会说,偏要你说!他看见我的眼神,愣了一下。康熙抬步向前走去,我也只好跟着向前走。 回到帐篷伺候着康熙洗漱,接着让他躺下。他是真的累了,闭着眼睛,虽然表情依然悲戚,但也是睡了过去。我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也不敢离开帐篷,只是静静在一旁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我们都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打起了瞌睡来,突然听见康熙一声大吼:“谁在那!” 我吓的打了一个激灵,一睁眼,只见康熙已经半坐在了床上,我和魏珠还有巧儿急忙上前,康熙指着帐篷的缝隙处大喊:“快,快,有刺客!”门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康熙吼道:“有刺客,快,在那里!居然胆敢窥视朕的皇帐,快给朕抓来!” 侍卫又立刻转身冲了出去,帐篷之外立刻喧闹了起来,人们奔走相告抓刚才窥视皇帐的刺客,我心里很疑惑,有人窥视皇帐么?怎么我们谁都没有感觉?想归想,还是伺候康熙穿了衣服随他走出门外,只见几个大阿哥手下的侍卫抓着太子正在不远处推推搡搡,巧儿一下子脸色就变了。 康熙走过去,吼道:“怎么回事!” 大阿哥在一边说道:“回皇阿玛,今儿本是儿臣当值,刚听说有刺客,儿臣立刻带着手下赶了过来,见到太子在这里鬼鬼祟祟地仓皇疾步行走,儿臣以为,皇阿玛既说过不准太子踏出帐篷半步,太子如此分明是抗旨不遵,于是就做主,叫手下擒住太子,交由皇阿玛发落!” 康熙大怒着吼:“胤礽!方才窥视皇帐的刺客可就是你?”太子急忙跪下,惊慌着说道:“皇阿玛明见,儿臣只是想去看望一眼十八弟,并无他意,更不曾窥视皇帐啊!对了,三弟,三弟可以作证!儿臣是和三弟一起来看望十八弟的!” 太子指向一旁的三阿哥,三阿哥慌忙也是扑通一跪:“皇阿玛明见,儿臣全不知情!儿臣方才想起与十八弟相处点滴,万分悲痛,想再去陪一陪他,就见太子在这里,神色慌张,刚想问他为何不听从皇阿玛旨意擅自出了帐篷,谁料想就听见有刺客的呼声。”接着他转向太子:“二哥!臣弟平日里对您忠心耿耿,您……您为何要在皇阿玛面前陷害我!” 太子震惊着指着三阿哥,嘴里喊着:“你……你……”却一句话都接不下去。这时四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十七阿哥以及其他王公大臣都一起赶了过来,见到这个场面,都没有敢说话。康熙紧皱着眉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六 “张廷玉”康熙有些颤抖地叫着,张廷玉忙一供身:“臣在!”“拟昭!”康熙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均愣了一下,然后一起都跪了下去。 十三大喊一声:“皇阿玛!请三思!”接着,“皇上,请三思!”的声音此起彼伏。康熙怒吼一声:“朕说拟昭!是不是聋了!”所有人都不敢再开口了,魏珠急忙应了一声,回身去帐篷取了笔墨和诏书出来伺候着张廷玉书写。 他悲痛地望了一眼太子,缓缓开口说道:“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弘业四十八年,于兹兢兢业业,体恤臣工,惠养百姓,维以治安天下,为务令观。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暴戾淫乱,难出诸口。朕包容二十年矣。 乃其恶愈张,戮辱在廷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不探听。朕思国为一主,胤礽何得将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任意凌辱,恣行捶打耶。如平郡王纳尔素、贝勒海善公普奇俱被伊殴打,大臣官员以及兵丁鲜不遭其荼毒。朕巡幸陕西、江南浙江等处,或住庐舍,或御舟航,未敢跬步妄出,未敢一事扰民。乃胤礽同伊属下人等恣行乖戾,无所不至,令朕难于启齿,又遣使邀截外藩入贡之人将进御马匹,任意攘取,以至蒙古俱不心服。 种种恶端不可枚举。朕尚冀其悔过自新,故隐忍优容至于今日。又朕知胤礽赋性奢侈,着伊乳母之夫凌普为内务府总管,俾伊便于取用。孰意凌普更为贪婪,致使包衣下人无不怨恨。” 说到这儿,康熙悲痛地流下了眼泪,我只听的一阵阵觉得胆战心惊。子不教,父之过,太子有这样的下场,康熙的溺爱也是难辞其咎啊! 康熙顿了顿,继续说道:“朕自胤礽幼时,谆谆教训,凡所用物皆系庶民脂膏应从节俭。乃不遵朕言,穷奢极欲,逞其凶恶另更滋甚。有将朕诸子遗类之势,十八阿哥患病,聚皆以朕年高,无不为朕忧虑。伊系亲兄毫无友爱之意,因朕加责,让伊反忿然发怒。 更可恶者,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从前索额图助伊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今胤礽欲为索额图复仇,结成党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书夜戒甚不宁,似此之人宣可以付祖宗弘业。且胤礽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称不孝。 朕即位以来,诸事节俭,身御敝褥,足用布靴。胤礽所用一切远过于朕,伊犹以为不足,恣取国帑,干预政事,必致败壤我国家,戕贼我万民而后已。若以此不孝不仁之人为君,其如祖业何谕!” 康熙趔趄了一步,险些摔倒,我们急忙上前扶住,他痛哭了一会,继续开口道:“太祖,太宗,世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矣。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康熙说着,太子自始至终都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巧儿在我身边,把手搅的简直都要变了型,我扶着康熙,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康熙说完这些,吩咐大阿哥将太子看管起来,十三张口想说什么,被四阿哥摁住了手,十三的眼神向我投来,我微微摇了摇头。他抿着嘴,看的出来在死咬着自己的牙齿。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也是非常的不好受。 康熙转身慢慢走回帐篷,扶着他重新躺在床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虽然一早就知道了这个局面,但看着康熙痛苦的样子,心也在隐隐作痛。太子平日为人是傲慢肆虐,但说他窥视皇帐这一事,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大阿哥与三阿哥合伙的阴谋。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康熙刚刚痛失十八阿哥,又废掉了自己最心爱的太子,此刻的他真的是再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了。 马不停蹄地往京里赶,与来时不同的是,当时昂首挺胸地骑着高头大马的七位皇子,如今一位躺在灵柩之中,一位正坐在囚车里。 九月初七,康熙发了一道上谕回京,受命八阿各位署内务府总管事。尚不知京内得知太子被废一事会乱成什么样,康熙在此刻任命八阿哥为内务府总管事,是大大体现了他对八阿哥的器重和信任。唉,既然日后要压,现在又为何要捧呢? 伺候康熙睡下后几个人一起慢慢往住处走,一路无语。如今局势大乱,人人自危,连说话都透着万分的小心,索性闭上嘴不交谈,生怕祸从口出。我暗暗地看着巧儿惨白而又隐忍着的脸,这些天,想必她的心里定是心急如焚。只是如今这个局面,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难道跟她说别担心,太子还会再复位的吗?可是复了位,还是会再被废掉,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 窗外月色正浓,是一片怡人的秋景,只可惜,这些风景都表错了情。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闷的难受,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想透一口气,不远处的一个背影立刻映入了我的眼帘。巧儿! 我大惊失色地望着她,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提着什么东西,只是十几秒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她疯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谁与太子接触就是犯了康熙的大忌,更何况,她还是伺候在康熙身边的宫女啊! 我只料到她心里定是时时都在煎熬,没想到,她竟然还会冒此风险!关上窗户,我捂住狂跳的心口,爱情啊,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一个让人疯狂的东西! 忐忑不安地听着窗根,直到听到隔壁的房门轻微的响动,又关上了的声音,我的心才落回了胸口,这样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可是,可是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九月底,我们终于终于跟这康熙回到了紫禁城,带着十八阿哥的遗体、已经被废了的太子,以及惶惶不安的其余的阿哥们还有更加惶惶不安的王公大臣们。正阳门外迎接的阿哥还有官员,也都是一副人人自危的表情。 从康熙回来的第一天起,他每天都会召集一些人密谈,有的是朝廷重臣,有的是王公宗室,有的甚至是些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风马牛不相干的人。大家都很疑惑,不知道康熙的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我是一早知道的结局,所以始终很坚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比平时多透了一些小心。康熙见我如此,对我很是赞赏,几次明里暗里都夸赞了我许多次。 让我比较惊奇的是,他竟然多次召见了我阿玛。我阿玛是吏部尚书,这是一个比较微妙的职位,掌管着各个官员的任免考核。因为是从一品,并不是大学士,康熙私下里是比较少召见。上朝的时候,宫女是不能在一旁的,所以进宫这么多年,与阿玛相见也没有几次,最多匆匆打个照面。 奉茶进去的时候,康熙正笑着与阿玛说些什么,一见我进来,便笑说:“熙臻啊,来的正好,朕正跟你阿玛说起你呢,你们父女二人也是很久没见了吧!” 我谦恭地把茶奉到康熙桌上,回道:“万岁爷说的是。”接着转向阿玛行了一个礼:“女儿给阿玛请安了。”阿玛点点头道:“快起来吧!” 康熙说道:“你这个闺女啊,真是聪明伶俐,懂事机敏,甚合朕意,在朕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朕还真觉得有些离不开她了!” 阿玛陪笑道:“小女能有幸伺候在皇上身边,这是她上辈子积德,是臣一家莫大的福气啊!” 我撇了撇嘴,这个老头子就不能换个有点新意的说词吗?老这么一句,我听的都累,更何况已经听的耳朵起茧的康熙呢! 回内堂收拾了一阵之后出去与御膳房的太监吩咐午膳,回来的路上在门口碰见了刚刚奉召完毕的阿玛。我向他行礼道:“阿玛吉祥。”他扶住我说:“快起来吧,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我琢磨不透他的话什么意思,索性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走进一步,在我耳边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在皇上身边,要多加留心一点。咱们……咱们可不能站错了阵脚,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抬头看看他,别站错阵脚?你明摆着是惠妃的弟弟,这个阵脚还怎么站?他看看我,又道:“对你在宫中的一些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你是阿玛唯一的女儿,现在又是万岁爷面前的红人,对自己的事儿,千万要上心。万一走错一步,不止你,我们全家十几口人,你额娘,你哥哥,你的小侄子,还有我,都会受牵连……” “阿玛!”我打断他,“您有话直说吧!”我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这打了半天的哑谜究竟是为何了,难道是想向我打听康熙心中的储君人选吗?在官场打磨这么多年,他应该知道,这种话是决计不能问的吧! 他顿了顿,看了看我,又贴近了些,悄声道:“你与十三阿哥要好,这本不是件坏事,但十三爷毕竟是废太子那里的人,八爷虽不说什么,但你最好要注意些……” 我猛地瞪大眼睛抬头看他,他,他是八阿哥这边的人?我一直都以为他是大阿哥那的,什么时候他也转了阵脚了?而且,我与八阿哥的事,他怎么会知道的? 他摇摇头:“你别这么看着阿玛,这官场中的事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眼下,储位空虚,满朝之中,八爷的呼声最高,连皇上都对八爷万分器重,受命为内务府总管事。大致的意思,谁都能猜明白了。你若是能嫁到八爷府上做侧福晋,又如此得八爷宠爱,日后会怎样,你在这后宫之内看的多了,应该比我更清楚!阿玛知道你是聪明人,只是想给你提醒一句,任何事儿都不能由着性子来,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额娘!”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原本以为,我与八阿哥之间的感情,知道的就只有八爷党中的几个核心成员,我们二人如此隐秘,连经常和我在一起玩的十三都看不出来,阿玛又怎么可能会看出来?那定是有人告诉他了,而且想也不用想,此人定是八爷党中的人。 十四?不可能,他不会是这种人。十阿哥?更不可能,他大概到现在还没闹清楚我跟八阿哥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九阿哥?……这也许有可能,又或者……是八阿哥自己呢? 拉拢了我阿玛,等于掌握了整个吏部,生生去掉了大阿哥的一条胳膊不说,以后官员的任免更可以随心所欲。 天啊!我捂住了嘴巴,回想起曾经八阿哥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他是真心爱我,还是看中了我家在朝中的势力?就好像娶八福晋,就等于娶了整个郭络罗家族一样,从安亲王到额附,全数成了八爷党的人。再娶了我,就等于娶了叶赫纳喇家族,娶了整个吏部? 这样的无法抑制住的想法狠狠地垂击了我的心脏,那个在苏州的夜晚,一幕幕都在我的眼前回放,他是从小玩着心机长大,他是逢人便示三分好,那那个时候的他,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我不禁低头苦笑,居然连自己的感情都怀疑起来了!我究竟还能去相信些什么! 强撑着精神伺候康熙用完午膳,门外来报说直郡王有急事相奏。康熙低头顿了一会,说了声宣。只见大阿哥两脚生风地走了进来给康熙请安,我向他行礼,他冲我笑了笑,有点玩味的意思。奉了茶,我便退了出去。 他这个时候急着见康熙,是什么事儿呢?啊!难道是……难道是向康熙告状那个面相人张明德的事?我怎么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事先忘了提醒八阿哥他们!可是……我心里又猛的一抽紧,是不是这也是他对我的原因之一呢?在康熙身边伺候,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立刻给他们报信?天啊,我无力地滑在椅子上,居然开始这样理解我与他之间的感情!你究竟是谁!?我心里不住地问着自己,纳喇熙臻不会这么做,甄臻也不会这么做! 果然,不久后,就从外间传来了康熙爆怒的声音。子不语怪力乱神,康熙最忌讳的就是这些污七八糟的鬼话,何况又是来自于民间道士。 康熙命大阿哥即刻捉拿张明德交由刑部问案,一时间朝廷上下众说纷纭,八阿哥与九阿哥、十阿哥一同向康熙请罪,十阿哥说张明德是他找来的面相道士,八阿哥已经训斥过他,并命他将张明德流放。 康熙问言面色稍缓,只说张明德一事等刑部发落。几日之后,八阿哥把奉命查办的原内务府总管太子的亲信凌普家产回报给康熙,康熙怒骂道:“凌普贪婪巨富,众皆知之,所查未尽,如此欺罔,朕必斩尔等之首。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人皆称之。朕何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 好一句“朕何为者?”啊!这几翻大起大落下来,是谁也看不清局面了。我在一旁看着,心里虽急,却也不知如何是好。虽说如此,心里却总有另一个声音驱使,让我每次都尽量避开八阿哥他们。 大阿哥借此机会大大地发挥,在康熙面前又不知道鼓弄了什么,第二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九日,康熙召集了所有皇子至乾清官。我低着头出来奉茶,心里七上八下。 底下的众皇子按着年龄坐着,以往太子常坐的上位,现在堂而皇之地给大阿哥占着,十阿哥狠狠地瞟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轻轻地哼了一声。其余阿哥也都是面色各异。以往康熙召见阿哥们常在尚书房,很少有把阿哥们叫的这么齐来到乾清官的,所以大家都很忐忑。加上昨天八阿哥刚受过康熙的训斥,此刻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想到那日阿玛对我所说的话,心里闷闷的很难受,但是,看见他这样,心里又很不忍。 我把茶轻轻地放在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他也冲我笑了笑。 转过脸,只见四阿哥正皱着眉头看着我,刚才奉茶给他的时候,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现在对上视线,心里不免一阵尴尬。收了收神,继续把其余阿哥的茶奉完,退到了康熙身后去。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七 乾清官当值与尚书房不同,因为这里是康熙的寝宫,所以每日当值的宫女是要在康熙身边伺候的。而尚书房是商议国事的地方,自然不能有宫女在一边。康熙低头喝茶,没有说话,众阿哥也纷纷跟着效仿,周围静的只有茶杯盖碰茶杯与喝茶的声音,气氛有些尴尬,紧张得人简直都喘不过气来。 康熙搁下茶杯,开口说道:“你们对胤禩查办凌普家产一事,有何看法,都说出来吧!”众阿哥相互对看一眼,大阿哥首先开口:“回皇阿玛,儿臣认为,八弟所查未尽,有负皇阿玛所托,是该重罚,但念在八弟一向怀有仁义之心,还请皇阿玛从轻发落!” 康熙淡淡地看了大阿哥一眼道:“是吗?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大阿哥闻言涨红了脸,十四轻笑一声,康熙不满地看了看十四,刚要开口,八阿哥起身跪在地上道:“儿臣有负皇阿玛所托,确实罪该万死!但儿臣念凌普年事已高,家中上有高堂,下有妻儿,更何况,他的妻子还是二哥的奶娘,所以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 “就虚报了家产之数?朕看你好大的胆子!”康熙吼了一声拍向桌子。三阿哥跪下道:“皇阿玛请息怒,古语圣贤有云:‘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八弟此翻虽有欺瞒皇父之过,但却不失仁义,还望皇阿玛开恩!” 大阿哥皱着眉头愤恨地看了一眼三阿哥,三阿哥居然会帮八阿哥说话!他此话一出,大家都有些吃惊。康熙皱着眉头思索着,九阿哥见机而出,往地上一跪道:“请皇阿玛开恩!” 接着五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也纷纷跪了下来。十三看了看四阿哥,也跪了下来喊了一声请皇阿玛开恩,四阿哥动作虽慢了些,也还是跪了下来。 满堂只有大阿哥一人还坐着,他有些尴尬,板了板脸,刚刚起身,只听康熙大怒了着吼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一齐逼朕么?”大阿哥这下逮着了机会,板着脸教训起地上弟弟们道:“你们是想把皇阿玛气病么!全是不忠不孝之徒!” 十四说道:“大哥这话说的蹊跷,刚刚率先向皇阿玛为八哥求情的人可是您,我们做弟弟的不过是效仿您而已,若我们是不忠不孝之徒,那您又是什么?” “老十四!你——”大阿哥气急败坏的叫着,转身向康熙跪下道:“皇阿玛,请您明查,老十四他……” “都给朕住嘴!你们,你们是想气死朕!”康熙捂住胸口,我与魏珠急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康熙指着大阿哥道:“胤禔!你秉性躁急愚钝,竟妄想争这太子之位,朕看你是痴人说梦!还说什么‘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今钦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胤礽即便是有大过,依然是你二弟啊!你如今竟有脸教训别人不忠不孝么?朕思你为人凶顽愚昧,不知义理,倘果同胤禩聚集党羽,杀害胤礽,其时但知逞其凶恶,岂暇计及于朕躬有碍否耶?似此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之人,洵为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也!” 一席话说下来,大阿哥立即蔫了下来。八阿哥见状急忙说道:“儿臣不孝,惹皇阿玛生气,儿臣罪该万死!请皇阿玛息怒!” 康熙站起来指着他道:“你弄什么江湖术士在那里装神弄鬼,是欲做何?日后必定大贵?所贵为何?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你柔奸性成、妄蓄大志,还称什么八贤王,满口仁义之道,朕看都是假仁义!假道学!你在南书房念的书都用到哪里去了?朕还未给你封王,就称起什么贤王来了,若是朕给你封了王,又会称什么?干脆,直接把这个皇位让给你坐得了!” 康熙的声音怒不可闻,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八阿哥低着头,身子有些颤抖,我跪在地上,心里越来越凉,越来越凉。 康熙吼道:“尔等党羽早相要结,谋害胤礽,今其事旨已败露。来啊,将八阿哥即刻锁拿,交由议政处审理!” 我闻言一怔,身子几乎就要瘫软下去,几个侍卫迟疑着没有敢动,十四一下子站起,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大声说道:“八阿哥无此心,臣等愿以死保之!”九阿哥也站了起来,跟在十四后面。 康熙气的浑身都在发抖,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十四道:“回皇阿玛的话,臣等愿以死为八阿哥明志!” 康熙吼道:“混帐东西!你们,你们还有备而来!你们两个要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亲王么?你们的意思说你们有义气,朕看都是梁山泊义气!” “皇阿玛!八哥一心一意为了皇阿玛,为了我大清江山,最后却落了个柔奸性成、妄蓄大志的罪名!而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却得皇阿玛的喜爱!皇阿玛如此让亲者痛,仇者快,如何服众?八阿哥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忍心将他锁拿,交由议政处审理么?难怪人家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 十四大叫着,康熙的脸色变的铁青,十三站起来叫道:“十四弟!你别再说了!” 十四指着他道:“老十三!你住嘴!我说的就是你!仰仗着皇阿玛对你的喜爱,你以为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么?你一向与二哥交好,此翻二哥被废,你可曾为二哥说过话?如今八哥又为人所害,你不帮忙便罢,还不让我们为八哥说话,我看你就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十三走上前一把揪住十四的衣领道:“你怎知我未曾为二哥说话?你可曾问过皇阿玛我为二哥之事被皇阿玛责骂过多少次?你说话的时候可觉得对得起天地良心!” 十四刚要开口,四阿哥站起来道:“十三弟!十四弟!都不要再说了!十三弟!快放手!” 十三没有放手,依然狠狠地盯着十四,十四也不客气地盯住他。我忍了很久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害怕了多少年的局面,如今还是出现了。我却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康熙爆怒着拍着桌子道:“你们两个混帐东西都给朕住口!胤祥,你给朕松手!”十三松开了手,转过脸来低下头。 十四继续说道:“皇阿玛!这就是您肆意宠爱的结果!”康熙怒道:“你——”他转身走了下来,快步走到十四跟前,给了他一个大耳光。所有人都怔住了,毒酒瓶子跌在地上,酒撒了一地。十四捂着脸,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酒,没有说话。康熙从身上拔出小刀道:“你要死如今就死!” 说着,就要向十四身上刺去,十三一把推开了十四,二人滚到了奇$%^书*(网!&*$收集整理旁边,五阿哥上前抱住康熙的腿,哭道:“皇阿玛请息怒!” 八阿哥上前跪在康熙面前哭喊道:“皇阿玛请息怒,全是儿臣的错,皇阿玛要诛便诛儿臣吧!”三阿哥双手抱住康熙的手直喊:“皇阿玛请息怒!皇阿玛请息怒!”其余阿哥全在地上磕着头,哭喊着要康熙息怒。魏珠他们也一起跪着磕头,我跌坐在地上,浑身无力,只是流着眼泪,我知道我应该跟着他们一起说请皇上息怒,可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众人的劝阻之下,康熙的情绪稍稍平复,他趔趄了一步,险些摔倒,众阿哥急忙扶住,我与魏珠也急忙上前把他搀扶到龙椅之上。十四跪在康熙面前哭道:“儿臣一时鬼迷心窍,冲撞了皇阿玛,儿臣罪该万死,请皇阿玛息怒!” 康熙闭着眼睛顿了一会道:“来人!将十四阿哥重打二十大板!”外面的侍卫已经慌了神,听见康熙这么说,谁也不敢抗旨,只得拿了板子来,将十四拉到门外。一下,两下,三下…… 屋内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我只觉得那板子一下下都好像打在了我的心上。十四忍着没有哼一声,板子打完之后,他还强撑着不要人扶走进来向康熙谢罪。我捂住嘴巴,眼泪刷的一声就流了下来。十四看到我,虚弱地冲我微微撇了撇嘴,可他越是笑,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康熙挥了挥手,撑着魏珠的手回到内殿休息。我跟在他们身后,伺候着康熙躺下,他看了看我,叹口气道:“你去叫他们全散了吧!让十四阿哥请太医诊治诊治。” 我忍住眼泪,应了声遵旨。殿上所有的阿哥依然都在跪着,见我出来,都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向他们行了个礼道:“奉皇上旨意,请各位爷都回府休息吧。皇上有旨,让十四阿哥请太医诊治。” 静了一会,大阿哥第一个站了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阿哥们,哼了一声,甩袖离去。八阿哥与十阿哥上前搀扶住十四道:“十四弟,走吧。”十四低着头默了一会,点点头,站了起来。十三也站了起来,十四与他对望一眼,没有说话。 八阿哥看了看我,我冲他点点头,他也微微一颔首,扶着十四走了出去,九阿哥也跟在他们后面。其余阿哥也都一一散去,四阿哥站起来与上十三一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迎住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站着。 十三看看我,又看看他,推了一下四阿哥,他愣了愣,望了一眼十三,十三弩了弩嘴。他点点头,转身离去。十三无奈地冲我耸耸肩,我也报以一笑,他便跟着四阿哥走了出去。待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时,我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几日之后,我正躺在躺椅上发呆,巧儿当完值便立刻跑到我这儿来,推进门就说:“妹妹,不好了,万岁爷革了八爷的贝勒爵,降为闲散宗室了!”虽然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事,我还是惊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瞪大眼睛看着巧儿,找不到比“为什么”更好的言语说出来。 巧儿叹口气道:“今儿万岁爷审张明德一案,顺承郡王说,张明德曾邀他一起刺杀太子,后来他将张明德送去了大王爷府,八爷知此事却并没有报告万岁爷,只是训斥一通将其逐之,万岁爷一怒之下,就将张明德凌迟处死,也革了八爷的爵位。” 巧儿的神情有几分古怪,有些不安也有些宽慰。我叹了口气,她宽慰的是密谋杀害太子的人被凌迟处死了,不安的是因为八阿哥与惠妃的关系,怕我受到牵连。我摇摇头说:“你不要担心,我没事儿的。” 她勉强笑了笑说:“你没事儿就好,眼下……咱们这些人,真是谁都不能垮掉!”我点点头,转脸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我的脸色竟然比巧儿的还要惨白! 几翻折腾下来,已经是十月初了,康熙革八阿哥贝勒爵一事让朝中原本很多支持八阿哥的人有些动摇,大阿哥趁机在朝中到处收买人心。看来经过上次康熙的一翻训斥,他依然没有死心。八阿哥一连几日都称病没有上朝,康熙每日紧锁着眉,却也不说什么。我低着头在路上走着去御膳房吩咐午膳,远远地见到九阿哥与十四在前面站着说话,急忙跑过去,也顾不上请安,就问十四:“你的伤没事了吧?” 他摇了摇头道:“这点板子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我撇撇嘴,又小心地问道:“那,那八爷呢?”十四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九阿哥说:“我刚刚才在和十四弟商议如何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就过来了!”我疑惑地问道:“找我做什么?” 九阿哥与十四对望一眼,然后又向周围望了望,对我说道:“我就直说了吧,你与八哥之间的事情,我们都是知道的。且不论以后究竟如何,但在我们心里,一直都是拿你当成准嫂子看的!” 他那句嫂子一出,我微微有些红了脸,尴尬地将目光向远处移去,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若不是大哥从中作梗,也许如今你已经是八哥府上的福晋了!这些日子以来,大哥对八哥的所作所为你也是有目共睹的。虽说大哥是你嫡亲的表哥,但我想,你心里定是向着八哥的吧?” 我转过脸看他,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些人说话总喜欢拐弯抹角呢?“九爷,您有话就直说吧!”他看看我,开口说道:“我们要你帮一个忙!”“什么忙?” “今儿午膳过后,三哥会去找皇阿玛禀报一件事儿,不论如何,请你务必要让皇阿玛觉得二哥日前种种言行确实事有蹊跷!若顺利的话,也许用不着你开口,我只是担心会有什么变故!如今皇上身边能说上话的人,也只有你与魏珠了。” 我惊讶地望着他,三阿哥去向康熙禀报关于大阿哥的事儿?莫非就是大阿哥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废太子胤礽一事? 三阿哥什么时候和八阿哥他们站在一条船上面了?这件事情,八爷党也有参与吗?我想到几年前西巡时,三阿哥看我与四阿哥的眼光,心头一凛,我问道:“你们来找我这事儿,三贝勒知道吗?” 十四摇摇头:“不知道,只是九哥担心不保险,这才与我商议找你帮忙的。” 我叹口气:“你们想让我说什么?”九阿哥道:“姑娘是聪明人,在皇阿玛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说,说什么,你一定比我们更加清楚。”我抬起头看他,我一直没有仔细地观察过九阿哥,虽然有财神九的绰号,可他长的一点也不像个财神。脸型尖瘦,眉宇阴柔。目光深不可测,里面包含了太多的阴谋,太多的秘密。 咬咬牙,我开口问道:“九爷,我也想问您一件事儿!”他微笑了笑,说:“是你阿玛那事儿?” 我张着嘴巴,机械地点点头,他笑着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是你阿玛主动来找的我。自从索额图获罪之后,基本上长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来,太子迟早要倒台,这势力是越来越向八哥这里倒了。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阿玛也不失为一个识实物的俊杰!他既然都开了口,我就干脆将八哥与你之间的事儿告诉他了。八哥知道以后还说了我一通,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怕你心里有什么疙瘩,但太子被废之后,我料你阿玛定会沉不住气找你。本来我还对八哥说,要不要找个时间先跟你说一声,谁料想突然就出了这么多事儿,这才耽误了。”我呆呆地听着,转头看了看十四,他冲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低头不语,九阿哥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劳之辨因为奏保废太子被皇阿玛革了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位子,已经给了你哥哥了,调任状下个月就会下来,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是为何吧?大哥虽说是你表哥,但熟重熟轻,姑娘是聪明人,心里自会权衡!八哥待你如何,你比我们更清楚,他日八哥若得成大业,你会是什么身份,你的亲人会是什么地位,这个就不需要我明说了吧!我表妹纵使再任性再娇惯,这些事情上也绝由不得她!如今姑娘需要的只是下一个决心,我们和你,我们这些人都没有退路了!若稍有差池,干系到的绝对不只是几个人这么简单!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在这宫中早以无人能比,纳喇熙臻,你就助八哥一臂之力吧!” 我恍惚着倒退了两步,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九阿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铅做的斧子,一下下,重重地捶在了我的心上。我当真已经陷的如此之深,再也无路可退了么? 九阿哥看看我,问道:“姑娘心里清楚了……?” 我内心一片茫然,呆了半晌,喃喃地说道:“我……我不知道,我尽力而为吧!” 他显然像松了一口气,笑着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也不枉八哥这么多年来对你一往情深!” 十四也笑着看了看我,然后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被人发现就不好了,你自己要小心点,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们转身离开。我长叹一声,靠在大大的槐树上,心跳的砰砰直响。这算什么?我从此就要卷入那些纷争之中了么?明知道历史的结局,还逆天而行地站在了最后败的一败涂地的八爷党这边? 可是,可是我有选择么?九阿哥刚才的暗示那么明显,这件事情,我阿玛,我哥哥全部都参与其中了!虽然从心里上来说,他们并不能算我的亲人,可想到那个真心疼爱我的额娘,还有一直对我很好的嫡夫人…… 果然不愧是九阿哥啊,连要挟都可以这么不露痕迹。光有我对八阿哥的感情还是不够的,牵带上我的家人,我就真的只能这样走下去了!四阿哥与十三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没由来的,我心里产生了一种背叛的罪恶感。从今日起,我还能再与十三开怀畅饮么?我还能再与他们自在地谈笑风生么? 也许……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不能了吧!只是为何,直到今日,我的心才真正地难受了起来?桃花依旧,人面全非!闭上眼睛,两滴眼泪终于还是滚滚而落。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八 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康熙用了膳,扶他在内殿的躺椅上躺下休息。康熙紧皱着眉,我站在他身后,弯着腰,轻轻地给他揉着太阳穴。屋内飘着清幽的檀香,法国制造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当然,这在这会儿可是最先进,最稀罕的玩意。不过呢,这要来到现代,也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吧!康熙右手捧着一杯茶,左手不停地把玩着茶杯盖,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音,与钟声相互回应。 我由最初的慌乱,到现在,心境已经渐渐地平稳下来。静了一会,康熙开口叹了一声道:“朕也只有这会子,才能享享这片刻的安宁。” 我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万岁爷只怕是面子上静了,里子依然是不静的。”康熙问道:“怎么说?” “回万岁爷,奴婢觉得,有时候,越是宁静的环境,越是让人想起那些伤心的事。” 康熙顿了顿,没有说话,面部微微有些颤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倒说说看,朕现在会想起什么?”我盯着康熙日渐苍老的面孔,咬咬牙,开口说道:“万岁爷是在想着二阿哥吧!” 康熙的手一动,手里的茶杯打到了地上去。我急忙扑通一跪道:“万岁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妄言了!” 他轻轻叹了一声,叫我起来,我见他并没有生气,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熙臻,你说说看,胤礽平日里为人究竟如何?”他突然开口问我,我福了福身:“回万岁爷,奴婢不敢妄下断言。” “说吧,朕恕你无罪。” 我重新给他沏了一杯茶,思考了一下,开口说:“回万岁爷的话,奴婢认为,二阿哥学识渊博,满文、蒙文、汉文,无不精通,骑术又堪称一流,确为一位文武双全的皇子。虽平日里脾气有些娇纵,但对万岁爷却一直是忠心耿耿,不失为一位孝子。” 康熙点点头道:“昨儿晚上,朕做了两个梦。头一个梦,梦见了皇祖母。她老人家远远地坐着看着朕,面露不悦之色。朕心里很不安,醒来之后发觉天色尚早。岂料再次睡去之后,又梦见了昭容,她站在朕的面前,泪流满面。朕突然觉得很难受,昭容与朕为结发夫妻,拼上了自己的命才生下了胤礽,朕却就这样废掉了他……” 康熙情绪有些难受,我有些震惊,他居然梦见了孝庄和太子的母亲、他的第一位皇后孝诚皇后赫舍里氏。赫舍里氏死于难产,生下太子的之后便与世长辞,康熙自然悲痛万分。 “皇上,请节哀!”我上前安抚着他,他微微叹了口气:“胤礽为何会变成此般模样……”我看着他一脸痛苦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大叹:那还不是你从小宠溺的结果!可是嘴上却为他打着边鼓:“奴婢也认为,太子的言行突然失常,此事不同寻常。” 他皱着眉,思索了一阵,刚想说什么,只见魏珠突然进来说道:“万岁爷,三贝勒来了,说有要事要禀奏皇上。”康熙叹了口气,说道:“宣吧。”我心头暗暗地一凛,终于来了! 康熙与三阿哥是密谈的,具体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当康熙铁青着脸走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了。康熙命人搜查大阿哥的府邸,果然搜到了写有太子名字的木偶。康熙爆怒,革去了大阿哥郡王的爵位,将他永远圈禁了起来。 康熙在历数大阿哥的罪状时,我站在一边,几乎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可是我没有选择,要在这宫廷之中继续生存下去,我必须选择一个阵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是八阿哥这里的人,所以即便我知道历史结局,也只能这样一步步地走下去。 这么些年,虽然在康熙身边伺候,从宫中娘娘到诸位阿哥以及朝中众臣,所有人都对我礼让三分,底下的小宫女小太监更是对我恭恭敬敬,可是我从来没有因此而怎么样过,更没有意识到,如今我的地位,已经可以左右别人的命运了!所有的人都与我示好,不是因为我的家族在朝中的势力,不是因为我的阿玛是吏部的尚书,不是因为惠妃是我的姑母,不是因为我与几个皇子关系要好,全都是因为康熙的宠爱啊!若有朝一日,我失去了康熙的宠爱,我的下场又会是什么呢?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原以为可以陪在八阿哥身边,陪他欢乐,陪他悲伤,陪他熬,陪他捱。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在现代,可以说,我在和他谈恋爱,可是在这古代呢?我又算什么?妻不是妻,妾不是妾,只不过,只不过……是他们安插在康熙身边的一步棋! 恍惚中,康熙的一句话传进了我的耳朵:“其母惠妃,亦奏称其不孝,请置之于法。”我不禁有些发懵,我居然忘记了惠妃,这个如此疼爱我的姑母!我是在把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推上绝路啊!我呆呆地站着,望着底下低头跪着的大阿哥,身子忍不住微微开始颤抖。 十月中旬,康熙住进了畅春园,似乎是想远离紫禁城内的那一片纷争。只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他一下子就苍老不堪了。在别人的面前,他始终保持着他那份帝王的威严,只有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会疲态尽现。 瓜尔佳氏跟着康熙来了畅春园,同行的还有佟贵妃的侄女佟佳氏,以及一位汉人女子王氏。如今她们三人是康熙面前比较得宠的妃子,瓜尔佳荣宠六年不衰,这在宫里是比较少见的。唯一可惜的是,她却始终未能生下一男半女。 也许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既能得到康熙宠爱,在宫中生活也能比较安稳的原因吧。唉,看着如今阿哥们争的你死我活的样子,也许没有孩子,对她反而是一件好事。我与瓜尔佳之间的友谊是比较透明的,因为我们背后没有各自的利益,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下来,也只有偶尔与她聊几句,我才能露出几个真心的笑容。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有再见到八阿哥,连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十四都很少见。三阿哥、四阿哥与十三是常常来请安,与十三尚能说笑几句,却多了几分谨慎。见了四阿哥,两人也只是相对无言。好像一切都还没有改变,可是,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十月二十日,康熙突然得了风寒,在太医的精心诊治下,几天之后略有好转。人一旦生了病,就变的特别容易感怀,常常见他不言不语地坐着,望着窗外,一个人黯然神伤。 在他宣布召见八阿哥的时候,我的心又揪了起来。一个月没见八阿哥,他明显消瘦了许多,穿着暗黄色的袍子,藏蓝色团式花纹镶绿边的坎肩,戴着青色边的帽子。虽依然面如温玉、气度不凡,但也难掩憔悴落寞之色。 奉茶给他的时候,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无法向他一一诉说。我心里有太多的不安,太多的不解,也只能自己默默隐忍着。 静静地在外屋坐着,听不清里面他与康熙的密谈,只有隐隐夹杂着的哭泣之声。聪明如他,此刻定能让康熙与他重修父子深情,冰释前嫌了吧!只是,他依然无法预见未来,那个惨烈的未来——也许,并不是我们一起的未来。 传膳回来正好在园子内碰见他,他的眼睛有些微红,看见我便是一愣,侧过脸用衣袖拭了下眼角,我走上前去,开口说道: “你——” “你——” 我们对看一下,不禁都笑了出来。 “你先说。” “你先说。” 我低下头,边摇头边笑,他笑着说:“好,那我先说。你……你好不好?” 我抬头看了看他,苦笑了一下:“大概是不好的,我原先也想问你好不好的,现在大概也不需要问了。”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说道:“会过去的。” 我没有说话,阳光绚烂的深秋午后,丝丝暖暖的牡丹花香绕在鼻尖,穿过花香,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上那一团蓝色的绒线,不经意间扫过他黑色白边的靴子,心里突然觉得异常堵的慌。 “对不起……”轻柔的一声,像是呓语一般,从头顶上罩下来,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抱歉,手指慢慢蜷缩,阳光在地面上倒影出我与他的影子,是那样的无助。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一片荒芜。 我无声地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他局促地向周围望望,牵住我的手急急地走到隐蔽的地方,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挪动着步子,眼光依然盯着地下。他一把将我揽在怀中,大力地拥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怀抱的温暖和清幽的香味让渐渐让我清醒。 一边等待,一边怅惘,一边希望,一边失望。不晓得何时,竟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心绪之间的冲撞。只一个拥抱,一声对不起,都不断的牵起着如丝如缕的依然的惦记。眉眼之间,蓄满了悲哀的底蕴。 我伸手推开了他,心被生扯的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在怪我么?”我摇摇头,没有说话。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局面,我可以怪谁?我能怪的也只有我自己。 “九弟都跟我说了,他们去找过你的事儿。”他扶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面会怎么想,熙臻,相信我,这并不是我的本意!记得多年以前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后园子里与我大声地与我诉斥着人权、自由、选择的权利,那时侯,我就被深深的震撼了!我也很向往着你所说的那种境界,可是我不能够!我没有选择!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路就已经是注定了的。我无法像五哥、十二弟他们那样远离纷争,我身后还有九弟、十弟、十四弟他们,还有那么多的朝中大臣,到如今,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如果不让皇阿玛彻底地对大哥寒了心,我就不能借此机会翻身,熙臻,这就是帝王之家的无奈啊!”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了。从九阿哥与我说那些话开始,我就已经被牵扯了进来。牺牲大阿哥一人,总好过牺牲更多的我所关心的人。虽然到最后,他们的下场依然凄惨,但这个局面,却不是我所能够扭转的!也许,我早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睁开眼睛悲悯地望着他:“可你想过惠妃吗?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啊!前些日子,我几次在御花园内看见她,连上前请安的勇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有些颤抖地说道:“她还有我,我会对额娘尽孝道的,我一直把她当成亲生额娘一样,这你很清楚!若有一日我得成大业,定会给她一个更尊贵的身份!” “你以为身份就是一切吗?!”我死死地扯住了他的衣角,他看了看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熙臻,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连你也不理解我!你难道忘了吗?有大哥在一日,我就不能去皇阿玛面前要你啊!”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他伸手为我擦拭,我扭开头,哽咽地说道:“那现在呢?现在你去请万岁爷赐婚了吗?” 他僵了一下,急急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你相信……”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我已经等了七年,还要再等多久?一个女人,有多少个七年岁月可以蹉跎!我为了你……我什么,什么都抛弃了……” 泪水无法抑制地汹涌流出,他松开了手,喃喃地念道:“对不起……”隐含悲怆,阵阵侧击着我的灵魂。我无力地向后退去,为了这段感情,我抛弃了一切回到古代,换来的却只有这一句对不起。 “熙臻,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我一定……” “好了,别再说了。”我冷冷地打断了他:“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他默默地看着我,目光悲戚,没有说话。我又退开几步,福下了身,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奴婢告退!”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康熙召见八阿哥,之后八阿哥一扫前日的阴霾,越显意气风发,这消息在宫内飞快地传播着。我有好几次都听见底下的人在偷偷地嚼舌根,说什么万岁爷召见八阿哥,八阿哥定是要做太子了。 心像是被刀绞过一般,疼的不能呼吸。在那日我们那一翻谈话之后,他居然还能够做出“一扫阴霾、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在他的心中,究竟占有了多重的位置?我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我们之间曾有过的那些甜蜜,所有他说过的话语,都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心越来越痛,越来越凉。不想面对,也无能面对,却终将只能面对。只是一刹那,原来,我们已经不再。 这就是我不顾一切得来的爱情啊!我以为,受过一次感情上的挫折,我已经学聪明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换来了一场空。或者,本就没有什么原因吧。或者,本就不需要任何原因吧!可如今的我,又该何去何从?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魂兮何处?魂兮何处?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九 不久,康熙又召见了废太子,密谈之后,二人都是眼睛红肿。十一月初,康熙搬回了宫里,召见满朝文武宣布推举新太子。以阿灵阿、鄂伦岱、纳兰揆叙、马齐、王鸿绪、佟国维等为首的多位大臣一致举荐八阿哥,康熙一脸不快地否决了。 张廷玉在此时站出来保举废太子,康熙竟露出了宽慰之色。此举一出,朝中上下一片哗然。上个月的时候,副都御史劳之辨奏保废太子,康熙大怒着革了他的职,又重打了四十大板。如今又出耳反耳,大家心里都很不服,却也敢怒不敢言。 十一月十六日,废太子胤礽被释。十一月二十八日,八阿哥复封为贝勒。 摸准了康熙的心思,众大臣又一起保举复立太子胤礽,总算是给了康熙一个台阶下。他没立刻应允,可也没有否决。谁都清楚,这只是迟早的事儿了。虽说康熙年间中央集权制正式的确立,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谁都无权左右什么。但康熙在废立太子这一事上,确实有失了他的帝王风范。出耳反耳,伤了许多人的心。 二月底,康熙宣布巡视畿甸,也就是京师外围,如今的河北省一带,为期七天。随行的皇子有三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七阿哥。我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宫内没有跟去,康熙见我确实脸色苍白、精神不济,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嘱咐了几句要我好好休息。 二月二十八日,他们离了京,我一下子就清闲了。 这些日子以来,每天都过的异常煎熬,几次与八阿哥见面,我都强忍住不去看他,奉茶的时候也只是轻轻地往他身边一放,然后快步离开,心中却是万般酸楚。他在人前依然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八贤王”,该笑的笑,该聊的聊,仿佛我对他从来都没有造成过任何影响。除夕的时候,八福晋与他一起抱着弘旺进宫,与九阿哥、九福晋他们笑着闲话家长,他逗着躺在八福晋怀里弘旺,脸上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慈爱的表情。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被踩碎了,那才是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儿子,完全没有我的位置。 恍恍惚惚地站在处所的院子里,想起这些事,心里又是一阵绞痛。正值阳春三月,院子里的白玉兰花开的正艳,清香扑鼻。玉兰树长的很高,花朵是很难够到的,但只要风一吹过,就飘落满地。周围尽是白色点点的玉兰花瓣,像雪一般,覆住了刚刚起芽的嫩草。我俯身拣起一朵还算完整的玉兰花,送到鼻子前闻了闻,接着握在手里轻轻地抚摩着。 身后传来一阵脚踩花瓣吱呀呀的声音,我转身一看,四阿哥就站在我的身后。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深褐色藏色纹白毛边的夹袄,没有戴帽子,几片白花瓣在他身边落下,安静宁合的像一副画。 我福身请了个安:“四爷吉祥。”他淡淡地说了声:“免了。”我站起来。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那样站着,为了不使气氛显的太尴尬,我开口问他:“你怎么进宫了?”他好笑地看了看我:“前面还四爷吉祥呢,现在就你呀我呀的了。”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他轻笑了声道:“我进宫来见二哥的。”我点点头,也笑了笑说:“毓庆宫离这儿是不是远了点儿?”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我自讨了个没趣,耸耸肩,随手把花一丢,干巴巴地站在了那里。 “你怎么一下子瘦了这么多?”他皱着眉头问,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瘦了么?大概是因为人看上去憔悴吧!心里暗自嘲笑了一下自己,我抬起头笑着说:“我在减肥!” 他瞪了瞪眼睛,哧地一声轻笑,侧过脸摇了摇头,说道:“真不知道你这些稀奇古怪的词儿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笑了会儿,他又问道:“你们这个院子怎么都没人打扫么?” “万岁爷不在宫里,那些孩子们难得放个假,我就让他们多歇会了,反正,这样看着也挺漂亮的!四爷要是不喜欢,一会儿我就叫他们收拾了。”说着,我就要往院门口走,听到响动,苏培盛从门外往里探了探头,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眼四阿哥,便又把头缩了回去。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笑了笑道:“怎么,都不给我泡杯茶么?”边说着,就向我的屋子走过去,我急忙想赶前一步给他开门,他已经一把把房门推开,自顾地走了进去。我摇摇头,也急忙跟了进去。 “你这儿玩意儿挺多的呵!”他把玩着十四去年除夕的时候给我送的几个画着画儿的葫芦,有些戏谑地说道。我没接他的腔,转身给他泡了一杯茶,他笑着接过来看着我道:“怪不得不稀得我送的,是吧?” 我尴尬地笑着,没有说话,他挑了挑眉,坐下来喝茶,我决定转移话题,于是开口问道:“若怜还好吧?” 他顿时噎了一下,一下子呛住,咳嗽了起来。我急忙上前把茶杯端下来放到桌上,然后给他拍了拍背。看他这一副不自然样子,我知道我不应该笑的,可是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他看看我,轻了轻嗓子,说道:“恩,还……还好,还不错。” 我笑着说:“劳烦四爷回头替我向若怜带个好,要她千万保重好身子,有日子没见了,挺想她的,本以为除夕晚宴上能见着,她也没进宫……”“恩,恩,好,我知道了。”他局促地点着头打断我,我咬着下嘴唇憋住笑,继续开口说道:“后来问了魏公公才知道,原来是又有了身孕了。对了,我差点都忘了,还没恭喜四爷呢!” 他抬眼看了看我,脸色有些发红,又有些发青,我低下头,死命地憋住笑,终于还是没忍住,吭哧吭哧地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心里却忽然多了一丝恍惚。“笑够了?”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拿出了他那副“冷面王”的威严,我打了个激灵,立刻收住了笑,低着头抬眼看他,吐了吐舌头。 他翻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说:“全紫禁城,在我面前敢这样笑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几年前也是,现在也是!”我心里一动,想到了我跟着康熙第一次南巡时在济南发生的那一切,那时候,虽然常常想家,但也心境却是快乐的。没有悲伤,没有无奈,与十三随意的打闹,取笑四阿哥的喷嚏,还有那个夜晚,他抬起我的下巴,搅乱了我的心绪…… 一切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而今夕何夕,却已是经年。 坐了一会儿,他便起身走了,我送他到门口。院门的左边种了几棵桃树,此时桃花正在绽放,煞是喜人。他伸手“喀哒”一声,折下了一株桃花,然后转过身来递给我。我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去接。 他把桃花往我跟前一放,我只好伸手接着,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说罢转身跨出了门,我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桃花,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语言。 是夜,我静静地床上躺着,依然还是失眠,独倚着寂寞的高墙,看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依然还是惆怅,只是心情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桌上一株桃花被我插在白色瓷花瓶内,独自发着浓香。 眼光落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想到白日里四阿哥坐在这儿时一脸局促的模样,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忽然我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反过来了?八阿哥带给我的不再是甜蜜,不再是快乐,而是满满一腔悲伤和痛苦。反而几次在我内心最悲戚的时候见到四阿哥,他却总能带给我几许欢笑,缓解我的忧伤。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轻轻地重复着他离去之前念的这两句诗,他说的是花,还是人?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走到镜子前坐下,月光倒映下的镜中人,有着一张惨白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从前清澈的眸子,已经蒙上浓浓的白雾,憔悴的神情,落寞的颜色。这哪是堪折的花朵? 也许,我早就已经过了“堪折”的花期了吧……我趴在梳妆台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三月八日,康熙回到了京城,第二日就昭告宗庙,颁诏天下,复立了太子。自那晚之后,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人也爽朗了些。精心打扮了一下,镜子中的自己依然年轻美丽。 康熙复立了太子,心情很好,常常乐呵呵的,下了朝,他在御花园赏花品茶,众阿哥都在一旁作陪,我低着头奉茶的时候,他笑着看了我一眼说:“气色比前几日看着好多了!”我急忙道:“回万岁爷的话,是好多了,谢万岁爷关心。” 正等着他让我退到一边时,他却突然问道:“你入宫也有七年了吧?” “回万岁爷的话,正是。”我低着头答道,心里满是疑惑,他今天怎么在这里问起这个了?还没容我多想,他又开了口:“你今年多大了?”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今年二十有一了。”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就听着我与康熙一问一答的声音,我不明白康熙的意思,连头都不曾抬过,心里却很慌乱。 康熙呵呵笑了一声道:“没想到,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朕记得第一次在惠妃那见到你时,你才只有十三岁,个子才这么点儿高。”他随意抬手比画了下,继续笑着说:“可说起话来却是头头是道,像个小大人似的。还给朕说了一个很稀奇的故事。” 我陪着笑说:“奴婢那时少不更事,让万岁爷见笑了!” 康熙抬了抬手让我起来道:“现在大了,说话也精怪起来了!”我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是褒是贬,只得讪讪地陪笑。那个时候我刚刚回到古代不久,属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型,而且对什么规矩什么规则都不熟悉,心中又没有烦恼,自然能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发生,可现在还能那样吗? 默默退到一边,抬起了头,席上的几位皇子都在盯着我看。八阿哥面部有些僵硬,没有笑,只是幽幽地看着我,我与他对视了一下,就立刻移开了视线。九阿哥瞥到这一幕,似乎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我,我低下头,不敢再去迎十阿哥、十三还有十四他们的视线,突然间想到什么,又猛地抬头看向四阿哥,他没有看我,只是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茶杯出神,倒是太子在一旁,冲我点头笑了笑,我有些奇怪地也冲他笑笑,又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康熙叫魏珠拿来纸笔墨,与众皇子一起开始吟诗作对,康熙很久都没有这样诗兴大发了,每位阿哥就算是装,也都是装的很有兴趣的样子,谁也不敢扫掉康熙的兴致。他们以咏春为题,要写出春天特有的景致。 吟了一会儿,康熙转头冲我召召手:“熙臻,你也过来作一首吧,朕还记得上回在畅春园赏雪时你作的那首诗,是何等的气魄!今日倒要考考你,看你退步了没!”我呆了半晌,只好哭笑不得的遵旨。 刚才就在担心,他会不会像几年前一样叫我也来作诗,还未等我担心完,已经变成事实了。好在这些年来,舞文弄墨还算不少,前些日子无聊的时候,凭着印象把《红楼梦》里自己比较喜欢的一些诗默了几首出来,现在也许能派上用场了。唉,曹爷爷,我这厢就先给您在心里磕个头了!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队成球。 漂泊亦如人命薄, 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 凭尔去,忍淹留! 略思索一阵,我便在纸上写下这首林黛玉的《唐多令•柳絮》。几年前我只敢念,不敢写,是怕康熙瞧见我那一手被阿玛骂了又骂的狗爬似的毛笔字,丢了自己的面子。如今我早已练得一手好字,也再不怕谁考我写字了! 康熙轻轻地将诗念了出来,笑了笑说:“词作的不错,只是太凄苦了些。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怎么把自己的命运与西施与关盼盼相比起了?”我福下身道:“奴婢作的不好,扫了万岁爷的雅兴,请万岁爷责罚!” 康熙像是没听见一样,又自顾地念了起来:“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唉,真倒是可怜白发生了。你起来吧,不该罚!作的好,清新脱俗,温婉谐和。”“谢万岁爷赞赏!” 我站了起来,正对上八阿哥满眼悲愤的神情,他用手撑着桌面,死死地盯住我,身子在微微发抖。我死咬着嘴唇,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凭尔去,忍淹留!我选这首词不是没有一点私心,虽然论样貌,论才情,论气质,我自视及不上林妹妹的万分之一,但借她之手用这首诗哀叹自己悲戚的命运,也是贴切了。倘若我这么多年苦苦蹉跎的岁月,也不能留下你的心,那就任你去吧,虽心中不忍,却也再无力挽留!我深深地看了八阿哥一眼,低下头,不再说话。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一 四月底,康熙宣布热河狩猎,临行前特地交代了许多事情,说这次前去热河会待的时间长一些,朝中大事交由三阿哥与四阿哥共同办理,其余阿哥从旁协助,太子与八阿哥随驾前往热河。 听魏珠跟我说完这些,我心里就在想办法怎么样能留在宫里不跟去,还没容我把这个想法跟魏珠表达出来,他就说:“万岁爷说了,上回巡畿甸,姑姑没跟去,这回姑姑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可不能再偷懒了,不然可就要罚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了看魏珠,魏珠冲我一笑:“万岁爷跟您说笑呢,哪里舍得罚姑姑,是离不开您呢!”我也只好陪着笑顺着他说了几句,心里却在哀叹,这次是躲不掉了,这么长的时间,在草原上,见着八阿哥,该怎么和他相处?苦恼着,却还是得收拾了出发。 四月二十六日,康熙起驾离京,这是太子复立之后第一次的出行,人人都显得格外小心,祭天仪式比以往更加隆重了些,我躲在马车之内,跟着伴驾的队伍离去,正阳门渐渐从视线中模糊开来。送行的队伍却依然黑压压地跪倒一片,穿着颜色相近的朝服,很难辩清谁是谁,但我却一眼就能找到四阿哥的位置。他伏着身子,官帽上的顶带随着风轻轻地飘动,不知道为何,我突然有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不舍得离开这紫禁城的感觉。 五月的草原美得简直不像是人间,到达热河后没几天,便是端午节,康熙乐呵呵地举办了宴席,与两位皇子,还有随行的官员,以及蒙古的众位王公大臣同乐,席间觥酬交错、歌舞表演、摔交比赛……层出不穷,欢声笑语在这大草原之上显的格外的热闹。站在康熙身后看了一会儿表演,却总是难以专心,八阿哥的视线时不时地扫在我的身上,让我非常不自在。 从去年十月底我与他一翻争执之后,整整六个月,我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除了实在无法躲过的请安之类,几次他想抓着我说些什么,都被我闪过了。我很害怕,想见他,想要一个答案,可又害怕听到答案,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之间,或有一个交代,或做一个了结,都是需要我亲自去面对,可是…… 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也许只是一场空,也许他在乎的只是权利地位而并不是我这个人,也许他的那些柔情密意只是为了政治需要而做出来的,我的心就痛如刀割。事到如今,我情何以堪?趁着康熙欣赏表演正专注,我跟魏珠使了个眼神,他冲我点了下头,我便退了出去。 没有去哪,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泡杯茶,拣一块巧儿摆过来的绿豆糕吃,油腻的绿豆糕噎住了嗓子,沙沙地非常难受,灌下一口茶,我不禁大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崴了脚未能跟着康熙南巡,八阿哥来看我时给我带的那满满一盒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糕点,那里面也有绿豆糕,可是那里的绿豆糕清香扑鼻、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眼前的这一盘是远远不能与它相比的。 那大概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了,那不仅仅是一盒糕点,里面还包含着他浓浓的情意。人成各,今非昨……恍惚地坐着,眼前又模糊开来。 呼啦一声门帘被掀起,我大惊着起来转身一看,八阿哥站在门口,脸有些微红,身上散着酒气,目光凛厉,死死地盯住了我。我急忙擦了擦眼泪,福身给他请安。他见到我脸上的泪痕,愣了愣,走过来想要扶起我,我轻轻地一闪,站到了一边。 他收回了手背到身后,顿了顿,开口说道:“你还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有什么气,这么久了还不能消?从京里,到这里,见到我就像老鼠见了猫!我什么时候在你眼里有这么可怕了?你到底想如何!连九弟、十四弟他们都追着我问,跟你到底怎么了!你现在这副样子究竟是做给谁看!” 我冷笑一声道:“他们哪里是担心我跟你怎么了!他们是担心没有人在皇上面前为你们说话了,是担心没有人能及时把皇上的想法告诉你们了!” “你——”他伸出手,又僵在半空之中,我静静地望着那只手,心在刹时间就冰凉刺骨。那只曾经抱过我,抚慰过我的手,如今,高高的扬起,是要给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吗?我如同坠入了冰窖,福下身,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八爷要赏奴婢嘴巴,请便!奴婢绝不敢躲!” 他呆了半晌,垂下手,忽又一把抱住我,自责地、带着哭腔说道:“熙臻,对不起,我喝了酒,气糊涂了!你这么长时间都不肯理我,几次想与你说话你都躲着不见我,我真的快要被你弄疯了!” 我依在他的怀里无声地哭着,这些日子以来我受的每一分煎熬都在刹那间涌上心头,他拍着我的背,说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是我不好,是我惹你伤心了,都怨我,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让我怎么样都行!” 我一把推开了他,反问道:“怎么样都行?” 他愣了一下,低着头默了一会,又抬起头热切地望着我说:“熙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怨什么!我发过誓,此生绝不辜负你,你相信我!现在虽然皇阿玛复了我的爵位,但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还不稳固,此次围猎,是我绝佳的机会!一旦时机成熟,我定会向皇阿玛请求赐婚。” 他抓住我的手,继续说道:“熙臻,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表!”我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喃喃地念道:“真心?” 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眼里满是伤痛,我苦笑着摇摇头,反问道:“真心?是真心的话,为何又让九阿哥来用我的家人要挟我?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会保护我,不要我卷入那些纷争之中,可如今呢?难道那些都只是说说而已吗?” 他叹了一口气:“你阿玛与你哥哥的事儿,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只希望你能理解,官场之上,有着太多的谋权,太多的无奈!熙臻,你迟早都会是我的福晋,你阿玛与你哥哥也迟早都会站在我这一边。九弟不是要挟你,只是去告诉你,他一直都是拿你当自己人看!熙臻,自己人,自己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直视着他,“自己人?那大阿哥呢?大阿哥就不是自己人了吗?他还是我的表哥,是我阿玛的侄子,是我哥哥的兄弟,是惠妃唯一的儿子!九爷说的隐晦,可是我能听不出来吗?我哥哥常常出入大阿哥府,那些从大阿哥府上搜出来的厣镇木偶,与我们家恐怕脱不了干系……”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巴,他快步走到门口撩开帘子看了看,确定了四周无人,才又放下帘子带着一脸震惊地走到我身边,低吼道:“你疯了!这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小心隔墙有耳!”我痛苦地滑坐在椅子上,抱着头,喃喃说道:“我疯了,我是快要疯了!快要给你们逼疯了!” 他没有说话,静了好一会儿,才长叹出一口气,弯下腰来拥住我说:“熙臻,是我不好,我只顾着自己,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原谅我好不好?看着你写着什么‘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我的心都要碎了,你真的忍心吗?你难道忘了,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你难道忘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还有我们在姑苏的时候……难道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伸手抱住他,心里却痛得像是在滴血。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可是嘴上还是忍不说道:“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在这里一点都不快乐!我们一起去到处游山玩水,把这些烦恼全部抛开,好不好?我知道有很多好玩的好看的地方,像是四川的九寨沟,像是湖南的张家界,像是广西的桂林,那些都是人间仙镜,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们甚至还可以坐船去海外,这个世界大的很,有太多太多新奇的东西,肯定会让你大开眼界!我们还可以……” 他紧紧地搂住我,大声地打断了我:“熙臻,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的煎熬,我都了解了!我答应你,有机会一定会带你出去好好的玩,好好的放松!你相信我,我能给你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多到超乎你的想象!我定不会让你觉得有半点委屈!” 我摇了摇头,推了推他,不禁苦笑,该醒了吧?连最后一丝的希望也破灭了。 早就猜到了这是一次无果的谈话,可还是痛恨起自己的心软起来,果然,那些绝情的话我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也许是我自己心里还抱有着一丝期望,对他,对我们的感情,依然残存一线的期许。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年的付出成空,繁华过后只剩一梦?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待在这里还有何意义? 一时间心乱如麻,我要他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约定一个月之后,晚膳过后在离营帐不远的一处山坡上的树下见面。他见我口气已经缓和下来,不禁大喜过望。 期期艾艾地等着盼着,每天都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和他分手?还是继续在一起?这不是现代式的恋爱方式,说分就分了,转脸走人,也许日后依然可以做朋友。可我与他之间牵扯了太多太多,人也好,事也好,权利也好,政治也好,而最让我难受的,还是那颗依然不甘的心。 难道在他的心里,我们的爱情就真的比不上他的野心吗?那若是有一天,我与争夺皇位起了冲突,他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我?可是,转而想到他痛苦的神情,我真的不相信,连那也是装出来的。他是堂堂的皇子,几时会如此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女人的原谅?如果这不是爱情,那这又是什么呢?我的阿玛和哥哥已经为他所用了,他还在怕什么呢?想不通,猜不透,时间却在这样的左右为难中飞快地过着。转眼间,一个月就已经过去了。 当完早值,我回到帐篷,惆怅地发了一会呆,想到昨日八阿哥看我的神情,心里就很慌乱。今晚就要给他一个答案了,可是,到现在,我还是依然在犹豫不决。摇摇头,拆下了头发,重新挽了一个髻,从首饰盒里拿出那根蓝色的珠钗,还有那对宝蓝石的耳环,以及银叶链子,一一戴好,换一套雅静的衣服,细细地着好了妆,仔细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尚不知这样的容貌还能保留几年,女人的青春太短暂,一晃眼就匆匆而逝了,我却已蹉跎了太多的岁月! 早早来到约定的地点,日头还未西沉,他此时应该还在用膳,我在树边坐下,靠着大树,静静地望着天空的红色彩霞。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看着这样美丽的景致,人却伤感了起来。原来这就叫做“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啊!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歪着头若有所思起来。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了,夜幕笼罩了整个草原,漫天繁星一闪一闪亮着光辉,两个时辰过去了,八阿哥依然迟迟未出现。我有些急了,难道他被什么事绊住了?难道是康熙召见他?耐着性子等,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依然未见他的踪影。 我沿着路慢慢地往营帐走,天已经很黑了,我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生怕错过了他的身影。守帐的侍卫见到我,冲我点头笑笑以示礼貌,我也冲他们笑笑,问其中一个侍卫道: “八爷今晚出去过吗?” 那侍卫摇摇头:“没有,姑姑有事儿吗?” 我笑着说:“没,我就随口一问,谢谢了啊!” “哪里的话,姑姑有事儿尽管吩咐!” 我冲他点点头,就向帐篷走去,巧儿正好端着水盆出来,一见我就问:“这么迟了,怎么还在外面呢?去哪儿了?” 我摇摇头,问道:“万岁爷睡下了吗?” “早就歇着了,我以为你早歇了呢,就没去找你。”巧儿呼啦一下把水倒掉,我低着头默了一会,接着问道:“万岁爷今晚召见谁了吗?” “恩……用完膳,跟张中堂谈了一会,就歇了。怎么了?”巧儿不解地看着我,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儿,我就随口问问,我回去歇着了,你也早点睡。”“恩!”巧儿点点头,笑了笑就回了帐篷。 我低着头往自己帐篷走,心里很不解,他为什么不来?康熙也不曾召见他,那还有什么事情能绊住他?难道是生病了?想到这儿,我急忙转身向八阿哥的营帐走去,远远地见到八阿哥身边的太监在不远处站着,见到我之后,急忙走过来向我行礼。 我问他道:“八爷在帐里吗?”他点点头说:“在!八爷今日歇的早,叫任何人都不准进去打搅他。”“八爷可是身体欠安?”“没有,爷身子很好,只是说今日要早些歇着,谁都不见。”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抬头冲他笑笑说:“有劳公公了!”他有些惶恐,小心地问道:“姑姑可要奴才去通传一声?”我摇摇头:“不用了,不要告诉八爷我来过了!”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笑了笑,接着转身就走。 那些绿草在我脚下被踩的七零八落,耳边呼呼地吹着风,我越走越快,越走远快,最后几乎是狂奔着跑进了自己的帐篷。一头埋在床上,呜呜地哭了出来,原来,原来一切都只是我在自做多情!他根本不在乎,他根本不关心。我们的感情,对他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哭了许久,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拿下簪子,摘下耳环项链,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头发。几屡青丝随着手劲被生扯了下来,痛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我嘲讽地对着镜子苦笑,再痛,又如何能痛的过我的心?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睡过。梦里梦外全部都是伤痛,八阿哥的脸在眼前摇摇晃晃,却怎样都不能看得分明。 梳洗过后,在脸上擦了些胭脂遮掩住憔悴苍白的面孔,去伺候康熙起身。早膳的时候,八阿哥过来请安,我低着头不去看他,听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心里的痛又加重了几分。退膳出去,在帐门外碰见八阿哥,我福身给他请安,他叫我起来,眼里有些焦急地看了看我,我没有说话,径直向帐篷内走去,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已经飞快地走过去了。 一直到了晚上,他才终于有机会拦住了我。 “熙臻,你听我说,昨儿晚上……” “八爷吉祥,奴婢还要赶着去伺候万岁爷,八爷若没什么吩咐,容奴婢先告退了。”我端正地福下身,一字一句说道。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说道:“你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听我说了么?” 我低着头,默了半晌,忽地直起身,看着他说:“好,你说,我现在听,你昨儿晚上为什么没有来?” 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说:“是……是京里出了些事儿,我必须要处理,我现在不能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你相信我,若非万不得已,我绝对不会不来!”我冷笑着点头:“呵呵……京里出了事儿,你必须要处理,现在不能说……呵呵,好,我明白了。” 他拉住我的手:“熙臻!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相信你?你知道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还担心是不是皇上留住了你,又或是你生病了,结果都不是!结果就是你现在还不能对我说!” 他铁青着脸,紧咬着牙齿,半天才呼出一口气,说道:“对不起……熙臻,我是真的有苦衷,我以后一定会告诉你的,你相信……” “好了,够了,我不想再听这句话了,我听了七年了。”我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两步,福下身:“奴婢告退!”接着转身离去。 我一边走,一边捂住嘴巴,苦笑了起来,这就是我爱了七年一心想要嫁的男人!这就是我不顾一切地抛弃了原来的一切想陪着他同生死、共患难的男人!这就是我不去计较小老婆的名分、甘心与三个女人共同分享他的男人! 哈!哈!哈!我仰头朝天大笑三声,这就是我苦心经营七年的爱情呵!这就是我即使再伤痛,也仍然存有一丝挽留之意的爱情呵!这就是我明知道是在被利用,却依然舍不得抛弃的爱情呵!甄臻啊甄臻,我以为你变聪明了,倒头来还是彻头彻尾的大傻瓜一个!看吧,你视如生命全部的爱情,在男人的心中,根本一文不值! “这不是熙臻姑娘吗!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太子的声音从一边传来,我急忙向他福下身:“给太子爷请安,爷吉祥!” “呵呵,好了,起来吧!”太子笑着走过来:“怎么了?刚才的表情看着很难受的样子!” 我低着头,思索了一下说道:“回太子爷,只是一时间有些想家,想我的额娘了,很久没见到她了,所以有些难受。惊了太子爷的驾,是奴婢的不是了。” “怎么是不是呢?百善孝为先,熙臻姑娘有如此孝心,当真是难能可贵啊!”太子点点头,我挤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给他,没接腔。我本身对这个太子也没有什么好感,何况他这身衣服也穿不了多久就又要被废了,能不接触就尽量避免接触吧!若不是因为巧儿的缘故,在我这么仓皇的时候,我连笑都懒得挤给他看呢。太子见我不理他,大概也觉得没趣,安慰了几句让我不要过于忧思就叫我跪安了。 我回到帐篷,重重地往床上一栽,满心的伤痛又一起涌上心头。怔怔地睁着眼,任凭时光空空地散失在记忆中那些不真实的幸福里,直到天空泛起白光。不想散戏的心情,而天已经亮了。原来,一直以来,徒然的自己给自己施着压,最后,还是要自己去释放自己。 还能如何呢?也只能如此了。所谓天长地久,只是一种曲折。伸展开来,在半路之上,就已经中断了故事。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的。 恍惚着不知所谓的日子像水一般的流去,我再也没有和八阿哥说一句话,也不躲他,就是装没看见。他总是神情忧伤地看我一眼,接着移开眼神。几个月的时间快得仿佛只是一瞬,却又慢得像隔了漫长的几百年。回京的日子在即,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盼望着回到那个冰冷的紫禁城里去,也许只有忙碌起来,才能让我忘却心中那一翻愁苦。 离开草原的前一晚,我默默地站在草坡上,看着月光下波动粼粼的草面,好似一片绿色的大海。我朝着一个方向望去,虽然我并不能看见,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在看什么。是那儿,那个把我离奇地带回清朝的地方,又硬生生地在我刚刚了解到他在我心中占有多重的位置时将我送了回去,不顾一切地为了他而回来,却又是在这儿,终于看清了所谓爱情不过是一场政治的手段,最终全部都化成空空。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往回走,快到帐门口,看清前面站的人时,想躲却已来不急。我装着没看见要从旁边绕过去,他却一个大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福下身:“给八爷请安,爷吉祥。”他抓住我的手:“别这样了好吗?就要回京了,你就不能听我说吗?那晚我没来是因……” “八爷!请自重!奴婢虽说是个奴才,可也是万岁爷身边的人!”我冷冷地说着,想抽回自己的手,无奈他抓的紧紧的,我挣扎了一会儿,见没有用,于是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怔了一会儿,突然狠狠地搬过我的下巴:“看着我!”他的声音夹杂着怒气,眼里闪着寒光,我不禁打了个哆嗦,见惯了他温文如玉的一面,却忘了,他也是个万人之上从小被捧着顺着长大的阿哥!他也带过兵上阵打过仗,随康熙两次亲征噶尔丹,也曾听闻过他气急之下痛打御史、立毙护军的事情。可我总觉得那样的他离我很遥远,他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总是温和地看着我笑,搂着我柔声地说着情话的八阿哥。可是眼前的他,却好像变成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我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他挑着眉毛,冷冷地反问:“请自重?”接着一把搂住我,加重了捏在我下巴上的用力,我死咬着牙关垂着眼睛不去看他。他再一次低吼:“我叫你看着我!”他手上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的下巴捏碎了一般,我痛的忍不住叫了一声,拼命地用手去推他,他却更加揽紧了我。 我紧闭着眼睛,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含糊不清地叫着:“放开我!”我胡乱地舞着手,用力地捶他。心已经彻底凉透,被撕成一片片,简直痛不欲生!他慢慢停下了动作,眼里的寒光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悲凉。 我揉了揉下巴,怒瞪着他,他松开了我,焦急地说道:“熙臻,对不起,我气糊涂了,我……”我抬脚就要向前走,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熙臻……” “放开。”我低低地吼了一声,表情冰冷。他松开了手,怔怔地望着我,我没再看他一眼,径自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下巴被捏的红肿了起来,骨头像是碎裂了一般,疼痛难忍。心已经碎去,死去,他竟连最后一丝残存的美好都不愿意留给我。他是高高在上大清朝的皇八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有的人都只有听从的份,大概从没有一个人敢像我这样对他吧! 八福晋即使再任性叼蛮,在这个以夫为天的旧时代,对他恐怕也都言听计从、一心讨好的。更不要说他那两个小妾了,更是等着盼着变着法儿地讨他欢心。可是我呢?若有一天,他对我的感情磨尽了,我要是做了些像这样悖他意思的事情,也许就不仅仅是捏着我下巴这样简单的了吧! 闭着眼睛,摇头苦笑。爱新觉罗•胤禩,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对我的感情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七年交往,柔情密意,情动之时也从未听他说过一句“我爱你”,也许,这样的男人心中,是不会有爱的吧!了不起,是比较喜欢,加上这个女人的家族势力对他很有益处罢了! 哈哈哈!最近我是越来越爱这样嘲讽地笑着自己了,看到没?这就是你飞蛾扑火般的爱情! 九月底回到了京城,在几日忙碌的宫廷生活中,我的心境终于能平静一些下来了。事到如今,早已不能回头了,那就安稳地过完接下来的日子,听天由命吧!如果经历过这段感情,我再不能学聪明,再不能看透的话,我就枉来这人世一遭了! 十月初,康熙下旨册封诸皇子。晋封三阿哥为诚亲王,四阿哥为雍亲王,五阿哥为恒亲王,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俱为贝勒。与八阿哥当年同时封为贝勒的几位阿哥如今都升了亲王,却独独没有他的份儿,谁不也知道康熙是怎么想的,但想必此时大家心里都会很纳闷吧!这无疑对风头正劲的八爷党是一个打压。 有点木木地想着八阿哥这会儿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转而又有些悲凉地想道,这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吧! “熙臻!”一个夹着些怒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叹口气,站住脚却没回头。“咚咚咚”地脚步声跑过来,我的肩膀被人搬住,一下子扭了过来,十四喘着气直盯着我。 我往后退了两步,福下身:“给十四贝勒爷请安,爷吉……”“安!安!安什么安!你误会八哥了你知道不知道?”十四低低地吼着。 我低着头没有起身:“十四爷说的话,奴婢听不明白!” “你跟我面前还摆这套虚礼做什么?”十四叫了起来,“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什么时候见你在我面前拿这套规矩出来了?现在这样又是做什么!”我木了半天没有说话,接着站起了身,头却还是低着。 十四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是误会八哥了!他那晚真的是……” “十四爷!”我抬头看他:“你若真心拿我当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就别在我面前再提八爷,也别再提那晚不那晚的了行吗?我与八爷之间的误会多了去了,又何止那一件!” 他怔怔地看了看我,然后开口说道:“熙臻,你当真要让我良心如此不安么?”我皱了皱眉:“这是我与八爷之间的事儿,是我命薄福薄,担不起八爷的错爱,有缘无份,你又为何要良心不安?” “因为我——”十四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我摇摇头,福下身:“十四爷若没什么事儿,容奴婢先告退了。”他默了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你去吧!”我也没有看他,直起了身转过头就走了。 心又寒了半截,他是担心我不再站在他们这边了吗?难道连十四与我之间的友谊,也是权衡着利弊而来的?这紫禁城当中,当真是一点儿的人情味儿也没有么! 这一个春节,我竟比去年过的还要悲凉。基本上成年的皇子都进了爵,他们的妻子也都高了一个品阶,女人们脸上喜气洋洋的,还有生了这些皇子的各宫娘娘们,也都是喜上眉梢。当中,又数德妃与宜妃的风头最劲。她二人都是两个儿子同时被晋爵。德妃生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一个晋为亲王一个晋为贝勒,宜妃生的五阿哥和九阿哥,也是一个晋为亲王一个晋为贝勒。基本上所有的女人都围绕着她们转。而惠妃坐在那儿,却显得十分孤寂,大家虽然待她客气,可已经不再如从前了。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场景,又忍不住想要落泪。忍了忍,还是忍住了。 虽然八阿哥没有晋爵,但八福晋却依然是一幅高傲尊贵的模样。八爷党此时风头正火,太子虽复了位,可位子还是坐的摇摇晃晃。满朝心之所向,这些女人们也一清二处,难保大家心中不会想,康熙对八阿哥正是在磨练、试验,所以对八福晋也依然很敬畏。 在这群女人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若怜,她穿着侧室专用的一袭桃红宫装,正在与十三福晋说着什么,笑容连连。看样子,气色是好多了,人也显得成熟圆滑了些,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什么都害怕的小姑娘了。人,都是会长大,会变的,那我呢?这些年下来,我又已经变成什么样了呢?她有四阿哥宠着护着,儿子也生了,地位也尊贵了。即便日后早早便去世了那又如何呢?至少她也曾经拥有过疼爱自己的丈夫,以及显赫的地位,可我到如今却依然是一场空。 想到四阿哥,心里突然抽了一下,这也是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男人,可一转眼,还不是可以和别的女人花前月下。我幽幽地朝皇子席那里望了一眼,发现四阿哥已经到了,坐在席上眼睛朝着我这里望来,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我看不透他眼神中的含义,估计他也看不懂我的意思。想到这儿,我有些好笑了弯了弯嘴角,他见我笑了,也轻轻笑了一下。我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就立刻转身回到了内堂里去。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 二月里,康熙宣布西巡五台山,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们都挺兴奋的。五台山不仅是佛教胜地,也是华北最高峰。层峦叠蟑,峰岭交错,更有难得一见的冰缘地貌。我一直有心去游览一翻,却始终没有这个机会。听他们宫里的老人说,康熙已经去过好几次了,可自打我进了宫,这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现在能玩是一定要玩的。 开心之余,也不忘打听随行的皇子有哪些。一听我还真就傻了眼,太子、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十四阿哥全部都去。三阿哥因为编书正在关键时期,所以没有跟去,朝中事务由三阿哥和五阿哥代为处理,年幼的皇子还要念书,其它的基本上都跟着去了。 叹了口气,心想,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何必让那些事情坏了自己出游的好兴致!摇摇头,还是与巧儿她们一起笑着收拾行装。 看到巧儿,我心里也有些犯嘀咕,按说,她与太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落难时,她都不离不弃,可见用情之深。如今太子已复了位,虽说位子坐的不是很稳,但跟康熙要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宫女做侍妾,这也是很简单的事,可为何到现在,他提都没提过?我几翻不着痕迹地试探巧儿,她也没有反应。唉,算了,人家的事情,我又懂几分?自顾尚不瑕,就别去管别人的闲事了。 强打起精神,怀着出游的兴奋,把那些烦恼之事暂且抛到脑后,伴着康熙奇$%^书*(网!&*$收集整理起驾离京。如今康熙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已经不能再坐在自己的马车之上,而是要跟着康熙的御辇,与魏珠一起随时伺候着。不过路上随着康熙说说笑笑,倒也是挺愉快的。康熙不发火的时候,的确挺和蔼可亲的。只是但愿有朝一日,他不要对我发火才好。每次想到这里,心总是慌慌的。 照顾到康熙的身体,以及诸多皇子出行,路上走的并不是很快。无论南巡之路、西巡之路还是北上行围之路,一路上都设有许多行宫。康熙末年的时候又更是扩建了许多,所以也不急着赶路,只要在天黑以前到达下一处行宫便可以了。 二月天,天还是挺凉的,伺候康熙下了车进行宫歇息,又急忙返回马车那里招呼小太监们搬着那些日常之物。 四阿哥与十三牵着马远远地走过来,我福身给他们请安:“给四王爷、十三贝勒请安,二位爷吉祥!”四阿哥抬抬手:“起吧!” 我站起来笑着问他们:“你们怎么牵着马?”十三斜了我一眼:“刚才这一路是我和四哥在护皇阿玛的御辇啊,你没看见?” 我嘿嘿地陪着笑:“窗户关的严实,我哪能看见呢!再说,陪着皇上,我也不能向窗外望啊!” 十三笑道:“听见你给皇阿玛唱歌来着,我说,真是好久没听过你唱歌了!” 我笑了笑,一阵冷风吹过,我浑身打了个冷颤,古代要求女子身段婀娜,这冬末春还未暖呢,衣服就又单薄了,我看了看四阿哥和十三身上批着的暖暖的皮毛大衣,心想,唉,身份不一样就是什么都不一样。 四阿哥皱了皱眉:“天这么凉,你怎么穿的这么单薄?”我耸耸肩:“宫女的衣服就是这样,没办法啊!无所谓啦,都习惯了!” 十三笑笑刚想说什么,只见四阿哥已经松开了马将缰绳交给十三,十三狐疑地看着他接过,我也不解地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拉开胸前的衣绳,解下了他身上披着的鹿皮大衣,呼啦一下子罩在我的身上。他的大衣极为暖和,像是暖炉一样,一阵暖意瞬间拢上了我的全身,还散发着他身上那淡淡的檀香味儿。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十三也是张大了嘴巴,接着很快又露出了笑意,暧昧地看了看我,把眼睛撇向了别处。 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张口就说:“王爷,这……” “天凉,在外面走动时就披上。”他打断了我的话,为我系好了衣绳。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眼神不再冰冷,竟露着许多笑意,还有些许的宠溺。我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笑着看了看我,转身牵住了马说:“十三弟,走吧!”接着就向前走去,十三笑的一脸暧昧地看了我一眼,跟着他走了。 我低下头,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身上大了我许多号的大衣,心头漾过一阵异样的感觉。想到四阿哥刚才给我系衣绳的样子,忽然间忍不住就笑了。转过头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背影,摇摇头,笑了一会,我抬脚向前走去,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都是阵阵暖意。 一抬眼,却突然发现八阿哥与九阿哥正站在前面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八阿哥的眼光极其寒冷,死死地盯住我,九阿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移开了眼神。