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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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夜宴》全集

作者：弱水千流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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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地万物都生于混沌之初。正所谓，天地自古有灵气，内聚于山川，外显于风云。凡是八荒之内有名的巍峨高山，基本上都有神仙洞府。”

田安安将头顶的树叶帽往上头推了推，拿着一根小树枝卖力地在地上比划比划，口里继续滔滔不绝，“像北方的昆仑山，南方的招摇山，还有什么青丘啊，琅琊山境啊，都住着不少四海八荒之内的知名仙君神君。”

说着，她小眉毛一皱，树枝伸出去戳了戳正在打瞌睡的一只小鹿妖，“神仙都很凶残，道行越高的越恐怖，那些地方，一定一定不能去瞎晃悠，听见了吗？”

与小鹿妖不同，一旁的小鸡精倒是听得格外专注，关键处还不忘提点问题来配合配合，比如说，此时他眨巴着大眼睛道：“安安，巍峨高山有神仙洞府，那咱们这座应朝山呢？也住着神仙吗？”

安安回他一记白眼，蹲在地上将树杈子一扔，“少年，你真是太天真了。咱们这山头常年鸟不拉屎鸡不下蛋，八百年都不着一朵祥云一溜紫气，哪儿来的神仙。”

小鸡精听了好失望的样子，小手在地上画圈圈，“我都几十岁的精了，长这么大连个神仙都没见过，难过。”

“所以啊，我说你们涉世未深。”安安伸手拔了根小鸡精漂亮的尾巴毛，放在红艳艳的小嘴边吹了一口，“我告诉你，看见神仙啊，你躲得越远越好。现在九重天上的仙君神君都喜欢养宠物，大到老虎豹子黑熊，小到猴子花猫黑狗，见什么抓什么，抓什么养什么。”

还没有成年的小妖精们悚然大惊，一个个咬着小手颤声道：“当真？这么残忍？”

“对啊。”安安很严肃地点头，“千万不要对任何神仙抱有痴心妄想。”边说着，她伸出只白嫩嫩的小手在小猪妖滑溜溜的小脸上摸了一把，啧啧感叹，“瞧这细皮嫩肉的，品相多好，简直是仙宠界的种子选手。”

小猪妖缩在大树底下瑟瑟发抖，一副快被吓哭的样子，大眼睛红红地瞪着她：“安安，我胆子小，不吓唬我咱们还能勉强做朋友。”

田安安投去鄙夷的小眼神，“出息，好歹也是七十岁的猪了，这么这么容易哭鼻子呢？你这样是没有女孩子会喜欢的。”顿了下补充一句，“当然，也不会有男孩子。”

旁边的小狼妖正在你树下认真地磨爪子，蓦地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田安安，“安安，你不是才比我们大一百岁么，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啊？”

闻言，她吊起嘴角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放眼整个应朝山，谁的消息有我灵通？常言道，坐于一方天地就可知天下事，这就叫智慧……”

方此时，远处洞府的大石头门开了，一个身姿妖娆的俊美青年摆着水蛇腰慢吞吞地扭了出来，小手帕子一挥，视线四处打望一遭，最后停留在老树下头的那抹娇小的身影上，吆喝道：“哎哎哎！小猫！都这个点儿了，大王说你该去巡山了！”

安安听了嘴角一抽，重新捡起地上的树枝“咔擦”掰断，往地上一摔，怒了：“黑老二！别以为我们当猫的记性不好，我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一个时辰前才巡过山呢！”

黑蛇掏出个铜镜搔首弄姿，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赶紧去吧，大王有令，最近天有异象，万不可掉以轻心。说起来，咱们这山头几千年都风平浪静，难得出点儿事，你去探查探查，看是哪个神君要渡仙劫了，还是神族和魔族终于要开打了。”

然后丹凤眼一挑，隔空朝小猫妖抛了个媚眼，“乖乖地去，蛇哥可疼你了。”

田安安一阵恶寒，回了一阵干笑。

身后一众小幼妖很安慰地拍拍她的肩，“乖啦乖啦，你巡山，你光荣，应朝山的未来和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她弱不禁风的肩膀一垮，原本神采奕奕的小脸更加消沉了几分。

踮起脚尖，拿两只爪子在半空中挠了半天，终于把挂在树上的锣鼓和锣槌取了下来。安安回头朝小伙伴们招招手，“我去巡山了哦！看样子最近不大太平，都别乱跑，记住了么？”

小幼妖们忙不迭地点头，在清幽幽的草地上蹲坐成一排，摇摇爪子扑扑翅膀，“记住啦！”

应朝山虽然没什么神仙也没什么人烟，但也算得上是山清水秀。这座山头与世隔绝，距离最近的人族村落也有将近百里，是以山中精怪们常年自娱自乐，自给自足，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以白虎大王为代表的自己种地自己吃的一条龙生产模式。

此时，安安顶着火辣辣的日头一边敲锣一边抹汗，头一回生出一种离家出走的冲动——这个世道，虐狗不仗义，难道虐猫就仗义么？真是忒过分了……

不过这种悲伤的小情绪并没有持续上多久，生性乐观的某猫很快就甩了甩小脑袋，小拳头一握，决定苦中作乐。于是，田安安开始敲锣，开始打鼓，开始扯着娇娇柔柔的小嗓门儿唱歌——

“太阳对我眨眼睛，鸟儿唱歌给我听，我是一个努力干活还不粘人的小妖精。别问我从哪里来，也别问我到哪里去，我要摘下最美的花儿献给我的小公举……”

一面哼着一面蹦跶着前行，蓦地，安安晶亮的眸子微闪，举目而望，却见极远处的云层千朵均隐紫气浮动，气泽沉厚至极，相去数里，周遭的群草百花却都盛放得极致。

欣然歌声戛然而止。

她蹙眉，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垂眸四下打望一番后，弯腰附身，拂开了地上的一株黑色鸢尾。

几滴鲜艳血迹，赫然入目。

安安眨了眨眼，抬眸，视线顺着血迹一路往前。只见蔓延的尽头，是应朝山同紫檀山境交界地带的一方灵泽。

很显然，有什么东西受了伤，且受的伤还不轻。

她抬起小手摸了摸下巴，心中纠结了片刻，然后，咬咬牙迈开小细腿，拎着锣鼓十分谨慎地朝前方走了过去。

风不知何时停了，偌大的一方天地，竟连一丝鸟兽虫鸣也不可闻。愈是往前逼近，强大到极致的威压便愈浓烈，安安警惕地抬起脖子，目光望向头顶层层堆叠的祥云紫气，然后，约莫是有点儿头绪了。

唔，看来，这受伤的东西是个神族，并且不出意外的话，还是个仙阶极高的神族。

脚下步子骤然顿住，一时间，小猫妖的内心陷入了万分激烈的天人交战当中——过去瞄一眼，还是立刻退避三舍，这的的确确是一个问题。

毕竟神族和妖族数万年来虽然没什么仇，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好，再加上最近神界流行的捕妖为宠之事，安安打心眼儿里觉得，神仙实在是太特么变态了。

思来想去了好半天，最终，猫咪天性中的好奇心战胜了理智。她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再度抬腿，才发现自己的手脚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四只小爪子。她囧——看来那只神仙的气泽实在太强了，竟然硬生生将她逼出了原形……

咳咳，不过原形就原形吧，就是猫掌垫子软软的，踩在小石子上有些硌人。

小白猫叼着锣鼓一溜烟地小跑，片刻之后，她在灵泽边儿上驻足，扬起小脖子一望，只见碧湖千里一望无际，紫气在上方汇集到了极致，而源头，是一个靠坐在千年老树边儿上的人。

墨色华服，乌发流泻，一只长腿微曲，姿态随意地靠坐着。

隔得远看不清容貌，安安踮起小猫爪子试探着走近，一双乌黑的大眼眸子亮晶晶的，闪动着好奇的光彩。

近了，看清那人的脸，竟足以跳脱任何尘世里对美这个字的形容。面如冠玉，眉目间的疏离清冷几乎能使人生出不可仰观的错觉。他微合着眸子，俊美无铸的面庞脸色不佳，安安走了会儿神之后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只受了伤的神仙。

她年岁不大，但由于常年在应朝山里担着巡山之职，常有机会同各式各样的神仙妖魔打交道。然而这个人，却是她见过的所有神仙里，紫气最重的一个。

不言不语也使人不敢逼视，高洁得仿佛不染纤尘，像是活在万千古籍中的尊神，大抵只能教人看段文字任其想象。总而言之就是，好看得不大真实。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到底是谁啊……

安安尖尖的两只小耳朵竖了起来，围着这个貌似品阶相当高的黑衣男人……呃，男神，小心翼翼地绕了几个圈儿，晶亮的眸子看向这人胸口大片暗色的痕迹，微微拧眉，看来这就是血迹的由来了。

她将嘴里的小锣鼓扔在了地上，翘起小尾巴转了个圈圈，纠结着要不要伸出友好的援助之手。

琢磨来琢磨去，她最终还是怂了——这位仁兄一看就好厉害的样子，说不定只是靠边儿打个盹儿，自己还是不要多事了。

忖度着，她重新将锣鼓叼了起来，踮起小猫爪子准备撤退。

然而就在这时，那人眼帘微抬，乌黑的眼眸如若缀满繁星，璀璨生辉，却又显得极其清冷，目光冷漠地投落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叼着锣，耳朵的毛上还沾着很多枯草枯叶的，小白猫。

小白猫傻了，嘴里的锣鼓哐当一声落了地，目瞪猫呆地仰起脖子看他。

须臾之后，神君冷凝如玉的嗓音平静响起，淡淡道，“见死不救？干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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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安安小猫嘴一抽，觉得这句夸猫的话着实是夸得言不由衷。很明显，这位神仙的言语是一种讽刺，红果果的讽刺，讽刺她见死不救，讽刺她没有同情心。

身为一只常年代表妖族和魔族人族神族各种族打交道的巡山猫，不得不说，她被这位神君大人讽刺得有点儿尴尬。片刻的呆滞之后，安安小猫爪一蜷，决定为自己和妖族的颜面抗争一下。

于是她仰着小脖子定定地望着那位长得着实好看的神君，摆出一副自以为非常严肃的表情，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熠熠生辉，恳切道：“不不不，神君误会了，我并不是打算见死不救地开溜，我怎么会是那种猫呢！”

男人低眸，冷漠的视线在脚边脏兮兮的小白猫身上流转一遭，面上看不出喜怒，薄唇微启，淡淡吐出一个字：“哦？”

“嗯嗯嗯！”安安正经八百地胡说八道，顺带溜须拍马：“神君俊美不凡，遥遥若高山之绝立，小妖对神君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绝对做不出见死不救的禽兽之事来！其实……其实我是准备多喊几个帮手来把神君扛回窝呢！”

神君依旧沉着脸无悲无喜的模样，目光从她自认为非常诚恳实则并不能看出什么表情的小猫脸上收回来，微合上眸子，嗓音低沉醇厚，淡淡重复了一句：“对我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

闻言，小白猫自是忙不迭地点头点头。神仙都是变态，越厉害的神仙越变态，这位神君一看就是神仙中顶厉害的那一种，伸出只小指头就能轻而易举地捏死她。

为了不被当成“见死不救的狠毒猫妖”捏死，她拍马屁拍得愈发卖力起来：“神君姿仪俱美，放眼八荒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他任她胡七八糟地一通神侃乱吹，待那娇娇弱弱的嗓音稍有停歇时，终于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句话来：“你知我是何人？”

小猫妖咦了一声，诚实地摇头，“不知啊。”

接着便听神君淡漠的嗓音响起，语气冷淡：“不知本君是何人，还如此仰慕，可见你对本君是真爱。”

“……哈？”

她整个儿猫都惊呆了——这位神君莫非受伤的是脑子，这种清奇又没有丝毫逻辑性可言的推论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那人眼皮子掀起扫了她一眼，见她神情呆滞两只大眼睛惊瞪，淡道，“说错了？”

“呃……”安安脸皮子一阵抽搐，可惜脸上的毛毛挡住了也不大看得出来，只是声音出口抖得像筛糠似的，“当然……”

话音未落，神君一记凛冽的眼风扫射而来，吓得她当即把没出口的两个字悻悻地咽了回去——乖乖隆地咚，这种误会实在是闹大发了，难道她的种种行径让他误以为自己对他一见钟情？神天菩萨，她才一百八十岁，刚刚成年，而且大秋天的，哪只猫这时候发情……

所以男神你的逻辑是被狗吃掉了吗？吗！

一阵腹诽，在神君面无表情的扫视下，她终究还是认了怂，干笑着点头哈腰，“当然没错当然没错，今日得见神君是小妖天大的福分，小妖巴不得天天都有这种福分！”

他瞥了她一眼，周身不怒自威，强大的气泽同威压险些没把小白猫隔空给吓趴。

一阵风吹过，安安一身柔软却脏兮兮的小白毛都在风中凌乱。她有种淡淡的忧桑，觉得自己着实倒霉，怎么巡个山都能遇到个脑子出毛病的大神仙，真是心疼自己到无以复加。

好在神君没再为难她。片刻的审度之后，那种淡漠而沉冷的视线从安安身上移开了，她悄悄掀起大眼眸子一瞧，只见那人又开始靠着大树闭目养神，并不再言语。

小猫妖很怕神仙，神仙说一她一贯不敢说二，是以此时他没说她能走，她当然也是万万不敢轻举妄动的。

木呆呆地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安安有点累，小爪子下意识地蘸着口水抹了抹小脸，然后小尾巴一翘，小心翼翼地在神君面前蹲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地瞪着眼前体型起码是自己猫身的几十倍的高大男神。

唔，好高，看一下脸都能把脖子仰痛。

……长得真是好看啊，亏得她孰知神仙的变态本性，心性大定，否则感觉魂儿都要被勾走了，呵呵。

山川草木皆与风声同寂，神君身体周遭的紫气愈浓，强大的威压使得方圆数里的百兽竞相退避。动物的本能是惧怕强者逃避危险，而身为一只本来胆子就很小的小动物，安安心中对这个神君的忌惮愈发浓重。

他受的伤看似不轻，此时正在修补元气，她若有心逃跑，再没有比这更适宜的时机。

安安一对尖尖的小耳朵往上一竖，眸子里掠过一丝精光，再然后，她悄悄地，悄悄地踮起了软软的小猫爪，小心翼翼地叼起地上的锣鼓，小身子转了个圈，准备趁其不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然而就在她软软的小猫掌抬起来的一刹那，背后清冷的嗓音突兀响起：“去哪儿？”

她小身子一僵，回过头欲哭无泪：“……哪儿也不去，就溜达溜达。”

“坐好。”