我低下头,福身请安,身上的大衣此刻变的滚烫,如火一般地灼烧着我的心,我就这么半蹲着,久久,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倒是最后九阿哥看不下去了,说了一声免了。 我站起来,不敢抬头,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看到他们移动了脚步。与八阿哥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他,他的嘴闭的紧紧的,看的出来是在死咬着牙关,却没有再看我一眼,直直地向前走去。我的心一阵抽动,痛苦地闭上眼睛,在这样寒冷的温度中,怔怔地站了许久,心乱如麻。 “纳喇熙臻!你站住!”晚上,伺候康熙歇下,我往自己的住处走,还未进房门,就听见十四的声音。我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他,他怒冲冲地走过来,上下看了我一眼,冷笑道:“怎么没有披上那件暖和的大衣?莫辜负了人家的一翻情谊!” 我有些恼,直着腰看着他说:“只不过是四王爷见奴婢穿的单薄,怕奴婢着了凉不能好好伺候皇上,所以就赏了件大衣,叫奴婢尽心尽力伺候皇上,十四爷何来这么大的脾气?” 十四给我堵的说不出话,憋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赏你大衣,也用不着亲自给你披上吧?”我瞪着他:“那你去问四王爷啊,跑来问我做什么?” “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般水性扬花的女子!你既早已与八哥有过山盟海誓,现在又为何和四哥眉来眼去?八哥待你如何,你最清楚!只不过为了一点小小的误会,你就转身去投四哥的怀抱了?你这样对得起八哥对你的一翻情谊么?”他抓着我的肩膀对我吼着。 我哈哈哈地大笑了三声,看着他道:“我水性扬花?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啊!好,很好!是,我清楚,他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的很!我还真不知道十四爷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感情之事这么上心了,还真是受宠若惊!” 他气红了脸,摇着我的肩膀,吼道:“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和八哥就因为那件事而一直误会下去的话,我会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我被他摇的头昏脑涨,气愤地挥着手:“你放开我!”“我要让你清醒清醒!”他大喊着,依然死死地抓着我。 “呦,十四弟,熙臻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呢?”太子笑着走了过来,歪着头看着我们。我和十四同时怔住,转头看了看他。 十四一把松开了手,弯下腰道:“给太子哥请安了。”我也理理衣襟,福下身:“给太子爷请安,爷吉祥。” “都起来吧!”太子笑了笑,对我说:“熙臻姑娘,十四弟可有欺负你?” 我暗自调整了下情绪,陪着笑说:“回太子爷,哪里的话,十四爷是在跟奴婢闹着玩儿呢!” “哦?是吗!”太子又看向十四,十四也笑着说:“回太子哥的话,臣弟与这丫头儿时就在一块玩儿了,一向是打闹惯的了,这不,让太子哥见笑了,是臣弟的不是了!” 太子看了看他,又看看我,我急忙往地上一跪,说道:“是奴婢越矩了,不干十四爷的事儿,请太子爷责罚奴婢!” “好了好了,快起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哪动不动就罚呢!”我这才站了起来,又福了个身道:“谢太子爷不罚之恩!”太子点点头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毕竟男女有别,你们一个是贝勒,一个是皇阿玛身边的宫女,就算是你们从小便亲厚,不拘着小节,可给外人看见,难免会落人口实。熙臻姑娘日后定是要遵从皇阿玛旨意指婚给某位皇亲贵胄的,你们还是得收敛一些啊!” 十四又弯下要道:“太子哥教训的是,是臣弟糊涂了,臣弟记下了,以后定会注意。”我也福下身:“奴婢知错了,谢太子爷教诲!”太子呵呵地笑了几声,就转身离去了。 待他走远,我和十四才直起身,互相对看了一眼。我呼出一口气,翻了他一个白眼,他叹了一声说道:“你这个人,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了,刚才在太子面前,竟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么个有情有义之人,怎么就不能理解八哥的一片心呢?” 我摇摇头,闭上眼睛说道:“情与情是不同的。你不会理解的,就别奇$%^书*(网!&*$收集整理再问了。”“你这真是……真是陷我于不义!唉,你这样叫我良心如何能安呢?” 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再说了!这是我和八爷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你干吗要良心不安呢?又何来陷你于不义一说?” 他皱着眉,看看我,张嘴想说话,又憋了回去,最后他大叹了一声,说道:“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接着就甩袖离去,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被他捏的发痛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一路往西,二月中旬终于到了台怀镇。台怀镇是由五台山五大高峰东台、西台、南台、北台和中台形成的怀抱之中,故称“台怀”,海拔1700米,属于高寒山区。我不像他们这些满族人很能适应这种气候,虽然1700米并不算高,可也隐隐有了些高原反应。 心里虽是不愿意,也只得拿出四阿哥的大衣御寒。四阿哥看到我,也不说话,只是弯弯嘴角。而十三却总是极其暧昧地一笑,我只得边笑边摇头不去看他。 上次被八阿哥看见四阿哥为我披大衣之后,他就很少再在我面前出现,有时在康熙这里碰到,也是装着看不见。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好他不来找我,我自是不会主动惹他的。九阿哥本来与我来往就很少,现在我与八阿哥变成这样这样,又给他看见四阿哥的那一幕,他现在心中对我一定是很不屑了吧! 十阿哥对我们之间的变化显得很为难,所以见了我,也只是匆匆点个头就算了。我不怪他,毕竟他也是八爷党的人,政治权利与友情熟轻熟重,只要不是呆子都会区分。就是十四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一个,几次三翻来找我,要我理解八阿哥,又说什么他会良心不安,欲言又止的,实在是想不通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回想当年,我们几个在一起哈哈大笑的景象,仿佛已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这样的日子,以后恐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心里一阵酸楚,也只有苦笑着摇头。 台怀镇镇北有一峰,人称灵鹫峰,亦名菩萨顶。是五台山最出名的一座峰,山上还有一座灵鹫寺。(貌似金庸所写的《天龙八部》中天山童姥的灵鹫宫就是这里?)听说康熙每次来五台山都会住在灵鹫寺内,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我记得以前看《鹿顶记》的时候,韦小宝就是在五台山出家做的和尚,传说康熙的爸爸顺治帝就是出家于此,康熙多次巡五台,实是为来看望父亲。现在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了。康熙巡五台,只是为参拜佛祖,乞求上天保佑大清江山万年永固罢了。 当我置身在五台山中时,才终于被眼前的美景所震住了。恐怕三百年后再来游览的话,经过人为的污染,也没有如今的这翻景色了。眼前的一切果真如书中所写,是 “五峰中立,千障环开。曲屈窈窕,锁千道之长溪。叠翠回岚,幕百重之峻岭。岿巍敦厚,他山莫比,故有大人状焉。其间,鸣泉历历,万壑奔飞。嘉木森森,千峦弥布。幽涵神物,蓄泄云龙。萦纡盘据,无非梵行之栖。隐显环匝,尽是真人之宅。虽寒风劲冽,瑞草争芳。积雪夏飞,名花竞发。白云凝布,在万里之澄江。杲日将升,见一陂之大海。此其常境也。” 在这样的景致熏陶下,再加上香烟缈缈的佛寺,人也显得云淡风轻了起来。 夜晚,不想过早的睡觉,一个人在周围走走,多呼吸些这山中的灵气。忽闻一阵优美的古筝琴音传来,踏着声音寻去,竟是十三在一处小亭阁中拨着弦。我笑着走了过去,他见到我,也笑了笑,手却停了下来。“怎么不弹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弹琴这么好听!”我走过去坐下来,看着他道。 他一笑,却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酒壶开始喝酒。我见他情绪有些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隔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说道:“今日与二哥争执了一下,被他说了几句。”“为什么?”我问道。 他又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兵部那些事儿,他非要安插几个人进去,那都是些什么……我自是不乐意,就与他争执了起来。他竟说什么我变心了,开始帮着外人一起对付他。我真是……”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又是太子!我不禁开始可怜起他们来,这五台山中如斯美景,他们也无心去欣赏,总是被这些国事纷争所缠绕,人也开朗不起来。 “十三爷,你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话吗?”我问他道。 他抬头看了看我,喃喃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点点头:“对!就是这句话!无论你还会遇到什么,都想想这句话就行了。” 他低头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笑道:“熙臻,也只有你这个时候还会这样安慰我了!”我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你还有四爷呢!” 我原本只是想安慰安慰他,没想到一提四爷,他愣了一下,璇及又换上了那种暧昧的笑容望着我。我脸刹时一红,嚷着:“你要再这样,你看我以后还跟不跟你说话了!”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哪样了?我不就笑了一下嘛!好好——”他见我扭头要走,站起来一把拉住我:“不笑了,不笑了还不成?” 我丢了个白眼给他,又坐了下来。“哎!”他指了指放在一边的琴,“好久没听你唱歌了,那天在皇阿玛的御辇之外又听的不真切,你来弹唱一曲吧!”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再过几年,他也要被圈禁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在和他这样坐着聊天,也罢!我坐到琴前,怔怔地低着头发呆,弹什么呢?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啊——啊——啊——” 这是陆游与唐婉而人所做的《钗头凤》,他二人是一对情投意和的恩爱夫妻,却被陆游的母亲硬生生的拆散,逼着唐婉改嫁,又逼陆游再娶。多年后,陆游游沈园时,遇见唐婉夫妇,唐婉安排酒肴,聊表对陆游的抚慰之情。陆游见人感事,心中感触很深,遂乘醉吟赋这首词,信笔题于园壁之上。几年之后唐婉看见这首诗,心中万分难过,便也提诗一首相答,表明情谊永在。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故事,也是我最爱的宋词之一。后人将这两首诗穿插在一起,一阕陆游一阕唐婉,作成歌词,并谱了一曲哀怨动人的曲子,低低地传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首歌,大概也正中我心中的那份怨恨愁苦而又难以言状的凄楚心情吧。再美好的爱情,也只能这样天各一方,遥遥相望。琴音未断,眼泪已止不住流下。 十三的醉意已经很深,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怔怔地叹了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接着趴在了石桌上,埋下了头。我看着他,轻拭了脸上的泪,叹了一口气。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四 一阵幽幽的叹息之声从暗处传来,四阿哥沿着台阶走上来,站在我的面前。静了一会儿,他笑着说:“佛门乃清净之地,你们竟在这儿饮酒作乐。” 我摇摇头:“饮酒是饮酒了,可是这作乐就有些牵强了。” 他挑着眉,坐了下来,看了看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的十三,问道:“你们喝了多少?竟然能把他喝趴下来?”我也走过来,笑着说:“我哪有那个本事把拼命十三郎喝倒!我来之前,他已经喝了很多了。”转脸看了看地上的空酒瓶,无奈地耸耸肩。 四阿哥皱着眉说:“明日还要陪皇阿玛听禅,喝成这样,真是……”我低着头道:“十三爷一向很有分寸,若非真的遇到内心郁闷之事,也不会这样借酒消愁的。” 他看了看我,顿了顿说:“那你呢?为何弹唱这曲悲怨的《钗头凤》?”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先头的几杯酒已经隐隐有些上头,烧的脸颊绯红,微微有些晕眩的感觉。他叹了一口气,又说:“你竟是不能向对十三弟那样,对我敞开心扉么?” 我摇着头说:“不一样!我与十三爷脾性相投,是知己,是伙伴,是朋友,那是不一样的!”话音刚落,我立刻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我在说什么呢!什么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我当十三是知己,那当四阿哥是什么? 果然,我听到他一声轻笑,问道:“如何不一样法?”我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回答。是啊,我也很想问自己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下来,我不是不了解他的心思,也未尝没有因此而心乱过,可我当他是什么呢?他在我心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呢? 静了好一会,我才局促地开口说道:“你……你不了解!”“那你可愿意让我去了解?”他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是从山谷之中幽幽传来的一般。 我一时间慌了神,站起来,背对着他,快走两步,停在廊檐边,喃喃地说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我没想过……”久久,久久,身后一边寂静,偶有两声虫鸣,也能让人惊吓起来。身子周围渐渐热了起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脑后,伴着幽幽的檀香味儿,团团环住了我。 两只有力的臂膀将我揽在了怀里,“那从今日开始,你就好好想想吧!”低喃的耳语,仿佛只有我一人可以听见。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我心中的潜意识,又或许是这样的气氛太过浪漫美好,让人不忍心去破坏,我闭着眼睛,头抵在他的胸前,没有拒绝。 也许,根本不容许我拒绝吧?那是一句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仿佛很笃定,很胸有成足一般。我吓得一下子跳离他的怀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垂下两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觉醒来,身子觉得很重,脑袋昏昏的不是很清楚,似乎昨晚上做了一个很离奇的梦,是什么呢?啊……我听见琴声,然后看到十三,喝了几杯,弹了首曲子,十三喝醉了,接着……我猛地抬起头,脑袋一下子清醒地炸开,四阿哥!他要我好好想想……想什么呢?我恍惚地在床上坐着,脑子不由自主地转着。 离开了八阿哥,仿佛我已经失去了在这里生活的意义,我还能去哪里?回也回不去了,前途又是一片渺茫。心中漾过一些酸楚,是啊,我是谁呢?现代的那个甄臻也没有了,历史上又完全找不到纳喇熙臻的记载,我成了一个漂浮不定、没有实体的灵魂,在这大清朝的上空晃来晃去。摇摇头,苦笑一下,揉了揉自己的脸让我清醒。 一场苦恋,早已让我心力憔悴,飞鹅扑火般换来的却只不过是政治需要的感情,幸而这个身体才不过二十出头,唯今之计,只有在这里好好地生存下去,既然前途未卜,那为何不就索性往最大的赢家那里靠去? 我是知道历史的,知道八爷党的结局,我原想陪他同生共死,谱一曲爱情的历史篇章,如今却事与愿违。情既已断,为何还不趁早离开?难道还真想逆天而行吗?我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可是,我无私付出的时候,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洗漱好出门,还未来得及去康熙那里,就看见十三雄赳赳地向我走过来。我张大嘴巴看着他,这是人吗?昨晚喝成那样,一大早就神清气爽起来了!他一把拉过我,走到暗处,那副神叨叨的表情立刻退去,有些迷糊着问:“我昨晚怎么回去的?” 我愣了一下,即刻就反应过来,弯下腰,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跟他摇手。他更迷糊了,问道:“你笑什么?我怎么了?我到底怎么回去的?” 我直起腰来,笑着斜他一眼:“去问你四哥!我还要赶着伺候万岁爷起身,不跟你鬼扯了!”说罢,我转身往前走,心情一下子变的大好。前脚刚为康熙洗漱好,十三后脚就跟进来请安了。康熙还乐呵呵地问他今儿怎么这么早,我站在康熙身后,死咬着嘴唇憋笑,十三讪讪地陪了个笑脸,暗暗地瞪了我一眼。 康熙在寺中小住几日之后,浏览了一下五台山其余的风景,又参拜了其它几个寺庙,便起程回京了。这趟旅程实在是让我觉得很短,还没玩够,就又要回去了。晚上关着门,透着窗户看着皎洁的月亮,心中很是不舍离开这样的仙境。 身边的墙突然笃笃响了起来,我笑着回敲两声,不一会,巧儿就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我以为你睡了呢!”她笑着走到我床前,我摇摇头:“睡不着!” 她坐下来,叹道:“我也是!这儿真美,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一程我总在想着,要是能在这儿住下,该有多好!”我笑着推了她一把:“瞎说,这儿可都是和尚!莫非你想绞了头发做尼姑?” 她苦笑了一声道:“这也未尝不好,求个心平气和安度余生。”我愣愣地看了看她,说道:“你才多大,就想着安度余生了?” “两年之后……我就要被放出宫了。”她垂下头,有些落寞地说道。我一时间有些发怔,她是康熙三十九年选宫女时进的宫,我比她晚一年,那再过三年,我不是也要……她抬头看了看我,我微微一笑道:“是啊,没想到,都这么快了!你……恩,你可有打算?” 她又将眼睛垂了下去,僵硬地摇了摇头,我心头一酸,难道太子也不肯娶她?也许太子也是利用她伺候在康熙身旁之便,给自己的前途铺路?如今见她快要到年龄,便出耳反耳了? 我伸手搂住她,有些呜咽地说道:“巧儿姐,你出宫之后,等着我,一年以后我就来找你,和你相依为命去!”她拍了拍我的手:“妹妹你是个有福的人,阿玛、哥哥都是大官,又深得万岁爷的喜爱,怎好与我相比?你日后定是会大富大贵、享尽荣华的。” “大富大贵又如何?享尽荣华又如何?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这宫中所谓飞上枝头成凤凰的女人,又何止一个两个?可是真正快乐的,又有几个呢?” 她叹了一口气:“妹妹是洒脱之人,可惜……这世上之事,总是事与愿违的。” 我静静闭了一会儿眼睛,突然笑着开口道:“巧儿姐,除了京城,你还去过哪里?”“我去过哪里,你能不知道?我不过就比你早进宫一年,跟着万岁爷南巡、西巡、还有北上热河、现在又来了五台山。就这些了,还能再有哪里?”她奇怪地答道。 我笑着说:“你去过四川吗?”“四川?那么远,当然没去过!” “四川有个地方,住着九个藏家的寨子,叫做九寨沟。那儿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地方了。那儿有无尽绵延着的山,山上覆盖着浓浓的冰雪,太阳升起的时候,冰上反射出最绚烂的颜色,美丽的不像是在人间!那的水,都是有生命的,有的像镜子,有的像琥珀,有的像孔雀,呼吸天地之气吞吐日月精华,一切都蓬勃着生命的昂扬。那儿还有瀑布,大的,小的,有的像天河,有的像珍珠盘,汹涌澎湃,焕发着激情。还有那些淳朴的藏民,戴着美丽的藏银饰品,献上哈达,围着火沟唱着,跳着,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我越说越动情,完全沉浸在回忆当中,巧儿也听呆了,喃喃地问着:“真有那么美好的地方么?”我点点头:“是呀!在那里,一切的烦恼都没有了!每天都是感动和欢乐!巧儿姐,如果咱们都能被放出宫去,我们就一起去那里生活好不好?”我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说。 她看着我,眼里像是要落下泪来,嘴角微微有些抽搐,强忍着,她点点头,恩了一声。我笑着又搂住了她,心头掠过一丝悲哀。大概不会有这样的一天吧!可是,难道连一点盼头都不能给自己留吗?眼泪闪了闪,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回京的一路我都在思考,究竟应该怎么选择,再继续等着八阿哥求康熙赐婚么?这显然已经不现实,他的心那么高,现在心里如何想我已经不得而知,从这一路上的情形来看,他对我已是万分的寒心了。更何况,想到再要嫁他,我心里已萌生了许多疙瘩。 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最初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还是看中我家族的势力?也许都有……可是恐怕后者更甚吧!我突然想起了我以前一直在奇怪的一件事,我为何会去到康熙身边做宫女?当时谁都在说,康熙有意收我进后宫,甚至连我自己都是这样害怕的。 惠妃告诉我,这是皇太后的意思。我也曾问过八阿哥,他也承认他曾去求过皇太后,可是具体说了什么,却总是装着神秘不肯告诉我。我当时也只是嗔他一眼,笑笑就过去了,从来也不曾细想,就将这件事儿抛到脑后。可是现在却才猛然惊觉到一些事情的联系。他若想娶我,当时为何不让皇太后将我赐给他?若是皇太后下旨,康熙怎会反对呢?可为何到最后我没有嫁给他,而是去了康熙身边做宫女? 我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天啊!难道这一切,全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先用感情定下我的心,再将我送到康熙身边做宫女,通过我琢磨康熙的心思,并把我家族势力慢慢收为己用,待大局一定,再把我娶回家,更加巩固了地位? 我的脸色霎时间变的苍白,心里不敢相信地阻止自己这样想下去。就算是分手,也给自己留一些美好的回忆吧,若再这样下去,只怕一切都会被我全盘抹去了!经历过那些事情,我们已如破裂了的镜子,即使再粘在一起,也始终会有裂痕。即使再不忍,也只能这样割舍去了! 那,四阿哥呢?自那晚以来,他也没再找过我,像是在给我时间自己思考。这些年来,与他相处点滴,我并不是没有感觉的,只是当时心中有着八阿哥,所以并不敢去细理面对而已。如今细细想来,原来早已有过心动。 他毕竟是未来的雍正皇帝,以前只觉得他残忍,很怕他,可在皇宫之中打磨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对别人残忍,那么自己就将死无葬身之地。看看大阿哥!看看太子!阴谋权术每时每刻都在身边发生,稍不留神,就会全盘皆输! 再有一年多,太子就会彻底被废了,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清楚,但历史的走向却绝对不会错的。我要想在这里继续安稳的过下去,唯有靠着他才行!我不禁苦笑,原来我也开始这样将自己的感情算计着做筹码了。这算不算是在利用他对我的感情? 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想,我会对他有回报的。何况,他若娶了我,我阿玛和哥哥也许会重新权衡,这样势必也会将我家里的势力分一杯羹去,对他也是一件好事。而他心中,也未必没有这样想过。 苦笑了一翻,自己暗自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决定,就莫要再摇摆不定了,现在已经不是还可以悠哉着过日子,谈那些花前月下你浓我浓的恋爱的时候了,如果再不为自己做打算,只怕日后会悔的肠子都青掉! 一路这样想着,路程也觉得变短了起来,正阳门已在眼前,扶着康熙下了车,接受百官迎接。回到宫里,随行的众阿哥向康熙请安拜别后就各自回府。临走前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我急忙咧开嘴,给了他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他有些好笑地看了看我,这才转身离去,合起嘴,我不禁揉了揉脸蛋,这笑容挤的,连脸上的肉都扯疼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五 回京已有数日,康熙忙着与三阿哥及一干文臣商议编纂《字典》一事,也就是后来最著名《康熙字典》,每日都忙的不可开交。 天已经热了起来,大家都在忙着洗晒冬衣收起来,我却迟疑着将那件鹿皮大衣放在床头,每次看到,心中都会微微一动。他估计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在思索着是不是也要送他一个像样点的类似定情信物什么的,可是送什么呢?我又犯了难。难不成,再绣一个荷包? 心里突兀地一抽,突然想到我第一次绣荷包送给八阿哥做生日礼物的情景,遥远好像已经隔了好几个世纪,神思不免恍惚,以为可以淡忘,却总在不经意之间飘上心头。摇摇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睛转了转,看到桌上纸墨笔砚,不由得微微一笑,不如就写副字给他吧!说干就干,我坐在桌前开始磨墨,提起笔来,又突然愣住。写什么?难道写首情诗?咦~~~~我立刻浑身打了个冷战,一想到这场景,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突然我灵光一现,咧着嘴笑了一会儿,就开始提笔写起来。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我将字写的很大,尽量是刚劲有力,写完之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会想到写这首诗呢?我依然还在为刚才那个念头觉得好笑不已。这是辛弃疾借孙权抗曹操和刘裕北伐的业绩,对南宋统治者没有决心收复中原表示不满所作。我倒是有心刺激刺激他,借此讽刺讽刺他到现在还是只敢在暗地里动作,没有正面的与八爷党他们一争天下。 正在好笑着,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原来写曹操,曹操也会到的。[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四阿哥正穿着朝服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我一脸笑的正欢的模样。我福身给他请安:“四王爷吉祥!”他恩了一声,没说免了,也没说起身,我却一脸笑容地站了起来。 他被我笑的有些不自在,走了过来看了看我桌上的字,问道:“写这个做什么?”我张口就接:“送给你呀!”他像是一脸不敢置信,抬起头看了看我,又把头低下去看着桌上的字。过了好一会才问道:“送这个给我做什么?” 我咬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就那什么什么信物吧……”越说越低,最后的话几乎低不可闻。他握起拳头放在嘴上咳嗽了两声掩饰住笑意,顿了顿又说:“你见过有人写‘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做那什么……的?” 我微微红了脸,却故作镇定地昂起头,挑着眉看他,一副你爱收不收的样子。他笑着摇摇头,转了头向我床上看去,看到了那件放在我床头的鹿皮大衣,又是微微一笑,然后再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都渗着笑意。 不知道为何这样的场景突然让我觉得心里有些闷,只好将头低了下去。静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把手伸出来。”我抬眼看看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双手都伸了出去。 他被我这个动作逗乐了,侧过头边摇头边笑了一会儿,接着从怀里拿出那只久违了的玉镯,轻轻地放在我手上。我张着嘴,讶异地把手缩了回来,低头看着这只玉镯子躺在我的手里,几年不见,它依然是通体灵透,碧绿中发着幽光。它果真又回到我身边来了吗?这难道就是命运吗? 他见我呆呆地看着玉镯,傻傻地一动不动,便“恩哼”一声轻了轻喉咙。我抬头怔了一下,看着他黝黑深邃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于是立刻展了一个笑容给他,然后把镯子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之上。 他这才扬了扬嘴角,说道:“今日进宫不方便,回头让下人将那盆景再给你送来。”我刚想客气一下说声不用了啦,却蓦然看到他的眼神,竟露着难得一见的温柔,不由自主地就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低下头默了一会,我静静地走到一边拿过茶杯开始泡茶,泡好之后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笑着看我一眼道:“是菊花茶。”品了一口之后,他又说道:“又不是一般的菊花茶,还有丝丝的清凉,是什么?” 我笑着说:“我加了薄荷叶,听着你嗓子有些沙,清热去火。”他望着我,笑了一会,接着又喝了一口,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些发怔。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定下来了?然后我是不是就该安安生生地等着嫁去雍亲王府,跟他府里的女人们周旋周旋,等他登基,再让他给封个妃什么的?想到四福晋,还有若怜,还有那个李氏,以及乾隆的母亲……从来未想过有一天我也会和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共同分享一个男人,想到若怜……唉,我该如何面对她? “在想什么呢!”他见我低着头一脸的沉思状,开口问道。我笑了笑也坐了下来,看着他说道:“奴婢在想,我何德何能,能让四爷如此垂爱?”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脸去笑了笑,说:“这倒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吐了吐舌头,没有接腔,这厉害的男人,好像一眼就能看穿我一般。或者,我应该去试着去了解他,迎合他?毕竟,除了康熙,他现在是我唯一的靠山了。 他喝完了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我也急忙站起了身。他走到我面前,靠着很近的距离。我垂下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快了起来。他抬起手,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发上,微微用力揽了揽,将嘴凑在我的耳边,低低地说道:“你不用紧张,做你自己就好了。”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一动都不能动。他弯嘴笑了笑,又说:“好好养身体,我虽然喜欢瘦小的女人,可是太瘦了,也不好看。”说罢,他松开了我,走到桌前,卷起了那副字,笑看我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我呆立在原处,不可思议地捂住嘴巴,是巧合?还是他当真有如此之了解我,连我想什么都能猜的一清二楚?我怔怔地望向门外,无力地分辨他已经模糊开来的背影,垂下手,玉镯摩擦着手腕滑至手背,冰凉凉地吸附在皮肤之上,刺的人一阵阵地发寒。 当过早值,我领了食盒和几个小宫女一起吃饭,都是前些日子才分来打下手的丫头,个个都是很小的模样。见我与她们在一起吃饭,都很惶恐,也有些兴奋。正与她们随意聊着,凝兰一脸慌了神的样子跑过来找我,我被她拖到一边,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姑姑!刚才太子爷跟万岁爷要了……要了一个宫女去!万岁爷已经默许了!”她的表情有些夸张,喘着气说道。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巧儿总算是熬到头了,这太子还算是有点良心的人。我笑着说:“就这呀!大惊小怪的!” 凝兰狐疑地皱起眉头看着我:“姑姑……你知道……你知道?”我摇摇头:“不知道呀,还不是听你说才知道的!你快回去吧,又趁着万岁爷休息的时候溜出来,小心给魏公公发现!” 她这才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往回走,边走还边回头看我,我被她看的有点奇怪,歪着脑袋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她为何是一副这个样子。 收拾了食盒,我正要往处所走,就看见十四几个大步奔过来拦在我面前,还没容我给他请安,他就一脸着急的说:“八哥要我告诉你,你别怕!会有办法的!”我蹬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疑惑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他张了张嘴,大声说:“你还不知道?太子去向皇阿玛要你了!” 我霎时间只觉得轰隆一声,脑子中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地炸开了。他要的不是巧儿?是我!怪不得凝兰会那样看着我!我趔趄两步向后退去,十四一把扶住了我,又飞快地说着:“你别怕,皇阿玛还没正式答应!你不知道,刚才太子跟皇阿玛提这事儿的时候,八哥的脸都绿了!” 我拉住他,焦急地问道:“他是怎么说的?都有谁在场?万岁爷怎么回答的?” “唉!”十四叹了一声道,“你哥哥今日来面见皇阿玛,正好我们几个兄弟都在。皇阿玛夸了你哥哥几句,又顺带提到了你,太子就顺着口提出来了!我们几个当时都顿住了!皇阿玛……皇阿玛虽是有默许之意,但毕竟没有正式决定!所以你先别害怕,我们定会想办法的,怎么也不能让你跟了他!” 十四拍着我以示安慰,我喃喃地问道:“八爷让你来的?”“是!八哥在和你哥哥密谈,这两天,你要小心点!在皇阿玛面前一定要见机行事为自己争取机会!你放心,会有办法的!” 我愣愣地只觉得心里一阵阵难受,好像漏掉了一些什么,可我一下子就想不起来。站了半晌,我才突然想起了巧儿,我一把推开十四道:“你先走吧!我还有事儿!”说罢也顾不上十四在身后喊着我的声音,急忙向处所奔去。 “咣当”一阵声响从巧儿的房子里传来,我赶紧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我使出全身力气用力地把门给踹了开来,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吓懵了。在宫中这些年,听过三尺白绫上吊而死的说法不下几百几千次了,可当真看到的时候,还是无法接受。 巧儿紧闭着眼,头吊在白绫当中,脚还在踢动。我稳住了气,走上前去扶正了凳子站上去,拔下头上的簪子一下子将白绫划开,巧儿“咚”地一声摔下来,我也随着她一起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膀子的疼痛,我急忙去看她,也许因为吊的时间并不长,我又解救的及时,她咳嗽两声已经幽幽转醒。 一见到我,便把头转到一边去,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一把把她拉了起来,摇着她大声喊道:“你疯了?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你既然有胆量去死,为什么没胆量去争取呢?!” 她捂住嘴巴,呜咽地说道:“我不能……我是个贱人,我已经没有脸再活在这个世上了!”“啪!”一声脆响,巧儿捂着脸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的手愣在半空中,一阵阵地发麻。她呆了一会儿,又垂下眼,伤心地说道:“你打吧,我该打,你打我是对的!” 我叹了口气,搂住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下!大家都是人,上顶天、下顶地的活在这世上,怎么能随意的放弃自己的生命?还自己骂自己贱?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怎么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呢?” 她推开了我,苦笑着摇头:“不,你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你就说给我明白!为什么?太子怎么要的是我而不是你?你跟太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惊恐地看着我:“原来……原来你都知道!” 我心中焦急,挥了挥手道:“知道的不是很多,但该明白的也是明白的!说,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无力地摊了下去,说道:“是我不好,自知身份低微,还痴心妄想……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也只有妹妹这样家世的人,才能配得上他……” 我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呼地一下子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喊道:“走,我们一起去见太子,让他说个明白!”她惊恐地推开了我,飞快地向后退去,摇着头,嘴里喊着:“不!不!” 我转过身冲她大喊:“为什么?你在怕什么?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所有人都痛苦吗?”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落下来,只是摇着头,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安抚着她,柔声道:“这样公平吗?你难道不想去争取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吗?去问他!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一个交代!这样不明不白的,又算什么呢?” 她摇着头,一边落着泪,一边将手缓缓覆上自己的小腹,用最悲戚的声音说道:“我……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了!说出去……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去了罢!” 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张大了嘴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痛苦的面庞,惊讶、悲哀、气愤……多种情素在瞬间涌上心头,脑海中乱如麻团。 正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中,突然门边传来“咣”地一声响,我和巧儿同时侧头一望,只见十四正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望着巧儿,瞬间又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转身就要走。“十四爷!”巧儿凄惨地叫了一声冲过去想拦住十四,却被凳子拌住,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她哭着喊我,求我去拦住十四不要告诉皇上。 我怔了一会儿,急忙奔出门去追十四。我拉住他,刚想说什么,十四却一把挥开了我的手,他转身冲我喊道:“你什么都别说了!现在是你好心的时候吗?你如果不想嫁给太子,就乖乖地在这儿看好她,哪都不要去!其它的,都别再想了!”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我愣在原地,腿一软,就滑倒在了地上,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六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残忍?这么多年和我开的玩笑还不够多吗?现在还要让我亲手葬送自己的姐妹?难道为求自保,我就必须牺牲巧儿?淫乱宫廷、未婚先孕……在这清庭之中,这是天大的罪名,身败名裂不说,弄不好……她就会因此而丧命!我痛苦的闭上双眼,我不要!可是,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我就这样听天由命地嫁给太子? “熙臻!”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十三焦急的声音传到耳边,他扶起了我,说道:“熙臻,你怎么了?你先别着急,事情不是没有转机……”我一抬眼,看见四阿哥面色苍白地站在我面前,很难辨清,他眼内闪烁的是什么。 我茫然地与他对视着,显得异常无助,他能不能成为我最终的归宿?为我挡风遮雨,让我可以安生地渡完余生?是,我知道他是最大的赢家,可现在,距离他赢得这一仗,还有十一年的时间!他自顾尚且不瑕,我又如何能确定他一定会来保护我?可是……现在除了他,我还能靠谁呢? 我推开十三,扑通一声跪下,拽住四阿哥的衣襟,还未开口,泪就哗啦啦地落下。十三又急着过来扶我,我摇摇头,泣不成声地说道:“求四王爷救救奴婢……救救巧儿……” 他弯下腰来扶起我道:“你起来好好的说话,这事儿还和谁有什么关系?”我不敢多想,急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说了一遍,他听完后皱着眉沉思,十三也是严肃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静了半晌,四阿哥抬起头来看着十三道:“你先去拦下十四弟,他做事一向冲动,万一真闹到皇阿玛那,这件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此事定要从长计议!”十三点点头转身就走,四阿哥看着我,说道:“她在哪里?”我茫然地指了指我们的处所,他松开我立刻抬腿向院门走去,我也急忙跟在他身后。 巧儿依然趴在地上,哭的已成了泪人,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见到四阿哥,以及他身后的我,她怔了一下,然后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我心中不忍,走上前去扶她,四阿哥开口说道:“你先出去,我要单独问问她!” 我转头看他一眼,说道:“我不能陪着吗?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是不放心!”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还是出去吧,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我低头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扶着巧儿在椅子上坐好,就低着头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时间一分分地过着,我心急如焚,也不敢推门进去看一眼。 正焦急着,十三快步走了过来,我呼地一下站起,问道:“拦住了?”十三摇了摇头,我啊地叫了一声,又跌坐回凳子上。康熙知道了?!我茫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十三看了看我,叹口气道:“皇阿玛还在午睡,老十四压根儿就没去过!” 我一听这话,一颗心才咚地一声落回胸腔里。回味过来之后,不禁又开始想,他没去告诉康熙,那他那么急的会去哪里? 十三走到我身边坐下来问道:“四哥在里面吗?”“恩!”我点点头,“他在问巧儿话,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怎么样你都不要问了,这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我忍不住深深地看了一眼十三,连他也这样说!顿了一会,十三又说道:“老十四怕是赶着去和八哥他们商量了,这可是个搬倒二哥绝佳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的。” 我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地面发呆,原来我还是太看的起自己了!我只道十四那般着急是急着想救我,却忘了,在他们心中,远远有比这重要的多的事情! 静了一会儿,我喃喃地开口问道:“巧儿……巧儿会死么?”十三锁紧了眉,沉思一会道:“现在还不知道……不好说。不知道八哥他们那边会怎么做,但是,熙臻,你还是尽量不要参与进来!要是我们能做的隐蔽,不动声色,也许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万一惹怒了皇阿玛,我们好歹是皇子,皇阿玛就算是再气,也不至于把我们怎么样。但是若是皇阿玛迁怒于你,就谁也没办法保你了!” 十三的语气非常严肃,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门被打开了,我和十三急忙都站了起来,四阿哥踱着步子走出来,看了看我,转向十三问道:“老十四没去吧?” 十三点了点头,他轻笑一声看了看我,我咬着下唇低下头去,只听他说道:“我原就想他是不可能直接去找皇阿玛的,但听你那样说,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妥当!”我撇着嘴,有些尴尬,顿了一会,我伸头向屋内望了望,再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了四阿哥。 他正了正脸色,说道:“你这几天看好她吧,其它的,就别再问了。”说罢,就和十三转身要走,我愣了半天,转过头又喊住他们。他们同时回头望着我,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十三看看我们,笑了一下,提脚就向门外走去。 四阿哥望向十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我的身边。我还未来得及做反应,已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紧紧地拥着。那悠然的檀香之味让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我好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什么都不要再问了,把一切问题都交给他,他会处理好的,他会保护我的…… 他松开了手,未再看我一眼,就转身离去。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叹口气,也回到了屋子里去。 巧儿跪在地上,身子瘫着,一脸的呆滞。眼泪已经干去,空留在脸上的是一道道的泪痕,我走过去扶她,她木然地听凭着我摆布,不说一句话,表情也未曾改变过。我将她扶到床上躺好,给她掖上了被子,静静陪在她身边坐着,徒然地发着呆。 天色渐晚,我见她已经睡着,才轻轻起身出门,领了食盒,替她告了病假,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又匆匆赶回处所。见她依然是睡着,才安了心。转身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合衣躺下。 短短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已经觉得疲惫不堪,却又不敢睡的太深,总是眯一下接着又突然睁眼,半梦半醒之间,一场觉,竟然睡的大汗淋漓。恍惚中,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有人在挣扎,有人在叫喊…… 猛然惊醒,巧儿的哭声便立刻传入了我的耳朵,我飞快地跳起来,推开门,只见几个侍卫正将巧儿向门外拖去。巧儿一边被他们拖着,一边哭喊:“四王爷答应能让我保住这个孩子的!四王爷答应我的!你们让我见四王爷!求求你们带我去见四王爷!” 我冲过去拽住巧儿,大声喝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这里是乾清宫宫女的住处吗?”巧儿一见是我,急忙抓住我,急切地说道:“熙臻,救救我!不要让他们带走我!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四王爷说,可以帮我留下孩子的!” 我捂住了她的嘴,强撑着带有怒气的表情瞪着那些侍卫。为首的一个侍卫笑了一下,走过来向我行了个礼,掏出了一块水色上乘的龙形玉佩。我顿时呆住,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块玉佩?它一直戴在四阿哥的襟前,从来也没见他拿下来过。 那侍卫收起了玉佩,说道:“姑姑应该明白了!奴才们也是逢旨行事,这个宫女得了恶疾,若不及时移出宫去,万一龙体因此而欠安,咱们谁也担待不起!”说罢,他挥了挥手,他手下的人强行将我与巧儿分开,巧儿还想喊叫什么,被他们用布一下子蒙住了嘴,带出了院外。 巧儿回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想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这个眼神,无助、哀痛、伤心、失望……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难受得像是快要死去一般,我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胸口。什么姐妹,什么朋友!什么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还不是大难当头各自飞…… 我竟就这样自私地、眼睁睁地看着巧儿被带向了深渊……我狠狠地捶了自己脑袋一下,我简直是昏了头,病急乱投医!我就算是求八阿哥他们,也不能去求四阿哥啊!若是巧儿在八阿哥他们手里,还能成为要挟太子的把柄,至少她的生命是安全的,可是四阿哥现在毕竟还算是太子的人,若是在他们那里,巧儿还能有的活吗?天啊!天啊!我为了不嫁给太子,就这样把巧儿给推上了绝路! 一夜无眠,第二日下午我就要去乾清宫当值,我该怎样面对康熙?见到他,我应该说什么?我怎么解释巧儿这个突然的“恶疾”?抱住脑袋,把头深深地埋到两膝之间,苦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快要到午膳时分,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渴望能突然就回到现代去,可以将这里的所有事情一概抛下不管了,重新开始过我的生活。可是,老天爷就是这样和我开着玩笑,让我进不得,退不能。 门突然被推开,十四满脸怒气地走了进来,我抬头看了看他,长叹一口气,又把头低了下去。十四开口问道:“太子的人带走的?”我垂下头,没有说话。四阿哥现在还算是太子的人,就算这样理解,也没有错吧? 他咚地垂了一下桌子,叹道:“熙臻啊熙臻,你聪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一时呢?” 我捂住耳朵,大喊着:“你不要再说了!”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才一夜的时间,就嘶哑成这个样子!他也被我的声音吓愣住了,拉下我的手,又说道:“你知道不知道,这样你不仅救不了她,更救不了你自己!” “你觉得这是我可以左右的事情吗?”我怒瞪着他,大声吼道。 他叹口气,静下来走到我身边坐下,开口说道:“熙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多话,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相信,你真的是误会八哥了……” “你别再说这个了行吗?难道还觉得现在不够乱吗?”我不耐烦地挥着手,十四看了我一会,缓缓地站起来,张口说道:“九哥说的没错!你现在究竟站在哪一边,连我都不能确定了!”说罢,他一甩袖,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无力地趴倒在身旁的桌子上,心惊不已。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究竟站在哪一边?我究竟站在哪一边……我喃喃地自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强撑着精神,在脸上擦了些胭脂,来到乾清宫。巧儿突发恶疾被迅速移出宫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魏珠还派了人去打点她的住处。到了乾清宫我才知道,原来四阿哥也在,已经和康熙密谈好一会儿了。心又狂跳了起来,他会和康熙说什么?他究竟把巧儿带到哪去了? 和凝兰换了值,她见我一脸的忧心忡忡,不禁担忧地看了看我,我却有些不好意思见她了,想到昨天我居然会做那样的反应就悔的想把舌头都咬掉,我真怕她把我看成是那种一心想飞上高枝的女人! 我摇摇头,冲她苦笑了一下,她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姑姑,方才万岁爷已经喧了太子爷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到了!”我一惊,啊地叫了一声,差点没站稳,她急忙扶住我,见我惨白的连胭脂也无法遮盖的脸,还有深陷的眼窝,皱着眉问:“姑姑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 我急忙一把拉住她,急急地道:“昨儿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人是……是我!我……” 她打断了我:“姑姑您别说了,奴婢知道您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她冲着内堂的方向望了望,小声地说着:“万岁爷与四王爷谈了好久了,方才见到万岁爷,脸都是铁青的,姑姑一会千万小心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心头略过一阵感动,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平时待她们这些宫女都很好,现在终于是能体现到回报的时候了。我拍拍凝兰道:“我记得了,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正说着,一声响亮的“太子驾道!”的声音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太子两脚生风地跨了进来,一见到我,便是一笑。我正了正脸,与凝兰一起福下身,说道:“太子爷吉祥!” “都起吧,熙臻,快起来!”他倒是乐呵呵地说道。我真想把我昨晚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到他身上去!什么时候和我这么熟了,还直呼着我的名字。三阿哥他们见到我还都称一声“熙臻姑娘”,他就直接把姑娘两个字给抹去了! 我扳着脸,直起了身,不卑不亢地站着,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自觉有些无趣,尴尬地笑了笑,就抬脚向内堂走去。我转过身去泡茶,他掀门帘前又转头看了看我,我用冷冷的神情回敬了他一眼,他愣了愣,转身走了进去。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七 我遣个小太监进去给太子奉茶,自己在外面收拾着,却一直都心猿意马。那太监出来的时候冲我摇了摇头,可想而知里面的气氛是何等的紧张,我不禁苦笑。过了一会儿,忽然一阵茶杯跌落地上的清脆之声把外面的人吓的惊了起来,接着是康熙爆怒的声音,却不能听的分明。 大家面面相歔,谁都害怕着不敢进去收拾。康熙的声音靠进了点门口:“都聋了?不知道进来收拾下?熙臻!你给朕进来!” 周围的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在了我身上,我打了个激灵,急忙向内堂奔去,跨门槛的时候冷不盯被绊了一下,急忙用手撑住地。手指一下子没扶稳,反撇了过去,痛的我轻叫了一声,又不敢多耽搁,急忙爬起来,往康熙面前一跪,大喊道:“奴婢在!” “行行,行了行了!”康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把这儿收拾了,给朕换杯茶来!”我磕头应了一声,转了个身开始收拾地上破碎的茶杯,这才发现太子和四阿哥都跪在旁边,太子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四阿哥暗暗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颔首,我心下了然,急忙收拾好东西出去泡茶。 待冲水的时候才发现,右手两根手指的根部已经有些红肿了起来,一阵阵生疼传了上了心头,我不禁“咝”地吸了几口气,果然是十指连心,哪一根有了事儿,都会牵扯到心脏。我突然有些恍惚地想,康熙的这么多儿子,争来斗去的,又有谁想过,最痛的那个人是谁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奉完茶出来,心里还是很后怕,康熙脸色铁青,很是难看。不过既然四阿哥选择把这件事儿让康熙知道,他就必然有他的把握。我现在只是担心,巧儿会是个什么下场,若是康熙怕有辱朝廷体面,执意要杀了巧儿灭口,该怎么办? 关心则乱,和他们一起收拾东西,却屡屡出错,倒最后,我干脆就不做了,省的越帮越忙,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怔,看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正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屋子里的人突然都弯下腰请安:“八贝勒、九贝勒、十贝勒吉祥!” 我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给逮到了一般,一下子就慌了,立刻转过身来,那一刹那间我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三个掀起门帘鱼贯而入,八阿哥温和的眼眸,十阿哥好奇的问话,以及九阿哥对我不给他请安感到很不爽的表情……年少不识愁滋味,而如今,桃花依旧,人面全非。 八阿哥跨进门口,见到我,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就把眼睛垂了下去,九阿哥挑了挑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十阿哥干脆不看我,很夸张地看着别处,他还真是不会掩饰啊!我苦笑了笑,福下身道:“三位爷吉祥!” “都起吧。”八阿哥淡淡地说道。九阿哥先一步走了过来,看了看里面,问道:“皇上在里面吗?” “回九爷的话,”我低着头道:“万岁爷在里面,正在召见太子爷和四王爷,任何人都不让进去。”“呦!现在胆子不小,连爷的驾都敢拦了!”九阿哥讥讽地说道,眼角瞟了我一眼。 我急忙福身道:“九爷息怒,奴婢也是奉旨行事,实在是万岁爷确实是这样吩咐的,否则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您的驾啊!”九阿哥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我半蹲着,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九弟,走吧。”过了好一会儿,八阿哥才轻轻地说道,九阿哥顿了顿,把袖子一甩,率先走了出去,我急忙又说道:“恭送三位爷!”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行礼,过了好一会,我才直起身,八阿哥背对着我,依然站在门口,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一阵阵地心酸,他微侧了头,用眼角扫了一下我,接着快步离去,我转过身,悄悄用袖子擦了擦差点就溢出的泪水。 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全是猜忌,全是疑心,谁都不再相信谁,连说话都要顾虑顾虑再顾虑,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是谁亲手造就了这个局面……我悲哀地滑坐在椅子上,是我吗?现在这样的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吗?我怕了,我不敢再等下去了,我不愿意再相信八阿哥了,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没信心了……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靠向了四阿哥,可是,这个靠山真能如我所愿的那样稳固吗? 门帘突然被掀开,四阿哥躬着腰退出,接着又是太子。屋子里的人都福身请安,我半蹲着,抬起头仔细地琢磨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四阿哥的面色是淡然的,而太子,则显得有些慌乱。[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太子什么也没说,甩着袖子大步走了出去,四阿哥跟在身后,说了声都起吧,便尾随太子出门。我叹口气,转身进了内堂,康熙闭着眼,斜靠在暖炕之上,我试探地喊了一声:“万岁爷,可要用些糕点?” 他睁眼看了看我,低沉地说道:“魏珠呢?”“回万岁爷的话,魏公公带人去打点巧儿的房间了,那些常用的是都要烧掉的,怕将病气过给您。”我用尽量平静地声音回答,竭力掩饰着自己过快的心跳。 他锁住眉,静静地看了我一会,我躬腰站着,慌乱地等着他的反应。“给朕宣梁九功。”静了好一会,康熙才缓缓地说道。 我疑惑地抬起头,梁九功?我没听错吧?他不是我刚到乾清宫不久后,就被送到太子那做首领太监了吗?愣了一下,我才胆怯地应了一声,退了出来,招呼一个小太监过来说道:“快,去毓庆宫宣梁九功梁公公觐见!”那太监遮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回来!”我又轻喝一声,那太监机灵地转了身,福身道:“姑姑还有何吩咐?”我皱着眉头,踌躇了一会儿道:“动静小点儿!”“遮,奴才明白了!”那太监行了个礼,转身又飞快地跑了。 梁九功很快就过来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看上去仿佛是比以前更显老了一些,听说他在毓庆宫虽然待遇很高,但一直得不到太子的信任。也难怪,摆明了就是派眼线去,任谁都不会信任的吧? 他给康熙磕头请安,起身之后冲我微微一笑,我也笑着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魏珠回来之后听说康熙召见了梁九功,脸色微微有些变了,我心里暗自叹气,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纷争,连太监之间都是这样争来斗去! 快到晚膳时分,梁九功才退了出来,魏珠笑着上前给他请安,我也勉强陪着寒暄了几句,便又急忙进屋伺候康熙用膳。我心里一直在紧张,怕康熙会问我关于巧儿的一些事情,想了各种各样的回答,却觉得连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可是直到康熙睡下,他却都没有提一个字。心在半吊半落之间难受不已,我有些疲倦地回到处所,恍惚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伸手推开我房间隔壁的那扇门,这里几乎已经空了,我木然地愣在门口,月光在地上拉长了影子,屋里还余留着一些温度,可那晶莹的人儿已经不在了,带着一身的伤痛,生死未卜。苦笑,惟有苦笑。除此之外,我再做不出其他任何的表情。 正在我翘首以盼康熙究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儿的时候,忽然间,连绵的大雨和大批的奏折让康熙已经无暇再管这些烦琐之事了。康熙四十九年初夏,黄河之水泛滥,河南山东等多处河堤决口,淹没黄土无数。两岸灾民饱受黄患之苦,受灾之地已是一片狼籍。然而国库却报出空虚,竟无法凑出足够的赈灾钱粮,康熙与众阿哥还有朝臣们没日没夜地商讨赈灾一事,心力憔悴。 一时间,他们像是全把巧儿的事给忘了一样,没人再提,全是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担心着巧儿的安危,可这毕竟是国家大事,我又怎么敢在这个当口去分他们的心?虽心急如焚,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不当值的时候,我坐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哗啦啦的落,潮湿的空气越发搅的人心绪不宁,重重地一声叹气,抱着膝盖,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 “我们心烦,你也心烦,倒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就好受了?” 四阿哥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我猛地抬起头,只见他穿着朝服,手里握着还在滴水的雨伞,好笑地看着我,衣服、鞋子却都有些湿淋淋的。我皱着眉站起来,下意识地拿出手帕上前给他擦衣服,问道:“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过来?” 手停在他的胸前,我才突然意识到气氛的尴尬,红着脸僵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他笑了笑,把伞放在地上,接过我手里的手帕,自己擦了擦,开口说道:“我再不过来,怕是有人要天天急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我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问道:“巧儿人呢?万岁爷那怎么说?太子那呢?十四爷那里呢?”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道:“你倒是想让我先回答哪个?”我撇着嘴,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在我的一处别院里,你放心,人是安全的。”我长吁了一口气,摊坐在椅子之上,这么多天下来,终于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想了想,我又开口问道:“可是……可是为什么万岁爷问都没有问这件事儿?” 他看了看我,开口说道:“因为皇阿玛还不知道。”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皇上不知道?可是那天明明……” “那是两码子事儿,皇阿玛爆怒,是因为户部亏银的问题。二哥纵容手下贪污国库,光是帐面上能查出的,就有近一百万两!这才使如今赈灾出了大问题!”他微叹一口气,有些痛心地说道。我怔怔地望着他发呆,没有办法去细究一百万两银子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只是徒然地想着,原来他并没有说!他心里究竟是怎么盘算的? 呆了半晌,我问道:“那太子呢?太子知道了吗?”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我摇摇头,嘴角弯出了一丝讥笑,突患急症出宫,骗骗不知情的人还可以,可自己做了亏心事儿,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太子现在自顾不暇了,可是赶巧了,也是那宫女命不该绝吧!十四弟他们找不到证据,也做不了什么。”他缓缓开口说道。我抬眼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恩,那……孩子,孩子呢?” 他垂下眼睛,没有出声,我的心霎时凉了半截,猛地站了起来,失口问道:“巧儿说,你答应她的!”他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在这些事情上就尽犯糊涂呢?我说了十四弟他们之所以不能做什么,是因为找不到证据,如果留下孩子,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了吗?” 我转过身,难过地急走了两步,是啊……是我犯糊涂了,这是封建社会的旧时代,巧儿能留下命已是万幸,我难道还傻傻地期盼能有个美好的结局么? 四阿哥走前一步说道:“你也别再担心了,如今朝中上下一片混乱,皇阿玛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指婚的事儿,何况太子自己心中有数,定也是不敢再提的,余下的事情,等过了这一阵儿再说吧!”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看着他,柔声道:“谢谢你!”他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我,挑挑眉没有说话,我又急急地开了口:“我是说真的!真的谢谢你!” 他笑了笑,挥挥手:“行了,再谢下去,我倒是要不安起来了。你若真是想谢我,自有谢的办法。”他转头看了看天,从地上拾起雨伞,又说道:“我走了。” 我随在他身后走到屋檐的尽头,他撑开伞,看了我一眼,便抬步走进雨中,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之中,我才想起,我的手帕还被他篡在手里。摇摇头,转身慢慢向屋内踱去。细细回味他刚才的话,不禁又有些犯疑惑。他会不安?是对我吗? 太子现在是自顾不暇,可等这事儿过去,又难保他不会发难。还有八阿哥那边,难道也就这样算了吗?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并不是像他所说的这么轻巧,可是却又理不出任何头绪,我使劲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也许是最近烦心的事情太多,到了真要好好思考的时候,脑海中偏偏一片空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八 一场洪水给整个朝廷带来的无疑是一次严重的打击,许多官员因此而受到牵连,康熙对太子也是大大的不满。他在阅读完各地灾情汇报的奏折之后,痛心疾首地说道:“灾患如此,皆因人事不休,人事不休,上天才降下灾祸。倘我等不能好好感知天意,日后定当永无宁日。” 却没想到,正被他一语说中。 待夏天过去,洪水消退之时,康熙即刻下诏:自康熙五十年开始,普免天下钱粮,三年而遍。安抚了因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灾民们。京城里几个贪污的首要官员都倒了霉,变卖家财归还国库。其中,以刑部尚书耿额的行径最为恶劣。他是太子的心腹,掌管着刑部,平日里挥霍无度,此次被查出仅他一人就亏空了国库白银五十万两。 在刚回到古代时候,我对银子完全没有什么概念。记得在《鹿顶记》中,韦小宝动辄就甩出几千万的银票满天飞,而回到古代以后,却连几百两的银票都没见过几张,更别说几千万的了。 其实在现代,几十万、几百万并不算什么骇人听闻的数字,普通一个小康之家加上房产,都可以说是资产过百万了,然而银子和人民币的价值却相差甚远,一块钱人民币最多能买两个馒头,而一两银子就够一个小户人家生活一个月了! 所以和现代因为贪污几百万被枪毙的官员比起来,耿额仅仅是被康熙斥责一通,归还了一半都不到的钱数,其余一切照旧,实在让我很不能接受。灾区的灾民们没钱吃饭、没钱买药、没钱过冬,他们却在京里享受,还把本该拨给人民的钱占为己用,实在是可恶至极! 康熙原本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富皇帝,但在他的晚年,却被太子这些人将国库搬空,幸得雍正短短的在位期间力挽狂澜,给乾隆留下了充足的国库,才使得康乾盛世得以盛名远播。想到四阿哥在说太子挥霍无度,纵容手下官员贪污时痛心的模样,不禁有些恍惚,不论其他如何,他确实能称的上是位爱国爱民的好皇帝。 也许是因为心力憔悴,康熙一下子又老了不少,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无心顾及其他,连半个指婚的字都没跟我提过,太子自知心中有愧,因为巧儿的突然消失,他躲我还来不及,也不敢再在康熙面前提及。 康熙最近心情极度不好,常常容易发火,日子很不好过,处处陪着小心,底下好几个小宫女小太监都被骂过,每日当值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与我们同样觉得倍受煎熬的,还有众皇子和大臣们,这当口万一谁触怒了天颜,谁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原想暗地里托四阿哥给巧儿带些东西去,可转而又想,这非常时期,大家都在互相抓小辫子,万一因此出了什么我不能预料到的事儿,那就得不偿失了,只好又忍了下去,想着还是过一段日子再说好了。 可是一入秋,康熙就搬去了景山行宫,修身养息。康熙的身体如今一年不如一年,半夜都会咳嗽至醒,我们成夜就合衣在外屋将就将就眯一小会,浅浅地睡着,一听见咳嗽之声就像惊弓的鸟儿一样跳起来,奔进去看康熙可有需要。这么下来,病的是他一个,可我们各个都是脸带倦容。 巧儿出宫后,一时间没有新分配人手过来,我们的当值表又重新排过,接了巧儿的空,休息的时间比以前更少了。好容易不用当值,也只想蒙着头补觉。 最近经常做梦,梦里全部都是现代的一切,我很久没有梦见过那个离我已经很遥远的时代了,醒来之后,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在梦中和现代的朋友一起游故宫,我手捧着刚从星巴克买出来的咖啡,不停地向他们介绍着,这是哪哪哪,以前住的是谁,这是哪哪哪……走着走着,周围的人却全都不见了,我一个人独自茫然地在御花园内徘徊,心里很害怕。四阿哥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万分惊喜地朝他跑过去,他疑惑地指着我手里的咖啡问道:“这是什么?”正在我捂着肚子嘲笑他时,周围的景致又突然发生了改变。 畅音阁在不远处,灯火通明,隐隐有唱戏的声音传来,我坐在僻静的回廊之下,八阿哥向我走来,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笑了,笑的让我害怕,他说:“你果然还是选了老四。”我惊慌地站了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仿佛不能呼吸,心跳的非常厉害,我难受地捂住胸口,突然间又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屋顶发呆。 景山的顶部是观看紫禁城绝佳的位置,连绵起伏的琉璃瓦、闪闪发亮的金顶,还有看不清楚的人影在缓慢地移动。 我默默地靠着树干坐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我已经生活了九年的紫禁城,多年以前,当我背着旅行包,举着相机跟着导游在这里面穿来往去处处感叹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也会与这座皇城融为一体,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古董。 前尘往事在内心中翻滚着,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流下,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四阿哥,还有四福晋,他们才从马车之上下来,四阿哥看见我,只是一愣。德妃等众妃嫔也随着康熙住来了景山行宫,他们大约是一起来向德妃请安的。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场景,可是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时,我却也不知所措了起来。 倒是四福晋先笑了,温婉贤淑,美丽华贵,一派大家闺秀大气的风范,以往在八福晋面前,我只是觉得不安紧张,然而站在四福晋这样的女子面前,我只有自惭形秽。 定了定神,我福下身用尽量平静地语气向他们请安,四福晋与我寒暄了几句,接着就与四阿哥向德妃的院邸走去。我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低头默着往自己的住处走了回去。 推门而入时发现门没有关紧,正疑惑着,却看见十四正在里面坐在桌前拿笔写着些什么。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说:“回来了。” 我愣了一会,福身给他请安:“给十四爷……” “行了行了!”十四挥挥手,低着头又向我的桌面看去,那上面有我新近默的几首诗,其中有林黛玉的《葬花辞》,因为太长,并不能完全记得,有些实在无法记清的地方,我便自己斟酌着填了上去,自己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总的来说还算通顺。 十四笑着说:“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怎么现在就这么伤感呢?”我没有说话,默默地走过去,俯头看了看,十四竟仿着我的笔迹抄了大半首的《葬花辞》了,虽说不尽一样,可到底也有七成像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道:“你是第一次仿我的笔迹么?”他笑看了我一眼道:“你以为我还有几副你的真迹?” 我拍了拍手说:“太了不起了,真有七八分像呢!若不细看,是绝看不出的!”他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抄写完了整首《葬花辞》,抄完之后,又低头看了看,叹口气说:“唉,看了这些词句,才真正了解了你心中的苦!” 我转身泡了茶,递给他说道:“你今儿怎么过来了?”他接过来把茶杯放到一边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苦笑着摇摇头:“我哪受的起!” “怎么受不起?熙臻,我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了?这份情谊,岂是就能些许误会便能抹去的?前些日子,我确实是急了,你也晓得,我做事总是冲动,后来细想,我确实不曾考虑到你心中的感受,让你痛心为难,心中一直不安。左思右想,这才给你道歉来了!”他站起来,看着我认真地说道。 我抬眼看了看他,低下头轻轻地说道:“我不曾怪你,谁也不曾怪过!” 他顿了顿,柔声说道:“你与八哥之间……也许我不了解,我管不了,我也不会再问你了!但八哥是八哥,我是我,我真心将你视为至交,你又何苦因为那些而拒我于千里之外?难道我当真比不上四哥和老十三么?” 我叹口气,坐下来看着他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他的神情猛然一顿,开口说道:“你当真是如此想我的么?难道你认为,我与你相交只是为了利益之由?”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他呼地站起来,带着怒气说道:“我老十四不是这么不堪的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说罢甩袖就要走,我急忙站起拉住他,急声道:“我信,我信还不成?” 他缓下一口气,回头笑看了看我道:“那你是肯原谅我了?”我苦笑道:“我都说了,谁也不曾怪过!” “你啊——”他叹了口气,抓住我的膀子说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你这般性子,迟早有一天会害惨了自己的!”我没有说话,松开了手,滑在椅子上。也许,早就已经害到了吧!日后,若还有更多,我还能承受的住么? 十四走了之后我依然还是怔怔地在发呆,低头看桌上两篇笔迹相近的《葬花辞》,不由得又有些恍惚。是我多心吗?为何心里总是慌慌的感觉?也许我前些日子疏远十四确实有因为有着巧儿这件事情的为难,可扪心自问,我当真一点私心都不存在么? 想到历史上十四的结局,风光一时的大将军王,十几年圈禁的余生……都将逐渐磨光这个现在才二十岁出头的少年的心智。到了那一天,所有的这一切,我将该以怎样的身份,又如何去一一面对? 五阿哥来给康熙请安的时候,献上了一盆已有一百多年的桩景盆栽,层次分明,苍劲,彰显大气蓬勃。康熙很高兴,命我将其放置于景山后苑,便他能时时过去观赏。我小心地捧着盆景,慢慢地向后苑走去。 不远处树阴之下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怀疑,其中一个约莫看着像四阿哥,可另外一个人却不能辨的分明。我悄悄地从边上绕行,待快靠近时,前面的身影动了动,一个抹首领太监服装的颜色在树丛中一闪,就看不见了踪影。 我急忙转身绕至大路上,急行几步,才正面迎上刚走过来的四阿哥。他见到我,挑了挑眉,神色有些不自然,我福身向他请安,他轻道了一声:“起吧”然后看着我又说道:“手上的是什么?” 我回道:“回四爷的话,是五王爷献给万岁爷的一盆百年桩景盆栽,万岁爷命奴婢送至后苑放好。” 他点点头,说道:“那快去吧!”我又行了个礼,正抬步要走,他又说道:“你最近可是很累?气色这么差!”我笑了出来,抬头看他道:“是累些,万岁爷最近心情不好,做事儿都得万分小心着。” 他听见我这样说,面色霎时就缓了下来,也笑了笑说:“你自个儿注意点身子。” 我点点头,笑着看他一眼,就向前走去。一步步走着,心却咚咚跳的飞快。那个衣服的颜色……我不会认错的!梁九功!他们私下里竟有着交往么?从几时开始的?我只想着他虽表面支持太子,暗地里是早有动作的,却不想,梁九功竟也在他的动作之中!他们可是在阴谋对付太子?在这件事儿上,他可是打算与八阿哥他们合作了? 看来那什么户部亏银的问题,也不可能是“恰好”发生吧!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才开始对太子发难?可是,这明明就是历史啊! 快跑了几步,把盆栽放在地下,弯着腰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起气来。太多我不知道的事,太多我难以去预料的事!快点吧,快点给我一间小屋子,让我安安生生地坐在里面,不管那是否是个牢笼,不管要和几个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不管那会有多尴尬,只要别再让我知道这些权野之争,只要别再让我看到那些我不愿意去面对的画面,只要能让我安稳的度过余生便可。我所求不多,只有这些而已了! 十一月底,康熙起驾从景山行宫离开,回宫之前,率众皇子去祭拜了先祖的陵墓,企求朝野稳定。然而世事总与愿违,一回到宫里,朝中就立刻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以尚书耿额为首的数名大臣处心积虑为太子招揽了刑部、兵部等数千兵马,掌控了丰台大营,密谋逼宫篡位。太子却突然甩身跳出,向康熙参奏了这些人一本,康熙震怒了,当即将这些大臣全部抓进大牢,命四阿哥和八阿哥彻查此事,却不想,这一查,就查了好几个月,其中所牵扯人之多,简直让人不敢去数。 甚至连揭发此事的太子,都被涉及到了。这件事情来的如此突然,谁都始料不及,若说耿额是为国库之事怀恨在心,想及早让太子登上皇位,从此再无人敢管他挥霍贪污,那朝中这么多官员又是怎么回事?当真各个都巴望着太子登位么?太子是什么样的料大家心里都清楚,若他当上了皇帝,大清朝还不得败在他的手里? 也许这样也好,早一百多年太平天国,早一百多年辛亥革命,现在哪还轮的到美国称王称霸?我不由得觉得好笑,原来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我还能有如此的幽默感!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大的可能就是四阿哥和八阿哥他们在借机打击太子的手下,看来,他们是真的联手了,联手的结果就是明年太子就要再次被废,然而在这之后,就是他们开始争天下了! 到那时,我又该处于一个什么局面?再过两年,我就不得不出宫了!就算康熙一直不给我指婚,到了那天也不得不把我嫁掉,会是谁呢?他现在心中到底有没有数? 我幽幽地朝康熙看去,他正憔悴地看着奏折,紧锁着眉头,我知道他心中的为难,逼宫篡位,这是何等地令人心寒!但倘若此案一律严查下去,朝中必将损失近一半的官员,也势必会牵扯到太子,又是何等地令人心痛!退亦不是,进亦不是!一国之君的无奈,帝王之家的悲哀啊! 这么一直办到隔年三月,康熙终于下旨结案,只是严办了为首的大臣,定了个“为太子结党会饮”的罪名,其余牵扯众人,一概放过了。看着康熙无语垂泪憔悴不堪的模样,我的心里也越发觉得难过,他的眼泪深深震撼了我,这么多年在康熙身边伺候,亲眼见证了这个千古一帝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作为一个皇帝,也许他是有处事欠妥当的地方,但他的无奈,他的伤心,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的了解?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九 五月,初夏时节,在绚烂的阳光之下,万物都蒸腾一种荼蘼的香气。待一切事情均告一段落之后,康熙为了散心,宣布去热河狩猎。随行阿哥有太子、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几个小阿哥。 草原上的气候是怡人舒适的,只是我再没了那份心情。第一次随康熙来热河时的那些激动和好奇,都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可一晃眼,就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掀开帐篷,已再听不见巧儿欢乐的笑语,一切又怎么能再回到从前呢? 康熙与蒙古人一起晚宴,我自觉得烦闷,找了个借口没有前去,一个人在大草原上晃着,不知不觉中走到多年前我与四阿哥一起看星星的那片草坡之上,回想那个时候他因为弘晖病逝而悲戚脆弱的模样,不觉有些恍惚,在人面前总是一脸冰冷威严的他,为何会在我眼前,只一瞬间,便将内心的脆弱外泄? 摇摇头,叹口气坐下,徒然地发着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马蹄之声突然惊扰了我清净,回头一望,四阿哥正在翻身下马,接着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我站起来看着他道:“你不用陪皇上和那些蒙古人么?” 他笑了笑说:“偷个懒的时间总还是有的,见你没跟来,便猜你会来这里。” 我转头望了望夜幕之下的草原,叹道:“这儿的景致确实是最美的!”他走过来,把包袱放在地下,打开来之后,露出一个食盒,一股子烤肉的香气顿时满溢。我突然想到几年前他让十三给我带烤肉的情形,不由得好笑地看了看他。 他也笑着看我,没有说话。我席地而坐,打开盒盖子,深吸了一口香气,做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拣出一块放进嘴里,吃完觉得不过瘾,又拣了一块。他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我完全不顾淑女形象大快朵颐的样子,笑着问:“就这么好吃?” 我也顾不上看他,自说着:“你们常常吃,自然就不觉得,我平时又吃不到,这才觉得是最香的。”他点点头,说道:“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我心里动了动,没有答腔,继续吃了几块肉,这才把盖子又盖上,拿出帕子擦了擦嘴,满意地叹了一口气。正想把帕子收回怀中,这才想起他上次用我的手帕擦水后一直都未还给我,于是转了头挑着眉看他,把帕子篡在手里。 他笑看着我,也不说话,我正了正神色,问他道:“巧儿还好么?”他说道:“若有事,底下人会来奏报的,她有人照顾着,你大可放心。” 我点点头,抬头眯着眼看着夜空闪烁着的成片的繁星,初夏的热河夜晚是凉爽的,整个景象空明净透,不染一丝尘嚣,徐徐轻风拂面,淡淡的犹如炮制出一场场的凭栏夜语,人也困顿起来。我轻轻地歪过身子,那股淡淡的幽香再一次笼罩了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喃喃地说道:“好累。” 他先是一僵,接着缓缓抬手搂住我,问道:“困了么?”我含糊不清地恩了一声,他拍拍我说道:“困了就睡一会吧。” 我靠在他的怀里,没有再出声,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安全,久违的情愫,渐渐迷离。就这样静静地睡了过去,睡的很沉,很香,天空中的星星好像离我很近,触手可得,月亮在一旁静静地散发着柔和光辉,又仿佛置身与大海,随着温和的海水波澜起伏…… 睁开眼时发现我正坐在马背上,四阿哥在我的身后环抱着我驾着马慢慢往回走。我直起身来,柔了柔眼睛,他笑着说道:“醒了?” 我点点头,脑子里还有些茫然,接着问道:“我睡了多久?”“一个多时辰吧!” 一个多时辰?那不就是三个小时左右?我竟睡了这么久!他一直在我身边么?心头霎时漾过一丝甜蜜,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低下头说道:“放我下来吧,一会儿让人看见了不好。” 他没有说话,静了好一会儿才勒住了马,翻身而下,我刚想跳下来,却被他一把抱住,轻轻地放到了地上。我低低地抗议道:“我自己会……”却说的像蚊子哼一样,尴尬地站了一会,就提脚向前走去。 他牵着马在我身后静静地跟着,没有再说话,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回到了营帐。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快步跑进了营帐。跑出好一阵,才听到后面侍卫大声地给他请安的声音。回到自己帐篷躺下来时,心里还是有些甜丝丝的感觉,弯着嘴角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突然又有些恍惚。如果说这个时候还有谁是可以让我去依靠的,也许就只有他了吧…… 心情不觉好了许多,每天开始变着花样的做些清凉降暑的东西,想着康熙打猎回来的时候,可以给他吃上。距上一次我有心情花心思做东西已经有多久了?远到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我把绿豆和糯米淘洗了之后煮成酥烂,再加了些牛奶、白糖和淀粉,滴了些香精,搅拌之后放在膜具中摆在冰库里冻上,冻好后的绿豆仁冰糕清甜可口、清热解毒、消暑利水。再配上冰镇的白荷花露,康熙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底下的阿哥们也是各个赞赏有加。 四阿哥边吃着,边笑着看我一眼,我微微有些红了脸,尴尬地移开眼神,却一眼看到了正低着头默默地喝着冰镇白荷花露的八阿哥,他没有看我,微锁着眉,眼里漫漫流转着一丝哀伤,我木然地愣住,心中一阵酸痛,强自稳住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地对自己说:别想了,已经和你没关系了!然而却始终难掩心中的难过,只得将头低了下去。 “你就打算这样躲我一辈子了么?”回帐篷的路上,看清楚前面站着的人是八阿哥,我急忙想避开,却被这一句话定住迈不开腿。我福下身道:“八爷吉祥。” “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道:“回答我的问题。”我低下头,慌乱地答道:“我不知道!”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熙臻……”他突然柔声叫着我的名字,我心里猛然一抽,惊慌地向后退去,摇着头叫道:“别……别这样喊我!”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哀伤的神情,还有丝丝的恨意,他点着头冷笑道:“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四嫂么?”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一眼,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一直以来因为害怕这样的场面,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躲避着,想不到,最终还是无法躲过。我垂下头,无力地盯住了自己的鞋尖。 他走近一步,说道:“我本来还不相信,如今看来,果然是因为四哥!”我茫然地摇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又有些伤痛:“你告诉我,我要听你亲口说!”我心中一阵绞痛,含着泪水,使劲地摇着头,越摇越快,越摇越无法收拾。 他又走近了些,语气似有些缓和:“熙臻……”他突然停了口,语气忽地一变,笑着向我身后说道“十三弟!” 我一惊,急忙擦了擦泪水,回转过身行了个礼道:“十三爷吉祥!”十三走过来挥手让我起来,然后向八阿哥行礼道:“给八哥请安了。” 八阿哥笑着说:“十三弟不必多礼!” 十三立起身,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八阿哥立刻微笑着说道:“离京之前去惠额娘那请安时,额娘让我给熙臻带几句话,她老人家最近身体有些不适,还惦记着这丫头,这不,才说了几句,这丫头就哭起来了,这要让别人见了,还不定误会到哪去,倒是让十三弟见笑了!” 我心中不觉一阵阵发冷,好一个八贤王啊!信口的谎话还这么不露痕迹,让人无法怀疑,那对我呢?又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十三笑了笑说:“难怪有日子没见到惠妃娘娘了,原来是身体欠安,等回了京,定要去问安才是。”八阿哥拱手说道:“十三弟有心了,我还有事儿,这就先告辞了!” 十三行礼道:“恭送八哥。”我也跟着福身道:“恭送八爷。”八阿哥举步离去,我怔怔地发了一会呆,回头看了看十三,他正一脸玩味似地看着我,我摇摇头,向自己的帐篷走了回去。 十三快走了几步跟上我,笑着说:“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我瞥他一眼道:“你为什么来?”“我是来给你道喜的!”十三笑的一脸神秘。 我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他:“给我道喜?道什么喜?”他也停了下来,站在我的面前,笑说道:“恭喜你,恭喜你们家,你哥哥升做刑部侍郎了!”我惊讶地捂住了嘴,刑部侍郎?这可是手握重权的二品官啊! 十三继续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愣了一会,我问道:“为什么?”他看了看我,说道:“还不是前一阵耿额他们获罪,朝中空出了几个位置,这才提了好几个官员上来。”“都还有谁?” “鄂尔泰升刑部尚书,额伦特升湖广总督,布色赫升汉军都统,恩……还有隆科多,升步军统领。”十三想了想答到。 “隆科多!”我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十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佟国维的小儿子,怎么,你们认识?”我急忙摇摇头道:“不认识不认识,只不过有次在佟贵妃娘娘那听过他的名字而已!” 十三笑着点点头:“你知道他,也是应该,四哥从小是由孝懿皇后抚养长大,他见到隆科多,都只呼舅舅不唤其名呢。”我嗔了一眼十三,没有说话。他当然得套近乎了!隆科多可是他登位的最大功臣之一呢! 静了一会儿,十三又笑说道:“皇阿玛刚刚授命了我主管刑部,十四弟主管兵部,等回了京,调任状就下来,这以后,你哥哥可就成我的手下了。” 我惊鄂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张口就说:“你要小心!他是八爷党的人!”说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话的不应该,捂住嘴巴,有些惊慌地看了看十三。 十三先是一愣,然后无奈地笑着摇头:“熙臻啊熙臻,你叫我怎么说,我真是又感动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放下手,撇撇嘴没有说话,十三接着说道:“你放心吧,这些事儿,我心中还能没数?况且,这次提你哥哥,四哥也是同意的!这官场之上的事儿,和你说了你也未必能全明白!” 我瞥了瞥他,翻了下眼睛,要是能把这古代男人全有的大男子主义给抹去了,他还就真能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了! 十三嘻嘻笑着道:“行了,你快回去吧,我也就刚巧路过,一时想起顺便绕过来跟你说一声。”十三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你跟八哥……”我心下慌乱,却又故做镇静地看着他,他顿了顿又问道:“刚才没事儿吧?” 我摇摇头,说道:“不过是说起姑母还有表哥,心里难受罢了。”我特意说成了“姑母”和“表哥”,然后瞅了一眼十三,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也别太难过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我松了一口气,说道:“行了,你回吧!”他略一颔首,转身离去,我叹了口气,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一个人坐了一会,神思不免有些恍惚,我哥哥如今又升了官,怕是家中早已欢天喜地了。这个哥哥我与他只是在宫中见过几次面,印象中只记得他长的很像阿玛。他如今到了十三的手下,这会不会是八阿哥他们安插在十三身边的眼线?八阿哥他们当真如此信任我家的人么? 不,我摇摇头,不可能。人心难测,尤其是在这朝野之中,谁都不可能完全信任谁。更何况,提升我哥哥,四阿哥也同意了!那今日八阿哥来找我,难道是为了试探?还是另有目的? 我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也许十三说的对,这官场之上的事儿,太多是我难以去理解的了!阴谋权术,每个人的想法,每件事情的原因,看也看不清,想也想不明!他们从小就是玩着心眼长大的,人人心中都打着上千把算盘,只有我,到如今还是一团迷雾! 在草原之上的日子总觉得特别快,回了京之后,朝中又是一片忙乱,调任的调任,报道的报道,谢恩的谢恩……忙忙碌碌下来,又是秋风遍地了,大家都在忙着,没人来烦我,我也难得的清闲。 一日傍晚正在当值,魏珠突然领了个太监进来见康熙,那太监一见康熙就流泪,跪下来说道:“启禀万岁爷,良妃娘娘……娘娘病重!太医已经说……娘娘日日都盼着能见万岁爷一面,奴才这才斗胆……斗胆……” 我心中猛然一惊,良妃!八阿哥的生母啊!康熙手中的毛笔摇摇晃晃地落了下来,墨汁渲染在奏折上,弄黑了一大片,我急忙上前扶住康熙,将笔拿开,把奏折放到一边晾着。康熙颤抖着闭上了眼睛,顿了一会,抬头看了看我,说道:“摆驾。” 我忙不敢多想,急忙应了一声,吩咐去取灯笼等物,伺候着康熙摆驾去良妃的寝宫。我原就担心着会不会碰见八阿哥,一路又是怕见到,又是怕见不到,直到到了宫外看见八阿哥的贴身太监,这才死了心,想也无用,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进去之后,发现八福晋也在,福着身给康熙见礼,抬起头来看见我,也没说什么,急忙又回过身扮她的孝顺儿媳。 其实谁都知道,八福晋从心里是看不起良妃的,八福晋是个什么身份,良妃又是个什么身份!从平日里八福晋更愿意与惠妃亲近就能看出来,第一次见我时,还乐呵呵随着八阿哥地叫我表妹。可毕竟良妃生了八阿哥,如今也封做了妃子,在古代,一个“孝”字就几乎可以为天了,八福晋也是聪明人,就算是做出来的,也要做足了孝顺的样子。 八阿哥跪在床边,一脸哀伤悲痛,看的我的心也揪了起来,也许八福晋是虚情假意,那八阿哥呢?这可是他的亲生母亲,心中痛苦自然不言而喻。良妃谦恭一生,就是怕自己的出身会影响八阿哥的前途,总是不敢与八阿哥过多亲近,我不禁哀叹,这样的女子,一生都不曾得到过幸福,也许,她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刚刚被康熙看中的时候吧! 康熙走到床前,握住了良妃的手,良妃见是康熙,挣扎着想起来行礼,却被康熙按住。我们都很有眼力退出门去,只留他们一家在里面叙话。八阿哥的贴身太监这才走过来给我行礼,我尴尬地让他起来,随口问了几句小阿哥可好,小格格可好之类的话,然后就找了借口走开来。 正与魏珠低声地说着话,突然一个中年妇人牵着一个三、四来岁的小孩走了进来,衣着很精致,腰间系着黄腰带,眉眼与八阿哥极其相象。我的心立刻像是被钝器击中了,随着屋内的人福身给他请安,弘旺,八阿哥唯一的儿子啊! 八福晋打开门,招呼着弘旺过来,然后牵着他走了进去,临关门前,用极其犀利的眼光扫了一眼半蹲着的我,才别过了头去。我直起身,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呢,一切都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 十一月二十日,良妃娘娘去世,八阿哥悲痛难当,竟一病不起。我恍恍惚惚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枯萧的初冬之景,心头一下掠过千百种滋味。若我们之间没有发生那些事,若我一早已去到他身边,现在我应该是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床边,喂他吃药,安慰他,开解他,陪着他……可惜,这一切都再不可能发生了! 一种很无力的感觉充斥着我的全身,所有人都在慢慢地、一个个地相继离去,想去抓住什么,却也是史书上苍白无力的短暂一笔而已。 八阿哥这一病就病了好几个月,半年后仍需人扶掖而行,除夕晚宴也告病未曾参加。再见到他时,已是次年三月,面色苍白,满脸憔悴之色,让人看了万分辛酸。 日子刚刚过的安稳下来,一本奏折却像深海炸弹一般,把紫禁城,不,甚至是把全中国都给炸翻了天,康熙末年最大、涉及最广、最为严重的文字狱,戴名世《南山集》案爆发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劾奏了戴名世一本,戴名世在《与余生书》一文中录有南明三王年号,并将南明与蜀汉、南宋相比,认为未可以伪朝视之。在另一文《与弟子倪生书》一文中提到清开端应为康熙元年,顺治朝不得为正统。《南山集》中还记有关于清朝初年,顺治帝抓住了明太子,阴谋说这是个假太子,并害死了他的真相。 太子将《南山集》中有关“悖逆”之语摘出,进呈康熙,康熙震怒了,下令严查此事,太子的亲信,江南总督噶礼借《南山集》一案兴风作浪,以倾陷政敌,如同火上浇油,使得《南山集》一案与朋党之争纠缠起来,变得更加复杂。 然而屋漏偏逢雨,江南科场又爆出了舞弊行贿事件,江南巡抚张伯行一本奏折将噶礼告到了康熙面前,八爷党趁机借题发挥,打击太子一党,太子又奏报曾与九阿哥素有来往的方苞为《南山集》写过序,一时间八爷党与太子党的战争已经上升到了白热化阶段,势同水火,朝中上下一片混乱。 十三主管着刑部,每天为了这些事儿都忙的焦头烂额,四阿哥却抽身退出了战争,谁也不帮,只是看着八爷党与太子党斗的不可开交。 这件大案沸沸扬扬闹了好久,最终,康熙下旨,戴名世立刻处斩,其三代以内直系亲属十六岁以上者将被立斩,十五岁以下者及女眷作功臣奴仆,方氏一族则被流放黑龙江。 我不由得感叹,这个没有言论自由的时代,自己倒霉不说,全家人都要跟着获罪。哪里能像现代可以随意地说话评论?康熙五十年的时候,英国已经出现证券交易所了,可中国还在这里大兴文字狱,又如何能不落后呢? 同时获罪的还有江南江西总督噶礼,因舞弊受贿一罪被革职查办,太子的这条最有力的胳膊被生生的去掉,并受到了康熙的斥责,他一下子蔫了下来,为人更加肆恶暴戾,大有狗急跳墙之势。 康熙已经有所感觉,开始削弱太子周围的势力,时时防范着,八阿哥他们时不时地就在康熙面前参奏太子一本,如今康熙对太子,是每天一小骂,几天一大骂,我是知道历史,知道太子今年就会再度被废,然而就算不知道历史,大家也全都能看出来了。如今康熙对太子已经彻底失望死心,就等着一旨诏书,太子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九月二十九日这天,天阴沉沉的,压抑的人非常不舒服,隐隐觉得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康熙一整天都是心绪不宁,一下子召见这个,一下子又召见那个,问来问去。我们在一旁当值,心里面也很不安。 到了傍晚,十四突然进宫说有要事要禀奏康熙,二人刚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桌椅推倒之声,我们急忙跑进去,只见几案和椅子已经被康熙掀翻在地,十四跪在一边,康熙爆怒地吼了一声:“他……他这是要学那李世民,搞玄武门事变!也不看看,他是不是那块料!” 我一面急着去收拾地上的东西,心里一面发着冷。太子果然沉不住气,狗急跳墙,放手一搏了!康熙没有理我们,只看着十四问道:“他调遣的是何处兵马?”十四低着头道:“回皇阿玛的话,是托合齐的步军衙门,耿索图的二万骑兵,还有……还有……”十四欲言又止,康熙大声说道:“说!” 十四磕了个头道:“回皇阿玛的话,是……是十三哥的部下!” 我险些没有站稳,差点要倒在地上,手中的刚刚拾起的茶杯又跌到地上去,发出一声脆响。满屋子都静下来了,大家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康熙转头看了我一眼,十四依然低着头不敢抬起,我心中越来越凉,若非他心中有愧,又怎么会不敢面对我? 我跪下来道:“奴婢该死!”康熙并未叫我起来,而是坐在了椅子上,低着头思索了起来,我狠狠地盯住十四,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折子,不敢看我,呈给康熙道:“皇阿玛,这是儿臣从丰台大营拿来的一张调兵手谕,还请皇阿玛过目!” 康熙接过手谕颤抖地看完之后,狠狠地拍到桌子上去,大吼着:“给朕传胤祥!胤祯,跟朕过来!”说罢,他头不回地走了出去,我盯着桌上的那份调兵手谕,再熟悉不过的十三的字迹映入眼帘,魏珠急忙上前折好了手谕跟着康熙走了出去,十四站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也跟了出去。 我浑身就如同掉入了冰窖,动也动不了,眼泪刷地掉了下来,十三……十三……我心里一遍遍地喊着,茫然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腿已经麻木,周围的一切好像都离我远去,正当我快要摊下之时,门帘忽地又被掀开,康熙走进来,扫了我一眼,挥了挥手让我出去,我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抬头就看见了跟着康熙进来的四阿哥,双眼立刻迷离了。 他皱紧了眉头看了我一眼,我咬着下唇低头退了出去,魏珠一见我立刻拍了拍胸口道:“我的好姑姑,您可吓死我们了!这当口哪能出任何的差错!您怎么就犯糊涂了呢!”我苦笑着摇头,接着问道:“十三爷呢?” 魏珠叹了一口气:“正在找!贝勒府上找过了,雍王府上也找过了,连德妃娘娘那都去问了,都不在!”我急着喊了一声:“那他会去哪儿呀!” 魏珠无奈地说:“谁知道呢!偏生赶了这当口,真是,唉!” 我心急如焚,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屋内来来回回地走着,刚才跪了许久,腿麻木酸疼,一下子没有站稳,跌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宫内虽然是静悄悄,可是外面现在一定是一片混乱,太子谋反,宫闱突变……可是这个时候,十三到底会去哪里? 凝兰端了杯茶递给我,悄声在我耳边说道:“姑姑,喝口茶压压惊,别太担心了,千万不可再出错了,要是惹了万岁爷不高兴,不仅救不了十三爷,还会搭上自己啊!”我接过茶杯,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让心里稍微安定一些。 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关心则乱,关心则乱,这是历史,谁都无法改变,无论我做什么,十三还是会被圈禁。想着想着,心还是一阵阵地绞痛,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也许我不知道还好,可是…… 想到十四那时第一次模仿我的笔迹,便已有七八成相象,他与十三年龄相近,儿时又在一起念书,加以时日细细模仿,要做到一模一样又有何难?只可惜这古代没有验指纹的工具!否则我敢担保这上面断然没有十三的一个指纹!可是……可是若是害了十四,我难道真的余心可安么? 我长叹一口气,想这些不着边际的又有何用呢?正想着,十四又突然大步跨了进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口刚想过来和我说什么,我心一慌,别过头站了起来跟着大家一起给他请安,他顿了一会,说了声起吧,便要魏珠进去通报。魏珠请示过后出来让十四进去,十四未再看我一眼就径直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这一个晚上,多少人进进出出来来回回……谁也没有合上眼,即使再困也强撑着不敢睡去。一直到了天光发白,御膳房送来了早膳,我们小心翼翼地伺候康熙洗漱了一下,一夜未睡的他,显得很憔悴。 四阿哥、十四还有张廷玉也在,每个人都是眼里布满了血丝。康熙说道:“你们就跟朕一起用早膳吧。熙臻,叫他们再打些水来。”我应了一声,急忙吩咐下面的小太监去打水拿些干净的毛巾还有漱口茶来。 这当口上,我真的很不愿意面对十四,于是让凝兰去伺候十四梳洗,我则走到四阿哥身边,给他挽起了袖子。四阿哥面色苍白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悲愤。我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分外冰凉。 我心里一阵难过,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费劲地忍了又忍,才没有落下来。底下的太监端了水盆过来,我拧好了毛巾递给他,他擦了一下脸,将毛巾递还给我时,也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大有让我放心之意,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将身子转了过去。 没想到,草原上那匆匆的一翻谈话,竟然成了我与十三之间的诀别,若有幸,也许十年之后还能再见面,可是,十年之后,我又会在哪里? 康熙叫完大起上朝回来就疲惫的睡去了,太子已经被废,囚禁与养马的上驷院,所有参与人等全部获罪,十三阿哥昨夜一直在劝阻太子,奏称并不知道调兵手谕一事,无奈铁证如山,丰台大营的兵马是在接到手谕后才被调动的,十三被革去了贝勒爵,囚禁于养蜂夹道。 我心中只觉得像是被刀割过一般的疼痛,凝兰私下里悄悄地问我,这养蜂夹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地方?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朝时,这里藏过皇上,新中国开国时,这里成了**等人高干俱乐部,而现代,这里是军队驻军。只是偏偏在清朝,就将一位忠诚廉名、义薄云天的怡亲王给生生地关了十年! 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怔怔地望着窗外,想着我与十三的相处点滴,想着那凄寒的养蜂夹道,想这他今后将要度过的岁月,心中无限酸楚。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我抬头一看,十四正跨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低着头的小太监。我把头别过去不想理他,他叹了口气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冷冷地说:“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他转身关上了门接着又向前走了一步道:“我冒这么大风险带人进宫见你,倒是就得你这句话!”我有些狐疑地转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太监猛地把头抬了起来,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我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巴,巧儿!她一下子扑上前来跪在我的面前,低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也跪坐在了地上,抱住她,这些日子以来压抑在心中多少的难过多少的委屈一起都化做眼泪流了下来,我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着流泪,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我与她一般。 十四在一旁焦急地说道:“你们冷静冷静,别哭了,时间不多,赶紧说正事儿要紧!”巧儿立刻松开了我,擦了擦眼泪道:“十四爷说的是!妹妹,我今日是来求您的!”说罢,巧儿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扶起她道:“巧儿姐别这么说,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和十四爷在一起?你不是……不是被……”我有些为难地看了十四一眼,巧儿被四阿哥藏起来的这事儿,十四到底是晓得还是不晓得? 巧儿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十四,接着说道:“我本确实是住在四爷的一处四合院内,四爷派人照顾有加,我本不该再生事端……可……可惊闻太子爷做出忤逆大事,再度被废,被囚与上驷院,太子爷自小锦衣玉食,如何能吃得这苦?我去求四爷,望能将我送去太子身边,照顾一二,可四爷闭门不见……我自知此事为难,但无奈心中万分煎熬,想起十四爷平日里与妹妹素为要好,这才……十四爷与妹妹的大恩大德,巧儿来生定当做牛做马相报!还请十四爷与妹妹成全我的一翻心愿!” 巧儿向后退去两步,跪下来“咚咚”地给我和十四磕着头,我呆呆地坐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才上前扶住她,她的额头已经磕破,流下一抹殷红的鲜血。我拿出手帕轻轻地替她擦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一 我转身看了看十四,他正皱紧了眉头看我,我有些乞求地盯着他看,他挥了挥手说:“你别这样看我,这事儿若是一两句话就能帮到的,我也断不会如此冒险带她进宫来见你!别说我与二哥素来不合,四哥是个什么态度,你也是听见的。她一心要进宫来见你,人我是给你带到了,接着怎么办,还是早早拿个说法出来罢。” 我低头想了一会,开口说道:“可是,可是不过是给二阿哥那里送去一个使唤丫头,这样也不行吗?” 十四叹口气道:“也不是说完全没法子,可这太冒险了!得牵扯到好些人,中间哪一个走漏了风声,咱们都得倒霉!”我呼地转身朝十四弯下腰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道:“求十四爷帮奴婢这一回!” 十四一面惊着过来扶我,一面无奈地说道:“我就知道会这样!就知道不该带她来见你!”我抓住十四的膀子,带着一丝勉强挤出的笑说道:“可你既然带她来见我了,心中就定是有了法子的,是吧!” 十四看着我,没有说话,巧儿在一旁又把头往地上撞,说道:“谢十四爷!谢十四爷!”我急忙拦住巧儿,十四叹了口气,转身坐在椅子上,沉思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事儿,有几个人瞒不了!” 我点点头,紧张地看着他,他看我一眼道:“四哥瞒不了!”我松了口气,说:“我就没打算瞒他!”十四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下我,我自知话说的不妥,垂下头没敢迎他的目光。 他倒未细究,接着又说:“八哥也不能瞒!”我心里一惊,抬头问道:“为什么?”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儿,牵扯太多,一时半会,说了你也未必能明白,反正你就知道,不能瞒八哥就是了!”我点点头:“好吧,那还有谁呢?”他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还要去求一个人!” “谁?”“佟贵妃娘娘!”我啊地叫了一声,眼神有些茫然。 十四继续说道:“我留心查了一下,这个宫女的记录是在康熙四十九年因患急症出宫养病,可病养的怎么样,后面就无记录了。宫女的调动属后宫之事,而后宫之事又属佟贵妃娘娘所管,你若能求动她,这事儿就简便多了。我素来喜好马匹,上驷院那里管事的太监,几年来为我选购马匹,也是得过我不少好处的,到时候吩咐一声,给他宫外的家人多些好处,无非房屋银两,这都不是难事儿。可若佟贵妃娘娘不点头,这事儿不好办不说。万一,娘娘告到皇阿玛那儿去,皇阿玛细究下来,倒霉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人了!” 我垂着头没有说话,十四的顾虑是对的,我若去求佟贵妃娘娘,不是没有机会。当年我曾卖过她一个人情,如今她的侄女佟佳氏正得圣宠,这当中有我的一份功劳。可仔细权衡如今的局势,惠妃已经失去了大阿哥,自然把全部的宝都压在了八阿哥的身上,而我阿玛、我的哥哥又都是八阿哥这里的人,佟贵妃自一早将我视入八爷党一派。 当年佟国维正得势时,佟家一直都是支持八阿哥的,可一废太子之时,佟国维因“党附胤禩”的罪名获了罪,如今佟家势力最大的官就是隆科多了。偏偏这个隆科多和他的老爸唱起了反调,追随的乃是四阿哥,虽然现在谁也看不出来,可谁不知道隆科多和他的大姐姐孝懿皇后从小就姐弟情深,孝懿皇后去世时,隆科多甚至哭晕了过去,康熙提拔隆科多,也是为了慰祭孝懿仁皇后之灵。 孝懿皇后亲手抚养四阿哥长大,对四阿哥视如亲生骨肉,疼爱有加,四阿哥见到隆科多,更是只唤舅舅而不呼其名,佟贵妃若顾虑到这些政治阵脚的因素,借此机会帮助四阿哥怎么办? 我努力回顾了一下康熙五十一年的事情,好像这一年,除了太子被废,十三被囚,其他人都没有什么事儿。再说,巧儿原先也是被四阿哥带出宫,若是被康熙知道,大家都逃不了干系!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道:“好!我去求佟贵妃娘娘!” 巧儿的眼泪刷地一下又流下来了,把头埋在了地上,我要去扶她,她挡着我的手不肯动。十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叹口气没有说话,我看向十四道:“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十四摆摆手:“你莫要谢我,我也只是出一个点子,何况……” 十四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是在暗指十三的事儿,心里顿时又酸楚了起来,太子好歹还有巧儿在身旁服侍了,可十三呢?十四看了看我,眼里有些闪烁,局促了一会儿,站起来道:“我得把她带走!你若求得动佟贵妃娘娘,内务府那自会接人!” 我点点头,柔声对巧儿说:“你先跟十四爷走吧,回去好好养身体,等我的好消息!”巧儿说不出话,只是呜咽地恩了一声,又给我磕了好几个头,这才顺着我的手劲站了起来,我细细给她擦了眼泪,她才又低下头去,跟在十四身后走出了门。我目送他们走远之后,转身立于窗前,仔细地盘算起来。 我未敢深思十四为何会出面揽下此事,他担着风险卖了我如此之大的一个人情,真心也好,为十三之事心存愧疚也好,另有目的也好……总之,有了他出面,这件事情好办了许多,但关键还是得佟贵妃点头。 当年她也是一句话,就趁康熙南巡之际将我调去锺翠宫调训新进宫的秀女,这本也是不合规矩之事,可因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理由又合乎情理,也没人会去烂嚼舌根。可是我该如何去向她求这个情呢? 若我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冒然前去她的寝宫,势必会招人口舌,万一传了出去,事情只会更糟。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趁不当值之时,到御花园去碰碰运气,佟贵妃热衷于赏花,每月总要出来好几次,想碰见她也未必困难,可碰见了之后,这话该如何说,又是一个大问题。 苦恼了半日,还是没有思忱好,不由得又轮起手狠狠地捶了捶自己脑袋,平日里说话倒是神的很,一到了正紧事儿上,就黔驴技穷了! 几日以来都在为此事而苦恼,连当值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康熙被太子一事缠绕,倒也未注意到我的异样,反而是魏珠,私下里提点了我好几回。 想到巧儿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有句俗话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在现代看多了夫妻、情侣之间为了一己私欲反目成仇,或是因为一方落魄而转身离开,更有甚者还会落井下石,吵架、分手、离婚……屡见不鲜,不禁感叹,能像巧儿这样,在受尽那些折磨之后,落魄之时依然不离不弃的,又能有几个呢?换了我,我一定做不到!怨她痴,怨她傻,可更多是疼惜、怜悯!也许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吧!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会感觉到幸福吧……无论如何,我也要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苦等了几日,终于看见了佟贵妃游园赏菊花的身影,几个太监和宫女伴着,在花间信步闲走。我深吸一口气,理理衣襟,笑意吟吟地走上前去。佟贵妃一见我,立刻笑着招呼道:“熙臻姑娘,今儿怎么在这儿碰见你了?” 我笑着福身给她请安道:“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起来吧,又没外人,拘着这些礼数做甚?” 我陪笑着说:“今日恰不当值,见天气晴好,想着御花园内的菊花开的正艳,兴起之时就来观赏一翻,远远看见娘娘也在赏菊,这满园美景与娘娘的婀娜倩影相互辉映,乍看之下,竟以为身处仙境,恍惚了半晌,这才来给娘娘请安,还请娘娘赎罪!”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是从古至今从未变过的真理。佟贵妃听见我的恭维之语,果然喜上眉梢,笑了又笑,然后拉了我一同游园子。行至亭阁,命宫女太监备上茶和点心,邀我坐下一同品尝。 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妙妙妙!”佟贵妃见我在纸上写下这首林黛玉的《题世外仙源》之后,欢喜地大声称赞,我不禁微微一笑,林黛玉这首描写与贵妃同游花园的诗还真是给我用上了!一个“宸”字,已经极度拍了佟贵妃的马屁。 “宸妃”自唐朝武则天以来,就是对除了皇后之外地位最高的妃子的称谓,当年皇太极是如何地宠爱他的宸妃,以至于几乎是为了她而殉情,在这大清朝儿女心中,早已传为佳话。皇太极、多尔衮、顺治……难怪康熙要感叹,爱新觉罗家总出情痴!我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也许……呵呵!转而又自嘲地笑笑,定了定心神,继续与佟贵妃说笑起来。 “梅香!”佟贵妃喊着她的宫女道:“你们几个去园子里给我采些菊花回去,泡澡、泡茶都是好用之物。”那几个宫女太监忙应着,一起退了下去。[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佟贵妃娘娘对我嫣然一笑说道:“现在没旁人了,姑娘若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微怔了怔,狠了狠心,起身朝她跪下道:“娘娘果然是明察秋毫!奴婢确有一事求娘娘!” 佟贵妃笑道:“姑娘先起来说话,这里就咱们俩,你若有事,说与我听听,若是能帮,就冲着姑娘的这首诗,我也断然是不好拒绝的,不是么?”我不敢多想,急忙把巧儿的事情细细向她诉说了一遍,自然中间省去了怀孕一事,说是因患了急性传染病,便托了宫外的朋友请了大夫代为照顾,其余之事全部没有隐瞒。 佟贵妃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锁起,紧闭着嘴唇。我紧紧地盯着她,心里有些不安。佟贵妃今年也有四十岁了,人生的小巧,看上去并不那么显老,一双丹凤眼总是含情脉脉,波光殷殷,我一直很奇怪以她的姿色,为何不受康熙的宠爱,难道是因为她的姐姐孝懿皇后?那康熙又何必将她娶进宫中,再封为六宫之首呢? 正胡乱地猜想着,佟贵妃抬眼看了看我道:“听你这么说,这个宫女与二阿哥之间似是有着爱慕?”我道:“不敢瞒娘娘,确实如此!” “可我听闻,二阿哥在康熙四十九年时,曾去皇上那要过你一回,而且当时皇上也有默许之意。”我撇撇嘴,低下头道:“确有此事,巧儿也正是在此时患病。” 佟贵妃点点头:“这么一来倒是能说通,现如今如此有情有意之女子却是不多了!”我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问我道:“熙臻姑娘,你可知为何皇上当日默许之后,直到今日也未曾提起过给你赐婚一事?” 我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从那之后朝廷之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怕是连康熙自己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吧! 佟贵妃笑道:“你认为,是朝廷之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让皇上忘记了这件事情,是么?”我惊讶地点了点了头。 她摇头笑着继续说道:“你错了,其实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熙臻,你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皇上对你的喜爱,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以你的家世,以你家族现在的势力,你若还想着能远离爱新觉罗家族的话,我劝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年二阿哥去要你,皇上之所以会默许,那是因为当时他刚被复立为太子不久,皇上心中,对他是喜爱、充满信心的。可随着事情一件件的发生,皇上的心境也起了变化,到了后来,谁都能看出,二阿哥的太子之位再次被废,已是迟早之事。所以皇上才再也没有提过指婚一事! 话说到这儿,我想现在,你应该不会不明白皇上心中的意思了!这些心思,我能猜透,别人也能猜透,你仔细想一想便知,宫女快到出宫的年纪,内务府的太监早不早的就会请示出宫的事宜,或是及早觅好人家,早早的就送过去了。也有送与皇子做侍妾或福晋的,这也都不是难事,可为何只有你,至今也无人敢去过问?不关心么?我敢断定,这紫禁城当中所有人都正在翘首期盼着!” 我无力地瞪大了双眼看着佟贵妃,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的疼痛,一幕幕往事在心中通通闪现,那些让我想不明却又痛苦万分的事情,直到今天,才终于能有些理解。 佟贵妃叹了口气道:“皇上这么喜爱你,定会为你安排一个极好的归宿,这紫禁城当中最好的归宿是什么,自不用我再明说了!皇上会把你指给哪位阿哥,也就意味着,皇上心中的继位人是谁了!这也正是皇上为何迟迟还不为你指婚的原因啊!” 我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一般,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脑袋里嗡嗡地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 “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熙臻,这就是帝王之家的无奈啊!” “一旦时机成熟,我定会向皇阿玛请求赐婚。” “熙臻!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痛苦地抱住了脑袋,佟贵妃关切地问道:“熙臻姑娘,你没事儿吧?”我点点头,忍住差点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勉强对她挤出一丝笑。 静了一会儿,佟贵妃叹道:“今儿之所以与你说起这些,并不是对你危言耸听。到如今,你还在为别人的事情费尽心思,甘冒风险,万一因此而触怒圣颜,岂不是得不偿失?你如今需要做的只是仔细伺候在万岁爷身边,多为自己争取一些,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如此方才是万全之策啊!” 我咬了咬牙,俯身给佟贵妃磕头道:“娘娘教诲,让奴婢茅塞顿开,胜读十年之书,奴婢定当铭记于心。奴婢何得何能,能得娘娘垂青关爱,实在受宠若惊!无奈奴婢始终乃红尘世俗中人,总被各种各样的感情所牵绊,义字当头,奴婢别无选择!但求娘娘能给奴婢指引一条明路,娘娘大恩大德,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佟贵妃摇摇头,叹道:“罢了,罢了,也许有一天,你会想明白我今日的一翻话,但也许那时已为时已晚!好吧,我答应你,尽量试试便是!” 我激动地向她磕头,直喊着:“谢谢娘娘!谢谢娘娘!”她无奈地笑着过来扶起了我,说道:“快起来吧,这要让人看见,指不定要把舌根嚼成什么样呢!”我顺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嘴角虽挂着笑容,心中却是无限惆怅。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二 紫禁城的清晨是宁静而又美丽的,站在池边了望,圈圈青烟,袅袅飘飞。带不走秋的凉意,冬却已经降临。一只鸟站在树梢上,眺望。远处,淡淡薄烟飘飘然,围住了一座座宫墙,也迷住了鸟的眼。轻啼,悠扬。 醉了心中的湖水,一圈圈,涟漪荡远。荡远的涟漪里,鸟的影子,被轻轻摇碎。光线下折射出水晶般的幻影,圈圈迷失。这好奇的鸟儿在天空阵阵盘旋,似是艳羡紫禁城里的人们锦衣玉食的精致生活,熟不知,这里有多少人,日日都期盼自己能有一双翅膀,飞的远远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我俯身撅起一捧水洗了洗脸,让无力的精神得到一点振奋,我不敢再去回想几日之前佟贵妃对我说的那翻话,每次想起,心中都万分凄楚。我曾始终不解八阿哥的为难,哭过,怨过,他不想娶,他不敢娶……原来都是不能娶!可如今,事过境迁,物是人非处,山盟虽在,锦书却已难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我是能猜中康熙心中的不少想法,独独事一关己,便总是后知后觉。康熙心中的继位人究竟是谁?是四阿哥吗?是,因为我知道历史,知道他是最后的赢家,可这当中,究竟又发生了多少变故,谁也不得而知。 叹口气,打起精神去乾清宫当值,午饭过后,在家闭门已久的四阿哥终于前来给康熙请安,触目所及全是憔悴的神情,我茫然地目送他进内堂,心中酸楚。十年前泰山之上,他隐隐的笑意和十三的开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记忆这东西有时清晰的可怕,却总是那样伤人。 我也许再也看不见那样的他们了,等再一个十年过去,回忆还会不会依然这样的清晰?和凝兰换过值一路慢慢走会处所休息,如今我几天也不见得能和四阿哥说上一句话,就算想安慰安慰他也不知从何说起,那些话,连我自己都安慰不了。失去十三的痛苦,他比我承受的更深。 远远看见十四正站在院门口等我,紧张地跑过去,看见他脸上的笑容,这才松下了一口气。十四点着头说道:“你真有本事,居然就真把佟贵妃说动了!内务府已经把人接走了,你放心吧!” 我皱着眉开口说道:“内务府的人,能把巧儿调去二阿哥那里吗?”“佟贵妃已经开了口,说是调去上驷院扫地送饭,这等差事,有人愿意去做,他们正巴不得呢。何况,现在的内务府总管事,还是当年八哥任这个位时一手提拔上来的,你就安下心吧!上驷院那里我也已经打好招呼了,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还想再见巧儿一面!也许,这辈子就只剩这一面了!” 十四看了看我,叹口气道:“好吧,我去想想办法。”我福下身向他行礼:“谢十四爷!” 他挥挥手:“好了,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行这些礼。” 我木然地站起来,静了一会儿,十四说道:“我回去安排好了,过两天差人来接你!”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十四顿了顿,说道:“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我又点点头,转而又忽地将头抬起,看着他道:“过几日就是良妃娘娘的忌辰,你多劝着些八爷,莫要太过伤心了,免得伤了身子。”他撇撇嘴道:“你若真有心,就自己与他说去,你若无心,做这些又何必?” 我被他堵的说不出话,只讪讪地接了一句:“别告诉他,我和你说过这些!”他摇摇头,叹道:“你这个人——唉!”他甩了袖子,转身离开。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刚走出两步,我便冲口而出喊道:“十四爷!”他转身看着我问道:“还有事儿?”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苦笑着摇头道:“没事儿了!” 十四走前两步看着我道:“你何时也变的这等婆婆妈妈,说话吞吞吐吐了?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我最恨人家跟我打哑谜!” 我咬着牙,抬头直视他的眼眸,用一种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声音问道:“十三爷的事儿,是你做的么?” 他由最初的不解,变成了惊讶,接着又换上一丝了然,最后是慢慢地变成冰冷。我目睹着这一系的变化,心中不由有些害怕,他幽幽看我一眼,冷着声音道:“熙臻,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问我这句话!”说罢,他转身就走。 我往后退了两步,心狂跳不止。一阵阵地难受,最后竟难以自持地蹲在了地上,我有我的委屈,我有我的挣扎,苦笑,却始终不能够。 二日之后,我在内务府的一处太监们供奉的小佛堂内见到了又恢复一身宫女打扮的巧儿,瘦,苍白,却多了几许明亮的神色,一个小太监一路躬着腰引我过去,见面之后,二人也只是含着泪,相顾无语。我拿出还是当年进宫之时额娘所赠的一块翠绿色的环型玉佩放到她的手上,她没有推辞拒绝,只是握着流泪。她跪在佛像之前虔诚地叩拜,不知在祈祷什么,我怔怔地看着那些或慈目或狰狞的佛像,内心茫然。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十八日,康熙的六十大寿,举国欢庆六旬万寿节。由我向康熙提议,于畅春园内赐百官同宴,与会者多达千人,借此振一振朝中的士气。除了负责宴会之时宫女的调动,菜色也由我一一过目,康熙住去了畅春园,我因为要与御膳房的人商议菜式,特许先留在宫中,定好之后再去畅春园。有了事情忙,日子也不再那么难熬了,不用伺候康熙,生活也随意了许多。 刚把院门推开,就觉得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探头一看,四阿哥正定定地立在门口,斗笠和披风上已经积了不少雪,我急忙请他进屋,替他脱下了斗笠和披风,让他坐下,把碳炉端到了他的身边,再给他泡了一杯热茶。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嘴唇微微有些哆嗦。 “我刚刚去看了十三弟。”在静了好一会之后,他轻轻地开口说道,接着放下茶杯,盯着地面发愣。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做响,呆了半晌,才问出一句:“十三爷他……他还好吗?”四阿哥没有说话,我不禁苦笑,我这是问的什么蠢问题,被关在那个养蜂夹道里,还怎么可能好? “可是……可是你怎么去的呢?皇上不是说不准任何人私下接触十三爷的么?”想了一会,我又开口问道。“是皇阿玛许的,不管怎么说,皇阿玛六旬万寿,寿礼还是要送的。”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顿了顿,他又说道:“我给十三弟送了个丫头过去。”我看着他道:“这也是万岁爷许的么?”他摇了摇头,说道:“不过也没说不许,二哥那儿也没说什么,皇阿玛不提,也就是默许了,毕竟都是他的儿子。” 我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是拿巧儿做试验来了,若是十四给太子送去一个丫头,康熙没有说什么,他也就好给十三送一个去。 “是哪里的丫头?能伺候好十三爷么?”我问道。“就是十三弟自己府上的,是晓得十三弟脾性的,你放心吧。”他看了我一眼答到。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问道:“你刚是要出去么?”“恩,去御膳房,选万寿节晚宴的菜式。”我回道。 “听说,这次宴请了上千名官员,是你提议的?”我又点点头:“自太子再度被废后,朝中士气一直不振,万岁爷也常闷闷不乐的,借此机会,也能鼓舞一下人心。” 他看了看我,微微笑了一笑,站起来道:“走吧,我去看看额娘,可以顺一段路。”我转身去给他取披风和斗笠,帮他披上,他笑看着我,没有说话。 出门的时候发现雪已经停了,微微有些阳光从云层里射下来,在雪地上折出了粼粼的金光。我静静地行在他的身后,避着凛冽的寒风。忽然我顿住了脚,回头望了望地上深浅不一的四行脚印,在转头看着他独行与雪中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发愣。 《金枝欲孽》中,安茜踩着孔武的脚印在雪中行走的画面霎时间在脑海中浮现,有泪水在眼内翻涌,我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踩在了四阿哥的脚印中,一步,一步,竟比自己踩着雪行走要容易得多。 回想走过的路,纵然艰辛,却从来没有后悔。摆在面前的,无论是什么,也决不想去后悔。只是,人生的命运有时并不是操纵在自己的手中,无论苦与乐,都必须承受,反反复复折磨的也总是自己的心灵。若是能踩着这样的脚印一路行下去,安静的,看花谢花开,静候月落日升,浅浅淡淡,笑看云起,懂,或者不懂,也许,都无关紧要了吧! 走完这一程,他须向左去德妃娘娘的寝宫,我则要往右去往御膳房,他转头看了看一路上的脚印,微微一笑,也没有看我,只是自顾地转身离去。我怔怔地看了看地上,四行脚印在某一处汇成了两行,蜿蜒伸至我的脚下,云已经散去,太阳露出了脸,弱弱地散着温度,明晃晃的雪地显得格外刺眼。我摇摇头,也笑着转过了身,抬脚向前走去。 和御膳房的太监商议了几个月,当最终菜色敲定的时候,连我都吓了一跳。 丽人献茗:君山银针 干果四品:怪味核桃水晶软糖五香腰果花生粘 蜜饯四品:蜜饯桔子蜜饯海棠蜜饯香蕉蜜饯李子 饽饽四品:花盏龙眼艾窝窝果酱金糕双色马蹄糕 酱菜四品:宫廷小萝葡蜜汁辣黄瓜桂花大头菜酱桃仁 前菜七品:二龙戏珠陈皮兔肉怪味鸡条天香鲍鱼三丝瓜卷虾籽冬笋椒油茭白 膳汤一品:罐焖鱼唇 御菜五品:沙舟踏翠琵琶大虾龙凤柔情香油膳糊肉丁黄瓜酱 饽饽二品:千层蒸糕什锦花篮 御菜五品:龙舟镢鱼滑溜贝球酱焖鹌鹑蚝油牛柳川汁鸭掌 饽饽二品:凤尾烧麦五彩抄手 御菜五品:一品豆腐三仙丸子金菇掐菜溜鸡脯香麻鹿肉饼 饽饽二品:玉兔白菜四喜饺 烧烤二品:御膳烤鸡烤鱼扇 野味火锅:随上围碟十二品 一品:鹿肉片飞龙脯狍子脊山鸡片野猪肉野鸭脯鱿鱼卷鲜鱼肉刺龙牙大叶芹刺五加鲜豆苗 膳粥一品:荷叶膳粥 水果一品:水果拼盘一品 告别香茗:杨河春绿 这虽比不上满汉全席,但也是毫不逊色了,康熙看到菜单之后很高兴,大笔一挥赐名为“千叟宴”。万寿节当天,畅春园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我带着一大群各宫挑选出来的宫女,在宴会场席地边上一遍遍地训话。 她们都是千叟宴第一道“丽人献茗”中的“丽人”,穿着统一的别致的宫装,给众位皇子、大臣们献茶。步伐、身姿、表情、声音、动作……都是极其讲究,生怕她们会出错,所以训练了一遍又一遍,方才放心,挥手让她们散去准备,转身之时,发现四阿哥在不远处斜靠着大树站着,大概已经看了很久了,扬着嘴角,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给宫女们训练的样子过于专注,甚至拿出了以前上学军训时从教官那学的那一套,一时觉得有些尴尬,杵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去给他请安,他笑着叫我起来,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若你是个男儿身,我就让你去带兵,可惜,你这辈子也没机会做花木兰了。” 我心中又喜又酸,喜的是他终于又能恢复些精神开始说笑,酸的是想到如果十三此时也在,定也会笑着与我打趣。他看见我有些古怪的神情,像是也明白了些什么,眼神霎时就变有些迷离。 我急忙堆起笑说:“我呀,最多也就能纸上谈兵,真刀真枪的,我可干不来。”他微微一笑,看了看我,眼内流淌着丝丝温暖,没有说话。我抬头看着他,想到一个月以前在雪地里的场景,也微微笑了起来。 “爷……”一个怯怯的,却又很熟悉的声音从四阿哥身后传来,我们同时望过去,只见若怜穿着桃红色的宫装,正站在回廊口看着我们。 我刹那间就愣住了,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发麻,四阿哥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略向后退了退,若怜走过来,向四阿哥行礼说道:“爷吉祥。”“恩,起吧。”四阿哥又恢复了他冰冷的声音,收起了刚才难得一现的温馨。 若怜站了起来,两只眼睛愣愣地盯住我,我急忙福身道:“给侧福晋请安,福晋吉祥!”“快起来吧,爷在这儿呢,我怎好受你的礼!”若怜开口说道,并抬了抬手,我木木地站了起来,一时不太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四阿哥问道:“你没有陪着额娘和福晋么?怎么上这儿来了?”“回爷的话,是姐姐让我来喊您的,说是十四叔也来了,额娘让您过去呢!”若怜柔声说道。 四阿哥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就到。”若怜幽幽看了我一眼,向四哥行了个礼道:“妾身告退。”我也福下身道:“恭送侧福晋。”她没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我不敢再去看四阿哥,只是默默地将头别开,顿了一会儿,我说道:“奴婢还要去准备茗茶,就先告退了。”他注视了我片刻,挥了一下手,我直起身转身抬步就走,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一时间心里慌乱的十分厉害。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三 急走了几步,气色还是没有缓和过来,我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望,四阿哥已顺着若怜离去的方向走去,有些落寞地转过身,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向前走。远远瞧见十四一闪而过的身影,匆匆瞥了我一眼,就立刻移开。 我急忙跑上前去,喊道:“十四爷!”他顿下脚步,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问道:“你不是在德妃娘娘那吗?”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道:“正要去,你怎么知道?” 我低头默了下来,没有接着说话,难道若怜会骗四阿哥?我不敢相信地瞪了瞪眼睛。 十四道:“还有事儿?没事儿我走了。”我抬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还生我的气吗?” 十四“嘁”了一声,说道:“岂敢!”我陪着笑,摇着他的袖子耍赖道:“别这样了,别生气了!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十四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软了下来,白了我一眼道:“你这个——”他眨了眨眼睛,大概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词,顿了半晌,甩了甩袖子又气又笑地说道:“我真懒的理你!”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我笑着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转过了身,走了一会儿,方才回过了神。若怜居然会骗四阿哥?为什么?是因为看到四阿哥和我在一起么?她对我终是心存芥蒂么?倘若我果真嫁给了四阿哥,她又会如何对我呢?在宫中这么多年,只是伺候在康熙的身边,对后宫争宠之事,虽有耳闻,却见的不多。我成天忧心焦虑的全都是他们兄弟之间争位的斗争,见惯了男人之间的战争,对于女人之间的手段,反倒是一概不知了!若怜为了不让四阿哥单独与我说一会儿话,居然都可以不惜说谎,她既然敢说出来,就必然是有十成的把握!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又瘦又小胆怯地敲我房门进来与我见礼的若怜了,也不是那个靠在我怀里哭着说在四阿哥府上一点都不快乐的若怜了,更不是那个被李氏的风头挤到一边软弱地只敢看着我渴望得到我眼神中的安慰的若怜了!她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年侧福晋,在四阿哥的府上与那么多的女人周旋多年下来,心机城府早已深厚许多!只有我,还傻傻地想着该如何面对她,她怕是早已将我视成劲敌了! 呵呵……我不禁摇头苦笑,人心叵测,我竟指望能安生地过着日子么? 整场宴席,我都心神不定,皇子献礼时,康熙显得非常高兴,每位皇子都赏赐了东西,对四阿哥更是厚待,将在畅春园旁边所建的圆明园赐与了他做新的府邸。我听到后不禁一愣,圆明园!那座在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被毁于一旦如今只留下一派断壁残垣的皇家园林,有着万园之园之称的圆明园啊! 四阿哥低头大声谢恩,起身后见到我的神情,面色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退了下去。我撇了撇嘴,怕是又被误会成什么了!又不能怪我,搁谁到这儿听到圆明园三个字,都会面露几分惊诧的! 波澜不兴地回望他一眼,转过眼神时,却一眼看见八阿哥正面带几分微笑看着我,心慌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多想什么,安分地守在了康熙的身后。 千名官员同席的宴会,果然不同凡响,热闹非凡,歌舞戏曲杂耍烟火花灯……一直闹到了后半夜,看的出康熙已是乏了,可仍不愿丢了兴致,好容易等放完了烟火,在与魏珠你丢给我我丢给你几个眼神来回之后,我气的差点就没与他剪刀石头布决定了,他这才无奈地弩了弩嘴,我们俩一同上前,对康熙说道时候不早了,该歇着了。 康熙方才点点头,宣布结束宴会。[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回去梳洗过后,康熙虽有几分疲倦,但仍笑着问我道:“朕记得十年前五旬万寿时,你给朕点了根可许愿的生辰蜡烛,如今怎倒没有了?” 我忙笑道:“万岁爷真是好记性,今儿是太晚了,怕您乏,这就给您点上。”说罢急忙去取来一根红烛,点上送到康熙面前。康熙笑着看了看我手中的蜡烛,道:“倘若许愿真能如意就好了。” 我小心地问道:“万岁爷那年许的愿望实现了么?”他只是笑盯着蜡烛,并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口气吹灭了蜡烛,说道:“虽世事总难随人原,但心怀愿望,总还是好的。歇吧!”我愣愣地应着,把蜡烛放到一边,伺候他躺下,看着康熙日渐苍老的面庞,心里暗暗叹了叹气。 畅春园里种了许许多多的花,每到春暖之时就开得极艳,满园的花团锦簇,比起御花园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正好不当值,我带了一群宫女拎着篮子去采花,梅花、丁香、金雀、牡丹、芍药、蝴蝶兰……可以做糕点,可以泡澡,还可以做装饰,很久不曾有这等兴致,抛下了一切看着这满园春色,心境不由得舒畅许多。 正在低头专心致志地选花,忽闻一阵笑谈之声,抬头诧异地一看,瓜尔佳氏正伴着康熙信步向我走来。我急忙福身行礼,康熙抬手让我起来,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我回道:“见着满园花开的正艳,忍不住采些回去,一来是想着给万岁爷做糕点时加些进去,二来是想着沾沾万岁爷的光,沐浴时能撒些在浴盆里。” 康熙乐道:“你倒诚实,假公济私还这么振振有辞!”我陪笑道:“万岁爷英明,奴婢这点心思到了您的面前还能有的藏吗?” 瓜尔佳也笑着说:“皇上今儿兴致好,让我伴着游园子,远远就见你站在花丛中,我刚刚还笑着与皇上说,真是人比花娇呢!”我忙说道:“娘娘过奖了!” 瓜尔佳转身对康熙说:“皇上,熙臻是与臣妾同届入的宫,如今已十二年过去,早是过了适嫁的年纪,女儿家不比男儿,大好时光眼见着就要过去,皇上也该是时候为熙臻指门婚事了!” 我心中大惊,忙低下头去,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瓜尔佳氏确是为了我好,不忍我再在这宫中左右为难下去,可突然间提及,不知道康熙又会作何反应?静了半晌,康熙点头说道:“确是该给你指婚了!” 我的心立刻拎到了嗓子眼,他若来问我中意谁,我该怎么答?慌忙中我跪下道:“奴婢愿伺候万岁爷一辈子!”瓜尔佳笑说:“尽说傻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皇上,您瞧瞧她,一心一意地伺候您,竟连自个儿的终身都情愿耽误!” 康熙点点头缓缓说道:“你在朕身边伺候多年,一向甚得朕的喜爱,你的婚事,朕要细细考虑,怎么也不会委屈了你,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先起来吧,不过这不愿嫁人的傻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不知道该喜该伤,提在半拉的心又放了回去,他还没考虑好!可是,他既已开了口,事情也就不远了,四阿哥当真会去向康熙请求赐婚么?康熙笑了一阵,就与瓜尔佳氏抬步远去了,我却再没了采花的好兴致,吩咐了几声,放下花篮,就一人独自走开。 为了避免与康熙碰见,我绕了远路走回住处,快近西侧门之时,听闻外面一阵喧闹,躲在树后远远地张望着,原来都是四阿哥府上的下人,拾掇好了圆明园,正将家具之物搬往进来。想到若怜的样子,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惆怅,摇摇头,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七月中旬,康熙北上热河围猎避暑。随行的阿哥有四阿哥、五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七阿哥。 远离了闷热的北京城,在凉爽的草原之上,心里却抑制不住悲伤。十三在这里带我骑过马,与我喝过酒,欢声笑语依然在耳边回响,上回在这里时,他还笑着对我说,康熙命他主管了刑部。可如今,却已人去楼空。不知道在那养蜂夹道中他过的如何,北京的热度他可能忍受。心下难过,想出去透透气,选匹马来慢慢地溜。 无奈到了马圈,才发现管马的侍卫全部都换了人,一个都不认得我不说,领头的侍卫还特别的较真儿,不愿意借马给我,和他说了半天依然无果,只得悻悻地离去。 没走几步,就发现四阿哥正站在前面,身后的侍卫大声向他请安,他走过来对我说:“想骑马出去?”我点点头,他一笑,吩咐侍卫把他的马牵来,那侍卫应着,惊诧地看了我一眼,低着头飞快地去牵马,我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待侍卫牵来了马,他接过缰绳,与我慢慢踱步出去,走出好远,方才翻身上马,伸手给我道:“上来!”我就着他的手劲坐上了马,二人共乘一骥一路向远处奔去。 我双手抓住马鞍,抬着头看他,忽地想起了多年前在济南时,泰山脚下坐在他的马背上,两人均是湿漉漉地尴尬场景,还有那个“人工呼吸”,不由得撑着脑袋笑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我,我咬唇收了笑,可又想到后来他与康熙吃饭时不停打喷嚏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出声。 他继续骑了一会,勒住了马,看着我说:“想到什么了?这么好笑?” 我笑着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坐你的马时发生的事儿吗?”他看了看我,无奈地摇摇头笑了笑,我继续说道:“后来你还不停地打喷嚏,十三爷笑的都……”我忽地收住了声,脸上的笑意凝住,心中一下字酸楚起来,扭头望了望大草原,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我也跳了下来,随意找了块草地坐下来,他在我身边坐下,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看着我说道:“皇阿玛估摸着半年之内就会给你指婚了。” 我心猛地一紧,抬头望向他,说道:“前些日子在畅春园时,和嫔娘娘就向皇上提过了,皇上说是要仔细考虑考虑!”“和嫔?”他反问道。 我点点头:“恩,我与她同届进宫,一向要好,她是真心待我的。”四阿哥嘴角弯过一抹笑:“这紫禁城当中,真心二字,倒真是少见了!” 我无奈地看看他,把头别了过去。他用手撑住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等回了京,我就去求皇阿玛,兄弟几个当中,皇阿玛如今最为倚重的便是我了,待他问你时,你再暗明心迹,皇阿玛素来喜爱成人之美,应该会答应的!” 我红着脸,扭头斜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来,搬过我的肩膀,用手挑着我的下巴道:“你准备好了么?恩?”我愣愣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嫁给我,你准备好了么?” 我尴尬地垂下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准备好了吗?如何面对八阿哥?如何面对若怜? 四阿哥笑道:“这问题很难回答?” 我抬眼凝视着他的漆黑眼眸,丝丝点点的柔情一点一点把我网入他的视线当中,那抹黝黑之下,竟隐隐藏着些许期待,些许不安。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到了今时今刻,我还在犹豫什么呢?我抬起左手,伸到他的面前,露出玉镯给他看,笑看着他,他的神情顿时一缓,松开我下巴,握住我的左手放了下来,另一只手却用力将我揽了揽,身体紧紧地贴过来,温热的呼吸近在我的鼻息之前。 我的心顿时跳快了起来,呼吸也变的急促,不安地把右手抵在他的胸前,他一笑,抬手抚了一下我耳旁的碎发,轻轻抚摩着我的脸颊,他的手上因骑马射猎长了些厚重的老茧,扎的我越发不安起来。我不住地喘气,又羞又臊,可是心底竟隐隐含着几分期待,他松开手,抓住我抵于他胸前的右手,我失去了重心,身体不由自主地像后倒去,四阿哥揽住我的脖子,另一支手撑住地面,我软软地抬起手想抵住他的肩膀,可他已经翻身压了下来,我屏住呼吸,紧张的闭上眼睛,动都不敢动。 头顶上传来几声轻笑,我刚想张开一条缝看看,就感觉一抹冰凉覆盖上了我的嘴唇。我浑身都僵住了,和多年之前畅春园内的感觉不同,他的吻是温柔的,带有丝丝的怜惜还有爱意,我晕忽忽地如坠云里雾里,意识逐渐模糊,好像最后一丝理智也离开了我。我的双手缓缓环上他的脖子,他先是一颤,接着抬手抚着我的头发,冰凉的唇逐渐变的热起来,我的不安和紧张都渐渐平息下来,微张开嘴唇,温柔地回应他的吻…… 八月的草原上凉风西西,风带着阳光吹拂过来,满丘的青草伏下又立起,明明暗暗层层涌动,沙沙之声在空旷的草原之上轻轻回响。我靠在四阿哥的怀里,看着满眼的绿意由近及远地散开,开出远古的一片空灵,象雾象雨的迷茫,随着阳光的香气,飘然而去。阳光下的雾,粘贴在绿绿的叶片上,洒下几滴小小的泪珠,那样的晶莹剔透,散发着清香。 恍惚地想着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爱上他的,却自己都不能确定,在济南,在江南,在西安……一点点、一滴滴都在心头缠绕,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进了我的心里,也许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去承认,或是不敢去面对罢了!命运吧!或许就是如此!从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玉镯开始,也许一切都早已注定好了。 他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马,慢慢走回了营帐,我想甩开他的手,无奈他依然紧紧地握着,直到将我送到帐篷门口才松了开来,一路上多少惊诧的目光向我们投来,我无奈地笑着,他倒是也不怕落人口实了,万一传到康熙那儿去,说不定还正合了他的意。 他看着我,柔声说道:“回去早点休息,记得多吃一些,养好身体。我可不想大婚时,看到个面黄肌瘦的新娘子!”我咬着下唇,红着脸瞪他,转而有又些恍惚,他看见我的眼神,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顿了顿,开口说道:“只可惜,只可惜我们……恩,我们……十三爷不能来!” 他把脸移向别处,静了一会儿说道:“十三弟若是知道你嫁给了我,一定会极开心的。”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说道:“等以后,把你化装成我的小太监,带你一起去看看十三弟,再一起喝几杯,可好?” 我的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他笑看了看我,说道:“进去吧!”我也冲他笑了笑,转身进了自己的帐篷。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四 “听说你前些天与四哥手牵着手漫步?”十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问道。我被他半路拦下,无奈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十四怔了怔,看了看周围道:“借一步说话!”说着就拉我向僻静之处走去,我甩开他手道:“别拉了!再拉明儿就有人来问我怎么与十四爷手牵着手了!”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正了正脸,问道:“熙臻,你当真喜欢四哥么?那八哥呢?” 我茫然地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道:“你就别问了,我不想说这个。”他点头冷笑道:“就算你心里已经没有八哥了,可为什么偏偏是四哥?” 我抬眼看他,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四爷?那你告诉我应该是谁?”“你——”十四顿了顿,微微有些涨红了脸,我无奈地瞪着他,他长叹了口气,说道:“也罢!我以前既说过不再问你,就是不会再问的了。” 静了一会儿之后,他又看着我说道:“但若这是你的选择,日后后悔时,不要怪我事先没有提醒过你!”他转身就走,我愣了半晌,跑前几步拉住他的袖子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来把手一抄,学着我的语气说道:“你就别问了,我不想说这个!”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他面色缓了缓,说道:“熙臻,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搀和进来的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撇了下嘴角,甩了袖子转身离去。我呆站在原地,心里仔细回味着他的话,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草原上的日子过的总是很惬意,一转眼,绿草就已经泛了黄,十一月,康熙宣布回京,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四阿哥就要去求婚了,康熙会答应吗?若是答应了之后,接下的一切,又该如何去面对? 忐忑不安中回到了紫禁城,正阳门迎接的官员里,却未看见八阿哥的身影。康熙问三阿哥道:“胤禩人呢?”三阿哥回道:“回皇阿玛的话,是逢良妃娘娘逝世二周年忌辰,八弟前去为良妃娘娘奉安,是以未能赶来迎接皇阿玛。”康熙点点头,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喜怒莫辨。伺候康熙回了宫,几位皇子和大臣们都陪着他说话,议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朝中的事情。我则与凝兰她们卸了东西,回屋子里收拾。 “咚咚咚!”一阵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我转头应道:“门没关,进来吧!”呼啦一下门被推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太监急切地迈了进来,我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是哪个房里的?” 那太监给我打了个千,走上前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在我面前打开。我当即愣住,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是一年多前我送给巧儿的那块翠绿色的环型玉佩,怎么会在这个小太监手里?那太监说道:“姑姑可认得这块玉佩?能随奴才来一下吗?” 我怔了怔,即刻说道:“好吧,有劳公公带路!”说罢也顾不上整理什么,就随他出了门。 一路上我问了这小太监不少话,他却总是闭口不谈,只说着:“姑姑到地方了就知道了!”七拐八绕的,看的出来是在前往上驷院,究竟巧儿出什么事儿了?我不敢多想,心里面七上八下的,远远地快到上驷院西侧院时,只听见一阵阵啼哭之声,我霎时脸色变的苍白,也顾不上细辨,拔腿就冲了进去,推开半掩着的门一看,顿时被里面的场景吓傻了。 这是一间小屋子,窗户是关着的,糊上了厚厚的窗纸,虽是白天,屋内也点着灯,照的人脸上都是昏黄的颜色。只有躺在床上的巧儿的脸是惨白的,紧闭着眼睛,被灯光一照,更显得吓人。 我张大嘴巴看着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手中抱着的裹在棉被里正在啼哭的婴儿,床单上已经被染上了许多血,一个太监端着盆子来来回回,太子,不,二阿哥坐在床头,焦急地看着她,见到我来了,也是一愣。 引我过来的太监走了进来,向二阿哥行了个礼,把那个玉佩放在桌子上就退了出去。我稍定了定神,走上前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老嬷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二阿哥,二阿哥略一颔首,她才对我说道:“回姑姑的话,是早产!这姑娘身子本来就弱,已经掉过一次孩子,现在未足月,才八个月大,已经不得不催生了!怀孕期间又没吃上什么好的,难产了!好不容易生下来,现在……” 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半天才喃喃的问出一句:“那,那有生命危险么?”那嬷嬷看了看我,没敢说话,我的眼泪霎时就涌到了眼眶,床上的那些鲜血刺的我眼睛发晃,险些站不稳,手脚俱软,愤恨地看了一眼二阿哥,他低下头,站起身来,让了让,我急忙跪坐在床边,握住巧儿的手。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嘴角漾出一丝笑,说道:“妹妹,是你来了么?”我哽咽地说道:“是,是我来了!”巧儿咬住嘴唇,虚弱地说道:“太好了,我……我终于还能见上你一面!”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转过了头,床单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色让我有些晕眩,我扭头看着二阿哥,他看了看我,坐在椅子上,垂下头轻轻地道:“已经两天了,听说你们这些日子就要回来,她一直忍着最后一口气,要见你一面……” 巧儿紧紧抓住我的手,喊道:“妹妹,原谅我!”我柔声看她道:“姐姐你说什么呢!咱们姐妹之间还需要说这个?” 她摇摇头,痛苦地说道:“你一定要……要原谅我,我有许多事都未曾与你说过……你却一二再……再二三不去计较地帮助我,你若不……原谅我,我是一定要下地狱的!” 我流着泪低声说道:“好,好,我原谅你,不管是什么我都原谅你!”她方才缓了缓面色,眼泪顺着眼角低落,我拿出手帕帮她擦拭,心像被针刺过一般巨痛无比。 婴儿在那老嬷嬷的怀里渐渐停止哭泣,巧儿微弱地笑了一下,说道:“妹妹,你看看我的孩子!”那老嬷嬷急忙把孩子抱了过来,我接过这个幼小的、软软的身体,心头一阵阵酸楚,我勉强笑着问巧儿:“是个小阿哥,还是个小格格?” 巧儿笑了一下:“是女儿!” 我低头看着这个“呀呀”叫着、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的小婴儿,心底的一丝柔软被触动了,我柔声说道:“女儿好!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你看小格格长的多可爱,多漂亮!这眉毛,这嘴唇,多像你!眼睛和鼻子又像二阿哥!长大了准是个小美人儿!” 巧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她来的……不是时候!” 我看了看二阿哥,说道:“这可是大清国的公主啊,怎么会不是时候呢?万岁爷一向喜爱孩子,要是看到了小格格,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不!千万不能让皇阿玛知道!”二阿哥站起来喊道,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道:“难道您打算瞒下去?孩子不要长大么?您如何藏呢?皇上迟早要知道的!小格格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室血脉,皇上心怀仁慈,就算是托付给哪位娘娘抚养,也定是能健康的成长,你们大可不必担心!” 巧儿紧握了一下我的手,说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多少凶险,多少无奈……人心叵测,危机四伏,妹妹,你我都深深明白!这孩子是个女儿身,又是…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瞧不起不说,将来,也定是要送去和亲!妹妹……我……” 巧儿说不下去,只是不住地喘气,默默地流着泪,我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二阿哥,轻声问道:“你们……你们竟是想把这孩子送出宫么?” 二阿哥上前一步,在我面前跪下,我惊着站起来忙侧开身,把孩子放在嬷嬷的怀里,大声说道:“二阿哥!您这是做什么!您这不是折杀奴婢吗!” 二阿哥摆摆手,低下头道:“熙臻姑娘,过去,我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看在巧儿和孩子的面子上,再帮我们这一回!” 我急着说道:“二阿哥有话起来说,莫要行这么大礼,奴婢受不起!什么忙,怎么帮,您好好说,若是能出上力,我定会尽全力!”“妹妹……”巧儿在床上挣扎着想起来,虚弱地喊着我,我急忙转过身去按住她,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在!巧儿姐,你慢慢说,不要急!” 巧儿喘了几口气,说道:“求你……把我的女儿……送出宫去!”我愣愣地看了看她,又扭头看了看躺在嬷嬷怀里,一脸天真地盯着我们的小婴儿,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又好像很兴奋,完全不知道,我们所有人内心中的煎熬。 “可是……可是这是说送就能送的吗?”我喃喃地说道。 二阿哥站起来,向门外看了看道:“不是没有可能!这里的侍卫……怎么说呢,原先也是受过我恩惠的,不然,也不敢轻易的让你过来!这里过去不远就是御药房,向北绕过九龙壁就是敛禧门,关键是那里!一般人不好随意进出,可你不一样,如今宫中,岂有人敢随意拦住皇上身边的熙臻姑姑?过了敛禧门之后,就是南十三排,那有个小侧门通向宫外,一般是太监们进出,有人在那一直在那侯着,把孩子交给他,就成了!” 我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半晌没有出声。听起来倒是天衣无缝,可是,我能抱着孩子走那么远的路顺利地通过敛禧门么? 二阿哥看了看我,转身从后面拿出了一个大药箱,说道:“一会张嬷嬷喂饱了孩子,哄她睡着,把箱子留一个缝儿,这路,说近不近,可说远也不远,如今皇阿玛刚刚回宫,人都集中在前殿,这儿也不会有什么人,应是没大碍的!”我低下头默了一会儿,喃喃地问道:“你们打算把这孩子送去哪里?” 二阿哥顿了顿,压低了嗓子说道:“江宁织造,曹家!” “轰隆”一声,我的脑袋立刻炸开了花,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在此时猛然连接在了一起,我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了望二阿哥,僵硬地扭过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婴儿。 我喃喃地轻声说道:“秦可卿……” 二阿哥有些疑惑地问:“什么轻?” 我怔在椅子上不知该做何回答。对《红楼梦》极感兴趣的时候,曾翻阅了不少书,记得有种颇为流传也颇有根据的猜测,说秦可卿的原型很有可能是康熙的废太子胤礽之女,在他被废期间悄悄地被送出了宫,寄养在了曹雪芹的家里做了童养媳,当时只是一扫而过,并未上心,如今想起,不免大为震惊! 我幽幽地看了一眼巧儿,想到《金陵十二钗》里写秦可卿的那句“情既相必主淫”还有她最终悬梁自尽的命运,果然是“宿孽总因情”!也许留在宫中,对她反而是件好事,毕竟是个格格,就算是和亲,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可那毕竟是小说,也只是后人的猜测,真实的情况究竟如何,又有谁晓得呢?我脑子里一片大乱。 巧儿紧抓住我的手,拼着力气说道:“我……我就快要走了,我是个不详之人,如今……这是报应!我不怨什么,这一年多来,能侍侯在爷的身边,为爷生下一女,已是上天……上天给的恩赐,我知足了!只有这个孩子,我……放心不下!曹家是个好人家,对爷也是忠心耿耿……交给他们,我才能安心!妹妹,你为我做过这么多……我却……今生我无法报答你,来生,我愿做牛做马,以报……以报万一!这……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求你……求你……” 巧儿说完这些,以是虚弱不堪,连气都提不上来,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那嘴型却是一直在说着“求你,求你……” 我呜呜地哭出了声,抱住巧儿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好姐姐,你要坚持住,你不能有事!太医呢?”我扭头看着二阿哥:“有没有宣太医?”二阿哥愣愣地看着我,嘴角抽动,眼里抑制不住深深的悲哀,张嬷嬷在一旁低低地说道:“没用的,儿奔生,娘奔死……” “闭嘴!”我悲从中来,不禁大声喝道:“不准说这些!”张嬷嬷慌忙跪下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手中的婴儿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哇哇地哭了起来。 我看着巧儿,哭道:“姐姐你听,小格格在哭呢,她也要她的额娘!你听听!” 巧儿虚弱地动了动嘴角,身后的张嬷嬷退到一边,不住地哄着婴儿,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俯身将耳朵凑在巧儿的嘴边,那声音细如蚊哼,她闭着双眼,嘴角含着一丝笑,{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轻轻地说道:“我看见了……”我慌忙擦了一把眼泪,柔声道:“你看见什么了?” “瓦蓝的天……覆着冰雪的山……像……像琥珀一样的水……妹妹,你没有骗……没有骗我呢!真有这样的地方……” 我捂住嘴巴,眼泪像断了线一般地流下,二阿哥上前一步抓住巧儿的手,悲戚地喊了一声:“巧儿!”眼泪滚滚而落。巧儿喃喃地念着:“爷……爷……”她的面色慢慢僵住,缓缓地歪过了头。 二阿哥死死咬住下唇,将头埋在了巧儿的身上,我哭着摇她:“姐姐!姐姐!姐姐你醒醒!”她的身体随着我的摇动起伏,眼睛却再也没张开过,带着一丝宁静的微笑,永远地睡了过去。我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床沿,泪珠一滴滴地滴在鞋子上,浸湿了鞋头上蓝色的绒线球。 “叫我巧儿就可以了!” “瞧你,不就是第一次去江南嘛!兴奋成这个样子!” “身上这么多伤,要是留了疤,可怎么是好?快过来,我给你擦药!”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要是给那盆水泼到可就……简直不敢想象!” “姑姑,那个冰镇西瓜露是怎么做的?”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想,想的不得了!妹……妹妹!” “你没事儿就好……” “熙臻,救救我!不要让他们带走我!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一幕幕往事在内心翻涌,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在脑海中浮现,我们一起去江南、一起吃小吃、一路说笑、一起去西安、一起吃火锅、一起做糕点、晚上躺在一起聊天……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眼泪模糊了双眼,好累,真的好累,就快要没有力气,实在很想停下来,把一切都停下来,再倒回去。时间,空间,年岁,日月……所有不知如何偏离了希冀方向的伏线,全部倒回去,再重新来过一次。我无力改变任何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从我身边消失。 我忽地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木然地转过身,从嬷嬷手中接过孩子,看着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一般安详的巧儿说道:“姐姐,你放心,这是你最后的心愿,我一定帮你完成!我定会将这孩子送出宫去。” 二阿哥抬起头,满脸的泪水,显的憔悴不堪,他没有说话,只是望了望我,眼神里的悲伤漫溢。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五 二阿哥从我手中轻轻抱过了孩子,孩子刚刚吃饱,酣然入梦,睡的很香。二阿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幸好你是个丫头!”我垂下头,将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幸好是个丫头!若是个男孩,又将如何呢? “我生而克母,如今,你也与我一样了。”二阿哥看着婴儿,凄哀地说道。我在这一瞬间真正可怜起眼前的这个男人来,纵使他有再多的不是,而生于帝王之家的无奈,却终于把他一步步逼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小心地将孩子放入了药箱之中,盖上盖子留好一条缝,恋恋不舍地看着。我抹了抹泪水,看着巧儿说道:“你把她火化了吧!”二阿哥震惊地看着我,我凄迷地一笑,摇摇头,古人在这方面总是想不开! 我轻轻说道:“让她自由去吧,她苦了一生,至死也未曾真正快乐过。让她随风而去,随流而走,到天下各地游览一翻,来去自如任逍遥。” 二阿哥低下头,没有说话,静了一会儿,我道:“南十三排那守着的是什么人?”“是个叫秦卓儿的小太监,他看见你手里的药箱,自会来找你。” 我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块翠绿色的环形玉佩,将它放入巧儿的手中,默默看了一眼巧儿安详宁和的脸,转身捧起药箱,朝二阿哥行了个礼,退出了这间小屋。 我忍不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屋子里的气味压抑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强逼着自己勉强接受了巧儿已经离我而去的事实,而我手中,正捧着她生命的延续,我带着这幼小的生命,却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深呼吸一口,我抬步向前走去,路过御药房,向北绕过九龙壁,出奇的顺利,路上遇见几个小宫女太监,只是低头向我请安,到了敛禧门,我一阵紧张,可守门的侍卫连问都没问,向我请安问好之后就让我出去。 这孩子一路出奇地配合,不哭也不闹,顺利的连我自己都不安起来。很快便到了南十三排,一些下等的太监在来回穿梭,有的认识我的,惊讶地请个安,有的甚至不认识我,淡淡地看一眼,也就过去了。 快靠近侧门时,一个小太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死死盯住我手里的药箱,向我请安道:“奴才秦卓儿,给姑姑请安了。二爷命奴才在这儿守候多时了!”我点点头,看了看紧帖宫墙的侧门,问道:“孩子才生下来没几天……” 那太监低头道:“姑姑请放心,仆妇们都已经在外面侯着了。”我叹了口气,论安排妥当,他们是从小就琢磨着这些长大的。我将箱子小心地放到他手上,他接过行礼转身欲走,忽又问道:“二爷可有赐名?” 我摇摇头,想了想,强压住内心的悲痛开口说道:“我起一个吧,叫忆巧。记忆的忆,灵巧的巧。”那太监弯了弯腰道:“奴才记下了。”我挥了挥手:“快去吧!” 目送着那太监走到门口,给守门的侍卫塞了银两,那两个侍卫象征性地打量了一下药箱,便挥手放行了。宫里常有太监私下把宫中物品拿去宫外变卖,侍卫从中抽份子,这早已不是新鲜事儿,事情顺利如此,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怔了一会儿,转身踱步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仍在嗡嗡作响,我就这样把巧儿的孩子送出宫了么?抬头仰望着紫禁城上空那蔚蓝的天空,巧儿,你的灵魂是已经从这金顶琉璃之上消散,还是像我一样,离奇地来了一场时空之旅?如果我伸出手去,是否能不小心穿过空间,触摸到你的脸庞? 几只乌鸦停息在屋檐上,啊——啊——地叫着,不知道在向我说些什么。我叹息一声,看着这些黑色的小生灵,你们究竟是不祥,还是神鸟?满人将乌鸦供成神鸟,可汉人却视其为不祥的征兆。 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我抬脚向敛禧门走去,侍卫看见我,依然是恭敬地行了个礼,我有心想谢他们些银子,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欲离去,突然, “熙臻姑姑!”一声叫唤让我猛地愣住,我转头一看,八阿哥贴身的小太监正笑着走过来向我请安。 慌乱之中,我微定了定神,挥手让他起来,先发制人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那太监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一排屋子说道:“八爷为良妃娘娘奉安,未能前来迎接皇上,特命奴才们送来两只海东青作为礼物,前殿人多,奴才们正在等候通传。” 我点了点头,忽然猛地抬起头,看了看他,接着死死盯住了他身后的屋子。 八阿哥送的礼物?两只将死的老鹰! 历史上的八阿哥因为送了两只将死的老鹰献给康熙,从而触怒了天颜,被革去了所有爵位,停了俸禄银子,自此一蹶不振!我仿佛不能呼吸一般地钉在原地。不远处有人吆喝了一声,那太监探头看看,笑着对我说:“奴才得过去一下,就先告退了。”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就向前走去,我转头看着他缓步离去,心跳快的像是要冲破胸膛一般。怎么办?我是应该就这样走开,装做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去查探个究竟?呆了半晌,在一种莫名的心绪的趋势下,我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停在了第一个房子的门口。 我轻轻推开房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呀呀的声音吓得我心惊胆寒。一坐大鸟笼静静地摆在房子内,上面盖着黄色的帘布,捆绑着绳子,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颤抖地伸出手,掀起帘布的一角向里面望去。因为捆着绳子,并不能掀开很大,但已足够我看清笼内的东西。 两只黑色的海东青立于笼内的横杠之上,瞪着眼睛向我这里望来,一只扑闪了一下翅膀,不友好地冲我伸了伸脖子,我慌忙放下帘布,向后退了几步,却一下子没有站稳,跌坐在了地上。老鹰是活的!我被自己的这个发现吓慌了神,是我记错了,还是历史记载有误?不可能…… 可是,可是眼前的老鹰,分明是活生生的啊! 我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屋子,关上了房门,一转身,八阿哥的太监和一名侍卫正向这里走来。 我强力掩饰住内心的慌乱,对他们说道:“八爷送给皇上的礼物,你们可要看好了,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千万不能出任何茬子,不能让任何人接近,懂吗?”那侍卫愣愣地看着我,那太监却了然地弯腰道:“奴才记下了,请姑姑放心。” 我点点头恩了一声,担忧地又向房子里看了一眼,才狐疑地转过身,木讷地向前走去。我的脑子里乱成一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完全弄不清了,如果这件事情在历史上的记载是错误的话,那其他的事呢?毕竟,史料的记载都是要由皇上过目的,皇上大笔一挥,总能改去许多他不想让后人知道的事情。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何要在史书上这样写呢? 我一边胡乱地猜测,一边向前走去。不知不觉中,乾清宫就在前面了。我振了振精神,刚想绕回处所,却突然看见梁九功正向我走来,我急忙向他行礼,太子被废后,他被调去了内务府做领头太监,地位虽高,风头却大不如前了。 他笑着让我起来,问道:“姑娘这是打哪来,往哪去呀?”我笑着说道:“回公公的话,这不是刚回宫嘛!都是忙,正赶着要回去收拾呢!”他点点头道:“那姑娘快去忙吧,我这儿还有事儿,就不陪您侃了!” 我福身说道:“恭送梁公公。” 他笑了笑就抬脚向我身后走去,我亦没敢多耽搁,急忙向处所走,还未走到,就看见凝兰向我跑来:“哎呦,我的好姑姑,您上哪去了?皇上找您呢!可把奴婢们都急坏了!”我愣了愣,问道:“皇上找我什么事儿?” “倒没什么事儿,就是让您跟前伺候去呢!您不是不知道皇上的脾气,正等着您的茶呢!” 我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我这就去!”说罢就抬腿跑了起来。一口气跑进了内堂,急忙泡了康熙喜欢的茶,缓了缓劲,端着茶杯掀开帘子就走了出去。 与我同时进殿的还有十四,只不过他是从大门走进来,我们眼神交汇了一下,就即刻移开,我低着头将茶放在康熙的桌上,康熙看了看我道:“你来了。”我忙应道:“是。” 康熙点了下头,让我退到一边去,十四上前给康熙请安,殿下站着的还有众位阿哥和张廷玉等几位中堂大人,我退到一边低头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慌乱不已。他们并未在商议什么国家大事,只是在陪着康熙闲聊,顺带提到一些官员,气氛倒很是和谐。 站了大约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一个太监进来奏报道:“启禀皇上,八贝勒爷派人来给皇上请安了。”康熙点点头道:“宣进来吧!” 我只觉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八阿哥的贴身太监和那名侍卫将那盖着黄色帘布的鸟笼抬了进来,接着跪在地上道:“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道:“起来吧!这里面是什么?” 那太监答道:“回皇上的话,这是八爷命奴才们献给皇上的两只海东青,是逢良妃娘娘逝世二周年忌辰,八爷前去为良妃娘娘奉安,未能赶来迎接皇上,特命奴才们先赶来奉上礼物,等爷回了京,再来向皇上请安。” 康熙笑道:“难为他一片孝心了!魏珠!”魏珠恭身应道:“奴才在!” “去打开看看。”“遮!” 魏珠走下去,与八阿哥的太监一起解着绳子。我的脸色变的煞白,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眼光闪了闪,我向旁边望去,四阿哥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鸟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九阿哥与十阿哥在窃窃私语着什么,十四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眼神里有些闪烁。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眼神死死盯住笼子,魏珠已经把绳子解下来了,慢慢掀开帘布,离的最近的九阿哥往里面一看,霎时间脸色就变了,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无法呼吸。 魏珠慌忙放下帘布,康熙问道:“怎么了?”魏珠定了定,转过头勉强笑着说:“就是两只老鹰,奴才这就命人抬下去了。”说罢刚想挥手,康熙喝道:“慢!给朕掀开来!” 魏珠的脸一阵白一阵绿,满堂的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九阿哥向前走了一步,脸色很难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魏珠颤抖着掀了帘布,我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两只奄奄一息的老鹰躺在笼子内,与我不久前所见到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咝”地几声吸气的声音,所有人都震在原地,满脸的惊恐。 八阿哥的贴身太监趔趄一步跌倒在地上,忽然间,他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盯住我,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停止了,他难道认为这是我做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我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去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刚才看的时候,那老鹰明明就是活的啊!是谁做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四阿哥,他正淡淡地看着那两只老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四垂着头,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三阿哥皱着眉,静静地打量着每个人的表情。心脏又瞬间恢复了跳动,并且狂跳不止,我屏住呼吸,连动都不能动。 是四阿哥?还是十四阿哥?还是三阿哥?都有可能……要说除去八阿哥的收益,现在也只有他们三人能获了! “咣当”一声,康熙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冷笑着说道:“好一片‘孝心’啊!他这是巴不得朕早早的死去,他好夺这把龙椅!” 八阿哥的太监慌忙趴到地上,磕着头道:“此事绝非八爷所为,请皇上明察,请皇上明察!”康熙喝道:“非他所为?难道还有人刻意栽赃嫁祸不成?!” 那太监浑身发抖,忽地直起身,指着我道:“是她!” 我只觉得一阵晕眩,茫然地愣在原地,所有人的视线呼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那太监继续说道:“方才在……在敛禧门,奴才们正在等候通传的时候,熙臻姑姑曾来过,还单独进到放鹰的房子里,出来后还吩咐奴才们不能让任何人接触笼子!皇上若不信,可以问礼图!” 他指了指一旁早已吓傻了的侍卫,那侍卫愣了愣,急忙跪下道:“却如公公所言!奴才可以作证!”康熙将头转了过来,眯起眼睛盯着我,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茫然地跪下,一脸不知所措。 “是你做的吗?”康熙的声音像是隐隐夹杂了伤痛,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哽咽地说道:“不是……不是……奴婢……奴婢只是担心礼物有什么不妥,才去看看,奴婢看的时候……这鹰……这鹰还是活的!” 周围如死一般的安静,我颤抖地趴在地上,好像等了有好几个世纪那么遥远,才听见了康熙空洞的声音:“你去敛禧门做什么?你怎么知道礼物会有不妥?” 我的眼泪掉不下来了,渐渐的,连身体也停止了颤抖。好像周围的一切都离我远去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一片白雾蒙住了我的双眼,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将要就此死去。我发不出声音,只是将头贴在地面,摇摇欲坠,又好像要腾然飞起。 “来人,将宫女纳喇熙臻关入宗人府大牢,听候发落。”康熙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一般传来,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恍惚中,我仿佛被人从地上架起,我看不见任何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我低着头,随着膀子上的力道茫然地移动着自己的脚,一切,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我已经彻底地跳进去,跌到了最底层,也许,再也无法翻身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六 周围是一片黑暗,我趴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力气都离我远去,我就这样躺着,躺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恍惚中,仿佛有人在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小臻,小臻!”妈妈的面孔在眼前出现,她正温和地笑着看我,“小臻,快起来吃饭了!” “妈妈……”我喃喃地伸出双手,眼前的景象却徒然地被我搅散,只有一片空寂。我惊恐地睁开眼睛,周围仍然是无边的黑暗。 我终于哭了出来,眼泪滴在地面上,浸湿了半边脸,鬓角的散发粘在皮肤之上,湿漉漉的,条条分明。我想抬手屡一屡头发,却发现虚弱地连抬手的力气也失去了。已经多少天过去了?我不知道…… 我的周围只有黑暗,完全看不见一点阳光。胃里没有任何食物,空落落地磨着,一阵阵地绞痛,嘴唇早已干裂,嗓子干涸的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是不是快要死去了?就让我这样死去吧!也许,再次睁开眼,我便又回到了现代,了不起,再让我继续穿越好了!唐朝?三国?春秋?远古时代?我无力地笑了起来,胃酸一阵接着一阵的翻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皱紧了眉头。 外面有些响动,“啪!”声音清脆,干净利落。“一个个干什么吃的!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连你四爷都认不得,我看你是活腻了!” 四阿哥暴怒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颤抖着笑了起来,他也会发怒!他发怒是什么样子呢?我像玩电脑拼图一般,在脑海中拼凑着四阿哥的脸庞。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我睁开眼,哈,拼对了! 我正想笑,却突然被他猛地一把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入怀中,力气大的像是要将我揉入他的身体之中一般。我很想叫,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眼泪却一颗颗的往下掉。一抹微弱的烛光摇摇晃晃地送了进来,即使是这样的光芒,还是让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我觉得有些刺眼。 四阿哥转头大声吼道:“这么多天了,难道你们这些奴才连一滴水都没有送过吗?!”一阵蟋蟋嗦嗦的脚步移动之声,一股冰凉的液体送到了我嘴边。我贪婪地将头埋进了碗里,一张一合地吸着碗中之水,四阿哥不住地拍着我的背,柔声说道:“慢点,慢点!” 很快的,我就将一碗水喝尽,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立刻缓解了我钻心的疼痛,我睁开眼,乞求地看着他。他转头再次喝道:“再端一碗!” 不一会儿,一个太监又端了一碗水进来,我有了力气,飞快地接过,捧起来一饮而尽,我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几日几夜未曾进食,突然两碗水落入胃中,饿的感觉瞬间传递到大脑,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昏过去,软软地摊在了四阿哥的怀里。 “快!快拿些吃的过来!”一声大吼把我吓惊了起来,我睁开眼,看了看正焦急地看着我的四阿哥,冲他微微一笑。他埋下头,柔软的唇落在我的眼角、脸颊,一点点吻干我的泪痕,他又用力拥了拥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之声。 “不是我做的……”嘶哑的声音终于冲破阻碍从我喉咙里发出,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低低地说道,“不是我做的……”他摸了摸我的脸,眼神里夹杂着隐隐的伤痛:“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声说着,我呼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又把头靠在了他的怀里。 “四王爷……这饭……”一个胆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四阿哥没有抬头,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搁下。” 我却再也忍不住,挣扎着想起来,四阿哥扶住我,我转头看了看地上摆着的一碗白饭和一双筷子,饭上盖着几根青菜,我刚想伸手去端,四阿哥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吼了一声:“回来!”那太监激灵地绕了回来,“啪!”又是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急忙抬头一看,四阿哥愤怒地煽了那太监一个耳光,厉声问道:“这是给人吃的饭吗?!”“王爷息怒!王爷息怒!眼下还未到放饭的时辰,这是昨儿剩下的一些囚饭……” 我摇了摇头,顾不得听他们说什么,端过地上的饭就吃了起来,几口饭下肚,胃里却越发觉得饿,我只知道一口一口扒着饭,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了周围的寂静。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们,那太监跪在地上,捂着脸,胆战心惊地看着我,四阿哥僵在原地,眼里满是伤痛和疼惜。 这时我才觉察出嘴里隐隐有些发酸的味道,我捂住了嘴,将碗筷放在地上,自嘲地苦笑了起来。原来我也沦落到要靠这些已经发酸了的饭菜来填饱肚子的地步了,什么叫饥不择食,我今日算是体会透彻了! “还不快端碗水过来?!”四阿哥的声音愤怒中隐忍着丝丝哀伤,那太监急忙起身跑出去端了一碗水进来,四阿哥接过,送到我嘴边,我漱了几口,这才觉得好一些,叹一口气,抬头冲他笑了笑,说道:“没事儿了,我好多了!” 四阿哥微侧了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太监,那太监急忙行了个礼,飞快地退了出去,掩上了牢门。 在微弱的烛光之下,我开始打量起眼前的牢房,简陋的一张床,贴着墙,上面摆着一根蜡烛,没有桌子,角落之处放着一个夜壶,又黑又脏又阴又冷…… 我突然想到了小燕子的那首打油诗,笑了笑,打趣地念道:“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四阿哥伸手替我理了理头发,看着我柔声说道:“也只有你,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笑的出来!”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会来?已经几天过去了?万岁爷有说什么吗?”“你倒还是这样,总是一口气问这么多!”他抚着我的脸颊说道,“已经两天了,老八昨儿一早就赶了回来,皇阿玛正在召见他,我过来看看你。这些奴才,居然——”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别怪他们,人都是会审时度势的。”我垂下眼睛,静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他的手僵了僵,挑起我的下巴,看着我道:“如果你想说,自会告诉我的。”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那一瞬间心里有种冲动真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忍了忍,我哽咽地道:“我现在不能说!可是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相信我吗?真的不是我做的!”他点点头道:“我相信你!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我苦笑着退了两步,在床沿边坐下,怎么救?如何救?难道要劫狱吗?不可能的,我幽幽地看了一眼四阿哥,自嘲地低下了头,难怪历史上找不到我这号人物,定是因犯了忤逆大罪,赐死之后再被除名。 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如何死去的可能,就是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就这样落魄的死去。四阿哥走过来,拥了拥我,在我耳边呓语一般地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恍惚地听着,恍惚地笑着,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四阿哥离开之后没多久,立刻有人给我送来了一盒热气腾腾的饭菜,我打起精神,反正如今都已经坏到不能再坏,横竖是一死,与其做个饿死鬼还不如做个饱死鬼!实在是饿惨了,我大口大口把饭菜都吃了个精光,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能吃。 苦笑着抬头看着牢房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牢,坐的还是清朝的牢,这么多天下来,也没有人来审讯我,我每日就坐在这昏暗的小房间内,等啊等,等啊等,等着最后的判决下来。 以前一直好奇,那些死刑犯在临刑之前是些什么心态,大学的时候也做过研究,没想到,到自己真正体验的时候,我却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是毒酒,还是三尺白绫?最惨不过五马分尸,或凌迟处死,康熙会那么狠心么? 正胡乱地猜着,低沉的开锁之声又把我吓了一跳。这个时间,应该不是送饭,难道……我的心跳有些加速,直到看见十四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一瞬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放心还是失望? 也许都有,我勉强冲十四笑了笑,他走进来看着我道:“你还好么?”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牢门掩上,走到我身边坐下,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四哥来过?”我恩了一声,低着头苦笑道:“如果四爷不来,我怕是就要饿死在这儿了。”“你放心,不会了,原先这里的太监都被……恩……现在新来的,都是有眼色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喃喃地说道:“原先的太监都被……怎么了?”十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死咬了咬下唇,心又突兀地难受了起来。“行了,这当口上,你还有功夫管别人的死活么?我早就说过,你这性子迟早有一天会出事!提醒过你,有些事情不要搀和进来,怎么就不听呢?” 十四叹了一口说道。我咬着牙问:“你相信么?你相信是我做的么?”十四摇摇头:“我不信!谁也不会信,皇阿玛也不会信!只是当时那个情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低下头,用自己也听不清地声音问道:“那……那他呢?他信么?”十四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静了好一会儿,十四问道:“你哥哥有来过吗?”我抬头奇怪地看了看他,说道:“没有,怎么了?” 