“……哦。”安安小耳朵耷拉下来，一脸生无可恋地重新挪回去坐好，小爪子伸出，默默地在地上画个圈圈诅咒那位神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开始打盹儿，毛茸茸的小身子趴在地上开始睡觉时，天际两道金光乍然闪过。

须臾的光景，两名衣着华美的白衫青年腾云驾雾而来，到了灵泽湖畔捏了个诀跃下。

安安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响动后蓦地一惊，爪子微动从地上站了起来，左顾右盼一番后，看见此处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个神仙。她警惕地瞪大眼，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两名仙者不约而同地揖手，朝树下的神君毕恭毕敬地见了个礼，道：“帝君。”说完，其中一个注意到了脚边那只小小脏脏的猫，不由蹙眉。

安安被这视线唬住了，一溜烟儿地躲到了那位帝君身后藏起来，只伸出个脑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十分戒备。

白衣仙者有些纳闷儿，迟疑道：“帝君，这是……”

男人眼也不抬，淡淡道，“我的猫。”

田安安差点儿把舌头咬断——猫就猫吧，前面那个“我的”是个什么鬼，她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他的猫了，难道终究还是逃不过被抓去当宠物的宿命吗吗吗……

两位仙者相视一眼，面上都有几分古怪。虽说近千年来养妖为宠的风气在神族十分盛行，上至天帝天后，下至一干地仙，都豢养了不少精怪妖物。可帝君养了这么一只脏兮兮的小猫，着实令两人有些理解不能。

高个子的仙者望向圆脸仙者，以眼神道：帝君掌天地战事数万年，乃六界人人敬仰的战神，我过去以为，如帝君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上神，是不热衷于追求流行的呢。

圆脸仙者翻了个白眼：帝君也是神嘛，理解一下。

那人无语：举世皆知，地位越高的神族养的妖宠越凶悍，譬如地藏座下的谛听，西王母养的九尾狐，南极尊者养的九鳍，哪个不是威震四海的凶兽。咱们帝君这等威仪，竟然养了只还没成年的小奶猫，真是……帝君带它出去，老实说我都怕帝君被同僚耻笑。

圆脸仙者很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别傻了，四海八荒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耻笑帝君，嫌命长了么。

高个子仙者依旧很不理解的样子：帝君有好洁之癖，八荒之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只小奶猫没名气，长得不威风凛凛也便罢了，竟还是个不爱干净的！

两人眉来眼去了好一阵，直看得不明所以的安安一阵恶寒——这两个男神仙也太夸张了，当着别人的面就这样眉目传情，看来这年头，断袖已经要占领八荒了。

正胡乱琢磨着，忽然后颈的毛毛一紧，安安喵喵叫了两声，脏脏小小的身板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拎了起来，揣进了袖兜。

乖乖地将自己的小身子蜷成一团，小白猫缩在那帝君的袖子里，四只小爪子攥得牢牢的，生怕这只神仙一个晃悠把自己给扔出去。她惶惶然，心头又紧张又好奇，时不时探出个小猫脑袋四下张望。

风声就在耳畔，柔婉如鲛人低唱，目之所及，紫霞万丈祥云袅袅，金乌近得前所未有，华光照亮整片穹窿，仰头便是日照，伸手便可触及天光。间或有驭神兽的仙者途经，下至梳垂髫的小童，上至白发白眉的老者，见了这位揣着她的帝君，皆是低眉敛目地揖手行礼，眉眼间甚是恭敬。

于是乎，这更加坐实了安安的猜测：捉她的这只神仙，一定非常非常厉害，也非常非常变态……

小猫妖的道行不高，暂时还未修得腾云驾雾之术，往时见年长些的妖腾云飞天，心中总有些艳羡。然而小猫妖不知道，她妖生的头一回飞天之行，就从根本上超越了一干道行千年的妖物。

因为揣她进袖兜的，是上古神祇，掌管六界战事数万年的战神。

莫名其妙被八荒最负盛名的战神捡了当宠物，当事猫却丝毫没有成为了战神妖宠的骄傲感，她纠结，她郁闷，她想挠墙。蜷在帝君袖子里，她蔫头耷脑，被男神身上的清淡紫檀香熏得小脑瓜发晕，颇有几分昏昏欲睡。

不知几何，耳畔的风声消失，再抬眸时，一座华宫劈头盖脸坐入安安眼中。碧瓦飞甍，檐牙高啄，淡白的云雾仿佛交织成了一个梦境，她怔怔的，用两只小爪子揉了揉眼睛，看清门匾上赫然三个银钩铁画的大字——太极宫。

小白猫彻底呆了。

身为一只有见识的喵，田安安小时候也听应朝山的大妖小妖们讲过很多故事，譬如说：头顶有片天，天上有座太极宫，宫里面住着一个大神仙和一个小神仙……咳，不对，宫里面住着被四海八荒各族载入史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位尊神。

封霄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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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封霄帝君清冷寡欲的性子举世闻名，是以这所位于三十六天的华宫门庭清净，鲜少有人来叨扰。

这一点，对于过惯了热闹日子的小白猫安安而言，无疑又是一个打击。

于是，她更加抑郁了。

帝君强捉她回了九重天，第一件事便是替这只看起来脏兮兮的小猫咪清洗身体，片刻之后，抑郁的小白猫被直接扔进了白玉池。

毫无防备的某猫被温热的水流呛了个满口满鼻，她吓得不停扑腾小爪子，接着便听一道十分清冷淡漠的嗓音吩咐从旁的侍女，“把她洗干净。”

安安情急之下重新化回了人形，挣扎着从水底下爬出来，两只纤细白皙的小胳膊攀上白玉池沿，哭丧着脸道：“帝君，我其实可以自己洗。”

花容月貌的侍女们吓得脸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须臾之前那只脏兮兮的小猫，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娇小白嫩浑身赤条条的漂亮小姑娘。

侍者们脸都羞红了，然而当猫当惯了的安安还没反应过来，她晶亮的大眼睛对上那双清冷沉静的黑眸，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可以化成人形了，可以自己洗澡。”边说边抬起两只光裸勾人的小手臂大方地展示，“人手人脚，保证洗得相当干净！”

清澈的水面之下，少女曼妙白皙的胴体无遮无掩，清晰可见，封霄垂眸打量了一阵，然后淡淡道，“多大了？”

“一百八十岁，”她回答得还算老实巴交，“我已经是成年猫了呢。”

猫咪都很爱干净，安安自然也不例外。她是一只漂亮的小白猫，全身的毛毛都细细软软，大大的黑眼睛，通体雪白，便是放在棉花团里也难叫人一眼认出，之前巡山的时候身上弄脏了，如今能洗个澡，也是求之不得的事。

她光溜溜的小身子泡在热水里，浑身上下雪白的皮肤氤氲上了一层薄红，愈发显得娇美柔嫩。一双大眼睛巴巴地盯着那身穿墨色华服的高大男人，晶亮的眸子被热气蒸得微湿，黑发湿漉漉地贴在两只妖娆的脸蛋上，无辜又妩媚。

封霄的视线从她漂亮的小脸上收回，淡淡吩咐一旁的侍者，“送一件干净衣物来。”

凡九重天，帝君之令莫敢不从，闻言，双颊羞红的侍女们连声应是，忙忙从白玉池退了出去，顺道反手合上宫门。

看看相继离去的侍者，再看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男神，小猫妖目瞪口呆：“帝君，你——要看着我洗澡？。”

这么超大一只杵在她面前，老实说真的好无语哦，可还是要保持微笑:)。

然而帝君审度她片刻后，视线便从那撩人的小脸和身段儿上收回了。他面容冷漠，长指微动掀开帘幔，径自往外去了。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猫妖总算长舒一口气。

其实从田安安初次化人至今，板着指头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年。应朝山能化人的其它精怪嫌她年纪小，大多不与她来往，安安十分忧伤，只能长年与一众小幼妖为伍。是以她只习惯当一只猫，并不知如何当一只“有祸国殃民之貌的猫妖”。

人身洗澡与猫身洗澡，有很大的不同，扑腾来扑腾去了好半晌，安安才勉强将自己纤白娇嫩的人形小身板儿洗干净。

在洗澡的过程中，她一直都在用自己还不大灵活的脑瓜子思考事情。

神族的凶残和变态举世闻名，越厉害的神越变态。以此推之，捉她的是有八荒尊神之称的上神，那么，那个叫封霄的帝君必定变态得令人发指。小白猫无法接受突然从野猫变成宠物猫的事实，所以她小拳头一攥，告诉自己：逃跑是必须的，嗯！

于是，当白衣飘飘的两位神女遵帝君之命，将干净衣物送入白玉池时，便看见了如下一幕：一只全身毛毛都湿透的小白猫趴在窗棂上，小小的身子被卡住了，四只粉白的小爪子在半空中无比绝望地挥啊挥。

侍者们：“……==。”

首次逃跑就这么夭折了，小白猫欲哭无泪，最后在两位美人的齐心协力下被救出，趴在地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个子较高的神女见猫妖如此，心生恻隐，便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满是宽慰的语气，“乖，往后少吃点，瘦了就不会卡住了。”

“……”你真的在安慰我吗……

于是逃跑失败加疑似发胖的田安安，更加消沉了。

因着被卡在窗棂子底下这桩事，小猫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欠了两位神女救命之恩。个子较高的神女似要活泼些，按捺不住好奇，侧目看向面色清冷的神女，压着嗓子道：“旭良元君说帝君带了只小奶猫回太极宫，我原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冷着脸的神女扫她一眼，“然后呢？”

活泼的神女便悠悠叹息，“三十六天的紫气太重，鲜有妖物能受得住。这只猫生得这般小，修为必定不高，想是撑不了多久的，肯定养不活。心疼。”

“……”我好歹也是只一百八十岁的猫，你们俩这么旁若无人地说我养不活，以为我听不懂人话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听得安安满脸黑线，待她们替自己将全身的小白毛擦干，这才重新化作人身，自己换上干净衣物，跟着两个侍者一道走出白玉池，往太极宫寝殿去了。

一路行进，免不了有一番交谈。三言两语中，安安得知，这两位神女皆是太极宫的掌事。封霄帝君身旁的人，在九重天上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活泼些的叫珞玟，冷淡些的叫涤非，尊号皆是元君。

金色琉璃灯招展如枝，将整片天地勾描得如梦似幻。涤非元君走在最前面，清艳容颜微沉，并不回头，只是寒声叮嘱，“不管你在妖族的身份高低或贵贱，被帝君带回了太极宫，从今往后，便是帝君的宠物。帝君已数万年不问世事，有此等闲情实属难得，你定要好好讨帝君的欢心，乖乖待在帝君身边，切莫想着逃跑，明白了么？”

安安额角滑下一颗硕大的冷汗，面上却甚是柔顺，诺诺应声，“明白，明白。”

珞玟元君轻抚乌发上的紫色流穗，面上倒是笑盈盈的，拍拍小猫妖的肩，压着嗓子同她道，“你别多心，涤非全是为你好呢。她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心肠比谁都软。提醒你不要逃跑也是应该，否则帝君会不高兴的。”

这话只说了一半，至于那位帝君不高兴会带来什么后果，两个神女都是只字不提。

田安安除了应声也没有别的事能做了。

脑子里划过那双深邃却冰冷的眼，她小心肝儿一阵发颤，忙忙将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嗯嗯。多谢二位元君提点。”顿了下，不忘拉拉关系套套近乎，换上副十分真诚的小嘴脸：“两位元君今日的救命之恩，小妖没齿难忘。”

两位元君被呛了一下，珞玟摆摆手干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往后机灵点，看见洞就钻是耗子的习性，你们当猫的可万万学不得。”

“……”呵呵。

九重天到底是九重天，风景与乡下小白猫的故乡非常不同。

这处太极宫极大，用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来形容，丝毫不夸张。烟波画桥有之，廊腰缦回亦有之。过去只能仰望的霞光和祥云都近在咫尺，安安觉得十分新奇，伸出纤白的双手从仙雾间穿拂而过，凉凉的，湿湿的，像是冰丝。

她跟在两个神女身后前行，晶亮的大眼睛暗搓搓地四处张望，仔细观察着这处华宫的地形路径。

安安对自己的定位一向是只老实喵，可这种定位在不久前被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的猫生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超大只的神仙，不由分说就把她捉了当宠物，这鲜血淋漓的例子极其有力地证明了一件事：不管是人还是猫，老实了就会被欺负。

所以刚才答应两位元君的话，当然是不能作数的。

开玩笑，她欢脱野猫当得好好的，困了就睡睡睡，饿了就吃吃吃，来九重天上观光一下还行，作为宠物喵长住什么的简直不在考虑范围内好吗，再见。

某上神在四海八荒威名赫赫，居所自然也同他的名气十分相称。

进入太极宫寝殿，仰头便看见数以百计的南海夜明珠，镶嵌在梁壁上，幽幽暗光是淡白偏紫的，照亮一室昏暗。正中地带有一方水池，波光潋滟，倒映着光怪陆离诸多幻境。

安安微微瞪大了眼，不知这池子用作何用，接着便听见身旁的珞玟道，“这是帝君的九黎镜，包罗万象，亦可练造万物，你往后得离这池子远远儿的，若是被吸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猫妖的胆子一贯只有小拇指那么小，闻听此言，田安安顿时猫躯一震，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颠颠地绕到珞玟元君身后去了。

穿行少顷方至内殿，两位神女驻足不前，立在殿前低眉垂首道，“帝君，猫妖带来了。”

里头的男人淡淡嗯了一声，嗓音清冷沉静如深夜淌过天际的弱水，“让她进来。”

“是。”

涤非恭恭敬敬地应声，侧目看向身旁又好奇又胆怯的小猫妖，“进去吧。”

与暗光照耀的外室不同，内殿中光线暗淡，看上去颇有几分森森可怖的意味。安安怯怯地观望几眼，有些紧张，两只小爪子不自觉地攥紧珞玟的广袖，“二位元君……不和我一起进去么？”就这么丢下我了吗，好方，Σ(°△°|||)喵……

珞玟一脸古怪，“这是帝君寝殿的内室，没有帝君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擅闯。”说完无视某猫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直接把她推了进去。

“……”日你仙人……

安安低呼了一声，感受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从一层透明的结界穿过，再往后看时，两位国色天香的神女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蓦地，黑暗中冷不丁传来一道低沉微冷的声音，语调平稳得近乎冷漠，却莫名令人不寒而栗。

“洗好了？”

四周还是很黑，但小猫妖的眼睛却已经能勉强看清四周了。她没答话，转着脖子东张西望，这才注意到寝殿里侧帘幔重重，床榻上有个人影，身形十分的高大挺拔，斜靠着，姿态随意漫不经心，有几分眼熟。