十四轻蔑地一笑道:“倒是会标榜自己清官的样子,管着刑部,对你却问都不问,连亲妹妹的死活都不顾了!他能有今天,还不全是你的功劳?” 我嘲讽地笑着摇了摇头,莫说我跟这个哥哥本身就没有多亲的关系,就算是有,我这也是忤逆大罪,大难当前,人人都要自保。我看着十四说道:“共富贵易,共患难难,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他这么做没有错,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总要有人照应的不是?” “熙臻!”十四正了脸色,严肃地看着我问道:“你去敛禧门究竟是做什么了?你说出来,我也好给你求情!”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垂下了头,“你到是说话呀!你为什么会去敛禧门?” “十四爷!”我打断了他,低着头说:“你别问了,我不想骗你。” 十四顿了一会,站起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若是要说,那日在乾清宫一早已说了!”他转头看了看我,说道:“我们都会想法子的!你自个儿……”他顿了一下,摇摇头,转身走出了牢门。 我愣愣地看着牢门打开又关上,苦笑一下,抱住膝盖,蜷缩成了一团。 浑浑噩噩地坐着,再一次熟悉无边的黑暗,梦里梦外,总是很恍惚。从没有过的寂静。从没有过的喧闹。也许我可以做些什么,可以我什么都做不了,也许是自己已经倦了。当牢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我竟没有了任何的动作。 一个太监进来向我扎了千道:“奴才秦保儿,给姑姑请安了。”我微微一笑,让他起来。“姑姑请随奴才来吧!”他弯着腰说道。我站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心态平和地点了点头,随他走了出去。 待慢慢适应了渐渐亮起的灯光,我转身看着那个太监问道:“这是要去哪?”“回姑姑的话,等到了地方,姑姑就知道了,奴才也不是很清楚,不敢随便说。”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些天可是你在给我送饭打扫?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太监笑了:“姑姑还记得奴才!奴才原先是在御膳房打杂的,康熙四十二年时有幸随驾西巡,曾险些冒犯了姑姑。姑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才一命,还为奴才说情,奴才虽没读过什么书,也是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蒙四王爷提拔,前来看管宗人府牢房,也只是略尽绵力,没什么能帮上忙的……” 我的脑海中骤然闪现当年那个险些将热水泼到我身上,然后吓的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不禁笑了,点着头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的?” “回姑姑的话,奴才叫秦保儿。” “秦保儿,”我笑着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眼下人人都巴不得和我撇清关系,你却还来帮我。” 秦保儿行了个礼道:“姑姑严重了,都是奴才该做的,若非姑姑,奴才的小命早就难保了!姑姑是菩萨心肠,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我笑了笑,挥手让他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推开门,一阵耀眼的阳光刺的我险些站不稳,一个有力的臂膀拦住了我的腰,让我不至于摔倒,还未来及睁眼看看是谁,已听见身后大声请安的声音:“奴才给四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我缓了缓劲,看了看四阿哥,他抬手让秦保儿起来,拉起了我的手说道:“走吧。”我一愣,忙问道:“去哪?” “出宫。”他简短地答道。 我怔了半晌,有些茫然地问:“出宫?为什么?皇上赦免我了么?”他叹了口气道:“驱逐出宫,这是皇阿玛下的旨意。快走吧!”他紧了紧我的手,拉着我向前走去。 我愣愣地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阵,突然顿住,抓住他的衣袖问道:“皇上不追究了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简单地放了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和嫔娘娘在畅春园跪了三天三夜……”我捂住嘴,眼泪霎时涌出,瓜尔佳……她疯了么? 四阿哥拉下我的手,替我擦了擦眼泪,说道:“别哭了,皇阿玛非但没有责怪她,已经将她晋为和妃了,册封的诏书下个月就会下来,谁知道是福是祸呢。你别太担心了,快回去收拾一下吧!”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七 康熙去了畅春园,宫里显得很安静。几天未见到外面光亮的世界,一时间竟不太能适应,只知道闷闷地跟在四阿哥的身后,对往来的请安之声置若罔闻,苏培盛在我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心里还未能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巧儿死了,我被关进了大牢,如今突然又被放了出来,接着又要出宫了。 忍了许久许久,我终于还是开口小心地问道:“八爷如何了?”走在我身前的四阿哥忽然僵了一下,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我心里越发慌乱,小跑跟上他,却不敢再开口发问。周围的景致却越来越熟悉起来,我的处所已近在眼前。我心中恍惚,推开院门已经不可能再看到巧儿娇笑着的身影了!四阿哥见我愣愣的,便伸手为我推开了院门,两个正站在树下说着话的身影听见响动,同时回头,对上眼眸,不觉错愕,一时间气氛很尴尬。 倒是他们先反应过来,弯腰开口道:“给四哥请安了。”四阿哥抬抬手:“十弟、十四弟快请起。” 我呆站了半晌,上前福身道:“给十爷、十四爷请安,二位爷吉祥。”十阿哥低低地说道:“行了,起吧,别请安了。知道皇阿玛命四哥将你送出宫,想着你定会回来收拾下,我们……我们来送送你!” 我心下凄然,八阿哥果然连见也不愿意见我了,虽然早就明白这个结果,可当事实真摆在眼前时,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难受。 默默地站起,看了他们一眼,强笑道:“还不知道我房里,{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有没有这么多个杯子。”说罢我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径直朝我的屋内走去,翻出搁置的一直未舍得喝的上好的茶叶,拿出三个茶杯洗了,欲冲茶时,竟发现没有热水。 以往也有康熙不在宫内而我因什么事留下的时候,每日的热水总是早中晚三次及时的供应,都不需要自己去烧,如今却是人走茶凉。 我凄哀地笑着,转身向屋外看了看,走出去说道:“对不起!你们来送我,如今我却连茶都招待不了你们!”四阿哥开口说道:“快收拾收拾吧!”我点点头,强压住眼泪,转身走到房门口,看着这个我已生活了十二年的房间,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十阿哥走了过来,拍拍我道:“别难过了,这次也多亏了和嫔娘娘,事关重大,为你求情的人竟是少之又少,连三哥上了折子都……” 我狐疑地抬头看他:“三王爷上折子……为我求情?”他看我一眼道:“你意外?我们也意外!”顿了一会儿,他又道:“行了,不说这些了,今儿说了是来为你送行的,不提这些不开心的。” 我笑看了一眼十阿哥,十四走上前来说道:“皇阿玛终是为你好的,远离皇宫是非之地,你会轻松的,以后……以后要好好的生活。得空,我们会去看你的!” 我的眼神变的恍惚,低头静静站了一会儿,走进房里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来。从未细细清点过我的东西,如今一翻,忽然发现,我真是挺富有的。康熙、各宫娘娘们的赏赐,还有些人借着各种借口硬塞来的礼物……竟有一大堆。 加上十阿哥和十四每年过年都送来的礼物,全带上是完全不可能的了。我拿着这些东西转头笑着看了看他们,眼光落在角落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兔笼子上,十四送给我的小白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我哭了一天,埋了之后仍然舍不得丢掉笼子。 十四见我眼神发怔地看着笼子,说道:“带上吧,下次围猎,我再给你抓一只。”我摇摇头道:“明知道会失去,还是不要拥有的好!” 十四顿了顿,说道:“以后的日子,自个儿照顾自儿!皇阿玛命你去……” “好了么?”四阿哥跨进房子打断了十四的话问道,我笑着看他一眼道:“这就好。”说罢快速从那一大堆东西中选了一些十四他们送的东西出来装好留做纪念,其余的一概搬去了凝兰的房子里。 拾掇好了之后,四阿哥转身出门去叫苏培盛进来搬运。十阿哥看着我道:“熙臻,你还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么?”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十四,苦笑道:“事情已经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呢?” 十阿哥顿了顿道:“如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能听见的人自会听见的。”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我竟不知道如今你也会与我打哑谜了。” 十阿哥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低下头,忽地转身从已经收拾好的一个藤箱子内拿出了我的琴,摆在几案上,胡乱地拨了几个音。往事一幕幕又在眼前重现,多年前在畅音阁外的那个夜晚,八阿哥握住我的手,问我可愿做他的福晋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的故事会走到今天这个样子。 我猜得中开头,却猜不到这个结尾。自以为是一生一世的编织,到最后竟是经不起时间的敲击。如梦,非梦,曾经多少璀璨的精彩,都做片刻轻烟,如花的馨香,只有在夜浓之时,才幽幽散发。他依然清淡,我依然清爽。今生,落英如许多,细小孔隙,阻塞不了时光走漏,但,却将他与我时空阻隔。 我停住了手,清声唱了起来: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手轻轻拨着琴弦,清弹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罢了手,转头时看见静静立于门外的四阿哥,冲他微微一笑。一切,一切都过去了…… 我掀起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向后往去,十阿哥和十四的身影渐渐与这紫禁城的风景一起模糊开来,太阳逐渐隐藏在了厚厚的云朵之后,蒙蒙的细雨随风轻轻飘着。宫墙金瓦浸润在雨雾中,好似梦境一般的不真实。一切都纷纷扬扬地消失在眼眸之中,惆怅与无奈在刹那间相互叠加着,这里有着太多太多的回忆,总是让我不知所措。而今,这一切终于离我远去了。 我放下帘子,安坐在马车之上,笑了笑,方才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万岁爷命我去哪儿?”四阿哥顿了顿,看着我说道:“岫云寺的后山上,有一座小屋子,那儿很清净……命你在那儿,参佛念经。”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捂着嘴,低下头去,笑的心脏都在颤抖。 我相信了,这是命。 我笑着看着眼前篱笆围的小院子,有几块小土地,种着一些树,中间是个三进三出的屋子,简单,却让人看着很舒适。虽说是岫云寺的后山,但离那些庙宇还有一定的距离。刚下过雨,山间弥漫着泥土的清香气,远远地望着香烟靡绕着的座座寺庙,时近晚膳时分,寺内钟声震动,幽幽远远,在烟雨蒙蒙的山际之间飘荡着。 我转头看着四阿哥笑着说道:“这儿真好,我真喜欢!”他也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我垂下头,笑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道:“万岁爷如此为我考虑,感动之余也实在是愧疚。”他抬手抚着我的头发,柔声说道:“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我点点头,笑看他一眼,躲过他的手,退后几步,双手合十,怪声怪调地说道:“奉皇上旨意,从此我要做个一心一意参佛念经的修行之人,不再理红尘俗事了,阿弥陀佛!” 他脸色骤然变了变,走前一步说道:“熙臻,这是暂时的!”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噗嗤一笑,嗔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院门,欣赏起我的新家来。 “奴婢雪莲,见过四爷,见过姑姑。”一个十四五岁容貌清秀的小丫头从屋内走了出来,在我面前福身请安,我讶异地转头看着四阿哥,他挥挥手让那丫头起来,对我说道:“这是来陪你的。” 我踌躇道:“你安排的么?可是……可是皇上准么?” “皇阿玛也没说不准。”他走上前来拉起我的手:“这偏僻地方,总要个人照应不是?雪莲是我府上的丫头,是知道深浅的,你大可放心。” 雪莲福身道:“姑姑请放心,奴婢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我默默站了一会儿,知道再推辞不过了,抽出手走到她身边,扶起她道:“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以后彼此照应吧,要你来陪我,本就是委屈了,也别喊我姑姑了,叫我熙臻就可以了。” 雪莲看了一眼四阿哥,低头说道:“奴婢不敢,您不喜欢奴婢称呼您为姑姑,奴婢以后就唤您主子。饭快好了,请四爷和主子进去用膳吧!”我尴尬地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四阿哥挥手让她下去,又拉起我的手道:“走吧,折腾一天了,吃饭去吧。” 我愣愣地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简单却精致的素食,苏培盛端了水盆进来,雪莲伺候着四阿哥净了手,又来伺候我净手。从前都是我伺候康熙净手,现在突然被人伺候了,真的很不习惯。 我勉强笑着对她说:“谢谢……”雪莲一福身道:“主子言重了,是奴婢该做的。” 我讪讪地撇了撇嘴,走到桌前坐下,四阿哥笑看了看我,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雪莲和苏培盛应了一声,弯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与四阿哥两个人,我忽然有些紧张,不安地看了看他,他笑道:“不习惯?”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只好木然地点了点头,他笑着说:“慢慢就好了,来,先吃饭吧。”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的碗里,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第一次与四阿哥单独同桌吃饭,竟吃的我如此紧张,头都不敢抬,心跳一下下地撞击着胸腔。吃了一半,四阿哥突然放下筷子,好笑地看着我道:“你在紧张什么?”我一下子被饭呛住,一面俯身咳嗽,一面挥着手表示我没事。 他将桌上的茶杯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背,然后说道:“你放心,一会儿用过饭,我就回府的。”我顿时涨红了脸,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却又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地辩了一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笑看着我说道:“那是什么意思?希望我留下来?”我的脸霎时更烫了,什么都不敢再说了,端起桌上的碗筷无声地扒起饭来。他用手撑着头笑了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随我一起吃起饭来。 吃过饭,雪莲他们进来撤了桌子,又伺候着四阿哥和我漱了口,接着转身开始收拾床铺。我红着脸站在一边,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四阿哥笑看了看我,理了理衣襟说道:“你今天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会常来看你的,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雪莲说。” 我点了点头,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抬脚走出了门,我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又掀起帘子对我说道:“回去吧,外边儿凉。” 我点点头,脚却依然定在原地,他笑了笑,转头吩咐道:“走吧。”我定定地看着马车在我的视线当中消失,雪莲在一旁说道:“主子,回吧,奴婢伺候您沐浴。”我听到“沐浴”二字,顿时双眼放光,在那不见天日的牢里待了那么久,虽是冬天,但也浑身不舒服了。我笑着点点头,向屋内走了回去。 在我一再坚持下,雪莲终于让我一个人独自沐浴,松了一口气,舒服地泡在了热水当中,身子都酥软起来。好像做梦一般,我当真离开了紫禁城么?慢慢地回想着发生的一些事,神思也变的恍惚了起来。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后,如今我还能有一席安身之地,不得不感谢上苍对我的厚待。 奉旨参佛念经……不知道这算不算的上是一个好差事。今后我只需念念经,过好我平静的生活就可以了吧……那,四阿哥呢?八阿哥呢?还有……宫里的那一切……算了,我自嘲地笑笑,别再想了,从此以后那些与我都没关系了。 康熙让我出宫,也是希望我远离这一切,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护我周全。从此以后,我可以真正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了!我的嘴角微微漾出一丝微笑,这不正是我盼望已久的生活吗?“哗啦”一下,我从水中伸出手来,悠闲地伸了一个大懒腰。 一觉无梦,直到次日早晨,我睁开双眼,面对眼前的一切觉得有些陌生,愣了一会才想起,如今我以不在乾清宫的处所里了,不知道是悲是喜地笑了笑,坐起身来。雪莲推门而入,见我已经起来,急忙过来伺候我穿衣漱口。 我见推辞不过,也只得由着她服侍,坐在梳妆镜前看着她给我梳头,我兴致很好地与她聊天,才知道她一家都是四阿哥府上的包衣门人,她原先是四阿哥书房里的丫头,现在被送过来服侍我。 我从梳妆盒里拿了好几件首饰塞到她手里,她受宠若惊地推辞了一下,接着又很开心地接过。我强拉着她坐下来于我一起用早饭,她虽有些拘谨,但能看的出,到底是欢喜的,大概是从没见过一个像我这样不像主子的“主子”,可我这个样子,又算的上是哪门的主子呢?说到底,也是个被康熙轰出宫圈禁的,只是我这个圈禁生涯,确实过的舒服。 我不禁愣愣地想起了十三,一年多没有见他了,不知道他现在生活的怎么样,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他换过来,至少这里比那个养蜂夹道要强多了。 “主子?”雪莲见我呆呆地发怔,不禁喊了我一声,我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又冲她笑了笑,多想无用。我摇摇头,低头吃起饭来。 “昨儿睡的好么?”我正在低头抄着佛经,四阿哥已经推门而入,穿着朝服,脸上略有疲惫的神色。我搁下笔,笑看着他道:“睡的好,睡的很舒服。”他点点头:“绕来看看你,今天都做什么了?住的还习惯吗?” 我起身让他坐下,转身给他泡茶道:“习惯,住的很好呢。就抄抄佛经,还能做什么,我可是奉旨参佛念经的。”他接过茶杯看了看桌上抄写的佛经道:“觉得还缺些什么?我叫苏培盛给你送过来。”我看了看周围,笑道:“什么都不缺了! 他抬眼看了看我,我急忙又点点头,补充道:“真的!”他这才笑了笑,雪莲进门福身道:“四爷,您今儿在这儿用晚膳么?”四阿哥恩了一声,挥手让她下去,雪莲福了福,关门退了下去。 我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四阿哥,他倒是面色如常地低头拿起我抄写的佛经细看了起来。踌躇一会儿,我轻声问道:“你这样……恩,你这样……”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我咬咬牙,问道:“你这样……可以么?” 他笑了笑问道:“有何不可?”我讪讪地撇了撇嘴,愣是把后面的话给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去。四阿哥笑着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搂住了我,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我心里不禁一动,怀着感动,感激,还有丝丝的柔情也伸手环住了他。 门被推开,雪莲和苏培盛正要抬桌子进来,看见这一幕,都是一愣。我慌忙跳开一边,脸瞬间就红透了,四阿哥看着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放下吧。”他们赶紧低着头摆好了饭桌,复又退了出去。我尴尬地看了四阿哥一眼,低下了头去。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八 因为隶属佛门之地,每日三餐吃的都是素食。但雪莲是个巧手的丫头,就算是素食,也能给她做的花样百出。一段时间下来,我的日子过的平淡又舒适。除了先头的两天,四阿哥来的并不多,偶尔会过来留下用饭,这多少让我缓和了一些心头的尴尬。 自从那日被雪莲撞见,我自觉得很窘迫,可她倒是一脸如常,心里有些讪讪的不是滋味。以往在宫中,康熙和他的嫔妃之间也有亲昵举动,我们都是很有眼力地装没看见,及时避开。我打心眼儿里不愿意雪莲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可眼下,我确实不知道,这个样子究竟又算什么。 天越来越冷,很快,就时近除夕了。外面虽是一派张灯结彩的欢庆模样,但寺内却一如往常。岫云寺以松树出名,大雪降下来时,成片的青松上覆盖着层层白雪,把整座山都装饰的美如仙境。 记得离开紫禁城的那天,十四说会来看我,可一个月下来,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也许是因为年关,大家都很忙吧!以往每到过年的时候,总会收到他们的新年贺礼,看来,今年是收不到了。 除夕当日,我和雪莲一起动手包了素饺子,嘻嘻闹闹,倒也没觉得寂寞。晚上,我坐在窗口,看着紫禁城的那片上空五彩缤纷绽放的焰火,心里有些惆怅。看完了焰火,皇宫内还有歌舞表演,可我这里已经是一片安静了。 自嘲地笑了笑,已经离开了,又何必再想呢? 我拿起灯罩呼地吹灭了蜡烛,一丝青烟寥寥升起,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天空中挂着的那一弯新月,这是有生以来,我过的最寂寞的一个年,当年在新西兰,还有同学在一起喧闹,可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不禁想到了周星驰的一句戏语:人生大起大落的太快!我微笑,喃喃地念道:“只是一点儿也不刺激。”躺着躺着,有泪可流,却不是悲哀。只是仍避不开许多羁绊,原来,什么时候,我也已经变得如此一般浅薄。 正月里,我给自己找了许多事情做,把院内的几块土地都一一翻了一遍,让苏培盛给我带了许多花种子来。以前念书的时候,跟着第一个房东学了一些园艺,我一边撒种子,一边把一些理论和规划讲给雪莲听,她似懂非懂,却十分惊讶。 其实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好在未来的日子还长,弄不好,我得跟十三一样,在这儿一直待到四阿哥登基,所以,眼下有充足的时间给我慢慢去摸索。 我在进门路的两侧种上了大把的迎春花和三色堇,在房子的左侧移栽了一颗桂花树,右侧则移栽了两株腊梅树,周围还种上了牡丹。房子后面给我搭上了架子,种上了紫藤。我还让苏培盛还带了比较透气和尽量透光的油布来,可惜没有塑料布,不过这清朝年间第一个采用大棚种植的人,应该就是我了。 我在搭起的大棚下面扦插了茉莉,还种上了昙花,每日晒一会儿太阳,再盖起油布,充分地利用了光合作用的原理。施肥、浇水……还自制了涂白剂给几颗树的底端涂上防虫。 雪莲每日张大嘴巴看着我这样忙里忙外,我却总是嘿嘿一笑,常常我会弄的一身泥,她天天给我备好热水沐浴,并且经常帮我打下手。这么一个月的时间忙下来,我的园艺规划已经基本成型。我每日在屋内抄抄那些我似懂非懂的佛经,再到院子里打理打理我的小花园,日子过的非常充实。 再见到四阿哥已是三月底了,他笑吟吟地看着满园发了芽的春色,以及正在弯腰摆弄棚子的我,雪莲福身给他请安,他挥手让她下去,我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他走过来,抬起手轻抚我的面颊道:“这些日子就在忙这些?”我点点头。 他指着大棚问道:“这是做什么?”我想了想,尽量用他可以明白的语言解释了什么叫做大棚种植,他笑着看我道:“为何你脑子里这些我闻所未闻的稀奇古怪的点子总这么多呢?” 我噘了噘嘴没有说话,他拉起我的手道:“走,进屋吧,难得来一躺,你总不至于连杯茶都不给我喝吧?”我笑了笑,任由他牵着手走进了屋。雪莲伺候着我净了手,又端上茶和点心,福了福就退了出去。 静了一会儿,我轻声问道:“宫里一切还好么?”实在是有些失落,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四阿哥以外,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隐隐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可绞尽脑汁也想不透。 四阿哥看了看我,开口说道:“熙臻,皇阿玛命你参佛念经,就是不想你再搅进这些事情当中,你就安安心心的生活不好么?宫里的事情,就不要再过问了。”我讪讪地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当真是连这点觉悟也没有么? 顿了顿,他又说道:“前些日子,实在是忙,又赶上皇阿玛万寿,所以直到现在才得了空来看你。”我笑了笑道:“我挺好的……万岁爷身子还爽利么?” “精神挺好,也都是些老毛病了,太医每日定时问安的,你不必担心。”四阿哥笑了笑道:“我前些日子去看了十三弟,他让我给你代句好,让你自个儿保重身子。”我霎时眼睛有些酸,有些哽咽地说道:“十三爷他好吗?” 四阿哥点了点头道:“比起刚开始那会是好多了,只是……”他叹了口气,没有接着说下去。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四爷!”四阿哥看了看我道:“怎么了?”“我……恩,万岁爷准我出去走走吗?不走远,只是在这附近。前边儿的寺院我是不会去的,只想在后面走走。” 他微微笑了笑:“不走远就行,在寺内转转是无大碍的,这些日子你一直没出去过?”我轻轻恩了一声,没有说话。 雪莲敲了敲房门,我应了一声,她才走进来福身道:“四爷,您今儿留下来用膳么?”“不了。”四阿哥摆摆手,看着我道:“晚上还有些事儿,我坐一下就走。” 我点点头,让雪莲出去。四阿哥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搂住我道:“下个月底,皇阿玛就要去热河了,我若不伴驾,就常常来陪你,可好?”我笑着推了推他道:“这儿又远,又不方便,你有空偶尔来瞧瞧我就好,不用常来,免得耽误了事儿。” 他微微一僵,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看着我道:“熙臻,你对我还是这么生分么?还记得在草原上,你答应过我什么?”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玉镯,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儿,也许现在我已住进圆明园,成了他的福晋了吧! 不是不懂他对我的心,也不是对他的感情不够,我已经有过几次的教训,很害怕那种不明不白的状态,距离他登基还有好几年,我不敢确定这当中不会出现什么变故。挣扎了半晌,我艰难地开口说道:“总是……总是要给我一些时间。” 他轻笑了笑,抚着我的头发道:“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总是要你自个儿愿意的。还记得在华山脚下的事儿吗?”我挑了挑眉,想到我用东邪西毒的故事来套他的话,不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正色看着我道:“那个时候,我就希望,我们之间可以坦诚一些。我有的时候总是不太理解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迷。” 我咬着下唇笑了笑,思绪又飘到了很久以前,他的眼里也流淌着些笑意:“你说的故事,总是很奇特,你会说许多古怪的话,做许多奇怪的事儿,唱些我从未听过,但是很好听的曲子,连出的谜语,都是古里古怪。你那时只有这么点儿高,可有时露出的样子,却又像是历尽沧桑的老成。时而语出惊人,时而又糊涂的不行!记得你刚选了秀女入宫,在皇阿玛的万寿宴上,向他举荐了如今的和妃娘娘,我当时心里真的很震惊。” 他用手划过我的脸庞,柔声说道:“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女子!第一次南巡之时,我一路都在细细地观察你,你可以与十三弟嬉笑打闹,对我却总是很顾忌。后来,十三弟告诉我,你对他说,你很怕我。” 我脸微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低声说道:“你确实……”“我确实不苟言笑,是,外面人称八弟是八贤王,称十三弟是侠王,称我则为冷面王,我都知道。”他点着头道。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哦地轻叫一声,捂住脑袋无辜地看着他。 四阿哥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也猜到你是怕着我,所以一路上,我都很少板脸,在泰山上时,你掉进潭里,当时我心里很急,只想着要救你上来,却不想……”他摇着头看着我笑道:“人工呼吸?我到现在都还不能理解你都是怎么想出这些词儿来的。” 我红了脸,把头别到一边去,他伸手挑过我的下巴,柔声说道:“可是那会儿我就决定,我要你!”我心里柔柔地一动,一阵感动刹那间涌了上来,静静对视了一会儿,他拉着我在椅子上坐下,搂着我道:“熙臻,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看从前,只看今后,你要相信我,我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心中涌动着丝丝柔情,轻轻在他脸颊上印了一吻,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怔了怔,温柔地看着我笑了笑,低头吻住了我的唇,我闭上双眼,感受着细细的缠绵。 他搂我在怀里,低声说道:“如今我能为你做的,只是尽量护住你周全,如今朝中的局势……”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要相信自己,你会赢的!” 他微微一笑,在我额头上印了一吻,说道:“十三弟说,你曾多次与他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如今他反复琢磨,觉得你当年似乎就已经预见了如今这个局面。”他伸手抚过我的眉,柔声道:“熙臻,你当真能未卜先知么?” 我心里一阵慌乱,强压了压,勉强笑道:“总是要有希望的,我当时,也是为了安慰十三爷!”他笑看着我,我垂下头未语,静了一会儿,我道:“你不是说还有事儿吗?天色不早了,别耽误了事情!” 他微微一笑道:“怎么,催着我走?”我红着脸嗔了他一眼,他身子动了动,我急忙站了起来,他也站起理了理衣襟,说道:“我走了,你没事儿多休息些,总是静不住,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事儿做!” 我笑道:“如此方可修身养性呀!” 他笑看了我一眼,转身出门,我顿了顿,张口喊道:“四……胤禛!” 他顿住,慢慢回头看我,眼内有错鄂,有惊喜,还有满满的柔情,我走上前去,替他理了一下衣领,柔声说道:“你也要照顾自个儿的身子,别太累了。”他握住我的手,忽然紧紧拥住我,很大力,很大力地搂住,半天都没有松手。 我站在院门口凝视着他的马车远去的身影,雪莲在我身旁提醒道:“主子,回去么?”我微怔了怔,转头笑看着她道:“你先回去,我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什么可以移过来种的。”雪莲笑着点头道:“那奴婢回去准备好晚膳!”说完冲我福了福,就退回了房子里去。 我深呼吸一口,看着这满山的郁郁葱葱,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抬脚向寺院的方向走去,刚冒出新芽的绿草在我脚下沙沙做响,我低头,看到许多洁白的花朵在脚底妖娆,蝶蜂嬉戏,嫣然芳熏,悠远的钟声在我耳边回响,即便心中对许多事情仍存有不解,可在这一刻,我的心好似天边的浮云,清清淡淡。 周围好像漫起了层层薄雾,山峦氤氲,空谷翠鸣,有轻淌的水声,在山谷轻轻回响。我忽然想到那些神鬼之说的电视剧里,每每遇到妖怪似乎都是这样的场景,突然觉得可笑的不行,扶住一旁的树干弯着腰一个人笑了一阵,又突然想到,会不会有人此时看到我,便会以为我是什么东西化作人形的妖精。又是一阵好笑。这儿是佛门胜地,我竟然在想着会遇到狐狸精。 一阵悠然的诵经之声传进我的耳朵,我凝神细听了一会儿,顺着声音寻去。 我猛地愣住了,那座小佛堂!我在三百年后的潭柘寺里遇见那个年轻和尚的小佛堂!我怔怔地望着那颗从房顶之上伸出的树,现在它还并没有三百年后那样的茁壮。 堂内木鱼敲击之声和宛如低唱一般的诵经不绝于耳,我歪着头看了看,像是由什么力量趋势着一般向前走去,“咔哒”一声,脚踩中一根断枝,屋内的诵经之声也嘎然而止。我咬咬牙,走上前去推门而入,一位身穿青色僧袍,手持一串黑色佛珠的白须苍苍的老和尚正立于佛像之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愣在门口,刹那间眼睛有些模糊,那老和尚双手合十于胸前略弯了弯腰,对我说道: “女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九 我一时间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愣愣地看着他,脑海中思绪转过千转,呆了半晌,才向前跨了一步,双手合十道:“大师!”那老和尚略一颔首,说道:“施主请进。” 我抬步走进了这件小佛堂,一进门,便能看见左边墙角里的一桩粗壮的树干,直冲向房顶。我不禁抬头望去,那片房顶已经被掀开,任由着大树自由地生长。屋内的香案上供着几尊佛像,香烟袅袅,还混杂着淡淡的茶香。那老和尚给我沏了茶,盛在紫砂陶茶具内端上,我恭身接过,在藤椅上坐了下来,那和尚在我对面的几案旁也坐下,手里开始转动着佛珠。 我喝了口茶,定了定神道:“大师,我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那老和尚微微一笑道:“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施主莫急,慢慢道来即可。”我低头想了想,低声道:“大师,您一直住在这里吗?为何我上次询问岫云寺的住持,他竟说没有您这个人呢?” “呵呵……老衲来去无定,只见有缘之人,住持大师也只是听闻,未曾得见,出家人不打诳语,应是如此。”我喃喃地重复道:“有缘之人?”我咬咬牙,猛一抬头,指着他手里的佛珠说道:“我见过它!但是,是在三百多年以后!” 那老和尚哈哈大笑道:“不奇也,不奇也,此乃我佛通灵宝珠,定要世世相传。”我皱起眉头,问道:“通灵宝珠?”“不错。”老和尚点点头:“正如施主手上所戴之玉一样。” 我张大了嘴巴,半晌之后,抬起了自己的左胳膊,指着玉镯问道:“大师说的是这个?”老和尚站了起来,走到佛像之前拜了一拜道:“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依幻说觉,亦名为幻,若说有觉,犹未离幻,说无觉者,亦复如是,是故幻灭,名为不动。” 我叹了一口气:“大师说的深奥,只可惜,我是繁世俗人,完全听不懂。” 他转头看了看我道:“施主可还记得几年之前老衲所说的话?”我点点头:“记得!大师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还说,他日就地重游之日,就是我大解心中疑惑之时。这些我都记得,也已有些了解!可是,我始终不明白原因。” “施主想知道何事之因?”我低头默了一会儿,说道:“很多事……很多事都不理解。为什么我突然回到了三百多年前?为什么……为什么会和三百多年后长的一模一样?还有……名字里都有个臻字。这些联系,我似懂非懂,可又怎么都琢磨不透。” 老和尚侧对着我,淡淡地说道:“施主可明白自己名字的含义?”我想了想,说道:“臻的意思是达到、来到,暗喻美好的境地来临。我父母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生活的好。至于在这里,我也问过,说是我出生那日,阿玛被万岁爷提为二品,阿玛为了感恩,就取了万岁爷年号中的熙字,再加上臻字,意思是说,康熙盛世的来到。” 老和尚笑了笑,说道:“没错,臻字却有暗喻美好的境地来临的意思,如果老衲没有猜错,施主是在看到了玉镯上的字之后才发生了现在的这一切吧!”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老和尚道:“此乃一块上古奇玉,其来历是大有来头的,在多年之前,老衲曾与它有过一面之缘,但当时,它并不像现在这样翠绿透光。玉本就是通灵之物,它们常常会自己选择主人。同样的玉,戴在不同人的身边,有的会暗淡无光,有的则会通体发亮。玉上凿字本不稀奇,可玉本身也是有感应的,有些奇玉定要在凿磨之后才能尽发它的功效,看来,是这块玉选择了你,而非你找上它。” 我愣愣地盯着手上的玉镯,这不是江南巡抚供给四阿哥的礼物吗?大有来头? 我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想到我回到古代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苦笑了笑,缓缓说道:“也就是说,我是被这块玉带到这里的?因为它凿了我的名字?所以要把我带到更美好的境地?呵……确实够美好的。” “非也。”老和尚弯了弯腰:“何以故,无生处故。一切众生于无生中,妄见生灭,是故说名轮转生死。” “轮转生死?”我问道:“可是……可是如果不是我来到这里,这玉镯之上就不会刻上我的名字,可如果不是它刻上了我的名字,我又怎么会看到,然后来到这里?这也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我眼前的历史,是历史吗?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许多事情,确实都按照了历史一步步进行,可是不同的是,我也参与了其中!有些事情,我不愿意它发生,可是偏偏又推动了它的发生,是因为有了我,历史才会如此吗?我怎么想,都想不通,如果不是,那我在三百年后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痛苦地抱住了脑袋,静了一会儿,只听得那老和尚轻轻说道:“先有鸡?或是先有蛋?此事古来就已不可考。施主不必困惑,你就是历史,你参与了历史,如众空华,灭于虚空,不可说言有定灭处。然言虽如此,事世总在变故之中,是历史,又非历史,无起无灭,无来无去。” 我愣愣地盯住手上的玉镯,喃喃道:“这么说,一切都是命?”那老和尚笑了笑,问道:“赠镯之人,恐非常人吧?”我呆住,僵硬地点点头,他当然不是平常之人,他是九五至尊,是天子,是人中之龙。“阿弥陀佛,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那老和尚闭上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抬头看他道:“可是……可是我在三百年后,遇见的那位手持这串佛珠的师傅说,这也许是我的前生。”那老和尚大笑了几声:“佛家讲究因果轮回,他有此参悟,也是对的。只不过,说法不同,但意思却是一样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小心地问道:“那,那这是我的前生吗?”老和尚看了我一眼道:“前生又如何?后世又如何?施主既已身在其中,参与其中,又何须如此介怀?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我静了一会,低头思索一阵,抬眼看着他道:“大师,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那老和尚笑了笑:“这要问施主自己了。” “问我?”我睁大眼睛反问道。“不错。如空华灭于空时,不可说言虚空何时更起空华。何以故,空本无华,非起灭故,生死涅槃,同于起灭,当知虚空非是暂有,亦非暂无。以轮回心生轮回见,是故我说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先断无始轮回根本。”那老和尚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说道。 我愣愣地听着,呆了一会儿,我苦笑道:“大师,我听不懂!”他微微一笑:“懂与不懂,以无大碍,施主,天色已晚,请回吧。”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双手合十向他行礼道:“我日后能常常来找大师参佛诵经么?我就住在……”“老衲来去无定,只见在有缘之时见有缘之人,施主,请回吧。”他向我弯了弯腰。 我愣了愣,摇摇头,也弯腰道:“多谢大师今日一翻指点!”“施主言重了,老衲还有几句话相赠。”我弯腰道:“大师请讲。” “随心而来,随心而去。所谓舍得,舍得,有舍才必有得。” 说罢,他略一颔首,便转过身去,跪坐在佛像之前,拿起木鱼继续诵起经来。我木然地站在他身后,体味着这句话的含义。随心而来,随心而去?有舍才必有得?我舍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已时近黄昏,太阳已经快要落下,我不想雪莲等急,所以加快了脚步,待我的小屋出现在眼前时,我回头再望,已根本看不见那座佛堂的身影。我忽然想起,我连这老和尚的法号都没有问过,转而又摇头笑笑,也许,他也不会告诉我吧! 他究竟是谁呢?得道高僧?世外高人?某个神秘门派的创始人?我又为什么会遇见他?我抬起左手,难道是手上这玉镯的缘故?也许,我是不是应该试着让自己的心态平和下来,去仔细参透一下,究竟何为舍得?似有些理解,可又不完全明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的确是一个传奇,而我,早已经身在其中了。 当天渐渐开始热起来之后,听说,康熙又去热河狩猎了。我在窗前的桌案之上,铺上一张干净的挂纸,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大大的“舍得”二字,长时间地看着,仿佛如此便能得到什么参悟一般。 胤禛随驾前往热河了,虽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有那么长时间不能见到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那日之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没有再出门过,也未曾再去寻找过那个佛堂,冥冥之中自觉也许真的是一切早已有了安排。在寺中的日子过的特别快,我还是每日抄写佛经,打理园中的花卉,它们都长的很好,争相发芽抽叶,小小的花园内一片绿色的苍郁之景。 在我惊喜地闻到第一缕桂花的幽香传来之时,康熙也回京了。中秋节的第二天下午,胤禛穿着便服过来,雪莲请安之后就退了出去,他笑着抚了抚我的脸颊,搂着我道:“我真怕今日之前赶不回来,听到皇阿玛说要回宫过中秋,这才放了心。”我抬脸笑着看他:“这么赶做什么?” 他笑道:“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我愣了愣,方才想起我的生日。摇摇头道:“也有好些年没过过了。”他说道:“曾听十三弟说过他在御花园内给你贺生辰的事儿,今儿也要好好给你过一个。”心头掠过当年往事,我笑着轻推开他,边转身去给他沏茶边说道:“越过越老,糊涂些倒也罢!” 屋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我手取茶叶和提壶倒水的声音,我一时有些纳闷,转头不解地看了看他,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分辨不清他眼神里传达的情绪。我狐疑地皱了皱眉,垂下眼睛转过头端茶杯,他却一步跨了上来,从背后环住我,在我耳边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我恍惚地摸了摸他的手,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嘲地笑了笑道:“无碍的,我就是这么一说。”胤禛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了拥我。 “舍得。”他看着我悬挂于床头的字,轻轻念道,然后笑着看了看我道:“开始参禅了?”我不语,只是笑,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我,我笑着接过道:“生日礼物?”他笑说:“打开看看。”我低头打开,竟是一对五彩的琉璃耳坠,这在现代并不罕见,可在古代,却是十分难得。 心底里的某种东西被砰然打破,我只是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喜欢吗?”我听见他轻轻地问道,我忙点头,压了压心里各种莫名其妙的心绪道:“喜欢!很喜欢!”说罢抬头笑看他一眼,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拿下耳朵上在宫内常戴着的耳环,换了上去,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连眼睛深处都透着欢喜。 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在一起。我带着他看了我种的花还有树,我们在屋内一起写字,我才知道他的字原来这么漂亮,大气蓬勃,透着王者风范,和他一比我简直是自愧不如。我们在一起下围棋,我把把都输,我很有冲动画一张飞行棋的棋谱拿出来和他下好挫一挫他的锐气,忍了很久才把这个冲动硬压了下去。 我们坐在一起吃晚饭,依旧是素食,但听闻是我的生辰,雪莲更是下了功夫,还做出了好吃的长寿面。胤禛带来了桂花酒,我笑着说道:“佛门乃清净之地!”语气和多年前在五台山时他看见我和十三饮酒时说的一模一样,他也笑,但我们还是在幽幽的桂花浓香之下小饮了几杯。吃完饭后他搂着我聊天,我很希望时间过的慢一点,这是我期待以久的生活,来之不易,也很短暂。 苏培盛许是忍了很久,才站在门口轻轻地唤了一声:“四爷!时候不早了,您看……”我的心忽地有些沉,但也笑着对他说:“是啊,已经很晚了,明儿你还要上朝……”他身子微动了动,低头看了看我,默了一会,这才立起了身。 我握了握他的手,柔声说道:“这是我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日,谢谢你。”他弯腰揽住我道:“以后年年都陪你过。”我低低地恩了一声,推了推他道:“还不快走?真不早了!” 送着他到了门口,看着他上马车,目送他离开,转过身时,心里突然难受的很厉害。我回到屋内,一下子吹熄了蜡烛,任由窗外空中的一轮圆月将柔柔的光辉洒了进来,照在我床头那两个大大的“舍得”二字之上,舍弃什么,得到什么,忽然之间,我好似有了些了悟。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我在我的小院中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完全不理会外面是怎样的一副变化。胤禛不忙时便会来看我,虽见面不多,可每次都觉得很温馨。一转眼,我已经在这里住上一年了,十四他们从来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我由最初的失落,到如今,已渐渐觉得没有什么感觉。 过了除夕,寺庙内的香火很是旺盛,地上积着还未全化去的残雪,我院落中的腊梅应景地开着,香气一阵接着一阵。胤禛又随康熙出巡了,我则专心地在拉起的大棚内打理最难伺候的昙花,不知道哪年夏天才能得见它开花一现。 有孩童的嬉闹之声隐隐传来,我纳闷地直起身,谁家的孩子竟会跑到这里来?我向院门口看去,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手上抓着一把雪,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我之后,他纳闷地歪着脑袋愣了愣,接着回头望了望,隐隐有人影向这儿走来,只是并不能看的分明,他回过头,上下打量着我,毫不客气地站着。 我有些好笑,这个人小鬼大的孩子穿的十分精致,看的出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许是跟着来上香,贪玩儿跑到这儿来了吧!我不禁冲他笑了笑,他白嫩的脸上,有着让我喜欢的黑漆漆的眸子和坚挺的鼻子,长大了应该是个风流的美男子。 他见我笑了,便立刻开口童声童气地问道:“你住在这里吗?”我笑道:“是呀,你怎么到这里的?”他大声地说道:“额娘让我过来的!”我在盆里洗了洗手,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笑问:“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他噘了噘嘴,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人影靠近了些,我没有抬头细看,只是笑盯着这个小男孩,他转过头看着我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叫弘历!爱新觉罗•弘历!” 我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脑袋瞬间就炸了开来,他说他叫什么?爱新觉罗•弘历?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弘历,过来!”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眼前的小男孩立刻转身向后跑去,我愣愣地抬起头,四福晋温婉的笑脸出现了我的眼前。 身后传来“咣当”一声盆子落地的声音,雪莲疾步走了过来,福身道:“福晋吉祥!四阿哥吉祥!”四福晋走上前来抬了抬手道:“雪莲,快起来。”接着走过来扶住了我,看着我笑道:“熙臻妹妹,你也快起来吧!”我怔怔看着她,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 四福晋穿着白狐狸皮制的大衣,头戴镶着珠宝的钿子,脸上着着精致的妆容,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正在给弘历擦手。 四福晋扬着嘴角笑看着我,笑道:“熙臻妹妹,好久不见了。”那一声“妹妹”让我回了回神,心里一下子变的不是滋味起来,我暗暗吸了口气,定下神来,端正地福身道:“给四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四福晋扶住我道:“快起来吧,也别福晋、福晋地喊着,{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多见外。我年长你不少岁,日后就叫我姐姐罢!”我低着头字正腔圆地说道:“奴婢不敢!” 周围没有人说话,气氛很是尴尬,四福晋顿了顿,轻声笑了笑道:“带着弘历来进香,听说,皇上命你在这参佛诵经,就顺带过来看看你。弘历贪玩儿,先头有些冲撞,弘历,还不过来赔不是?”四福晋转头轻斥着,弘历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地走了过来,大概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一个自称奴婢的人赔不是。 我急忙又是一福:“福晋这是说的哪的话,是奴婢先头不知道是王爷府上的四阿哥,得罪之处,还请福晋和四阿哥降罪!”弘历睁大眼睛,仰着脖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福晋,四福晋说道:“好了,好了,天凉儿,咱们进屋说话。” 我直起身来一恭腰,说道:“福晋请。”雪莲急忙上去搀扶住四福晋进屋,另一个丫头则领着弘历,我跟在身后,心里很没有底,四福晋为何会来?还带着未来的乾隆皇帝? 雪莲伺候着四福晋脱去大衣,坐在了炕座上,弘历坐在她的身边。四福晋指了指旁边的位子,说道:“熙臻,你也坐。”我低头道:“奴婢不敢!” 四福晋笑道:“什么不敢,不敢的,在这儿就别拘着礼了,快坐吧!”我低头默了一会儿,恭身道:“奴婢谢福晋赐坐!”说罢,我走过去,轻轻地坐了下来。 雪莲奉上了茶,四福晋挥挥手道:“你们带四阿哥到院里转转,不许出去,弘历,听见没有?”弘历起身行了个礼道:“孩儿知道了。”雪莲和那个丫头也应着,带着弘历退了出去。 四福晋笑看着我道:“弘历这孩子虽是贪玩了些,可还是聪明的,也很懂礼。”我陪笑道:“四阿哥得天独厚,日后定成大器。”四福晋笑道:“能不能成器,还要看他自己。”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清朝在乾隆年间走到鼎盛,也是从乾隆末年开始衰败,是成也乾隆,败也乾隆。不知道,他能不能算是“成器”。 四福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道:“是爷最喜爱的武夷山大红炮。”我讪讪地低着头不知道怎么接话,我这儿的茶叶本就不多,我喜爱喝些八宝茶、水果茶,留着些好茶叶,也都是给胤禛准备的,自然都是他喜欢的。 四福晋笑了笑说:“康熙四十二年的时候,我听闻,在围场之上,一个小宫女不顾自己的死活只身一人救下了爷,还有八叔、十三叔、十四叔他们。当时,我心里是极度震惊的。后来,知道那个小宫女是曾经让皇阿玛都为之才气动容的纳喇家的姑娘时,我就一直在细细地观察你。” 我抬头看了看四福晋,没有说话,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对我说道:“也是从那以后,我觉察出爷对你是特别。你被关在宗人府大牢的那些日子,爷没有一天是安寝的,从你入狱的第三天开始,府里的小厨房每日多烧三顿饭,并有专人来取,送进宫去。后来,你出宫了,爷时不时很迟才回来,我请示是否要备饭时,他只淡淡地挥手说用过了,连专门伺候他的丫头雪莲,只说送走了,却并没有明说送到哪里去。” 四福晋看了看我道:“我留意了你十几年了,一直以为,爷会向皇阿玛要了你来,有时候,我甚至想自个儿去与额娘说说。可是因为始终猜不透爷心里的想法,更猜不透你的,所以也一直没敢提。直到你住到了这里来,我才有些明白,也许这样才是好的。因为你在爷心中的位置,是最特殊的。” “福晋……”我有些不安地叫了一声,在古代待了这么些年,对旧式的婚姻,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只能说我可以理解,但并不能完全接受。我曾经也矛盾过该怎样与胤禛府上的女人们相处,特别是若怜,可如今,我还并不需要去烦恼这个问题。若不是今日四福晋亲自到访,我甚至可以一直骗自己去忽略这个难题,原想着就算要面对的话,也是很多年以后,世事难料,眼下我用不着自寻烦恼,可现在,却由不得我避开。 四福晋笑了笑道:“熙臻妹妹,我拿你当自个人儿,说句掏心话,说一点儿都不吃味儿,也不是的。可哪个男人身边不是三妻四妾的?更何况咱们爷是皇子,又贵为王爷,多妻多子才是吉兆。这些年,由我亲自领进府内的,也有好几个。我若是连这点儿都容不下,又怎么能管住整个雍亲王府的女人? 如今你在这里奉旨参佛念经,我虽不甚明白爷心中的想法,可爷必定有爷的打算,皇阿玛就是再生气,也不能这样关你一辈子不是?你迟早还是要进门的。我自不用说了,李妹妹和年妹妹与你也都不是生人,特别是年妹妹,她的嫂子还是你的表姐,与你更是自小便亲厚。府还还有几位格格、侍妾,你都无须担心,有些争宠之事不可避免,但雍亲王府上规矩森严,这在紫禁城内是出了名儿的,若有人胆敢胡来,我不会轻饶,爷就更不用说了。” 我死咬着下唇低下了头,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我一直不愿意去想胤禛府里究竟有多少女人,心里隐隐的一直都在抗拒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知道四福晋为什么要来开诚布公地与我说这些,若是早些年我倒还能理解,可如今我只是个被康熙轰出宫到寺内诵经的罪人罢了,对她来说,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顿了顿,我迟疑地开口说道:“福晋……言重了,如今奴婢是带罪之身,奉皇命潜心参佛诵经,从未敢妄想什么,福晋这样说,奴婢深感惶恐!” 四福晋叹了口气道:“妹妹千万不要这样说,其实我这躺来,是自个儿拿的主意,爷是不知道的。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朝堂上的事儿,咱们女人是不能干预的,可现在谁的心里,还没个准数儿?妹妹你也是个明白人儿,是晓得这如今局势的。咱们爷什么都好,就是子嗣单薄了些,如今膝下仅有弘时与弘历二人,额娘与我也提过多次,但我心里,是有了打算的。 皇阿玛一向喜爱小孩子,如今年事已高,老人家在宫里难免孤单,我仔细考虑过,打算明年将弘历送进宫陪伴皇阿玛。弘历是个聪明孩子,如今虽然四岁不到,但已是晓得该如何为他阿玛争气的。妹妹,咱们女人一辈子能图个什么呢?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古往今来,哪个女人不是这样的?既已身为皇子福晋,这满堂妯娌之间,谁又敢指着天发誓,说自己心里完全没有想头?自古成王败寇,已是定律,若有朝一日,咱们爷能得成大业……爷对妹妹如何,妹妹心里自比我更清楚!” 四福晋缓了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妹妹是饱读诗书之人,又在皇阿玛身边伺候多年,深得皇阿玛的喜爱,若是弘历能有幸得你提点一二,定是受益匪浅。妹妹,咱们是一家人,绝不说两家话,你出事时,爷为你奔走焦心,寝食难安,又为你费心安排,让你尽量过的舒适,说实话,我心里,虽有些吃醋,可更多是感动!自古圣贤有云,滴水之恩当泉涌相报,爷如此真心待你,你难道不也该尽心尽力为了爷吗?” 我被四福晋的一席话堵的连一个音都发不出,心神震荡,真不愧是孝敬皇后!端庄典雅母仪天下不说,心机城府也比别人更深,说话的水平更是滴水不漏,恩威并施,又不着痕迹。别的女人只知道如何争宠,如何让自己的丈夫更疼爱自己,她却是一心一意辅佐自己的丈夫,为他的政治前途铺路,胤禛得此妻子,是他的福气,他能坐上龙椅,四福晋的功劳绝不可没。 我的心里突兀地难过了起来,我在胤禛的心中,究竟占有什么位置?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指点弘历?确实有后人学者评论,康熙之所以传位给雍正,其中也有很大部分的原因是因喜爱弘历,可是,这可是未来的乾隆皇帝啊,我真的有这个本事去指点他吗?我望向窗外,弘历正蹲在花坛边,对那个大棚充满了好奇,我甚至于有些恍惚,眼前的这么个小人,当真就是那个名震四海的乾隆大帝么? 我随着四福晋出门,走到弘历身边,弘历指着大棚问我道:“姑姑,这个棚子是做什么用的?”我不禁微笑,真是聪明孩子,一上来就称呼了我为姑姑。我蹲下身子,拿出帕子擦了擦他的脸,难怪第一眼看见他就会喜欢,我凝视着那双与胤禛十分相像的眼眸,心里有些木木的感觉。 碍着四福晋在旁边,我可不想解释什么大棚种植、光合作用的,于是我笑着答道:“我以后告诉你,好不好?”他抬头看了看四福晋,四福晋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看着我,大声回道:“好!” 我站了起来,四福晋牵起了弘历道:“今儿天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隔些天,我就将弘历送过来。这孩子虽顽皮,可尊师重道的礼数,还是很懂的。弘历,还不向姑姑行礼?” 我急忙拦住道:“福晋断不可如此,四阿哥是皇亲贵胄,这不是折杀奴婢么?”他是未来的皇帝,我可不想因此而折寿!四福晋扶住我,转而看向弘历,弘历向我行了个礼道:“弘历给姑姑请安。” 我只好点头伸手道:“四阿哥快请起!”弘历立起身,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四福晋握了握我的手,寒暄一阵之后,我与雪莲送他们出门,弘历拉着四福晋的手,边走还边不时地回头看看。我怔怔地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完全忘记了室外的寒冷。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 我听着弘历朗朗背诗的声音,心里有些慌慌的很没底。 我并没有教育孩子的经验,更何况,是教育未来的皇帝。按照四福晋的期望,每次弘历过来,我都教给他许多康熙喜爱的诗词,还说了很多康熙的丰功伟绩,并将康熙的众多喜好避讳一一让弘历记下再复述。弘历很聪明也很乖巧,不该问的问题,不该说的话,他一概不问。 弘历很小就开始练字了,临的是胤禛写的字帖,我看着他用与胤禛有几分相像但仍显生疏的笔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抄完了《礼记》中的《苛政猛于虎也》,写完之后,我端起一盘糕点递给他,弘历拿一起块吃着,我笑着说: “弘历写的很好,可是一定要记住孔夫子的意思。这故事是说,孔子路过泰山的一侧,有一个在坟墓前哭的妇人看上去十分忧伤。孔子立起身来细细地听了一会儿,派遣他的学生子路去问讯那个妇人。孔子说:‘你哭得那么伤心,好像有很伤心的事。’那个妇人说:‘我的公公被老虎吃了,我的丈夫也被老虎吃了,现在我的儿子也被老虎吃了。’孔子问:‘那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妇人回答说:‘这里没有苛刻的暴政。’孔子说:‘学生们记住,苛刻的暴政比老虎还要凶猛可怕。’” 我给弘历擦了擦嘴继续说道:“你皇玛法以仁治天下,所以才能得到大家的爱戴,有一次,你皇玛法外出巡查,在巡察的路上有一个人卧倒在路旁,随驾的侍卫认为他惊了圣驾,要严加处理。你皇玛法却不让,说要问一问怎么回事。于是侍卫把那个人推醒,原来,他是一个佣工,在回家路上因为饥饿而晕倒了,所以躺在了路边。你皇玛法就命人马上热粥喂了他,喝了热粥之后他苏醒过来,你皇玛法亲自上前问询了情况,知道这个人的确是家境困难,于是,你皇玛法给了他盘缠,让他回老家。从这些一点一滴的小事上就能知道,你皇玛法是一位励精图治、关心民生的好皇帝,你以后也一定要像你皇玛法学习,知道吗?” “知道了!”弘历大声地说道,并点了点头。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现在来把这篇《苛政猛于虎也》背诵一遍吧!”弘历立起身,面向我站好,将手背在身后,字正腔圆地开始大声背起来: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吾子又死焉。’夫子问:‘何为……” 弘历忽地收住了声,我正低着头看着弘历抄写的文章,于是闷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又忘记下面的了?”弘历没有答话,而是继续面向门口立着,脆声叫了一声:“阿玛!” 我惊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中的纸卷也掉在了地上,我慌乱地拾了起来,弘历已经上前,请安道:“弘历给阿玛请安!”胤禛淡淡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恩。”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福了福道:“给四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胤禛抬了抬手道:“起来吧。”我木然地立起,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喜怒莫辨。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一 胤禛转过头道:“雪莲!”雪莲上前福下身道:“奴婢在!”“带四阿哥下去休息一会儿。”雪莲应了一声,弘历向胤禛行礼告退,随着雪莲出门,雪莲转身将房门带上。 胤禛静静地盯着我,我低头等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脑海中转了又转,他没有惊讶,表示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定是四福晋已经与他谈过,权衡利弊,他就算心中有些疙瘩,可也知道若是弘历能得到康熙的喜爱,这对他是绝佳的机会。 我抬头笑了笑说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看我,答道:“来了好一会子了,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我眯着眼睛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还有做教书先生的潜力?”他没有笑,微皱了皱眉,开口道:“熙……” “弘历很聪明!”我抢一步打断了他,笑着说:“既好学,又懂礼,很讨人喜欢!更何况我对孔孟之词也不甚有研究,与他教学相长,也是好的。” 胤禛顿了顿,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搂了搂我道:“记得你才去乾清宫当值不久时,有一次我听到你在吟李煜的词。你说,所谓最错生在帝王家,李煜若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动天下的词人。当时我心里犹有感叹,只道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想来,才觉得那时你早已看的通透。” 我伸手拥住他,轻道:“帝王之家有帝王之家的无奈,这也是你说的,不是吗?”胤禛紧紧搂了搂我,没有出声,我笑推了一下他道:“弘历的书还没背完呢,才找到一些做先生的感觉,又被你搅没了。”他抚过我的眉毛,浅笑着说:“你若是个男子,定能成为朝廷之才,你哥哥比你可差远了。” 我笑着跳开,强压住内心一丝惆怅,说道:“王爷这是怜惜人才呢,还是拿我打趣儿?”说罢也不顾他,打开门喊了一声:“弘历!”弘历应声而来,我牵过他道:“来,把这些天儿学的都背给你阿玛听听。” 胤禛看我一眼,转身坐于炕座之上,弘历上前站好,大声地背了起来,背完了孔子又背孟子,我端茶给胤禛,他静静地听着,时而看我一眼,待弘历背完,胤禛开口问道:“背的倒是一字不差,你能理解圣人的意思吗?” 弘历看了看我,我冲他点点头,示意他不要紧张,他开口回道:“回阿玛,孩儿明白。孟子认为,百姓最重要,社稷是其次,君主则为轻。所以得到百姓的欢心才能做天子,得到天子的欢心只能做诸侯,得到诸侯的欢心只能做大夫。孟子还认为,若君主视臣子如手足,则臣子就会视君主为腹心,若君主视臣子如犬马,则臣子就会视君主为一般人,若君主视臣子如土芥,则臣子就会视君主为仇人。所以凡事都要以民为本,以仁为本,以德服人。 皇玛法是古往今来继尧舜之后最英明神武的圣主,他正是以仁治天下,处处为民生着想,体恤民情,下旨‘永不加赋’,得到臣民爱戴。孩儿要向皇玛法学习,励精图治,让老祖宗留下的大清江山万千基业得已永世流传!” 胤禛略带震惊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弘历,我微微笑着向弘历轻轻颔首,表示他说的很好,胤禛低头静思一会儿,抬起头道:“说的不错。”说完转眼盯住了我,我笑道:“下面该练字了,弘历!”弘历应了一声,走到桌前铺开纸,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胤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走到桌前看弘历写字。我看着他父子二人的背影,那一瞬间忽然有些恍惚,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看见了,准会为这一幕天伦之乐所动容吧!心头猛地掠过一丝难受,我摇摇头,强自压下了那些不快。 时光飞逝,四季轮转,转眼间,一年已经过去。弘历在院内玩耍,不小心摔了一跤,虽没磕破,但却弄脏了额头,弄乱了头发。我将他领回房内,亲自替他擦了擦额头,解了辫子慢慢地梳着。 我看了看他,轻声说道:“弘历过了年就要进宫了。进宫之后,万万不可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我,知道吗?”弘历点点头:“弘历明白!弘历不会说的!姑姑,”弘历扭头看着我说:“弘历以后还能再见到姑姑吗?”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一年相处下来,我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如今就要离开,难免心生不舍,我笑说道:“能的,一定能的。”想了想,我转身从箱子中将首饰盒拿了出来,取出一根簪子,拿在手上细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了弘历手中,对他说道: “宫里不比家里,你皇玛法虽仁爱慈祥,但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皇玛法毕竟是天子,所以你万事都要小心。你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我,有一个人却可例外。你拿着这根簪子去找和妃娘娘,她是你皇玛法身边最得宠的妃子之一,她看到簪子以后,定会处处都照顾你,呵护你,提点你的。” 弘历点点头道:“弘历记下了!” 我笑了笑,转身拿了一块布将簪子包好放入弘历的怀中收好,这还是多年前我与瓜尔佳刚入宫时她送给我的礼物,这也算是我对她的报答吧!弘历是未来的皇帝,日后定不会亏待了她。四福晋亲自来接走了弘历,还给我送来了好些礼物,吃的用的穿的,一应俱全,我见推辞不过,也只得让雪莲收好。 弘历一走,心里难免空出了许多。很简单地过了一个除夕,依然恢复了以前的日子,无聊的时候,我会在周围走走,站在山头看寺庙内往来不绝的香客,一点一点拉长思念。 冬去春来,我院子的里花开的极艳,我专心伺弄那几株昙花,它们都已长活,只是不知道何年夏天才能开花。大约是胤禛嘱咐过,四福晋再没来过,只是经常托付太监给我送东西,我的生活又变的平淡如水起来。 从胤禛口中得知,弘历已经入宫,并且极得康熙的喜欢,康熙亲自调教他,并将他交给和妃与佟贵妃共同抚养。看来,我的簪子应该是送到了。 所有事情都一帆风顺地进行着,唯有我,仿佛已经被世事屏除在外,我也在慢慢地一一将他们遗忘。想起的,淡淡的是一种酸楚。渐渐的,许多人,许多事,在我心中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独坐记忆,几年过去,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是否真实的在我生命里出现过。 叮叮咚咚,五十素弦续续弹,风敲窗棂声声缠。有没有人,曾与我立下山盟?有没有人,曾与我在姑苏城外泛舟?有没有人,曾与我嬉笑打闹?有没有人,曾四处寻找稀奇之物逗我开心?如果有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来看我一眼?以为可以不在意,偶时想起,还是难免酸楚。除了胤禛,只有胤禛,对我始终如一。 康熙五十七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全城沸腾,就连我这个深居寺内的闲人,也感受到了外面的震动。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胤祯率军起程,康熙亲于午门外赐其敕印,封亲王,百官跪送,雄壮的出征之乐响彻整个京城。 我恍惚地坐在窗前听着,想像着那里的场景,可惜不能亲见那位大将军王的风采,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我记忆深处的那个十四了。胤禛明显瘦了许多,人也显得憔悴,十四出任大将军王,对他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打击,十四若立下赫赫战功,原本颇为倚重他的康熙难免会在心中换掉人选。 不用胤禛说,我也能知道,如今满朝的“八爷党”定是已全数转成了“十四爷党”,不知道八阿哥对这个转变是否心里会不是滋味,但相较与完全于他对立的“四爷党”与成不了大气候、两边观望的“三爷党”来说,“十四爷党”确实更为有利。 我在屋内慢慢抄写着白居易的《琵琶行》,不知道为什么心神总是不定,已经写了好几遍,还是会写错字,地上已经摔了一堆纸,我隐隐有些不耐起来。忽然外面一阵马车之声传来,我手一抖,一滴墨汁在纸上晕了开来,我摇摇头,叹了口起,搁下笔,将纸揉成一团,向地上摔去。 胤禛穿着朝服,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大步跨进了门,看见满地的废纸,关上门把包袱放在一边,问我道:“怎么了?”我淡淡地扫了一眼包袱,摇摇手道:“别提了,老是写错字!”胤禛笑了笑,走上来抓起我的手说:“写字要心平气和,看你心浮气躁的样子,如何能写好呢?”我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揽住我的腰,低头吻住我,我吓了一跳,顿时愣住,反应过来之后急忙推了推他,别过头急促地喘气,他低低地笑了笑,伸手挑过我的下巴,再次覆上我的嘴唇,手伸至我的腋下欲解我的盘扣。我的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急忙左右闪躲,又急又羞地轻叫道:“你,你……” 他松开手,笑看着满脸绯红的我,我急忙扣上扣子,怒瞪着他,他正了正色,指了指那个包袱道:“别扣了,去换上把!”我压了压惊,瞪着他道:“换什么?”他笑道:“换衣服啊,还记得我曾经答应过你什么吗?” 我狐疑地走过去打开了包袱,一套太监服装印入眼帘,我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看他,心头顿时掠过一阵狂喜。我木着声音问道:“可以吗?”他点点头:“快换吧!”我惊喜地点点头,把衣服取了出来,忽然又迟疑地看了看他,想到他刚才的举动,脸上又一阵滚烫,不禁恨恨地盯住他。 他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忙背过身,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衣服,编好了辫子,戴上太监帽。 打开门之后,胤禛正在与苏培盛吩咐着什么,见我这身装扮出来,不由得一笑。我随他坐上了马车,仍然难掩心头的激动。胤禛紧搂了搂我,我嗔了一眼他,急着问道:“真的可以去看十三爷吗?”他点头道:“一会你将头低下便可,没人能认出来的。” 我猛点了点头,转过身坐好,心里又实在是紧张,忍不住喘气,胤禛用力揽了揽我道:“别紧张,自然些就好了。”我点着头,忽然心生酸楚,哽咽地说道:“不知道十三爷还能不能认出我了。” 胤禛叹了口气道:“这还没见到,就已经这样了,若是见到之后,如何是好呢?”我没有说话,泪水却一个劲向上翻,忍了又忍,眼眶却还是红了起来。胤禛拿出帕子替我擦了擦眼睛,低声说道:“别哭了,知道你很多年没见到十三弟,心里难受,可如今十三弟在那已是吃尽苦头,若再召起了他的伤心,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我忍住眼泪,点点头。马车在街市上穿行,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见外面喧闹之声的我小小地掀开了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陌生之感骤然传入了我的心间。很快地,马车驶进了一个偏无人烟的小巷,我放下窗帘,心又开始狂跳了起来。 提着一个食盒随胤禛下了马车,我低着头,守门的侍卫向胤禛大声请安,胤禛挥手让他们起来,一个侍卫扫了我一眼,转过身去开门。我跟在胤禛身后跨进了这个小木门,直到身后的门被关上,我才抬起了头,打量了一圈四周的环境,我再也抑制不住地捂住嘴无声地流起泪来。这是一个败落的院子,褪了漆的廊柱,散置的石头,横倒的树木…… 十三竟就在这里,度过了这么多年!胤禛看我一眼,没有说话,抬步向前走去,我忙跟上,走下台阶,就看到一个身穿青色袍子的人正背对着我们,仰着脖子发呆,我顺着他望的方向看去,两只叫不上名的鸟儿正在树上徘徊。 听见响动,那人回头望了望,我顿时呆住,消瘦的身形,憔悴的神情,发白的鬓边,还有唇上的一圈胡须……这是那个风流不羁、高大帅气的十三阿哥胤祥吗?十三未看我,笑了笑,低下头道:“四哥,你来了。”胤禛没有说话,走上前去。 十三随意捡了块石头坐下,闷着声音问:“老十四他出征了?”胤禛轻轻恩了一声,我颤抖着走上前去,放下食盒,十三听见声音,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瞪大眼睛看我,一脸的不敢置信,待诧异退去,眼睛瞬时泛起一丝红。 他抬头看了看胤禛,又低头看我,有些不确定地哑着声音问:“熙臻,是你吗?”我垂下头哭出了声音,十三别过头去,像是在强忍住泪水,胤禛上前拍了拍我,刚欲开口,只听见身后一阵器皿跌碎之声,我转头一望,顿时更加呆住。 半晌才立起身,不敢相信地喊了一声:“十三福晋?” 兆佳宛宁穿着一套寻常的衣服,头上简单地梳了发髻,只插了一根簪子,捂住嘴巴看着我。我转头看向胤禛,问道:“你说给十三爷送去的丫头,就是十三福晋?”胤禛苍白着脸点了点头,宛宁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说:“好姐姐,是我求四哥的!” 我摇着头问道:“那府上呢?府上那么多人呢?” 宛宁勉强笑了笑说:“由云侧福晋撑着,她比我进门早两年,对府上之事一概比我熟悉,有她在,一切都不需要担心。” 我死咬住下唇,直直地盯着宛宁,凄然地说道:“你是……你是马尔汉大人的掌上千金,是堂堂的贝勒福晋……”宛宁摇摇头,说道:“没有爷,我什么都不是。” 十三立起身来,双眼含泪地看着宛宁,我转头看了看他,心里满满地感叹,十三啊十三,你得此贤妻,当真是上天赐与的福气。宛宁看着我道:“姐姐,你怎么样了?听说你被皇阿玛逐出宫,命你去……” “我们进屋去说吧!”胤禛上前一步说道,宛宁忙点头,说道:“瞧我,一激动就疏忽了,这地方,虽是清寒了点,还是请四哥和姐姐进去坐吧!”说罢,她拉了拉我,我俯身提起了食盒,十三走在前面,胤禛走在他身侧,我和宛宁尾随其后。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二 胤禛先一步跨进了屋子,宛宁转身到里屋泡茶,十三拍了拍呆立在门口的我,笑道:“怎么了?不愿意进去?”我忙别过头,压住内心的酸涩,勉强笑了一下,轻声对他说道:“你请我的,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说罢,也没看他,径直走进了这间清贫的屋子。 只有一个外间和一个里间,没什么摆设,尽有的几件家具,看上去都是败落之景,但是却被收拾的很整齐很干净。我把食盒和头上戴的帽子放在桌上,宛宁端着茶走出来道:“也不是什么好茶,四哥和姐姐就将就一下吧!” 胤禛打开桌上的食盒,说道:“带了些菜来,你们还没吃过吧?”我笑看了看他,想的真是周到。十三挥手道:“宛宁,把上回四哥送来的那几坛酒拿出来。”宛宁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酒,我看着十三道:“上回一起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十三微笑地盯着我不语,眼泪又在眼眶内转了转,还是一样的微笑,可却再无记忆之中的清亮! 我们笑谈着过去的往事,南巡,泰山,江南,塞外,五台山……宛宁在一旁笑着看着我与十三侃侃而谈,胤禛时而笑插两句,时而微笑不语。许是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心情,我们都喝了不少,渐渐沉默开来。 十三突然起身将碗向地上一砸,我们都是一惊,抬头望着他,只见他转身仰头朝天大声念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胤禛叫了一声:“十三弟!”十三缓缓垂下头,悲戚地说道:“四哥!若如今我不在这鬼地方拘着,定要去将那大将军王给你争来!只可惜……这个拼命十三郎,空有其号,人已经死了!” 宛宁别过头,用帕子拭着眼泪,我的心猛然一抽,是啊,论带兵打仗,十三绝对比十四更有经验!十三是出了名的侠王,很早就开始带兵,如今丰台大营内,几乎全都是他的旧部。若是如今十三还在朝内,这大将军非他莫属啊!而现在,十四在西北策马奔腾挥兵争战,他却被囚在这破败的小院内,望着头顶的四方天! 胤禛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地说不出话来,面部表情在微微颤抖,我立起身,酒气和悲伤混在一起涌上心头,我看着十三,大声说道:“十三爷!你不能这么想!四爷他需要你,大清的江山也需要你!” 胤禛带着几分震惊看了看我,十三未回头,眼盯着外面说道:“如今我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我忍住泪水,哽咽道:“你忘了,你忘了我与你说过的话么?” 十三猛地回身,直看着我道:“我记得!一个字都没忘!我在这里待了快七年了!七年!苦我心志,劳我筋骨,饿我体肤,空乏我身!大任呢?增益之所不能呢?” 我也大声说道:“古往今来,但凡成大事者,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容常人所不能容!昔日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受胯下之辱,孙膑堪忍膑刑……哪一个,不都是吃尽了苦头?可哪一个,不都最终成就了一翻大业?十三爷!你要相信自己!要相信四爷!” 十三静静地盯着我,没有说话,胤禛眼中泪光闪动,走上前去抓住十三的手,说道:“十三弟!我一定要让你出去!” 宛宁猛地站起道:“菜凉了,我去热一热!”说罢飞快地端着桌上都没怎么动过的几盘菜,我也急忙道:“我帮你!”说罢也端起菜随她下去。到了那狭小的厨房,宛宁放下菜,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急忙也搁下菜揽着她道:“别哭了,再哭会伤身子的!” 宛宁急忙收了声,有些紧张地捂了捂自己的小腹,我反应过来之后惊喜地拉着她坐下,问道:“几个月了?”她擦了擦眼泪,有些娇羞地说:“才两个月不到。”我笑问:“十三爷知道吗?”宛宁摇头道:“还没告诉他,准备过些日子再说。这些年……多亏了四哥,五十三年时生下韵儿,五十五年生下弘日兄,四哥都接进了他的府里代为照顾,若没有四哥……”宛宁的声音又有些哽咽,没有说下去。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头望了望,胤禛和十三正在烛下写着一些什么,如今十四掌握了大把的兵权,胤禛不能不防,他必须靠着十三去招揽过去的旧部。宛宁站起来看着我道:“姐姐这些年过的如何?” 我回头笑看着她道:“奉皇命参佛念经,过的心如止水。”宛宁笑道:“这么多年下来,姐姐还和当年似的,不像我,已经老了。”我笑道:“你哪里有老,不知道女人怀孕的时候是最漂亮的吗?” 宛宁低下头笑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道:“姐姐什么时候给四哥也生个孩子呢?”我脸瞬时烧了起来,脑海中又掠过今日胤禛的举动,局促地站了一会儿,嗔她道:“好啊,你敢取笑我!”说罢上前装做要呵她痒,宛宁大笑着避开,恍惚中又好像是当年我们在锺翠宫的景象重现。我愣愣地站着,宛宁见我神情恍惚,走上前来握了握我的手,我安慰地冲她笑了笑,转身随她一起热起菜来。 离开养蜂夹道时天已黑透,马车在夜幕笼罩下奔行,胤禛坐在我身侧,黑暗之中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他的手上,安抚着他。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我心里一阵难受,将头抵在他的肩上,眼泪却默默地流。他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受苦,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这种痛,让他如何承受? 胤禛牵着我的手下了马车,雪莲和苏培盛已恭候多时,见到我们回来,忙上来请安。我叫雪莲赶紧端杯浓茶来,雪莲应了一声,便立刻下去准备。 胤禛今日在十三那儿喝了不少酒,已带着几分醉意,扶他坐下后,雪莲端上茶,胤禛喝了一口,瞥了下一旁站着的几次欲言又止的苏培盛,他看看我,又看看胤禛,几翻想说话都没敢说出口。我咬咬牙,开口道:“天儿不早了……” 胤禛看了我一眼,搁下茶杯用手撑住头,淡淡地说道:“今儿我在这儿歇了。”说罢挥挥手,苏培盛和雪莲都是一愣,又急忙应了一声,匆匆退出去准备。 雪莲没有看我,但是面露几分喜色。我尴尬地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胤禛看了看我,轻笑了一声道:“过来。”我低着头,向前移了一小步,他伸手拉过我揽在他怀里,直面而来呼出的酒气让我的脸越来越烫,心跳的越来越快,他笑着问:“怎么了?害怕?”我干咽了一口唾液,僵硬地点点头。 他笑了笑,紧搂了我一下道:“放心吧,我只是很乏,不想走了。”我静静地在他怀里靠了会儿,推了推他低声道:“雪莲他们要进来了!”他这才笑了笑,松开了手。雪莲和苏培盛抬着盆子走了进来,我弯腰帮胤禛撩起了衣服下摆,那太监伺候他拖了靴子袜子烫脚,我头也不敢抬,眼也不敢看,只是别着头站着。 雪莲再端了盆子进来,摆在桌上,我接过毛巾,浸湿了后微拧了下递给胤禛,他擦了擦脸之后再递还于我。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接近于诡异,我大气也不敢出,只是随着他们默默地服侍胤禛梳洗完毕。 雪莲轻声问我道:“主子,伺候您梳洗吗?”我忙摇头道:“不用了,我一会儿去外间自己来吧!”胤禛笑道:“你快去洗漱吧。”雪莲忙福身道:“奴婢给主子提热水去。”我红着脸说道:“我自己去,我自己去!”说罢,急忙随她出了屋。 洗漱完毕,犹豫着要不要进里屋,苏培盛出门向我一恭身道:“姑姑,爷让您进去呢!”我咬了咬下唇,点点头走了进去。 胤禛斜靠在炕坐上,披着外衣,正在看一本佛经。苏培盛在我身后关上了房门,我侧头看了看,心跳的很厉害。胤禛起身走过来,拉住我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拥着我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十三弟比起一年前,又显憔悴了许多!我真担心……” 我握了握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十三会在雍正八年心力憔悴地死去,享年仅有四十六岁,但却得到了忠敬诚直勤慎廉明怡亲王的称号,深受后人敬仰。我叹口气道:“你放心吧,好人有好报,十三爷义薄云天,老天爷定会厚待他的。” 胤禛轻轻吸了一口气,靠着我重复道:“好人有好报……”我心内一惊,这么多年下来,宫内斗争纷涌,这几个阿哥们之间斗的是你死我活,互相陷害,害死了多少条人命,更何况,是我眼前的胤禛,未来的雍正!谁又能称的上是“好人”呢? 我伸手搂住他,没有说话,心里明白他目前处境的为难,十三被囚,他身边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原先康熙还颇为倚重他,可如今十四手握重兵权,西北战事一但大捷,十四就成了大清的功臣,康熙的心中难免不会有考虑。在朝中,与八阿哥他们又针锋相对,走的是步步艰辛。 我将头倚在他的怀里,想着日后众人的结局,感情上又实在难以接受,如果登基的不是他,而是八阿哥或是十四阿哥,他们又会怎样对他呢?想到这儿,一时心里很乱,索性不愿再去想,只想着安慰安慰他,于是闷着声音说了一句:“你要相信自己!万岁爷心中,一直都是很看中你的!” 他没有说话,我静静地等了半晌,他还是没有出声,我小心地抬头望去,他闭着双眼,已经睡着。我不禁微微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扶着他躺下,给他盖上了被子,吹熄了蜡烛之后,靠在躺椅上拿过一条毯子盖了,笑盯着躺在床上睡的正沉的他,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一觉无梦,醒来以是翌日早晨,我睁开眼,伸了伸手,从床上一翻而起,回想一下,不禁呆愣住。我昨日明明是在躺椅上睡的,怎么会躺在床上?胤禛呢?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纹丝未乱,安了安神,我下床出去推开门,雪莲向我请安道:“主子,您起了!” 我点头道:“四爷呢?”“回主子,爷已经走了,吩咐奴婢别吵醒您。”我点点头,呆呆地望了望院门口,雪莲又开口问道:“主子,您要沐浴吗?” 我转头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大清早的沐什么浴?忽地又反应过来,顿时满脸潮红,我低着头默了一会儿,看着她道:“雪莲,我……不是……恩,你……”雪莲微微一笑道:“主子放心,奴婢是知道分寸的,主子不用沐浴,奴婢这就给您准备早膳去!”说罢向我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我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摇摇头。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微风拂人,空气净好,我院落之中的花开的极其争艳,紫藤架也早已攀满,唯有那昙花,无论我如何伺弄,八年多来,始终未曾开放过一次。我隐隐有些灰心,可又不忍放弃,为什么长的这么好,它就是不肯开花呢? 心绪越来越不宁,康熙在今年冬天就会与世长辞了,每每回想起在宫中伺候在他身边的那些年,想着他的日常言行,一点一滴,难免心中难过,常常一个人在窗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最后也难以自持地哭出泪来。内心烦闷,我站起身来推开门在院中绕着步子。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一阵陌生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熟悉的吟诗之声从我身后传来,我顿时愣住,霎时只觉得血直往脑袋上涌。我有些颤抖地转过身,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一件淡色长袍,湖蓝色绣纹的坎肩,腰间悬挂翠色玉坠,摇着一把折扇,正站在院外,泛着健康的黝黑的皮肤,眉眼是历经风霜的桀骜,带着几分笑,几分打探,几分不解玩味似地扬着嘴角。 雪莲听见声音,走出门来,看见他之后,只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福身说道:“奴婢给十四王爷请安,王爷吉祥!”十四微抬了手,走进来笑道:“起来吧,看来你这儿也不是完全不知世事!” 说罢只是盯住我,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即陌生又熟悉的十四,微微觉得有些眩晕。十四打量周围一阵笑道:“这么些年来你在这儿过的不错!”我低下头没有说话,雪莲在一旁说道:“请十四爷里边用茶吧!”十四笑看了看我,抬脚向屋内走去。 “舍得。”十四立于门口,看了我悬挂在床前的字,回头问道:“你舍了什么?得了什么?”我答不上话,只是愣愣地站着,雪莲端了茶来,十四走进屋坐下,雪莲放下茶,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紫禁城一别,已经过去了八年多,他答应来看我也已经过去了八年多,现在才来,会不会已经迟了?十四开口道:“不错,四哥待你挺好,那个丫头我多年前好像在四哥府上见过一次,是专门伺候他的,竟也送来给你了。” 我依然没有说话,十四问道:“怎么着,这么多年没见,看到我就一句话也没有?”我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的说道:“原来你也晓得我们多年未见了!” 十四啪地一把合上了扇子,走上前来扶住我的肩膀说道:“熙臻,你可知我们找了你多少年?”我心里一惊,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找我?” 十四仰头哈哈一笑,大声说道:“我猜的不错!原本还担心是你自个儿的意思,一直没敢闹到皇阿玛那儿去,只是暗中吩咐人查找!直到三年前,我当时人已经在西北了,才有我派出的人来报,说是看到个面目像你的小太监跟着四哥去了老十三那儿!我忙吩咐下去万不可声张,连八哥我都没敢告诉,只是命人暗中打探,才知道,原来,四哥竟在岫云寺的后山安了个小别院儿!” 我瞪大了双眼看着他,一时间竟无法呼吸,十四摇摇头,看着我苦笑道: “熙臻,你还不明白吗?四哥瞒着所有人把你藏起来了!当年皇阿玛是命你出宫参佛念经,但不是岫云寺,而是城外的一处尼姑庵!四哥也不知是怎么买通了那里面的尼姑,并派人将那儿团团守住,我在你出宫后,和十哥去了几次也见不到你。我当时心里就疑惑,后来命人偷偷买通了里面的一个小尼姑,她在庵里查了整整一个月才知道,你根本不在里面!可见四哥做的有多隐蔽了!我当时极度震惊,九哥说要告诉皇阿玛,我摸不准这是不是你自个儿的意思,八哥也拦着未让,怕对你会有不利!这么一直查了好几年,才终于找到了你!我是十二月初回的京,宫内宫外大宴小宴,实在忙的不可开交,还要陪着皇阿玛,一直到了现在才终于得出空,就立刻过来见你了!” 我一个趔趄向后跌了两步,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嗡嗡作响:胤禛,把我藏了起来?他竟然瞒过了所有人,把我藏了起来?我竟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十四一把扶住我,搀着我到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我柔声说道:“熙臻,如今你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他忽地垂下眼睛,似有一些踌躇,即而又小心地问道:“你……你与四哥,已经……?”我忙摇头道:“没有!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像是松了口气,点着头,嘴角逸出一丝笑:“是我多心了,想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如此说来,倒是不枉……”我抬头有些不解地看了看他,他垂笑未语,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三 十四看了看我,说道:“熙臻,知道我在西北之时,心里一直在想什么吗?”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十四搁下茶杯,说道:“我一直在想,再见到你,会是什么样子。” 我苦笑了笑,没有说话,十四垂下眼睛,盯着地面道:“熙臻,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吧,答应我,不说假话,我也不说,可好?”我咬着下唇,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开口道:“好!” 十四抬头看着我道:“你告诉我,你心里还有八哥吗?” 我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心里还有他吗?摇了摇头,我哽咽地说道:“我曾真的很喜欢过他,甚至……为了他,几乎可以说我放弃了一切。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可是,我对这段感情,却是极为无力!也许,我与他之间,错过了太多!我不能怨谁,只能怨命运的安排,怨造化弄人!你问我现在心里还有他吗?我在这儿已经待了八年了,你可是在问我,八年的时间够不够去遗忘一个人么?” 十四细细地打量着我的神情,嘴角忽然掠起一丝笑,开口问道:“好,那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中意的人可是爱新觉罗•胤祯?” 我困惑又惊诧地看了看他,胤禛?还是胤祯?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与胤禛发音完全一样么?十四带着一抹戏虐的微笑看着我,我小心地开口问道:“你说的是……” “我只问你中意的人可是爱新觉罗•胤祯,你回答我是与不是就行了,有那么难以抉择?”十四笑看着我,风姿俊逸的眉眼中,满满地都是我猜不透的神情,他静了片刻,笑着说:“还是说,两个同样叫爱新觉罗•胤祯的人,你的答案是不同的?” 我注视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睛,有些自嘲地说道:“十四爷,你真的变了!” 十四轻声笑了起来,问道:“四哥这些日子没上你这儿来?”我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十四继续道:“想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火,也有些不耐,抬起眼来恨恨地看了看他。 他继续扬着笑,说道:“皇阿玛前些日子将他大骂了一顿,革去了他主管户部的职位。”我顿时一愣,微张着嘴巴问道:“为什么?”“户部亏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借此打击我们,做个杀鸡儆猴的榜样,便将揆叙的旧帐翻出来,揪着不放。揆叙年事已高,被他这么一逼,竟生生地猝死在户部的大堂前,皇阿玛这才发了怒。” 十四抬眼看了看我,我喃喃地念道:“纳兰揆叙……” 十四有些讥讽地说道:“你的表叔,没错,他就是这样生生把你叔叔给逼死了,揆叙还是他侧福晋的哥哥、他如今的心腹年羹尧的岳父!皇阿玛骂他毫无人情味儿,冷血无情!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早几年你阿玛因为几个官员调动的问题,被他害的险些掉了脑袋,幸好有八哥在,才将这事情平息了下去。虽是没有大碍,但也被逼的不得不请辞去了官职,将我们在吏部的臂膀是给活活地砍下了,如今,他隔三岔五时不时地给你哥哥下套儿,这些事儿,他都不跟你说么?” 我颤抖地扶住了椅子,这些年,我远离了皇宫的纷争,可他们,却都经历了怎样的日子?十四看着我,问道:“你将心放在他身上,值么?” 我慌乱地捂住胸口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四继续说道:“熙臻,我有心给你一条明路,你难道不想把握住?” 我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咙像是被掐住一般无法呼吸。他要给我明路?什么明路?依照现在的局势来看,满朝之中大概没有人会觉得康熙会将皇位传给除了十四以外的人了吧!可为何真正的历史,却是胤禛做了皇帝?难道真如野史所传,他的皇位是篡来的?我稳住心神,暗暗告诉自己,不管是篡夺的还是康熙传的,我知道的历史是不会有错的!登基的是胤禛而非别人!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了,我不可以再摇摆不定,我必须狠下心来做选择! 我抬头直视着十四道:“我叔叔也好,阿玛和哥哥也好,都是你和八爷的人,这些事情,总无法避免,我又能如何?朝廷之上的事儿,我不想管,更无力去管,难道我为这些事情吃的苦头还不够大么?十四爷,你若真心为了我好,就不该来告诉我这些事儿!” 十四的笑意凝住,挑眉看了看我,沉声问道:“你以为你能顺顺当当地跟定了他么?这么多年下来,他也只敢藏着你!一但……你以为他能顾的了你么?”我立起身,看着他大声说道:“十四爷!你究竟想听我说什么!” 十四咬着牙看我,表情忽然有些阴冷,我只觉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这样的十四,别说我没见过,就是想也没想过!这八年多来,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瞬间,十四的表情立刻软化,他怔怔地盯住地面,突然恍惚地笑了笑,说道:“熙臻,你知道么?有些话,憋在我心中很多年了。”我有些木然地看着他,他没有看我,张口道:“我……”忽地又收了声,接着又张口欲说,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被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搞的心里毛毛的,皱着眉头看着他。末了,他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说罢看着我,又弯起了一丝笑,我摇头道:“你想说什么?” 他静默一会儿,忽然道:“熙臻,你知道四十八年那年在热河,为什么八哥没有赴你的约么?”我心里猛的一抽,丝丝痛意又泛上了心头,这也许是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痛楚!呆了半晌,我依然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他抬眼看了看我,说道:“因为我去了热河。” 我捂住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不可能!” 他笑道:“有什么不可能?那年二哥刚刚复立为太子,对八哥很是戒备,皇阿玛带着他二人去热河那么长时间,也就是不希望他们与京中联系,并严令禁止了我们往来,结果,我发现,与八哥所通的密函在路上被人劫持,内容已经被看过,遂不敢再书信来往。可后来,京中发生了些事儿,具体的事情,现在说也无意义了,我们当时都拿不定主意,只想着问问八哥的意思,可又不能写信,思来想去,我就扮成小厮的模样,偷偷去了热河,见了八哥。 直到你们回了京,我才知道,我到热河那晚,正是你与八哥约定见面之日!我不顾皇阿玛的命令,偷着前往热河这件事儿,若是不小心让人知道了,就算不闹到皇阿玛那,日后也是落了一个把柄在别人手里,八哥谨慎考虑,当时才未敢告诉你,只想着等我安全回京了以后才让你知道。却不想你从那之后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八哥,我来找你,你也是那种态度。后来……呵,后来,九哥说,你怕是已经转阵了。” 我摊在椅子上,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十四立起身,走到我面前,说道:“我索性全与你说了吧!这么多年来,你可知八哥心中的痛苦?二哥向皇阿玛求婚,让皇阿玛将你赐给他,皇阿玛当时已经默许,你知道八哥有多急吗?那个叫巧儿的宫女的事,我知道以后,急忙去找八哥商量,我们整整商议了一晚,如何既能抓住二哥的把柄,又救了你,可你,却让四哥带走了那个宫女!尽管如此,八哥还是不停地给二哥制造事端,甚至于不惜和四哥联手!以至于南山集案里,把方苞也搭进去了,你知道,少了方家,九哥断了多少银两么?” 十四顿了顿,看了看已经面无血色的我,继续说道:“你以为,四哥他干净么?那两只海东青,至今还不晓得是何人所为,皇阿玛那不肯追究的态度,八哥和九哥甚至怀疑到了我头上!当时我……算了!反正,如今的局势……可是你要知道,八哥会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四哥是主谋,你是帮凶!” 我无力地反问道:“我?” “你被抓入狱中之后,八哥大可将一且罪名都推到你头上,可他没有!当时几乎没有人敢沾上你这件事儿,三哥上了个折子说你一向循规蹈矩,知书达理,此是定不是你所为,请皇阿玛彻查此事,皇阿玛却连一个字都不提。当时满朝官员,有一半儿几乎都是八哥的人,若是大家联名起来,你还能安稳地活到现在么?大家为何不提?还不是因为八哥拦住了? 八哥去找皇阿玛,也不知道,他们密谈究竟谈了些什么,可皇阿玛却借此发挥,骂他是不忠不孝之徒,不思进取,皇阿玛说八哥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 皇阿玛是这样说的:‘伊杀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数载之内,极其郁闷。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伊曾为人所保,谁敢争执?遂自谓可保无虞矣。’皇阿玛竟将复立太子的缘由全数推到了八哥头上,还说‘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并停了八哥的一切俸银俸米! 五十五年的时候,八哥病倒在家,病情极为严重,{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可八哥却不让太医告诉我们,他说:‘我是获重罪于皇父之人,多年尚未得见圣颜,今有何脸想活。我的这病,勿得告诉诸阿哥。’是给八哥诊治的太医李德聪自己去告诉了三哥,三哥、十哥和十二哥联名上了个折子告诉皇阿玛,可皇阿玛只有八字批示:知道了。著勤加医治。后来八哥的病情稍有好转,皇阿玛竟对太医的奏报上批示:‘此人有生以来好信医巫,被无赖小人哄骗,吃药太多,积毒太甚。此一举发,若幸得病痊,乃有造化。倘毒气不静,再用补济,似难调治。’” 我捂住嘴,眼泪滚滚而落,好无情的康熙!这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十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五十五年九月份的时候,八哥病情恶化,在畅春园附近的别院将养,皇阿玛由热河回京,只因那是必经之路,皇阿玛竟然在奏折批示中暗示将八哥转移,我们不得不去找了三哥四哥他们,还有五哥、七哥以及鄂伦岱、观保,大家联名上了一个折子,说我等一齐迁移八哥,若有何事,大家一齐担当,可想当时的八哥病情有多严重,皇阿玛竟连问也不问。 直到十一月份,太医奏明八哥病仍未痊愈时,皇阿玛才遣了三哥和四哥去查看,三哥和四哥奏报八哥的病情仍是未痊,皇阿玛竟批:‘无论如何,尔等所知甚确耳。’于是三哥与四哥又上一折,称‘目下不止痊愈,且甚好,几乎康复,脸色甚好。十一月初六日皇父遣臣等往视八阿哥时,臣等奏称并未痊愈,此实属眼睛愚拙看错,信口胡言。’哈哈哈……” 十四仰头大笑了起来,我死咬着下唇看着他,他摇头道:“最让人心寒的是,皇阿玛居然批示:眼睛虽甚愚拙,信口胡言,但系遇晓医书之人,仍嘉。”我流着泪,哽咽的问道:“那后来呢?现在呢?他身体如何?” 十四叹道:“后来,皇阿玛大约是感怀往事,自觉对八哥不公,复召见八哥,恳谈良久,之后将所停俸银俸米照常供给,这些年来,每次出巡或是去热河,都让八哥伴驾,虽甚亲近,但朝中之事,却再不肯重用了。至于八哥的身子,虽是已无大碍,却也大不如前了!” 我心下凄然,他的帝王之梦就这样破碎了,他的前途也就此毁灭,他的悲剧也已经开幕…… 十四盯着我,说道:“熙臻,这么多年来,你在这里过着悠闲的生活,可八哥呢?八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余心何安?”我咬着牙冲着十四低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去争呢?为什么不能像五爷、七爷、十二爷他们一样置身事外?” 十四深吸一口气,问道:“这话,你为何不去与四哥说?同样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凭什么只有他可以?” 我霍地站起:“因为……”我欲言又止,是啊,因为什么呢?因为我知道历史?知道他是雍正皇帝?知道所有人悲惨的结局?知道我眼前的十四会一直被圈禁到乾隆十二年?我无力地摇摇头,又倒在椅子上,我改变不了什么,一切还是会如期的出现。 十四又开口说道:“熙臻……”我捂住耳朵,摇着头大声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十四爷,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只想安稳地度完余生,不想再卷入这些事情当中了!” 十四拉下我的手道:“我就是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过的好才会告诉你这些!你若跟着老四,怎么可能会有安生日子过?”我抬眼看了看他,无力地摇摇头,十四松开我,向后退了几步,看着我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又说道:“我是一心为了你好,不想你跟着遭罪,你自个儿心里要看明白!我过些日子可能要回西北大营,若有空,我会再来看你的!”他侧身扫了我一眼,打开门走了出去,我无力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凄然。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四 时过六月,已是一片夏天的景致,满院的花儿已经落下,只是可劲儿的抽叶,入眼之处全是一片喜人的绿。我静静地在窗前的躺椅上靠着,盯着屋外那几株长的正好的昙花,它们是能开而不愿开,可周围的其他花朵,已是过了花期,想开却不能开了。 日头已经西沉,渐渐能在天空中看见月亮的身影,只是暗淡无光,非要等太阳完全落入山后,它才能尽现光辉。在宫中这么多年,被卷入了多少是非纷争之中,每一步都走的胆战心惊。可如今我已经离开了皇宫近九年,胤禛虽连我也瞒住,可他用心良苦地将我藏在这里,不也正是希望我远离那一切吗?我避开纷争,纷争却总要找上门来。他们夺他们的皇位,为何却要我也牵扯其中呢?政治权利、家族利益、党派之争…… 这些,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忍不住想,如果没有我的话,是不是历史就不会如此?“你就是历史,你参与了历史……”那位老和尚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我使劲地摇摇头,怔怔地望着窗外。 我愣愣地出神,直到看清楚隔着那满园的叶子,在绿意深处所站之人时,双眼又忍不住变的迷蒙。多长时间了?自十四来找过我之后,整整盼了三个月,才又再次见到了他。若说这八年多来对我来说只是一瞬,可这三个月却好像有三个世纪那么久远。 胤禛走过来,推门而入,我从躺椅上坐立起身,无言地对望着。我多希望我不再是我,他不再是他,我们只是山中闲居的一对夫妻,每日摆弄花圃吟诗作对,笑看日升日落,平淡幸福地生活。 胤禛脸色苍白,看着我,淡淡地说道:“怪我么?”我摇了摇头,他走近一步,又问道:“后悔么?”我再次摇头,他走上前蹲下身大力地拥住我,将头埋入我的颈脖之间,深吸一口气,闷着声音说道:“熙臻,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我托起他的脸,看着他道:“你从没让我失望过。” 一直以来不知道怎样去面对自己的心,这么多年来,瞻前顾后,机关算尽,顾及这个,考虑那个,到头来,自己一无所得,事到如今,我还有何可惧?与八阿哥,此生已经错过,若不是为他回来,我又怎会爱上胤禛?随心而来,随心而去,所谓舍得,有舍才必有得。这是那位大师赠与我的话,我却一直参磨至今。 什么才是我最想要的?谁才是我最怕失去的?想到八阿哥和十四他们,我心中固然难过,感情上难以接受他们那样的结局,可是一想到我会失去胤禛,那种滋味却是痛不欲生。我可以走,可以藏,我不信以我一个现代人的能耐,在这落后的古代会无一席安身之地。可是我舍不得,我有许多次逃走的机会,但我却连想都没有想过。我不愿意再回到皇宫那个牢笼,我不愿意再去面对那些纷争,我不愿意去和那么多女人争一个他,可我到底是放不下眼前的这个人啊…… 胤禛静静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若是皇阿玛没有将皇位传于我,你怎么办?”我心里顿时一痛,自信如他,如今也难掩心中的煎熬,在满朝势力一片倒向十四的局面下,他现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撑起一丝微笑,看着他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眼光闪了闪,说道:“若是我会死呢?”我眨了眨眼睛,泪珠瞬间滚落,我却依然扬着嘴角:“我陪你一起走奈何桥,绝不喝下孟婆汤。”“天上人间,生死无悔?”他直直地盯着我,我伸手拥住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我跟定你了。”他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我一面也紧紧拥着他,一面柔声说道:“相信你自己,你一定会赢的,你一定会赢的。” 窗外月色正好,用过饭,我静静地靠在胤禛怀里欣赏着屋外的景色,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只有我与他,没有任何人打扰,静静地靠在一起。我轻轻地说道:“若是我们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胤禛低头吻了吻我,没有说话,我忽然笑了,问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很多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胤禛轻声重复道:“很多年以后?” 我点头笑着:“是啊!”“是多少年后呢?”“随便啊,比如是三百年后呢?”我装作不经心地问道。 他倒愣住了:“三百年后?”我笑了笑:“是啊,你都不会好奇吗?三百年后与现在比起来,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不一样啊!” 胤禛笑道:“你整日就在琢磨这个?”我微笑不语,我整日琢磨的有很多,你想得到我琢磨,你做梦都想不到的我也琢磨。他顿了一会儿,眼睛盯着窗外的夜色,开口说道:“唯愿民生安定,我大清江山永保万年基业。”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么浪漫的气氛下他竟然说出这个。我是该说他迂腐呢,还是该说他是个关心民生、尽忠尽诚的好皇帝?有后人评价说,雍正是历史上最辛劳的一位皇帝,在国库几乎已经全空,社会也出现了停滞的情况下,他用短短的十三年,惟日孜孜,励精图治,给乾隆打下了扎实雄厚的基础,才使“康乾盛世”在乾隆时期达到了顶峰。可是,却仍得后世滚滚骂名,说他猜忌多疑,刻薄寡恩,阴狠毒辣。 我不禁抬头幽幽地看了看他:“胤禛,”我在昏暗的烛光中叫他的名字,“恩?”他看了看我。我张了张嘴,想对他说,将来能不能不要那么残忍地对待如今与他对立的这些人,成王败寇,放八阿哥他们一条生路,软禁起来也就罢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月色很好,我们许个愿吧!”我从他怀中坐了起来,双手合十向着窗外,胤禛也笑着效仿我。我们一齐闭上眼睛,忽然间,一阵浓郁的香气传来,我不敢置信地睁开双眼,猛地朝窗外望去。 几朵洁白如雪的大花朵在月光之下静静地绽放,有的正在颤动,花筒慢慢翘起,绛紫色的外衣慢慢打开,清香四溢,光彩夺目,犹如片片飞雪。 我惊喜地站了起来,迅速打开门冲了出去,难以抑制住满腔的兴奋。胤禛走到我旁边,俯身摆弄了一下那洁白的花瓣,我抓着他的袖子大声说道:“开了!开了!终于开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心中一阵柔情涌动,伸手抱住他,轻轻地说道:“谢谢你把我藏在这儿。”他大力地将我环住,叹息了一声,周围是尽是柔柔的月光和昙花的香气,我深吸了几口,眼泪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昙花开了,而你,要变成雍正皇帝了。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这个冬天显得格外的寒冷且漫长,我时而坐立不安,时而又呆站发愣。我知道就在这个月,可具体是哪一天却已记不清。每天过的都异常煎熬,睡觉也是极浅,一听见屋外有响动就立刻跳起来,自觉得简直像是神经出了问题,但嘲笑自己之余,又实在是安不下心来。 等了这么久这么久,当这一天真的要到来时,心中的滋味真是难以形容。胤禛会来接我么?我又到底会是他的哪一个妃子?还是贵人什么之类的?想不通,又不敢多想,害怕去想。一切交给他吧!我心里默默念着,用这些话来安慰着自己。 十一月十三日早饭过后,我心绪极为不宁,在听在屋外马车声响之后,我惊的一失手,竟打碎了桌上的研。我急急忙忙推开房门,一张久违了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当场愣在门口,半晌动弹不得。 魏珠微微一笑,走上前来,雪莲从身后站出,我拉住雪莲的手道:“这是老朋友了。”雪莲看了看我,退到我身后,魏珠笑说道:“传皇上口喻!”我一怔,急忙跪下,雪莲也跟着我跪了下来,魏珠说道:“传皇上口喻,宣纳喇熙臻于畅春园觐见!” 我磕头道:“奴婢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珠伸手扶我:“姑姑,好久不见了!您生活可好?”我看着魏珠,问道:“皇上知道我在这儿了?”他笑道:“回姑姑的话,皇上不知道,是十四爷早有吩咐,若是皇上要见您,就叫奴才上这儿来找您。” 我的心猛地一惊,不敢相信地看着魏珠,他是十四的人?他竟然是十四这边儿的?魏珠笑说着:“姑姑,您快请吧!万岁爷派了奴才来亲自接您过去呢!”我暗暗抓着雪莲的手用了用力,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要快点让胤禛知道! 魏珠笑了笑,说道:“姑姑,快走吧,万岁爷可等着呢!”我陪着笑,也不敢多想,淡淡地向雪莲吩咐了一声,让她在家侯着,雪莲机敏地应着,抬头做了个让我放心的神色,我微微颔首,便转身随魏珠上了门外停着的马车。 我问魏珠道:“万岁爷身子可好?”魏珠摇摇头道:“姑姑,我也不瞒您,不好!十月初就病下了,唉,万岁爷呀,可真是把我们这些奴才急坏了!”我低头思量了一会儿,问道:“万岁爷为什么要见我?公公可知?” 魏珠忽地笑了起来,说道:“十四爷临走之前,有一回跟皇上密谈之后,就对奴才吩咐了,说皇上近日里可能会召见姑姑,要奴才到时候去岫云寺的后山找您,并且一定要做的隐蔽。皇上今儿一早醒来就说着要见您,奴才这才领了旨,亲自过来了。姑姑您放心,咱们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奴才是怎样的人,您还不清楚么?” 我木木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连魏珠都是十四这边的人,胤禛他究竟打算要怎样做?静了静,我问道:“如今皇上身边当值的都有哪些人?”“还不就是我们几个,领头宫女呢是个叫翠琳的,家里是镶黄旗的包衣,人还行,就是不太伶俐!”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十四对会对康熙说什么?康熙这个时候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忐忑不安中,马车停住了,我深吸一口气,走了下来,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京师第一名园”,往事在内心翻滚,思绪一下子大乱,人也不免恍惚起来。魏珠领着我一路走来,全都是我不认识的太监宫女向魏珠请安。绕了几绕,来到康熙休息的地方,我在门外侯着,魏珠进去一会又出来,说道:“姑姑,您先等会儿吧,隆科多大人这会儿正在和皇上密谈呢!”我心里又是一惊,强压住内心的不安,点点头。 我在外面静静地站着,时不时有宫女太监在身旁穿梭,有的以往就跟在魏珠手下的太监看见我,都是愣住,然后向我行礼,我也笑着让他们起来,稍微寒暄一阵。等了许久,直到近午膳的时分,才见里面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朝服的人躬着身子退了出来,他转过身,与我四目相接,我急忙福身道:“佟大人吉祥。” 隆科多抬手让我起来,有些探究地打量了下我,也没说什么就转身离去了。我呼了一口气,只见魏珠急急地进去,又急急地出来吩咐传膳,接着对我说道:“姑姑,皇上叫您呢!”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定了定神,我僵硬地迈开了步子,跨入了那个门槛。 屋内飘着我久违了的熏香之味儿,康熙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中,斜靠在炕座上,微闭着双眼,他面色发黄,头发花白,胡子也全白了,脸上一道道的皱纹,还有很明显的老人斑,和他儿时出天花所留下的白斑参杂在了一起,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简直是可以用苍老不堪四个字来形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跪,趴在地上连请安的话都说不出来,许久,才听到康熙淡淡的声音:“起来吧,过来,到朕跟前儿来。” 我擦了擦泪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康熙伸手道:“扶朕起来。”我忙伸手扶他,康熙露出了些微笑,说道:“今儿你在一旁伺候朕用膳吧!”我忙道:“奴婢遵旨!” 魏珠带着几个太监将康熙的膳食端了过来,我伺候着康熙净了手,又自己净了手,站在他身旁服侍他用膳。如今康熙连抬手的力气都嫌困难,我端着一碗小米粥,一点一点地喂着他吃。 吃了几口之后,康熙摇了摇头,魏珠急道:“皇上!您不能就吃这么点儿!”康熙叹一声道:“撤了吧,朕吃不下。”我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跪在地上道:“皇上,您好歹也再吃一些,就这么点儿怎么够呢?” 康熙静静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魏珠急忙又将碗端了起来,康熙就着魏珠的手又喝了几口,再次摇摇头。魏珠无奈地应了一声,挥了下手,身后的太监过来将膳食都撤了下去。接着他端来漱口茶,我接过伺候着康熙漱了口。 康熙躺下道:“你们都下去吧,熙臻留下。”屋子里的人都应着,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五 康熙看了看我,说道:“来,坐到朕身边儿来。”我应了一声,在炕座边坐下,一阵暖意传来,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康熙开口说道:“这些年来,你过的可好?” 我回道:“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奉旨参佛念经,过的很平静,过的很好,只是时时都在牵挂着您的身体。”康熙看着我:“怪朕么?” “奴婢不敢!”我忙说道:“奴婢知道皇上是为了奴婢好,奴婢感恩还来不及,又怎敢有丝毫怨怪?”康熙垂下眼睛,出了一会儿神,许久才说道:“你应该怪朕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咬着下唇,怔怔地看着他。 康熙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几碟糕点,说道:“你还没用过饭吧,吃些吧!”我虽一丝饿意也无,但康熙赏的,不敢不吃。我起身谢恩,拿过一块糕点吃了起来,才发现,竟是我最爱吃的栗子糕。 康熙说道:“以前听你姑母说过,你最爱吃的就是这个了,今儿一早就让他们做了。”一口栗子糕含在嘴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我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康熙道:“好了,好了,起来,怎么总是跪呢?朕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也是左一跪,右一跪的,就那么怕朕?” 我忙站了起来,哽咽地说道:“不是,不是……” 康熙眯起眼睛,静了一会儿,说道:“朕还记得,你刚入宫时,人人都认为朕会将你收入后宫。”我看了看康熙,没有说话,他笑道:“其实,朕初次见你,就想起了朕的十二格格。她也最爱给朕讲故事,不过,她的故事可比不上你的新奇。” 我心里猛地一愣,康熙的十二格格!胤禛的亲妹妹,德妃的女儿,康熙三十六年就去世了,仅有十二岁。我恍惚地看着康熙,难怪他会对我那么宠爱,原来竟是将我想成了他已故的女儿。 康熙继续笑说道:“后来,皇额娘说她很喜欢你,觉得你又聪明又伶俐,可以让你在朕的身边做领头宫女。朕当时也确实想将你留下,几年下来,因为有许多考虑,也一直迟迟未曾给你指婚,谁料想,一误,就是误了这么多年。” 我轻叫了一声:“万岁爷……”康熙摇摇头:“十四阿哥已经全告诉朕了。” 我愣愣地看着康熙,说不出话来,十四究竟都告诉了他些什么?康熙看着我道:“我爱新觉罗家总出情痴,没想到,如今朕的儿子中,也出了一个。”我只觉得连呼吸都变的困难起来,很想问,谁?但是,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十四究竟是如何与康熙说的?若他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十四,此时我也许还不会如此疑惑,可如今的他,早已陌生的让人害怕。 康熙叹了一口气:“胤禩他……”他猛然呛住,忽而剧烈地咳了起来,我顾不上内心的慌乱,急忙上前给他垂背,好一阵,他才平复了下来。刚想继续说话,身后的门却被推开了,魏珠道:“皇上,四王爷给您请安来了!” 康熙点点头:“喧吧,朕也正好要见他。”说罢他看了看我道:“你先下去歇会,朕晚些再叫你。今儿的晚膳也由你伺候了。” 我忙应着,起身福了福,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胤禛跨门而入,扫了我一眼,我向他请安道:“给四王爷请安,王爷吉祥。”他开口道:“起吧。”我站起来,看了看他,他微点了下头,就走上前去向康熙请安。 我怔怔地听着他的声音随着关起的门消失在身后,心跳又无法抑制地加快了,康熙究竟会传位给谁?是他?还是十四?我原以为我看不到这一幕,可没想到,我竟然能亲眼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的发生!回过神来,我忽然又想起康熙刚才的话,十四和康熙说的是什么?康熙想对我说的又是什么?我呆坐在椅子之上,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熙……熙臻?”一声不确定,又有些诧异的叫声让我猛地从椅子上惊起,我愣愣地转过身,周围的人都已大声请安:“八贝勒、九贝勒、十贝勒吉祥!” 十阿哥大跨一步,甚至站在了八阿哥的前面,张大嘴巴看着我,九阿哥脸色虽阴沉,却也难掩一丝惊异。我咬住下唇,对上了那双我最不敢去面对的眸子……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千百种情绪从八阿哥的眼里闪过,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蓄起了胡须,一眼就能看出,已是到了不惑之年,他的身上已无当年那般清秀,却多了几分中年的稳重,更显成熟俊逸,一身的贝勒品级朝服,皇族贵气一派浑然天成,却不似胤禛那般威严,更多的是文雅亲和。我福下身:“奴婢给三位爷请安。爷吉祥。” 顿了顿,八阿哥轻声说道:“起吧,都起吧。” 我的眼眶顿时一红,几乎要流下泪来,九年了,九年未曾听见过的声音,此时终于跳出了记忆,又再次在耳边回响。我恍惚地谢恩,站了起来,却完全不知道接下去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魏珠再次推开里边的门道:“万岁爷,八爷、九爷还有十爷给您请安来了!”我听见康熙淡淡的声音:“喧吧。” 九阿哥率先一步走过,经过我身边时,仿佛是无意识地扫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里面去。十阿哥看看他,又看看八阿哥,也随后跟上,带着几丝惊诧打量了下我,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我的呼吸变的有些急促,不知所措地站着,八阿哥与我对视了几秒,眼神闪了闪,垂下眼睑,快步走了进去。我顺着他的身影转头望去,一眼看见胤禛正低着头,躬身站着。我慌乱地别过了头,脑海中一片空白,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里面的门终于打开,我悄悄地躲在了茶水房的门后,扒着一条小缝儿向里面望去。八阿哥、九阿哥还有十阿哥一起躬着身子退了出来,门再次关上,胤禛仍然没有出来,我心里有些发急,却也不敢出声。 九阿哥犀利地扫了一眼周围,歪着嘴角笑道:“她跑的到是够快!”十阿哥摇摇头:“我真没想到,皇阿玛竟会再招她回来。” 九阿哥“哧”了一声,斜睨着十阿哥,压低了声音道:“你还看不出来?老十四把我们几个都给摆了!” “好了!”八阿哥斥道:“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口没遮拦的。”九阿哥笑说:“我也就那么一说!” 八阿哥没有说话,眼光忽地向我这里扫来,我一惊,急忙向后退了几步,凝神细听着。只听见几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九阿哥若有若无的声音:“八哥,你说皇阿玛这当口召见老四……”慢慢也随着脚步声消散了。我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扒着门缝儿看了看,确定人都已经走了,这才回头端了杯茶喝下一口,压压惊,走了出去。 继续等,一直等,时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的这么慢过,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是不是今天?还是明天?又或是后天?不会再拖多久了,就是这几天了!我死命地搅着自己的手变出了各种形状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日渐西沉,门又被打开了,胤禛退了出来,魏珠已经吩咐过晚膳回来,向胤禛行了个礼就走了进去。胤禛看了看我,眼眶有些发红,四目相接,他冷俊的神色深处,竟透着满满的、难以掩藏的欣喜之情。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终于落回了原处,他赢了!康熙的继位人是他!不是别人!什么野史,什么篡位,什么改遗照,全部都是假的!他是康熙真真正正的皇位继承人!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康熙要抬十四而压他了,那是在给所有人做假象,那是在护他周全,那是在给他铺路啊! 他的消瘦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我忍不住满心的欢喜,咧开嘴冲他一笑。他也扯动嘴角笑了笑,几个小太监抬着康熙的晚膳进来,我站了起来,弩了弩嘴表示我要进去了,他略一颔首,我笑了一下,冲他福了福身,这是提前给这个王朝的新皇帝行礼了。我心里暗暗地说道,接着低下头,快步走了进去。 康熙依然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老谋深算如他,应该也明白自个儿身边服侍的这些人都分别将宝压在了哪些阿哥身上,我低头不语,伺候着他净手,用膳。康熙晚上的胃口似乎比中午好了一些,欣喜地看他喝下了大半碗的乌鸡炖粥,还吃了几口菜。魏珠面露喜色地站在一边看着。 漱完口,康熙说道:“喧隆科多过来。”魏珠应了声:“遮!”说罢便随太监们一起退了出去。屋内又剩下了我与康熙,挂钟的声音一下下地在身后撞击着,想到中午他未与我说完的话,我的心就又有些慌乱起来,康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我回头看了一下钟,回道:“回皇上,六点四十五……不不,是酉正三刻了。”我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怎么就慌到这个地步了!这么多年了,连个时间转换还能说错吗?康熙笑道:“还是你们脑子转的快,一下子就能换算来,朕就不行了,老了!” 我勉强压着内心的丝丝酸楚,笑着说:“皇上,您说什么呢,您只是现在身子有些抱恙,等过些日子身子好了,您还能左牵黄,右擎苍,亲射虎,看孙郎呢!” 康熙摇摇头,笑的似有些恍惚,他轻轻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只有你还会来逗朕一笑!熙臻,朕确实是误了你啊!”我忙道:“皇上,您千万别这么说!”康熙摆手道:“朕心里明白,你放心吧,朕是不会亏待于你的。” 我低下头,脑海中飞快地转着,不管十四与康熙说了什么,都绝对不会说到胤禛,我是此时自己对康熙说了呢,还是就这么咽下去?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不会记错的,绝对就只在这几天了,继位的是胤禛而不是别人,我若此时说了,会不会让康熙心中对胤禛的好感降低? 他应该只是口头属意了胤禛会传位于他,他要召见隆科多,应该就是写遗诏了!万一再生出什么事端……不行!不能说!要说也得等今晚隆科多走了以后,待一切已经白纸黑字在诏书上定下来之后才行。稳住,稳住,我暗暗地对自己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想到这儿,我忙抬头陪笑着,岔了话题,聊些以往的事情。康熙也微笑着,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过去的回忆当中。 魏珠推开门道:“万岁爷,太医院院史刘胜芳大人给您请脉来了!”康熙点头道:“喧。”我起身退到一边,太医走进来向康熙行礼,为康熙搭脉询问病情。如今这些太医都是早晚各给康熙请一次脉,谨慎小心,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吃再多的药,施再多的针也没用了,自古生老病死,谁都无法抗衡,这位千古一帝的寿命就要走到头了! 太医正在搭着脉,魏珠又进来报说是隆科多来了,康熙点点头,隆科多两脚生风地跨进了门俯身请安,见太医正在搭脉,便先退到了一边,依然是用有些探究地眼神打量了下我,没有说话。 我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发毛,他在探究什么?他现在是胤禛的人没错,可将来,还是要被胤禛定成大奸大恶之罪抄家永远禁锢的,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有后人端着野史揣测说是因为隆科多帮助雍正篡改遗照才会被雍正所囚,可如今,康熙明明就是要传位给胤禛啊!我也有些探究着地看了看他,眼光对上,又急忙各自散开。 康熙开口问着隆科多是否吃过,隆科多忙躬身回话,陪着康熙闲话家常。直到太医请完了脉,又开了方子,交代了些日常注意的地方,起身告辞时,康熙才淡淡地说道:“行了,都下去吧,熙臻,你也先下去。谁来都说朕不见。” 我心跳又加快了,这一生的心跳大概都会被这一天给用完,我低声应着,退出了房间。恭送完太医,有个太监提着几个食盒过来,魏珠拿给我,我皱着眉问道:“怎么,就在这里吃吗?” 魏珠点头道:“是啊,姑姑您不知道,这些年都这样了,咱们就随便吃些吧,皇上身边那可一刻都不能离开人啊!”我点点头,随他们到茶水房用饭,却什么也吃不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就连魏珠这样的老狐狸,也渐渐不安起来。隆科多在里面已经待了一个多时辰了,谁也不敢进去看一看,我心里也是非常紧张。写个遗诏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还是又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状况?我心里不停地祈祷,老天爷,求你别再节外生枝了,让胤禛顺利地登上皇位吧…… 正紧张着,里面的门突然传出一阵叫喊,我和魏珠腾地就跳了起来,快速地打开门冲了进去,只见康熙正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色发紫,隆科多转头大叫道:“快!快!太医!太医!”魏珠拔腿就向后跑,我呆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脑中一下子就乱了。 难道,就是今天? 隆科多冲我喊道:“愣什么呀!快!拿水和热帕子来!”我忙回过神,转头就吩咐太监端热水来,自己又急忙去倒茶端上前去。隆科多将康熙扶起,让了让,我把杯子端到康熙嘴边,康熙喘着气,喝了口水,稍有缓和,但面色依然很难看。 他躺下气喘吁吁地说道:“让……让所有阿哥……到,到诫子居外等候……”“遮!”隆科多应着,转身出门,身后的太监递上热帕子,我给康熙擦拭着脸,心里像被油煎一般的难熬。 太医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有的连衣杉都尚未理整齐,我忙让开,几个太医上前搭脉诊断,并转头询问我们,我和魏珠都照实说了。屋外突然有些火光闪动,侍卫跑步的声音,虽然尽量放轻,还是传到了我们耳里。 魏珠面色很难看地朝屋外看了看,我心里也是方寸大乱,就是今天了!全城已经戒严了!隆科多的步军衙门,怕是已经将这畅春园给团团围住了,外面呢?九门提督那儿呢?丰台大营呢?天啊……我暗暗对自己说着,不能乱,不能乱!外边怎么乱都行,自己可千万不能乱! 几个太医均是神色凝重,满脸铁青着不敢说话,我瞥了一眼太医的神色,眼眶立刻就红了。隆科多进来回话说阿哥们已经到了,康熙点点头,看了看太医,虚弱地问道:“你们,跟朕说……句实话!” 有两个太医立刻就哭着跪下了,接着,满屋子的人都哭了起来。康熙勉强挥了挥手,魏珠哽咽道:“遮!”接着,几个太医磕头行礼,退到门外,魏珠出门喊了一声:“皇上喧各位阿哥觐见!” 胤禛、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还有几个小阿哥快速走进来,一下子都跪在了康熙床前,一声声“皇阿玛!皇阿玛”的哭喊充斥着我的耳膜,我跪在康熙床脚边,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哭不出来了,甚至于有些想笑。眼前的这一幕情景,当真是悲哀无限啊,可是,这些号哭的人当中,又有哪个不是夜夜盼、日日盼着这一天? 魏珠急道:“各位爷,皇上有话要说!” 大家逐渐收了声,只有一两声抽泣还不绝于耳。康熙微动了动手指,虚弱地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抬起头,双眼模糊地看着他,晚膳的时候,他还能吃下东西,还能与我说话,可现在……康熙闭着眼睛,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道:“朕……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说罢,忽然一顿,一次猛烈地吸气,接着头向左歪去,手也垂了下来。魏珠大叫一声:“皇上!”众阿哥们又哭喊起来,九阿哥忽然站起来,带着哭腔大声说道:“皇阿玛刚才说,传位于皇十四子胤祯!”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盯住他,难道这就是改遗诏传言的由来么?我急忙看向胤禛,他正将头埋在康熙的身上,身子不住地发抖。没有人再哭了,大家都抬头看看九阿哥,又看看胤禛,十阿哥站起来附和道:“对!我也听见的!皇阿玛将大位传给了十四弟!” 隆科多向前跨一步,顾不得擦脸上的泪水,从怀中取出一份上谕,说道:“皇上有遗诏!”大家立刻回头看他,我看见九阿哥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隆科多捧着上谕说:“皇上临终前召见臣,已亲笔写下遗诏内容,命臣明日一早去翰林院,由内务府、翰林院会同撰写正式遗诏!” 说罢隆科多走上前来,打开上谕,念道:“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钦此!” 周围是死一片的寂静,胤禛发出一声呜咽,将头从床上抬起,向康熙磕头道:“儿臣定不辜负皇阿玛重托!”隆科多上前一步扶起胤禛道:“皇上请节哀,龙体要紧!”边说着,边将胤禛扶到椅子上坐下,接着向这些面色各异的阿哥们说道:“请参拜新君!”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尴尬的安静,屋内有近二十个人,可安静的甚至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不敢抬头,很难想象现在胤禛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多少年来,他盼的就是这一天,如今,他的梦想只差一步,就要实现了! 隆科多再次喊了一声:“请参拜新君!” 我咬着下唇,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在胤禛面前跪下,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道:“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感到身后刷刷地有几十道目光同时射在了我身上,我几乎有些摇摇欲坠。一阵甩袖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五阿哥与七阿哥的声音,接着,十二阿哥、三阿哥、几个小阿哥……终于,八阿哥的声音也传入了我的耳里,跟着的是九阿哥和十阿哥不情不愿的声音。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他终于变成雍正皇帝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六 我的泪水止不住要流下来,我没有抬头,胤禛就在眼前,可他的身影却在脑海中逐渐模糊,多年的夺嫡之争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但这不是一个结束,这恰恰是一个开始,自此以后,他要面对的困难和辛酸,只有更多。 隆科多像是深呼出了一口气,转身跪下向胤禛磕头,九阿哥忽地向前移了一步,指着隆科多问:“隆科多!你袖里的是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立刻集中到了他身上,我诧异地抬头望去,隆科多面色发白,有些颤抖地说道:“这是大行皇帝给臣的另一道旨意,与大位无关,等将大行皇帝灵柩……” “什么有关无关?既是皇阿玛的旨意,你为何不敢念!怕是你心里有鬼吧!”九阿哥站了起来,指着他厉声问道。隆科多咬了咬牙,抬头看了看胤禛,胤禛皱着眉头,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九阿哥,没有说话。隆科多转身站起,颤抖着看了我一眼,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瞬间连跪的力气都失去了,瘫坐在了小腿上,呆呆地望着他。 隆科多从袖中抽出那份微微露出的上谕,打开,沉声念道:“八贝勒接旨!”周围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九阿哥与十阿哥面面相歔,谁都不知道应该看谁,谁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八阿哥俯下身,回道:“儿臣在。”隆科多顿了顿,念道:“宫女纳喇熙臻多年来伺候于朕左右,秉质柔嘉,恪勤内职,品性纯良,甚得朕心。今赐与皇八子胤禩为侧福晋,择日成婚。钦此。” 隆科多的声音不高,还有些发颤,与方才宣读遗诏时的气势完全相反,但却字字都如同针一般地扎在了我的心上。我不知道自己该悲该喜,该哭该笑,该怒该伤,如同坠入了冰窖,我怔怔地盯住地面,没有一丝表情。八阿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遥远地仿佛是从千里之外传来的一般:“儿臣遵旨,谢皇阿玛恩赐!” 我不敢抬头,我无法去想像胤禛此时的表情,“天上人间,{奇书手机电子书网}生死无悔……”言犹在耳,如今,我们之间,却突然多出了一道厚厚的,难以穿越的墙。 隆科多低声提醒道:“姑姑,谢恩啊!”我没有动,脑海中满满地都是我与胤禛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一点一滴的回忆,我们一起吃饭,我们一起下棋,我们一起写字,我们一起赏花……“姑姑,谢恩啊!”隆科多的声音再一次将我生生地从那样美好的幻境中拉回了现实,我僵硬地垂下头:“奴婢……奴婢……”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识都离我远去了,在我重重地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我半眯着眼,对上那因双哭泣而变的通红的眼睛,那里面写着的错愕、愤怒、哀伤……霎时印入了我的心间,那么多,那么满,我的心无法全部装下,伴随着“咚”的一声炸裂开来,久久地在耳边回响。 我在荒无一人的大海上坐着一叶小舟,周围是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波涛汹涌之声在耳边嘶吼,我恐惧地看着周围,试图寻找胤禛的身影,他为何还不来救我?波浪一卷又一卷,寒风迎面,我忍不住伸手去挡,手上却被刮裂出一道道的血口,钻心般的疼痛,我大叫起来…… “姑姑!姑姑!”有人摇动着我的身体,我睁开眼一看,一个身穿丧服、头戴白花的宫女正紧张地盯着我,我放下心来,怔怔地看着床帐,所有事情忽地印入脑海,心中牵痛,又紧紧地闭上双眼,就算梦中有再多的恐惧我也不要醒来,就让我在梦里活一辈子吧! 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许久未曾听见的声音问道:“醒了么?”我微睁着眼睛,透过睫毛用余光扫去,十三穿着一身刺眼的白色皱着眉头向我这里望来,我心下一阵凄苦,眼泪瞬间涌出,那宫女向十三请安道:“给怡亲王请安,王爷吉祥。” 十三叹了口气,挥手说:“下去吧!”那宫女行了个礼退出门去,我扭身向着里侧,十三走到床前,看着我道:“你打算一直这么睡下去么?”我呜呜地哭出了声,哽咽地哭出声道:“让我死了吧!” 十三扳过我的身子,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寻死?你不许再有这样的念头!”我推开他的手,用被子蒙住脸哭了一会儿,十三也未再说话,只是在床边静静地坐着。 隔了许久,我将脸伸出被子外面看了他一眼,他看看我,没有出声。我又将头缩回了被子中,静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十三起身端了杯茶给我,我接过之后,细细地打量了一眼他,他比几年前又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处布满了皱纹,两鬓也泛起了更多的斑白,整个人看上去都是万分憔悴。我难受地垂下头,喝了一口水,又递还与他,他转身放下,坐下来,看着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我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前天晚上,你昏迷不久之后我就来了。”原来已经过了一天了吗?我摇摇头,看着他,苦笑道:“怡亲王?” 他也有些自嘲地一笑:“什么王不王的,我也不在乎了。”顿了顿,他看着我道:“皇兄昨日封了八哥为廉亲王,隆科多为尚书房大臣,与我,还有马齐一道任命总理事务。”我怔怔地听着,眼光盯着自己的手。 十三继续说道:“十二哥告诉我,那晚你昏倒以后,几个人想上去扶你,皇兄突然站起来大吼道:‘谁都不许碰她!’接着亲手把你抱了起来,送到偏屋的床上,昨日又命人将你送回了宫里。”我心中流淌着丝丝的暖意,但瞬间又被彻骨的冰凉覆盖,十三叹道:“你不肯谢恩,皇兄又如此举动,现在,怕是这紫禁城内早已传遍了。” 我别过头,擦了擦泛出的泪水,问道:“这儿是哪?”“养心殿。”“四爷……皇上呢?”“皇兄在为皇阿玛守灵,命我来看看你。”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该做什么?我该去哪里?我内心一片茫然,完全不知所措。 十三想了想,抬头看着我道:“对了,还有件事儿,皇兄已经宣布明年为雍正元年,二十日就举行登基礼,由三哥上奏,我们为了避皇兄的名讳,已经把名字中的胤改成允了,十四弟也由太后赐名,改为允禵了。你名字中的臻字也是犯了皇兄的名讳,你赶紧想想,回头去报上宗人府改名。” 我愣愣地看着十三,一时间有些无法反应,我道:“可我又不是皇室……”忽然又凄哀地住了口,我已经是康熙亲赐的八侧福晋了,这道原是我日日都盼望的旨意,却晚来了十多年,而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十三看着我,摇头道:“熙臻,我明白你与皇兄之间的感情。可这毕竟是皇阿玛下的旨意,所有人都在盯着看呢。皇兄的心里,比你更不好受,你要体谅他,也不要为难自己。八哥他……八哥他原先待你就是极好的……” “这是皇上让你劝我的吗?”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艰难地打断了他,十三摇头道:“不,皇兄只让我过来看看你醒了没,这些是我心里自个儿想的。”我的心落回了原地,泛起了丝丝甜,可甜意深处,又是阵阵苦。十三皱了皱眉,问道:“熙臻,皇阿玛究竟为何会召你回来,又赐婚于你和八哥?” 我低下头静默了一会儿,闷着声音说道:“因为十四爷。”“十四弟?”我点点头,把十四来找我,与我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十三,接着摇摇头,低叹一声:“十三爷,我该怎么办?”十三低头想了一会儿,似有些小心地问道:“熙臻,你给我一句实话,你与八哥曾经……” 我有些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别过头道:“你想问什么?”他直盯着我道:“连我都能猜到,皇兄就更不用说了。”我痛苦地抱住头道:“别说了别说了!猜到又如何?满人不是不讲究这些么?是,我曾经心里是有过他,可如今……如今我爱的只有……” 我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十三长叹一声道:“天意弄人!”静了一会儿,十三立起道:“我得回去了,你好好休息,用些饭,别……唉,事情既已发生,逃避也没有用,你也别想那么多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十三看我一眼,摇摇头,转身出门。我听见他在门外轻声吩咐给我端些清淡的膳食来,几声宫女和太监的声音应着,杂乱的脚步渐渐远去。我哭软在床上,被子已经浸湿了一大片,空洞地睁着双眼,茫然地盯着门口厚厚的帘布。 几个太监宫女抬着膳食进来,所有人都穿着丧服,我摇头道:“我不想吃,你们拿下去吧。”他们尴尬地互看几眼,一个太监小心地说道:“姑姑,这是怡亲王吩咐的!”我没有看他,重复道:“我不想吃。” 那太监扑通一跪,其他宫女太监也跟着下跪,我惊着半抬起了身,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那太监将头爬在地上回道:“回姑姑的话,皇上昨儿就吩咐了奴才们,若是伺候不好姑姑您,就让奴才们提头去见。奴才们知道姑姑跟着万岁爷多年,一向体恤我们这些奴才,所以才壮着胆子求求您,您就用些饭吧!您都昏睡了近两日了,再不吃饭可怎么成呢!” 我苦笑了笑,坐起来道:“好吧,我尽量用一些。”他们立刻大喜着站了起来,将膳食摆到我的面前。吃了一口粥,才觉察出肚子确实有些空,可是吃着这些精致的膳食,嘴里却是如同嚼蜡。 我勉强吃了一些,觉得差不多了,就搁下了碗,他们也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收拾了,给我漱了口,又擦了脸,扶着我躺下,才行礼退了出去。 不知躺了多久,恍惚中仿佛又睡了过去,梦里梦外都变的很模糊。半睡半醒间,好像有人在轻柔地抚摸我的面颊,睁开双眼,胤禛穿着白色的丧服正坐在我的床前,温柔地看着我,手轻轻地滑过我的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境,却只是害怕这样的他会消失不见,我急忙抓住他的手,有些急切地望着他,他微微一愣,眼内的温柔瞬间消散,满满的都是哀伤。 我心中一痛,翻身坐起,紧紧地拥住他,他也将我揽在怀里。片刻之后,他说道:“朕不会让他娶你的。你是朕的,你是朕的……”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异常贪恋他的拥抱,仿佛已经几百年几千年未曾见到他一般。过了半晌,我松开手,看着他道:“外面一切都好么?”他看着我道:“你就待在这里,哪都别去,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朕呢。” 我轻笑起来:“朕,朕的,我听着都别扭。”他笑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说道:“也就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了!”我笑的有些恍惚,笑意慢慢凝住,丝丝愁苦又漫上了心头,他也止了笑,看着我道:“日后不许再有这个表情,我只要你笑,什么都不许想,知道么?” 我点点头,他俯身吻了下我,接着站起身。我急忙拉住他道:“你去哪里?”他低头道:“我还要处理些事情,你安心在这儿休息,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我点点头,松开了手,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转身出门。我注视着门帘掀起又放下,心里回响着刚才的话,他不会让八阿哥娶我的?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霎时又泛起了一丝凉意。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康熙第四子爱新觉罗•胤禛即位,改年号为雍正。我在养心殿内也已待了六日。 我不知道如今自己除了待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又应该做什么,雪莲是前日进宫来服侍我的,如今她手下还有两个宫女,一个叫喜儿,一个叫秋菊。还有两个太监,每日都来传膳请安,周围忽然多出了这么多人服侍,除了一时间还不太能适应,更多的则是不安。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究竟算什么,我算是以什么身份留在宫里呢?胤禛他心里是如何想的,我也不得而知。 早上起来,雪莲伺候我梳头,我见她神色不大对,便问道:“怎么了?好似受了气般的?”雪莲没吭声,暗暗撇了一眼旁边正在给我拧帕子的两个宫女,我笑了笑道:“你们先下去吧,我这儿不用这么多人伺候的。” 那两个宫女互看一眼,向我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雪莲这才有些气愤地说道:“主子您不必对她们那么客气。她们天天都在嚼您的是非,背后编派您,昨晚您睡下后我实在忍不过,说了她们几句,今日竟是处处与我过不去了!” 我神色微微有些黯,低声问道:“她们说我什么?”雪莲看了一眼我,小心地说道:“还不就是一些有的没的,主子您可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别往心里去!”我摇摇头,说道:“没事儿,告诉我吧,我也想知道外面如今都是怎么说我的。” 雪莲咬了咬下唇,说道:“她们……她们说您宫女……不算宫女,主子不算主子,福晋也不算福晋的……还说,说皇上与您不明不白的……” 我怔怔地盯着地面,编派我也就算了,可连宫女都敢这样在背地里议论胤禛,外边儿就更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恍惚地想了很多,有时会一遍遍地告诉着自己嫁给八阿哥的种种好处,可想到最后,心仍然是一阵阵地抽痛。我恍惚地摇头道:“算了,随他们说去吧!”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七 我在屋内静静地坐着,拿过一本书无意识地翻着,喜儿和秋菊端了茶点进来,我随口问道:“雪莲呢?”喜儿回道:“回姑姑的话,雪莲姑姑被苏公公叫去了。” 我一愣,忙问道:“苏公公是苏培盛么?”喜儿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点头应是。我自觉问的简直是废话,还会有哪个苏公公呢!想了想,我问道:“你们可知这儿原来的魏珠魏公公去哪了?” 喜儿摇头说不知。我心里担心胤禛会对魏珠不利,可又不敢开口询问,只好点点头,让她们下去。 时近晚膳时分,雪莲才回来,苏培盛尾随其后,一见我就高声请安道:“奴才苏培盛,给姑姑请安了。”我抬手让他起来,他看着我道:“皇上派奴才来召您过去西暖阁伺候晚膳。” 我瞥见一旁喜儿和秋菊一副说不上是惊讶还是高兴还是什么的神情,那眼睛仿佛都在互相传递着:看吧!看吧!这样的意思。我叹了口气,点点头,雪莲不屑地瞥了一眼她们,上来想要帮我梳妆一下,我低声道:“不用了,为大行皇帝守孝期还未过呢。”说罢便随着苏培盛出门。 我如今住在养心殿的后殿西梢间华滋堂,靠前殿很近,一路走,我一路问苏培盛:“皇上近日起居都在西暖阁么?”苏培盛答道:“回姑姑的话,正是,皇上近日一直在西暖阁内召见各位大人,每每批阅奏折,常至深夜,略憩一会儿,便又去早朝。” 我心头一紧,和历史上记载的一样,他果然是这样不顾自己身体地拼命,想着,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刚跨进西暖阁的西次间,就看见胤禛依然穿着孝服,正坐在靠窗的通炕上皱着眉看一本奏折,周围有几个小太监和宫女正在忙着准备晚膳,苏培盛向胤禛行礼,胤禛抬头见我来了,便冲我微微一笑。 我福身道:“皇上吉祥。”胤禛抬手道:“起吧。”说罢指指他身旁道:“过来,朕把这点儿批完就用膳。”我看了一眼苏培盛,他正低着头去端盆子,我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坐,这儿这么多太监宫女,传出去又不知道要给说成什么样。 幸而胤禛已经一头扎进了奏折中,我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接过苏培盛手中的帕子,浸湿拧干后走到胤禛身旁,他看也不看就将手伸出,我帮他挽袖擦手,他方才抬起头,先是一怔,接着微笑看着我。我含笑未语,他转身在奏折批了几个字,接着搁下笔道:“传膳吧。” 晚膳摆上来之后,胤禛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所有人都低着头,行了个礼之后退出,我低着头,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自己也知道不应该这样,可偏偏又是如此自私,希望能和他这样朝夕相对。 胤禛看着我道:“怎么了?觉得菜不合胃口?”我抬头笑看了看他:“都还没吃呢,怎么就知道不合胃口?”他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说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你那时候突然昏倒,可把我吓坏了,太医说你气血不足,要好好调养!” 我拿起筷子来吃了一口,心里突然生出了许多酸楚,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他打算就这样把我关在养心殿内不见人了么?八阿哥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低着头快吃了几口,也没有说话。 抬眼看了看他,只觉得他满脸都是疲倦的神色,心下凄然,他有那么多要焦心的事情,全国一切都是百废待举,我又怎能再让他多费心神?眼下谁也顾不上这件事儿,既无人提,如今也就过一天算一天吧。 我有些哽咽地问道:“是不是很累?”他微笑着摇头,接着又点点头道:“确实乏了一些,不过还好。”顿了顿,他仿佛是不经意般地淡淡说道:“我已命允禵回京了。” 我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允禵是十四,低头默了一会儿,我忽地抬头看着他道:“关于我名字的事儿,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你不许改名。”他的口气很笃定,让人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也没有瞧我,只是很淡然地吃着菜,仿佛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这样不太好,外边儿会……”“熙臻,”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道:“我不让十三弟改名,可他自己非跪求着改了,你知道我心里的难过么?” 我双眼有些模糊地看着他,他拉起我的手道:“十三弟如今对我谦恭有礼,事事都瞻前顾后,几经思量方才开口,难道你也要如此么?” 我恍惚地摇了摇头,想到十三,心里又是一阵辛酸,当年那个拼命十三郎当真已经荡然无存了么?若是依着他曾经的性子,他又怎会来劝我从大局考虑,嫁给八阿哥呢?这十年的幽禁带给十三的,究竟是怎样的折磨,才让他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多希望他还是当年那个会笑会闹不讲规矩不拘小节的拼命十三郎,可事实就是如此残忍,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胤禛拉起我,我顺着他的手劲被他揽在了怀里,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答应我,不改名,好么?”我闭上眼睛,轻点了点头,他叹息一声,紧拥了拥我,我笑推他道:“还用不用膳了?”他方才一笑松开了我。 用完膳,又伺候着他漱了口,屋内的人撤去了膳食就退了下去。我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撑着头看他批阅奏折,他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面含几丝微笑,时而又没有一丝表情,每本奏折上,他都会写上一大段话。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他抬头看看我,笑道:“怎么就盯着我看呢?”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低头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我轻声说道:“我还是回去了,在这儿,不太好。”他神色微微一黯,过了半晌,他盯着我道:“在这儿陪我。”是陈述的语气,可却含着几丝不安,还有些许恳求,他的眼神有些闪烁,略含着丝丝无助的神情,我的心一下子变的柔软起来,无法拒绝,只得点了点头。 他一笑,伸手揽了揽我,转过头继续看着奏折,我在一旁剪了烛花,为他添水,调朱砂,更多的则是安静地注视他。他皱眉的时候,我心里也掠过一丝不快,他挑眉浅笑时,我的嘴角也溢着微笑,我自己在心里暗自笑着自己,几时我也变得与古时的女子无异了,以男人的喜悲为自己的喜悲…… 恍惚地想着,不知不觉竟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华滋堂,我喊了一声:“雪莲!”无人应我,心下奇怪,便翻身坐起,掀开门帘走到外间打开门四处看了看,竟然空无一人。 我狐疑地回到房里自己漱口洗脸,梳好头之后,才见雪莲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发白。她见我已经起来,便问道:“主子,您现在用膳么?”我点头说好,她转身出去传膳,回来时我向她身后看了看,问道:“喜儿和秋菊呢?”她惊的一哆嗦,失手打翻了一旁的盆子。 她跪下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我忙上前扶她,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惊慌?” 她颤抖着嘴唇,含糊地说道:“回主子的话,方才苏公公让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的都去看喜儿和秋菊受罚。”我愣了半晌,方才问道:“因何事受罚?”雪莲低下头,道:“背后私下编排皇上和您……” 我咬着嘴唇,问道:“怎么罚的?”“掌嘴……”雪莲轻轻地说道,我放下心来,原来只是掌嘴,那还好!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去传膳吧。”雪莲惊慌地看了看我,应了一声。我心忽地又提了上来,喊住她道:“难道除了掌嘴还有别的?” 雪莲颤抖着身子,顿了半晌才说道:“用杖牌抽到……烂为止……再,再不能说话,被发配到辛者库,永世不……不得出宫。” 我捂住嘴巴,倒吸了几口冷气,浑身一阵阵地发寒,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心里无可抑制地想像着那样的场面,不停地打着寒战,手脚俱软。雪莲上来扶我道:“主子……”我无力地摆摆手,表示我没事,心却仍然在阵阵发颤。我抬头看着雪莲道:“这……这是皇上下的旨意么?” 雪莲点点头道:“如今宫内例如处罚之类的大小事宜,若无皇上亲自下旨,任何人都不得擅自作主。”我摇了摇头,这就是雍正的作风!这比赐死还要残忍百倍!我无力地推了推雪莲,说道:“你……你去休息下吧,我知道你心中也……” 我欲言又止,她心中必定会比我难受百倍,定是昨日雪莲告诉了苏培盛,胤禛才会这样杀鸡儆猴,现在宫中,大概再无人敢非议什么了! 实在吃不下东西,我无力地靠在床上发呆,雪莲掀起门帘道:“主子,和贵太妃娘娘看您来了!”我一怔,急忙起身,瓜尔佳笑着走进来,说道:“别动了,我也和你一道儿在床上坐着吧,咱们当年在锺翠宫,不也常这样坐在床上聊天么?” 我微笑地看着她,多少年未见了?她早已由当年那个明媚的少女,变成了如今华贵的少妇,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派娘娘的贵气。她转头吩咐宫女们退出去,不得进来打扰,接着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坐上来。 我们静静地靠了一会儿,我开口道:“一直都想跟你说声,谢谢你!” 她摇头笑道:“若非你,我也不会有如今的身份,别谢我了,我有我自个儿的私心。”顿了顿,她又说道:“皇上待你真是极好,我才听说,伺候你的两个宫女给……就有人来传皇上的口喻,让我来陪你说说话。” 我苦笑着,有些哽咽地说:“别人说闲话,也是正常……如今这样,又能算什么呢?”瓜尔佳看了看我道:“熙臻,听说,你还没改名,是么?” 我点头道:“皇上不准我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有些恍惚地看着她,问道:“我不应该不改,是么?”她摇头道:“皇上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他毕竟是皇上,你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我垂下头,闷声道:“这样岂不是又招人闲话!我心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又……”我说不下去,眼睛又有些泛潮,她叹了一口气,拿出帕子来给我擦了擦眼睛。 瓜尔佳看着我道:“当年,我在畅春园为你罚跪时,外边儿几乎所有的人都说我疯了。可是,我自个儿心里,却是最清楚的。”我抬眼看了看她,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那会儿几乎所有的娘娘们都每日权衡利弊,瞻前顾后,不知道该将宝压在哪个皇子的身上,我却不为这个犯难,因为,我压的,不是任何一个皇子,而是你!” 我有些惊讶地反问道:“我?” 她点头道:“对,你。我只能怪我自己不争气,不能为先帝生下一儿半女,如今看来,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康熙四十二年的时候,我曾经怀过一个孩子。”我大惊着看她,她摇头笑道:“当时你随先帝在热河围猎,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真是异常地高兴,只可惜,这孩子命薄,还未等到先帝回来,就已经给人害死了。” 我紧抓住她的手,问道:“谁!谁害的?”瓜尔佳闭上双眼,半晌才说道:“宜妃!” 我愣愣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宫里都不知道呢?” “当时先帝不在宫中,我因为受到先帝宠爱,宫里早有许多娘娘视我如寇仇,我害怕自己保不住这个孩子,所以便未声张,结果,宜妃买通了我身边的太监,还是知道了。后来,她命那太监在我的膳食里下药,我掉了孩子,当时真是万念俱灰,只想着到先帝那儿告状报仇。可后来仔细一想,我怀孕之事,根本没人知道,也拿不出证据,那个太监在我掉孩子的当晚就‘失足落水身亡’,这个中曲折,不用我说,你也能明白。当年宜妃的风头有多劲,这是谁都知道的,和她斗,怎么会有好结果?所以,我便忍了下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当时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我思前想后,觉得将宝压在哪个皇子的身上,都不见得保险。二阿哥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还不是被圈禁?大阿哥当年立下赫赫战功,还不是同样下场?十三阿哥当年多得先帝喜爱,结果自不用我说。满朝文武都看好的八阿哥,也还不是……就连十四阿哥,先帝临终之前,大概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会将皇位传给十四阿哥,偏偏最后,先帝就传给了如今的皇上。所以,我谁都不压,只压你!”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在先帝身边儿多年,先帝待你如何,你我心中都清楚,当年我只是想着,看先帝会将你指给谁,谁料想,却出了那件事儿。后来我仔细一想,探究这些又何必?这有望继位的几位皇子中,哪一派与你的关系都甚为要好,就算先帝不给你指婚,只要你好好活着,不论先帝将大位传给哪位皇子,你的后半生都是不可限量的。更何况,若非先帝暗示,我又怎敢一跪就是三天?” 我惊讶地张大嘴看着她:“先帝暗示?”她点点头:“不错,就连当年三阿哥上折子保你,也是先帝暗示他的,若无人这样做,他又怎能理由充分地宽恕你呢?” 我愣了半晌,木着声音问道:“先帝为何要这样做?”瓜尔佳看我一眼道:“还用我明说么?”我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难道,当年的死鹰,竟是康熙属意……难怪他会说他害了我,他误了我,原来…… 瓜尔佳道:“先帝送你出宫,是有他的考虑的。当年储位空虚,他若那时将你指给哪位皇子,免不了外面要议论权衡。可我不明白先帝为何会在临终之前将你给了八阿哥,也许,就是天意弄人吧!只是苦了你,如今,你可怎么办是好呢?” 我心神震荡,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我注视着她,眼神悲戚,心里一阵又一阵的酸楚。 瓜尔佳摇摇头,说道:“皇上已经晋封了我为贵太妃,说来,这也都是沾你的光啊!”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簪子,笑着放到我手里,说道:“当年弘历拿着这根簪子来见我时,可真把我吓了一跳,急忙禀退下人细细询问,才知道,竟是当年的四王爷,如今的皇上将你藏了起来。当时我虽不理解,可也隐约明白你的意思,一直对弘历照顾有加。如今看来……熙臻,你当真是能未卜先知么?” 我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若是能未卜先知,此时也断不会如此为难了。”顿了顿,我又说道:“弘历会孝顺你的。” 她笑着摇头:“我要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如今,我是贵太妃,风光地住在宫里,而宜妃,则因跪在太后身前,坐软塌这些事儿,被皇上斥责后,狼狈地被轰出宫住在了五王爷的府上。我已经狠狠地击败了她,剩下的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静了会儿,她轻声问我:“熙臻,你爱皇上,是么?”我点点头,痛苦地闭上眼睛,说道:“是,爱,刻骨铭心地爱。可是,那又如何?相爱却不能正大光明地相守!” 瓜尔佳喃喃地重复道:“刻骨铭心地爱……”她凄然地一笑,说道:“我真羡慕你,熙臻。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无法体会这样的滋味!” 我有些怜悯地看了看她,伸手拥住她道:“你对先帝呢?你爱他么?” 瓜尔佳静了一会,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爱?什么叫做爱?也许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十六岁就做了他的女人,多年来,他一直待我很好,可以说是荣宠不衰。我应该是感激他的,我的阿玛,我的弟弟,如今都做了高官,在外说起我是宫里身受圣宠的和妃娘娘,人人都敬重三分,可以说,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他是皇帝,他有那么多的女人,他的爱分成了许许多多份,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占有那许多份之一,甚至,有时候我也怀疑,他真的有过爱么?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伺候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去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号哭,我跪在地上,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心里木然的仿佛没有任何感觉。直到所有的妃嫔和皇子福晋们都跪着给他守灵的时候,我看着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一般。却突然意识到,这个我伺候了二十年,我今生唯一的男人,他走了,他死了,他再也不会与我说话,不会对我笑,不会拉我的手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的心也已经死了……” 瓜尔佳闭上双眼,几滴在眼内转了又转的泪水,终于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怔怔地望着她,心中凄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八 瓜尔佳走了之后,我一直愣愣地坐在床上,非要等到离开之后,才发现原来一直是爱着的,此情此景,又如何不让人哀叹? 瓜尔佳才三十五岁,此后,秋雨梧桐,白云苍狗,座座佛堂和袅袅轻烟却将要相伴终生。想必,她与康熙,也有过花前月下,软声细语的时刻吧,回忆起往事,她情何以堪?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算不算的上是曾经沧海,毋宁为水呢?那帝王之爱,又如何能一人尽得?康熙不是皇太极,也不是顺治,我不禁打了哆嗦,那,胤禛呢?历史上的他,不是一个以情出名的皇帝,而我,我又究竟会如何…… 心中实在憋闷,索性下床出门走走,信步走至原来在住的处所时,站在院子门口,却又内心恍惚起来。我颤抖地伸出手去,落在半空中,却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推开。当年我第一次兴冲冲地搬到这个地方来住时,又怎会想到,二十年后,我竟然连推门的勇气都没有。 无力地垂下手,黯然转身,却对上一双有些好奇,有些探究,一闪而过之后又立刻换上了温和地微笑的眸子,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称不上美艳,但却清丽淡雅的少妇,她是康熙的哪位嫔妃么?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请安,她立刻笑着解答了我疑惑:“你就是熙臻吧,一直都想见见你,今儿在这儿碰见了。我是弘历的额娘。” 乾隆的生母钮祜禄氏!我呆了半晌,忙福身请安:“娘娘吉祥!” 她抬手让我起来,笑说道:“一时间还真不能习惯这个称谓,皇上还未册封后宫,就别娘娘,娘娘的喊了。”我低声说道:“奴婢不敢,虽是尚未册封,可礼数也是不能缺的。” 钮祜禄氏看了看我,微笑着说道:“我一直都想好好谢谢你,若非你,弘历也不会如此得先帝和皇上的喜爱,可惜,一直也都没机会见你。”我笑了笑说:“娘娘言重了,奴婢不敢居功,四阿哥天资聪颖,尽得先帝与皇上的真传,奴婢实在是没有做什么,娘娘莫要折杀奴婢。” 钮祜禄氏笑着拉起我道:“别说的这么生分,不论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又何须分彼此呢?” 我心里一阵牵痛,她这句“一家人”生生地刺中了我的心,她是胤禛的女人,她为胤禛生儿育女,我忽然就难受起来了,以为自己已可以去理解,原来不过都是自欺欺人而已。帝王之爱,何其博大,他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他是很多女人的丈夫,而我却指望他能只做我的胤禛么? 钮祜禄氏看我的神色有些不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哪不舒服么?”我实在不想再与她说话下去,便就势点点头,她也未深究,急忙喊来下人抬来软椅,送我回养心殿,并吩咐喧太医。 我虽一再推托,可她却执意跟着,定要将我送回房间。我摸不透她这样与我示好究竟是何用意,索性也不愿意去多想。雪莲看见我被软椅抬回来,显然是吓坏了,钮祜禄氏得知我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便板起脸来把雪莲和几个小太监都好好地训斥了一翻。 太医丝毫不敢怠慢地赶来了,我也真佩服他,絮絮叨叨地说出了一大堆病情病因。钮祜禄氏亲自给我端茶送水,弄的我心里极度不安,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太医正在写方子,胤禛一掀门帘走了进来,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一屋子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我刚想起来,他上前一把扶住我道:“别动了,就躺着。”说罢转头看了看钮祜禄氏,钮祜禄氏急忙说道:“臣妾该死,未能照顾好熙臻姑娘,请皇上降罪!” 我忙摇头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是奴婢自个儿不好,还劳烦娘娘亲自送奴婢回来,照顾有加,奴婢愧不敢当。”她张嘴还想说什么,胤禛皱了皱眉道:“好了,好了,都别说了。” 说罢他转身去问太医,太医便又将刚才说的那翻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胤禛皱着眉听完,对钮祜禄氏说道:“你有心了,忙了这么半天儿也该累了,回去好好休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钮祜禄氏忙福身应是,转过身来无限温和地对我说道:“熙臻姑娘,我就先走了,你要好好地养好身子,等过些日子再来看你。”我讪讪地半跪在床上向她谢恩,她嫣然一笑后,向胤禛行了个礼道:“臣妾告退。”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我心里木木地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太医写完方子,由雪莲带着退出去抓药,我愣愣地看着胤禛,忽地叹了一口气。胤禛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搂了搂我道:“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如果不那样做,朕就无法将这宫中的规矩给立起来,理解朕,好么?” 我心中酸楚,伸手拥住他,轻轻地恩了一声,他低头亲吻了一下我的头发,说道:“不吃东西怎么行,以后可不许这样了。”我说不出话来,只得又含糊地恩了一声。 他笑了笑,说道:“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儿要办。”说罢松开我,站了起来,我拉住他的袖子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他笑道:“我明白!”说罢轻拍了下我,我点了点头,目送着他出门,眼神有些模糊,心里凄然地想着,不,你不明白。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允禵奉诏回京奔丧。胤禛闻言,只是静默了良久。我的心猛然一怔,若非十四,康熙也不会下旨将我指给八阿哥,胤禛念此,对十四又怎么可能手下留情?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凄苦,我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局面,可那样的局面,却都是因我而起。 十四于寿皇殿拜谒康熙灵柩时,只远远地向胤禛叩头,并没有上前请安祝贺,兄弟二人无言地注视对立。侍卫拉锡见此僵局,连忙拉十四向前,命他向胤禛行礼,十四竟大发雷霆,怒骂拉锡,并到胤禛面前,斥责拉锡无礼。 他大吼道:“我是皇上亲弟,拉锡爱虏获下贱,若我有不是处,求皇上将我处分,若我无不是处,求皇上即将拉锡正法,以正国体!”胤禛暴怒,当众斥责他大闹皇考灵堂,气傲心高,不忠不孝。兄弟二人之间已是势同水火,一触即发。 我呆呆地坐在屋中,不知道我现在究竟应该为何事焦心。没有一件事是可以让我舒心展露笑容的,我曾以为,只要胤禛登了基,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却没想到,所有的事情忽然都汇聚到了一点,爆发的那么突然。 外间传来一阵喧闹,我皱着眉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却无法听的分明。我掀开门帘,看见雪莲他们都站在门口,探头张望,我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所有人都惊了一跳,转过身向我请安,眼神怪异地看着我。我心里猛然一抽,问道:“到底怎么了?”雪莲低声答道:“回主子的话,是……是十四爷来了,吵着要见皇上!”我如同坠入万年冰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呆站了半晌,我快速迈步向前走去,雪莲喊了一声:“主子!”我怔了征,又继续向前走,穿过小门,躲在角落里悄悄看着。 只见十四手捧一把宝剑,穿着一身盔甲,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胤禛从西暖阁走出,身后跟着八阿哥、十三还有隆科多。八阿哥紧皱着眉,瞪着十四道:“十四弟,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胤禛扫了一眼周围道:“所有人都退出去!” 苏培盛他们急忙应是,分别退下,苏培盛朝我这儿走来时,见到我,不禁一愣。我忙冲他做了个收声的手势,他会意地微微一颔首,绕过我低声地训斥我身后不远处的那些宫女太监道:“看什么看什么!还不快都散了去!” 胤禛冷冷地看着十四道:“你这个样子是要做什么?”八阿哥也斥道:“十四弟,你还不快向皇上行礼!”十四哼道:“我是皇阿玛亲赐的大将军王,皇阿玛御赐宝剑在此,恕我不能跪!”胤禛没有说话,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从十三和隆科多惊慌的表情来看,胤禛一定已经动了怒。 八阿哥跪下道:“十四弟因皇考之事,悲伤过度,以至神智不清,臣弟斗胆替他向皇兄求情,求皇兄念及他的一片孝心,莫要责怪。”十四仰头哈哈大笑道:“八哥!好一个八贤王啊!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难道你竟贤到连自己的女人都可以拱手相让么?” “老十四!你住口!”十三大吼起来,八阿哥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我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地流出,心仿佛被捅了一刀又一刀,接着又不住地往上面撒盐,痛的我连站都无法站稳。 “住口?”十四讥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住口?我今天就是要问问他,问问雍正皇帝!皇阿玛临终之前明明已经把熙臻指给了八哥做侧福晋,你这样霸着不放人,视皇阿玛旨意于不顾,是何居心!” “十四弟!”八阿哥跪在地上,声音震颤而又撕裂,“跪下!” “八哥!我今天一定要问清楚!他可以不遵一道旨意,就可以不遵另一道旨意!”十四怒视着胤禛道:“皇阿玛御赐宝剑在此,见剑如见君,你敢当着这把宝剑发誓,皇阿玛确实将大位传给了你么?”我看见胤禛的背影在簌簌发抖,他伸手指着十四,说道:“你——”却气的说不出下面的话。 隆科多跪下道:“十四爷!先帝爷临终之前,确实将大位传与了皇上,有先帝爷亲笔手谕为证。十四爷,您就别再闹了,快点向皇上请罪吧!”十四的面色惨白,顿了半晌,说道:“手谕在哪儿?拿出来让我看看!” 十三上前一步指着十四道:“十四弟!够了!难道你非要闹到不可收拾么?”十四张嘴还想说什么,八阿哥忽地站起,大步跨到十四的面前,一把夺下了十四手中的剑,响亮地给了十四一记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从未见过八阿哥发过如此大火,一时间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眼泪也顾不上擦。十四捂住脸,静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八哥,当年我为了你,也挨过皇阿玛的一记耳光。” 八阿哥颤抖着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抽动,十四忽地抬起头,向胤禛跪下道:“皇上!你已经赢了,要杀要剐,我都随你!可我今天就是拼死,也要帮八哥讨回这个公道!你,你不能欺人太甚!”“十四弟!别说了别说了!”十三大吼一声,上前抓住十四的肩膀。 胤禛垂下手,静默一会儿,冷冷地说道:“朕本想过些天再颁这道旨意,既然你口口声声要朕交代,朕今日就给你个交代。隆科多,给朕即刻拟旨,传朕旨意,为皇考守孝三年期内,所有宗室婚庆诸事一概不准进行。”隆科多急忙磕头遵旨,八阿哥低着头,没有转过身来,十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胤禛,顿了半晌,他气愤难当地指着他,嘴唇哆嗦。 胤禛看着他,继续说道:“允禵受朕斥责后仍不知悔改,以下犯上,出言不逊。着革去大将军王爵,降为固山贝子。” “哈哈哈……”十四忽然抬头仰天大笑,接着说道:“我老十四从来都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昔日在西北战场之上,我挥兵争战,出生入死都没有丝毫惧过,如今,我更无可惧!我今日敢来,就早已做好了准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无话可说!你杀了我吧!” “够了!”八阿哥再一次高吼,转头看着十四道:“你还不谢恩?你还想如何!”十四蔑笑道:“八哥,你放心,我死也不会拖累你,你继续做你的贤王,与我丝毫……” “十四爷!您别再说了!”我忽地从门后一步跨出,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只是突然脑海中恍若一片空白。所有人都愣住,抬头惊鄂地盯住了我,胤禛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去看任何人,我僵硬地跪下,哽咽地说道:“皇上,您杀了我把!求您杀了我吧!” 眼泪滚滚流出,我重重地朝地上磕着头,一下,一下……我因怕疼,以前磕头时,从不敢磕重,可如今,再大的痛楚又如何能痛过自己的心?额头上隐隐地渗出了鲜血,十三大喊道:“熙臻!”冲过来就要拦住我,我拼力推开了他,流着泪说道:“让我死吧,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只要我死了,便可天下太平,皇上,求您杀了我吧!” 十三颤抖着冲十四吼道:“十四弟,难道你非要逼死了熙臻,才方可安心么?” 十四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胤禛深吸一口气,看着十三道:“你把她带到后面去。”十三应了一声,驾起了我,我无力而又茫然地瘫着,苏培盛急忙从后面跑出,扶住了我。十三将我送回了华滋堂,雪莲见我头上流血,忙转过身去拿药箱。我转头说道:“你们都出去。” 雪莲和苏培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十三,十三点点头,他们才行礼告退。我抓住十三的膀子道:“十三爷,你让皇上杀了我吧!只要我死了,一切事情都会结束了……我真的不想活下去了,你不明白,接下去……我真的面对不了!如果不让我死,那就让我出宫吧!我可以再回到寺庙里去,再也不过问世事,我不想再待在宫里了,真的不想了!” 十三摇摇头:“皇兄不可能杀你的,也绝不会让你离开他的!”我哭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劝我要从大局考虑么?”十三长叹一声:“皇兄已下令三年内不准办婚庆诸事,这就是摆明了不让八哥娶你,三年……谁知道三年后会变成什么样?熙臻,皇兄他如今不是四爷,他是皇上!” 我捂住脸,眼泪已经干涸,哭都哭不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承受现在的一切?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拿一份还不错的薪水,也许我会找到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平平淡淡地走完一生,可如今,那一切我都已经离的太远太远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九 我恍惚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可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一动也不想动,让我就这样死去吧,死了之后,一切烦恼都会消失了,他们也不会为难了,我只想他们都能快乐,都能高兴。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的话,历史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姐姐,姐姐……”有人摇着我,试图让我清醒,是谁?是谁会喊我姐姐?我有一个姐姐,我的巧儿姐姐,可是,她也已经离我而去了。我努力看清楚眼前的人,“若怜……” 我嘶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若怜忙向后喊道:“水,快,拿水来。”身后忙有人递上杯子,若怜将我扶起,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只觉的额头上一阵阵地生疼,我伸手一摸,头上正缠着布。 我努力地看清楚周围的人,雪莲,两个丫鬟,还有门口站着个小太监,若怜坐在床前,看着我道:“姐姐,你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所发生的事,含着几丝凄楚看了看若怜,摇了摇头。她叹道:“行了,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你好好歹歹也得吃些东西,饭菜你吃不下,妹妹我亲手给你做的糕点,你总要尝一些!” 说罢,摆摆手,身后的丫鬟端了几盘糕点上来,我愣愣地看着这些糕点,心头掠过一丝感动,双眼模糊地看着若怜,她柔声道:“姐姐,不管外面儿如何,不管身份如何,咱们姐妹之间的感情,都不会变的,不是么?” 我说不出话来,只有点点头,若怜笑了笑,拿起一块糕点送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一口,身后站着的雪莲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嚼了嚼,发现若怜做的糕点,不似别的那般甜腻,清新可口不说,还隐隐加着丝丝苦味,咽下之后又泛起余甘。说不上来是更像咖啡还是更像黑巧克力,总之是我已经久违了的味道。 我点点头道:“真好吃,你是怎么做的?”若怜顿了顿,看着我道:“姐姐你只管吃就行了,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最要紧的就是你把身子养好!” 我冲她一笑,又接着吃了一口,若怜拍拍我道:“可好,总算是吃东西了,雪莲,你快去告诉皇上!”我急忙抓住她道:“不要!先不要去喊皇上!”若怜不解地看了看我,我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咬了咬下唇,说道:“就咱们两人说说话不好么?” 若怜微微一笑,说道:“好,就咱们两人,我今儿就在这儿陪姐姐了,哪都不去!” 周围的人都退了出去,若怜坐在我身边,喂我吃着糕点,我拿起一块递给她道:“你也吃啊。”她笑奇$%^书*(网!&*$收集整理推开道:“我是吃过了来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呢!” 我垂下双眼,闷声问道:“是皇上让你来的么?”她摇摇头:“是我自个儿要来的,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听说,昨日十四爷来了后,你就……也没多想,就急忙来看看你。姐姐,你别怪我多事儿,你如今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轻轻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若怜给我擦了擦脸,说道:“若是没有皇阿玛的那道旨意,现在该有多好!” 我垂着头,没有看她,该有多好?她很开心看到我和胤禛在一起么?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难道她的心里,当真一点也不介意我么?我握了握她的手,问道:“你还……你还好么?好多年没有见到你了!” 她摇头道:“我有什么不好的,我一切都好的很,倒是你,这么瘦,这么憔悴!姐姐,你吃了这么多的苦,哪一天,才算是个头呢?”我心头一酸,哽咽地说道:“不是苦,我真的没有吃什么苦,只是不明白,不理解,我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若怜看着我,摇了摇头,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也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十三掀起门帘进来时,我正坐在桌前吃着若怜送来的糕点。十三笑看着我道:“气色好多了!”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雪莲向十三请安,并奉上了茶,十三让她出去后,坐下来看着我道:“皇兄让我来看看你!” 我无奈地看了看他:“我用手指猜都能猜到了,下次来看我时换个有新意点儿的开场白吧。”“开场白?”十三皱着眉重复,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顿了一会儿,他说道: “熙臻,你现在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我出了一会神,苦笑道:“为何总是来问我心中的想法呢?先帝爷和皇上的旨意都摆在那儿,我怎么想有用吗?现在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我能怎么做!”十三看着我道:“听说,皇兄派苏培盛来传了你几次,你都借故推托了。” 我低着头,没有接他的话,开口问道:“十四爷如何了?”“被皇兄降为了固山贝子,闲置在家。”我咬着下唇,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我轻声地问道:“八爷呢?”十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抱臂趴于桌上,自嘲地说道:“没想到,我如今竟会沦落到除了你之外谁都不敢见的地步!”静了会儿,我问十三道:“皇上现在还是每日那么忙吗?”十三点点头道:“你也劝劝他,他这样下去,迟早有天身子会垮的。” 我抬眼看着十三道:“你也是!”十三沉吟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能有今天,全都是皇兄给的,就算把我这条命为他拼了,又如何呢?也不枉这个拼命十三郎来世上走了一遭!” 我抬起头盯着十三,感佩,敬重,怜惜……一时间心头什么滋味都有。十三笑道:“行了,别把我看的像英雄似的。”我摇头叹道:“配当英雄二字者,舍你其谁?”十三低头浅笑了一会儿,说道:“多的很!多的很……皇兄堪称,八哥堪称,十四弟……也堪称!” 我低头未语,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手。 十三低声道:“我只是想起了民间传唱的一首曲子中的一句。”“哪一句?” 十三细细盯了我一会儿,沉声念道:“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我怔了怔,旋即低声笑了起来,我说道:“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这真是……”想了想,我看着十三笑道:“你也敢在宫里念这个?还居然是在养心殿!你可是亲王呢!” 他没有笑,只是盯着我看,缓缓说道:“自古红颜皆薄命!” 我的笑意慢慢凝住,眼神空洞地盯住了桌上的杯子,喃喃地说道:“是啊,是啊……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林妹妹的这首诗,一语道破了西施内心的无奈,人人都将那东施当作笑话一样取乐,可谁又能理解,也许西施心中向往的,正是东施这样头白溪边尚浣纱的平淡生活啊! 十三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叹道:“熙臻,你若不是被困于这皇城之内,定会成为一代才女的。”我低下头笑了起来,成为一代才女?那曹雪芹岂不是没法混了!静了会儿,十三站起道:“快要过年了,你自个儿要放宽了心,该喜气的,还是要喜气点儿的。” 我点头道:“过了年,就是雍正元年了。”十三笑看了我一眼,说道:“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出门。 夜深,想着十三今日的一翻话,思量很久,才提了一盏宫灯向西暖阁的方向走去。却发现,那里的灯是灭着的,胤禛已经歇下了么?我心中疑惑,只得慢慢往回走,无意间抬头一望,只见胤禛的寝宫之处,灯火通明。 我的心一下子像是被什么钝器给狠狠地击中了,呆立了半晌,依旧无法动弹。待我反应过来之时,脚却已经在一步步地向前移去。苏培盛远远地见有灯光过来,急忙几步奔了来,见是我,有些呆住,接着轻声向我请安。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是……是谁?” 苏培盛看了看我,有些为难地说道:“回姑姑的话,是年主子……” 我大力地吸了几口气,无言地转过身,对身后苏培盛“姑姑!姑姑!”的轻唤之声置若罔闻。我僵硬地向前走,不知道该哭该笑该怒该伤。这有何不对呢?这有何不该呢?她本就是他的侧福晋,如今又是他的妃子,这是我一早已知的事实,可为何还是会如此心痛? 我捂住脸,深呼吸了几口,闭上双眼,恍惚之间,仿佛有几声男女的笑声传入了我的耳朵。我心里明白这儿离胤禛的寝宫已有很大一段距离,可还是敏感地惊立住。我捂住耳朵,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可那笑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地充斥着我的耳朵。掩耳盗铃,自欺欺人,魔都是由心生的,而我的心魔,却已经如此根深蒂固了。 茫然地向前走着,不知道该去哪,却只想着不要回去,皇宫之大,此时竟无我一席容身之地。雪莲匆匆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灯道:“主子,寿安宫那来了人,说是请您立刻过去一躺!” 我压下心头的悲伤,边疑惑地问道:“寿安宫?”边快步向前走去,雪莲急忙跟在身后,小心地说道:“说是……说是伺候惠太妃的……” 我心中猛的一沉,扶住身旁的墙,扭头万分惧怕地看着她,雪莲忙扶住我,我颤抖地问道:“人呢?”雪莲道:“在养心殿外侯着,需要奴婢去与苏公公说一声么?”我摇头道:“不,不用说,我自个儿去就行。” 说罢立刻向养心殿外跑去。惠妃的贴身宫女沉香正提着灯站在殿外,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第一次进宫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却已是经年。我哭道:“娘娘如何了?”她脸色惨白,只是流着泪,深吸了口气,泣不成声地说道:“娘娘早就想见你,又害怕皇上会……一直也没敢告诉你,如今……如今……也已派了人出宫去请八爷了,怕是今儿晚就……” 我掩面向前奔去,沉香忙提步跟上,一路上也顾不得旁人的诧异,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蹦出胸口一般。跑到寿安宫,我几乎快要提不上气,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屋内的太监和宫女见到我后,都忙站起来请安,我扑到床前,叫了一声:“姑母!” 惠妃缓缓睁开双眼,微微一笑,抬起手来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道:“我的臻儿长这么大了!”我泪如雨下,抓住她的手呜呜地哭,惠妃轻挥了下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屋内的人应了声是,便都退了出去。惠妃笑看着我道:“臻儿,来,靠姑母近些。” 我擦了一把泪,上前凑了凑,惠妃的头发已经白了,脸上也生出了许多皱纹和老人斑,只有眉眼间还能透着当年的清秀美丽,惠妃轻抚了一下我的眉毛,说道:“臻儿还是这么漂亮,姑母已经老了……” 我强撑着一丝笑,说道:“姑母不老,姑母永远都是容华绝世,卓尔不群。”她轻声笑了起来,气有些喘,我急忙为她拍了拍,她静静地弯着嘴笑了笑,说道:“我就要去了,”我心中悲痛,刚想开口说话,只听惠妃又颤颤地说道:“不知道,表哥是否还能认得我……” 我的心大力地一抽,双眼顿时模糊开来,纳兰性德……我哽咽道:“怎么会不认得,表叔一定忘不了您的!”惠妃脸上带着几丝笑意,默默地静了一会儿,忽地微蹙起眉头,满脸凄哀地神色,她摇头说道:“不会了,他与嫂夫人在九泉之下琴瑟相合,恩爱有加,定是不会再记得我了。” 我俯身轻搂住她,沉默无语。惠妃念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靠着几首诗词和几段回忆在深宫当中孤独地生活,当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一道沉重的宫墙,却将相爱的两人生生地拆散,从此天各一方,只能在心中默默怀念。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容若在悲痛过后终于遇见了他的妻子卢氏,放下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可惠妃,却再也没有遇见到她的萧郎,失去了康熙的宠爱,唯一的儿子也被囚禁终生,就这样悲戚地走完了一生。 我幽幽地看向惠妃,连完全能接受一夫多妻制的她都不愿意自己爱的人有别的女人,想到此时在胤禛寝宫里,他正搂着若怜,我不禁悲从中来。 惠妃怔了一会儿,看着我虚弱地说道:“臻儿,这些年你过的好么?”我忙点点头:“过的很好的,姑母放心。” “今后……你可有打算?”我茫然地睁着双眼,摇了摇头。惠妃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听说,皇上留了你在身边儿,不让你嫁给胤禩,是么?”我轻轻恩了一声,不知做何回答。惠妃悲悯地摇摇头:“当年我一心希望你莫要重复我的路,却不想,你竟还是……” “不是的!”我忙抬头打断了她,“不是这样的……”心中悲痛,眼泪纷纷滚落,我哭道“我也爱皇上,我真的,真的很爱他……”惠妃微张着嘴,没有说话,眼内是惊鄂,还有悲伤,静了半晌,她闭上双眼,一滴泪水顺着脸颊轻轻地滑落。 我忍住泪,轻声问道:“姑母,您想喝点水么?”她微点了一下头,我站起来转过身刚要去端茶杯,却蓦然看见在门口扶门而立的那个身影,四目相接,霎时间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心跳仿佛一下子停止,呆呆地愣在原地迈不开腿。 