安安伸长脖子张望了下，远远地点头，答得十分乖巧的样子，“嗯嗯。”

“过来。”

田安安眸光微闪。这两个字分明轻描淡写，仍旧是那副淡漠的语气，却令人读出了几分危险的意味。出于动物的本能，她两只尖尖的耳朵警惕地竖起，愣在原地没有动。

“过来。”男人清冷悦耳的嗓音再度响起，口吻却明显比之前沉了少许。

“……”呵！这么凶做什么！如果你不是那么大一只的话，以为她打不过你吗？吗！

小猫妖愤愤的，攥着小拳头朝那位帝君怒目而视，须臾之后，终究还是小耳朵一耷，不负众望地怂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猫！再者说了！她也确实打不过他，咳==……

迈开小细腿挪啊挪，她用人脚走出了蜗牛兄弟的步伐，终于慢慢吞吞地挪到了那张硕大的床榻跟前。眼皮子悄悄掀起，安安霎时目瞪猫呆。

上神还是之前的上神，乌发如墨眉眼似画，五官俊美无铸，清冷之中却又透出几分神族少有的杀伐之气，轮廓冷厉，下颔弧线倨傲，浑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近的冷漠。

封霄黑眸微抬，冷淡的视线扫过身着素白衣裙，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美艳小猫妖。

那漂亮的小东西正瞠目结舌地盯着他，大眼眸子在他身上扫视一周，鸦翅似的睫扑闪着，红艳艳的小嘴开开合合，仿佛万分艰难才憋出了一句话，磕巴道：“上、上神，这个天气，不穿衣服恐怕会着凉……”

才第二次见面就这么大方地展示肉体，这位帝君不愧是六界知名的扛把子，真是耿直啊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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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混沌之初，盘古开天辟地，将天地一分为二，六界便初具雏形。六界之中，以实力最为强劲的神族居尊，掌管凡界一切生灵的命数。

在安安的心目中，神仙应当是法力高强而又思想保守的一类生物，以白头发白胡子的老爷爷居多。未曾想，眼前这位六界知名的上神，在短短的一日之间，就刷新了猫妖田安安对天界诸神的所有固有印象。

其一：这位常年活在古籍里的封霄帝君，模样十分年轻，摆在人界也就三十往下，容貌极是清冷俊美，那份风华绝代是从骨子里淌出来的，不言不语时仿若一尊冰雕，教人不敢逼视。

其二：从他目下的状貌来看，这位帝君他非但不保守，作风什么的，着实比她这只猫妖还豪放得多，呃，得多得多。

诚如头回见面时安安猫拍的马屁，封霄帝君姿容之美，着实是遍寻八荒也无人能出其右。安安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掠过那张神色冷漠的俊脸，掠过修长的脖颈，再掠过线条流畅的宽肩，落在那副精壮结实的暗白色胸膛上。

“……”这难道是神族独特的癖好吗，喜欢裸睡……

安安咕咚咽了口唾沫，心道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变态。

封霄修长笔直的左腿微曲，靠坐在床榻一侧，面色冷淡看不出喜怒，淡淡道，“太极宫中阵法诸多，往后我不在的时候就乖乖待在寝殿里，不要随意走动。”说完顿了下，黑眸扫她一眼，目光冷漠，“也别指望逃走。”

胆小如鼠的某猫瞬间被这红果果的威胁唬住了。

她是个十分识时务的猫妖，自然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心中逃跑的心思半分不减，田安安面上却没有表露，只是仰着小脸十分恳切地表忠心，大眼睛亮亮的，“帝君放心。从今往后太极宫就是我的窝，帝君在何处我就在何处，帝君身心愉悦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小猫妖自认为自己机智而富有心机。譬如说这番表忠心的话，她其实说得很有目的性，为的是让这位上神掉以轻心疏于防范，才能给自己制造很多脚底抹油重归应朝山野猫界的时机。

毕竟她是一只巡山猫，应朝山的未来和希望可都在她身上！

猫妖笑得颇灿烂，白皙的肌肤上泛着健康的浅粉色，映衬着一头长长的柔软乌发，顾盼生姿，倒比之前更显得娇美动人。

封霄由她一通神吹鬼扯，微挑眉，“是么？”

这两个字意味不明，安安心头发憷，吃不准这位上神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好硬着头皮举起小爪子，正儿八经地指天发誓，“当然是了！我看起来像那种会信口胡诌的猫么！”末了巴巴地眨眨眼，“帝君不相信我？”

只见那位男神仍旧十分地高冷，一副“我信你才见了鬼”的表情。

“……”呵呵。

安安扯起嘴角挤出个讪笑，悻悻不再言语了。

身为一只嗜睡的喵，长年累月睡不醒，动辄就被瞌睡虫大军攻城略地。她呆在原地打了个会儿瞌睡，一个点头点凶了，猛地清醒过来，再抬眸时，却见整间屋子不知何时已被紫气尽数萦绕。

一股难以言喻的触感从裸露在外的肌肤传来，像是灼烫的水流肆意淌过。

和上回一样，强大的威压同浓烈的压迫感使得小猫妖被迫现出了原型。她怯怯地呜咽了一声，迈开四只小爪子躲到了一旁，下意识地远离床榻上的紫气源头。

关于神族的第三十六重天，流传在外的传说统计一下都能编本书了。

相传这一重天有一座锁妖塔，神族一旦降服了些为祸一方兴风作浪的大妖，便挥挥衣袖给扔里头。因着锁妖塔里的妖都非等闲，是以久而久之，此处的浊气便愈发浓重，甚至几度都差点儿冲破结界，只能让各路神君有事没事儿就来修修补补。

后来神族天帝别无他法，只能在三十六重天专门替封霄帝君修筑了这座太极宫，劳烦战神亲自镇守，锁妖塔里的妖物才总算消停下来。

安安抬起小爪子抹抹脸，缩在角落里遥遥观望那位帝君，心中隐约明白过来几分。

今日在应朝山时这只神仙负了伤，锁妖塔里的大妖祖宗们一定是察觉了，有所异动，所以此时他才会用成倍的三清紫气来镇压。

……唔，所以和不穿衣服有关系吗？难道不穿衣服放出来的紫气效果更好？田安安迷迷糊糊地想。

过了好一阵子，周遭的紫气才稍微消散几分。

修补完锁妖塔结界的裂痕之后，封霄掀开眼皮子微微垂眸，看见那可怜兮兮的小家伙又被逼出了原形，毛茸茸的小身子趴在寝殿的角落里，尖尖的小耳朵耷拉着，大眼迷离精神不佳。

蓦地，清冷端凝的嗓音打破一室幽寂，“小猫。”

刚刚承受过浓重紫气的小白猫不堪重负，闻言，她迟迟地抬起乌黑的大眼睛，小身子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仰高了脖子喵了一声，嗓子娇娇软软，“帝君叫我？”呃，其实我有名字好吗……

小奶猫好像很困的样子，站起来时四只小细腿还打了个翩翩，差点儿摔倒。封霄薄唇弯起一丝淡淡的弧线，黑眸沉沉，显得很深邃，也很清冷，“上床。”

“咳……”

小猫妖被呛了一下，抽着嘴角道，“可、可那是帝君的床……”小猫脸微微皱起，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和这么变态的神仙睡一张床，她嫌命长么？

他神色冷冷的，态度冷漠而又十分强硬，“不上？”

小猫妖被这种拽得二五八万的态度激怒了，深吸一口气，然后……然后摇摇尾巴点头哈腰，“上。”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且看这神仙耍什么花样吧，见招拆招:)。

如是一忖度，猫妖咬咬牙，也不再迟疑，小爪子颠颠儿地往床榻的方向跑去。到了床前一顿足，她鼓鼓腮帮子，两只后腿弯曲蓄力，正准备一跃而起，整个猫却忽然腾空而起，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给抱了起来。

安安惊了，瞪大眼，细细的小嗓门儿有些变调：“……喵？”

封霄面容冷淡，提起她娇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清淡微凉的呼吸拂过小白猫头顶的一撮呆毛。陌生浓烈的男性气息兜头盖脸地笼罩，她瞬间僵住了，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交叉爪子挡住自己白里透粉的小肚子。

帝君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手摁住小白猫的小腰，一手拿着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干净巾栉，然后替她揩拭四只软软的粉色小猫掌。

田安安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吓得一动不敢动。

须臾的光景，把她的爪子都擦拭干净后，封霄将巾栉一扔，将她放到了柔软冰凉的床榻上。小白猫立刻惶惶地往大床里侧躲了躲，缩在角落里防备又警惕地看着他。

不料帝君压根不再搭理她，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动，在外侧躺了下来。

见他不再有其它举动，安安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珞玟叮嘱过他，这只神仙有洁癖。

“……”真是矫揉造作啊==。

猫妖腹诽，踮起小猫爪子在大床里侧绕了几圈儿，选了个距离封霄最远的位置，四肢蜷缩趴下，小尾巴一甩，将白生生的身子完全裹住。

床榻很大，安安目测了一下，估摸着能摆下起码四个人形的自己。然而某神实在是太高大了，往上一躺，大半张床都被霸占，她瘪瘪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缩好，确定不管怎么四仰八叉都不会碰到他后，才闭上眼睛。

已经入夜，九重天的夜晚都与应朝山不同。

应朝山有虫鸣鸟叫，山泉涓涓，夜风的低吟伴着山间一切精怪入眠。然而太极宫中没有鸟兽虫鸣，只有令人心惊的死寂。窗外的明月圆如玉盘，大得不可思议，清冷的光辉将缀满星河的天幕照亮。

安安觉得有点冷，便微微朝温暖的云被里钻了钻，鼻息间全是那种清淡的檀香味，和陌生好闻的男性气息。她的小尾巴翘起来左右摇了摇，盯着大大的月亮，想念应朝山的山洞和青草，幽幽叹息道，“虽然我只是只猫妖，但是我有名字。我叫田安安，田野的田，平安的安。”

别动不动就叫老子小猫，老子发起飙来连我自己都怕：）。

她这话说得小声，全然自言自语，也根本不指望他能听见或是回应。

然而令田安安万万没想到的是，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语调风轻云淡，“我叫封霄。”

话痨猫一口气儿没缓过来，直接哽住了。

……不需要你自我介绍我也知道你叫什么……而且装睡骗猫什么的简直可耻好么！

她无语了，面上倒不敢表露，只能皮笑肉不笑，自认为非常诚恳地夸赞了几句：“好名字，真是好名字。”

封霄：“……”

言不由衷地夸赞了一番，猫妖忽然想起了件事，一个翻身化成人形。纠结着，伸出只小白手戳戳那宽厚结实的背，试探道：“那个，这位上神，我今天听珞玟元君说，三十六天紫气太重，我修为太低不好养活……”

封霄转过身，单手支颐，黑眸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张怯生生的漂亮小脸，视线暗沉一片。

小猫妖干咳了两声，循循善诱道，“你看，我修为这么低，帝君您老人家养着我，也忒折面子了，不如……”后面的话她收声了，乌黑晶亮的眸子里写满期待，以眼神传递道：不如你放了我，强扭的瓜不甜嘛！

上神端详她片刻，约莫是了然了，便微颔首，“你说的有道理。”

安安兴奋得要跳起来了，“是吧！很有道理吧！所以帝君不如放……”

“放心。我既然把你带回来，就不会让你死。”帝君长指微动，微凉粗粝的指腹轻轻滑过她娇嫩的脸颊。

“……啊？”呃，我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

田安安怔住，然后下巴一紧，被封霄捏住抬高。她惊呆了，看见那张清冷俊美的面容在眼前一寸寸放大。

他低头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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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幽光浅浅，漫天星河熠熠生辉，透过窗扉照亮一室黑暗。帘幔翻飞的床榻上，上身赤条精壮的高大男人将纤白娇小的猫妖禁锢在怀中，薄唇压下，缄封她诧异的低呼。

田安安整个猫都僵住了，一双乌亮的眼睛瞪得很大，眨了眨，直愣愣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封霄的唇温度冰凉，柔和却强势地印在小巧柔软的唇瓣上头，引来田安安轻微的颤抖。她有些不自在，正准备伸手推搡，两只细细的手腕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掌给扣住了，往上一折举过头顶，她瞬间被压制得半分都不能动弹。

有力的舌撬开了两排雪白的贝齿，清冷陌生的气息侵入，瞬间令安安的脑子有些空白。出于小动物的本能，低低的，夹杂威胁意味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她迟登登地终于想起来生气，拳头一握眼睛一闭，准备视死如归地咬这只神仙一大口。然而还没等她愤愤然而起，一股温凉的气流却从帝君的唇舌间渡了过来，她眸子里划过一丝讶色，感受到那股气流缓慢却坚定地漫入自己的四肢百骸，仿佛被柔软微热的水流包裹。

猫妖一怔，被强啃的愤怒之情眨眼间烟消云散。

身为一只颇有几分见识的巡山猫，田安安当然知道封霄帝君渡给她的，是他自己的真元。最初的诧异之后，她受宠，她若惊，她感动得想要喵喵叫。

倒不是应朝山的乡下猫没出息，而是因为，封霄帝君的真元，实在是太、太、太珍贵了。

上古神祇大多销声匿迹，而神族的仙阶晋升制度又格外变态，是以在如今的天界，能被尊为上神的，安安一只小猫爪就能数过来。几位上神大多是新生代神族，都是受过天劫靠自己的真本事飞升成上神的，唯战神封霄，是个例外。

他是正儿八经的上古龙族，从几十万年前就开始当上神，一当就当到了现在，堪称一枚闪闪发光的活化石，上神界的老祖宗。

老祖宗的一丢丢丢丢真元，就能抵得上她这种小妖修行几百年啊几百年！

不知为什么，田安安有一种忽然被大馅饼砸中的感觉，一面又觉得，给这只出手大方的神仙当几天宠物，似乎也不错。

猫妖很善于调节心态，她很快就转怒为喜了，乌黑的大眼眸子弯成了两只漂亮的月牙，也不挣扎了，乖乖巧巧地在床榻上躺好，任帝君嘴对嘴地给她渡真元。

源源不断的真元从他的唇齿间流出，封霄面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眸十分清冷，万年古井般波澜不惊。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修长有力的五指微动，松开了那把无比撩人的纤腰。他的舌从她红嫩的小嘴里离开，轻轻舔了舔她的唇瓣，描摹小巧精致的唇形。

安安呼吸吃紧，两只小脸蛋红扑扑一片，捂着噗噗跳的心口不住地大口喘气。好容易缓了过来，她抬起雾蒙蒙的大眼眸子看向封霄，心里打着小算盘，嘴里道：“帝君，你只渡这么多真元给我，我恐怕只能活几日。”