八阿哥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内神色哀凄,定定地凝视着我。伤痛和愧疚霎时传遍全身,压的我无法呼吸,惠妃在身后轻声问道:“怎么了?”我捂着胸口,趔趄地让开了身,八阿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跪在床前道:“额娘!”惠妃虚弱地笑着伸出手去:“胤禩,你来了。”八阿哥颤声道:“孩儿不孝,来迟了,额娘……” 我再也呆不下去,奔出门去靠在墙上无声地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八阿哥在屋内一声惊呼:“额娘!太医!快传太医!”在外屋侯着的沉香和太医忙提步跑来,我的心急速下沉,转身冲进房内,八阿哥握着惠妃的手,不住地唤着:“额娘!额娘!”我全身哆嗦,撑着床檐,望着惠妃惨白的脸。太医上前掀起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脉,颤抖地松开手,低下头没有说一句话,我捂住嘴,惨叫道:“不——” 惠妃努力睁开眼睛,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双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八阿哥伸手握住,面色伤痛地盯着她,她环视周围,满眼的期盼,像是在寻找什么人,最后,又木然地垂下了双眼。 “告诉……告诉……胤禔,好……好……活……” 她眼中的惆怅与失望猛地一滞,手僵在半空中,缓缓垂落,沉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姑母!”我瘫了下来,伏在惠妃的身上放声大哭,八阿哥埋下头,肩膀不停地抽搐。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 “熙臻,熙臻!”良久,我从黑暗中醒来,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胤?的怀里,他皱着眉,正焦急地唤着我。我心中一痛,坐起来,发现已是在养心殿他的寝宫之内,我忙问道:“姑母呢?”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惠太妃已经去了,我已下旨将她晋为惠贵太妃,以贵妃礼殉葬,也准了大哥为她送葬,你方才在寿安宫内哭晕过去,幸得苏培盛赶到,将你接了回来。”我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淌。 胤?搂住我道:“你知道方才我听闻你哭着奔出养心殿时,心里是多么焦急么?熙臻,以后别再这样了好么?做什么都要告诉我一声,让我安心!” 我静静地再他怀里靠了一会儿,忽地一把推开了他,别过脸,看了看四周,咬着嘴唇问道:“若怜呢?”他僵了僵,又紧揽了下我,低声道:“我命人送她回去了。”我垂下头,心中没有半丝喜悦,只是无语僵硬地坐着,胤?看着我道:“熙臻,别伤心了,你姑母见你如此,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 我心中凄苦,静默半晌道:“让我出宫吧,好不好?”他一怔,手上用了些力,紧紧地抱着我,我继续说道:“所有事情都是因我而起,只要我不在了,一切就都可以……” “熙臻,”他忽然开口打断我,“你知道,皇阿玛临终之前对我说了什么么?”我摇摇头,纳闷地看着他,他凄然一笑,说道:“皇阿玛让我发誓,善待我的每一个兄弟。”我心里猛地一抽,问他道:“那你发誓了么?”他脸色苍白,轻点了点头,我紧握住他的手,康熙想到了,料见了!可为何,为何历史上最后的结局还是那么凄惨? 我不禁幽幽地看着他,他狠盯住我道:“善待?我善待他们,可他们又是如何待我的!若非老十四,我和你早就……”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的怀里,他呼出一口气,说道:“我还记得,四十二年的那次南巡。在济南行宫,有一日晚,我听见你唱歌给十三弟听。我当时虽不理解为何会有那样的曲子,可现在想起,却觉得万分伤感。熙臻,难道我不得不送你离开么?” 我将头抵在他的胸前,眼泪无声的流。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能记得那样清楚。我恍惚地回想着那些离我仿佛已有几个世纪般遥远的歌词,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我们之间遥远么?我紧紧地拥住了他,痛苦地闭着双眼。遥远。即便是这样触手可及,可我们之间依然阻挡了太多的人与事,那么多牵绊,那么多顾及。无论内心多么不愿意,也只能这样隐忍着,只因为,这里是紫禁城,只因为,他是一国之君! 他大力地握紧了我的手,一阵疼痛从手腕上传来,他紧盯着我,眼光中闪烁着寒光,我心里一阵颤抖,有些胆怯地移开眼神,他冷冷地说道:“我绝对不会让老八娶到你的,即便是有皇阿玛的旨意又如何?熙臻,你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眼中的那丝冷意消散,夹杂着伤痛,还有隐隐地脆弱,他将头贴在我的额头上,喃喃地说着:“熙臻,不要离开我……”我心底的柔软被深深触动,无力地点了点头,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又将我揽在了怀中…… 雍正元年五月,渐渐归于平静的紫禁城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地好转起来,初夏的北京城是舒适而又绚烂的,正是无处不飞花,一片片缤纷的花瓣,在风中翩翩起舞,身姿绝美,可最终,也融入了脚下的那片尘泥之中。 仁寿皇太后乌雅氏,也随着这些伤逝的花瓣一起,走完了她人生最后的旅程。 在一片啼哭声之中,慢慢眯起双眼,漫过红尘牵绊,解落一地花香,那一切都不再能让她动心了。合上眼皮,就关闭了一个世界的窗口。而她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未能见到她的小儿子最后一面。 十四夜晚赶到时,几乎是爬着到了太后的身旁,一下下地用自己的头撞着床边,任何人都劝不动拉不开。也许是为了安慰十四,胤?加封了十四为郡王,但未赐封号。十四听到册封,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奉安殿,接着跪下冷冷地大声谢恩。 康熙死时,他未能见到皇父最后一面,如今太后去世,他也不能守孝床前。我穿上才脱下不久的丧服,静静随众人地跪在养心殿外,一对亲生兄弟,如今却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我将头深深地垂下,周围的号哭充斥着耳膜,直直撞击着我的骨髓深处。胤?回到养心殿,苍白又泛着铁青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表情,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我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眼眸的深处,满满的都是绝望与哀伤。 那些神情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瞬间就换上了一惯的冰冷,他僵硬地向前走去,一步步,一步步,仿佛都踏在了我的心上,所落之处,全是彻骨的生疼。到底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仿佛谁都有错,可又谁都没错,命运一步步地把我们逼到了现在的样子,也许,谁都无法去怨怪什么。 我揉着自己的头,掀开门帘想叫雪莲,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看见我,神色立刻显得很慌张,他喘着气向我请安,我让他起来,他紧张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就告退了。我心里很奇怪,皱着眉头四处张望了下,不远处忙碌着的一些宫女和太监都是一幅人人自危的样子。 雪莲正在和几个宫女说话,看见我后急忙跑了过来,问道:“主子,您找我么?”我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雪莲摇摇头道:“不清楚,只是说皇上今日发了脾气。” 我点点头,说道:“我觉着有些头疼,你将那银杏叶子拿了放在茶里泡了吧。”雪莲应了一声,就进屋泡茶,我向前殿的方向望去,只见苏培盛匆匆跑来向那些宫女太监说了什么,他们立刻紧张地低头散去,我心中很是狐疑,就向前走去,躲在门后向殿内望去。 胤?边转头与十三说着什么边大步跨进了门内,脸色阴沉,隆科多也躬身跟在身后。十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臣弟认为,此事也不能怪八哥,太庙本就属新制,有些油气薰蒸也无可避免。八哥固然有不是之处,皇兄也已严厉斥责过了,八哥身子本就虚弱,这一跪不知……”“行了,行了!”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他们说的不够,你还要说么?朕意已决,都别再提了!” 十三开口还想说道:“皇兄……”胤?忽地抬头向我这里望了望,转头看向十三,十三为难地看了这边一眼,只好收了声。我站在暗处,他们不会看见我,可那样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我眼看着他们走进了西暖阁,有些木然地转了身,无法辨别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这一幕终于在眼前上演了,一直以来都害怕着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原来太久的停留自己也无法去承受。难奈的心绪让自己格外难受,而身体,亦同样疲惫着,但我却始终将自己挂在了忧伤的尽头。 傍晚时分,苏培盛来传我去西暖阁用膳,我静默了半晌才开口应声。他是以为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儿,还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儿,又或是觉得我应该已经知道了,想看看我的反应?我踌躇地站在西暖阁外不知道该怎样进去,苏培盛一连叫了我好几声,我才恍如初醒。 胤?正在批奏折,抬头笑看了看我,又低头写了一会儿,搁下笔道:“传膳吧。”我垂下头,无言地伺候着他净手,他静静地打量着我脸上的神情,也没有说话。周围的太监更是不敢出一声大气,麻利地摆好了膳食就行礼退了出去。 胤?看了我一眼,拉我坐下,无声地搂了我一会儿,说道:“吃吧。”说罢,他松开我,自顾地吃了起来。我顺从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菜送到跟前,却不知道怎样张口咽下去。他忽地搁下筷子低着头说道:“你这是在跟朕怄气么?” 我也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我道:“朕当时确实是在气头上,才会说出罚他跪一夜的话,话已出口,才察觉有些不妥。可君无戏言,若出尔反尔,朕日后在群臣之中还如何竖立威信?” 我垂下头没有说话,顿了一会,他忽然搬过我的肩膀,用手抬起我的下巴,说道:“为何不说话?”我静静地盯着他,心中纷杂,我叹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呢?”他盯着我的眼睛,似是想找出隐藏在我眼眸深处的情绪,半晌之后,他松开了我,看着桌上的菜,没有说话。 我揉了揉有些痛的下巴,轻声说道:“你是皇上,你如何做,都有你的道理。可我不想在你面前隐藏什么,我若真装得漠不关心,你心里大抵也是不痛快的。所以我不知道,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站起来半蹲下道:“请皇上容奴婢先行告退。” 我默默地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悲哀,太多的不知所措,到现在才终于发觉,原来自己始终站在原地张望,自以为看开的人,其实是最看不开的傻瓜。我不知道现在该怎样面对胤?,眼睁睁地看着八阿哥在几个宫墙之外跪着受苦,自己却没有一丝不安地坐在这里?我做不到,这无关爱恨,只是一种本能。胤?静静地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我向他福了福,便转身退出门去。 我恍惚地坐在床上,蜷腿抱膝,这个房间什么都好,唯一的遗憾,就是看不到窗外的月亮。此时的月色应该是正浓吧,这样的夜晚该是以三杯两盏淡酒,举杯相邀,共赏明月。可是,这个夜晚的梦,却碎了,这个夜晚的风,也忧郁的好似一声叹息。 现在,八阿哥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罚跪,我则蜷缩在床上难以入眠,胤?呢?他此时又在做什么?我们三人,竟会走到了如今的局面。谁之过?谁之过?一声声绝望的无言的天问,同在出世的边缘,审视入世的痛苦,而我们,总是无法无动于衷。 烛火徭役,亮一下,又黯淡下去。我倚着冰冷垒筑的高墙,从月升时一直呆坐到了天亮。 几个太监抬着午膳进来的时候,我正翻着书,连头都不曾抬过一下。自那晚之后,胤?没有再见过我,我也一直待在屋内没有出去过。雪莲这些天感了一点风寒,我让她休息去了,养心殿内的宫女本就不多,一时间还未给我调配。每日有几个太监来给我送膳,其他的我也不需要太多。 太监们摆好膳食之后躬身退出,待人都出去了后,我才抬起头,准备吃饭,却忽然发现,还有一个太监低着头在门口站着。我挥手道:“你也下去吧。”他却纹丝未动,我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静了一会儿,他缓缓地将头抬起,我呆站在原地,一下子就愣住了。 梁九功一笑,说道:“熙臻姑娘,奴才这里给您请安了!”说罢就跪下向我行礼,我忙抬手道:“梁公公这是做什么!”让他坐下后,我问道:“您如今在哪里当值?” 他沉默片刻,忽地看着我说道:“姑娘!我也不瞒你了,我今儿是从御膳房冒险混进来的!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活不长了!”我一惊,忙问道:“公公这话怎么说?” 他看了看我,说道:“姑娘,我今日来,就是来求您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您,当年八爷的那两只海东青……是,是我做的!可那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儿,也是先帝爷属意的!却没想到,把您也搭进去了!当时这件事儿做的极为隐蔽,几乎没有别人知道,皇上现在是没拿我开刀,可您也清楚,先帝临终前把您指给了八爷!要是这事儿传出去了,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皇上他……皇上他定会杀了我灭口!姑娘,我只求您看在您刚到乾清宫时,我待您并不薄的份上,求求您,救救我!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出宫养老去吧!” 我满脸惊鄂地听完,完全不知道哪句才是他想说的重点,是,他说的没错,这件事儿如果传出去,一定会对胤?不利。更何况胤?与八阿哥之间现在又是这样一副尴尬的局面,依着胤?的性子,他定会杀了梁九功灭口。 可,可我又能做什么?帮他向胤?求情么?绝对不可以,那样只会陪了夫人又折兵,现在根本就不是我好心的时候,我不可能救的了他!我站了起来,慌乱地向后走了两步,我现在拒绝他么?万一他恼羞成怒,转身出去就把那件事情传扬开来怎么办?他定是已经无计可施了,才会想到来找我,也无非就是想要条活路,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稳住他? 梁九功静了一会儿,见我没有说话,也站了起来,看着我道:“姑娘,我知道你是为难的,我若是还能想到别的法子,也断不会来求你。咱们皇上心中如今最重视的人就是您了,我跟您发誓,只要让我安全出了宫,我就会让那件事儿烂在我的肚子里,绝不会跟任何人提一个字!” 我看了看他,还是没有说话,他表情猛地一怔,失声问道:“姑娘竟是不肯帮我这把老骨头么?”我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欲言又止,心中一片大乱。 他看了看我,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我梁九功自打小就进了宫,跟在先帝爷身边儿多年,什么样的事儿我没见过?姑娘知道的我知道,姑娘不知道的,我也知道!这紫禁城内的秘密太多了,多到无法数清,运气好的话,就能一辈子烂在了人的肚子里。我本不愿意说这些话,若姑娘还肯念情分的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否则,姑娘当日在敛禧门外南十三排的侧门那儿交给了那个叫秦卓儿的小太监什么东西,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我一步趔趄摔倒在了地上,震惊地看着梁九功,他也未来扶我,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看。我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住胸口,不住地喘气,好半天,我才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姑娘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了,就自是知道了!我梁九功在宫中能爬到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靠的就是秘密!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儿,姑娘若是想着要杀我灭口,那我奉劝你句,还是不要打这个主意了!若是今儿我不能安然无恙地从养心殿内走出,明日这件事儿就会传偏整个紫禁城!姑娘自己也清楚,私自将皇室血脉送出宫会是个什么罪名,就算是皇上也保不了您!我不希望事情会是那个局面,所以我奉劝姑娘您三思!” 我脸色苍白,咬着下唇看着他,他退到门口看了看,转过头来对我说:“姑娘!我先走了!您好好考虑吧!我会再来找您的!”说罢就急忙走出门去。 我坐在冰凉的地上,浑身一点力气也无,脑海中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一(修改中) 我呆站在窗口,眼泪不争气地直往下掉,我怕了,我真的怕了,究竟是我在谱写我的命运,还是命运在一次次地捉弄我?难道不去害别人,就只有等着被别人害吗?梁九功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想不起来,然而最让我觉得害怕的不是这个,而是,我的结局是什么? (正在修改中,很抱歉)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二 雍正元年的第一个新年,因为皇太后的去世,所以办的与康熙六十一年的新年一样简朴。尽管如此,各位皇族家眷们,还是都进宫了。只有十四称病拒绝进宫,胤?又在奏折中将他斥责了一翻,我亲眼看着胤?脸色铁青地将十四的奏折仍在地上,我捡起之后,细细地看了一遍,无言地折好将它放在了桌上。 我俯下身搂住胤?,他默默无言地任由我抱着,我知道他在难过什么。他前些日子刚刚册封了后宫,嫡福晋乌拉那拉氏为皇后,年氏为贵妃,李氏为齐妃,钮祜鲁氏为熹妃,宋氏为懋嫔,耿氏为裕嫔。 我不禁想要微笑,他的后宫与他的阿玛和他的儿子相比起来,简直不值得一提。想到这里,我对他近日来会召见若怜,便从心底里给了他谅解。何况,他现在需要年羹尧,我用这样的话来安慰着自己。如果没有发生那一切,也许我现在也应该是个什么妃吧? 我在他身边,他却不能给我名分,这种痛,或许他比我更深。 我静静地坐在养心殿后殿的院子里,这个新年与我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胤?此时正在家宴上,苦苦的一笑,我们不过隔了几道墙,却依然觉得遥远。忽然,就特别想拉起他的手,不想在瞬间的生命里,没有最真的体温。本来这样的日子,不该想这些,还是把感动当成罪孽来珍藏吧。 “你果然在这里。”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声从我背后传来,我惊讶地回过头,八福晋裹着一袭大红色的裘衣,立在不远处看着我,身旁伴着个丫鬟。多年不见,她的脸上已明显有了岁月磨难的痕迹,但气度和高贵依然不减当年。 我起身向她行礼,她避开绕过我,走至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淡淡地说道:“我可受不起你的礼。”我低头默了一会儿,也随她坐了下来,她摆摆手,身旁的丫头行了个礼,退到了一边去。 八福晋细细地打量着我,我垂着眼睛,盯着石桌面,很难想像我们如今也会有这样一个无言相对的局面。静了片刻,八福晋开口说道:“或者我该说,我有些不明白你。可我想,这样的话,你也许会听着觉得不耐吧!” 我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说实话,谁又能真正地了解自己呢?”八福晋笑了一下,说道:“说的好。我们这一生就是都太费尽心机地去揣摩别人,试图了解别人,才往往都会忽略了自己。” 我嘴角也弯着一丝笑,没有说话,八福晋这一语正说中了这紫禁城内的所有人可悲的一辈子,奴才揣测主子的心思,女人揣测男人的心思和别的女人的心思,臣子、皇子揣测皇帝的心思,而皇帝,也要揣测自己身边这些俯首称臣的人的心思……大家想的都是如何在这冰冷的皇城之内更好地生存下去,自己的心究竟是如何想的,早就已经忽略掉了。 八福晋看了我一会儿,说道:“若我随了自个儿的心愿,那我告诉你,我不乐意爷娶你!我跟了爷半辈子了,同甘共苦,这么多年都熬了下来,他得意时,我从旁提点,他失意时,我不解衣带地伺候打理。当年他病重,皇阿玛又不闻不问,府中之事,全是我一人承担下来。可你呢?你又为爷做过什么?”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道:“荣辱不惊,富贵如云,大起大落都能坦然待之、不离不弃,八爷有你,是他之幸。”八福晋眯着双眼打量我,似乎是在打探我是否是真心地说这翻话,我淡然地笑着看她,半晌后,她微微叹了一声,摇摇头:“我从未想过爷有我是他之幸,可我知道,爷认识了你,才是他的不幸!” 我的心猛地一沉,脸上淡淡的笑意立刻凝住。我垂下眼睛,喃喃地说道:“是啊……”凄然地一笑,摇了摇头。认识我,也许是他这辈子最最后悔的事情,倘若没有我的存在,如今,又会是一翻什么样的局面呢? “当年若非爷想要救你,又怎会被皇阿玛如此打压?他大可将一切都推到你头上去,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爷本可以绕过,可他为了你,依然跳了下去。你已毁了爷的一生,如今还让他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皇上更是不放过他,动辄责骂、惩罚。那些妄加的罪名,连我听着都觉得好笑!因良妃之事丧事奢靡?还劳烦你让皇上下回想一些合理的罪名出来才好!”八福晋指着我,厉声说道。 我心中凄苦,接着又掠上了丝丝恨意,我忽然抬起头,愤恨地盯住她道:“怨我们吧!把一切都怪在我们头上吧!你又可曾想过我们心中的痛苦?你可知道我们现在内心中的煎熬?八爷至少有你在身边陪着,多大的痛苦都可以一起挨着,可我呢?皇上呢?那种近在身边却相隔天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滋味你又能明白几分?” 我们狠狠地对视着,片刻后,八福晋忽然大笑起来,笑过后,她看着我说道:“是我痴了!是我痴了!当年我处心积虑地想办法让爷娶不到你,威逼利诱哭闹上吊什么我都做尽了!自以为赢了那一局,却不想依然是输的一败涂地!若当年爷娶了你,也就不会有如今这样的局面了,是我害了爷,最终也害了自己!哈哈哈,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她笑中带泪,声音也哽咽着颤抖,我悲从中来,别过头去捂住嘴巴,眼泪滚滚而落。容颜模糊,荒芜丛生,过去的丝丝点点,那些淡了的轮廓在脑海中逐渐影像清晰。谁都错了,但又谁都没有错,只是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八福晋忽地站起,指着我说道:“纳喇熙臻,你听着,我恨你!我从心底恨你!皇上以为他这样一点一点的打压下来,处处挑错,说什么三年之内不得办婚嫁事宜,爷就娶不到你了?以为我们会就这样让别人看笑话么?别做梦了!他说三年,我们就耗三年!除非他杀了我们,不然两年后,你还是得做八侧福晋!”说罢,她再不看我一眼,从我身边掠过向前走去。 我无力地靠在石桌上,耳朵里因她刚才的话语而嗡嗡作响,我茫然地看着那一抹艳丽的大红逐渐在黑暗中消失,心中牵痛,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几次从梦中惊醒,满满地都是恐惧,天寒地冻的气温里,竟满头大汗。胤?冰冷的眼神与悲伤的神情在脑海中交错出现,还有八阿哥一闪而过的脸。莫名地想起了许多年前我做过的一个有些荒诞的梦,热闹的婚礼上,胤?站在我身边,而八阿哥则与我隔着人海相望。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反的,真正相隔的,是我和胤?啊! 我坐起,抱住脑袋,似乎被困在深深的黑暗之中,有东西在胸口跳跃,而通往外界的通道已被封死。如果有选择,我宁愿潜入海底,被水紧紧的包围,让它传送我的意念。水是有灵性的,不是么?然而这里没有海。只有时间,静静地从指缝间溜走。流逝。时间流逝了,童年流逝了,青春流逝了,快乐也流逝了。谁又能抓得住它?那是一种贯穿心扉的无力感,我无力去抓住任何东西。 所有事情还是一一发生了,正月刚过,胤?就开始处处寻八阿哥的错处,这些事儿,虽没有人来告诉我,但总能听到些风声,何况,我早已知道了这样的历史。而我却也只能装做不知道,西北频频传来捷报,胤?的心绪大好,常常会与我说笑,我又怎么能忍心去破坏他难得的好心情? 用完午膳后,胤?极难得地搁下了烦冗的政事来与我下棋,我依然是不停地耍赖悔棋,两人笑着闹着,那一瞬间就好像所有烦心琐事都已离我们远去了一样。 连输了很多盘之后,看着他的黑子转眼又占去了半壁江山,我急中生错,在他落子之后才发现刚才那步下错了,我急忙拿起他刚落下的黑子塞回他的手里,嘴里嚷着:“不行不行,刚才那步我下错了,我要重来。” 胤?嗔道:“有你这样的?你落子后再悔就算了,我都已下了,你也要悔?”我挑眉说道:“你都赢了我那么多盘了,让让我还不行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可是子曾经曰过的!” 胤?撑头大笑了起来,然后说道:“那只此一回,可不许再悔棋了!”我瞪他一眼道:“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可是皇上,怎么说也能装下一泰坦尼克号吧!怎么这么小气的!”他无奈地笑看着我,问道:“你说泰……什么号是什么?” 我正欲开口,门口突然穿出一阵大笑,十三掀起门帘边笑边请安道:“皇上吉祥。”胤?笑着抬手让十三起来,十三笑睨着我,说道:“皇兄,您这棋下的可真是为难啊!”我红了脸,瞪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端茶,胤?笑着看了看我,问十三道:“怎么进宫了?” “回皇兄的话,是张家口那儿刚送来了几份折子,指明是让您亲启的,臣弟就给您送来了。”十三边说着,边从怀中拿出了几份呈给胤?,胤?接过道:“这些事儿你差个人送不就行了,还亲自跑一躺!” 十三笑道:“也没什么事儿,再说,我若不亲自送来,哪能听见那么好笑的……” 我“咚”地一声把茶往他面前一搁,他笑看了我一眼,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肚里,吭哧吭哧地憋着笑,我恼道:“笑吧!笑吧!回头憋坏了怡亲王的身子,皇上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十三这才捂着肚子放声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叫‘子曾经曰过’?” 我抱着膀子看着他道:“就是孔子孔圣人曾经说过的话!这都听不懂,亏你还是饱读诗书的人呢!”胤?笑看着我与十三抬杠,摇摇头,打开手中的折子看了起来。 十三笑道:“可我读遍诗书几十余载,也从没见过有什么‘子曾经曰过’这类的话!” “那是你才疏学浅好不好……”我瞥了一眼胤?,还想说的话却突然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胤?面色铁青,紧紧地抓着手中的折子,像是要将它掐破一般,身子簌簌发抖。十三见我不说话了,狐疑地顺着我的眼光一看,立刻站了起来,沉声问道:“皇兄,出何事了?”胤?嚯地站起,将奏折狠狠地向地上砸去,十三与我对望一眼,急忙上前捡起,看了一眼之后,脸刷地一下就变白了。 胤?吼道:“朕善待他们?看看他们是怎样‘善待’朕的!”我的心猛地一抽,小心翼翼地走到十三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十三看了看我,低声道:“皇兄派十哥去喀尔喀,可十哥却借故逗留在张家口,前些日子又因纵容手下骚扰地方百姓被皇兄斥责,他便呈上奏折,称……称……” 十三支吾着没说下去,我心中一急,拉过折子来看了一眼,那上面竟赫然写着“谨呈雍正新君……”我浑身一抖,捂住嘴巴,这个老十,简直是不要命了!这样大不敬的称谓竟公然写在奏折之上!分明是不把胤?放在眼里,表明了态度不认他这个皇帝! 胤?颤抖着说道:“拟旨!拟旨!给朕革去敦郡王允礻我的一切爵位!圈禁,不!囚禁!”我与十三都立在原处不敢说话,胤?冷笑着点头道:“他们现在是越来越不将朕放在眼里了,很好,很好,朕就让他们看看,朕治得了治不了他们!” 十三小心地唤了一声:“皇兄……”胤?一挥手,冷声道:“别说了!你自己也看到老十是怎么做的了!”胤?看了我一眼,我咬着下唇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胤?说道:“十三弟,随朕去西暖阁。” 说罢就向门口走去,我急忙把手中的折子还给十三,十三看我一眼,摇了摇头,应了一声就急忙跟上,二人掀开门帘走出去时,胤?的声音又传进了我的耳朵:“给朕宣廉亲王即刻进宫觐见!”我大力地吸了几口气,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望着桌上下了一半的棋盘,眼前一片模糊。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三 一连几日,我都没有见到胤禛,我们之间像是已达成了某种默契,在他们之间似乎已成鱼死网破之势的时候,我们许是彼此都需要各自平静,不知道怎样去立刻面对对方,其实,也不过都是自欺欺人而已。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十阿哥那样大不敬地称呼胤禛,定是不会被轻易放过的,但历史上的他,却是一直被拘禁到了乾隆年间,比起他的两位哥哥来,算是比较好的境遇了。 我正靠在躺椅上无端地想着这些,雪莲掀起门帘道:“主子,熹妃娘娘看您来了!”我急忙起身,钮祜禄氏笑着走进来。我站起来请安道:“娘娘吉祥。”她走过来拉起了我坐到了椅子上,细细打量了我一眼,说道:“瞅着气色是好多了!” 我勉强笑道:“谢娘娘关心,娘娘今日怎么过来了?”钮祜禄氏向身后招招手,她的丫鬟立刻捧上了一个盒子,她递给我道:“这是弘历从江南办差带回来的,弘历说,你很是喜欢江南的景致,这不,就给你送来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看着别致而已,姑娘千万莫要嫌弃呢!” 我推辞不过,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套绘着江南风景的文房四宝,我起身欲行礼,被她一把拦下,我有些不安地说道:“娘娘和四贝勒这样厚待奴婢,奴婢真是受之有愧!” 钮祜禄氏拉我坐下道:“姑娘跟我们还客气什么!”雪莲走上来递了茶,还有茶点,钮祜禄氏看了一眼,说道:“这糕点做的可真是精致呢!” 我笑道:“这是年贵妃娘娘亲手做的,见我喜爱吃,就多送了些来。娘娘要不要尝尝?”钮祜禄氏笑看了我一眼,说道:“好,我也尝尝年妹妹的手艺。”说罢,便拿起一块糕点吃了一口,她看着糕点道:“清香可口,甜而不腻,果然是花了心思的!”她皱了皱眉道:“好像还有丝丝甘苦。” 我笑道:“我也是觉着有些甘苦,可咽下后又觉得清甜!”她微顿了顿,看了看手中的糕点,旋即冲我微微一笑:“确实如此,年妹妹可是有心了!”说罢,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道:“姑娘,你身子虚,还是仔细多吃些正经的饭菜,养好身子要紧。”我笑着点了点头。 正与钮祜禄氏说着话,门帘突然掀开,十三一步跨了进来,面色有些不安,看到钮祜禄氏也在,一时间三人都是一愣。十三上前道:“给熹妃娘娘请安了。”钮祜禄氏立起身抬手道:“十三爷不必多礼!” 我也急忙起身给十三请安,三人尴尬地立了一会儿,钮祜禄氏笑道:“十三爷既有事而找姑娘,那我就先走了。”说罢转向我道:“得了空,再来看你!”我忙福身谢恩,与十三一起恭送她出门。 门帘放下后,我问十三道:“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来了?”十三叹口气,向门口望了一眼,忽地沉声说道:“熙臻,你家里出事儿了!” 我一愣,忙问:“我阿玛还是我额娘?”十三摇头道:“是你哥哥!皇兄要治你哥哥的罪了!” 我一时间脑中无法反应过来,只知道呆呆地望着十三,怔在原地忘了如何动弹,十三继续说道:“你哥哥现正负责青海年羹尧军营粮草的调动,可他一直不甚配合,虽说年羹尧是他表妹夫,二人却十分不合。前些天,也不知道怎的,就延误了粮草的运送,拖了大军好些日子,年羹尧一纸参上……皇兄已命人将你哥哥即刻押送回京了……” 我坐了下来,叹口气道:“我哥哥被调离了京么?”十三一呆,说道:“皇兄没告诉过你?”我摇摇头,他怎么可能会与我说这些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你哥哥随九哥一起被派往西宁了,负责各个省的调粮运送,皇兄本不想用你哥哥,但是是八哥和九哥一力保举的,却不想……据说年羹尧把几日前败仗的责任也归咎到你哥哥身上去了!”我低下头默了一会儿,问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十三叹道:“我还不清楚,我才知道这事儿,就想着来与你说一声,怕你没有个准备。趁着皇兄召见张廷玉,我就过来一趟。” 我静静地垂着头,半晌才喃喃地问道:“他会……会死么?”十三拍拍我道:“你放心,毕竟是你哥哥,皇兄会顾及的。再说,我也会求情的。” 我缓缓地摇着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就算与这个哥哥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毕竟是名义上的亲人……可是他怎么就会在这当口上与年羹尧、与西北战事过不去呢?我撑住头,有些空洞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十三顿了顿,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八成是九哥的意思!皇兄把九哥派去了西宁,现在几乎日日责骂八哥,又命了十四弟去为皇阿玛守陵,又革了十哥的爵位,将他关了起来……皇兄刚一登基,就遇上西北这样的大事,几乎是顶着朝中大半数人的反对起用了年羹尧……而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原本是属于十四弟的!他们自不希望年羹尧打胜仗,全等着看皇兄的笑话,想尽一切办法下套、延误,可他们这样的报复,是在拿我大清国的安危开玩笑啊!” “为什么偏偏要是我哥哥呢?!”我几乎听不进去十三一句句的分析,只是这样闷着声音问道,自己都觉得异常无力,十三看了看我,摇摇头,静了半天才语气复杂地说:“因为,他是你的哥哥!” 我垂下眼睛,趴在桌上,心仿佛被狠狠地击中了,原先还自欺欺人地抱有一丝幻想,可是这里一个太残酷的地方,残忍地让我无法喘息。 我静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十三道:“十爷还好么?”十三微微一愣,接着摇摇头:“几乎日日奇$%^书*(网!&*$收集整理都在闹,再这样下去,可真不知道怎么是好了!”“八爷没劝他么?”“皇兄压根儿就不让八哥见十哥,为这事儿……唉!” 我低头想了想,问道:“那你呢?你能见到十爷么?”十三怔怔地看着我道:“怕十哥是不愿意见我的。” 我无言地与他对望着,一家兄弟,如今竟是到了想见的不能见、能见的不敢见的局面。我走到桌前,磨了墨,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待墨迹干尽,我将它折好放在一个信封里,交给十三道:“若是你能见到十爷,还烦劳替我将这封信转交!” 十三接过将它慎重地收在怀中,点点头道:“我一定亲手替你送到!”我感激地看了看十三,轻轻地叹了一声:“十三爷,我阿玛和额娘都年事已高,如今我哥哥出了事儿,家中必定是乱成一片。若他们……还劳烦你关照一下!” 他拍了下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包在我身上了。”我长叹一声:“如此,我也算无愧于他们了!” 十三脸色微变,看着我道:“熙臻,你这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交代么?”我坐在椅子上,无力地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想尽量给我关心的那些人做好安排,我怕……十三爷,这个皇宫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捂住脸,将头埋了下去。 午膳过后,苏培盛来传话道:“姑姑,皇上要见你!”我应了一声,心下惧疑不定。刚进西暖阁,就看见我的阿玛正低着头在地下跪着,十三躬身立在一边。 我低下头请安,胤禛抬手道:“你们父女也很久没见面了吧。”阿玛忙应是,他点点头,说道:“十三弟,随朕去查看一下《会典》的续修进度。熙臻,好好陪你阿玛说说话吧。”我和十三一同应着,十三抬头看了我几眼,我略一颔首,阿玛站起来随我一起恭送他们出门。 苏培盛关上了门,阿玛望了望门口,看着我说道:“臻儿,这些年你过的还好么?”我点点头道:“皇上待我是极好的,阿玛放心。您和额娘还有各位姨娘的身体如何?” 他叹口气,摇头道:“你额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自你出事之后,日日为你焦心,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如今……我这才奏请皇上,希望能见你一面!”我咬着唇,眼睛泛潮,紧张地盯着他。他看了看我,说道:“臻儿,我已是耳顺之年,此生已尽,无可说。但我们家几十口上下,你的额娘,你的姨娘,你年方十岁的弟弟,还有你的两个侄儿……可全都指望着你了!” 我摇头道:“阿玛,皇上与我之间并非你们所想!”他叹道:“我明白,我明白,因为圣祖爷临终前的手谕!倘若没有那道手谕,如今你也定是位娘娘了!” 我皱了皱眉头,心中掠过几丝不快。他这竟是把我在与若怜相比,如今她的哥哥成了大将军,可我的哥哥却成了阶下囚。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事儿怨我!这事儿怨我!当年不该与你说那些话!”我心中烦闷,可看他老态尽现的样子,又有几丝不忍。 我晓得他是一个心高气敖的人,做到一品的高位,又被逼辞官,自己的太妃姐姐也去世了,本希望儿子可以飞黄腾达,可如今儿子也获了罪,生死未卜。指望一个女儿可以嫁给皇上,却又是这样的局面。 我不禁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他低声说道:“你哥哥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了,他昨日已被押送回京了。阿玛也晓得你的为难,你只求求皇上,饶他一命,从此之后,从此之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没有说下去。 我轻叹一声,说道:“阿玛,您想想,皇上既准了您与我相见,心里就必定明白您会与我说什么。他若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会这么轻易同意我们见面么?” 他嚯地站起,看着我道:“你与你哥哥虽非一母所生,可也是血肉至亲,难道你竟见死不救么?熙臻,如今除了你,你认为我们还可以依靠谁?皇上日前命人将你叔叔纳兰揆叙的墓重新翻了出来,在墓碑上刻上了‘不忠不孝柔奸阴险揆叙之墓’几个字,这就是在做给我们这些人看的!你身在宫内,如何能体会到我们现在在家里日日惊恐的滋味?” 我心神震荡,翻墓刻碑?他的恨意竟是如此之深么?我走上前去,扶阿玛坐下,说道:“我如何不想救哥哥?十三爷一告诉我,我就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去做!阿玛,您可知道哥哥为何会这样?若是有人指示,您就让他说出来将功折罪!皇上明察秋毫,不会错冤枉人的!” 他缓缓摇着头,哽咽地说道:“没用的,没用的,他若说出来,我们一家就都完了!”我心中惊慌,莫非,他们有什么把柄握在九阿哥的手上?脑中突然一炸,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我怎么忘了!当年让大阿哥幽禁终身的魇镇木偶啊!他们早就与八爷党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的眼睛立刻黯淡下去,这种事情在满人眼里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若我哥哥拖下了九阿哥,鱼死网破一起捅出了这些事儿,那就真是全完了。九阿哥他们如今只想如何报复胤禛,也许他正还巴不得捅出来,好看胤禛会如何处置我,如何在朝臣面前圆话!狠啊!真狠!真不愧是九阿哥! 脑子里一片乱糟糟,送走了阿玛之后,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了好久好久,却不知道什么才是重点,什么都想,想的却都是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毫无目的,杂乱无章,也许是自己已经乱到无法可寻,就开始忧国忧民了。 茫然地站起来,望着胤禛掀帘而入的身影,万千思绪又瞬间涌上心头。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拉住我道:“用过膳了么?”我微一摇头,他加重了些手劲,不快地说道:“不是说了要按时用膳的么?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我强撑着笑看着他道:“你别拿话说我,自个儿还不是一样?”他扫我一眼,笑着摇摇头道:“就在这儿一快儿吃吧!”我点头转身出门吩咐传膳。我们静静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各怀着心思。 胤禛看了看我,忽然开口念道:“逆我颜行讨必加,六军严肃静无哗。分营此日如棋步,奋武群看卷塞沙。”我不解地盯着他,他一笑道:“这是皇阿玛曾赐于我的诗。” 我啊了一声,点了点头,正在凝神细想,他又开口说道:“是康熙三十五年随驾亲征噶尔丹时皇阿玛所作。”我搁下筷子,眯着眼睛看他,他笑道:“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轻笑了笑说:“我想像不出来你带兵打仗的样子。” 他也笑了笑,像是在回忆往事,接着又好笑地摇头,“那个时候我带领了整个正红旗大营,”他用手撑住额头,没有看我,低低地说着,“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了战争的艰苦和残忍。” 我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他继续说道:“熙臻,你知道若想打赢一场仗,有多难么?” 我低下头,我怎么不知道?别说没枪没弹的,就是好歹还有几枚古老的大炮,也不能全数用上。靠刀靠剑地这样拼下来,又是地处荒凉之地,其艰苦可想而知。我已明白他是要说什么,他是不会放过我哥哥的。现在正值国家危难时期,若真是定罪,就已经完全可以定为死罪!何况,现在正是他为年羹尧树立威信的时候,满朝的人都在等着看年羹尧的笑话,他更不可能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我坐到他身边,伸手拥住他,难掩心头的那抹恐惧,我害怕我们之间牵扯进太多这些政治无奈,可总有人在不断地将我拖进去,为何我们就不能简简单单地在一起?我害怕我们中间隔了太多条人命,流的那些鲜血,都不是这段感情所能承受的。 我喃喃地说道:“我怕,我害怕……”他紧揽住我,问道:“你怕什么?”我悲从心生,眼泪在眼眶内打转,哽咽地说着:“我怕你有一天也会不得不杀了我……”他浑身一僵,扶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惧怕,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看着我。”他缓缓说道,“熙臻,看着我。”我睁开双眼,悲悯地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认真而又笃定地说道:“不会的。熙臻,你听明白了?我说不会的。” 我呜咽了一声,含泪点了点头。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四 沐浴后,雪莲为我梳头,我坐在梳妆镜前,透过镜子默默地盯着她看。她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我,我微微一笑道:“雪莲真是越看越漂亮了。”她脸骤然一红,嗔道:“主子,您这是说什么呢!” 我脸色有些黯然,低声道:“你今年也有二十好几了吧,按理说,也是该出宫的年纪了,跟着我这么些年,让你受苦了!”她浑身一僵,停下手来看着我道:“主子,能伺候您,是雪莲几生修来的福气,您待人又和气又好,对雪莲更始无微不至的照顾,怎会有受苦一说?” 我握住她的手,叹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的,所以一直想能给你选门好婚事,女子还是要嫁到个好人家才能后半生有所依靠。”我拉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给她屡了屡头发,凄然地笑道:“我这一生就只能锁在这紫禁城内了,而你不一样,你可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雪莲双眼一红,哽咽道:“主子,雪莲想过的生活就是伺候在您身边儿!雪莲愚钝,没念过什么书,不会说话,可雪莲知道,您心里比谁都苦!若是您身边儿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了,这可怎么是好呢?” 我心里一动,眼眶也红了起来,伸手揽住她道:“好雪莲,你的心真如你的名字一般,清新脱俗,七窍玲珑,我也不舍得离开你!可我不能因为这样,就耽误了你的终身。回头我去求皇上,求他为你指门好婚事,也不枉你跟了我一场!” 二人互相挨着静静坐了一会儿,雪莲忽地问道:“主子,您家里的事儿,您不去求求皇上么?”我摇头叹道:“求有何用,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都是已定的事实了,不是谁求就可以改变的。” 雪莲看着我道:“可是皇上对主子您这么好,怎么会……”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心绪翻涌,不由得悲从中来,我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轻声说道:“就算他待我再好,他也是这大清朝的皇上啊!帝王之爱,何其无奈,何其悲哀……雪莲,你不明白,这当中隔了太多太多了……” 我闭上双眼,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阻挠西北粮草运送,致使战事失利,出言忤逆大将军,视国家安危于不顾,有叛国通敌之兆,为人骄淫奢靡,狂妄自大……”我静静地看着我哥哥这些“十恶不赦”的罪名,胤禛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我。 我放下折子,看着他道:“我竟不知道我哥哥是如此不堪之人!现在是谁求情也没用了是么?”胤禛沉吟一会儿道:“朕不是没有给他机会,可他忠心护主,怎么也不肯说出是受何人指使,朕日前才告诫群臣,要以朋党为戒,他这分明是视朕的话为耳旁风。”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胤禛走过来,拉住我道:“我可以让你见他最后一面!”我摇摇头道:“不用了,他现在怕是恨我还来不及,又怎会乐意见我。我身为他妹妹,却什么都没有做,我的家人想必也是恨透我了。” 胤禛叹了口气,说道:“熙臻,皇阿玛昔日让我做孤王,接下户部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是不希望我日后会被朋党所累。你也一样,知道么?牵扯的越少,对你就越好!他们知道你是我的软肋,才会用你的家人来要挟,我只能这样做!若中了他们的圈套,最终还是会害到你啊!” 我心中凄然,哽咽着道:“可是你我之间可能牵扯的少么?这里是紫禁城啊,不是岫云寺的后山!”胤禛拍着我,柔声道:“熙臻,再忍耐些日子,我会把横在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部解决的,你放心。” 我心头掠过一丝恐惧,他如此柔情的话语竟也像冬日的寒冰一般让我心颤,我低头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你会,会如何处置他?”顿了顿,他答道:“午门外,斩首示众。” 我深吸了一口气,却久久呼不出来,他搂住我道:“熙臻,体谅我!”我发不出声音,脑海中也是空白,只能木木地站着。 胤禛还欲开口说什么,苏培盛忽然在门外叫道:“皇上,隆科多大人有要事求见!”胤禛松开我,淡淡地说了声:“喧!”我低头退到一边,隆科多进来后,我正要行礼退下,却听见他说道:“启禀皇上,纳喇大人已在家中自尽了!” 我脑海中顿时一炸,如同掉入冰窟,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胤禛脸色铁青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你说的是哪位纳喇大人?”隆科多看了看我,没敢说下去,我的眼泪奔涌而出,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 胤禛快步走过来扶住我,转头问道:“何时的事?”隆科多躬身道:“回皇上的话,就在昨夜。”胤禛恼道:“为何现在才来禀报?”隆科多怯懦地说道:“请皇上恕罪,微臣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 我抓着胤禛的膀子,哭道:“让我回家!让我回家!”胤禛皱着眉,没有说话,我挣扎着向他跪下,重重地朝地上磕头,胤禛边拦住我边喊道:“苏培盛!”苏培盛忙进门应声,胤禛道:“送熙臻回华滋堂。” 苏培盛应着,就要过来扶我,我的心立刻急速下坠,他为了不让我出宫,连阿玛去世也不肯让我回家拜祭么?眼泪不住地向外流,我推开苏培盛,拉住胤禛道:“求求你!让我回家!让我送送我阿玛!” 胤禛怒向苏培盛道:“还不快叫人来?命人看守好,不许任何人出去!”我的心凉到了极点,边摇头边捂住了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苏培盛忙起身应了一声,出去招招手,两个太监进来驾住了我,我身不由己地被驾回了房间,刚被松开,我立刻转身就向外冲,却发现几个侍卫已站在了门口,齐齐低下头向我行礼。我万念俱灰,趴在门上大哭起来,是我生生地把阿玛给逼死了!他无路可走来找我,我也不帮他,他让十三带话给我,我也不肯听…… 心被牵扯的疼痛无比,说什么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而那个让我忠心的人,却连拜祭这样最后一点尽孝的权利都不肯给我。那是我在这里的血肉至亲啊! 哭到已无泪可流,我软软地靠在身旁已扶了我许久的雪莲身上,她将我扶回了床上,我僵硬地躺着,眼睛空洞地盯着帐顶。这具身体我已经占用了二十多年,不论原来的纳喇熙臻去了哪里,或是死了也罢,她若是知道如今这样的局面,会不会恨死了我?还有那个一直都那么疼爱我的额娘,她会不会也恨死了我?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何会把人一步步地全都给逼疯?爱越深,伤越深…… 外面忽然传来胤禛微怒的声音:“朕是命你看人,不是命你看犯人!搞这样的阵仗是做什么?还不给朕全撤了!”苏培盛等人急忙唯唯诺诺地应着,一阵杂乱地脚步声散去,我的心突兀地抽紧了,他是何苦在我面前也要演这些戏码! 胤禛掀帘而入,挥手让雪莲下去,他走过来坐在床边,轻抚了一下我的脸,我别过头去不肯看他,他叹口气,俯身拥住我道:“熙臻,方才我也是一时情急,隆科多又在一旁,你哭成那样,我只得命人送你回来!别再怨我了好么?” 我的心里这才咯噔一声,想到隆科多看我的表情,丝丝凉意泛了上来,我阿玛自尽不是小事,隆科多若要禀报,一早就该禀报了,可他仿佛是掐准了我在西暖阁的时候才来,还那样吞吞吐吐! 我心中惊疑不定,不敢再去深思这里又夹杂了什么阴谋诡计,我看着胤禛,悲戚地说道:“你让我回家拜祭我阿玛,可好?” 他定定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道:“熙臻,不是我不愿让你回家,可你知道不知道,你若是出了宫,会有多凶险么?外面有多少人在算计着你你明白么?你只有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 胤禛握了握我的手,说道:“三阿哥已主动请旨前去为你阿玛治丧,有皇子亲往,丧事定会办的隆重,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你阿玛官复原职,着一品官服,行尚书之礼,你可以安心!” 我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木着声音反问了一句:“三阿哥?”胤禛点点头道:“是。”我怔怔地望着他,弘时?他们这演的又是哪一幕?隆科多前脚才来禀报,弘时后脚就来请旨?若是弘历还能理解,可我与弘时平日里素无来往,他何须如此? 我狐疑地看了眼胤禛,他能看明白这些么?他眼眸深处有些锐利的神情一闪而过,和悦地对我说道:“起来用些膳好不好?”我刚想点头应允,忽然之间想到阿玛,又是一阵酸楚泛上心头,我闭上眼睛,轻摇了摇头。 胤禛俯身在我脸颊边印下一吻,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听话,你这样苦着自己,我会心疼!”我的心立刻软了下来,叹息一声,微一颔首,他立刻喜道:“那我们这就用膳。” 说罢便吩咐传膳,我实在没有胃口,也只是勉强随着他吃了一些。心中想到阿玛的死,一阵接一阵的难过,想到隆科多他们,又是一阵阵地发寒,看着胤禛,心里更是像打翻了五味瓶,所有滋味都参杂在一起纠缠。嘴里的饭菜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我家里还好吗?”我闷着声音问十三,十三看着我,刚要开口,我立刻摇头道:“算了算了,你别说了,我阿玛自尽,我哥哥又要被砍头,怎么可能‘还好’呢?我这问的都是什么废话!” 十三叹口气,没有出声,静了半晌,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问道:“皇上没有说什么延期行刑或从轻发落之类的话么?”十三盯着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的心立刻就沉了下来,想也是,可我却总是习惯抱有一丝的希望。 “上次的信,我带给十哥了。”十三忽然说道,我抬头看他,问道:“如何?”十三笑了笑:“你写了什么?十哥果然安静下来了,这些天也不再像以往似的闹了。我准备奏请皇兄,让十哥回府。” “那就好。”我点头道:“也没什么,只是很多年前十爷曾欠了我一个要求,我让他还给我了。我跟他说,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我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不管是为了谁也好。” 十三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我,忽地叹道:“熙臻,你把他们全放下吧!”我不解地看了看他,十三继续说道:“八哥、九哥、十哥,还有十四弟,以及你的家人,全放下吧,有些事情是无论都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的,他们就是希望借此挑拨你与皇兄之间的关系,又何必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想放下?可是我身在这紫禁城内一天,就总有人将我往这些旋涡里拖,我跳也跳不出来!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从不踏出养心殿半步,最多也只是在后殿的园子里走走,十四爷被幽禁在景陵,八爷被皇上责罚,十爷又被囚禁,我克制着自己装作不知,不闻不问。我哥哥获罪,我也不提求情二字,如今我阿玛的丧事,皇上不让我回家拜祭,我也就作罢了……” 十三扶住我的肩膀,看着我道:“不是让你装着放下,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放下!”我怔怔地看着他,喃喃地说道:“你呢?你可以放下么?你还不是在明里暗里地帮着他们么?我们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我只是不想抱着太大的愧疚!” 十三垂下了手,黯然道:“我一直是记着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的,这些日子我总会想着儿时在南书房念书时的情景,每日过的虽甚为枯燥,现在想起却觉得充实愉快,每每下学后二哥还会带着我们偷偷去御花园玩耍……” 十三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我凄然地看着他,他的笑意散去,眉眼中凝着愁苦,继续说道:“我在养蜂夹道待了十年,整整十年!有时想想,我如何不恨?可毕竟是手足兄弟,我也于心不忍,我是知道那样的滋味的!这就是身在帝王之家的无奈!如今能尽量为他们做一分是一分吧,正如你说的,只是不想抱着太大的愧疚!” 我看着十三日益憔悴的面庞,哽咽地说不出话来,那十年的生涯究竟是带给他怎样的伤痛?静了片刻,我喃喃地问道:“可你这样,不怕皇上怪你么?” 十三摇头叹道:“你真以为皇兄会不知道么?大处已是罚了,这些小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皇兄也非铁石心肠之人!”我低头回味着十三的话,苦笑道:“是啊,换了其他人也只有一味迎合,这些事儿,除了你之外也无人能做了。” 十三站起来,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去。 我的家道中落,造就了年氏一族的飞黄腾达,谁都不敢再与年羹尧说一个不字,连他管辖范围内的官员任免也全由他一人作主。与年羹尧一道正如日中天的还有隆科多,他如今掌管着吏部,任免官员都是不经奏请,任意为之,还号为“佟选”。他们私交甚好,一武一文,在朝中已成鼎盛之势,连十三对这两党都是多有避让,不与正面交锋。 天气越来越热,胤禛一向最惧酷暑,加上十三身体需要调养,便一起住进了圆明园消暑。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离开养心殿,离开皇宫,虽然皇后和几位妃嫔也一起住进了圆明园,但我惆怅已久的心中还是有了几丝愉快。 如今西北战事已平,新政的推行也在进行,朝中诸事都上了轨道,胤禛心情很不错,常常与我说笑,我强力地将那些不快的事情全部抛去脑后,让日子过的平和愉快起来。 胤禛与朝臣议事,我坐在房内边扇着扇子边喝着冰镇酸梅汤,雪莲推开门道:“主子,年贵妃娘娘来了。”我一愣,忙站了起来,如今我家里与年家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关系,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若怜。 她穿着较为轻便但仍不失华贵的衣服走进门,身后的丫头提着个盒子,我向她请安道:“贵妃娘娘吉祥!”她走过来扶我道:“姐姐,快起来吧,咱们之间还做这些虚礼做什么?” 我低头未语,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丫头搁下盒子行礼退了出去,她拉我坐下道:“姐姐,你家里的事儿我听说了,怕你怨我,一直也不敢来见你……” 我勉强笑道:“娘娘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怎么会怨您呢?”她怪怪地看我一眼道:“姐姐就叫我若怜不好么?越发显得生分了!我们不是说好的么?无论外边儿如何,咱们姐妹之间的情谊是不会变的。”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叹口气,说道:“嫂嫂前些日子进宫来,提到你和你们一家,直抹着眼泪,说再不敢见你了,如今……” 我摇摇头道:“生死有命,起起落落都由天定,怨不得谁。”若怜叹道:“姐姐能这样想,我也是放下心了!其实,皇上待你这么好,其他的,又何足为惧呢?” 我尴尬地支吾了一声没有接她的话,她嫣然一笑,打开桌上的盒子道:“天热,我做了些消暑的小食来,姐姐若是食欲不好,就尝尝吧!”我看了看这些精致的松饼和红圆糕,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熹妃娘娘吉祥!”门口忽然传来丫头们的请安之声,只听得钮祜禄氏淡淡地恩了一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在门口侯着。”我与若怜互相对望一眼,不解地站了起来,钮祜禄氏推开门走了进来,看了看桌上的糕点,冲我们微微笑了笑。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五 我正欲福身请安,钮祜禄氏的笑意却忽然在脸上凝住,霎时间换上了一幅大惊失措的表情,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将桌上的盒子推到了地上去,那些松饼和红圆糕呼啦啦地撒了一地,突兀地转着圈儿。 若怜的脸色一下子变的惨白,我轻呼一声,惊讶地看着钮祜禄氏道:“娘娘!您这是……”她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正色说道:“姑娘,这点心吃不得!” 若怜一步趔趄,强撑着桌面看着钮祜禄氏,颤抖地说道:“熹姐姐这话说的蹊跷,这糕点是我做与熙臻姐姐吃的,何来吃不得一说?” “年妹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这点心里放了什么,如今还用我说出来么?”钮祜禄氏厉声说道。我像是被人狠狠地一拳揍在了心上,不敢相信地盯着那满地的糕点,若怜在里面放了什么?是毒么?我猛地抬头盯着若怜,她惨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死咬着下唇,垂着眼睛不敢直视我。 我的心忽地向下一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嘶哑着声音问道:“若怜,你当真如此恨我?恨到要对我下毒么?”若怜猛地将身子俯向前,哽咽地摇头道:“不是……不是毒,不是毒!” “不是毒?”钮祜禄氏反问道,“不是毒,那是什么?”“是……”若怜欲言又止,钮祜禄氏冷笑一声,说道:“年妹妹既然不愿意说,那就留着等皇上问话时再说罢!” 若怜惊慌地摇着头,眼泪刷刷地流下,她抓住钮祜禄氏的胳膊,颤声道“不要,不要告诉皇上,熹姐姐,求您不要告诉皇上!”说罢又转向我哭道:“姐姐,我不是有心要害你的,这不是毒,只是……只是从几味药材中提炼出的粉末罢了!” “药材?”钮祜禄氏失声笑道:“这么说,贵妃娘娘你还是为了熙臻姑娘的身子着想了?” 我抬头凝视着若怜的眼睛,那双曾经楚楚动人让我百般怜惜的双眼,如今竟是如此的陌生。钮祜禄氏不依不饶地问道:“我倒想讨教讨教,是哪几味药材呢?” 若怜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地盯着我片刻,低下头去,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黄柏,紫草,还有……还有藏红花……” 钮祜禄氏瞪大了双眼,指着若怜不敢相信地说道:“你……你居然……”若怜低着头,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该喜该伤,心中滋味纷杂,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叹了口气,从地上拾起一块松饼,拍了拍灰尘,将它放在桌上,忽地笑了起来,笑容渐渐变的凄凉。 钮祜禄氏不解地看着我,我抬起头,看着若怜道:“年贵妃娘娘多心了,皇上与我之间并非您所想,我们至今,都还是清白的……”若怜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我,钮祜禄氏闻言也是一怔,转过头呆呆地注视着我。 我微微笑着盯着桌子上的松饼,没有说话。若怜忽地站起,嘴唇颤抖,转身就向外奔了出去,钮祜禄氏望着她推门跑出的背影,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道:“姑娘,我……我不知道……” 我笑着看她道:“娘娘,可能卖我个人情?方才娘娘也已摒退下人,可见娘娘心里也是不愿意张扬这件事儿的,那么今日的事情就当做从未发生过,可好?” 钮祜禄氏细细地打量了我一会儿,依言点了点头,我向她微笑表示感谢,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有些不安地问道:“娘娘如此为了我与年贵妃娘娘闹翻了脸,可如何是好?” 钮祜禄氏芙尔一笑,摇头道:“姑娘多虑了,我自打进了潜邸起,这些事情早就屡见不鲜了。这么多年来,哪个不是面子上做着一副姐妹行乐的模样,私下里却又斗的你死我活?自古以来,后宫之争总是无可避免,姑娘,人心隔肚皮,永远也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姑娘对自己的事儿,还是要多多上心才好!”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我喃喃地念着,坐在窗前怔怔地望着窗外,盛夏的圆明园内,风景正好,我看着夕阳在地面上拉长了各式各样的影子,眼神里是刚刚涸泽的状况,可是我微笑,谁都找不到丝毫勉强的迹象。 也许我不该难受的,我一直不安着若怜一如既往地待我,那毕竟是她的丈夫,如今这样不是正遂了我的意?可不知为何,心里却一阵阵地难过,脑海中总是闪现若怜当年那副我见犹怜,眼神清澈又带着迷离的模样,连我说话微微大了点声儿,都会吓坏了她,我曾真心当她是妹妹一般地来疼呵……可如今,她竟会在我的糕点中下药,然而表面上却又对我是那样的姐妹情深。 我不该怪她,我不该怪她的,她有怨我的权力,是为了她自己也好,是为了她的儿子也好,或许这么多年下来,我真的应该可以接受了,在紫禁城内,永远都没有真心的朋友。熹妃她为什么要帮我呢? 我默默地撑住自己的头,我不愿意再去一一理清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了,从前总是算计,如今却只希望糊涂,越发越懒得思考,只想静静地过着自个儿的日子。常常怀念起住在岫云寺的后山里的时光,我的小院子如今怎么样了?那些昙花还会开么?无人打理的话,也许它们一早已熬不过上一个冬天……可至少它们也曾绚丽地绽放过了,而我,却不知道还要熬过几个冬天。 我捧着冰梨汁走到胤禛的门外,苏培盛向我行礼之后就退了下去,我轻手轻脚推开门,胤禛正穿着单衣,一手批奏折,一手不住地拎着领口扇风。我走到他身边,搁下冰梨汁,用扇子给他扇着,他抬头见是我,便冲我一笑。 他看了看桌上的梨汁,端起来赞道:“真是看着就觉清凉!”说罢一饮而尽。我拿出手帕替他擦嘴,无意中扫了一眼他正在批的折子,却一下愣住,那是胤禛派去监视十四的人呈上的奏报。 “……臣等深虑允禵与佛伦等回京覆旨之后或有愚昧不安之处,曾经委人在允禵住处之所近地方,乘便伺察,闻得是日晚点灯以后,允禵在住处狂哭大叫厉声径闻于外,半夜方止。其所嚷言语,探听之人相隔稍远,不能悉辨语句……” 胤禛在奏折下方批示道:此所谓罪深业重,神明不佑,人力亦无可奈何矣!但朕之心自有上苍照鉴,任他等罢了。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狂哭大叫厉声径闻于外?昔日的大将军王,如今却只有躲在住处狂哭大叫,十四的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悲愤!胤禛看了看折子,又看了看我的脸色,将手中的碗搁在了一边。 “他在家中私造木塔,朕命范世绎前去搜查,令他交出,他便气愤难忍了。”胤禛凝视着折子说道。我叹了口气,说道:“他如今还能如何呢?不过是造个木塔而已,你又何须连这些自由都不肯给他!” 胤禛揽我入怀,轻声道:“熙臻,我了解老十四,他绝不是你说的‘造个木塔而已’这么简单,若非这样,他又怎会气愤如此?我必须要防患于未然,将他的叵测居心彻底打压下去。这些事情,我不想你卷进来!” 我想到十三对我说的话,缓缓地深呼吸一口,强压住内心的不快,点了点头。他默默地搂了我一会儿,我推起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道:“你不是最怕热么?这样岂不是更热了?” 他微笑看着我未语,我起身端起碗道:“不耽误你看折子了,回头早些歇着,顾着点自个儿身子!”胤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微微颔了下首。我向他行礼,转过身之后,满脸的笑容立刻垮掉,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他的屋子。 我与十三在圆明园中散着步,一场大雨刚过,周围尽是凉爽,空气中也泛着泥土的清香。十三看着我道:“还是在为了十四弟的事儿不痛快?”我低声道:“皇上告诉你的?”十三点点头:“皇兄说你看到范世绎上的折子了。” “我知道是我不该,”我长叹了口气,垂下头道:“可我一想到十四爷在家中狂哭大叫的模样,心里就觉得难受。” “十四弟倘若真安分守己,皇兄也断不会如此,他一直暗地里跟一些旧部私有来往,西北的战况如何,年羹尧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全部一清二楚。皇兄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他一个警告。”十三静了一会,盯着我说道:“熙臻,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要放下的话么?” 我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我们行至凉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我撑着脑袋说道:“十三爷,我想出宫。”十三皱着眉看我:“我们现在不是不在宫内吗?” 我茫然地摇着头:“我是说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去哪都好,就是不想再回宫里了。我一直是不喜欢皇宫的,人心复杂,我不想再整日算计着生活下去了,我总不能捂住眼睛耳朵过日子吧?那些事儿变着法的,总是会让我知道,我不想再为了这些事情烦心了。我只想能简简单单地,安度余生。” 十三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半晌后才说道:“熙臻,你若离开,皇兄会很伤心的。”我静静地将头靠在手上,凝视着周围的风光,嘴角含着一丝苦笑。 “我也是,”我轻轻地说道,“我也会很伤心的。” 我们缓步向回走,不远处有工匠正在修葺着什么,圆明园是从雍正年间才开始一一扩建,多个朝代累积的建筑下来,才最终有了万园之园之称,而如今,它还担不起那个盛名。 我摇头叹道:“为何要去争呢?为何总放不下呢?舒心悠闲的生活为何就不能去享受呢?” “我们不是寻常百姓,既已生在帝王之家,谁又何尝没有过野心?我不是不能理解十四弟,一腔的热血期待大展鸿图抱负,曾经仿佛快要拥有一切,如今全都化为泡影,换了是谁,都是难以放下的。只是现在,也由不得他无法放下了。”十三盯着地面说道。 我仰头看了看天空,带着一丝讥笑说道:“其实争来争去,争到最后的又是什么呢?就拿这圆明园来说吧,如果你们知道一百多年后,它将会毁于一旦,后人只能靠着想像来猜测这园中美景的话,你们现在还会去修建它么?” 十三脸色一沉,紧盯着我道:“熙臻,你说什么?”我摇摇头,冲着他咧嘴一笑说:“我随口说说的,别往心里去。” 盛夏一过,胤禛便起驾回宫,同时招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回京。年羹尧回京的阵仗奢华隆重万分,当年十四回京怕是也没有这样的架势。朝中多有不满,但谁都不敢说什么,更多的人则是一个劲儿的巴结。 但我已经察觉出胤禛的不快了,功高盖主,年羹尧手握重兵权,如今声望又这么高,他不得不防。不知为何,我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反而有了一丝痛快的感觉。我被我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我一早已知道年羹尧的结局,所以从前更多给予的是同情,还有若怜,她离去世也不远了,我一直怜惜她红颜命薄,我想过排除那些尴尬去陪她走完人生最后的一程,可如今,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看她。 很快地,胤禛以“恃功自傲”的罪名责骂了年羹尧,很快地,那些比我更能揣测天心的人就上起了折子。很快地,宫内宫外都流传着年羹尧意图叛变的传闻,说他“其幕客有劝其叛者,年羹尧默然久之,夜观天象,浩然长叹曰:不谐矣。始改就臣节。” 胤禛让年羹尧回西北之后,心情常常不好,很容易暴躁,一个月内在早朝上厉声咆哮了三次,他身边儿伺候的人也都常常挨骂。 “姑姑,姑姑!”我快准备睡下时,只听得苏培盛在门外轻声唤我,我推开门问道:“怎么了?”苏培盛为难地看我一眼,叹口气道:“姑姑,您去一趟吧!奴才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万岁爷又大发雷霆,谁都不敢进去!” 我忙点头道:“成,我这就跟您过去。”苏培盛大喜着谢我,急忙在前边儿带路。 远远地在西暖阁门外,就听见里面一阵铜盆踢落的声音,胤禛暴怒地声音传来:“干什么吃的?连洗脚水都伺候不好!朕平日里就是太惯着你们这些奴才了,一个个的都了不得了!连主仆都分不清了!” 我不由得暗暗叹气,谁都能听得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何必这样指桑骂槐呢?我让苏培盛重新端了一盆洗脚水来,我捧着进去,让里面那个正跪着簌簌发抖的太监下去。那太监看了看胤禛没什么反应,急忙大喜着磕头,收拾了地上的盆子退了出去。 胤禛铁青着脸看了我一眼,我笑着走上前去,放下盆子柔声道:“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们伺候你不好,我伺候你,可好?”说着便蹲了下来,托起他的脚放进盆里,轻轻地撩着水。 他一言不发地任由我给他洗漱,待一切都收拾停当,苏培盛收拾了东西退出去关上门,我端了茶给他道:“明日我做了莲子羹给你送来可好?天气干燥,喝些去火!”他低低地恩了一声,接过杯子喝茶。 我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轻声说道:“你是在为年羹尧的事儿生气,是么?”胤禛搁下茶杯道:“他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任意任用亲信为官,稍有不顺他心者便杀之,且先斩后奏,完全不将朕放在眼里!” 我轻叹一声,说道:“如今西北战事刚刚平复,在这当口,若是立刻撤了他,难免会给已经打败的敌人有机可乘,交付兵权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要撼动一颗大树,若是硬砍,不一定能成功,最好的办法是慢慢挖去他身边的泥土,他自然而然就会枯死。你是皇上,掌握着生杀大权,没人敢逆你的意的。如今你只须忍耐一下,这样发脾气,只会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他静了片刻,忽地苦笑道:“忍,朕什么都是‘还须忍耐’!连你在朕的身边儿,朕甚至连名分都不能给你!” 我的心猛地一抽,伸手搂住他道:“我不在乎什么名分,那些对我来说都是虚无的东西。”胤禛拥住我,久久都没有说话,我抬起头看他道:“你批折子,我就在这儿陪你,可好?”他轻点了下头,松开我,瞥了一眼桌上他刚才批的折子,将它丢到一边去,拿起下一本看了起来。 我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他,心中泛起几丝凄凉,不知道我们还能有几个这样宁静的夜晚。烛火微微闪烁了一下,我拿起剪刀,剪了烛花,暗暗地叹了口气。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六 冬天的紫禁城是一年当中最难熬的时段,已经加了几次炭了,我依然觉得冷,也许只是因为这座巨大的宫殿让我觉得无处依靠罢了。 每年冬天,总有很多人熬不过去,而今年,走的是那个曾经风云一时的太子,他后来圈禁的待遇好了许多,却始终难抵心底的折磨。胤禛追封了他为和硕理亲王,听说,和硕理亲王走的时候,不让他的妾侍们陪葬,他手里一直抱着一个小罐子,带着一抹微笑,安详地离开了人间,离开了这个冰雪覆盖之下的紫禁城。 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我抬起头,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滑进我的颈脖之间。巧儿,你瞧,那个男人最终还是舍不得放你走呢。不过,我想,你定也是愿意的。比起去游历那些山川大河,你更愿意幸福地陪在他的身边。 如同现在的我一样。很值呢,他的心中,现在也只有你一个人的位置了。我是否也会有你那样幸福呢? 最近我经常一个人坐着,呆呆地回想着过去,当年华逝去的时候,回忆起当年,连忧伤都成了最弥足珍贵的记忆,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我害怕所有的人都会一一离开我,可我却始终无法去把握。 宫中设宴,到处张灯结彩,各位皇孙贵胄都进宫参加晚宴,而我则静静地坐在屋内发呆。雪莲在门外大声说道:“主子,年贵妃娘娘来了!” 我一惊,忙站了起来,若怜走进屋,淡淡地吩咐身后的宫女退下,她看了我一眼,走上前来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了几碟菜和两壶酒,看着我道:“你现在应该是不会再吃我送来的东西了吧?” 我凝视着她,没有说话,她微微一笑,坐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怎么办呢?我可是很想与你喝一杯呢。”说罢,她拿起筷子将每盘菜都吃了一些,又拿起酒壶喝了两口,看着我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我坐在她的对面,只是怔怔地盯着桌上的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斟了一杯酒,慢慢地饮下去,搁下杯子之后,她又给我斟满一杯,端起她面前的酒杯与我轻碰一下,一饮而尽。 我们这么无言地喝了好几杯,我忽地开口问她道:“若怜,你恨我么?”“是,”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口说道:“没错,我恨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心中有一些失落。她看了看我,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感情:“从我嫁给皇上的第一天起。” 我皱眉看向她,她却只静静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片刻之后,她开口说道:“都说我很受宠对不对?侧福晋!贵妃!又有谁知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他喝的有几分醉,抚摸着我的脸,嘴里却是在喃喃念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你明白这样的滋味么?当我告诉他我不是的时候,他眼中的失落,是如何深深刺痛着我的心?他明明已传召了我,却只因你离开了养心殿,就可命人送我回去!我如何不恨你?” 她将杯中之酒一口喝下,我心中悲喜交加,伸手拦道:“你身子不好,怎么还能这样饮酒?”她凄然一笑:“我身子不好?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低头未语,她继续说道:“当年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未曾复原,之后生下的几个孩子,除了福慧却无一个能活下来的,我现在只有他了。” 福慧,我心里默念着,这也是个短命的孩子。“若怜,对不起。”我低声说道,可我知道她也许并不需要。她果然打断了我:“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顿了顿,迟疑地问道:“熹妃……没有为难你吧?” “为难?”若怜嘲讽地笑了起来,“你将后宫之争想的也太简单了!熹妃有弘历,齐妃有弘时,裕嫔有弘昼,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用‘为难’二字可以形容得了的。”她又喝了一杯酒,却丝毫未动面前的菜。 “我若告诉你,那日在圆明园,我给你送去的糕点中没有加任何东西,你应该是不会相信了吧!”她苦笑一声说道。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于腿上的双手。 我们之间曾经的一幕幕都在眼前回放,那个娇滴滴的她,“若怜冒然到访,打扰姑姑休息了……”那个楚楚可怜的她,“我很想你……这里虽好,但是,我一点都不快乐……”那些回忆都与现在这个冷静地坐在我面前,平淡地说着恨我、嘲讽地说着后宫之争的女子相互交错,让我产生错觉。 静了半晌,我轻轻地说道:“若怜,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是谁的错?”若怜忽地将手一扫,酒杯滚落到地面上去,杯中之酒洒在一旁的炭火盆里,火星跳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她直接拿起酒壶喝完了剩余的酒,站起身来将手撑于桌面之上,用空洞的声音说道:“我们都没错,错的,是老天爷!”说罢,不再看我一眼,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门去。 我木然地坐在原处,看着炭火盆中火焰窜动,八福晋也曾指着我,大声说着恨我。她们都恨我,我呢?我又该去恨谁?或许错的并不是老天爷,而是我,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都错了,他们都不是可以让我们去爱的人。可是现在,我再也没有机会去改正这个错误了,也许,是我不愿意去改正了。 我心中烦闷,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站起身随即追出门去,追远了几步,却并未看到她的身影。叹口气,就算追到了,我还要对她说什么呢? 摇摇头,揉了揉因酒气而有些发晕的脑袋,正准备回去,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一个我再熟悉不过却不愿意听见的声音传入耳朵:“八哥,难道就由得他这样责骂么?连你出门不用引观都成了他的借口了,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 “行了九弟,你好容易从西宁回来了,就忍忍吧,学学十弟,他现在可是好多了。”九阿哥“嗤”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十那样子本就……” 他们拐了一个弯出现在我的眼前,九阿哥的声音随着他俩的脚步忽然停住,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对上那两双错愕的眸子,心中滋味纷杂。他二人均穿着朝服,九阿哥明显比原来黑了许多,他皱着眉头,打量了我一眼,将目光移开。 我看着八阿哥日渐憔悴消瘦的身形,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吧,眼泪一下子竟就涌了出来。我低下头,抹了抹眼睛,请安道:“给廉亲王、九贝勒请安。二位爷吉祥。” “起来吧。”八阿哥淡淡地说着,他看向九阿哥道:“九弟,你先行一步吧。”九阿哥恩了一声,没有说什么,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向八阿哥告退了。 我低头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八阿哥走上前来,微抬了抬手,旋即又怔了怔,垂下道:“你饮酒了?”我茫然地点点头,他轻笑一声,说道:“初见你时,你只抿了一小口就辣的直哈哈,如今怕是一壶两壶已不在话下了吧。” 我心中酸楚,强撑着说道:“人都是会变的。”他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又凝视着前方道:“是啊,都会变的。” 我向后退了几步,扶住一颗树,哽咽地问道:“你……你还好么?”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说道:“你想听我怎么回答呢?” 我苦涩地笑着,没有说话,他走到我的面前,默默地注视了我片刻,忽地开口问道:“熙臻,你找到了你的‘一心人’了是么?” 我心中一下子牵痛万分,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你是不是很恨我?”我抽噎着说道:“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便是认识了我吧!”说着,我靠在树上,难以自持地掩面而哭,他拿出手帕替我擦了擦眼泪,叹道:“我曾经一直在想,皇阿玛把你许给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儿,却从未想过,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柔声道:“熙臻,我曾发誓说我此生绝不负你,没想到,最终却还是负了。” “是我对不起你……”我哭着摇头说道,他转过身,叹息一声道:“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不知何日也许皇上一怒之下便会杀我。我自知此生已尽,心中唯一还有些牵绊便就是你。怕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总觉得有许多话未曾与你说过,可如今见到,却又觉得多余。”他苦笑出声,继续说道:“罢了,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侧身扫了我一眼,说道:“你好好保重。”说罢,便向前走去。我泪眼模糊地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间跑上前去,从背后拥住了他。他浑身一僵,无言地立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喃喃地念着,他的身体不再似多年前的那般温暖,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清冷的夜幕下,无助与悲伤将心痛生生地撕裂了出来,原来忘却竟会比存在更痛苦。 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酒也醒了大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旋即松开了手,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我扭过头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了养心殿,扶住门,只是喘气,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熙臻?”十三有些惊讶的声音,他匆匆走来扶起我,慌张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我推开他的手,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积压在心头的多少痛,多少怨一起随着眼泪拥挤而出,“我要回家……”我抽噎着说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允祥,我想回家!” 十三蹲下道:“你家里一切安好,你放心,你若真的想家,我奏请皇兄亲自送你回家看看可好?”我边哭边摇头:“我不是要回那个家,我要回家,回我真正的家……” “你真正的家?”十三皱着眉问道:“熙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捂住脸,眼泪决堤一般地落下,“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回来……我真的好后悔……我想我的爸爸妈妈,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到他们了……” 我趴在地上,哭的说不出话来。十三惊慌地扶起我,摇着我问道:“熙臻,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回来?什么妈妈?” 我软软地靠着他,只是流泪,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这个故事的结局注定悲伤,而我,根本不应该去开那个头。 “怎么会这样?”胤禛有些微怒地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是雪莲怯懦地回答:“回皇上话,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年贵妃娘娘来过后,主子就这样了……” 我睁开双眼,头好重,胤禛焦急地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道:“熙臻,觉得好些了么?”我略一点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这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牵挂,胤禛……我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别说话了,饮了酒,又吹了风,这么凉的天儿,出门连件斗篷也没披!”他皱着眉责怪道,我微微冲他一笑,乏意又再次席卷了我,眼皮不听话地合了起来,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 无意识下,不知道自己是该醒还是该睡,只希望自己一睁开眼就是躺在自己家中的床上,可想到再也见不到胤禛,心中又很酸楚。所以一直不愿意醒来,不敢睁开眼睛面对,无论是在哪里,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张开一条缝,我依然睡在华滋堂内的床上,心空空地落下,不知道是悲是喜。 雪莲走到床前,见我醒了,不由得大喜,跪在我床前说道:“主子,您可算醒了!”我沉吟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迷糊中听到的话,于是开口问道:“年贵妃娘娘如何了?”雪莲面色一紧,无言地看着我。我心被揪了起来,继续问道:“年贵妃娘娘如何了?” 雪莲低着头,轻声道:“说是……皇上去了,接着就病了,听说,听太医说,就在这些天儿了。皇上已下旨晋封她为皇贵妃了,说是,‘倘事出,皆照皇贵妃礼办’……” 我的心猛地一沉,呆了半晌,又问道:“那,年羹尧呢?”“被皇上连降了十八级,派往杭州守城门了。皇贵妃娘娘一听到这个消息,说是人都垮了……”雪莲的声音很低,不细听,几乎无法听清。 一种不安与绝望的感觉迅速席卷了我,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说道:“我要去看她。”雪莲一惊,忙拦我道:“主子,您才刚醒,可不能再吹风了。” 我轻推开她道:“替我更衣。”雪莲呆呆地看了我半晌,叹口气,伺候我梳奇$%^书*(网!&*$收集整理洗了,又叫了轿子,替我将斗篷裹严实之后才扶着我出了门。天空中一轮新月已经升起,降了霜,稀稀拉拉的星星迷蒙在天空中,周围的温度让我觉得极度寒冷,我缩紧了斗篷,坐进了轿子里。 当我走进若怜的宫殿时,人人都用诧异地目光注视着我。皇后和福慧也在,我向皇后行礼,她温和地让我起来,我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皇后让了让身,我向她躬了躬腰,便走到若怜的床边,五岁的福慧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我转过头去看着床上的若怜,毫无血色的脸和唇,还有紧闭着的双眼,不禁悲从中来。 “若怜……若怜……对不起……”我半跪在她的床前,抚摸着她的脸,她无力地睁开眼,哑着声音说道:“姐姐,是你么?”我哽咽道:“是我……”她仿佛是笑了一下:“我又梦到刚入宫的时候了……”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伸手欲握她的手,她忽地推了我下,有些激动地说道:“你走,我不要见到你,我恨你,我恨你!”皇后上前一步说道:“年妹妹,熙臻姑娘是特意看你来的!” 若怜怔了怔,旋即笑了起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张开嘴,轻轻地念着: “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 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 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 夜凉徒倚处,河汉正盈盈……” 她的眼里闪着微光,嘴角挂着一抹幸福的微笑,低声说道:“这是七夕时,四爷送给我的诗,这是四爷送给我的诗呢……” 我死咬住下唇,心内像被盾斧击中一般地难受,皇后强压住颤抖的语气,说道:“年妹妹,是皇上,不是四爷……”她的眉头忽地皱紧了,闭上眼睛说道:“皇上,求求皇上不要杀我二哥……” 我颤颤地握住了她的手,原来,我们都一样,爱着四爷,却惧怕皇上!可是那个皇上最终还是杀了他,他还是杀了他啊…… 她强撑着力气,睁开眼看了看我,恐惧地说道:“我会下地狱的!”我摇头道:“你不会的,我原谅你,若怜,我从没怪过你!” 她的面色顿时平缓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却又慢慢将她的手从我手中抽出,推开我道:“我不要你……原谅,我恨你……恨你……”皇后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来道:“年妹妹,别这样!” 一旁的宫女给炭火盆加了炭,哔啵作响。那一次次的燃烧,并不是都将过往焚成灰烬,它只是一种让心不再结冰的方式,总有些烧之不去的东西,不能遇火,只能在心间慢慢的沉淀。 可是若怜不肯再说话了,她闭上嘴唇,闭上双眼,许是在蓄积着最后的气力,她在等一个人,但她终究是没有等到了。我半跪在她床边,看着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太医冲过来细细查看了一翻,跪下向皇后道:“皇贵妃……去了……”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来哭泣,皇后一边搂着福慧,一边用手帕拭着眼角,我茫然地盯着她安详的脸,若怜,你为什么不等了呢?你是不是在最后忽然觉得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呢?你忘了吧,多喝几碗孟婆汤吧,也许这样你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可是为什么,你在人世间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喃喃地喊着恨我呢?你真的,那么恨我么……若怜……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七 “主子,您就再吃一口吧,您每天就吃这么点儿,怎能够呢?”雪莲焦急地声音在耳边响着,我僵硬地摇了摇头,她叹了口气,刚要吩咐将膳食撤下去,十三掀起帘子走了进来,雪莲福身道:“给十三爷请安,王爷吉祥。” 十三抬了抬手,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十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都这么些日子了,法事也做完了,人死不能复生。熙臻,想开些,别和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皇贵妃泉下有知,也定是不愿见你这个样子的。” 十三坐下来说道,我撑头大笑了起来,越想越好笑,他被我笑的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我。劝人节哀的话语就这么几句,可是他却好似劝错了对象。若怜带着对我深深的恨意离去,她也许正巴不得我随着她一起死去吧!又如何会“不愿见我这样”呢? 我凝视着十三,他皱着已有些发白的眉毛,不解地看着我。我的心一下子就牵痛万分,再有几年,他也要离开这个人世间了。他才多大,四十岁还未到,正值男儿华年,却已是这般憔悴。 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十三忙拿出手帕递给我道:“熙臻,知道你与皇贵妃从小就要好,可日子总是要继续过下去的,不是?”我颤抖着说道:“十三爷,我害怕,我害怕你们都这样一一地离开我。” “不会的,”十三说道:“皇兄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还有我,我也会的。”我摇摇头:“可是我没这个信心,我很自私呢。我会选择在你们之前离去,我害怕那样的伤痛与绝望,我不想去承受。” 十三的面色沉了下来:“熙臻,你在胡说什么?现在我们不是都好好的?没有人会离开,你不许再动这样的歪念头!”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皇上如何了?” 十三叹了口气,说道:“皇上虽是没什么大碍,可他心里定是不好受的。皇贵妃毕竟也是跟了他许多年,何况,又因为年羹尧的事儿……”十三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静了片刻,我问道:“现在外边儿还好么?”十三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太好啊!年羹尧已被处决,他的儿子年富也被立斩,其余的家属俱已充军,朝中已是一片人心惶……” 十三忽地掩面咳嗖起来,我急忙端水给他,上前替他抚了抚背。十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摆摆手道:“没什么大碍,这些天有些着凉,吃几帖药就好了。” 我叹道:“皇上这个时候定是心烦意乱的,你在一旁要多担待些,可也别不顾着自个儿身子的拼命!”十三深深看了我一眼:“我自是不用说,可你呢,你自个儿的身子还要不要了?” 我低头未语,静了片刻,十三有些迟疑地说道:“八哥……已奏请辞退总理事务,你知道么?”我点头支吾道:“差不多知道吧。”心中凄苦,这一切我早已知晓,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悲剧一幕幕地在眼前发生。 “你也别太担心,宗人府上奏要革他的王爵,皇兄未应允,议总理事务王大臣功过时,皇兄也说他有功无过。”我苦笑,若是论放烟雾弹的话,或许胤禛比他的父亲做的还要好。 “十三爷!”门外一个太监轻唤了一声,十三道:“进来。”十三的贴身太监进来扎了个安,低声说道:“十三爷,八福晋与明尚额驸正在殿外求见皇上,跪了老半天了,您看,您是不是过去一下?” 十三与我互相对看一眼,我忙站了起来,十三随我起身道:“前边儿带路。”那太监应了一声,忙转身出门,我提脚欲跟上,十三喊住我道:“熙臻,你还是别去了。若有什么事儿,我一会儿再来告诉你。”说着,他冲我摇了摇头,我静默了片刻,又僵硬地坐回了椅子上。 目送着十三出门,我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风吹进来,将我心底的不安与酸楚吹的无处躲藏。自以为可以隐蔽地活着,一低眉一抬头,现实却总不允许我去避开那一切。八福晋和她阿玛会说什么?请求赐婚么?胤禛会怎么做? 我茫然地立在窗前,凝视着前方,我们之间,已经相隔了太多的鲜血人命,真的还可以幸福么?我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有令人心碎的回音在不停回旋。 “别离开我……”那时,胤禛是这样说的吧……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走了进来,我忙边转身边说道:“如何了?八福晋与额驸说的什么?皇上……”话在嘴边顿住,不是十三。 胤禛铁青着脸,嘴唇上渗着丝丝的血印。我有些心慌地走过去,什么也不敢问,只是伸手拥住他。他忽地大力将我搂住,勒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片刻之后,他松开我,眼光中含着丝丝冰冷,宛如玄冰。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任何人都别想将你从朕的身边抢走!任何人!”说罢,他转过身,猛地甩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仿佛一下子就跌入了万年冰窖,浑身冰凉彻骨。 “联名上书?!”我无力地撑着身子问道,十三点点头,说道:“全是朝中以及各省当中的八哥、九哥还有十四弟的旧部,说什么三年孝期渐近,请皇兄及早定下吉日,遵圣祖爷临终旨意。不仅如此,八嫂的外家还联合了蒙古几个大部落向皇兄施压。” 我的身子几乎要瘫软下去,不敢置信地问道:“他们闹的这么大,就是为了要我嫁给八爷?!”十三站起,愤恨地说道:“这只是台面上的词儿,他们的根本目的就是要败坏皇兄的名声!他们在外边儿到处散播皇兄的谣言,说皇兄抗旨不遵,一味贪图女色……还说,还说他的皇位根本是篡夺而来……” 我用手撑住头,趴在桌子上,呆滞地盯着地面。