他黑眸沉沉俯视她，指尖抚摩那柔滑娇红的脸颊，神色冷淡道，“你修为太低。渡真元讲究循序渐进，哪儿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小猫妖听得诺诺颔首。暗道不愧是祖宗级的人物，果然很稳重也很靠谱。

“帝君说的是。”安安一脸正色，点着小脑袋连连称是，十分恳切道：“帝君放心，往后我一定勤加修炼，绝对不让帝君的真元浪费！”

封霄淡淡嗯了一声，修长如玉的指尖缠绕她一缕柔软黑发，沉声道，“睡里面点。”

田安安连忙往床榻里侧挪，挪着挪着想起什么，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帝君，不然我还是重新变回猫吧，省得占地方。”

“不用。”清冷平静的嗓音随之响起。

帝君掀开云被躺了下来，双眸合起，不再看小猫妖。

安安自诩是只善解人意的猫，为了不让人形的自己挤到才给她渡了真元的高大上神，她尽量将娇小的身板儿往床榻边沿靠。等挪到挪不动的位置后，她舒一口气，捻起云被盖住自己，紧接着就闭上双眸呼呼入睡了。

六界之中，神族的规矩礼数最为森严，相应的，天界诸神也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确保着天地秩序不出任何乱子。次日鸡还没打鸣，三十三重天的卯日神君就颠颠儿地起了床，将金乌小心翼翼地放上车舆，轮卯月神君的班去了。

身为一个神仙，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卯日神君常年都很忧伤。而同样沉浸在忧伤当中的，还有前一天刚刚成为战神仙宠的猫妖田安安。

太极宫寝殿中，小白猫正蹲在窗棂底下晒太阳。她伸出小舌头舔舔爪子，一面洗脸一面绞尽脑汁地回忆，今日晨间的那一幕……

甫一睁开眸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男性胸膛，肤色冷白，肌理线条分明，张弛有度，看上去十分的结实有力。

安安眨了眨大眼睛，瞬间懵了。她咽了口唾沫，小脖子微仰，视线一寸寸地往上挪移，接着就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看见了一张脸，轮廓分明，五官俊美得没有丝毫瑕疵，仿若清冷的冰雕。

小猫妖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记忆往后倒流，她迟迟的，终于想起这里不是应朝山，是神族第三十六天的太极宫。而她也已经被单方面宣布成为封霄帝君的宠物了。

安安皱着眉头一阵思索。她十分地肯定以及确定，昨晚上自己的确和帝君睡在一张床上，然而，但是！绝对不可能是这种姿势……某神面容如玉侧躺在榻上，而她的两只小细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八爪鱼似的趴在他怀里……

这种场景，实在是太……惊悚了==。

难道是昨晚天气太冷，她睡着睡着就钻帝君怀里去了？

猫妖惶惶然，想将手缩回来，又怕动作太大将上神惊醒，于是便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纠结当中。纠结着纠结着，变态的神仙就醒了。

许是熹微晨光淡化了棱角，神仙身上的压迫感没有昨日那样浓烈，只是眉眼间仍旧清清冷冷。田安安战战兢兢，见他醒了，忙忙将自己抱住他脖子的爪子往回收，十分尴尬地挤出个笑容，“早、早上好……”

男神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低哑，略微点头，带着薄茧的大手十分自然地轻抚她的长发，抚摩宠物一般，“早上好。”

见封霄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安安更加地心惊胆战。她试探着在他怀里动了动，将两人之间拉开尽量大的距离，支吾着低声说，“那个，昨晚……一定是昨晚天气太冷了。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才会冒犯帝君，还望帝君恕罪。”

然而令猫妖万万没想到的是，封霄帝君他老人家闻言后，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你不曾冒犯我，是我抱你过来的。”

“……”啥？

田安安目瞪猫呆，舌头都抡不转了，“你你你我我我……”

她一脸惶然又惊恐的小表情，看得封霄略微不悦。他眸色微冷扫她一眼，嗓音没有一丝温度，“我抱着你睡觉，不高兴？”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莫非上神你真的以为我在发情期吗==……

小猫妖觉得有点凌乱，发现自己的思维完全跟不上这个神仙的节奏。

不过跟不上就跟不上吧，上神是天是地是唯一的神话，给她十万个胆子她也不敢和他对着来。如今他是大爷，一切都先忍忍忍。

是以田安安抽着嘴角讪讪一笑，就差对着封霄摇尾巴了，“当然高兴了！帝君能抱着我睡觉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我巴不得天天都有这种福分！”

封霄没做声，只是捏住她尖尖的下巴，清冷俊美的脸庞朝她靠近几分。

安安仰起小脖子，撞上一双清冷深邃的黑眸。她清亮的大眼睛长睫微闪，思考了会儿，便十分自觉地将红艳艳的小嘴嘟起，主动朝他凑上去，带着点小兴奋道：“又……要给我渡真元吗？”

封霄亲了亲她粉软的唇，低声道，“我帮你，你拿什么谢我？”

田安安觉得这话很不对劲。她之所以要真元，是为了在三十六重天能活下去，之所以要在三十六重天活下去，是因为他强行把她捉来当宠物……

小奶猫的思维还有些简单，这么复杂的逻辑她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于是壮着胆子拍拍帝君的肩，换上副勉为其难又豪爽的语气，“那……我教帝君怎么捉耗子吧！”

“……”

……

回忆中断，小白猫在窗棂底下打了个滚儿，晒完背晒小肚子，两只小猫爪垫在枕袋底下，小猫脸皱巴巴一片，似乎颇是神伤。

当宠物猫实在是太辛苦了，不仅要以讨主人欢心为己任，还时不时要被主人压在床上亲亲揉揉，天哪。

过去只是听闻神仙变态，如今有了亲身体会，安安的感悟更深。她迫切地希望自己能立刻回到应朝山，将这段鲜血淋漓的教训讲述给一众还没成年的小伙伴，揭示一个真谛：好奇真的会害死猫。

也不知道黑蛇精他们发现她失踪没有，会不会有人来救她呢？

……唉，都这么晚了居然没人给她送吃的，好饿……

心里胡思乱想着，小白猫蹬蹬爪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十分灵巧地纵身一跃，钻出窗屉子找吃的去了。

循着来时的记忆，安安谨慎地行进着，刚走了没几步便听见脚步声夹杂着交谈声传来。一贯胆小的猫妖被吓了一大跳，正准备找个地方躲一躲，爪子刚动却又顿住了——她大大方方找吃的，为什么要做贼心虚……

如是忖度着，小白猫镇定了下来，踮起猫爪垫子，迈着优雅的步伐朝前继续走。

“我亲眼瞧见那孽畜往此处来，切莫叨扰了帝君清修才是……”

前方行来两位仙者。一人是太极宫的小童，从旁还有一位男仙，生得人高马大，五官甚美，甚至英秀得有些阴柔，眉眼间有些焦灼。着牙色华服，气度不凡，手腕上绕着一圈儿金丝绕红的绳索，像是法器，又像是……

拴什么的链子。断了的链子。

蓦地，安安浑身的小白毛都竖了起来，侧目一扫，只见一只身形魁梧庞大的巨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

狮头、鹿角，虎眼、牛尾，通体毛发火红，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兽目狰狞，威风凛凛。

安安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儿在巨兽面前显得更加娇小，头顶大片阴影笼罩，她长见识了，结结巴巴，瞪着那只凶兽挤出三个字：”火、火麒麟……“隐约的兽鸣亦如惊雷一般，小白猫从惊吓中回过神，慌慌忙忙转身欲逃，那麒麟却猛地跃起拦住她去路，正是此时，田安安听见那牙色华服的男仙呵斥了一声，嗓音低沉醇厚：“麒麟回来！”

火麒麟兽目怒睁，咆哮了一声后恶狠狠地张嘴朝眼前的小白猫咬下去，安安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阵错愕，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靠近她一定位置后，火麒麟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兽目中划过丝惊恐，竟然呜咽了一声，慌忙躲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眼瞧着以凶残好斗著称于世的火麒麟被吓成这样，小童和男仙都懵了。田安安微怔，皱起眉，垂下脑袋在自己身上嗅了嗅，然后反应了过来，毛茸茸的小猫脸顿时涨红：那位上神今日似有要事，临出门前把人形的她压在床上啃啃了好半天，以致她身上全是他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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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火麒麟狰狞赤红的兽目中写满惊色，瑟缩着朝远离白猫的方向挪动。正是此时，一道银白剑光闪过，安安趁机躲开丈远，再抬眸时，却见一名容貌清艳的白衣神女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凶兽面前。

只见涤非清冷秀眉的眉眼微凛，纤臂抬高一跃而起。她的身形极快，从田安安的角度只能看见几道飞影，不多时，剑气交织成了一道巨大的金色封印，囫囵罩下来，瞬间将火麒麟困在了一方结界中。

那凶兽的恶名远震八荒，如此被缚，自是勃然大怒，雷声一般的兽鸣接连不断地响起，震耳欲聋。麒麟周身都燃起了烈焰，火光滔天，它愤怒地咆哮，疯狂地用身体撞击着涤非布下的结界壁。

是时那穿牙色长袍的男人上前几步，凭空祭出一方青玉大钟，火麒麟嘶鸣了一声，瞬间就被收了进去。他一笑，狭长的眼尾微挑，朝涤非客客气气道，“方才多谢元君出手相助，才不致酿成大祸。临川定要亲自向帝君请罪才是。”

涤非的神色仍旧淡漠，语调也冷冷的，“少君言重了。今日西天有佛法大会，帝君受邀赴会，目下并不在宫中。少君若无要事，便请回吧。”

大神仙们说话，小猫妖自然是没机会插嘴的。才从火麒麟口下逃生，安安还有几分惊魂未定，此时正缩在一个看起来好像能挡住她的柱子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然而，方才涤非元君那句逐客令没有分毫婉转，实在是太直接太明显了，她嘴角一抽，心头隐隐替那位少君尴上了一尬。

四海八荒中，诸神的尊号有许多，而能被称作少君的，只有一种情况，也就是那些大族中还未继承统领之位的二代。

事实证明，巡山猫安安的基本常识是很好的。临川斯人，的的确确是个二代。

临川少君是北海蛟龙一族的三太子，要爹有爹，要钱有钱，要颜也有颜，座下的宠物还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火麒麟，堪称各方水族少女心中的完美情人。然而，却不是每个地儿的女人都把这位三太子当完美情人。

安安的目光在涤非同那临川之间扫了好几圈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由朝那梳双髻的白胖小童跑去，爪子伸出，扯扯那小童的裤脚，细细的嗓门儿压得低低的，大眼睛里满是八卦的星光：“小哥，涤非和那少君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小童正忙着看戏，闻言破不耐烦地摆摆手，看了眼脚边的小白猫，“你竟不知道？哦，你是新来的，也难怪不知道。”说着，那白胖白胖的小哥蹲了下来，将兜里的瓜子分了些给她，边嗑边皱眉，“你一只猫，打听这些做什么？”

安安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了，正在那头使劲儿地用小猫爪剥瓜子，闻言应道，“就是猫才对什么都好奇嘛！”

小童嘴角一抽。这只猫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清了清嗓子，小童低着声儿道，“临川少君喜欢咱们涤非元君啊，都好些年了。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元君不喜欢蛟族那位太子。”

一桩八卦顺利地打破了神族与妖族之间的沟通障碍，安安就这么交到了在太极宫的第一个朋友——平日在丹炉旁当差，偶尔兼职看大门儿的晏伽。

据晏伽说，临川结识涤非，是在五千年前的西王母蟠桃宴上。生性风流多情的蛟族少君对这位冷美人一见钟情，攻势猛烈无所不用其极，然而却收效甚微，追了几千年也没有结果。

晏伽小哥坐在门槛上怅然地叹气，“当然没结果了。涤非元君早就心有所属了。”

和小胖子并排坐着的小白猫哽了一下，噗噗吐出嘴里的瓜子壳，瞪大眼：“我还以为涤非元君醉心修炼，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呢！”

“拉倒吧，涤非元君同流光元君都分分合合几万年了。若是两人不那么作，估计孩子都和我差不多大了。”晏伽换上副老气横秋的语气，慢吞吞道。“我们家从祖宗那一辈就开始给太极宫看门儿了，实话告诉你，这宫中，若真要说清心寡欲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的，只封霄帝君一人。”

“……”安安愣住，尖尖的小耳朵竖起，困顿蹙眉，“你确定？”

“当然。”小胖子没有丝毫犹豫的样子，“听我爷爷的爷爷说，帝君的好洁之癖十分严重，还不喜欢任何母的近身，所以啊，就连珞玟同涤非两位元君都不能进他的寝殿呢。”

听了这话，小白猫更惊了。

……不许任何母的近身，神天菩萨，莫非，自己其实一直是只公猫？她吓坏了，羞羞地抬起后腿看了眼粉白色的小肚子以下，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嗯，还好，没有忽然长出一根丁丁。

安安想了想晏伽的话，又想了想昨晚包括今天早上某神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更觉一头雾水了，自言自语道，“那不对劲啊……”

“是吧，你也觉得不对劲吧！”

小胖子晏伽用手撑着下巴，忧心忡忡，“我也觉得不对劲。众所周知，远古神族再也不像花儿一样红了。帝君是龙族，且是存世的唯一一条龙，不是都说龙性好淫么？帝君这么清新淡雅洁身自好，坦白说，我真的很担心龙族的将来。”

小白猫用爪子撑着下巴，也忧心忡忡，“我很担心自己的将来。”

等两人聊完的时候，涤非元君已经将蛟族三太子“送”出太极宫大门了。白衣翩翩的清艳美人折返回中庭，侧目一扫，见一人一猫保持着同样的动作蹲在正殿的门槛前，不禁蹙眉，端丽的嗓音沉沉响起，“晏伽，回丹房。”

小胖子一惊，连忙站起身，扑扑阔袖的灰尘一揖手，恭敬道：“是，元君。”说完便健步如飞地离去了。

安安呆呆地立在原地，大眼睛盯着涤非，用小猫爪刨了刨地上的瓜子壳，往前一推，脸上写着四个大字：还、没、吃、饱。

涤非元君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只猫妖周身都是一股极其醇厚的紫气，这种相去数里也能教人察觉到威胁的龙族气泽，很显然，是帝君渡给猫妖的。她感到十分惊讶。

看来，神魔两族休战十万年，帝君是真的太无聊了，忽然抓只小猫妖回来不说，竟然还奢侈至极地用真元喂养……

诚会玩啊。

忖度着，涤非淡淡道，“你的午膳，我会命人送入帝君的寝殿。”说着微顿，眼色微沉，“帝君应该告诉过你，没有他的准许，你不能离开寝殿一步。太极宫中四处都是阵法，若是误入，可没人救得了你。”