“最可恶的是,他们还说年羹尧的死,是什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说年羹尧就是因为帮皇兄篡位才落得如此下场,他们给皇兄定了十大罪名,说皇兄‘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好谀、任佞’,我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些在民间竟早就已经传开了!” “皇上……皇上打算做何应对?”静了半晌,我木着声音问道。十三摇摇头:“皇兄下旨翰林院编写《大义觉迷录》,他亲自将这些一一做以回答。” “呵……”我苦笑一声道:“一本书,如何能封住悠悠之口?”“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十三沉吟片刻说道,“总比什么都不做,枉担着这一切罪名要强。” 我的心沉了下来,轻声说道:“这样只会欲盖弥彰,愈描愈黑的。”他长叹一声:“但愿莫要如此吧!如今除了这样,还能做何呢?” “让我嫁给八爷吧。”我站起身,凝视着十三,平静地说道。内心里有无数的黑洞,每一个孔隙,都是通往曾经的门,而我们,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十三的脸色霎时就变掉了,瞪着眼睛注视了我片刻,他有些颤抖地问道:“熙臻,你……说什么?” “十三爷,你还不明白么?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再这样下去,我只会把你们都陷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地步,让我嫁给八爷吧!事到如今,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没有借口再闹下去。” 我垂下头,眼泪无声地落下。那些他后世千秋万代背负着的骂名,竟然全部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没有我的话……如果没有我的话……我止不住浑身的颤抖,每说一个字,都好像是千万根针一遍遍地扎在我的心上,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这也许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十三悲悯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想都不要想!”胤禛暴怒地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他用脚踢开帘子,我浑身一抖,忙用手撑住桌子,十三缓缓地站起,哽咽地喊道:“皇兄……” 胤禛走上前来,搬过我的肩膀,死死地捏住了我的下巴。他的眼中布满血丝,那满满的怒气与寒气让我不敢去直视。“你想都不要想!”他又重复了一遍,“听到没有?”我别过头,没有说话,眼泪顺着他的手腕滴下,浸湿了他的袖口。 “回答朕!你听到没有!”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冲我吼道,我的下巴几乎要被他捏碎,疼的难以呼吸。十三向前一步,喊道:“皇兄,别这样!” 胤禛置若未闻,冷冷地盯着我,紧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你回答!听到没有!” “皇兄!熙臻快要喘不过气了!”十三在一旁连声哀求,胤禛一愣,猛地松开了手,我的身子立刻软了下来,瘫倒在了地上,十三急忙伸手扶我,我推开他,抓住胤禛的衣摆,哭道:“让我……让我嫁给八爷吧……” “闭嘴!闭嘴!”胤禛拍桌大吼着,挥手一扫,将桌上的所有东西一起扫到了地上去,发出巨大的瓷器破碎之声,温热的茶水滚落了我一身,沾湿衣服之后,旋即又变的冰凉。苏培盛他们闻声跑了进来,一看这架势,全部都愣在了门口。 “滚出去!”胤禛吼道,苏培盛忙扎了个千,退了出去。我从震惊中醒来,抬头看了看胤禛,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眼神中竟满是愤怒与伤痛。 我凝视着他的面庞,所有的往事全部挤进窗棂的缝隙里,拉成了细细长线,在眼前缤纷,乱如麻团。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我嘴里喃喃地念着,十三回过神来,盯着我道:“熙臻,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脑海中仿佛一片空白,“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的声音渐渐清晰,“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不如两忘而化其道……”我喃喃地重复着这最后一句话,十三转过身,仰起头深深地吸气,胤禛缓缓地与我四目相接,眼神交汇处,映着深深地绝望…… “皇上还未下旨么?”我问十三道,十三摇头叹气:“你要皇兄怎样下旨?将你赐与八哥?这是生生地在割皇兄的心啊!”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今日在朝堂之上,苏努与吴尔占又提起赐婚一事,我说此事要从长计议,他们便立刻将皇阿玛搬出来说话,我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皇兄的脸色。”十三眼中寒光闪现,沉声说道,“我太低估他们了!真是厉害,这两年多来没有一人提过这件事儿,我还以为大约是大家都已渐渐都忘记了,没想到,竟是让我们毫无准备地来了一击当头棒喝。难怪八哥要辞退掉了总理事务,不再上朝了!” 我低头静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十三爷,你去劝劝皇上吧,这样下去只会让事情变的更加恶化。”十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没用的,谁也不敢在皇兄面前提到你的名字,皇兄这几日眉头从未舒展过,脸上也是一丝血色都无。” 我心中悲痛万分,强撑着走到窗口,十三静了片刻,问道:“熙臻,你真的愿意嫁给八哥么?”我内心牵痛,默默地凝视着窗外,哽咽道:“愿意,不愿意,都由不得我了,这是现在唯一的法子,何况,我也不想再这样在宫里待下去了。你明白的,这个皇宫有多可怕!再待下去,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梁九功、魏珠、我哥哥、阿玛、若怜……一件件的事儿在脑海中闪过,让我几乎要摇摇欲坠,默立了一会儿,我轻声说道:“皇上怕是不会下这道旨意了。” 我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来,略思索一阵,便在纸上写了起来。我搁下笔,吹了吹墨迹,笑看着十三道:“又要让你给我送信了。” 十三苍白着脸,走到桌前细细看了一遍,抬头凝视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接到旨意后,雪莲含着泪为我收拾行装,不时地低声抽噎一阵,我心下难过,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她立刻跪在我面前哭道:“主子,您就让雪莲跟着您吧!” 我扶起她道:“我这一去,生死难定,我视你如姐妹,怎能忍心见你跟着我吃苦?我已将你托付于十三爷,他定会打点好一切的,你不必担心。”雪莲哽咽地说道:“主子,雪莲是放心不下您啊!” 我替她擦了擦眼泪,苦笑道:“生死由命,一切自有天定,我会好好的,别为我担心!”雪莲还想说什么,门帘忽地被掀开,胤禛铁青着脸,捏着一张纸走了进来,死死地盯住了我,雪莲急忙退开几步,行礼后退了出去。 胤禛走上前来,将那张纸扔在我的面前,低沉的声音里含着丝丝怒意,还有丝丝悲悯:“朕不是要你什么都不许想么?朕已在下旨对付他们,你为何还要自作主张!” 我安静地看着那张纸在我面前飘落,一如此时的我一般,静默了会儿,我轻声说道:“这是迟早的事情,他们是不会罢休的,这些你比谁都清楚,你若此时对付他们,定又会落人口实。你一天不遵圣祖爷的旨意,这个把柄就会在他们手上握一天,你是一国之君,要从大局着想,所以不要怪皇后娘娘,她是代你下了你该下的旨意,她是一心为了你好,为了朝廷好。要怪,只能怪我一人,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 胤禛颤抖着嘴唇,久久都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轻轻摁住我的肩膀,我抬头凝视着他的双眼,触目所及,全是刻骨的伤痛与绝望,那些原先在心中设计好的伪装此时全部被我抛开,我的眼泪刷地一下掉了下来,一头靠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为什么?!”他厉声问道,“为什么?!”我抬起头,哽咽道:“若有来生,愿你我之间不再有任何阻隔,可以相守终生……” 他盯着我的眼睛,咬牙道:“来生?我不要听什么来生!我不信,我不信今生我与你不能相守。夺也要把来生夺来,抢也要把来生抢来!”我泪眼模糊地凝视着他,心中无限酸楚。他的眼光极其寒冷凌厉,“朕让他就是娶,也娶不到你!朕要让所有人看看,该是朕的,一个都不会少!” 说完,他松开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我哭倒在地,眼光无力地落在了方才被他抛下的那张纸上…… “字呈皇后娘娘亲鉴,恭请娘娘金安。提笔所致,实不知从何说起,人生短短数十载,却苦痛多,欢乐少,不如意之事竟十有八九。熙臻尚记于岫云寺后山之时,娘娘一番恳谈,尔后多年,每回思忆,常心怀感动,亦期诸事皆能如娘娘所言。怎奈天不遂人愿,熙臻福薄,未能担起娘娘所愿,不能侍候于圣上左右,此乃天意,不敢有丝毫怨怪。奈何人心之所向,唯一情字难过而已。 承蒙圣上错爱,待熙臻恩重如山,此情此恩,来生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熙臻尚未报得此恩,却又陷圣上于万难之地。如今纷争,皆由熙臻而起,熙臻自知罪孽深重,万死也难辞其咎,唯愿能将功赎罪,平息纷争,还朝廷安宁。 熙臻与娘娘虽仅有数面之缘,亦深晓娘娘祥钟华胄,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久昭淑德。更一心辅佐圣上,祈我大清江山社稷安宁。娘娘母仪天下,统领六宫,宗室婚嫁事宜皆属娘娘内职,为圣上分忧更乃是义不容辞之事。还乞娘娘颁下凤旨,遵圣祖爷临终旨意,以安朝野,以抚人心。娘娘大恩大德,熙臻定当感激涕零,永生不忘。望娘娘成全!”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八 风轻轻吹起,传来一阵阵的寒意,落叶秋风扫地,看着树上慢慢飘落的枯叶,感觉一切竟是如此的没有生机,没有活力。只有路边的桂花树结着串串桂花,仿佛还透着一些生的气息,浓郁的花香袭来,让人沉醉。抬起头,让眼眸停留在天空最蓝的方向,那样远远地,远远地,一直望着。 “多年前我就想过,想在你大婚时,送份大礼给你与皇兄,却没想到,竟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十三随我一起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静默了片刻说道。我微微一笑,转头看他道:“原先想送我什么来着的?” 十三默默地凝视着我,没有说话。我强撑着笑道:“你可不许赖,我是很贪财的!”说罢,眼神悠悠转远,注视着远处的殿阁宫墙。 “在看什么?”十三问道。心中蓦然抽了一下,忍痛道:“在看皇宫,这一次离去,就是永别了,所以想多看几眼。”“不会的,”十三忙说道,“你可以常常进宫的……”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历史上的八阿哥在明年就会死去,而我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侧福晋,又不知何去何从。 “你说,人若是能看清所有人的命运,却独独不知道自己的,这是好是坏呢?”我低声问道,十三沉吟了片刻,说道:“也许是好的吧,因为有着期望,所以始终愿意去争取。”我轻笑着,点了点头。 “东西都收拾了么?若是觉得还差些什么,我给你办置了送去。”十三看着我道,我摇摇头,笑道:“能缺什么,那儿好歹也是王府,你还怕我饿着冻着不成?” “八嫂的性子……”十三踌躇了一阵,皱了皱眉,没有说下去,我微微一笑,低头道:“我不会与她争执的,凡事都让着她便是。” 十三叹了一声,摇头道:“皇兄本就对八嫂已是极大限度的容忍了,八哥刚被封为亲王时,八嫂的外家来人登门道贺,她竟说:‘何喜之有?不知陨头何日!’皇兄听闻后,虽脸色阴沉,但碍着八哥的面上,并没有追究。但只怕这次,皇兄对八嫂是恨之入骨了!” 我心中一惊,八福晋的下场是什么?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有任何头绪。我开口问道:“皇上打算如何对八福晋?” 十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我心惊不已,沉声道:“若是……你千万要劝着皇上!”“你不是不知道皇兄的性子,”十三盯着我道,“他若恨一人入骨,是旁人可以劝阻的住的么?”我心中酸楚,点头喃喃道:“是啊,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大爱大恨都走至极端的人。” 十三默默地看着我,问道:“熙臻,八嫂这样待你,你心里不会怨恨么?”我顿了半晌,摇摇头,轻声道:“怨,如何不怨?可不该怨她,她没有错,她只是一心为了自己的夫君。要怨,就怨天吧!” 静默了片刻,我们一同向回走,我问他道:“明日你来么?”十三微一颔首:“我送你去八哥府上。”我笑说:“我面子可真大,有怡亲王亲自给我护驾。”转过脸,笑了笑,又说道:“从前一直幻想自己结婚会是什么样,没想到,婚纱也没,PARTY也没有,连拍张结婚照都是在做梦。” 十三不解地看着我道:“你嘀嘀咕咕念什么经呢?”我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回到住处,天已是迟暮,为了不惹人闲话,我已从养心殿内般出,住在了原来乾清宫的那个小院子里。 雪莲请了安,对我说道:“主子,衣物那些,廉亲王府已派人来取走了,您看,还要再带些什么?”我摇了摇头,让她退了下去,缓缓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玉镯,心里想着,我只要带着这个就可以了。我恍惚地在这个熟悉的院子里站着,这儿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太多无法倒退的过去,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忘却一段故事,是太长还是太短? 我远远望着养心殿的殿阁,心中酸楚无限,近在咫尺,却隔天涯。人在天涯,心能咫尺?也许,真的要历三世,过九生,才能再去寻得那深情一拥吧。回眸来时路,竟都是怨,空付缘。 十三见我神情呆滞,叹口气上来拍了拍我道:“你早些歇着吧,明日……明日我会早些来的,你不要太多担心。”我对他一笑:“我没事儿,你也快回府吧,天儿都不早了。”十三点了点头,转身欲走,我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他回头看我道:“怎么了?” 我忍了忍,还是问道:“皇上……没……没说什么吗?”十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苦笑了一声道:“知道了,你回吧。” 雪莲给我梳着发髻,我坐在镜子前,眼睛盯着左手边那一套五爪龙缎吉服褂和东珠冠顶。按规矩,现在得有七八个人在身边儿,还得由老嬷嬷梳头,做一些寓意吉祥之类的事情,但我执意省去了那一切的繁文缛节,只让雪莲在身边伺候,可这吉服却是不能由得我不穿的。 我忽然想起了小龙女在嫁给公孙止的时候,大红色的喜服一挣开,里面就是素净的白色。可惜,我的杨过却不能与我双剑合璧,然后双宿双栖。这些天,胤禛一次也没有来过,眼眸垂了下来,也许这样也好吧,再见,也只能徒增伤感。我有些落寞地想道,杨过与小龙女分离十六年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而我们呢…… 雪莲说道:“主子,伺候您更衣吧。”我点点头,站了起来,指着床上的那套白妆缎中衣说:“我里边儿穿这件。”雪莲微微一愣,忙道好,替我拿过来换上。 我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悲哀地想着,明知不可能,但哪怕是安慰自己也好,还是留着了那么一个想头,好让自己不是那么绝望。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我道:“进来吧。”十三推门而入,瞧见我一身亲王福晋行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份悲悯。我转过头忍住泪,勉强道:“别说你了,穿成这样我自个儿都不习惯!” 雪莲请安道:“十三爷吉祥。”十三微缓了缓,低声道:“起来吧。”我转过身,有些不甘又有些期待还有些害怕地看着十三,十三愣了愣,走上前来,从怀中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我的心大力地抽了起来,颤抖地接过,打开一看,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印入眼帘: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我捏着纸的一角,轻轻地将手垂了下去,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之子归,不我以,之子归,不我以……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十三叹口气道:“别哭了,妆都花了,还怎么做新娘子。”我哽咽道:“除了这个,除了这个他没说别的么?”十三顿了顿,转过身,低声说道:“熙臻,走吧。”我静默了片刻,擦了擦眼泪,点头恩了一声。 雪莲将红盖头呈来欲给我盖上,我伸手抓着那红盖头,低头对十三道:“我这会儿能先不戴么?”十三回头看了看我,无奈道:“随你吧,怎么舒心怎么来。”说罢,他大步跨出了门,我转身握住雪莲的手,她已是泪如雨下,我伸手用力搂了搂她,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拍拍她,接着也走出了门去。 院门口停着两顶小软轿,我笑看了看十三,他挑眉道:“花轿停在顺贞门外。”我叹了口气,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钻进了轿子里去。 忍不住掀开帘子,在一摇一晃中看着渐渐离我远去的那一切,黄昏之下红瓦宫墙,琉璃金顶显得很迷蒙,我们相互陪伴的那一幕幕还都仿佛是昨天的事情,但从现在起,你与我就天各一方了。 我徒然地睁大了双眼,似乎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我,可我却不能看的真切,只觉得那一抹明晃晃的黄颜色刺的我几乎要睁不开眼来,瞬间就被泪水模糊住了。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心里一阵抽搐,丝丝痛楚又泛上心头,放下帘子,从袖中拿出那张纸,再次细细地读了一遍,靠在窗边上,无声地流着眼泪。 轿子停了下来,我忙将手中纸叠好收起来,抓起了红盖头,轿帘被掀开,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道:“福晋,请您下轿。”我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一声“福晋”是在叫我。苦笑了一下,弯着腰从轿子里钻了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好,只是嘲讽地盯着那顶红盖、红帏、金黄垂幨的轿子。 十三从轿子中出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周围站着的太监丫鬟轿夫门通通行礼道:“怡亲王吉祥。”十三抬手道:“起来吧。”他们起身后却又再次向我福身道:“福晋吉祥!”我心中不知是悲是喜,低声道:“免礼。”可这一声免礼,却说的异常沉重。 几个丫头走上前来,一个接过我手里的红盖头,软声说道:“福晋,奴婢伺候您上轿吧。”我心里叹道,终是躲不过了,有些悲哀地望了十三一眼,他冲我摇了摇头,我只得微微颔首,瞬间眼前就是一片红彤彤的世界,除了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十三低声对谁吩咐了几句什么,我也没听太清,就被扶着上了轿子。刚坐定,就听见外边儿传来一阵杂乱又有力的脚步声,我掀起盖头探出帘外一看,几队侍卫将这轿子的周围都护了起来。 我不禁皱眉看向十三,这是怎么了?有没有必要弄成这样?难道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了,还有谁想要我的命不成?十三背对着我,正在对一个侍卫说着些什么,我摇摇头,叹口气坐了回去。 不想去多想什么,可心中还是忍不住难过,这是胤禛安排的么?左腕上的玉镯和袖中的那张纸都与眼前的一片大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在嘲笑着什么一般,心也越来越痛了起来。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从皇宫到廉亲王府,并不是太远的路程,因为都在皇城之内,我也不担心会被什么人围观。心里明白多少人都对这门亲事抱了极其好奇又或者是等着看好戏的态度,但有十三在,想必也是没有什么人敢为难我的。 直到轿子停了下来,我也未听见什么鼓乐之声,竟隐隐地松了口气,如果真那样大肆的热闹,我只会更加不知所措。一个太监为我掀了轿帘道:“福晋,您请下轿吧。”我的心木木地沉了下去,八阿哥未出来迎我,八福晋也不在,也好—— 我扶着那个太监的膀子钻出轿子——以后我就寄人篱下的关起门来,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算几天吧。 我站稳后,微挑起盖头四周扫了一下,不由得愣住。我整整看到了穿着八种不同颜色衣服的侍卫,每旗都派出了若干名兵马,将廉亲王府团团地守住了,但王府的门口,仍然还是挂着婚嫁喜庆的彩灯彩球。 一个老嬷嬷走上来躬腰对我说:“福晋,您请。”说着将手伸给了我,我扶住她向前走去,门口处摆着一个火盆,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跨了过去。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心仿佛被谁揪紧了一般地难受。 这就是廉亲王府了,从此我就是八侧福晋了,如果是十多年前,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可是,一切都已经变了样了。胤禛此时又会在做什么?可会想着我?想到袖子里的那句“之子归,不我以”,依然是一阵一阵的抽痛。 我回头掀起盖头望了下,院子里的人都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很是古怪,我心里很发毛,到底出什么事了?又是侍卫护送,门口还有这么多八旗兵马……我惧疑不定,却又不敢多想,扫了一圈,找到了十三的身影,他冲我点了点头,我才安心地放下手,转过身去任由别人引着我走。 直到走到了像是内堂的什么地方,才有人在我手里赛进了一段红绸,另一头被牵了起来。我只觉得霎时间好像都不会呼吸了一般,想到另一头的那个人,心头的滋味百感交集。 略定了定,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十三弟……呵呵,多谢你来道贺。”平淡的语气中,竟透着丝丝冰冷。我死咬住了下唇,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地发麻,越发地不是滋味。十三在我身后说道:“八哥这是说哪里的话,这是允祥该做的。” 八阿哥笑了笑未语,一旁的太监提醒道:“爷……”他微怔了怔,便抬步向前走去。我像木偶一样僵硬地被红绸牵引着,绕了几绕,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站了几个嬷嬷和丫头,都福身道:“爷吉祥,福晋吉祥。”八阿哥淡淡地声音再一次响起:“起吧。” 一个丫头上来扶着我在床上坐了下来,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心大力地跳着,像是要跳出喉咙一般。嬷嬷在一旁说了些什么我都听不进去,只觉得眼前一松,一杆绑着红绸的秤子挑起了盖头,那抹红立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屋内红烛的明亮。 我不敢抬头,只是死咬着下唇,僵硬地坐着。那个身影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一个丫头走上前来,把我们两人的襟摆绑在了一起,另一个又托着一个酒壶和两个酒杯走上前跪呈上。我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两杯酒,眼里是深深的悲哀,还有自嘲,心里又是阵阵的凄凉。 “搁在一边儿,你们都出去吧。”八阿哥突然说道,嬷嬷丫头们都愣了下,但又忙应着,把东西都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我再一次垂下头,不知道该喜该伤。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弯腰解开襟摆,走到桌前,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接着把酒杯放在手中把玩着,眼神发怔。我踌躇了半晌,还是很艰难地开了口:“究竟……究竟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 八阿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一抹讥笑,说道:“你不知道?”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心里又泛起丝丝恐惧。他转身指了指桌上,说道:“你自己去看吧。”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道上谕正静静地躺在桌上。 我走过去,打开来一看,顿时目瞪口呆,胤禛的字迹印入眼帘:“……着将廉亲王之嫡妃郭络罗氏革去‘福晋’称谓,即刻休回外家,给房屋数间居住,严加看守,不得延误。钦此。”我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他休了八福晋!难怪要派这么多兵马驻守保护,是担心额附那里么? 我颤抖着放下上谕,盯着桌面轻声道:“我……我不知道……”八阿哥没有说话,又倒了一杯酒饮了下去。我心中惊慌地想着胤禛的那句话:“朕让他就是娶,也娶不到你!”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八阿哥静默片刻,上前一步走到我的面前,我的头皮顿时有些发麻,忙低下头去,他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我慌张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竟无一丝表情,眼眸深处,有些冷,有些痛,有些恨,有些哀…… 他比前些年看着要更显得憔悴了,我心中一酸,为何,为何我们竟然走到了今天的地步?这样一个夜晚,所有人的心里,全都是伤痛!我们无言地对视了良久,我向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手,走到镜子前将头上戴着的沉重的东珠冠顶摘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地几声脚步声,一个慌张地、带着哭腔地声音喊道:“爷……”我一怔,忙向门口望去,八阿哥道:“进来!”一个太监推门而入,扎了个千,看见我后,欲言又止。 他显然不是廉亲王府的下人,穿戴上没有一丝喜庆,而且风尘仆仆,像是刚刚赶到一般。八阿哥一看见他,身子顿时一僵,紧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门外面又有几声杂乱的脚步声向这儿传来,我紧张地盯着那个太监,他扑通一声跪下,大哭道:“皇上……皇上刚刚下旨,命主子即刻自焚,化……化骨扬灰!” 我一步趔趄,腿一软,跌在了地上,八阿哥的脸霎时变的惨白,十三跨进门口,紧皱着眉头,过来扶住我,八阿哥立刻夺门而出。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抓住十三的手问:“真……真的么?”十三僵着脸,看了我一眼,颤抖地恩了一声,沉声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原以为皇兄只是休了八嫂,却不想……”我捂住嘴巴,眼泪刷地落下,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九 天空忽然骤然一亮,像是裂开了一道伤口,一声炸雷在屋外轰然作响,我像是忽然惊醒一般,挣扎地站了起来,推开十三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口,一道闪电照亮了远处红墙金顶的内脏,红的清晰而惊心。 这就是天子之怒?这就是天子之恨?我捂住胸口,朝着那个让我又恨又怕却又始终难以割舍的方向摇晃不定地走了几步。 十三立在我身后,轻唤了一声:“熙臻……”我转过头去,哀痛地问道:“你去求求皇上?”十三面色一呆,悲悯地垂下双眼,缓缓摇了摇头:“没用的,皇兄的旨意下的如此之快,就是知道我会去求情劝阻,才连我都未曾告诉,皇兄只怕是心意已决……” 我扶住墙,浑身簌簌发抖,想了想,我抬头看着十三道:“你现在就去额附府一趟,就算有什么事儿,你是怡亲王,你说的话没人敢不听。当务之急是要先救下八福晋,向皇上求情的事儿,容后再想也不迟。”十三面色一紧,忙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我靠在墙上,心中万分恐惧,只觉得浑身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断地在心里喊道,却不知道,是在问他,还在是问天。天空沉入了黑暗,又亮如白昼,雨倾盆而下,伴随着狂风、闪电还有雷鸣,久久环绕在紫禁城的上空,震荡我的耳膜,穿透我的灵魂,刺得我的心疼痛无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下了,门口处传来一阵喧嚣,我从椅子上惊起,急忙向门外奔去,几个下人将八阿哥从马车上架了下来,衣服俱已湿透,虚弱地垂着头,蹒跚而行,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十三尾随其后,注视着八阿哥的身影,面容哀戚,之后跟着进门的几个下人也都是掩面哭泣。 我转过身,死死地握紧了拳头,全身发抖,十三走至我身后,静了片刻,哽咽地说道:“我们……我们到时,八嫂已饮下毒酒……来不及了……”我捂住嘴,眼泪纷纷滚落,眼前竟是一片漆黑,黑幕深处又透着血红。 十三忙将我扶到屋内坐下,我垂下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十三道:“我没事了,你快回府歇着吧,你如今身子不比从前,可经不起这样折腾。”十三踌躇了一下,沉声道:“我今日还是不走了,八哥这样……我放心不下!” 我摇头道:“这里是廉亲王府,今儿又是我与他的大婚之日,你若不走,传出去,不知又会惹出多少闲话!”想了想,我问道:“你是担心八爷因八福晋之事迁怒于我么?”十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心中酸痛,苦笑着说:“你放心吧,再怎么说,我如今也是他的侧福晋,他不会对我如何的,更何况,”我看了一眼外边儿,继续说道:“有那么多侍卫守着,他能做什么呢?”静了半晌,十三转过伸,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见到十三出门,门口守着的丫头才走了进来,向我行礼道:“福晋,奴婢是来伺候您的。给福晋请安,主子吉祥。”我茫然地点了点头要她起来,大约是她自己也被今晚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站在一边,一时间我们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门外忽地响起个声音道:“奴婢白哥,求见侧福晋。”那丫头转头望了一眼,我点头道:“进来吧。”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走了进来,眼眶有些红肿,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不由得一呆,我曾经见过她好几次,是一直跟在八福晋身后的丫头。 她走上前来福身平静地说道:“奴婢白哥,是嫡福晋的陪嫁丫鬟,给侧福晋请安,福晋吉祥。”我抬手让她起来,转脸对那个丫头说道:“你先出去吧。”她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我看着白哥,强压住内心的不安,指着椅子道:“请坐吧。” 她微摇了摇头,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今日来,只是因我家格格临终所托,有几句话要奴婢带给侧福晋。”我的心猛地一抽,丝丝恐惧泛上,我紧着声音问道:“什么话?” 白哥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色,说道:“格格说:‘能嫁给爷,是我此生之幸,如今能在爷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更是死而无憾……’” 我的眼前开始迷蒙,仿佛出现了一副画,深沉的夜里,轰鸣的雷声在耳边炸响,闪电与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天地,漫天的猩红丝毫不理睬这样一个怕光的世界,在风中肆意地飞舞,奔啸着,控诉着。 火光前,一位红衣女子,倒在一个身穿喜袍,面色悲戚的男子怀里,嘴角流出鲜血,奄奄一息,但仍挂着一抹微笑。她身旁跪着的丫鬟,早已哭的泣不成声。她握着丫鬟的手,轻声说道: “……我没有什么心愿了,唯一牵挂的,只是爷的身子。告诉侧福晋,好好伺候爷,府中诸事,都需多担待些。爷的膝盖不好,定要记着时常用暖袋捂着,爷后颈时常疼痛,断不可枕高枕而眠……我没有机会饮下侧福晋敬的茶了,还请侧福晋勿要为念,九泉之下,定会含笑收下心意……” 门廊前,雨鲜红鲜红,时滴时泻。血色的闪电,血色的夜空,血色的雨滴。然而那火光,却愈燃愈烈。几滴泪顺着那男子的脸颊划落,像是要哭红这个夜晚,闪电的碎屑,落红似的,撒满他们一身。雷,依然在奔啸,那里面有无数电光击亮的灵魂。和他们一样,没有人抚慰,同样猩红,永远生生灭灭。光化以后,也只留下了漫天血红。 终于,雨渐渐停了,火渐渐灭了,天空开始泛白,树叶上,血脉晶亮,仍然有殷红的雨珠颗颗滴下,被尘土淹埋…… 八阿哥的贴身太监看了看我,眼神万分复杂,刚要给我请安,我忙拦住了他。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好像还是那一年在乾清宫,他指着我对康熙说,我掀开看过那两只老鹰…… 不由得微微一笑,低声问道:“八爷还在里面吗?”他忙点了点,有些焦急地说道:“都两天了!谁也不让进,不吃不喝的……”我点点头,做了个让他禁声的手势,走上台阶,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一片,清冷之气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允禩消瘦的身形立于窗边,注视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一动也不动。“滚出去。”他的语气与这屋内的温度一样寒冷,我转身关上房门,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回过头,见是我,眼神冷淡地看了我一眼,又将头转了回去。 我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静了片刻,我开口说道:“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出门到处去玩儿,游览各地风景。可我却极不喜欢坐车,因为坐车很闷,耗时又长,窗外的风光都是千篇一律的乡野之景,远处是成片的耕田,近处长着野草和野花,丝毫没有乐趣。于是,坐在车上的时光,我便经常在睡觉中度过。那个时候我玩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当时让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风景,可是,所有那些曾以为的刻骨铭心,随着光阴的流逝,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唯有那片片耕田,和叫不出名儿的野草野花,因为看了太多次,所以总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现在想起,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才是生命中,最让我难忘的风景。” 我呼了一口气,顿了顿,望了望依然背对着我的允禩,继续说道:“我明白了,可却来不及了。如今,我再也不能那样坐着车四处闲逛了。我很后悔,我很懊恼,为什么从前那样垂手可得时,我却从来都未曾珍惜过呢?直到后来,我才懂得,那些曾默默地陪伴着我的风景希望给我留下的,并不是懊恼和后悔,而是美好的回忆。 有些人,穷极一生,都在追逐,甚至在死的那一刻都无法安宁。或为得不到而带着怨恨,或因不明白而带着困惑,最后,在郁郁中死去。而我,虽也许再也无法欣赏那样的风景,但我至少还有回忆可以寻觅。是,我明白的迟了,但终究不算太傻,因为有它们在回忆中陪伴着我,每当想起,心境就会变的平和、舒心,所以,我仍然是幸运的。” 他转过身,定定地凝视着我,黑暗中,仿佛看见他的眼睛深处,燃烧着一些光亮。我站起来,盯住那些光亮柔声说道:“允禩,八福晋就是你心中最难忘的风景。如果每当你想起她的时候,心中全是痛苦与悲伤,又如何能对得起她这么多年来无论风风雨雨都始终如一地守在你身边的情义?所以,你要快乐起来,回忆起她的时候,心中便会泛起喜悦,泛起甜蜜。让她在你的脑海中,与你愉快地走完以后的日子,我想,这也是八福晋最期盼、最幸福的事情了。” “哈哈哈哈哈……”一片沉寂之后,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之下,是刻骨的悲凉。他扶住窗边,身子微微颤抖,凄哀地说道:“我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费尽心机,步步为营,一心想赢过老四,却是一败涂地,耗尽了毕生的精力,最终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静了片刻,点着头继续惨笑道:“你说的没错,穷极一生都在追逐着,始终忽略了身边最该珍惜的!等明白时,却已永远失去了!可笑,可笑!最可笑的是,直到今时今日,我才方能想的通透!” 他弯腰猛烈地咳嗽起来,我急忙走上前,帮他拍了拍背,用帕子给他擦嘴。待他平复下来,我拿下手帕,雪白的绢丝上,竟赫然留一滩鲜血。我震惊地看向他,他微微笑着,凝视着我的手帕,仿佛是在看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东西。 呆了半晌,我开口问道:“从……从何时开始的?”他转过身去,半晌之后,他平静地说道:“已经不重要了……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心中悲痛,眼泪颗颗落下,滴在沾染血迹的帕子上,晕出大片大片鲜红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半晌之后,他静静地说道:“熙臻,你走吧,回到他身边吧。” 我浑身一颤,无力地靠在墙上,眼前一片模糊,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我哽咽地说道:“我是很想回去,可不是回宫……我想回家,想回到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可是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错过了,就是永远……” 静了一会儿,允禩转过身来看着我道:“你想回家,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我苦笑地反问道:“派人送我回去?”撑头笑了一会儿,我笑说:“除非你能派下天上的神仙!”允禩凝视着我,没有说话。我止了笑意,嘲弄地低声说道:“也许即便是神仙,都不能送我回家……” 他的眼光闪了闪,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窗外的云淡了些,月亮在天空中若隐若现,柔柔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我静静地注视着他,含泪说道:“你知道,最难受的感觉是什么么?”他看了看我,问:“是什么?” “是你明明知道许多事情会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一在眼前上演,无力去阻止。甚至当你想要去避就,去改变的时候,却发现越是如此,反而更一手促成了这些事情,这样的感觉,是最痛苦,最难受的……”我捂住嘴,眼泪纷纷而落。 他怔了片刻,开口问道:“你一早已知道了这样的结果是么?你曾几次三翻提醒我要小心谨慎,你曾说过要让我与你一起走,远离这一切,你甚至还……”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我,“你甚至还曾对我说过,要我提防年羹尧……” 我将头别向一边,只是流泪,没有说话。他靠在窗边,抬头看着月亮,悲戚地说道:“难道在那时,你就已知道日后将要发生的一切了么?”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哭道:“是,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多,才一手酿造了这样的结果,我知道所有的结局,却控制不了过程,我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却唯独看不清自己……有些事情,也许一辈子,都不能理解……” 我滑坐在地上,将头伏在膝盖上,垂泪无语,允禩默默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移开了眼神,看着窗外,愣愣地出神。 第二天,允禩就病倒了,十三请了太医来看,吃了许多药,却仍不见起色。几日后,胤禛下旨革去了他的王爵,与九阿哥、苏努、吴尔占等人一起革去黄带子,并命他改名,他从病床上坐起,脸色蜡黄,却仍带着一丝微笑,在纸上写下了“阿其那”(汉译:不要脸)。我转过身,没有勇气再去看这一幕,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允禩将弘旺改名为“菩萨保”,希望菩萨可以保佑弘旺一条生路,他搁下笔,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重新躺下,嘴角依然带着微笑。 我端着药,坐在他床边柔声道:“该吃药了。”他睁开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顺着我的手坐了起来,斜靠着,接过药碗。怔了一会儿,他问道:“府中人走的差不多了么?” 我心生酸楚,这几日来,府中下人都逐一离去,所剩无几,只有几个一早就跟在允禩身边的坚持留了下来。我勉强笑道:“走了倒清静,那么多人,看着也烦,有这几个够了。” 他笑了笑,低声道:“你呢,你怎么还不走?”我哽咽道:“我不会走的。”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又何苦委屈自己?我如今……”他俯下身咳嗽,手不住地颤抖,碗内液体摇洒出来,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妖娆着的黑色花。我忙接下他的碗搁在一边,用帕子捂住他的嘴。他没有再说话,端起药来饮尽,又再次躺下。 我忍不住微微颤抖,紧紧地攥着手帕,生怕那些殷红会刺的我无法睁开双眼。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一 [一] 我坐在院中,用手托着头,怔怔地发呆,十三笑走道我面前来说:“找了你一圈,原来竟是躲在这儿。”我抬头看了看他,说:“你来了。”十三在我对面坐下,问道:“八哥的病如何了?”我垂下了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十三叹了口气,说道:“皇兄命九哥改名,九哥拒不肯改,皇兄今日将他名字改为……”“塞思黑。”(汉译:讨厌鬼)我接道。十三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他静静打量了我片刻,摇摇头,说道:“皇兄要召集诸臣议八哥与九哥的罪,今日已下旨命人将九哥囚与保定。”“皇上知道八爷的病情么?”我问道,十三略一点头:“知道的。”我愣愣地盯着地面没有说话。 “熙臻,你如今心中可有打算?”十三轻声问道,我摇了摇头,复又抬起头道:“我现在是不会离开他的,如今这里是什么样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能……”我心中一痛,深吸了口气,哀声道:“他已经……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知道……” 十三凝视着我,眼里有丝丝哀伤,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皇上要议罪,要圈禁……怎么都好,我只求一点,让八爷留在府内吧!这个时候别说是囚禁他,就是让他从床上起来,都无疑是在催他的命。若是……若是皇上执意要……”我顿了顿,看着十三道:“你就对他说,是我问的,问问他还记得不记得亲口答应过圣祖爷什么了。” 十三别过脸,嘴唇微微有些发颤,静了片刻,他说道:“熙臻,我知道你心中对皇兄怨怪,可皇兄心中若非痛至万分,也断不会如此,你可知如今皇兄如今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么?他心中的苦亦非他人所能体会,他是皇上,他所要担负的,比任何人都多!”十三站了起来,哀痛地凝视着我:“没有你在身旁,纵使他赢了天下,又如何?” “没有你在身旁,纵使他赢了天下,又如何?”十三的话一遍遍地在耳旁回响,我茫然地坐在原地,眼泪颗颗滴下。 屋外月色正浓,轻轻倚在窗口,眯起双眼,让思绪顺着风飘移。时间仿若流水,一直在流淌,思念在黑暗中象跳跃的音符,在月夜的心湖里泛起层层波澜。满心的相思和牵挂静静的在空气里飘浮,轻灵飘逸,溶溶的月色溶不掉哀愁,树影扶疏,举首相望。望不断天涯,也望不见浅笑的眼眸。 胤禛的身影在心中越发清晰,此时此刻,心中对他便再无一丝怨恨,只剩浓浓的爱意,模糊于月光的脉络里。临窗相望,岁月的映像,连贯起伏,看带着泪水微笑的片段,撒落一地。此生已绝不可能忘,那么,不若相望。相溽以沫,相望江湖…… “今日觉得如何?”我扶着允禩坐起,笑着问道,他微微颔首,说道:“好多了,身子不似前几日那样重了。”我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楚,没有说话。他顿了顿,问道:“怡亲王昨日可是来过?”我点头道:“是,听说你睡下了,就没有来吵你。” 静了片刻,他垂着眼睛,怔怔地盯着前方道:“这几日总是做梦,经常梦见以前的事儿,醒来后还总想着,倒觉得有些模糊。”我强笑着问:“梦见什么了?” 他默默地笑了一会儿,轻声道:“儿时在南书房念书的时候,有一阵子,原来一直给满文师傅送饭的太监生了病,换了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日日来送餐,大约是见她长的清秀可人,十四弟便总是盯着她看。那会儿十四弟才七岁不到,有一天,他终于有个机会拦下了那个丫头,问清了姓名,是哪个旗的包衣后,便说要娶她做嫡福晋。师傅的脸当场就变绿了,我们都笑的是前仰后合,那小丫头也吓的从此没再敢出现过。皇阿玛还因此事斥责了十四一通,他万分委屈地到我这儿来诉苦,说是定要再去寻她。” 我笑得直弯腰,挥手问道:“后来呢?他去寻了么?”允禩笑了一会儿,摇头道:“我告诉他,他若真去寻的话,那丫头恐怕就没有几日好活了。”我的笑意凝住,不知道当年只有七岁的十四听见这样的话会是什么反应,在这诺大的紫禁城内,越是喜爱,便越是要克制。 想了想,我轻声笑道:“我记得那年我头一回跟着圣祖爷去热河,有天晚上与十四爷在西庙宫的后殿石阶上坐着聊天。他的样子很是古怪,有些惆怅,又有些抑郁,我就好奇地问他怎么了,他开始不肯说,我一再追问下才知道,他竟是苦恼着回京之后的大婚。那是圣祖爷赐与他的第一位福晋,他连对方的样子都不曾见过,怕是一掀盖头,看到的是个丑八怪可如何是好!就这样生生地苦恼了许久……” 允禩笑说着:“你可没见过十四弟头回得儿子时的样子,说是就在那几日了,每时每刻都坐立不安,当时他尚未有自己的府邸,还住在宫里,那日我们才见完皇阿玛出来,他的太监就火急火撩地奔了过来,他顿时什么也顾不上地就往自己宫里赶,我与九弟还有十弟都一起跟在后面,后来……” “后来他在房内来回不安地走动,还不小心摔了个大马趴,是不是?”我笑着接到,允禩点了点头,我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了一会儿,允禩道:“十四弟从小在宫内就是出了名的淘气,一刻也静不住,他做的那些事儿,每回说起,总能让人哭笑不得大半天。他三岁那年的年初一,我们几个小辈儿一同去向皇太后请安,在慈宁宫时,十三格格不小心碰打了一个小瓷花瓶,吓得直哭,太后和几位娘娘都安慰她说不碍事儿,这是给太后带吉兆,岁岁平安。十四弟一听,便趁没人注意时走到一边儿将架子上摆设的几件玩意儿全推在了地上,当时所有人都被吓懵了,四哥板着脸问他做什么,他竟说打了一个是岁岁平安,多打些,不久多些岁都平安了么?大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竟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捂着肚子只是笑,笑过后却又渐渐有些恍惚,记忆里的十四在脑海中不停地闪现,从那个不知愁滋味的明媚孩童,那个成熟聪慧的少年皇子,那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王……而现在,折断了翅膀,磨平了棱角,圈在一片小小的四方天内,每日枯守着陵墓,静看日升月落,花谢花开。 “我只是……我只是想尽可能地护住他们周全……”允禩缓缓闭上了双眼,颤抖地说道,“九弟心比天高,他争时,耗尽一切也再所不惜,他弃时,便是用尽一切也不会为之所动。我心中的想法,他最懂,一场鱼死网破非你即我的斗争罢了,沉沉浮浮,不过是一死,笑忘红尘。可十弟与十四弟不同,他们只是跟着他们的八哥,信他,敬他……却因此而受尽磨难,可他们的八哥,竟无力再护住他们周全……”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我的心大力地牵痛,我只看到了胤禛与十三之间的手足情深、同生共死,却忽略了允禩与九阿哥也是同富贵、共患难,生死无怨的兄弟!他也有想保护的弟弟,十阿哥,还有十四…… 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哽咽地说道:“他们会好好活着的,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你……你知道的,有你这个哥哥,他们很骄傲……”允禩身子一僵,许久都没有说话。 天渐渐冷了起来,允禩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常常昏沉沉地睡着,醒来的时间却甚少。太医来看过,却只有一声叹息。留在府中的几个下人常常躲在背阴的地方哭泣,每日所供日需越来越少,门外的驻兵却越来越多。我终日守在允禩身边不敢离去,怕他好不容易醒来时,却又错过。 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小时候,与爸爸妈妈在公园的草坪上玩耍,蹒跚学步的我,从爸爸怀里跑到妈妈怀里,又从妈妈怀里跑回爸爸怀里,阳光映衬着我们的笑脸,我站在时空之外,俯视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睁开眼时发现他已经醒了,轻擦了擦我的眼泪,目光平平地注视着我,我忙从床边抬起头,问道:“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他微微笑道:“梦见什么了?这么伤心?”我的脑海中骤然掠过梦中的那一幕,没有说话,垂下眼睛,哀伤地盯着地面。 太监送了药来服侍他喝下,退出去关门时,一阵凉风钻了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允禩问道:“冷么?”我笑了一下道:“还好!”他转过脸,静静凝视了帐顶片刻,轻声道:“上来一起躺着吧。” 我微怔了征,问道:“什么?”他看着我笑道:“怎么,还害怕什么不成么?”我垂头未语,静了片刻,我弯腰脱去鞋子,轻轻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曾想过有一天可以就这样静静地与你一起躺着……”他轻声说道,我的眼泪在瞬间决堤,心中突然生出了无限恐惧,隔裂的记忆碎片不停回闪,他要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伸手拥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当年那个玉般的男子,带着温和的微笑轻轻将我搂入怀中时,我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竟会是这样一段长长的故事。他默默地揽着我,任由我哭了半天,轻叹一声说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满人最不兴流眼泪了。” 我擦了擦泪水,嘟哝着说:“我又不是满人!”他笑斥道:“又混说什么,你怎么不是满人?”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真的,我真的不是满人!” 允禩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叶赫纳喇•熙臻,我姓甄,我叫甄臻,我的家住在江苏南京,就是现在的江宁。” 允禩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闪烁着不解,我闭上眼,偎在他的怀里说道:“怎么说呢,我不是现在的人,我原先生活在公元2007年,也就是现在的三百年以后。后来,有一天,我去承德——就是热河,去那儿采访新挖掘出的一座清朝年间的古墓,忽然一阵眩晕,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发现我躺在了这位叫做纳喇熙臻的小姐家里的床上,来到了康熙四十年间,更奇怪的是,她居然和我长的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盯着他道:“你不相信么?你仔细想想,想想一切你觉得我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么?”他凝视了我一会儿,张了张嘴,恩了一声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笑了笑,除了那两个和尚,摇摇头,我继续说道:“我原是打算一辈子都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特别想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丝丝哀伤又泛上心头,也许,是我知道我就要失去你了吧…… “你是说……你,你原是三百年后的人?”他怔了半晌,疑惑又小心地问道,我忙点头道:“是,三百年后,2007年。” 他又顿了顿,迟疑地说道:“那么……那时是哪位皇帝在位呢?”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他道:“什么皇帝,早没有皇帝了!” 他瞪了瞪眼睛,大惊着看我,我想了想道:“怎么和你解释呢?我们那个时候没有皇帝了,也没有主子奴才之分,没有男人女人之分,没有满族汉族之分,人人都是平等的,民主的,自由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把握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喃喃地重复道,“这是那年,在额娘寝宫的后园子里,你对我说的话……” 我垂笑未语,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这就是说……我大清……”我恩了一声,轻声道:“灭亡了。” 他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紧声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恩……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事儿了,我想想,雍正过后是乾隆……”我看了看他,顿了一下道:“就是现在的四贝勒弘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继续道:“乾隆过后是嘉庆,后面儿还有几个皇帝,同治、光绪什么的,我记不太清顺序了,最后就是末代皇帝溥仪了。” 他默默地注视着前方,末了,“末代皇帝……”他轻轻地重复道。 “所以你会对我说那些话,要我离开,要我放弃,要我提防年羹尧……所以你会说你明明知道许多事情会发生,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你一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了是么?知道老四会登基,而我却落魄到如此境地?”他问道,我咬着下唇,微微颔首。“那为何当年一开始你没有跟他,却是跟了我呢?他一早就对你甚为上心,待你极好的,我知道。”他微撑起身,抬起我的下巴,定定地凝视着我:“熙臻,告诉我。” 我心中又是痛又是酸,前尘往事俱在心中翻涌,他当年竟是一早便已知道胤禛心中有我,却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出分毫,深吸了口气,我哽咽地说道:“因为……因为我知道,所以想陪在你的身边,不想你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痛可以一起痛,挨可以一起挨……” 他眼神当中哀伤疼痛悲悯错综复杂,良久,他松开了手,躺下来幽幽地看着前方,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低声说道:“熙臻,此生我终是负你。” 我没有说话,心中滋味纷杂,他苦笑一声道:“当年确是我负你再先,我并未去请皇太后赐……” “别说了,”我打断他,微微笑道:“我不想知道了,再说那些已经没有必要了。我知道你曾真心待过我,我相信那年在姑苏城外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允禩,我们之间是错过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身在这紫禁城内,我们彼此都有太多的顾忌和牵拌,那些身不由己与无可奈何将所有人都一步步地逼到了今天这样的结局,满心已是伤痛,不如在记忆中多留些美好吧。” 我凝视着他,泪眼模糊地柔声道:“我不会忘记的,你一直都在我的生命中,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你曾带给我的那些快乐,允禩,我不后悔曾经爱过你。” 他默默地看了我半晌,一言不发地拥我入怀,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而卧,半晌后,我轻声道:“真正最爱你的、为你付出最多的人不是我,而是八福晋,她是这个年代的奇女子,说实话,也许她比我更像我那个时代的女人,才识过人,精明干练,敢爱敢恨……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对你的一往情深。允禩,若有来生,千万莫要再错过她。”他浑身僵了僵,轻轻地恩了一声,声音有几丝哽咽。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地回答我好么?”忍了许久,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点头道:“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若是……若是登基的不是胤禛而是你,又或是十四爷的话,你们……你们会放过他和十三爷么?” 一片沉寂,我的心在发抖,这是我多年来的一块心病,感情上始终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禁不住想,也许换一个人登基,就谁也不会死……抑制不住这样的想法,心中对胤禛爱恨夹缠。我抬眼紧张地看着允禩,他盯着帐顶,静默了半晌,幽幽地开口道:“不会……”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泪涌出,这么多年来的那道心结在终于这一刻解开,化去。不论谁做了皇帝,另一方都会是这样惨痛的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血泪收场。 我伸手紧紧地拥住了他,允禩,下辈子,你一定要好好地、幸福地活……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二 空气很潮湿,想象白昼里不断的穿行,我们会邂逅哪些影子,留存哪些怀念的迹象。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谁是谁非,来来去去,告别离开,都不再重要。世上原本就有许多无奈,在亲眼目睹了太多的离别之后,才明白,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幸福的一种解脱。 其实我们都一样,总是跳不出自己设置好的那一个圈子。 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允禩会与我聊天,“从北京到江宁,只要一个时辰?”他会问一些三百年后事情,然后就是满脸的不敢相信。我笑说:“是呀,我们那时候有飞机,可以载人从天上飞过去。” 说着说着,他又会沉沉地睡去,我安静地对着窗外逸射进来的阳光,说不出一句话。于是忘记了心的方向,忘记了尖锐的伤痕。因为伤口的划痕会一天一天的愈合,疼痛会逐渐消失,千帆过境,依然留在心上的,又是什么呢。 他睡着的时候,我就会静静地回想那个远离了我很久的世界里的一切,也很想弄明白,这两个世界究竟哪一个对我来说才是真实的。又忽然会觉得,其实,有没有结局,都无关紧要了。 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些关于胤禛的事情。 “他是一个好皇帝么?”允禩睁着双眼,声音有些空洞地问道。我点点头:“他有功也有过,但他确实是一个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如果没有他,便没有日后的康乾盛世了。” “康乾盛世……”允禩喃喃地重复道,我恍惚地盯着前方,说道:“可他也背负了几百年来后世的滚滚骂名,说他猜忌多疑,刻薄寡恩,阴狠毒辣……”允禩沉默不语。 我微微一笑道:“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时光会像风浊水浸一样,将一切抛入茫茫尘埃之中,苍茫涌动,笑书百年孤寂,还有什么看不穿呢?“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我轻轻地念道,我们相视而望,了然地一笑。 “你的那个时候听上去真的是很好。”他会眯着双眼,有些神往地说道,我就笑了:“有好也有不好,像我们那个时候空气污染已经很严重了,在城市里几乎很难看见星星。北京还经常会有沙尘暴,黄沙漫天飞舞的。” 他惊讶地问:“真的?那如何是好呢?”我摇摇头:“种树……环保呗,不过这是个大问题,我不是研究这个的,我也说不上来。”他静默了片刻,轻声说道:“还是希望下辈子能在你说的那个时候生活。” 我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会的,一定会的。”他笑了笑说:“会不会再遇见你?”我也笑:“也许我们已经擦身而过无数次了。” 他轻声笑了起来,有些气喘,“熙臻,若真有下辈子,你还会愿意再认识我么?”眼泪涌了上来,年轮缩回,所有的事,最终还是要放手。但如果时光流转,回到过去,我想,我和你的选择还是一样。 “会的,哪怕最终还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愿意,再爱你一次。”我俯身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个吻,泪水终于滚滚而落。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夕阳黄昏,光彩只在无奈的目光里稍作停留,便随风散去。“其实,皇阿玛命你出宫那日,我一直都站在院子外面。”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那时很想告诉你,一直未曾说出口的话,却始终只是站着,没有走过去。熙臻,对不起,我心中牵绊顾及太多,我有,始终无法放下的东西……” 他微微抬起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直到我听完你唱的曲子,看着你与老四离去,才明白,我已永远失去了你。” 我已经泣不成声,好像失掉了所有的力气,他微微笑着,眼里的光在逐渐黯淡下去,“这是很早就该对你说的,我爱你……” 我爱你……终于,落日的余晖灼痛了所有的回忆。 “那首曲子很好听,再唱一遍给我听吧。”他轻声说道,我模糊着双眼,哽咽地哼唱着:“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意识变得更加深刻清晰,“熙臻,如果我去求皇阿玛,你可会愿意做我的侧福晋?”那年畅音阁外的风景,已风干成亘古的记忆,在错误的时间错误地相遇,留下的却不仅仅是一抹痕迹。如果脚步沉重的走不下去,能不能不再仅仅为了生活。而是为着自己,活的纯粹一些? 他眼中的光终于消逝,缓缓合上了眼睑,一阵风仿佛静静地从我身边吹走了,我知道风走过的地方有什么正在生长——或者,正在死去。我想到很多年前,江枫渔火,此一别,便是经年。 “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熙臻!熙臻,跟我说话!听说你这样不吃不喝好几天了,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茫然地抬起头,凝视着十三焦灼的面庞,像是看见阔别已久的亲人一样。“他死了……”我努力地让声音冲破自己的喉咙,伏在十三的怀里放声大哭,十三拍着我,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 死亡就是这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几天前我们还靠在一起静静地说话,而今,却是已隔阴阳。我一直想着那些时光,始终无法诠释你与我的记忆有着哪一种关联,“会不会再遇见你?”“……我爱你……”这大概是我命运的惯性吧,比如忘却比存在更痛楚。 “我已命人将八哥与八嫂合葬。”十三看着我道,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你……”十三迟疑了一阵,我轻轻摇了摇头,他也苦笑着摇头道:“那么先去我府上吧,让宛宁陪陪你。可好?” 我恩了一声,点点头起身便要走。“我命人来给你收拾吧。”十三转身要出去叫人,我喊住了他,默默环视了一圈,我轻声说道:“我没有要带走的东西,走吧。” 眼晴盯着脚下装满回忆的路途,时光在心底留下怅然的纹路,“哪怕最终还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愿意,再爱你一次。”看吧,一时的枉然,就这样纠缠成生命中的片断,抬头看着云边微笑,请你,请你记得,记得我的笑靥。而不是,我的郁忧和哀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对我来说仿佛是静止的,我常常想起允禩,接着又想起胤禛,想着想着,眼前就是一片模糊。总是忘了应该怎样找寻出口,总是在瞬息之间就突然流离失所。避不开许多羁绊,逃不掉的相思缱绻,明知,此际的相思,早已是了无益处。为何每一次的捡拾,都是空洞洞的不舍与无法摒弃? “熙臻,别再伤心了,你这样终日愁眉不展,长此以往,会抑郁成疾的。”十三看着我,无奈地说道。我露了个笑容给他:“那我笑,还不成吗?” 他摇了摇头,叹道:“你还不如不笑!”我倒是真被他逗笑了起来,说道:“我没事,只是想安静一阵子而已。” 他点点头道:“这儿还住的惯么?觉得还缺些什么?跟我就别客气。”我笑道:“我不客气,我跟你还有客气过么?”摇摇头,我垂下眼睛道:“缺什么?什么都不缺,可仍然觉得少了很多东西。你明白的,紫禁城什么都好,可始终不是我想要的。” 十三低头静了片刻,说道:“过两个月我要去热河,不如你也一块儿去散散心。”我抬头看着他道:“皇上也去?”十三摇摇头:“皇兄是一刻都不能离开京城的,所以让我与十六弟,还有马尔塞去热河围猎。” 我想了想,说:“那到时候再看吧,怕是不合规矩,又难免惹人闲话!”十三看着我叹道:“曾经最不守规矩的人,如今竟满口都是左一个不合规矩,右一个不合规矩!”我笑着说:“难道你不是么?我们都不是当年的我们了,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的!” 想起往事,心中总是酸涩,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时,再也回不去从前。 沉默片刻,十三忽然抬起头说道:“我今日偏要再回到过去一次!”说着,还没容我反应过来,便拉我出门,走到院子里的凉亭坐下,吩咐下人备些酒菜上来。我歪着头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问我道:“咱们上一次痛快地喝一场是什么时候?”我努力回想了下,摇头道:“记不得了。”他有些失望地点点头:“我也记不得了。”我们相视而望,一起大笑起来。下人手脚麻利地摆上酒菜,行礼后又退了下去,十三倒了两杯酒,举起杯子道:“来,为了这个记不得,干了。”我笑着与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他夹了一筷子菜给我道:“吃些菜,皇兄总对我说,如今身子不似从前,喝酒也要循序渐进,不能豪饮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与宛宁是怎么了,时不时就在我面前提一下,一会儿说这个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一会儿说那个是皇上派人送来的,一会儿又说皇上说了什么什么。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咱们大清朝有位皇帝的存在,不用这样总是提醒的吧!” 十三笑了一下,喝了口酒道:“熙臻,你不想在皇兄身边儿么?”我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是怎么了,喝多了么?怎么竟这样糊涂起来了?就算我想又如何?还可能么?如今我是什么身份?” “不是没有可能,”十三认真地看着我说道:“咱们满人本就不似汉人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入关之后,虽说定了祖制规矩,可……可我朝也早已有过先例!昔日世祖章皇帝与孝献皇后董鄂氏,不正是……” 我的心大力地抽了一下,顺治与董鄂妃!我不禁幽幽地看了十三一眼,他怎么能将胤禛和我与他们相比?那是一段千古佳话,薄命的董鄂妃,痴情的顺治帝,即使几百年之后,也依然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争相传颂。而雍正呢?我呢?他的感情隐藏在他的政治成绩和雷厉风行的手段之下,即使偶尔提到,也只有一笔代过,至于我,不过是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的一个小人物而已,连个名字都未曾留下。 我摇头道:“那不一样,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十三反问道:“皇阿玛早就说过,我爱新觉罗家总出情痴,皇兄对你的感情,依我看丝毫不亚于世祖爷对孝献皇后!为何他们便可相守,你们不可以?” “因为……”我找不到任何语言,是啊,为什么不可以相守?顺治和董鄂妃之间经历了什么?会比我们多还是比我们少?在博果尔死去的那一刻,董鄂妃的心中又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她敢走出那一步,可我却在退缩呢?是因为我知道她后来成了孝献皇后,这段爱情又被千古传颂,而我……我什么都不是……是这样吗?当年我不顾一切想要回来的那种勇气,那种决心,随着世事的变迁,时间的流逝,已经一点一点地消磨光了,如今我的心中,满是顾及,满是害怕,还有……满是伤痛…… 我抬头看着十三:“你不过比我大几岁而已,世祖爷与孝献皇后是如何,你也未曾亲见,如何能将我们相提并论呢?” 十三叹了口气,将杯中之酒喝光,看着我道:“熙臻,熙臻,你不明白!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正是一点都不假!我大清自开朝以来,这一个情字,不知引来了多少声叹息!我太宗文皇帝在宸妃病逝后悲痛欲绝,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世祖章皇帝在孝献皇后病逝后更是痛彻心扉,不顾任何人的阻拦将她追谥为皇后,从此一病不起,不久后便驾崩。前两朝俱是如此,皇阿玛的心中不能不害怕,从小,他就告诉我们,越是喜爱的,便越是要克制。皇阿玛这一生有过无数的女人,他却从未专宠过某一人,他让妃子们都雨露均沾,为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越是克制自己的情感,到最后,恰恰是最无法克制的。” 我听的入了神,愣愣地看着十三,康熙无法克制的情感?是谁?十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自孝昭皇后去世之后,皇阿玛十二年来都未再册立皇后,朝臣屡屡上奏请求册封中宫,皇阿玛均已‘朕心少有思维’为由,一直迟迟未许。当时的皇贵妃,便是后来的孝懿皇后,谁都知道皇阿玛很喜爱她,也很信任她,将六宫交由她统领,但却并不常常召幸她,她只为皇阿玛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八格格,可惜八格格刚出生不久便去世了。相反,那个时候,其他的妃嫔却不停地为皇阿玛生育儿女。康熙二十八年七月,皇贵妃病重,转眼就到了弥留之际。皇阿玛闻讯惊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站也无法站稳。越深爱,越克制。他一直深深克制着自己对皇贵妃的感情,却不想,竟成了终身的遗憾。” 十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那一年,我仅有三岁多,可我永远也忘不了皇阿玛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他匆匆下旨为病榻上的皇贵妃行了册封礼,在册封的第二天,这位新皇后便与世长辞。皇阿玛悲从中来,不能自己,竟缀朝五日,守着皇后的灵柩,不吃不喝,痛哭流涕,寸步不离。当时宫内上下人心惶惶,都担心皇阿玛也会像太宗、世祖一般一病不起。可皇阿玛还是坚挺过来了,因为比起皇后,他明白这大清朝更加需要他。后来,你也知道的,皇阿玛一生都未再立过皇后,只是将孝懿皇后的妹妹立为了贵妃。皇阿玛一生当中所作之诗,有无数篇都是为了孝懿皇后所作,可见他对孝懿皇后感情之深,还有愧疚之深!” “熙臻,你不会不知道,”十三站起来撑着桌面看着我说道:“四哥从小是由孝懿皇后抚养长大的,与孝懿皇后母子情深,这也是为什么仁寿皇太后更为喜爱十四弟的原因!孝懿皇后临死前是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皇阿玛克制自己的感情成了终身的愧疚与遗憾,他不想再重蹈覆辙!熙臻,身在帝王之家,三宫六院,佳丽无数,这是自古以来就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心中真正的所爱,一生却只有一人!” 我捂住胸口,仿佛快要窒息,“可是……可是……”我茫然地喃喃念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中又痛又酸,一次次提醒自己,一次次又在遗失着自己,总是害怕着,不敢去面对,不想去面对,徒然任着相思的酽醇,沉醉又清醒,迷离的心绪穿梭不停。 十三坐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熙臻,你与皇兄之间经历了那么多,却始终被太多的人事阻隔。可如今,你告诉我,横在你们之间的还有什么呢?我知道对你来说这紫禁城是个牢笼,我又何尝不是这么觉得?但我却有可以让我愿意为了他将牢笼当作家的人割舍不下!熙臻,你难道就不能为了皇兄,将紫禁城当作家么?” 我撑着头,哽咽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你们任何一个人……再看着你们任何一个人离我而去,我想我都会疯掉!” 十三拉下我的手,说道:“那么我们谁都不要离去!我和你一样,我也再承受不起失去!熙臻,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要再失去谁了,我们已经失去的够多了!除了紧紧抓紧现在拥有的,我们还能做什么呢?人生苦短,为何还要再蹉跎光阴?明明可以的幸福,别再让它溜走了!” 十三抓起桌上的两壶酒,往我手里塞了一壶,掀起盖子丢掉,冲我一举道:“来,这样喝才痛快!”我心中情绪翻涌,站起来将酒壶与他相碰,猛地一仰脖将酒灌了下去。溢出的酒水顺着颈子滑进衣领,缓缓浸湿了衣服,热辣辣,又凉飕飕。 十三喝干了壶中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酒渍,看着我说道:“昔日俞伯牙于钟子期坟前挥泪弹奏《高山流水》,之后挑断琴弦,砸碎瑶琴,从此不再弹曲。熙臻,若有朝一日你也离我而去,我允祥从此再不沾酒一滴!” 说罢,他将酒壶摔在地上砸了粉碎,缓声念道:“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三 我在想着要不要去见他,十三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扣在了我的心上,一直以来,总是在等着他来找我,等着他来看我,他为我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或许这一次我应该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去。只是,想到要再一次走进那座冰冷的皇城,心里就不寒而栗。记忆中,有些人有些事像轻烟杳然,有些人有些事又似淡烟般存在,存在与消失,只不过是两种对立的、或者说是妥协着的方式。知道谁曾经经过,知道谁曾经发生,笑着走着,哭着走着,都是走着,来来往往都是曾经。 可是,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带走了我一部分的生命。 我的心回到遥远的过去,那个在泰山脚下静谧的夜晚,我坐着,他站着,静静地互相对望,任柔柔的月光倾泻在身上。那年的寂月清殇,长夜未央,已经变成生命中无法磨灭的痕迹。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我们之间靠的很近,没有隔着那么多的鲜血人命,没有阴谋,没有痛苦,没有无奈……十三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拼命十三郎,允禩、九阿哥、十阿哥、十四……他们有爽朗的笑,有相互打趣的闲情。那个时候巧儿会坐在我的身边,边缝袜子边絮叨地对我说着看到哪宫的姑姑苛责新人,那个时候若怜还是个小姑娘,在家中与她的二哥一起抓蝴蝶…… 时日长了,就会忘记时光流转中的某一天,有看着血液从体内流溢出来的触目惊心,在拒绝温暖的漫漫长夜中,在独自一人对镜伤感的时候,才会看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脸上隐匿的泪痕。 “皇兄在圆明园。”十三对我说道。我抬头仰望那一年遗失在光阴之外的风景,如果,可以伸手抓住的话……“带我去吧,但是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换上太监的衣服,跟着十三去了圆明园,秋风刚过,黄昏的圆明园中一片萧瑟而又绚烂的景色,我们一前一后地在路上静静走着,十三回头看了看我,忽然说道:“那个时候你问我,如果知道很多年后,这儿将会毁于一旦,现在我们还会不会修葺它,是么?”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十三也笑了,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远处的风景,很轻地说道:“我想我会的。” 我想我也会的。我在心中这样说道。 苏培盛远远地看见我们过来,忙向十三请了个安,接着就转身进去通报,我听见胤禛的声音从那扇门后淡淡地响起:“喧。”心就大力地跳动了起来。 十三转头看了我一眼,走进门去向胤禛行礼。苏培盛退了出来,转过身,眼神在我的脸上扫过一眼,刚刚移开,便猛然顿住,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我。“姑……”我忙做了个掩嘴的动作,他很快地收了声,脸上却扬起了喜色,向我行了个礼,接着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的太监宫女一一支走。 “她还是不肯见朕么?”门后传来的话语深处,仿佛透着丝丝疲惫,心中酸楚,我们不过分离数月,可那声音却像是隔了千年。“皇兄……”“好了,你不用说了,朕知道她的性子。” 那些隐忍的话语是什么,胤禛?你知道我的性子,你总是那么了解我,轻易地可以把我看透。那么你肯定明白,我不是不敢面对你,而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在这个夹杂了太多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每走一步都异常艰辛的华丽而又冰冷的紫禁城里,爱越深,伤越深……越是喜爱的,便越是要克制,我们都明白这个在这里生存必须懂得的道理,却依然害怕遗憾,却依然恐惧失去。说到底,我们也都是贪恋不甘的人而已,最终,会不会也将跌落进尘埃里…… 我接过苏培盛递来的茶杯,冲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房间。这样的几步路里,我不知道那些被我抛在身后的都有什么,就像我也不知道前面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这一切原本只是一场周转,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在有限的生命里,紧紧抓住那些我们还能抓住的东西。比如,未完成的曾经。 十三抬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胤禛坐在炕前,眼睛盯着地面,他穿着绛色常服,身形消瘦,面部依然分明的轮廓上,刻着岁月的痕迹,还有丝丝无奈与哀伤。十三默默地退出去了,关门的时候,胤禛诧异地抬起头,目光凝滞在我的脸上,四目相融,那一刻心中仿佛都闪过了万千思绪,可谁也没有办法去形容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我走上前去将茶放在了桌子上,脱下了太监帽,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是我要十三爷这样带我来的。”西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了他身上,火红的色彩却映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但眼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热烈地燃烧着。 他顿了顿,像是不相信眼前的我是真实的一般,接着又猛地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大力地搂着,仿佛随时可能会失去一样。眼中泛起了泪意,我也紧紧地拥住他,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在这个冷暖自知、人心叵测的世界里,我们只有彼此,只剩下彼此。 “怪我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我却想到那一年,在岫云寺后山的小院子里,那个昙花绽放的夏夜,他也是这样面色苍白地问我……我用力摇了摇头,他捧起我的脸,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绪,他颤抖地说道:“熙臻,我们已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去蹉跎了,答应我,不再离开了,你说过的,我去哪,你就去哪。” 眼泪颗颗滴落,我哽咽地问:“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任何阻隔了么?真的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分开我们了么?”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额头,“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他喃喃地说着,“相信我,相信我……” 心中喜悦、酸痛还有不安,各种情愫一起涌了上来,窗外的斜阳如火一般地燃烧着,一如此刻我的心情。胡兰成在与张爱铃结婚的时候,曾也对他们的感情有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期待,我曾一度为这两句话深深的迷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那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如何深刻的爱情,让张爱铃那样脱俗的传奇女子,也甘心“低到尘埃里去,心里依然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不在意他有家室,不在意他的身份,全身心投入到火焰一般的爱情中。但最终,却还是让张爱铃写下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的了……我将只是萎谢了。” 也许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所以幸福的时候也不安,喜悦的时候也痛苦,从此真的可以不惧不忧了么?这冰冷的紫禁城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家么? 我抬头凝视着胤禛,说道:“十三爷与我说了孝懿皇后的故事,”我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为何你从未对我说过呢?”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眼里有湿润的痕迹:“熙臻,你知道么?我那时跪在皇额娘的灵柩边,亲眼目睹着皇阿玛完全失态的神情,当时我的心里只是震惊,这些感情我在许多年以后才终于完全明白,心里不愿意去想那一刻他们心中有多少怨,多少憾。我害怕我们也会重蹈覆辙,熙臻,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注视着他眼眸深处的丝丝软弱与害怕,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照着同样透着不安的一双眼睛。我们都一样,我们都一样……这一瞬间,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只有他,他只有我。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缓缓地说道:“天上人间,生死无悔。”他喜悦地一声低喃,又紧紧地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的头抵着他的胸膛,不禁闭起了双眼,就算还有着不安,就算还有着害怕,就算心里还有着过去无法磨灭的痕迹……或许,我已经学会该如何对痛苦甘之如饴。于是对过去的一切,和依然存在的一切,也都可以宽容。 他低下头,一个滚烫的吻落在我的耳边,一连串地吻着,到我的脸颊,又吻上我的唇,那些隐忍着的痛苦、无奈随着他的吻一一倾泻而出,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经历过那一切,那么此时此刻,心中还会不会有这样强烈的感情?我心中对他的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浓烈过,像是已经装不下,要迸发出来一般。 他的吻沿着面颊一路滑进了我的脖子,手解开了那套太监衣服的盘扣,又扯开了我绑着的辫子,散落一头的青丝。我的心大力地跳着,脸上热的像是发烧,手也不知道该摆向哪里,颈边和耳际都因他的吻和重重的呼吸传来阵阵酥麻的感觉……他忽地将我抱起向里间的卧房走去,太监的外袍已经滑落在了地上,我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不敢呼吸,不敢出声,心中有些怕,又有些期待,还有些伤感。如果不是那么多的沟沟坎坎,波波折折,我早就该是他的人了…… 胤禛将我在床榻上放下,那些前尘旧事在心中翻滚,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我伸手环上他的脖子,抬起头吻他,一阵颤抖传到了我的身上,或许是他的,又或许就是我自己的,满口的疼惜、苦涩,在唇齿之间游弋。 他伸手放下了帐子,将我拥入那片只有我与他的天地之间,他灼热的吻每印在一处,那寸肌肤就随之点燃,就象一蓬明明灭灭、摇摇曳曳、热热烈烈的火。而那些寒冷,早已被我们屏除在外。 “熙臻……熙臻……”他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唤着我的名字,“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低喃的呓语在我的心间激起了丝丝震颤,我闭上双眼,任由自己融化其中。总是太疲累的心灵,在纷杂的世界里似乎丢掉了自己,然而没有离空的澄清,会看不到绝世的完美,爱了,痴了,疼了……不如此刻,红尘一醉。满世界无声清淡的落痕,有你,有我,就够了…… 有风在雾里穿行,微微颤抖了那一抹绿的身形,我疑惑地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一个绿衣女子的背影,她缓缓转过头,我惊喜地叫道:“巧儿!”她笑意吟吟地望着我,柔声问道:“妹妹,现在你幸福么?”我低头暧暧地一笑,说道:“我也说不上来,觉得幸福,可心里依然不安。” 她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好像多年前经常那样做的一样,笑着说道:“若是你害怕眼前的幸福随时会消失的话,就努力珍惜好每一天吧。”我愣愣地看着她,有些恍惚地问道:“巧儿姐,我和他真的可以幸福了么?” 她温柔地一笑,帮我理了理头发:“那就要看你心中对幸福是如何理解的了。”我不解地盯着她,她笑着,身体渐渐模糊开来,“记着,珍惜眼前就可以了……” 我睁开双眼,对上胤禛满含着宠溺的眸子,不禁弯起嘴角微笑了起来,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又刷地一下红了,禁不住将脑袋往下缩了缩。头顶传来几声低笑,他一把搂过我,有力地拥着,我将头埋在他的怀里,顿了半晌,闷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过了晚膳的时辰了,你饿不饿?”我低低地恩了一声:“有点儿……”胤禛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撩开帐子叫道:“苏培盛!”屋外苏培盛的声音传来:“奴才在!” 我恍如初醒一般地叫了一声,忙拦住他的口,惊问道:“你,你干吗?”没容胤禛回答,苏培盛已经躬着身子推门进来,我大窘着忙躲在胤禛身后,用被子把头蒙了起来。 胤禛笑了一阵,吩咐道:“准备沐浴,传膳。”“遮!”苏培盛应着,又退了出去。胤禛拉下被子好笑地看着我:“还蒙着?不想起来了?”我瞪了他一眼,忙坐起急忙套上衣服,他笑着将我揽入怀中,默默地搂了我一会儿,沉声道:“不用怕,日后一切有我。” 我心头又掠过一丝不安,如今我的身份不比从前,就算是顺治爷有过这样的先例,也不是什么说可以就可以的事情,外边儿早有传言把胤禛传的一无是处,这样岂不是更加招人话柄? 我心中突兀地一抽,脑海中浮现出了允禩的身影,痛楚迅速缩紧了,对不起……那些印在心底的话语又涌上了心头,是因为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才会说出那些一直未曾说过的话,怕带着一辈子的遗憾而去。我也是的,我也是的,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所以才想匆匆抓牢深渊中唯一的一丝幸福。那些愧疚与伤痛在我心中已种成了伤口,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开心,但最后却满满都是伤痛,世事总难遂人愿。还是期盼着你在某个我不知道的空间可以生活的快乐些,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是,太渴望一些东西,又始终太害怕一些东西了…… 心头思绪万千,只化做了低低一声闷哼,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揽住了我。 我笑盯着桌上的酒杯问道:“这是做什么?”他从身后搂住我道:“洞房花烛夜怎能没有合卺酒呢?”我心一慌,别过头去不看他,记忆中有些东西被打乱,也许,只能靠着时间来抚平那些缺憾的痛楚,又或者那样也是徒劳,对于我来说,忘却比存在更痛苦。 胤禛搬过我的肩膀,认真地凝视着我:“熙臻,我会尽余生之力好好待你,定不会再让你吃任何苦。”我的心里柔柔的一动,将方才一直环绕着我的不安与愧疚压在了心底,可能那个梦就是我潜意识中的想法,只是借着一直想念的人说出来了而已。没有要很刻意地去做什么,去忘什么,那些伤痛也许一辈子都会留在心间,但眼前,才是此刻我最要去珍惜的。我梦的里面,是穿过天涯、穿越世纪的演变,我梦的中间,始终还是深情的原点。我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酒杯,绕过彼此的臂膀,缓缓饮下。 “咱们在园子里住到年前回宫,可好?”边吃着菜,他边对我说道,我一点头,道:“好。”他笑看了看我,又说:“以后我去哪,你就去哪,可好?”我又点点头,转而一想,又斜睨着他道:“难道你去早朝,我也跟着么?” 胤禛哈哈大笑,摸了一下我的脸道:“其实你扮小太监,还是挺像的。”我嗔了他一眼,嘴角却止不住上扬,这样的幸福好像一场梦,如果这真的是场梦的话,我希望永远也没有醒来的那一天。 “熙臻,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他抚摸着我的脸,定定地看着我说道,“曾经我不能理解皇阿玛所做的一些事情,而如今,当我站的和他一样高时,我才能看见这个位置上有着的太多无可奈何,也明白了为何昔日皇阿玛会要我做孤王。自古君王多寂寥,天下之大,能真正理解我的,却寥寥无几。只有你和十三弟在我的身边时,才让我觉得不是那么绝望了。熙臻,我看似拥有天下,但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们。” 我握住他的手,凝视着他眼中瞬间流露出来的脆弱,心中的感动像暖流一样流淌至全身,我温柔地回望着他。“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微笑着说道,眼中却隐隐泛起了点点泪意。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四 曾几何时,也在脑海中渴盼过这样的幸福,只有我与胤禛,没有任何人打扰,没有任何外力阻隔,静静地相守。依恋和温暖在冬日萧瑟的冷风之中无限延长,打开思绪的门,听见尘嚣尖锐的声响,捃拨了灵魂沾满风霜的外衣,听凭时空之外的歌声覆盖躯壳。然后,暖暖地一笑。 他批阅奏折时,我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召见大臣时,我在后堂里安静地看书、写字。在有阳光的午后,我们一起喝茶,他与我谈论各地有趣的奏闻,下了雪,我们在圆明园内漫步踩雪,一起堆起了雪人…… 我们都已不再年轻,那些少时的浪漫情怀早已随着岁月的流失丢弃在光阴之外。时光渐渐洗去嘈杂繁华,把一身苍陌的浮躁褪尽,时间和心中深刻的感情终于纠集成一道温暖的风景。只愿这般静静地相守,不看过去,不看以后。 雪渐渐融去,虽然依然是寒冷的,但冬日的阳光,却让心里充满了温情。我被十三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大为窘迫,嗔怪着瞪了他一眼,脑海中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着看我与胤禛,刹那间又觉得有些恍惚。 “我看,估摸着回宫过了年就该准备册封仪式了,你心里事先得有个准备!”十三开口说道。 我心中忽然有些慌,边向前走着边无意识地说道:“册封?册什么封?”十三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当然是册封你了,这女人最看中的名分,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的!” 我叹了口气,转过脸去看着十三:“不是我明知故问,只是……只是这样好么?这么快!我的意思是说……”我咬了咬下唇,凝视着十三敛了笑意的面庞说道,“你明白的,这下,外边儿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事关皇上的声誉,你们就算再管着,压着,如何能封住悠悠之口呢?” “熙臻,你难道都不会觉得委屈么?”默默注视了我半晌,十三轻声问道,我笑着摇了摇头:“名分?这些虚无的东西,我要来有何用呢?只要能陪在他的身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已经给了我最想要的,别人没有的,我怎会觉得委屈?” 十三眼神错综复杂地看着我,我笑道:“难得跟你这样撞见,皇上召见阿哥们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咱们往前走走吧。”他笑了笑,点点头抬脚与我向前走去。 “其实,皇兄的心中定也是一直在想着这事儿的,他嘴上越是不说,心里就越是想的慎重。这紫禁城里比流水更快的就是流言,可皇兄是怎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这么些年来他一直痛的就是要你在他身边却不能给你名分,如今这样,岂不是又……”十三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我缓步走着,凝视着远处没有说话,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着一座非常雅致的小楼,我问道:“这是哪里?以前倒未注意过!”十三抬头看了一眼,道:“这儿似是曾经皇贵妃住的地方,皇贵妃去了后,也就一直空着了吧!” 若怜……我心中一痛,目光悲悯地注视着那座小楼,如果真的可以让记忆去选择性遗忘的话,我希望只留下我与她初识的那一部分,这座冰冷的皇城关住了许多东西,却总是无法关住温情,尔后,又将它们一一消磨干净。 “允祥,”我轻唤了一声十三的名字,他看了看我道:“恩?”“被人恨是一种什么滋味?”我木木地问道。 十三微微一怔,眼神变的有些迷离,静了片刻,他说道:“我说不上来,大约从我一出生起,就已经被人所嫉恨了,这么多年下来,不知有多少人早已恨我入骨,就算有什么滋味,也已是麻木了。”“若是你从小就视为朋友,真心相待之人呢?”我继续问道。 十三惆怅地苦笑了一下,说道:“你觉得八哥、九哥、十哥还有十四弟他们不恨我么?说真心相待也许言过其实,但毕竟儿时也有过愉快的兄弟相处的时光,这种滋味,虽不好受,却也是最无可奈何的。” 我静默了半晌,回味着十三的话,低着头,闷声说道:“你知道,皇贵妃走之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么?”“是什么?”十三问道。我微微一笑,轻声道:“她对我说:‘我恨你’,这是她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十三平静地注视着我,我笑道:“你都不会惊讶么?”“没什么可惊讶的,后宫之争,各朝各代屡见不鲜了,皇兄心中如此重视你,她定是心有不甘的。”十三淡淡地说道。 我抬头笑看着他:“你府中的福晋也不少,这样的事情怕是处理起来挺头疼的吧?”十三笑了起来:“这是在说你,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我们相视而笑,笑过之后,又都有些恍惚。 十三缓缓说道:“早些时候,每回宫中选秀,皇阿玛都会赐秀女给我,再加上一些品级低的朝臣们也会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府来做妾侍,这些都是断不好拒绝的。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就乃是平常,更何况,我身为皇子,为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乃是义不容辞之事。曾经我对这些也不甚有体会,我在养蜂夹道十年,府中虽甚不如前,但有皇兄照应,生活也不算差。