小白猫被说得有些心虚，沉默了会儿，随后一个转身重新化成了人形，朝涤非低眉垂首道，“元君教训的是，小妖知错了。”

涤非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昨日匆忙不曾细瞧，今日这一审度，倒果真是个难得的美人。这只猫妖的身形纤白娇弱，容貌出挑，放在天界也是上上乘，顾盼间的神韵全是妖族女子独有的媚骨，又由于年龄尚小，眉眼写满少女的天真活泼，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在她身上被糅合，愈发显得惊心动魄。

举世皆知，妖族女子媚骨天成，勾引男人的本事无需任何教导，都是与生俱来的。封霄帝君对她另眼相看，莫非也是受了蛊惑？

涤非元君心里思忖着，反感倒没有，只纯粹觉得好奇。太极宫的人多数都心性大定，长年累月青灯古佛，唯一能激起他们八卦欲的，除了帝君的情感生活便再没有其它了。

此时，小猫妖对自己沦为八卦中心的事丝毫不觉。她只觉得饿，脑子里想的除了吃就是吃，压根儿没工夫思考其它。蓦地，走在她身旁的白衣神女却开口了，语调平平地喊了一声，“猫妖。”

“唔？”她很饿，应得也敷衍。

接着便听见涤非元君清了清嗓子，用最端凝沉肃的语气问了以下一番话：“你昨晚歇在帝君的寝殿，睡的地衣？”

“……”安安狐疑地摇头，回答得很实诚，“没有啊，帝君抱着我睡的。”

小猫妖答得十分坦然，然而话音落地，向来以端庄沉稳著称九重天的涤非元君，硬生生被脚下的小石子儿给绊了一跤。

有了涤非之前的警告，贪生怕死的小猫妖果然听话多了。困了就乖乖地在寝殿里吃东西，无聊了就乖乖地寝殿里玩儿毛球，困了就乖乖地在寝殿里打盹儿。

九重天上的一日实在有些漫长，终于，在卯月神君轮班的时候，一身墨色长袍的俊美上神踏云而归。

帝君有好洁之癖，宫门前有侍者奉上天池水。封霄面容冷漠，兀自用天池水净手，忽然淡淡问了句：“她呢？”

一众侍者不明所以，好在一旁的涤非元君很快明白过来，恭谨答道，“帝君说那只猫妖？她在寝殿里等您。”

他嗯了一声，提步朝寝殿的方向走，随口道，“今天她乖么？”

涤非元君斟酌了会儿词句，终是答道，“今日她出了寝殿，适逢临川少君的火麒麟挣脱了捆仙索，窜入太极宫，险些酿成大祸。好在有帝君的真元护体，她只受了些惊吓，应该没有大碍的。”

封霄眉眼间神色冷淡，独自一人进了寝殿。

穿过九黎镜，池中倒映着不知哪朝哪代的战乱，狼烟四起饿殍千里。

一宫之内幽静无声，他目不斜视地走进内室，掀起帘幔一瞧，他的小猫将自己蜷成一团，黑色长发绸缎般散落枕间，小脸陷在柔软的云被里，睡得十分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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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小猫妖睡得迷迷糊糊的，在榻上翻了个身，换上一副四仰八叉的姿势小脸朝上，然后，然后忽然就醒了。

隐隐约约间，她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脸。那触感温热，指掌间结着一层薄而硬的茧，从她的额角一路缓缓下移，依次抚摩过小巧尖俏的鼻头，柔滑雪白的脸蛋，最后落在嫣红柔软的唇瓣上，暧昧地左右滑动。

安安皱着眉头躲了躲，小小的身子在榻上瑟缩了下，然而下一瞬，她的下巴就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微微使力，迫使她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红艳艳的小嘴微张，冰凉有力的舌头强势钻入。

“喵……”

她诧异地低呼一声，两只小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抵在一副硬邦邦的胸膛上。紧接着，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了她纤细的两只雪腕，往上一折举过头顶，轻而易举压制了猫妖不堪一击的推拒同反抗。

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充盈了她的一切感官，安安一个激灵，蓦地睁开双眼，眼前赫然是封霄清冷俊美的脸，离得很近，于是也放得很大。

她神态悲恸，一副严重受惊的表情，惹得封霄不悦8○○ΤxΤ ˋc○Μ蹙眉。

他松开她的唇，坐起身，大手握住猫妖不盈一握的小细腰，将她放到了腿上。长指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高，黑眸低垂看着她，面色冷淡，“不想活了？”

一语惊梦中猫，田安安怔住，这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封霄帝君原就不是和蔼类型的法相，冷着脸的模样自然相当唬人。

安安瞬间从猫吓成了狗，恐他动怒，因忙不迭地摆小手，万分诚恳：“想活想活！”说完微顿，老实巴交地解释道，“只是忽然看到帝君的脸，小妖刚才受了惊吓。”

封霄的嗓音一如既往低沉平静，“你是我的猫，看到我有什么可惊讶的。”

“……”啊？

田安安愣住，有些茫然，发现神仙的脑子果然和她们当猫的不一样。这句话听上去貌似也没错，她皱着眉毛忖度了一会儿，然后证中国点头，十分受教：“帝君教训的是，小妖一定尽快习（逃）惯（走）。”

见猫妖还不算朽木不可雕，封霄冷凝的眉目总算稍稍舒展几分，低头在她的脖颈间轻轻一嗅，清甜淡雅的体香瞬间萦绕鼻尖，“沐浴了么？”

安安有些别扭，只因两人的姿势实在是太亲昵了。不过转念一思忖，貌似四海八荒养宠物都喜欢这般抱着宠物揉来揉去，便又释然了。只是旁的神仙抱宠物都是抱兽形，想来帝君的口味果然很独特。

……注定孤单一辈子。

脑瓜子里一通胡思乱想，猫妖心中却有几分莫名的尴尬，她红着脸点点头，答道：“入暮时就洗过了。涤非元君说帝君很爱干净，不喜欢脏猫，特意来叮嘱我呢。”

她是白猫，人形自然也有一副欺霜赛雪的肤色，娇羞时双颊透粉，映衬着一双水光迷离的眸子，平添几分往日不具备的妩媚。

封霄淡淡嗯一声，“闻出来了。”

修长有力的手臂从她腰上环过，力道不重，却也挣脱不开。田安安窝在帝君怀里一动不动，听他这么说，大眼眸子顿时眸光微闪——闻出来？对呢，他本来就是龙族。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封霄的原身应是一条黑龙。

猫咪的思维模式到底和常人不同。

反应过来战神其实也和自己一样是动物后，田安安打心眼儿里觉得，她和这位帝君的代沟忽然从天南海北辣么大，稍微缩小了那么一滴滴。

嗯，总之大家都是动物嘛。只是他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一条龙，而她是到处都随抓一大把的小野猫……而已。

就在小猫妖走神的时候，清冷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封霄薄唇开合，在她耳畔道，“今日遇上火麒麟了？”

提起这茬，安安还有几分惊魂不定，点头如捣蒜，“嗯嗯。”一边回忆一边给出中肯的评价，“十分的强壮威猛，一只顶我几十只，”干咳一声后，两至脸颊变得微红，声音也稍稍低下去，“若非我身上全是帝君的气味，恐怕这时候都上望乡台了。”

封霄一手抚摩那纤细柔软的腰身，一手的五指穿过猫妖微凉的发丝，话说得轻描淡写：“往后我外出会尽量带着你。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不可随意走动。”

小猫妖应了声是，抬起眸子，看了眼这位仪容俱美的高冷上神，蹙眉思忖会儿，终究还是决定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于是她清清嗓子试探道：“那个……封霄帝君，我有一事实在不明，还望帝君指点。”

帝君没言声，算是默许。

田安安斟词酌句，终于鼓足了勇气道，“帝君，临川少君养的妖宠是火麒麟……您、您养的怎么能是我呢？”以帝君您老人家在神族的声望和地位，养个啥不好……难道神族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地位越高的神养的妖宠越应当弱鸡？

闻言，封霄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漠然道：“个人喜好。”

“……”呵，真是个令人无法反驳的回答==。

尽管这宠物是被强迫当的，但不得不说，上神这种“不因别人家的宠物而鄙夷自家宠物”的行为，还是令安安有些动容的。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坏，给她渡真元还不歧视她，也真是难为这位上神祖宗了。

然而，猫妖的感动之情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随后，帝君搂着她的小腰淡淡开口，道：“你才修得人身，对法术一窍不通。然在天界，若连腾云之术都不会，着实丢我的脸。”

“……”

安安被嘴里的口水哽住了，额角滑下一颗冷汗——这位上神的思维真是太奇葩了。她一只猫，没事儿蹦云头上去干什么，再者说了，要丢也是丢她自己的脸，和你关系很大吗……

不待小猫妖开口，帝君便继续道，“文德仙君在十八重天设了个学馆，我去看过，环境还不错，宜进学。”言罢摸了下她毛茸茸的脑袋，“明日我亲自送你去。”

田安安嘴角一抽，还想说什么，封霄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翌日清晨，柔和的金光从东方尽头投来，照亮榻上娇小纤白的少女。猫妖长发披散，身体习惯性地微蜷，云被下的娇躯衣衫微乱，修长秀美的脖颈处有许多红印，像被什么轻柔啃咬过的痕迹。

安安咕哝了一声，拉高云被盖住脑袋，挡去扰人清梦的日光。

其实猫妖还很困，又有点苦恼。因为封霄帝君在给她渡真元这桩事上，实在是太尽心尽力了，回回不辞辛劳折腾到大半夜，坦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田安安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举目四顾，帝君已不在寝殿中。她顶着鸡窝头坐起身，迷迷糊糊地拿爪子挠了挠脑门，这才想起昨晚说的进学之事。

十八重天的文德馆是一所相当知名的学府，便是安安这种乡下猫，也是听过一二的。

神族的文德仙君司六界一切学事，为神有两大优点：其一有智慧，其二脸皮厚。是以十八重天的学馆是用仙君的名字命名的，简单粗暴，就叫文德馆。

相传，文德馆中的学生都是神族还未成年，或是成年不久的神族，神仙们对文德仙君的学问颇信任，一贯下了崽子就往里头送，那儿堪称名副其实的神二代摇篮。安安摸着下巴细细忖度，得出一个结论：自己若入学，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关系户，后台很硬很硬的那种。

正胡七八糟地琢磨着，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不疾不徐，十分的沉稳有力。

她仰起脖子观望，看见内室帘幔一挑，进来一着黑色华服的男人。身形修长挺拔，个子极高，如玉的面容清清冷冷，五官俊美，浑身上下却都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安安赶紧乖巧地蹲坐好，毕恭毕敬地和上神打招呼：“帝君早。”

封霄长身微动在她身旁坐下来，黑眸扫过外头大亮的天色，淡淡回她一句话：“不早了。”

“……”安安默。神仙都和你一样不会和女孩子聊天么==？

小猫妖一阵腹诽，忽觉额头传来一阵粗糙微凉的触感。她微怔，下意识地想要躲，头顶却传来一道低沉淡漠的嗓音，“别动。”

她僵住，当真不敢动了。

乌黑冰凉的发丝从封霄的手指间穿拂而过，触感柔软一片，像她的唇。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极为专注，一手持象牙篦，一手缠绕她柔亮的发，慢条斯理地给小猫妖梳头。

田安安的反应有点迟钝，好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个上神在干什么，顿时呆愕，“你在给我梳头……吗？”

“嗯。”

她着实惊悚了，暗道真是罪过罪过，帝君这等尊荣，竟然纡尊降贵地给她梳头，要折寿吧！

田安安的身躯愈发僵硬，小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只能乖乖由他摆弄。偶尔眼风一扫，看见封霄的五指间握着一把象牙小梳，他的手很大，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隐约金光照耀下，干净得近乎透明。

小猫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软软的手，不由有些感叹：同样是动物，种族不同，差别真的好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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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多时，头梳好了，帝君随手将象牙梳扔到一旁，朝猫妖淡淡道，“去照镜子，看喜不喜欢。”

田安安不敢有违，只能乖乖地跑到水月镜前照，只见里头的少女肤色如雪娇俏动人，一头乌黑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根通体剔透的白玉錾，同她身上的素白衣裙遥相呼应，很是雅致。

六界的审美差异甚大，譬如说，神女们喜欢白衣装扮，妖族的女孩儿们却喜欢妖艳些的衣饰。当然，任何群体都会有例外，譬如说，封霄这个上神就总是穿压抑兮兮的玄色衣袍，田安安这只猫妖却对素净的衣物情有独钟。

所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着心坎儿说，安安还是挺满意的，因笑盈盈地颔首，大眼睛里添上几分灵气：“很好看啊。多谢帝君。”

封霄起身，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在猫妖身前站定，脸色冷淡如初，只是黑眸低垂，视线专注地在她素面朝天的俏脸上审度。安安觉得奇怪，不自觉地伸手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帝君没应声，只是伸手捏住她的下颔，拇指在她粉嫩的唇瓣上轻轻拂过。

这是一双握剑的手，掌心同指腹都有薄而硬的茧。抚摩她嘴唇的力道不重，不觉疼痛，却窜起一股比疼痛更加难言的滋味。

猫妖浓长的眼睫微闪，娇艳的朱红在他指尖绽开，很快在她形状美好的唇瓣上蔓延。像是凛冬的冰天雪地，蓦地开出点点红梅，猫妖整副五官都鲜活灵动起来，美艳不可方物。

封霄眸色微深，顺势埋首吻上去。先浅浅地啄了一下，引来她诧异地轻颤，然后薄唇覆上去，将她的唇舌和呼吸全部吞噬。

田安安愣了下，觉得这上神实在大方，一言不合就渡真元。

不过这回又似乎和上几回有些不同……这位上神貌似从没渡得这么凶狠过，她的嘴整个都麻了……

正昏昏然的时候，变态的上身舔了舔她的唇，算是结束了。出乎安安的意料，他舔完之后嗓音低哑地评价了一句，“花神送的蜜露，听说能当胭脂用。嗯，味道不错。”

“……”安安被亲得脑子发晕，闻言呆住，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果然，甜甜的花蜜味道在舌尖弥漫开，他刚才往她嘴上抹的，是百花蜜露。

猫妖无语了，觉得神仙的想法好难理解，居然用她的嘴唇尝蜜露……她是只猫好么，又不是个勺子(╯‵□′)╯︵┻━┻。

去往十八重天的路上，田安安一直在思索。

她琢磨着吧，去文德馆进学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放眼神族，没有任何地方的守卫比太极宫森严。早上吃鱼的时候，她已经偷偷向晏伽打听了一番，那厮告诉她，文德夫子有些刻板，一贯要求学生吃住都在馆中，并且还要没收大家偷偷带进去的话本子和小泥人儿。

听了这个消息，小猫妖开心得都快飞起来了——住在文德馆实在是太好了，夜深人静之时，就是她偷偷摸摸回应朝山的绝佳时机！

然而老天总是很爱玩儿猫。

还没走到文德馆门口，抱着小白猫的珞玟元君就十分忧伤地叹了口气，道，“唉，从今天起，我的差事又多一桩了。”

涤非元君看她一眼，忖度了一阵道，“嗯，魔族的异动我也有所觉，可是帝君派你前去察看？”

珞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若是这么有意义的事，我会唉声叹气么？是每日接这个小猫放学！”

“喵？”什么鬼！

小白猫连叫声都走调了，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

珞玟元君相当不理解的样子，压着嗓子低低道：“我真是不明白。不过一只宠物，帝君这又是渡真元又是送去进学的，何至于呢？帝君貌似很喜欢这只猫。”

涤非神色淡漠，冷声道，“嗯，你也知道，我一贯对上神们的私事不感兴趣。不过不得不说，我也这么觉得。”

珞玟元君嗟叹着，一声复一声，叹得田安安死的心都有了。她欲哭无泪，原本以为找到了脱身之法，谁知希望的火光只噗噗了两下，就被无情浇灭。果然乡下猫的梦想在九重天上就像散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好在她是一只积极乐观的猫，能视一切艰难困苦为纸老虎。消沉了片刻后，小猫妖甩甩脑子猫爪一握，决定重新振作起来——好歹还有些她独自在文德馆的时间，那只神仙再变态，总不至于还派个人监督她进学吧！

还是有机会的，嗯！

自我鼓励了一会儿，田安安调整好了心态，再抬头时，却见那半路上将封霄拦下的白发仙人已经离去了。高大的黑衣青年踅身回来，神色清冷如玉，朝珞玟淡淡道，“给我吧。”

珞玟元君当然知道帝君说的是他的猫，忙双手捧着白猫恭恭敬敬地奉上去。

封霄接过白猫略略举高，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道：“前方便是十八重天的文德馆，你可以化回人了。”

安安转头一番打望，只见金光灿烂，漫无边际的缥缈云雾徐徐散开，一座庞庞然的宏伟府邸就在不远处，周遭紫气环绕祥云成片，好一处神族圣地。

应该就是文德馆了。

她点点头，然后四只小猫爪在半空中挥挥，直视着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很严肃地道：“帝君，你先把我放下来吧。”

封霄淡淡道，“你不会腾云，我这时候松手，你确定不会摔下去？”

“啊？”小白猫张大了嘴，很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会掉下去么？”

然而上神的表情冷漠，丝毫不像开玩笑：“会。”

“呃……”

安安垂着猫脑袋静默了会儿，干笑，“那就等落地了再把我放下来吧。”在封霄怀里化人，那岂不是以人身被他抱着走？想想都可怕。

然而封霄帝君置若罔闻，微挑眉，直接捏了个诀将猫妖化成了人形，与此同时，握住那把细腰的大手力道也蓦然减轻。

田安安察觉了，脸色大变，背上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打湿。两只胳膊用力将他抱紧，双腿也缠住他的腰，眸子瞪大，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为什么松手？”

他嘴角微勾，清冷的眉眼间浮起笑意，黑眸幽黯不可见底，却又璀璨如星云。

这种眼神看得安安很疑惑，她心里发毛，半晌回过神，惊了——仙人板板的，这个神仙一早就看出她贪生怕死的本性了，他是故意的！他说过不会让她死，怎么可能松手让她掉下去？

很快猫妖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封霄修长的手臂几乎是立刻收紧，有力地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抱住。

一股懊恼从心头升起，她咬咬唇，瞧见那漆黑的瞳仁隐含笑意。

……呵。无言以对。

珞玟和涤非在后头相视一眼，暗道帝君不愧是帝君，连鬼扯都能扯得如此镇定自若，松手就会掉下云头，她们都差点儿信了。

少时功夫，三神一妖在文德馆门前站定。小猫妖从上神怀里跳了下来，仰起脖子观望，却见这处府邸十分宏伟，周遭仙气沼沼，瓦窑成片，看不出半分裂缝痕迹。门前立着一株参天神木，枝叶如盖遮天蔽日，金光笼罩，枝头还绑着些红绳同刻字木牌。

朱漆大门前是两位白衣仙者，容貌清俊，束发系仙绦，都背着把三尺青锋，端的是一派仙风侠骨。

凡九重天人，便没有哪个不认得上神封霄。两位男仙对揖双手行礼，神色间满是恭敬，道：“封霄帝君。”

封霄神色淡淡的，略颔首，随后黑眸微转，看向身旁好奇兮兮的小猫妖，“我就送你到这里，进去吧。”

田安安原在东张西望，听他这么说，顿时愣住，磕巴道：“我、我直接进去？”

上神面无表情，反问她，嗓音清冷，“不然呢？”

“……”猫妖嘴角一抽，眼风在两个仙者脸上扫一圈儿，又觑了眼大门里头，小脸上一副相当纠结的样子。须臾后，她咬咬牙，竟伸手扯了扯封霄的广袖，压着嗓子道，“帝君，放眼天上，我就和您熟一点，这文德馆里头，我谁也不认识啊……”

这可不是她矫情，人生地不熟的，有个熟人带着也好办事啊喵。

太极宫的两位元君耳力极好，闻听此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堂堂一只猫，胆小如鼠不说，竟还大庭广众之下对帝君拉拉扯扯！放肆！

然而上神的反应却十分平静。封霄低眸，看了眼小猫妖攥紧自己袖子的小手，嗓音也随她一道压低几分，语气冷漠，“你想让众人都知道，自己是个走后门儿的？”

“……”可是就算你不跟着进去，大家也知道我是个走后门儿的啊……

田安安无言以对，只能将小手尴尬地收回。不得已，硬着头皮转身往大门那处走，由一位仙者带着进门。

见这猫妖一脸英勇就义，领路的仙者终是忍不住了，宽慰道，“帝君昨日就来同文德夫子知会过了，你无需担心。”末了还善意地提点几句，“你是新来的，需先去文智仙君处留个名。”

于是乎，神族在猫妖心中的变态形象，被热心的守门大哥挽救了一点点。安安感激不已连连道谢，复又照着那大哥的指引去找文智仙君。

同凡界入学的程序一样，文德馆的所有学子入学头一日，都得在簿上认真记录。田安安过去在应朝山负责巡山，认路的本事很强，没多久便寻到了文智仙君所在——只见一株葱绿茂盛的神木底下摆着张石玉桌，桌上摆着簿，簿前坐个人，华发皑皑，慈眉善目。

桌前，六七个容貌出众的少男少女皆静默不语，排着队秩序井然。

小猫妖张望了会儿，谨慎上前，排到了一个着水青色长衫的貌美少女身后。队伍慢吞吞地往前挪，在将要轮到安安的时候，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了她面前。

安安挑眉，拍拍那人的肩，语气倒是平和，“哎，你为什么插队？”

那穿白衣执折扇的少年回过头来，竟生得极为标志，眼含日月眉藏千秋。他瞥了眼田安安，手中的折扇十分优雅地摇了几下，一脸实诚，“因为我没素质啊。”

“……”

猫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还是个神族呢，我呸！

田安安一贯胆小，若是往日兴许就忍了，这是这人实在无耻，她很有些气不过，鬼使神差，竟然使了劲儿推了那少年一把。

那人毫无防备，也没料到这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竟被这一巴掌推得摔倒在地，胸口一阵闷痛。少年折了面子，大怒，站起身斥道：“你为什么推我！”

安安心头鄙夷，觉得这个神仙简直不中用，斜着眼回他，“因为我有病啊。”

十步开外，施了隐身咒的两位元君挑挑眉，珞玟感叹，“那不是祝融的儿子希遥少君么？听说生性跋扈，横行霸道惯了，幸亏帝君手下留情。”回眸一扫，见上神已腾云而去，忙忙追上，“帝君，不看了么？”

封霄嗯了一声，轻描淡写，似乎自语：“脾气不错，随我。”

涤非珞玟相顾无言，觉得这句话……着实引人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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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田安安希望自己低调，然而偏偏事与愿违。入文德馆的头一天，她就与一个神仙起了冲突。且这神仙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火神祝融之子，一贯在文德馆乃至九重天宫的所有二代中，称王称霸的二流子，希遥少君。

身为下一任的火神，希遥少君的火爆脾气和他爹是一样一样的。加上他天资聪慧仙根极深，修为法术也在众多学生中遥遥领先，是以文德馆的二代们向来忍气吞声，鲜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和他对着干。

更别说，众目睽睽之下对他动手了。

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推倒在地，少君颜面扫地，自然怒不可遏。怒冲冲地质问一番，这丫头竟一副比他还无赖的嘴脸，着实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祝希遥捏了捏眉心，气得蛋疼。

围观的人数越来越多，原本在院中的少年少女围了过来，学堂里头的少年少女也围了过来。须臾光景，偌大的文德馆后院便里三层外三层，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神仙脑壳。

一个不明真相的群众咦了一声，颇惊讶的语气，“什么情况？”

“方才祝希遥又想插队，光天化日之下，实在令人发指！”开口的是一个着水绿色长袍的清丽少女，压着嗓子道，“这位同学看不过眼，便出声制止，一言不合，干上了。”

众人瞠目结舌，看看人高马大的火神之子，再看看娇小俏丽的田安安，惊了。随后东海蛟族的小少君抚掌而叹，道出大家心声：“哟，在文德馆三百年了，头回见着敢打祝希遥的！这丫头是哪家府上的妖宠，佩服得五体投地，明天我就把咱们东海的夜明珠送一箱过去！”

这时，不知哪个喊了一句，诧异道：“哎呀妈呀，这种需要主持公道的时候，文智夫子竟然又元神出窍了？”

“准是又和月老喝酒去了。”

“叽叽……”

“喳喳……”

周遭议论纷纷，人群中央，祝希遥狭长漂亮的双眸微凛，田安安不甘示弱，冷着脸同他对视，目光里有些寸步不让的意味。

神仙就能恃强凌弱吗？神仙就能插队吗？仙人板板，横竖都推了一把了，说什么都不能这是时候认怂！

同她对视片刻后，少君微合眸，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仿佛极力忍耐，道，“罢了，念你是个女子，本君不与你一般见识。只要你认个错，本君就当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安朝他投去鄙薄的一瞥，“插队的是你，我认什么错？”

“你……”祝希遥气结，瞪着她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是谁家的猫妖，竟敢同本君叫嚣，可知本君生起气来连自己都打！”

小猫妖嘴角一抽，一口口水没咽下去，被最后一句威胁之语呛得猛咳不止。

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童模样的侍者拨开人群，异常艰难地挤到了祝希遥身后，附耳上去，拿手掩口说了些什么，神色十分紧张。

众人不明所以地观望。

听小童说完，少君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惊色。安安挑眉观望着，瞧见那少君一张俊脸跟天边彩虹似的，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黑，最终化为赤裸裸的心有不甘，想发飙又不敢发，甚是滑稽。

小童蹙眉续道，“少君，千真万确，正所谓打猫也要看主人。这只是封霄上神家的猫，咱们惹不起啊。”

“……知道了。”

祝希遥神色不善，折扇一甩，拿在胸前慢条斯理地打。未几，他侧目看向田安安，语调如冰道，“今日之事，算本君倒霉。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个低等妖物一般见识。再见。”言罢十分高冷地旋身，长袖一甩，大步离去，小猫妖探首一望，瞧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渐行渐远，很快进了一间学舍，消失不见。

田安安嘴角勾起个阴恻恻的笑。她就欣赏这种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乡下猫也是有脾气的，面对嚣张的恶势力，就应该高举正义的小红旗，东风吹，战鼓擂，将应朝山满满的正能量精神播撒到神族的每个角落:)。

咳，有变态帝君居住的太极宫除外。

围观的众学生见少君离去，惊得下巴都快落地上了。

众所周知，祝希遥为人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吃了这么大的瘪却忍气吞声，实在不符合火神少君一贯的行事风格。神族二代们侧目，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那只神色如常，名不见经传的小猫妖。

是时一人低呼了一声，一拍脑门儿低声道，“想起来了！我父君昨日还同我谈论来着。说是帝君几日前在琅琊山境一带渡天劫，一个顺手，捡了只当地的小猫妖当宠物，带回了九重天。”

此言无异于平地惊雷。

众人悚然大惊，一道声音听上去十分激动，尾音都带颤了：“帝君？你说的可是三十六天那位上古尊神，掌六界战事的上神，封霄帝君？”

“那不然呢？”道破天机的二代答得理所当然，“放眼九重天，难不成还能有第二个帝君？”

“帝君竟然也养宠物？想不到尊神也和我有一样的爱好，我认为我的未来充满希望！”

少男少女们颇兴奋，一双双眼睛不住地往猫妖身上瞄。于是，刚到文德馆报道的第一天，田安安的关系户身份就暴露无遗了，并且还十分不幸地被盖上了个戳：帝君的猫。

面对着那些或新奇或探究的目光，深处八卦漩涡中央的小猫妖却显得很镇定。自打从小野猫沦为宠物猫之后，安安私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简直得到了飞跃般的提升——世间难道还有比每天都和封霄帝君亲亲啃啃更磨练心智的事情吗，喵:)。

却在此时，一道中气十足的洪钟之音突兀响起，语气极是严厉：“不入学堂，围在此处作甚？眼中还有我这个夫子么！”

话音甫落，一众学生顿时大惊失色，纷纷清清嗓子正了容色，回身对掖双手长揖下去，毕恭毕敬道，“拜见文德夫子！”

安安也被唬了一跳，混在人群中，随着众人一道揖手见礼。埋着头，按捺不住好奇，因悄悄拿眼风儿朝高台之上偷瞄，却见一位白袍老者负手而立。

那老者白须白眉，同之前那位文智仙君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与慈眉善目的文智仙君不同，文德仙君神态极为端正严肃，双眸中俱是精光，极为锐利。安安心中感慨，暗道不愧是六界闻名的大学究，一派刚正不阿的风骨。

文德仙君两道白眉紧蹙，眉心拧成一个川字，道：“还不进去？”

夫子之命重如泰山，学生们诺诺称是，顿时埋着脑袋悻悻地作鸟兽散去。小猫妖杵在原地，瞥了眼石玉桌上的簿子，有些为难。迟疑着是先听夫子的话进屋，还是先去登自个儿的名字。

人散得差不多了，文德仙君亦注意到了这猫妖，略忖度后反应过来，便道，“你就是帝君的猫？”