可宛宁却宁愿放弃那一切,放弃嫡福晋的身份,情愿陪我一起受苦,这份情,也许我这辈子都难以为报……” 十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模糊了双眼,哽咽道:“从前在锺翠宫初认识十三福晋时,就极其欣赏她不拘小节、大度侠义的性格,有着满人儿女的风采,如今更是敬重感佩她的气度和对你深深的情义,十三爷,你得此贤妻,无憾终身了!” 十三嘴角漾着一丝幸福的浅笑,眼光中流淌着丝丝暖意,没有说话。我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心中感叹,他对宛宁的感情如此之深,可他的府中还是有那么多位福晋。我长叹一声:“唉!”十三抬头看我,问道:“你叹什么气?” 我摇摇头说道:“溺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可这世上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十三静了片刻,笑道:“熙臻,你想什么呢,多妻多子才是福兆,何况这儿是紫禁城,是帝王之家!” 我点头叹道:“是啊,是啊,帝王之家!就是痴情如太宗、世祖,也依然是有着许多无奈!”十三微挑着眉,摇了摇头,苦笑道:“还是皇阿玛的那句话,我爱新觉罗家总出情痴!” 我垂头未语,难道我真的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么?为何最后我会消失在了这我早已融入进的历史上呢?也许没有答案,又或者不需要答案,一路走来,因为知道太多的结局,所以总是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结果却都是伤痕累累。如今,我还要再想什么呢? “其实,真正深刻的情感,是根本不需要有什么表达的。”我转头看着十三,笑着说道,“就像武则天的无字碑,看似无字,却胜似万字!只要心在,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曾经苍海,毋宁为水。曾也和很多人一样,被杨过与小龙女的故事打动,又不免心生疑惑,真的有分隔十六年却依然如初的感情么?回望时,却终于明白,没有到过沧海的人,不会有这种刻骨铭心的体验。置之死地而后生,原本就是可以放开一切的,还有什么是无法摒弃的呢? 十三注视了我良久,别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恍惚地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胤禛搂了搂我,问道:“是不是舍不得离开?”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这里并不是世外桃源,只是终于要再次回到那个让我又爱又怕的地方,忽然地就泛起了酸楚。 “我们可以时常过来住,夏天的时候就来,好不好?”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说的有些小心,我握住他的手,笑着点头。我知道他一直在尽力珍重修补着我们千疮百孔的心,让本不该再有惊喜的生命仿佛又忽然飞入云端里。我的心中一直有着一个牢笼,却也忍不住再次萌生出希望,也许因为他,那个皇城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家。也许是什么意外,才让我从记载上抹去了名字,也许幸福虽然不长,但我们总算抓住了尾巴,剩下的日子,我们可以相守相依。 “回去以后,我不想见其他人。”我们的感情因为牵扯进了太多的人和事,所以总是那样痛苦无助,或许我不能主宰什么,我只是不愿意再放手了,我能抓住的,只有这么一点点而已,但我会将它握得紧紧的,因为我知道随时都可能会失去。 他看着我笑,手微微用了些力,温暖从手心蔓延到心里。他点点头:“好,我下旨不让任何人去打扰你,”他揽住我,“以后,只有我们。”我依在他的怀里,恩,只有我们。 我终于再次跨入养心殿,只是不再住在华滋堂了,我住在胤禛寝宫里,有时也会在西暖阁陪着他彻夜批阅奏折。他问过我东西六宫内可有中意的殿阁,话还未说完,又搂着我道:“不过不想你住出去。”我就靠着他笑起来。 要过年了,宫里人都在忙碌,除了十三偶尔会来看我,留下与我们一起用膳,再没有人来打搅我了,仿佛我一早就存在,或是一早就已不存在一般。于是我可以开始自私地忘却很多事情,忘却他是一国之君,忘却他是其他女人的丈夫……外界纷扰统统与我无关,这个世界只剩我与他,彼此是唯一的维系。 年三十的晚上,宫内照例有晚宴,所有的皇亲贵胄都进宫了,我当然没有出席,可听见放烟火的声音时,还是忍不住想看。也许是许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我从后殿绕了出去,安静地站树下,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绚烂的景色。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从背后拥抱着那个人,流着泪说,对不起。 眼睛泛酸,那是已经印在生命中的烙痕,不可能忘怀。我仰着脖子,凝视着一闪一闪的天空,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生活的好不好。我无法用科学去解释时空穿越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道理,但我愿意相信有平行空间的存在,那表示我们一同活在这个世上,但是没有交集,没有遇见我,他应该会活的平和幸福。 “为什么不到前边儿去?那儿看的更清楚。”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个久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缓缓转过身,四目相投,无言伫立了半晌。依然是记忆中的眸子,可那些桀骜不驯已经荡然无存,是波澜不兴的眼光,犹如一潭死水,不再有涟漪泛起。心中一痛,那只骄傲的苍鹰,终于折断了它的翅膀,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我勉强笑了一下道:“你也进宫了?怎么到这里来了?”十四看着我道:“想来碰碰运气,看看是不是会遇见你,看来我是对的。”我垂头未语,连他也知道我回宫了。 “他是打算册封你么?效仿世祖爷与孝献皇后?”十四问道,我依然没有说话,他继续说:“若是要册封,就赶紧的吧,这样不清不楚地又算怎么回事?”我抬头看他道:“是我自己不要的,等段时间再说吧,我心里……你明白的。” 他瞥了我一眼:“难道你打算这样不要名分地在他身边儿一辈子么?”我笑了起来,说道:“你看我是在意这些的人么?我若在意,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他看了我半晌,声音有些怒气地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 我依然笑着:“没见没见,还不是见了二十多年了?”他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问道:“你现在还好吗?府中一切都好么?”他微微颔首:“不至于活不下去。”我苦笑了下没有接腔,顿了顿,他问道:“你呢,他待你好么?” 眼眶有些潮湿,我点点头,哽咽道:“待我极好的。”十四有些落寞地垂下眼,自嘲地一笑:“熙臻,你心里很恨我吧!”我摇头道:“没有,一点都没有。”他笑道:“你该恨我的!当年若非我,你一早就该是他的人了。” “你难道会认为我会视你们不管不顾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么?那是不可能的,我肯定做不到的!”我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他摇头道:“若非我,他也许只是寻个错处将我们爵位革了,关在府中做富贵闲人,八哥和九哥又怎会……” 我心中酸楚,说道:“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天意如此,谁都奈何不了!”他别过脸去,深深地吸气,强忍着泪水。静了片刻,我轻声道:“八爷……八爷一直惦记着你,总是说你儿时的事情,他说,他想尽力护住你与十爷周全……十四爷,八爷临终前,希望你们能好好地活着,把一切都忘了,平静地生活……” 十四凝视着远处,嘴唇微微有些发抖,烟花在我们不远处的上空炸开,听得见轰隆隆的声响,但周围却是静谧的异常。 “我儿时淘气,常常闯祸,总挨皇阿玛训,而那个与我一母所生的同胞哥哥,却从来不帮我,甚至还会扳起脸来训我,只有八哥会护着我,为我求情,时不时提点我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十四的眼光中流淌着丝丝哀伤,低声说着: “那时候八哥很厉害的,在南书房时,他总是学的最快,皇阿玛让他做的每件事他都能做的又快又好,长辈们都很喜欢他。可皇阿玛还是会挑他错,说他字儿写的不好……我替他不平,他却总是笑笑,说没什么……熙臻,你相信么?哪怕重来千次万次,我还是会选择跟着八哥的。” 我点头哽咽道:“我相信。”他凄苦地一笑,继续说道:“我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有了争位的念头,或许一开始,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去争,我只是极羡慕八哥,我希望能做的与他一样好,他有的,我也想有,他要的,我也想要。” 十四幽幽地看了我一眼:“我原有很多次机会向你解释清楚你与八哥之间的误会,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我咽了回去。熙臻,你会怪我么?就连当年我知道你在岫云寺了,也没有告诉八哥他们,我去找你,问你中意的人可是爱新觉罗•胤祯,可你的心中,不是八哥,就是老四!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认为?我当真比不上他们么?” “不是的,不是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我连声说道,“不是这样的,你很好,有许多地方他们都及不上你,真的,你真的很好。”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不用安慰我了,我心里是明白的,所以即便你与八哥分开,你选的依然不是我,我还说什么有心要给你明路,原来你一早已看得比所有人都通透!”他嘲讽地笑了几声,继续说道:“我却依然不甘心,八哥有的,我得不到,可他老四凭什么得到?报应,报应!你明白么,如今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我害了你又害了八哥!你为什么不恨我?你有什么理由不恨我?” 我凝视着他眼中的那些悲痛与哀伤,心中惆怅,我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恨?那种提心吊胆、彼此算计嫉恨的日子难道还没有过够么?我们已经痛苦了半辈子,余下为数不多的日子里,难道还要在仇恨中度过么?莫说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心中早已将你视为知己,就算真的是与我有深仇大恨之人,到了如今,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难道要一直带着那些进坟墓么?岁月不饶人,谁也不知道自己余下的日子还有多少,所以我只愿抓住那些快乐,十四爷,把一切都忘了吧,全部放下,只留住那些美好,以后好好地活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十四眼神凄哀地注视了我一会儿,自嘲地笑道:“我早已放下了,只是依然难逃良心谴责,好一句‘早已将我视为知己’……熙臻,若有下辈子,一定要离紫禁城远远儿的。”我点头道:“我会的,你也是,你也是……” 烟火终于停下了,天空又重新沉入了黑寂,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有隐隐的喧闹之声,却无法听得分明。那些年少时代的忧伤和疯狂、欢笑和泪水,随着时间而蒸发、风干,最后,也只留有一些模糊的影像。终究,还是过去了。 “见你过的好,我也可以安心了,这大概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了吧,熙臻,谢谢你还当我是知己。既为知己,多余的话也就不用再说了,各自珍重吧!”他看着我说道,我一呆,忙问:“为什么?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吗?” 他笑了笑,眼睛注视着远处,缓缓说道:“这个皇宫承载了太多我不愿再想起的回忆,我不会再进宫了,就安生地在遵化做个守陵人吧!”他看着我,微笑道:“熙臻,我不会忘了你的。”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而落:“我也不会忘了你的,永远都不会……”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五 我靠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书,却歪着头,静静地看着胤禛在奏折上写着朱批。轮廓分明的脸庞,浓郁的眉毛,漆黑的眼眸,微抿的薄唇……我不禁有些恍惚,突然想到了十四,他们真的是很像呢,竟是越看越像。可为何从前,却从来都没有人说他们像过呢?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那个又笑又跳地猜脑筋急转弯的十四,那个在大婚前心中郁闷的十四,那个被说到窘事一脸通红的十四,那个敢在康熙面前公然顶撞的十四,那个一脸愤怒摇着我大喊的十四……胤禛总是板着脸,冷冰冰的,可十四却不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鲜活。他那样一个喜怒易于言表的冲动鲜明的个性,却终是被一点一点地磨平,如今—— 我看了看胤禛,他们脸上同样都刻着深深的岁月的痕迹,不再有更多余的情绪。 他们是同一娘胎的亲兄弟,可在面对彼此时,身上便长出许多刺来。他们太像了,都是那样大爱大恨固执到无可就药的性子,两只刺猬,又如何能相互拥抱取暖?一旦靠近,便都将对方刺的鲜血淋淋。 “……若有下辈子,一定要离紫禁城远远儿的……”除夕夜晚十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但愿是如此,好像我从来没有为他担心过什么,因为我知道,不论如何,他还是活下去了。我总觉得活着就是全部,但在想到多年以后,十四还有十阿哥在面对乾隆时会俯首称臣的样子时,心里还是会阵阵酸楚。 早年的雄心壮志,晚年的暮景凄凉,全在这场成王败寇的争夺之战的一开始,就已写下了定数。也许,来生,他们才会活的安宁幸福。除了一声祝愿,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不会再做了。 胤禛对着折子笑了起来,烛火之下,他的眼神中透着温暖和发自心底的快乐,我心里柔柔地一动,这才是我不愿放开的幸福,只为这样的笑容,只为心底的眷恋。 我放下书笑着走上前去,问道:“看见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他抬头看着我微笑,伸手拉过我,将我搂在怀里坐下,我拿起桌上的折子看,原来是十三的请安折。十三一个多月前过完年就去热河围猎了,他在请安折中写他一切都好,“遵照训谕尽行游猎,除沾恩之外,并无他事”同时也说他们快回来了,请胤禛不必为他忧虑。 胤禛笑道:“十三弟的身子确实是好多了,这些年来他太累了,在热河好好调养调养回来,身心都会愉悦。”我抬头看着他道:“你别光说十三爷,你自个儿也要好好调养!”他温柔地看着我笑:“我有你在身边,自然身心愉悦。” 我笑嗔了他一眼,转过了头,他拿起笔来在十三的折子上写道:朕躬甚安,尔等安好?朕确为尔等忧虑。所忧虑者,当尔等肥壮而返还时恐怕认不出来也。 我笑的前仰后合:“这是可是奏折呢,你也在上面这样开起玩笑来!”他笑道:“谁说这是玩笑?我可确实是这样忧虑的!”我捧着奏折看,看一回笑一回:“还当尔等肥壮而返还时恐怕认不出来也……哈哈哈……”我笑软在他的怀里,说道,“我从来不知道你也这么有幽默细胞!” 他不解地问道:“什么……包?”我捂着肚子,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夸你,特逗!”他笑了几声,将唇贴在我的耳边道:“你今天才发现么,恩?” 温热的呼吸使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伸手推了推他,他一笑,拉起了我欲走。我忙道:“还有折子,你不批了?”他笑着俯下身来:“要紧的方才都批完了,见到是十三弟的折子,才看了下,更何况……”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办呢,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我的脸有些烧,笑着推他未推开,反被他揽在了怀里,吻重重地落了下来,一时间天地仿佛都在旋转,只有他的气息和身体紧紧地包围着我,让我觉得晕晕乎乎,却又是那样的安心,喜悦…… “姑姑,御膳房的人来请示了,说是问问您,那臭豆腐是要闷炖,还是要辣烧?”苏培盛躬着腰问我道,这些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想吃这些东西,花样还老是变,御膳房的人跟在后面烧,我自己都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可是吃不到,又觉得浑身不舒服,特别难受。 我想了想,说道:“问问他们能油炸么,再配上些酱油的沾料,实在不行辣烧的也可以。”苏培盛笑道:“姑姑这是哪里的话,姑姑想吃什么就是什么,奴才这就吩咐他们做去。”说罢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顶多也就落个贪吃的名声,还是别屈着自己的嘴了。 胤禛召见大臣完了后,我端茶进去,冲他嘻嘻一笑道:“我今天特别特别想吃臭豆腐,所以让御膳房做了,加在晚膳里,你是不会嫌味道不好闻的哦,对吧!”他无奈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看你明天又会是个什么花样!”他低头笑了会儿,忽地拿起桌上的折子道:“来,看看这个。” 我把茶放下,纳闷地凑过去,问道:“是什么?”接过来一看,才发现又是十三的请安折,前几天的那个折子批示过去之后,十三即刻回奏,上面写着:“……臣等当闻此谕,确不知应如何奏闻。此次赴围众人,特蒙圣主殊恩,务必学习游猎,且臣等之旧疾,亦得清除,身体亦将肥壮。倘若确实发胖,而不甚寓目,则将如何好。臣等待为此事惶惊奏闻。” 胤禛单独将那句“倘若确实发胖,而不甚寓目”用朱砂勾了出来,在旁批了句:“甚好。”我撑着桌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这简直是把奏折当成像现代朋友间发短信开玩笑一样,居然还说能得这么正经八百!胤禛也笑着,揽过我道:“我还没批示呢,你说我这回写点什么好?” 我脑子里闪过那位被胤禛派去为十三护驾的领侍卫内大臣马尔赛又胖又壮的样子,灵机一动,笑说着:“恩……十三爷再发胖,估计也胖不到哪去了,可是马尔赛大人若是再发胖的话,这回头骑马可就……” 胤禛大笑起来,接过折子,提笔写道:朕躬甚安。尔等安好么?对发胖后不堪寓目之事,尔等丝毫勿虑,尽量发胖,愉快而回。惟独马尔赛回来时,恐其马力不支,朕委实为之悬念。著怡王选备二匹脚力强而能支撑之马,以赏赐于马尔赛。倘若尚未发胖,则毋庸赏赐。 我们一起笑了半天,直到苏培盛来请示是否可以传膳了时,我还在边笑边抹眼泪,苏培盛有些惊慌地看了看我们,眼里是满满地不明就里。我又想到十三在奏折上写的那句“待为此事惶惊奏闻”,在胤禛点头让苏培盛出去准备传膳之后,我再一次捂着肚子笑倒在胤禛的怀里,胤禛拍着我,边笑边说:“好了好了,再笑要笑得岔了气可就不好了。” 太监们将膳食端了进来,我服侍胤禛净了手,在桌前坐下时还笑着在猜十三会选什么样的马给马尔赛。太监打开御膳房特地为我做的臭豆腐的盖子时,那股又臭又香的气味钻进了鼻子里,我突然感到胃里翻涌,一阵恶心之感迅速传了上来,脸一下子就白了。 胤禛握住我的手,紧张地问道:“怎么了?”我摆摆手,没有说话,想强自压下那股恶心感,却没有压住,又再一次冒了上来,我挣开他的手,转过身疾走了两步到门口,扶住门框,苏培盛他们都大惊失措地过来扶我,胤禛急忙走过来问道:“熙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再也忍不住弯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边吐心里边懊悔,这些天就是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肠胃都吃坏了。吐过后胃里立刻一阵舒服,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奔出去传太医,剩下的奴才连大气都不敢出,急忙过来收拾,又扶着我在炕上坐下,又是擦脸又是漱口。忙完这一阵我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旁边一直没吭气儿的胤禛。他的表情很怪,嘴唇微微有些发抖,眼里闪着光,仿佛在隐隐克制着什么。 我心中不解,下意识地问了句:“怎么了?”他没答我的腔,转过头问:“太医呢?”苏培盛道:“回皇上的话,已经去传了,估摸着马上就到。”胤禛回过头看我,依然没有说话,眼里却透着无法掩盖的狂喜。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就愣住了。 仔细回想了想,心中越来越确定,也越来越不安,只知道抬头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太医快步走了进来向胤禛请安,胤禛忙命他给我诊脉,那太医向我行了礼,便让太监摆好手垫之类的东西,在我的手腕上掐了脉…… 我靠在软椅上静静地晒着太阳,春日里,阳光是轻暖的,还有阵阵香气,万物复苏,抽芽生长,风一吹,便有花瓣落下,纷纷扰扰。一个人影出现在我眼前,笑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射过来,又柔和,又温暖。 我直起身来笑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太监忙端来椅子,十三坐下来道:“去了两个月了,本就该回来了,更何况,还要赶着向你道喜呢!” 我没有说话,脑海中又想到几天前太医诊完脉后说的话:“贺喜皇上,贺喜娘娘,是喜脉,已经快两个月了!”呆愣着的我不知道该记住哪些关键的词语,喜脉,两个月,还是那个讨好的称谓。 我不在意自己是谁,是什么身份,为何会没有在这清朝的历史上留名,我只要能静静地陪着胤禛便好,可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小生命,来得如此突然。那么,他又是谁?是胤禛的哪个儿子?哪个女儿?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小腹上捂住,这是我和胤禛的孩子啊……为何我会如此害怕他来到这个世上?我不想他也被这皇城禁锢住一生,若是个女孩还倒好些,若是男孩……我不禁有些哆嗦。我的家道已经中落了,我不过是皇上身边的一个女人,对任何人都没有利益的牵扯,可是孩子,有了孩子,一切就都不再一样了。 “你不是最爱吃烤鹿肉的么,我这回带了许多新鲜的鹿肉回来,回头让御膳房烤了给你送来。”十三笑看着我道,“千万要养好身体,你不用担心,皇兄给你调配的都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这些奴才们除非是想诛九族,否则没有一个敢大意的,你就安心养胎吧,不会有任何岔子的。” 我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担心这个……”胤禛这几日和我提了好几次册封之事,我均说先不急,再等等,事情来得如此突然,我心中没有任何的准备,竟是一下子就慌了神。十三看着我道:“那你担心的是什么?”我看了看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十三怔了怔,问道:“熙臻,你希望是个小阿哥还是个小格格?”我道:“自然是希望女孩。”他苦笑了下,叹道:“这紫禁城当中,每个女人都盼望着自己可以生个男孩,母凭子贵,大约也只有你会希望自己生的是女孩了。可我竟是私心里,也希望你生个小格格。” 我微笑地望着十三,眼里有些无奈。未来的皇帝一定会是弘历,我不想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牵扯进什么纷争之内,就算是女孩我也不乐意,这个年代女人的命运有多么可悲,哪怕是公主也是一样。所以我矛盾着,既期盼着这个我与胤禛爱情的结晶,又不愿意他来到这个世上。 “我也知道你会担心什么,熙臻,”十三看着我道,“可我看的出来,皇兄是真的很高兴。你也知道,皇兄子嗣单薄,更何况,这是你与他的孩子,他会有多期盼!你知道么,我从未见皇兄这般紧张过,”我点头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是,我也很期盼……” 胤禛听见太医的话后狂喜的表情又在眼前浮现,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这个孩子小心翼翼所做的一切都让我感动的想流泪,或许,为了他,我也该把“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念头从脑海中赶走,哪怕心中是那样的不安。 “放心吧,有皇兄在,你一切都不需要担心。如今有了身孕,更不可常常思虑,万万要将心放宽,”十三笑看了看我,道,“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十三叔一定都会亲自教会他骑马,可千万不能像他的额娘一样,只能让别人带着。”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瞪了十三一眼,两人都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中笑了起来。我摇了摇头,把那些担忧的情绪抛开,与十三笑着谈起了“肥壮而返”的笑话。 春意熏人,四周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美好,几只乌鸦扑棱扑棱地飞过,在亮堂的天幕当中投入了一些几不可见的阴霾。 “身子觉得舒服么?可还会想吐了?今日药喝了么?”胤禛在床边坐下,看着我问道,我笑了起来:“你以前总说我问问题是连在一串儿的问,如今倒是谁在学我?”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脸颊道:“鄂罗斯的使臣就快到了,这几日都忙了些,方才就想回来看你,却一直走不开身,直到这会儿才总算把礼部的那些人给打发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他笑道:“你还没答我的话呢。”我摇了摇头道:“是,回皇上,药喝了,也不想吐了,身子也没有不舒服。”他俯下身来吻了吻我道:“答的不错,就是该加上臣妾两个字。” 我的笑意凝住,定定地看着他,他恍若未觉,笑着将手盖在我的小腹上,轻声道:“阿玛来看看,今日可有不乖,可有踢额娘?”他的眼中满满的都是温暖宠溺的笑意,我心中也满满地涌动着柔情,眼眶里隐隐有了潮湿。 还有什么可担心呢,一花一草一世界,我的状态也只有与他有着关联,面对眼前的胤禛,那样从心底漫出的幸福,怎样也无法割舍。 他抚摸着我的小腹,看着我柔声道:“该给你什么封号呢?”我微笑:“你拿主意就好。”他喜道:“我想想……臻妃如何?”我挑眉道:“我还假妃呢,真妃!”他无奈地看了看我,又说:“那……熙妃呢?”我边坐了起来边道:“我还南非北非呢!” 他不解地问:“南妃北妃有何不妥?”我撇了撇嘴:“又黑又穷还有爱滋病!”“什么?什么病?”他不明就里地看着我,我哈哈笑了起来,握住他的手说:“我随便说着好玩儿的,真的,你拿主意就好,什么我都喜欢。” 他温和地看着我笑,伸手将我紧紧揽在了怀里。静了片刻,我低声道:“你知道,是什么把我带到你身边的么?”他问:“是什么?”我抬起左手,露出那个跟着我多年的玉镯道:“是这个,恩……还有,热河的大草原。” 他笑问:“这有什么联系么?”我点头道:“当然有!”他想了想,揽了揽我道:“是因为我送了这个镯子给你,你又是在热河的草原上答应嫁给我的,这样的联系么?”我伸手拥住他,笑道:“随你怎么说。” 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又抬头看着他,问道:“对了,有件事儿我一直想问你。”他点点头:“什么事儿?”我眯着眼道:“这个镯子真的是那时的江南巡抚供上的礼物里的么?”他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他笑着说:“你不说,我都差点要忘了,你怎么会知道不是的?”我脸上写着一副我是天才的表情,他笑道:“当时我怕说了你便不会收了,”他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低头凝视着那个镯子,沉声道:“这是皇额娘临终前留给我的,她生前一直戴着。” 孝懿皇后的镯子?我诧异地抬起手看着,胤禛继续说道:“可是那会儿这镯子不像现在似的翠绿透光,仿佛是遇见你之后,才越来越漂亮。玉是有灵性的,这是皇额娘告诉我的,她让我日后送给最想送的人。” 我愣了愣,又问:“孝懿皇后……她生前会去寺庙拜佛祁福么?”胤禛点点头,道:“皇额娘生前每年都会去岫云寺拜佛,有时我也跟着,怎么了?”我啊了一声,摇头道:“没什么,随便问问的。” 我仿佛参透了一些什么,可又好像更加不明白了,有些画面在脑海中闪烁,却并不能将它们连贯。始终没有人能完完本本地向我解释清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镯子,承德的墓,岫云寺……或许,生命就是如此,有着许多未知与雾样的朦胧,或许,生命的存在,本来就不需要解释的太多。即使回到岁月本身,那些情节还是会一一上演,这大概就是命运吧!早已定好了的,不可改变的命运。只是不论怎样—— 我将头靠在胤禛的怀里,还是谢谢这一切,把我带到了他的身边。如果没有他,也许我会活的很平静,但那样的话,我的生命就会像一口枯井,了物生趣。无论曾经有过什么,将来又会是什么,只因眼下的幸福,都变的微不足道了。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六 这突如其来的小生命也许是给我带来了些许不安和困扰,可更多则是快乐与幸福。我最大的乐事就是靠在躺椅上,手上捧着一本书,陪着胤禛批奏折,时不时两人同时抬起头来,互相望着,相视一笑。可是基本上,我的心思并不在书上,而是在脑海中不停地想象我腹中的胎儿。 我把我和胤禛五官中的所有优点都挑出来,拼凑着一张孩子的脸,想象他小小的手,小小的脚,牙牙的声音,乌黑的大眼……想象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想着想着,人都变得沉醉起来。 十三曾经说过一句话,这紫禁城内比流水更快的就是流言,这话一点都不假。我怀孕的消息不径而走,各种各样的贺礼像雪花一样纷纷送到了养心殿来。宫内的人,包括苏培盛都已改了口称我为“娘娘”,心中觉得无奈,可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胤禛虽已下旨将延禧宫给我居住,可我现在还是仍旧陪他住在养心殿内,礼部的人来请示了几次,我都是强压住想轰人的心听着他们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什么册封细节的之类云云。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胤禛会说出“总算把礼部的那些人给打发了”这样的话出来。 如今每日负责为我诊脉的,是从康熙朝开始就鼎鼎有名的段世臣太医,我谨遵他的吩咐,每天按时喝药,按时休息,吃专门为我准备的膳食、补品,下午晒晒太阳,饭后散散步,做些轻微的运动,我甚至还凭着记忆,在睡前做简单的瑜珈……我非常努力地想让这个孩子在腹中健康成长,并且始终在试图将心中那一抹隐隐的担忧抛开,不想去想太多。可当我在看到胤禛给我起草的册文时,心里还是感到了丝丝的不安。 “朕惟赞宫廷,端重柔嘉,颁位号以分荣,必资柔顺之贤,推淑慧之资。咨秀女纳喇氏,毓质名门,丕著芳声,赋质温良。早年侍奉于皇考身旁,居乾清宫领宫女之位,恪勤内职,持躬端肃,聪慧有嘉,甚得皇考赞赏。今以册印封尔为臻妃。尔其承夫嘉命,弥怀谦抑,翊辅乾仪,永集夫繁禧。钦哉。” 我强压住不安,笑着看他道:“你这说的是我么?”他笑问:“怎么不是你?”我摇头苦笑道:“柔顺之贤,淑慧之资?还‘丕著芳声,赋质温良,恪勤内职,持躬端肃,聪慧有嘉’……我从来不知道我有这么多优点!” 他笑着摸我的脸颊道:“不过是要搬诏的册文而已,这些远远不够形容你万一,你在我心中无人能及,你的好只要我自己明白即可,不需教他人知道。”我心中一阵温暖,柔柔地注视着他,接着踮起脚,主动吻在他的唇上。 臻妃,纳喇氏。闭上眼的时候,心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几个词。眼光逐渐迷离,荡落在日光之中,漂浮于白云之间。睫毛微微闪动,也许这样也好吧,因为看不清命运的存在。只有我与他之间的爱情,即使化为寒夜里的露水,也会在朝阳升起时,闪闪发亮。 既然一切都在走上该走的正轨,有些事情是怎样也都无法避免的了,在“臻妃”这个封号传出去的第二天,皇后来看了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有一味地笑着,当年写那封信给她时,怎样也没有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我只觉得尴尬,可她好像浑然不觉,只是体己叮嘱了这个,又叮嘱了那个,末了又赐了许多东西。 我不在乎外面儿的人是怎样看我的,至于一些传言,或多或少也有耳闻,什么“三千宠爱在一身”,什么“堪比当年董鄂妃”……我与胤禛之间的感情,不是人人都可以理解的,最懂的也许只有十三吧,所以只有他来看我时,我才能真心地感到高兴。 入了夏以后,肚子开始明显地隆起了,我没有什么食欲,脸色也是蜡黄的,只是觉得疲累。段世臣来给我诊脉,几次下来脉象都不是太好,说我身体虚,一定要多休息。胤禛很焦急,再不敢让我动一步,原先已在准备的太和殿册封,也暂时先拖延。不知道为何,听到这个消息,我反而有了种心定的感觉。 “娘娘,”门口的太监扬着声音喊道:“四贝勒向您请安来了!”我恍惚地一怔,继而又觉得很好笑。现在的四贝勒早已经成了弘历,可我对这个称谓有时还是会很敏感,那是多久之前呢,和曾经的那个四贝勒之间发生的一切……我抿了抿嘴,微笑着道:“请四贝勒进来!” 弘历掀起门帘,进来向我请安道:“弘历给母妃请安,娘娘吉祥。”我忙让他起来,当年那个童声童气地背着“子曰子曰”的孩童,如今已长成了机敏成熟的少年,举手投足间都是浑然天成的贵气,温和又不失威严。这些年来,他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来看我,又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时不时送上礼物,不显得刻意做作,也做全了礼数。正是这样的“恰到好处”,也在不经意之间显出了那个未来帝王的风范——完美到无懈可击。 “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只是问过太医,知道是母妃好用之物,这才命人寻了来。”他身后的太监奉上许多珍贵的补药时,他这样说道,字字句句都拿捏的正好。他如今唤我母妃,我倒宁愿他还叫我姑姑,记忆中的那一年,因为有他的陪伴,而显得生机勃勃。我对他和颜悦色,倒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我想我的孩子将来生活的平和幸福,说不定全都得靠他。 不是没有听闻过关于立储的猜测,只是那会儿我觉得和我完全搭不上边儿,所以并不上心,可如今我怀孕的消息却像重磅炸弹一样,给朝中所有人的心里都添了许多举棋不定。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跳出来说,登基的一定是弘历,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在面对弘历和也常常给我送来各种东西的熹妃时,心里就有了些说不出来的尴尬,只是我还是得和他们拉好关系。 只希望别再生什么波折了,只希望老天可以保佑的我孩子。我一直都在这样祈祷。 “不是要你将养着么?怎么又坐起来了?”胤禛快步走进门,轻轻搂住我道,我笑着说:“躺的累了,就起来坐一会儿,再说过会子段大人也要来请脉了。”胤禛扭头看了看,问道:“今儿弘历来过了?” 我忙点头:“是,送来了许多补药,弘历一直对我很孝顺的。”胤禛笑道:“你不仅是他的母妃,更是他的师傅,他孝顺你是应该的。”我笑了笑没说话,胤禛接着说道:“弘历年纪也到了,也是时候该给他指福晋了,等忙完这阵子就着手办。到了年底,可就真是喜事连连了。” 我转过头,瞥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忽然哀叹:“唉,看着他们一个个都长大了,就觉得自己老了!”我捂了捂脸颊:“我现在的面色好难看!”胤禛拉下我的手,吻了吻我道:“我怎么觉着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斜睨着他未语,他笑着说:“我忽然想起来曾听十三弟说过,你还曾经称自己做‘绝世大美女’过,怎么现在竟这般自怨自哀起来了?”我大窘地瞪着他,喊道:“我什么时候说过的?绝对没有!诬蔑诬蔑!”胤禛大笑:“你问我做什么?这你得自己去问十三弟!” 正在笑闹间,苏培盛在外间喊道:“启禀皇上,段世臣大人为臻妃娘娘请脉来了。”胤禛方才松开了我,说道:“让他进来吧。” 段世臣进来向胤禛与我请了安,便开始向我询问一天的身体感觉如何,有没有不适和什么特别的地方,接着又搭了脉。我只觉得他一时表情有些古怪,看看我又看看胤禛,像是欲言又止,胤禛道:“有话但说无妨。” 段世臣这才起身微微弯腰,接着问我道:“臣斗胆,有一事想请问娘娘。”我点了点头,心中疑惑地看着他,他抿了抿嘴,说道:“娘娘可曾在几年内有段时日一直服用过类似黄柏、紫草与藏红花之类的药物?” 我一怔,刚想说没有,脑海中却骤然一炸,若怜……胤禛看着我,皱起眉头问段世臣道:“怎么了?原先不是好好的么?”段世臣忙起身躬腰道:“皇上请息怒,微臣也只是心中不确定,这才想问问娘娘。” 我支吾道:“是……是很早前了,是我自己不知道,弄错了,也没有多少……怎么了么?这会影响孩子么?”段世臣道:“这就难怪了,娘娘的脉象一直有些不稳,臣原先以为是娘娘身子虚,早些时候脉象不稳也数正常,便多加调理,按说如今理该早就平稳了,可却还是有不稳的迹象。这才怀疑是否娘娘曾服用过这类容易滑胎的药物……” “滑胎?”胤禛脸色铁青,惊问道,段世臣忙跪下:“皇上请不必惊慌,臣一直为娘娘细心调理,如今虽说脉象有些不稳,但绝不至于滑胎!”我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段世臣,那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难道还会有影响么? 胤禛面色稍缓,但仍眼内寒光逼人地盯着段世臣厉声道:“朕不管你如何治,怎样调理,大人和孩子一定都不能有事,你听明白了没有?”不是没有见过胤禛发怒,可如今他的眼底,竟更多的是丝丝恐惧。 段世臣重重地磕头:“微臣明白,请皇上放心,微臣就是拼上性命也定会保住娘娘和龙胎!”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大乱,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双眼直发愣。 段世臣给我开了药方,又细细地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方才告退去煎药,屋子内的奴才退出去之后,胤禛看着我严肃地问道:“熙臻,怎么回事?你何时吃过那些东西?是谁在害你?” 我心中一慌,握住他的手道:“都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弄错了,没人害我的。”胤禛眼光一沉,道:“这话你哄哄别人也就罢了,难道还想来哄我么?”我看着他说:“段大人都说了只是脉象有些不稳,其他的不会有影响,他医术那么高明,不会有事的。” 胤禛抓紧我的手腕,眼神里又是怒意又是担忧:“到底是谁,熙臻,告诉我。”我心中酸楚,摇头道:“别问了,真的,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弄错了,”我伸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道,“别问了好么?我真的不想说这个。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听太医的话,好好配合,一定会健健康康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 胤禛定定地注视了我一会儿,将我揽在怀里,轻吻我的头发,喃喃地说:“你们都不能有事……”我搂住他,道:“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我比以前更加加倍小心地养胎了,周围的下人也全都是更加高度紧张,段世臣每天三次请脉,丝毫不敢马虎,胤禛虽不再问了,但却时不时就来看我,生怕我会出什么差错。心里虽然不安,但我每时每刻都在安慰自己,没关系的,都两年过去了,不会有什么影响的。老天不会这么残忍,那么多风雨都熬过去了,如今的这点幸福,它不会再收走了! “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吧!”我见十三只是盯着我瞧,却并不说话,便只好开口打趣。他却不像平常似地与我说笑,坐下来静了片刻,问道:“我猜,是皇贵妃,对不对?”我心中一惊,忙问道:“你告诉皇上了?” 十三摇了摇头,我放下心来,叹了口气,说:“你怎么知道的?”他看着我道:“皇兄告诉我时我就想到了,你说过的,皇贵妃临去前说恨你。况且,她当年想要给你下药,也有这个机会。” 我恍惚地出了一会儿神,摇头道:“都过去了,她如今人都不在了,提这些干吗呢?何况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我说了又能如何呢?”十三注视着我没有说话,我安慰地冲他笑了笑:“你放心,太医都说了不会有什么大碍的,我现在觉得好得很,一点事儿都没有!” 十三叹道:“但愿如此!”他看了看我,又说道,“你到如今都还尽是护着别人!”我苦笑了笑,凝视着地面说道:“她不是真心想害我的,她只是害怕失去皇上的宠爱,直到临死前她都一直心存着愧疚,我和她毕竟也是姐妹一场,她人都已经去了,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更何况,我说出来又能怎样?她的家人也全数死绝了,她唯一有的,也只是皇上心中对她的一些想念,我不想连这个都不给她留下!” 十三默默看了我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地说道:“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帝王之家,太多无奈,太多悲哀!”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却怎样都无法入睡,脑海中一直在回想着白天时段世臣对我说的话。 今日他来请脉时,趁着胤禛不在,我让屋内的人都出去,严肃地问他道:“段大人,你与我说句实话,究竟会有怎样的影响?”段世臣一呆,忙站起躬腰道:“娘娘请放心,臣定会尽臣的全力为皇上与娘娘保住龙胎!” 我让他坐下,说道:“我有权利知道自己真实的情况的,你就告诉我吧,没事儿,我只要知道便可,绝对不会对别人说。”他顿了顿,为难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不瞒娘娘,皇上也已再三问过臣,叮嘱臣不要告诉娘娘这些以免让娘娘忧心……臣……” 我忙道:“你放心,我发誓,绝对不会让皇上知道的!你若不告诉我,我反而会更忧心!”他静了片刻,咬牙道:“臣上回已说过,精心调养,绝不至于滑胎,只是恐怕分娩时,会有些麻烦!”我一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段世臣看着我道:“只怕是不容易顺产,但这只是臣的估计,具体会怎样还未可知。只是如今已有五个多月了,若冒然落胎,风险只会更大!娘娘不必担忧,臣相信,就如现在这般调养下去,到时的情况一定会有所改善!” 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让我发颤的回忆,巧儿……难产……这大清朝像是给诅咒过了一般,从太宗皇太极开始,他的宸妃死于难产,世祖顺治,他的董鄂妃也是在生下孩子不久后去世,康熙的结发妻子孝诚皇后,也是生下太子便去世,就连巧儿也是……如今……我浑身打起冷颤,努力克制自己不要乱想,不是说只要悉心调养便会没事么?只是有可能,并不是肯定,不会这么巧的…… 我伸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这个孩子已经在我肚子里成长了五个多月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与我的交织在一起,是那么的和谐。这一定是个调皮的孩子,五个多月大,便已能感觉到胎动。 我看着睡梦中的胤禛,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像他多些还是像我多些,想象着我与他一起逗着孩子的样子,忍不住微笑,可心里又泛着酸。我转头看向窗外的夜幕,老天爷,求你让我顺利地生下这个孩子吧,这是我最后的幸福了,求求你别再收走了……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七 [七] 也许是因为看的明白,所以心反而越来越沉静,既来之,则安之,与其过分地担忧,不如坦然相待。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腹中的小生命在健康茁壮地成长。他寄托了胤禛与我之间全部的爱意,让我们的际遇正如禅意,是今生长久而无法错过的欣喜。每当暮色将天地平分时,我总能在那些奇特的感觉里解读出喜悦和惊奇。 并不是不害怕,只是愿意去相信命运。那位老和尚赠我的二字真言“舍得”,多年来始终不曾忘怀。不去舍,又何来得呢?人人都渴盼温情,这没有任何的错。 夏夜的黄昏,我与胤禛在圆明园内纳凉,落日余辉,缤纷且温馨。胤禛已经给孩子起了好几个名字,依然乐此不疲,我一面笑听着他说,一面注视着池内的鱼儿在游来游去,突然就想到了那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美人鱼的故事?”“美人鱼?”胤禛疑惑地重复,“那是什么?没有,没有听过。” 我微微一笑,说道:“美人鱼是海龙王的女儿,生活在大海里,她们都是极漂亮的女子,上半身与常人无异,下半身却长着鱼的尾巴,所以叫做美人鱼。这个故事,说的正是海龙王最小、最漂亮的女儿,小美人鱼的故事。” 胤禛搂了搂我,凝神细听,我继续说道:“小美人鱼原先在大海中无忧无虑地生活,自由自在地到处游玩,有一天,她看见一艘船开过,船上有一位英俊潇洒气度高贵的王子,小美人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子,便一下子痴了。船开了多久,小美人鱼就跟了多久,一直默默地注视着那位王子。突然有一天夜里,海上卷起了风浪,船沉了,王子落入了海中,奄奄一息,小美人鱼救起了昏迷的王子,将他送到了岸边。远远发现有人过来,小美人鱼急忙又躲入海中,她看见一位年轻的女子发现了王子,并唤来了人将他救了回去。” “后来呢?”胤禛问道,我将头靠在他的怀里,说道:“后来,小美人鱼去找了海底的巫婆,请巫婆给她药水,让她可以将鱼尾变成人的腿,好上岸去找王子。巫婆让小美人鱼用她动人的嗓音换药水,小美人鱼答应了,于是,她从此便成了哑巴。巫婆将药水给了她,并告诉她,这药水虽能将她的鱼尾变成人腿,但她日后每走一步,都会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一般,疼痛难忍,并且,若王子不能娶她为妻的话,她便会在王子成亲的第二天,化做泡沫消失不见。” 我的声音禁不住有些哽咽:“小美人鱼游到岸边,喝下了巫婆的药水,果然长出了人的腿。王子散步经过海边,发现了小美人鱼,可怜她是孤苦无依的哑女,便将她带回了宫里。小美人鱼虽不能说话,但她会跳许多美丽的舞蹈,王子十分喜爱她的舞蹈,所以即便有多么疼痛,小美人鱼都坚持着跳舞给王子看。终于有一天,王子要成亲了,娶的却不是小美人鱼,而是邻国的公主。那位公主正是那天在海边发现王子的那个女子。王子很开心地告诉小美人鱼,他未来的妻子是他的救命恩人,小美人鱼微笑地听着,心中却无限凄苦。她说不了话,不能告诉王子真正救了他的其实是自己,她只有眼睁睁地看着王子娶了别人做新娘。” 胤禛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搂着我,我吸了口气,继续说:“于是,在王子成亲的那日,小美人鱼换上最美丽的衣服,为王子和新娘跳了一曲最美丽的舞蹈,一曲舞毕时,她的双脚已痛的几乎无法再行走。她到海边坐下,将脚伸进海水里稍缓一下痛楚,这时,她的姐姐们游了过来,姐姐们的长发都已变成了短发,她们给了小美人鱼一把刀,告诉她,这是她们用自己的长发向巫婆换来的,只要小美人鱼能在天亮前将刀插入王子的胸前,她便能重新长出鱼尾,回到大海里。” “小美人鱼拿着刀走进王子的寝宫,看见王子搂着他的新娘正沉沉地睡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小美人鱼笑了,转身将刀丢入了大海之中,当清晨的太阳升起来时,小美人鱼化最后朝着王子宫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地祝愿王子幸福,便化做了泡沫,升上了天空。” 胤禛吻了吻我,说道:“好凄美的一个故事。”我微笑着没有说话,儿时看这个故事时,只是当成童话来看,如今再重温,却感触良多。胤禛在我耳边说道:“可这终究也只是个故事,熙臻,这是不一样的,我不会让你消失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我伸手搂住他,心中却有些泛酸。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早已有了妻子,我放弃一切来到你的身边,即便这个皇宫带给我那么多的痛苦,依然愿意为了你留下……可我却比小美人鱼幸福一点,因为我有王子的爱,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会变做泡沫消失。可即使如此—— 我将头贴在他的胸前,倾听着他调匀的心跳。能为他变做泡沫消失,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黄昏中,延伸下去的是深邃,夜的气息,安静的诡秘。 我的预产期是十一月,看样子,胤禛是打算一直在圆明园内住到孩子出生了。十三来看我,带了宛宁给我的信,她略微有些感冒,怕传染了我,便没有一同前来,就写了一封信,细细说了该注意什么什么,不该怎样怎样,我微笑地看着,心里一阵阵地暖意。也许很多人都在巴望着这个孩子的出生,可我知道真心的除了胤禛与我外,也许只有十三和宛宁了。 皇后与熹妃也住在圆明园内,时而会来看看我,笑着聊几句。过了八月,我便常常觉得特别疲累,腹中孩儿已有快有八个月大了,段世臣丝毫不敢怠慢,包括我喝茶吃的糕点都亲自过问,我自己也是高度紧张,不敢有任何马虎的地方。 正在床上做着瑜珈冥想让心绪安定,门外的太监突然报说熹妃娘娘来了,钮祜禄氏一进来就忙说道:“别起来别起来,”说罢走到床边坐下,笑道,“我娘家那儿送来了不少广州的蜜饯,想着你没什么胃口,便给你送来了些。” 一阵客套着寒暄之后,钮祜禄氏见外面阳光挺好,便扶着我出去散散步。秋日的圆明园是极其绚烂的,风景极美,我不禁想到去年的秋天,也是在这里,十三带着我来……我微笑,幸福的时光总是过的这样快,不知不觉竟已都快一年过去了,再有两多个月,我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都说酸儿辣女,真是一点儿也不假,我怀着弘历那会儿,也是特别爱吃酸的,妹妹你这胎准保是个小阿哥。”钮祜禄氏扶着我边走边说道,她与我年龄相当,如今便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妹妹喊的极其亲热,一开始我也不适应,现在也渐渐习惯了。 我笑道:“这生男生女哪是能从吃什么就能判断的,我还爱吃甜的,那得生什么?”钮祜禄氏笑嗔我一眼,我继续说道:“我真想生个女儿,男孩子太调皮,还是女儿贴心。” 她随意笑着,接着便转了话题,我们走至后院,钮祜禄氏问道:“妹妹可要歇一歇?”我也正觉得有些累了,便点头说好。她回过头命宫女将软垫垫在石椅上,这才发现方才没有拿软垫,我忙说不碍事,她却板着脸将那两个宫女狠狠训一了通,接着又亲自为我回去拿。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感叹,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希望这位未来的太后将来待我的孩子能有现在待我的一半便好了。 宫女扶着我坐下,正歇息着,忽听得前边儿的屋子里有些争吵的声音传来,凝神听了一会儿,竟好似是胤禛的声音,我心中有些惊疑,便站起来示意那两个宫女不要跟来,自己走上前去。 “皇阿玛明鉴,此翻儿臣前来,实也是四弟……”“别动辄就把你四弟抬出来,你是哥哥还是他是哥哥?前阵子查嗣庭案时,你与隆科多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当真以为朕全不知情么?那十几万两银子去了哪里,你倒是说与朕听听?”胤禛隐含着怒意的声音打断了弘时辩解的话语,我摇了摇头,弘时…… “朕早就已颁示全朝,要已朋党为戒,昔日年羹尧任大将军时,你与隆科多就和他百般勾结,朕念你初涉官场,企你日后会有所长进,便不与追究,谁料你竟变本加厉,完全不将朕的话放在眼里! “皇阿玛实在是冤枉儿臣了,查嗣庭案时儿臣只是奉旨将其拿办,销毁禁书,并不曾知晓银两之事……” “那么河南水灾的赈灾款呢?你也不知晓么?朕命你去赈灾修堤,你做了什么?”胤禛的声音大了起来。“皇阿玛,此事儿臣却有错,可也情有可原,实在是田文镜那人太……” “田文镜如何?田文镜是一心为国为民的好官!不结朋党,不溜须拍马,敢于直言,你竟然在河南公然与他对着干,不仅不拨款,还阻挠河南兵马的调动,你想做什么?朕实话告诉你,朕已下旨加田文镜兵部尚书之衔,从今往后,谁也别想阻挠他调动兵马!你犯下如此大错,还百般诬赖他人,实在可恶,先革去贝勒爵,回府好好闭门思过去吧!” “田文镜所作所为在朝中已引起多少不满,皇阿玛不是不清楚,皇阿玛若执意如此,儿臣也无话可说,反正皇阿玛一向都中意外人,咱们这些亲生儿子在您眼里,还抵不过别人的儿子!”弘时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满含着讥讽、不屑。 “你——”胤禛重重地拍着桌子,声音因震怒而发颤,“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弘时讥笑着道,“反正我如今在皇阿玛的眼中早已一无是处,等您的‘小儿子’出世之后,就更加没有我的位置了,我自是无所谓,至于外边儿是怎么传的,更与我无关,我就安心地等着向八叔的……哦,不对,是向您的‘小儿子’磕头请安吧!” 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眼前霎时漆黑一片,“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之声从屋内传来,竟像是抽打在了我的心上,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浑身冰冷。我一步趔趄,手撑住旁边的树,心和身体都在急剧下坠,没有抓稳,滑坐在了地上。“娘娘!娘娘!”身后的宫女惊慌地奔了过来,屋内传来了椅子倒地的声音,窗户被猛地一把推开,泪眼模糊中,胤禛焦急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胤禛,胤禛……我真的以为,谁都再也不能给我们伤害了……原来竟是我想的天真,总有人不肯放过我们,凝眉相对,不知是谁的错,错上加错,为何却还要苦苦寻觅?我不应该出现的,我不应该出现的…… 他转过身奔出门,弘时捂住脸,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我,眼里满是惊慌,胤禛快步冲到我身边扶住我,我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说不出话,只是喘气流泪。下腹一阵接着一阵的酸痛,转眼间裙子已染上红色的血迹,胤禛抬头吼道:“还不快叫人来?太医!太医!段世臣呢?” 周围的人匆匆地奔来走去,小心翼翼地将我抬回了屋里,段世臣大惊着检查一翻之后转身对胤禛说道:“启禀皇上,怕是早产了,不得不催生了!”我闻言只觉得眼前发黑,肚子痛得如同刀绞,我死命抓住床单,紧咬着下唇,头上的汗珠不住地滚落,伴着眼泪一起浸湿了枕边。 胤禛怒吼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我睁开眼,努力地伸手想握住他,他忙抓住我的手,焦急地看着我道:“熙臻,你不要担心,没事的,很快就好了!坚持住,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我眼泪哗哗直落,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 几个婆子慌张地跑了进来,这些本都是已准备好为我接生的稳婆,但谁也没有料到竟然会未足八月就早产。她们还未请安,胤禛就挥手说免了,让她们赶紧准备,一个稳婆说道:“皇上,奴才们要为娘娘接生了,请皇上……” “朕哪儿也不去,朕就在这儿!你们给朕听好,大人和孩子都不许有事,否则要你们一个个都全家陪葬!”谁都不敢再说什么,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一般地绷紧了神经,一个小太监匆匆端了药来,段世臣捧上道:“娘娘,催产药煎好了,请您趁热喝吧!” 胤禛揽起了我,一点一点喂我喝下了药,段世臣道:“娘娘,会有些疼,您千万要忍住!”我僵硬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胤禛,他急的双眼发红,搂住我连声道:“熙臻,熙臻,你一定不能有事,听到吗?你一定不能有事!” 我只觉得疼痛难忍,眼泪不停地掉,却说不上来更痛的是肚子还是心。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传言?我已经一退再退,一躲再躲,我只想安生地守着胤禛与我们的孩子度完余生,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熙臻!”他见我不说话,又焦急地喊了我一声,“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的?你说过的,再也不离开我,你说过的,会平安地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我说不出话来,只是边流泪边点头。“你要坚持住,答应我不放弃,答应我,你不会放弃!”他的声音又急又哑,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我忍住疼痛,哽咽道:“我答应你!我不放弃!” 他搂住了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又是那样的轻柔,生怕会弄疼我。身后传来皇后和熹妃请安的声音,胤禛挥了挥手没有说话,熹妃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端水、端药、烫毛巾、在床头拴布绳……皇后走上前来问了我感觉如何,便对胤禛说道:“皇上,熙臻妹妹眼见着就要生了,您若在这儿,她也安不下心来,依臣妾之见,让苏培盛伺候您先去外屋歇着,十三叔也在外边儿侯着呢,这里有我与熹妃,还有段大人,您大可放心!” 胤禛看了看我,我冲他点点头,他这才面色稍缓,松开了我,捏了下我的手,轻声道:“我就在外边儿!”我又点了点头,与他眼神相对,交织在一起,不想移开半寸。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所有人的神经都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锥心的疼痛让我晕过去了数次——疼得晕过去,又疼得醒过来。皇后亲自为我擦汗,坐在床尾的稳婆渐渐只会说一句话:“娘娘,再用力呀!”我却不知道该如何用力,只觉得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识都在离我远去,可那疼痛又一次次地将我拉回来。 段世臣在我的脚踝外侧扎了针,几个宫女和婆子帮我侧过了身,他又在腰上给我推拿,下腹阵阵酸胀,末了又是更强烈的痛感袭来。我惨叫了一声,眼前再次一片漆黑。 漆黑一片中,有些空洞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好像很熟悉,久违了多年的一般。我努力想要辩清那是什么,却被那些喧嚣刺的有些迷茫。汽车的喇叭声、手机的铃声、街边店外的公放、吵闹着的人群……我睁开眼,注视着远方的那一切,刻划深深的印痕,逼进我的眼,让清泉热涌。可以么?可以过去么?我一步步向前走着,也许,一切都只是梦幻,是不该发生的故事,等我再次睁开眼,我会回到我的世界…… “熙臻!”嘶哑又决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声声地呼唤着我,“熙臻!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似乎四面八方,每份的空气中都飘荡着这样的回音,轻轻回望一眼,才知道心中整个情绪统统覆盖,多少魂牵梦绕,再无任何空隙去拯救自己那丝艰难的呼吸。那是真真实实刻入骨髓的爱情,一世的铭记,从前,今后,不会再有…… 周围的场景猛地一转,潭柘寺后的山上,那个挂着佛珠的年轻和尚幽幽地注视着我:“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快要死了,你明白么?”我的心一阵颤抖,我要死了?“你不愿意回来么?回到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伤心地落下泪来,是啊,是啊,空本无华,非起灭故,生死涅槃,同于起灭……那老和尚说过,一切都要问我自己。 抬头注视着前方那个仿佛触手可及的繁华世界,不了,那里不再属于我了,纵有千般万般好,没有胤禛,等于没有一切。纷扰繁华,起落人生,或悲或喜,都交织其中。我不能离他而去,挥别飘于尘间的飞烟,可却挥不去未了之缘。“天上人间,生死无悔。”我今生的渡口不会再与谁相遇了,那份承诺,只为他一人守候。我要在他身旁,我的胤禛,我的宿命,我唯一的爱,我还想要再看一看他的脸,哪怕只剩下最后一眼…… 我睁开双眼,看见胤禛焦灼的眸子,微微一笑,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他的嘴唇在颤抖,四目相交,满是柔情,满是怜惜,满是爱意。我想到几个月前的那个傍晚心头一闪而过的情绪,能为他变做泡沫消失,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皇上,您不能进来,您不好见着血光,这可不吉……”一旁的稳婆还没说完,已被胤禛的眼神吓的无法站稳,“段世臣!”胤禛大吼道,“已经整整一夜了!”屋内的人忙都跪下磕头,段世臣道:“臣该死!臣该死!臣正尽全力……” “朕不管你用何方法,孩子可以不要,大人要是出了一点差错,朕灭你们九族!”胤禛颤抖地吼道,所有人闻言都惊呆了,皇后和熹妃一脸震惊地看着胤禛,段世臣拼命磕头,站起来颤巍巍地去吩咐取药。胤禛托着我的头,目光哀悯地注视着我,企求一般地呢喃道:“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疼痛再次席卷了我,我忍不住尖叫,汗水与泪水一起滚落,胤禛搂住我,身子在不住地颤抖,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门口扶着门框正焦急地注视着我的十三,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是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我虚弱地给了他一个笑容,他也忙弯了弯嘴角,千言万语就在这一笑之间传递。我足够幸运了,在这一刻,有一个深爱我的人和一个真心待我的知己在身边陪伴着,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尾声 [尾声] “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皇上,娘娘,是个小阿哥!”我能感觉到身子猛地一滞,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离我而去,带走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甚至无法再去呼吸。一声婴儿的啼哭穿透了我的灵魂,胤禛又惊又喜的表情在眼前出现,我努力地想笑,却无力扯动嘴角。 “呀!血,血!快,快止血!”“端热水来,快!”…… 我再次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时而睁开眼,看见胤禛的嘴在一张一合地冲我喊着什么,我却什么都无法听见,于是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我看到胤禛怀里正抱着一个孩子,可他看着我,眼里却溢满了泪水。 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我眨了眨眼睛,胤禛忙将孩子放在枕边,我忍不住笑了,好丑小人儿,红红的,皱皱的皮肤,紧闭的双眼,微翘的小嘴唇……可竟是百看不厌,越看越觉得漂亮,还有他的啼哭声,是那样悦耳动听…… “熙臻,我们有儿子了!这是我们的儿子,你要快点好起来,知道么?我们要一起抚养他,一起看着他长大……”胤禛摸着我的脸颊,颤抖地说着,他眼中的泪水滑落,滴在我的脸上。为什么哭了呢……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啊,他也会流泪么……我想看清他,可眼前却总是雾蒙蒙的。 “熙臻!你答应过我不放弃的!你看着我!看我们的儿子!我们还要一起教他,我要立他做储君,将来把皇位传给他!熙臻,你听见我的话了么?你听见了么?” 屋内在霎时间安静了,一点儿声音都没了,所有人都被胤禛方才的话震住了,我努力看着他微笑,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谁还去管什么历史不历史,这一刻,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他是我的胤禛,这是我们的儿子。 可是我真的好轻啊,飘飘然的,仿佛失去了重力一般。“皇上,微臣要施针了!”段世臣的声音,迷迷茫茫中,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又是一声惊呼:“这血!这血怎么还未止住!” 我真的,快要没有力气了…… “你是惠妃的侄女?” 第一次见面,你就是那样冰冷冷地上下打量着我,不知道对女孩子应该温柔些么?不过后来你真的是温柔了呢,南巡的一路都那样细心地照顾着我,可你总是板着个脸,冷冷的,让人不敢靠近。 “如果你要我负责,我可以去跟皇阿玛要了你。” 哪有这样求婚的,别说没有花和戒指,连话都说的这么臭屁!可是也许那会儿你已经走进我的心里了,不论我有没有看见那个镯子,我们之间就早已注定了要纠缠一生。长安一梦,你一把抱住我挡下那滚热的开水,从此之后,也只有陷的更深罢了。 那个薄凉的吻,那件暖和的大衣……我竟是不知道,也许我早就已经爱上你了,可是为何我们之间总是错过了太多?若你不是皇帝该有多好,那样我们就可以在岫云寺的后山上做一对闲居的夫妻,平淡幸福地生活。 “我看似拥有天下,但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们。” 我们的幸福来的太晚也太短了,天上人间,生死无悔……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可惜,这个故事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你是我的胤禛,也是这大清朝的雍正皇帝。没有我的话,那些中伤你的谣言,渐渐会平息的吧…… “熙臻!看着我,看着我!”他摇着我,大声吼道,我睁开双眼,凝视着他憔悴的面庞。尘满面,鬓如霜,又何妨?怎会应不识呢?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再喧闹的人群,只一眼,我便能将你认出。我伸出手,他立刻紧紧地握住,我近乎贪婪地看着他,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谢谢,对不起。谢谢你给我的爱,谢谢你给我的幸福,对不起,我要食言了,我真的,真的要离开你了…… “我爱你,胤禛。”说的有些恍惚,他搂着我,眼泪顺着脖子流了进来:“我也爱你,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声音却渐渐迷离,最后,那些摇晃着的影像终于淡去了。 红烛闪烁了一下,在窗上投下扑闪不定的剪影,袅袅升起的青烟徭役在柔柔的月色之中。长夜未央,天上宫阙,今夕何年…… 所有人都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那个“刚强不可夺其志”的皇上伏在还留有余温的身体上悲痛欲绝,失声大哭。十三凝视着那张不会再笑,不会再哭,不会再扮怪样同他说笑的脸庞,心中已痛到无法更痛,像是生生地被掏空了一般,只知道生命再不完整了。 初见时那个灿烂的笑容与最后那虚弱的一笑在脑海中相互交错出现,眼泪如断线一般地涌出,从此以后,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那灵透的人儿再不会出现了。 “小阿哥……小阿哥怎么不哭了?”一个慌张的声音让十三猛地惊醒,一个婆子抱着刚刚出世的小阿哥,慌神地喊道。十三大步跨了过去,顾不得脸上的泪水,接过孩子看了一眼,全身的血立刻直往脑上涌,双手不住地发抖。 段世臣晃如初醒,忙奔了过来,颤抖着双手施展浑身解数抢救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小生命……他终于停下了手,将头垂了下去。十三喊道:“不——”他抱起孩子,那张泛青的小脸竟像是又在他的心上洒了一把盐,痛入了骨髓。 皇后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抚摸着孩子,捂着嘴哭了起来,周围的人这才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无一不在低低地抽噎。段世臣忽然抬起头,用愤恨的眼神盯住了熹妃,本来在用帕子抹着眼泪的熹妃心中一慌,躲开了他的眼神,向后退了两步。 一直在门外守着的弘历走了进来,用手压住段世臣的肩膀,轻声道:“段大人,你辛苦了。”段世臣浑身都在发抖,终于,又慢慢地垂下了头。 雍正六年春热河 春天的草原美丽的恍若仙境,胤禛立于高处,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在这里一起骑过马,一起欣赏过夜景,她曾在这儿吃饱了最爱吃的烤肉后靠在他的怀里睡觉,她曾在这儿答应嫁给他,温存地回应他的吻……胤禛微微笑了起来,她的一颦一笑都在脑海中不断地涌现,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声叹息,每一个眼神……都是那样的清晰,仿佛还在自己身边一般,可如今,她却躺在了冰冷的棺木之中。胤禛的笑意在脸上僵住,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这些工匠们日夜赶工,终于完成了这个隐蔽的墓穴,他们不太清楚是要葬谁,也不太清楚是谁要他们来造这个墓,只知道那边的来头很大,而且付给他们的工钱,是他们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数目。 “大爷,您瞧,若是哪儿还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立刻就改!”为首的工匠谄媚地对眼前这个衣着不凡,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贵气,只是眉眼之间满含沧桑的中年人说道,十三点了点头,比起那个阴沉沉的妃园寝,她一定更喜欢这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心大力地牵痛,那个紫禁城锁了她一辈子,如今,让她舒服地在这里长眠吧。 “你们做的很好,去领赏吧。”那几个工匠笑的眼睛直放光,还有赏!他们兴冲冲地跟着一个下人走了,在他们倒地之前,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连叫都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停止了呼吸。 胤禛恍惚地摸着那具棺木,仿佛是在轻抚着她的脸庞。 你说,是那个玉镯和这片草原把你带来了我的身旁,如今我把你和镯子都带到了这里,你还会不会再回到我身边? 细细的风,细细的雨,吹落了红尘,象雾象雨的迷茫,粘贴在绿草之上,和着经年留存的馨香,飘落了逝去的迷蒙。绵绵的草原,没有边界,就象逃不出的缘。前世,今生,来世……自你离开,从此红尘无爱。 乾隆二十年秋恂郡王府 完颜氏心中哀痛,凝视着躺在床上已说不出话的十四,太医跪下来磕头,颤抖地说着什么臣等已经尽力了,请福晋节哀,王爷大限已到……完颜氏却没有听进去分毫。她心中明白其实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这么多年来,他波澜不兴地活着,并不是为了他自己。雍正四年的最后一天,他从宫里回来后说,他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他绝不会食言。 那个人是谁,她原先并不清楚,但她知道肯定不是自己,也不是府中他比较宠爱的那位侧福晋。直到雍正五年的秋天,宫中传来那位早已成为许多人茶余饭后议论对象的娘娘去世的消息,她看到了十四脸上的表情。 她不会忘的,即便是雍正爷刚刚登基时,又或者是得知八爷去世了之后,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十四。完完全全崩溃了,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他大醉了一场,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接着又撕了个粉碎。她捡起一块碎片,隐隐看到“葬花”二字。 葬花啊…… 她服侍他睡下,醉酒后的他毫无意识地喃喃念着,“你中意的人可是爱新觉罗•胤祯……”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留下了长长的泪痕。 乾隆二十年冬养心殿 “启禀皇上,此翻胡中藻案的禁书已全数查出,明日即可烧毁。” 弘历站在西暖阁的窗前,挑起厚厚的帘子,注视着窗外的飞雪。又是冬天了……这个季节总是让人容易变的很脆弱。 “要你准备的东西,全部准备好了么?”他声音懒懒地问道。“回皇上,已全部在这里。”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包递了上来。弘历皱了皱眉头:“就这些了么?全部都在了?” “回皇上,臣已再三细心检查过,确实全数在此,原本的记录就并不是很多。” 弘历点点头,道:“明日烧毁时……莫让人发现了。”“皇上请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炭火盆劈里啪啦的声响,弘历默默地垂下了头。我不想这么做的,我不想……登基之后我就恢复了已被皇阿玛赐死并除名的三哥弘时的名分,也放了十叔、十四叔,我还准备恢复八叔和九叔的名分…… 可是我的皇阿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背负了那么多的骂名。那个女人……记忆中,她有着很暖和的微笑,儿时的时候,她会很温柔地替自己擦脸,梳头…… “他们都是你的敌人,你明白么,弘历,前朝的夺嫡,你也见过,你应该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记住,千万不能让‘太子’这一词再出现了。”我记得额娘在我的耳边这样低声说道,那个时候,我的姑姑,不,我的母妃,她已经怀孕了。 三哥大势早就去了,弘时是个头脑很简单的人,我只不过略施了点小计谋,就使得皇阿玛对他失去了信心。至于五弟八弟,都不足为惧,真的没有什么人可以威胁到自己呵……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怀孕呢…… 太宗皇帝立他死去的宸妃的儿子做太子,那个太子很快就夭折了。世祖皇帝立他死去的孝献皇后的儿子做太子,那个太子也很早就死了。我的爷爷,也立了他死去的孝诚皇后的儿子做太子,那个太子,大概是最惨的一个了吧!我的阿玛呢…… 弘历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爱一个女人如何会爱到这样的地步呢?帝王都是应该博爱的,专爱,只会酿造一个又一个的惨剧。 为了自己,我不得不出手。朝中的每个官员都有自己的秘密,偏偏我就是最喜爱收集秘密的人,比如说,太医院的段世臣大人,他有一双不愿意在京中生活而在乡下养老的双亲,恰恰好,就那么不小心,让我知道了。 这个计划是天衣无缝的,会导致难产的药是一点一点、极其微量地加在她平时喝的药里的,就算被发现也不要紧,早有了一个现成的替死鬼,所以干脆可以让段世臣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我悄悄地命人散播了一个谣言,只是悄悄地,让隆科多与我的三哥听见了而已。我随意提了两句,三哥就真的为了田文镜的事儿去见皇阿玛了。再加上额娘的安排……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只是,却没想到,段世臣最后竟拼了命地让那个孩子活着出生了。 皇阿玛当即就说了立储君,那一刻我只觉得心立刻就凉透了,这么长时间来的心血竟然全部白费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床上哭的极为失态的皇阿玛的身上,没人注意到,一个稳婆抱着那个小婴儿,额娘冲她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地退到了一边去……我不禁又微笑了,还是额娘想的周到。 不会再让“太子”这个词出现了,不会再让那些人随意编派我的皇阿玛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我有留下任何污名的可能。我等了二十年,终于,十四叔也去世了。不会再有谁会对此有异议了…… 我打算很快就恢复八叔和九叔的名分,我会很想问问我的皇阿玛,难道你不会觉得,这一切直到现在才真正地完美么? 其实我知道他们是对的。 在很多年后,面对着一个叫做和绅的年轻人时,我看见阳光在他的脸上折射出暖和的笑意,记忆中的一些东西在那一瞬间翻涌而出,我终于明白,我已是如此苍白。 全文完。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一见雍正误终身 [番外]一见雍正误终身 雍正九年三月紫禁城 那一年,我十六岁。 当我第一次踏进这个雄伟的宫门之后,离家的忧伤似乎减少了那么一些,一切都是那样的新奇。紫禁城……真的好漂亮呵! “住过这件屋子的秀女都是出路极好的……”那个颤巍巍的老太监似乎打了个寒噤,没有说下去,我笑咪咪地塞了银子给他,他没有看我,收下便离开了。我推开门,呼吸了一下屋内的空气,好香呢…… 除了训练,基本上我们在宫内的生活是挺无趣的,午后,几个秀女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你们说……真的会有荣宠么?昨日的宴席上,见到熹贵妃……她好高贵……”一个秀女痴痴地说道。我的思绪也不禁回到了昨日的宴席上,熹贵妃,自皇后去世以后便统领六宫,我还能记得她看到我时的眼神,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错鄂、哀伤、愧疚……又有些喜悦,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有这么多的情绪? “咱们呀,是都别想了!”一个秀女说道,她是裕嫔娘娘家的亲戚,对宫里的事情很清楚。 “为什么?”大家都盯着她看。她摇了摇头,叹道:“咱们这位皇上呀,可不一样了呢!自他登基以来,已选过两届秀女了,他尽数都指给了王宫大臣,自己一个都不要。宫里的几位娘娘开始还会留下些封做答应,可皇上就当做不知道,也从不召见!”她压低了嗓音,说道,“听说,这些年来,他连后宫娘娘们的牌子也都不翻了!” 所有人都很诧异,“为什么?”我问道,她看我一眼,说道:“你们不知道么?”我们一起都摇着头,她再次压低了声音:“因为臻妃娘娘啊,你们没有听过么?”我们再次摇头。 “臻妃娘娘原先是康熙爷身边儿的领头宫女,是惠贵太妃的侄女儿,可得康熙爷喜爱了!听说,咱们皇上早就与臻妃娘娘定下情了,可康熙爷临终前,却将臻妃娘娘指给了阿……就是先头的廉亲王,指给他做侧福晋了!可是咱们皇上竟下了道旨意,说是为康熙爷守孝三年不得办婚事,廉亲王竟也就等了三年,还是把臻妃娘娘娶回府了!” “后来呢?”另一个秀女急急地问道。“后来?后来皇上怎么对廉亲王的,你们总不会不知道吧?廉亲王去世后,皇上就将臻妃娘娘接回了宫里,结果,一年后,娘娘就难产去世了,生下了一个小阿哥,皇上本是要立做太子的,可小阿哥也是刚出生不久就夭折了。我听说,娘娘难产的时候,皇上竟说,孩子可以不要,大人绝对不能有事!可娘娘还是去了,皇上可悲痛了,抱着娘娘的遗体痛哭了几天几夜,遗体入棺以后,他又是不吃不喝不说不笑地坐在棺材前几天几夜,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你们知道的,太宗爷,还有世祖爷可都是……” “知道知道,那,那后来呢?” “唉,”她叹了口气,“好在咱们的皇上挺过来了,可却再也不见他笑过了,咱们皇上本来在做皇子的时候,就有个绰号叫‘冷面王’,听说,只有在和臻妃娘娘在一起时,才能见到皇上笑,还会笑的很大声呢!可现在……唉!我还听说,臻妃娘娘与怡亲王也是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臻妃娘娘去世后,怡亲王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你们知道的,去年,怡亲王就……所以,宫里从此谁都不准再提……”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正是领着我们进来的那个老太监陈公公,听说,他从康熙朝开始就负责训练秀女了。大家飞快地逃开了。我也正准备走,却忽然发现陈公公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看着我,他愣了半晌,又摇了摇头,默默地转过身离开。 我走出门,站在院子里,让三月的微风吹过我的面颊。臻妃啊……我的心里,忽然就多了一丝哀伤。 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个禁忌的话题,第二天就有人刻意地向我提起了。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熹贵妃的面前,她上下打量着我,开口问道:“你是刘满的闺女?”我谦恭地福下身:“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刘氏,汉军镶黄旗,家父正是刘满。”她笑了:“不必这么拘束,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着头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小字锦书。”“锦书,锦书……是个好名字,你可知道,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诧异地抬起头,我长得像一个人? 熹贵妃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你知道臻妃娘娘么?”阳春三月,我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你要好好听我的话,我自会处处提点着你,你的家里也会因你而光耀门楣。”熹贵妃看着我,平静地说道,眼里似乎放着光。 我大概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要嫁给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却是以另一个女子的模样。因为熹贵妃的提拔,我的爹爹升做了管领,但真正前途无量的是我的哥哥,他跟着四贝勒,很是风光。是不是该值得庆幸呢,我长的有些像她…… 于是在这个春日就要结束的一个傍晚,我终于见到了他,我们的皇上。他身形硕长,消瘦,穿着明黄的龙袍,眉眼里是历经风霜的刻痕,他的眼很深邃,嘴巴微微抿着,我能感觉到他面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他盯着我,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我知道那是为什么,这样的打扮,是熹贵妃特意为我安排的。 “奴婢刘氏,参见皇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刘氏……”他的表情里闪过几丝失望,似乎是在喃喃地念着,“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的话,奴婢小字锦书,是取自陆游的《钗头凤》,‘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好半天,我都没有听到他的回应,是不是说错什么?我悄悄抬起头看他,他正默默地凝视着远方,眼底深处,是悲凉彻骨的哀伤。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开始知道我们的皇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习惯。 他批阅奏折时,屋内会摆着一张躺椅,天天都有人收拾,皇上时不时会抬起头柔柔地注视着那张躺椅微笑,很奇怪啊,那上面除了几本书,什么都没有。 他种了几株昙花,每天再忙都会细心去亲自伺弄,他会抚摸着叶子静静地出神,时而嘴角弯起笑意,时而又隐含丝丝凄凉。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用膳,可桌上总是多摆着一副碗筷;他有一块素白的丝绢,却从不见他用,只是放在手里摩娑;他的桌子上有许多张笔迹相同的诗,他常常一看就是大半日…… 我隐约明白,这大约与她有关吧,臻妃……我不禁有些恍惚,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他们之间的故事,又是怎样长长的一段? 八月十六日晚,他终于要我侍寝,熹贵妃很高兴,细细嘱咐了我许多。沐浴过后,我被抬进了他的寝宫。我紧张地浑身发抖,直到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至床前,温柔与火热交融的神情像是要将我溺毕了一般。他呼出的酒气让我简直无法呼吸,他抚摸着我的脸颊,在我的唇边印下一连串的吻。 “熙臻,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黑暗中,他的声息让我觉得安心,他会不时喃喃地细语,一遍遍地唤着那个名字,“熙臻,熙臻……你是我的,别离开我……”语气时而恍惚,时而沉醉,时而乞求,我忽然很想告诉他,我不是熙臻。但我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却不仅仅是因为熹贵妃的嘱咐。我竟然会很怕看见他失望的眼神,我贪恋这样的温暖,即使我明白,他眼中的人,不是我。 后来,他册封了我,谦嫔。 我反复琢磨着他给我的封号,谦,是什么意思呢? 他会时不时地翻我的牌子,有时却并不要我侍寝,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他批阅奏折,我在一旁悄悄地打量着他,他脸庞的轮廓很分明,我能想像得出他年轻时候的模样,骑着高头大马,着一袭戎装。听说,他在做皇子的时候,经常随驾热河,为何他现在却不去了呢…… 是不是因为那里承载了许多他无法面对的回忆? “你能读写么?”他有时会与我聊天。我轻声回道:“回皇上的话,会一些,但不是太好。”他会露出温暖的微笑。他并不常常笑啊,可我却总是能看到。 “当年在畅春园,你为皇阿玛作了那首诗之后,无人不惊叹绝倒。可后来十三弟却告诉我,你央着他给你找来的《水浒》,通篇下来竟有一半的字不认识……” “皇上……?”他有时忽然说起一些我听不太明白的话,我不解地唤他时,他的笑容便会凝住,在烛火映照中留下怅然的纹路。 我渐渐地便不忍心打断他了。 “十三弟生辰快到了,”他恍惚地眯起双眼,“还记得咱们上回给他庆生时,他喝多了唱曲儿的样子么?你足足笑了他好几个月!”他笑得很开心,眼里亮亮的。 “记得……”我轻声说道,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他后来自己也愣住了,怔怔地盯着烛火出神。 他的世界里最快乐的记忆全部都是关于这两个人,他的熙臻,他的十三弟。 雍正十一年底的时候,我生下了他的小儿子,他抱着孩子,眼里露出几丝笑意,他握着我的手说:“锦书,你辛苦了。”那一瞬间我真想哭啊,他在叫我的名字,他眼中的人在那时不是别人,终于是我了,真正的我。 他给孩子起了名字,弘瞻。熹贵妃来见我,她的笑意还是那样让人无法猜透。“果亲王膝下子嗣单薄,我的意思是,将弘瞻过继给果亲王,将来世袭王爵,妹妹你意下如何?” 这样她便会安心么……我没有任何异议地点了点头。她忽然没有再笑,转过身去,背影微微有些发抖。“若是你们都能这样多好……”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般地钻进了我的耳里,而后,很快地消散了。 没有多久,皇上就病到了。我看着他的身体一天天地垮了下去,精神也时时不济。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我坐在床边时,他会伸手抚摸我的脸颊,眼里满是宠溺。 “我就知道你会回到我身边儿的,我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留下我一人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熙臻,我爱你,不要再离开我了……你说的,我去哪,你就去哪,天上人间,生死无悔。” 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我不会离开你……”我才发现,更加颤抖的原来是我的声音。 雍正十三年的中秋,比以往都更为寒冷,所有人都看得出,我们的皇上已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我坐在床前陪他,轻轻帮他擦拭着额上的冷汗。他睁开眼,看见我,暖暖地一笑,说道:“明儿是你的生辰呢,可想好了要什么礼物?” 我猛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皇上,臣妾是锦书。”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是用针一下下地扎在了自己的心上。他果然怔住了,“锦书……锦书……”他喃喃地念着,似乎是才想起了他有一个为他生过一个孩子,名叫做锦书的妃子。 “锦书,”他眼中的光有些悲悯,“下辈子,不要再到紫禁城里来了。” 我的泪水奔涌而出,心一下子就掉落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这是他清醒着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许是谢谢我陪伴着他走过生命中最后的四年。在他为了这个国家不得不一个人独自活着的时候,我的出现,多少缓解了一些他心中痛楚的思念。 如今,他终于解脱了。他可以毫无牵挂地去见他的熙臻和他的十三弟了,而我,我,将要在这冰冷的皇城中度完我的余生。 “晋封谦嫔为谦太妃。”这个国家的新皇帝带着一点自信的微笑,温和地说道,我向他谢恩,他扶起了我,温文尔雅地说道:“太妃不必多礼。” 太妃,是啊……多么尊崇的身份,我的哥哥也连连升官,爹爹来看我,抹着眼泪说我真给家里争气。我握着他的手,笑的很空虚。 心似乎已经不再完整了,我记得那个男人最后留给我的话,下辈子,不要再到紫禁城里来了…… 这一年,我二十岁。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后记 当我在文章的最后敲上“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四个月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辛劳终于在这一刻划上了句号。心情怪怪的,不知道是不舍,还是舒心。我回想起为了写这本小说到处查阅清史的样子,想起多少个夜晚在灯下不停地码字……看着这本四十万字的小说终于完结,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一种心情,但无论是愉悦,还是悲伤,这四个月都会是我生命中最弥足珍贵的记忆。 八月份是我最忙碌的一段日子,我甚至联想到了高考前的时光。因为负责承办了一个活动,加上小说正处于结尾,前面也在做着修改……所以,竟是忙的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现在算来,大概八月份我平均到每天的睡眠时间也只有四个多小时吧,实在是很累很困,但也觉得充实。最后的阶段我真的觉得非常难熬,特别是面对这么多都在等结局的朋友,心里的压力很大,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逼着自己去写,却常常对着笔记本发呆,其实情节已经设计好,却就是觉得很困难。因为自己也投入了太多的感情,想要一个满意的收尾,所以实在实在很难下笔,写了一大段,不满意,重来……如此这样反复。这几天我都是吃不好睡不好,整夜整夜地靠咖啡撑着。我希望把结局一下子全部发上来好让大家连着看,所有一直忍着,也不敢上网,也不敢开QQ……好在现在总算是结束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一直在追文的朋友,让大家苦等更新,真的非常抱歉! 另外说一下,因为在忙着赶结局,前面的修改暂停了下,我会在今明两天搞定它的。 谈一点关于小说的话题吧!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从小说进行到一半开始,这句诗就总在脑海中盘旋,我为我笔下人物的命运哀叹。同时也感叹自己幸好生在了新社会,并且不会遇上穿越这种“好事”。在那个年代,比女主角命运更惨的女子比比皆是,除了哀叹,我还是只能哀叹。我从来没有刻意地想过,我要如何塑造我笔下人物的形象,甚至于在一个书迷朋友问我是怎样能把人物写的这样活灵活现时,我自觉惭愧的同时,也愣了半晌,才回了一句,代入吧! 自己回头看下来,原来不知不觉中,熙臻这样一个人物已经鲜明地跃然纸上,竟处处都透着些自己的影子,或许,是透着许许多多与我一般平凡的女孩的影子。有些俏皮,有些好奇,会心血来潮拽文装淑女,也会不顾形象大笑大闹,会自私,也有正义感,会同情弱者,也会尽自己的能力帮助朋友,会算计着自己应得的好处,也会因为害到了别人而余心不安,会刻骨铭心地爱一个人,也会被很多事情所牵绊,有些犹豫不决,有些优柔寡断,常常面临选择不知所措,想逃避困难……大概十个女孩中,就有九个这样的吧!她不是充满正义感一心为公的侠女,不是弱不禁风的琼瑶剧女主角,也不是那些可以坚强地面对一切困难的女强人……我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自己的想法,就这么一路写了下来,我不知道算不算是塑造成功了,也许有人喜欢,也许有人不喜欢,毕竟,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再说说书中其他的人物,不是很想谈老四,也不是很想谈老八,也许有一天我回过头来看自己的小说时,可以洋洋洒洒写出很多感想,但现在,我说不出来,不忍心去说,也不敢去说。在写小说的同时自己的心境也随着故事的发展而变化,所以自然而然就会去投入感情,我看到有一位朋友在评论里写了这样一句话:“世上美丽的情诗有很多很多,但是最幸福的一定是这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论是八爷还是四爷,终究是错过了。”我真的觉得,这句已经足够形容了。 撇开老八老四,我最喜欢的人物是老十三,一直一直都是,无论是小说中的他,还是历史上的他,总觉得十三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他,也许不是最喜欢的,但肯定不会讨厌。他的性格,他的经历,他的胸襟,他的作为……都让我很着迷,特别值得提一下的是,历史上真人的画像里,十三真的算是帅哥一枚哦!至于其他人,我建议大家还可以看看老十,其他的请自动忽略。 除了十三、十四这两个大配角之外,其他人的笔墨基本都是较为均匀的,提几个关键的说说,我最喜欢的是和妃瓜尔佳氏,历史上的她具体怎样我不清楚,但我很喜欢我笔下的她。至于当初我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物……其实主要是因为她活的很长,她是康熙妃子中最晚去世的一位,而且她的命也不错,康熙专宠了她很久,她因为没有儿子,也没卷入到什么纷争中去。关键是老四和乾隆都很孝敬她,一个给她晋了贵妃,一个又接着晋了皇贵妃。和妃这个人物的作用是我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她说的那段关于康熙的真心话也是很早就计划好要写的,到真写的那天,自己也觉得挺兴奋的,发挥的很顺利。但是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哭了,等到真正明白心中的感情时,却已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回想起来,大约这样的感情才是让人最觉得后怕的。 关于老四的女人和老八的女人,那拉氏,年妃和熹妃,还有八福晋,我看到好评最多的是那拉氏,甚至有人说觉得她是最出彩的一个角色,这是我没料到的,反而我很下笔墨用心写的年妃和八福晋,却觉得没有给她们树立好一个我想要的形象,而是被很多人讨厌,唉!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吧!至于熹妃,没啥好说的,她绝对是老四的老婆中最有心计,最狠的一个主儿,我对她,也算是笔下留情了,但我相信历史上的她绝对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对最后出现的那个刘氏,是让我最最心生怜惜的,可能是因为我不自主地联想到了郭襄。金庸笔下的人物我最喜欢的就是郭襄,“一见杨过误终身”虽然是《神雕》里许多女子的命运,但在她的身上却体现的最淋漓尽致。所以刘氏也是一样,没有参与到老四的前半生内,也许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虽然老四晚年比较宠她,但也只有这么转瞬即逝的一点时间而已了。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其实我是在最后才决定以刘氏的口吻写一篇尾声,侧面描写出老四对熙臻的思念和浓厚的爱意,但这却成了我写这本书的四个月来,边写边哭得最惨的一次。实在实在很心痛。 关于小说中写到的《红楼梦》秦可卿的原型,这虽然是我小说里至关至键高潮迭起的一个情节,但我个人并不算特别认同。刘心武的言论里虽然有些可以考证的地方,但BUG很多,说到底,他其实也就是一个写小说的。特别对于他描述的关于“九龙夺嫡”的历史部分,那可以说是离谱到极点了,所以大家看看过去也就算了,没必要太较真。我也是觉得秦可卿这段情节可以让我YY,才会选用的,恩,其实对红楼里的每个人物,我觉得每个红迷都有自己的看法,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关于纳兰性德与惠妃纳喇氏,我考证了很久,基本上可以认定确定一级肯定他们之间不可能有恋爱关系存在。把他们的祖宗家谱都翻出来查过了,纳兰和纳喇,其实是一个姓,汉译的别音而已,他们都是叶赫部的后支,他们两家之间确实有比较深的亲戚关系,但不是表亲,而是唐亲。清朝时期有明确的规定,同姓唐亲间是不可以通婚的,至于容若词中的初恋情人,其实大家深入研究下他的诗词就会发觉,那极有可能一个纳兰府中的侍女,后来这对恋人被迫分离了。所以,虽然我小说中引用了野史,但是还是要在这里说明一下的哦! 对于历史,我抱有的是非常严谨的态度,所以我费劲心思地设计情节,就是要让故事与历史的记载相吻合。回头看下来,在与历史结合的这一点上,自我感觉做的还是相当不错的。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精彩的部分非常非常多,我很喜欢去研究历史,也有特别痴迷的人物和故事。我认为最好看的小说,就是几成历史,再加几成戏说。所以我的下本小说,自然还会围绕历史题材,会写几个我HC很久了的人物故事。在小说类型上,也会尝试一个我非常想去体验的领域,但是需要很庞大的历史知识和地理知识做后盾,所以也有些隐隐的担心,不过我已经在非常努力地做资料收集整理了。 最后有些话想对书迷朋友们说,其实我并不知道怎么去说一些感激的话,除了谢谢、谢谢,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表达我心中的感情。我不善于说这些话,说多了又会害怕大家觉得矫情。但是在看到群里、QQ里大家给我留言,看到我的博客里那些留言,看着每章下面那么多的一篇篇的评论,还有贴吧里的一篇篇帖子……我真的觉得仅仅“感动”两个字是绝对不够去形容的。如果要说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我写完这本小说,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我一直走到了最后,没有别的,那就是来自大家的喜爱、肯定还有鼓励。谢谢,真的谢谢。希望能够一直和大家交流下去,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鞠躬,再次谢谢! 最后用我非常喜欢的白居易经典名作《长恨歌》中的最后一段做结尾,也算是寄托了熙臻与老四之间的爱情吧。其实我很难准确的去说出这本小说我最想表达的是什么,也许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写了一个自己想写的故事而已,也许只是借着故事想表达一份感情而已,希望这份感情已经打动了你。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怡然 2007年9月6日傍晚于金陵玄武湖畔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