“……”夫子竟也拿“帝君的猫”称呼她，她有名字的好吗？吗！

安安被哽了下，学着之前那些学生的模样揖手，眼角眉梢皆很恭敬，道，“学生田安安，拜见文德夫子。”

见这猫妖不因自己是帝君的关系户而骄，素来以古板著称于世的文德仙君眉目稍展，对她的印象还算不差。略微颔首，道，“你初入文德馆，对馆中的诸多规矩还不熟悉。”说罢一顿，喊了个名字，“琼莹。”

一名正往学堂方向走的女仙身形骤顿，旋身揖礼，“夫子。”

“你将馆规一一告知田安安，然后便带她四处看看，顺道去神兵阁领个兵器吧。”

“是，夫子。”

琼莹是水神共工之女，着一袭茶白色长裙，纤瘦清丽，长发飘飘，模样极是秀美端庄。安安同琼莹聊了几句，发觉这个女仙不仅长得漂亮，性子也与自己十分合得来，便对她颇有好感。

两个姑娘一路往神兵阁的方向去，琼莹少君道，“今日你算是名震四方了。我打赌，不出半日，你给了希遥少君一拳，并把他撂倒之事便会传遍九重天，成为众多常年受打压的少君们的心中偶像。”

小猫妖嘴角一抽，干笑，“一时冲动，一时冲动，能把他推得摔倒纯粹是运气好。”说着微顿，好奇道，“哎,琼莹少君，文德夫子方才说神兵阁，那是什么地方？”

琼莹回道，“所有神族都有自己的兵器，拿你家主人来说吧，封霄帝君的兵器便是六界第一神剑昆吾。阁中藏有四海八荒所有的神兵利器，阁主是干将上仙，专司锻造兵器之事。”言罢拍拍她的小肩膀，“你放心，神兵阁一贯公正，量体裁衣，定会为你配把十分相衬的兵器。”

当天晚上，太极宫上下都发觉了一件颇古怪的事——向来欢脱异常的小白猫十分失常，从文德馆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抱着尾巴蜷在地上，蔫头耷脑，整个猫如霜打了的小茄子。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帝君回宫。

见小猫妖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封霄蹙眉，长臂一伸将她毛茸茸的小身子抱起来，嗓音低沉微冷：“怎么了？”

“……”小白猫瘪瘪嘴，小猫爪捉紧上神的前襟，忍了忍没忍住，终是趴在他怀里喵的一声就哭了，不知从哪儿掏出根短短的小木棍子，期期艾艾道：“……帝君，神兵阁给我发了根打狗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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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九重天的夜色极美，星云璀璨穹窿如墨，流星如雨坠落凡界，皎洁月色在天池中成片染开，美不胜收。

太极宫的正殿中，小白猫哭兮兮的，小猫掌托着一根短短小小的木棍子，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难过得就差扑地上打几个滚儿了。

回忆起今日的神兵阁之行，猫妖觉得，那实在可以用“毕生难忘”来形容。

自打出生以来，田安安对自己的定位就十分清晰，她乐观向上，积极进取，在巡山这一岗位上几十年如一日，无惧严寒酷暑风吹日晒，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猫，法力无边，上可去九天揽月，下可到五洋捉鳖。

然而，这个美好的愿望在今日变成了一个大泡泡，被神兵阁的阁主大人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在大致了解了小猫妖的具体情况后，干将上仙十分淡然地递过来一根通体碧绿，表面打磨光滑了的木棍，随之便道，“你毫无仙根，承了封霄帝君的醇厚真元已是极限，我若予你神兵，非但没什么益处，还会浪费。这法器名为打狗棒，同你的道行与种族都很相衬，尽管拿去用吧。”

上仙一副大方又耿直的语气，听得田安安嘴角直抽抽。

猫妖漂亮的小脸上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大眼眸子惊瞪，定定望着那根儿木棍子半晌之后，安安看了看神色严肃的阁主，又看了看一脸鼓励的琼莹，心中的宽面条泪顿时流淌成河。

虽然自古以来猫狗不两立，但是这根儿打狗棒……也太特么丑了吧。而且，为什么猫咪就适合用打狗棒，干将上仙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神仙们的逻辑简直是无法理解啊喵(╯‵□′)╯︵┻━┻！

小猫妖很悲伤，小猫妖很绝望，她换上一副吃了个苍蝇的表情，纠结再三，终是颤抖着爪子将那丑丑的木棍子接了过来，忍住眼泪：“多谢上仙……”

干将上仙连忙摆手，朝她说得很诚恳，“不客气。神兵阁历来都很公正，这是你应得的嘛。”

“……”为什么一点都开心不起来/(ㄒoㄒ)/~~。

怀着一种极其悲怆的心情走出神兵阁，安安都快哭了，两只小白手捧着打狗棒无语望天。看着猫妖如此神态，一旁的琼莹少君也有些不忍，干咳了两声后摸摸她的头，尝试着安慰一下，“唉，虽说此等神兵我也是头一回见，不过好歹也是白送的，安安君，将个烂就吧。”

得知猫妖难过的真正缘由后，太极宫中的两位女元君嘴角一抽，一个没忍住，差点儿噗嗤笑出声来。转念一琢磨，又觉得这小妖已经着实可怜了，她们堂堂神族上仙，在这种情况下报以嘲笑，实在很不道德。

于是涤非同珞玟连忙干咳了两声，埋下头，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面色严肃，只是仔细看时，能瞧见两人的肩膀抽得惊天地泣鬼神。

是时，一道低沉嗓音蓦地响起，语气淡漠如常，“都下去。”

殿中使者们闻言，当即收敛容色揖手见礼，诺诺应了个是后，二位元君领着其余人踅身退出了正殿。

小白猫恹恹的，雪白柔软的小身板儿趴在上神怀里，被上神身上清淡好闻的男性气息熏得脑瓜发晕。她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乌黑漂亮的大眼眸子眨了眨，继续盯着爪子里的木棍瞧。

唔，打狗棒啊打狗棒，你为什么是一只打狗棒==……

就在此时，一只修长漂亮的大手映入视野。小白猫咦了一声，尖耳朵竖起，眼睁睁瞧着那只大手握住了她软软的猫掌小拳头，将打狗棒取走了。

她眸子里掠过一丝惊色，下意识地抬起爪子，在半空中挠了几下——啊，她的打狗棒，虽然不喜欢，但好歹也算她猫生中的第一个法器……

封霄将那只软软的小爪子捏住，力道柔和，垂眸，清冷的目光在那根木棍上端详一遭，随后面无表情问了句话，“干将给你的？”

安安惨兮兮地说是啊，“干将上仙说这个很适合我。”

帝君略微颔首，脸色淡淡的，“他倒是诚实。”

“……”小猫妖无言以对。这位上神，请问你是嫌她受的打击还不够多吗……

小白猫瘪嘴，正暗自腹诽着，便觉一股热流从封霄指尖溢出，瞬间充盈了她的四肢。安安眨了眨眼，回过神后垂眸一扫，这才惊觉自己又被上神化成了人形——两条纤白的小细腿垂在他修长的双腿内侧，娇小的身躯坐在他怀里，一只白生生的小手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握在掌心。

田安安一怔，还没回过神，尖俏的下颔就被上神捏住抬高，被迫迎向他的视线。

封霄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搂紧她不盈一握的细腰，黑眸幽深不可见底。他审度怀里的小东西片刻，拇指指腹在她下巴处的软肉上暧昧地左右滑动，神色却清冷如常，问道：“不喜欢？”

“……”给你一根打狗棒难道你会喜欢吗:)？

安安无语，觉得这实在是句废话。她蔫蔫的不想言语，坐在他怀里，试着将自己的小手往回抽了抽，无奈男神握得太紧，只好失望地作罢，脑袋微垂，小脸上的神情凄楚至极。

试想一下，当她与文德馆众学生一道研习法术课时，其余同学掏出的皆是银光逼人的利剑大刀，威风凛凛气吞山河，轮到她了，爪子挠半天，从兜兜里取出根打狗棒……实在是太可怕了。

小猫妖一副饱受打击的小模样，埋着头，一头黑色长发从帝君的指缝间穿过，触感柔软而微凉。封霄嘴角勾起个极淡的笑，嗓音沉沉低哑，在她雪白的小耳朵边道，“想不想要更好的？小猫。”

田安安微愣，晶亮的眸子里写满惊愕，显然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呆了片刻后，小猫妖眼中流出掩不住的喜色，一时激动，两只小爪子竟然用力地握紧了上神漂亮的大手，“帝君能让干将上仙，重新给我一件兵器？”

上神黑眸微垂，扫过她雀跃不已的小脸，漠然道，“我的宠物，怎么能用别人给的东西。”

“……呃？”安安吃惊，冲口而出道：“那上神是什么意思？”

殿中很静，只有玉漏相催的声响。帝君沉吟片刻，然后长臂一伸，将怀里的小猫妖一把抱了起来。

忽然腾空而起，安安吓了一大跳，两只纤细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收拢，整个人像只小小的八爪鱼般缠紧帝君，出于猫咪的本能，她无意识地张开小嘴，吧唧一口，咬在上神的喉结上。

“……”

封霄眸色一深，放在她柳腰上的大手下滑，在那圆挺翘的小屁股上打了一下，清冷低沉的嗓音微哑，“松口。”

小猫妖呜咽了一声，回过神，立马松口。她惶惶的，扬起脖子一瞧，看见上神修长漂亮的脖颈，凸起的喉结四周……烙着一圈淡淡小小的牙印。

呃，毋庸置疑，她咬的==。

安安羞愧不已，抬头看了看帝君棱角分明的下颔和面无表情的俊脸，想开口解释什么，又没有勇气。只能乖乖抱紧他的脖子窝在他怀里，被他抱着走出，穿过空寂一片的庭院同如水月华，往寝殿的方向而去。

光线一如既往的黯淡，香炉中燃着紫檀香，袅袅烟雾萦绕在淡紫色的琉璃灯四周，颇有几分虚渺。

步入内室，封霄将怀里的小猫妖放了下来，长臂微抬，在半空中虚虚一画，一柄式样较小的短剑浮现而出。剑身清寒迫人，通体萦绕着一圈淡淡银光，剑柄处的雕纹清晰而精细。

田安安眸光微动，却见上神眸光平静，握住剑柄将短剑取了下来，调轻描淡写道，“我铸昆吾时曾遗下些玄铁，便锻了这把定光。可以送给你。”

猫妖惊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去。

……铸昆吾剑时遗下的玄铁，锻造而成的短剑……安安眸子瞪得很大。她该不是听错了吧，这只上神竟然要把如此神剑，送、给、她？

面对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小猫妖纠结了须臾，然后就十分坦然地接受了——毕竟神仙都是变态嘛，有任何古怪的举动都不足为奇，嗯！

安安心中欣欣然，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出双手就准备去拿定光剑。然而她嫩嫩的指尖正要碰到剑柄，帝君却将剑重新收了回去。

“喵？”她蹙眉，仰起脖子看他。

说好的一言九鼎呢，这么快就反悔了吗吗吗……

上神朝前走了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将小猫妖完全笼罩在阴影中。她喵呜了一声，背上的毛毛全都立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被上神幽深而极具侵略意味的眼神唬住了，大眼睛里写满惊惧。

然而还没等安安有所动作，帝君便伸手箍住了她柔软的小细腰，往前一带，她立刻紧紧贴在他怀里。

“……喵？”……喵了个咪的，什么鬼？

他的掌心结着薄而硬的茧，轻轻抚摩她滑腻的脸颊，引得她不可抑制地轻颤。

小猫妖都快被这种怪异的气氛吓趴了，怯怯地望着他，半晌之后，封霄埋头吻住了她红艳艳的小嘴，薄唇微张，轻轻咬住了她柔软的两片唇瓣，有力的舌尖探入，狠狠缠住她试图躲闪的小舌。

源源不断的真元从上神的唇舌间哺渡而出。

安安的神识逐渐有些模糊，出于本能地吸食，舌根却被他吃得近乎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终于放开她的唇。小猫妖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将好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头有些意犹未尽。他侧首咬住她的耳垂，嗓音低哑道，“小猫，欠我的，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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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呵呵，就知道这位上神没那么好的心眼儿，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神仙真是狡猾啊，套路，全是套路！

“……”安安被这句话雷到了，瞪大眸子支吾了一瞬，然后小眉毛皱起，清清嗓子干笑道，“呃，帝君，我仔仔细细地想过了。定光剑实在贵重，我拿着也是暴殄天物，您老人家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闻言，封霄侧目瞥了她一眼，语气冷冷淡淡，“与其让你拿根木棍丢我的脸，不如暴殄天物。”

“……”真相总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小猫妖嘴角抽搐，一滴硕大的冷汗从脑门儿滑了下来。太不讲道理了，还兴这样强买强卖的么？一边送她东西一边要她还礼，亏这只神仙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原来比给她发工钱的黑蛇精还不如，怎么这么抠呢……

田安安打心眼儿里觉得，她和封霄帝君友谊的小船，马上就要说翻就翻了。

好生气哦，可看在那些真元的份儿上，还是要保持微笑:)。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了好几回，猫妖小拳头一攥，内心翻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几分。她扬起脖子看向面前的高大男神，大眼眸子微合又睁开，然后双手对揖，朝尊神拜了下去，语气友好：“帝君赠小妖神剑定光，小妖感激涕零，回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小妖的积蓄都在应朝山，眼下身无分为。待小妖攒些钱，买了厚礼，定好好地孝敬您老人家。”

听田安安义正言辞地说完，帝君静默片刻，随后清冷的黑眸从她漂亮的小脸蛋上扫过，蹙眉，“你认为我图你的财？”

小猫妖耳朵一竖，从这句话不冷不热的话语中嗅到了些危险的意味。她惊了，意识到这位喜怒无常的上神有了动怒的征兆，连忙抬起小手摆啊摆，白皙如雪的面容上惊恐满满，“不不不，怎么会呢？帝君清高圣洁，六界之中无人能比……钱、钱财这等粪土之物，在我心中，只会玷污帝君！”

封霄淡淡地哦了一声，清冷俊美的面容上神色如常，不咸不淡道，“厚礼就免了。”

“呃……”安安怔住，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困惑道：“帝君不要我送礼？”那，难不成是想直接拿红包……

上神看她一眼，并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长臂微拂祭出定光剑，伸手握住剑柄，修长有力的手指骨节分明，漂亮得像五根玉竹。

小猫妖见他不说话，也悻悻地住了口，只站在边儿上静默不语地观望。只见窗外明月如玉盘当空，清辉流泻，帝君一手持剑一手持巾栉，正慢条斯理地揩拭着剑身。他微垂着眸，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一副侧颜的剪影，下颔棱角分明，轮廓线条无懈可击。

安安心中有些感慨，暗道不愧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一条龙，实在好看得令人发指。

在遥远的传说中，龙族与青丘九尾狐族盛产美人，堪称四海八荒的颜值担当。只是九尾狐族美则美矣，无论男女，容貌却总有几分狐媚之气，哪像她面前的这位，浑身上下清冷得像一座冰山，眉眼如画，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女气。

连擦个剑都能擦得这么赏心悦目，实属难得==。

小猫妖不喜欢这只上神，但却很喜欢欣赏美人。撇开罄竹难书的恶行不提，这只上神的确俊美得不像话，是以她看得很专注，很认真，甚至有点走神。

蓦地，上神再度开口，将她已经飞到隔壁的思绪拽了回来。封霄帝君漠然道，“谢我的法子多得是，来日方长。”说完，他黑眸微抬看向她，“小猫，过来。”

安安立在原地呆了呆，犹豫了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提步上前。娇小的素白缎面履迈出，挪一小步，再挪一小步，她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帝君跟前，仰起小脖子喵了一声，试探道：“上神。”

“……”帝君姿态随意地握着剑，瞥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说话，冷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小猫妖脸皮一僵，仿佛听见丧钟在头顶敲响的声音。怂包猫的身体反应比脑瓜子快多了，等安安回过神后，她的两条小细腿已经很自觉地迈开，前行，最终以最庄重恭敬的姿态站到了封霄跟前。

只隔了半步远的距离，她能极其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清清淡淡的紫檀香，混合那种十分好闻的男性气息。安安有点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估摸着自己站得太近了，于是步子微微挪动，打算再退远一些。

然而封霄已经绕到她身后，修长有力的手臂已经那把撩人的小细腰上环过去，大手牢牢扣住，不许她躲。

“手。”背后传来清冷低沉的嗓音，语调淡漠平静。

安安心中惶惶然，定光剑悬在半空，周身的银辉无比夺目，近在咫尺。她干巴巴地吞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那只色泽暗白的大掌，五指修长，掌心纹路清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的小手，不知道这只神仙要干什么，却又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指掌间的小手有轻微的颤抖，封霄挑眉，垂眸看见小猫妖浓密微颤的长睫，“害怕？”

“……”他冰凉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细嫩的皮肤，安安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可怜巴巴地诚实回答，“有一点呢。”

“怕我吃了你？”

“……”噗……

安安扶额——上神您这是在说冷笑话吗，这么四平八稳又冷漠的语气说这句话，实在是太违和了好么==！

猫妖无言以对，正要开口说话，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从她娇嫩嫩的指头尖传来。她痛得低呼了一声，白皙的脸蛋皱成了一团小包子，下意识地将左手往回缩——乖乖隆地洞，这只变态的神仙居然用定光剑割她的爪子啊啊啊，妈哒好痛喵(╯‵□′)╯︵┻━┻！

小猫妖很怕疼，一疼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冲口而出嗷嗷叫：“好痛！这位上神你把我弄流血了！必须负责！你一个老人家，怎么这么为老不尊呢！”

封霄的神色却很平静，兀自道，“从今日起，这剑就是你的了。你以己之血为其开封，它便只会认你一个主人。”说完，他低头看了眼小东西不住冒血的葱白指尖，略微蹙眉，然后握紧她不断往回缩的小手，薄唇微张，低头含了上去。

“……”Σ(°△°|||)！

安安结结实实地震惊了，目瞪猫呆地盯着帝君神情淡漠的俊脸。温暖湿软的触感将她的指尖完全包裹，疼痛消失几乎就在瞬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酥麻且诡异的触感。

“帝帝帝……”她舌头打结，“帝”了好几声才往后接了个君字，满面惊恐道：“帝君这是干什么？”

平日里总是喜欢啃她的嘴巴耳朵和脖子就不说了，如今竟变本加厉，连手指头都不放过了吗？吗！

某神细细地舔舐她的手指，确定伤口完全愈合之后，松开。猫妖吓得差点儿做地上去，忙忙往后退开几步远，瞪着封霄，两只脸蛋红得能滴出血来。

看着小猫又羞又恼的眼神，帝君面色自如，“毕竟我为老不尊。”

田安安被噎住，在心中噗通一声给他跪了——原来作为一只上神，封霄的自我修养中不仅有“变态”，还有至关重要的另一条：脸皮四海八荒第一厚==。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今儿算是见识了。小猫妖很绝望。

什么时候才能回应朝山啊喵〒▽〒。

在付出了被啃完嘴又啃手，还被某帝君压在床上啃了大半宿猫脖的惨痛代价之后，安安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成为了定光剑的主人。

次日清晨，天光方亮，蜷在上神怀里的小白猫就醒来了。她迷迷糊糊的，张着小猫嘴打了个哈欠，舒展四只猫爪子伸懒腰，舔了舔嘴唇，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缓缓睁开。然后，然后就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

“早。”封霄黑眸之中一片清明，朝她微微勾了勾唇，大手亲昵地抚摩她软乎乎的粉色小肚子。

“……”小白猫呆了呆，反应过来后猫躯一震，小猫脸顿时羞红了一片。她扑腾着四肢躲到一边，尖尖的耳朵由于太过害羞而耷拉下来，瞪着他结结巴巴道，“上、上神，我们当猫的不能随便被人摸肚子，你注意一下……”

封霄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大手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神色如常，“嗯。的确不能随便让别人摸，你知道就好。”

“……”咦？

小白猫蹙眉，困惑不解地歪了下脖子，随后抖了抖毛，小小的身子轻轻一跃，从帝君横在床边的长臂上方跳过，十分灵巧地落到了地上。她舔了舔小爪子抹抹脸，看了眼天色后眸子等大，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嘴里道，“我去文德馆了，夫子说今日有佛法课，不能迟到呢。帝君再见！”

负责接送小猫妖上下学的珞玟元君打着哈欠等在寝殿门口，面上无语又无聊。远远一瞧，只见小白猫颠颠儿地跑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一把银光迫人的飞剑。

珞玟先是一愣，揉了揉了双目后定睛细瞧，“哐当”一声，下巴掉地上了——天哪，十大神兵中排行第七的神剑定光，帝君对这乡下猫也忒好了吧！

这时小白猫似乎发觉了什么，回眸一瞧后，皱眉，无奈的语气，“哎呀，你怎么走哪儿都跟着我？”

飞剑僵在了半空中，锋利无比地剑尖耷拉下来，看上去委屈兮兮。

安安无奈，四只小猫爪往回跑，身子跳高，嗷呜一口将定光剑叼住，含混不清地叮嘱道，“进了文德馆，你要乖，一定要藏起来，就算吓不到同学，吓到花花草草也不好，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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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小猫妖当了一百七十年的纯种猫，能化成人形也就是这十来年的事，安安当猫当惯了，自然觉得有四只毛茸茸小爪子的猫身，比细胳膊细腿儿的人身方便得多，是以若非必要，她大多时候都维持着白滚滚的原型。

譬如此时，朝旽初起，金辉万丈，叼着定光剑的小白猫呼哧呼哧地跑着，粉软的猫掌在地上溜溜生风。小脖子一抬，瞧见远处立着个着蓝白长衫的俏丽神女，盯着自己，清丽脱俗的面容甚是端庄，就是表情，有点懵逼。

来太极宫几日了，珞玟元君俨然已被安安划入了熟人范畴。小猫妖很懂礼貌，看见元君之后顿了足，抬起一只前爪朝她挥挥，叼着剑口齿不清道：“珞玟元君，早啊。”

“……”

神女这才迟迟地回过神，看看风尘仆仆的小白猫，再看看她嘴里的定光剑，瞬间大囧，内心一股悲恸之情油然而生——自己堂堂一个上仙，跟在帝君身旁任劳任怨潜心苦修，数万年如一日，然而却连摸一下定光剑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然而，此时此刻，那把向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被六界众人誉为稀世奇珍的神剑，正被这只乡下来的小白猫叼在嘴里，这副姿态，同叼根肉骨头无任何分别。

珞玟仰头观望天边的云彩，眉眼间的神色明媚而忧伤——这年头，她一上仙混的，竟还不如一只猫，心疼。

元君很郁闷，田安安很困顿。她有些着急了，毛茸茸的小尾巴翘高，围着这位明媚忧伤的元君绕了个圈儿，伸出小爪子，试探性地刨了刨元君纤尘不染的裙摆，道，“元君，昨日文德夫子曾叮嘱过，今天上半日是佛法课，一干学生万万不可迟到呢。”

听了这话，沉浸在悲观情绪当中的珞玟回过了神，垂眸一瞧，浑身毛毛雪白的小猫正巴巴地盯着自己。

……好吧，她承认，的确很可爱==。

元君扶额，顺手抹了把额角那滴硕大的冷汗，略颔首，纤臂微抬招来朵祥云，然后弯腰，抱起小白猫跳上了云头。安安松了口，定光剑立刻十分自觉地飞高，小跟班似的跟在一人一猫的祥云之后。

与妖族那些个娇滴滴的美人不同，九重天上的神女大多不喜胭脂水粉，身上自然也没有任何刺鼻的脂粉味。窝在珞玟怀里，鼻息间萦绕着一丝清新怡人的香味，昨晚上睡眠欠佳的小白猫打了个哈欠，大大方方地闭上眼睛补觉，神情相当惬意。

然而惬意着惬意着，珞玟元君的嗓音就从脑门儿上方传来了，“那个，小猫妖啊，你也知道，元君我向来端肃持重，是个正经人，平常也对帝君的私事不怎么感兴趣……”

“……”呃？

一听“帝君”二字，正在打盹儿的田安安身形一僵，瞬间整个猫都不好了。她小脑袋一抬，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圆，警惕兮兮地看向珞玟。

这道小眼神儿三分防备七分鄙夷，瞧得珞玟颇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嘴角微勾朝小猫妖挤出个十分友好的笑容，“莫紧张，莫紧张，我就是想向你打听些事儿。”边说边拿左手替小白猫挠了挠下巴，面上的表情和蔼可亲。

挠下巴什么的，对猫咪来说，着实受用。安安猫心大悦，就连某上神留下的心理阴影也稍微减轻了几分。她漂亮的大眼眸子半眯起，小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来晃去，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元君问吧，小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珞玟打了个腹稿，斟词酌句，终是试探地开口，道：“这把定光剑……”她指了指紧跟在后头的银光神剑，“帝君可是赠你了？”

原来是问这个。安安想了想，然后点点小猫脑袋，“应该是吧。”毕竟那位上神貌似也没说过会收回去？

虽然此前已经猜到了八九，但猜测被如此红果果赤裸裸地证实，当了几万年上仙都还在用中级神兵的上仙，仍旧有些接受不能。她先是一惊，再是绝望，最终流下一排宽面条泪，手一抖，差点儿把怀里的小家伙扔出去。

小白猫狐疑地眨眨眼，眸光在神女的容颜上观望，只见她面色悲戚地哦了一声后就不再说话了，直视前方，面上的神情着实忧愁得难以描述。

安安困惑，伸出只软软的小猫爪戳戳她的胳膊，关切的语气，“元君，你还好么？”你的表情和她们白虎大王十年便秘的时候一毛一样==……

珞玟元君挥挥衣袖，“还好。”她回首看了眼跟在后头的定光剑，目光重新落到小白猫身上，伸手拍拍她的小猫肩膀，口吻严肃而沉重，“猫妖，定光剑乃上古神兵，帝君将它赠与你，可见是对你寄于了厚望！你切记为非作歹，定要好好读书，好好修炼，好好待定光剑，成为能护一方安宁的好妖怪！”

“……”呃……

小猫妖一滞，耳朵上的小白毛被晨风吹得有点凌乱，被忽然从天而降的重担压得摇摇欲坠。元君声情并茂十分投入的模样，安安也受了不小的感染，因颔首，将毛茸茸的小爪子郑重地放在了珞玟的手背上，“元君放心，我定会好好念书好好修炼，好好待定光剑的！”

背后的定光剑：“……”

从三十六天到十八重天，路程不短，加之珞玟平素在九重天上仙缘不错，自然遇上了不少熟人。经过二十一重天的时候，一人一猫碰上了骑仙鹤的南极老翁，似是在赶路，行色匆忙，手中还捏着一方朱红请柬，像是去赴宴。

趁着怀里的小白猫在呼呼打盹儿，珞玟元君声泪俱下，将帝君赠与宠物猫定光剑一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经过二十重天时，碰上了正在遛哮天犬的二郎神、捧着颗西瓜大小夜明珠的青丘九尾狐族帝姬、正赶往北方施云布雨的水神同雷神……就这样，珞玟元君涕泗滂沱，一路从三十六重天说到了十八重天。

等走到文德馆门口，田安安揉着大眼睛醒来时，“封霄帝君那把数万年不曾示人的定光神剑，被一只乡下小猫妖给拱了”一事，已经传遍了神族的每个角落:)。

当天进学之时，猫妖就注意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如果说，昨日众二代对她的态度是“客气”的话，那么今日，这个词就升华为了“敬而远之”——

田安安刚一进学堂的门儿，原本吵闹不休的一室便极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一干少男少女全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她，神情严肃得甚至有些紧张。她一头雾水，狐疑地看了眼众人，然后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书案前坐下。

从小布包随手拿出一本书，摊开，挡住自己的脸，安安拿胳膊搡了搡邻桌的琼莹，压着嗓子暗搓搓道，“大家为什么都在看我？”

琼莹亦以书挡脸，嗓音同样压低，声音之中透出几丝紧张的意味：“封霄帝君……将定光剑送你了？”

田安安震惊，眸子错愕地瞪大，“你怎么知道？”

琼莹少君翻了个白眼，纤纤玉手遥遥一指，满面黑线，“这把剑跟了你一路，你当咱们眼瞎么？”

闻听此言，安安面色青红交织，回首一望，惊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惊起噗噗一阵灰——乌压压的人头上方悬浮着一把神剑，剑光清寒，剑身四周镶嵌着一道璀璨银辉，格外地夺目逼人。

“……”小猫妖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蹙紧眉头一番张望，然后松了口气——还好，现在时辰还算早，夫子们都还没来。

她无语，气呼呼的，粉白的腮帮鼓得像两只小包子，朝定光剑勾了勾手。

神剑在半空中迟疑了下，然后乖乖飞低落到她眼前。

猫妖义正言辞地教训神剑，“定光剑，你怎么这么调皮啊？不是答应了我要藏好么？人与剑之间的信任呢？你这么做，会让我们之间变得很难相处你知道么？”

剑尖蔫蔫地弯了一片，看上去可怜兮兮。

“……”你一把剑，学人家卖个喘喘的萌啊(╯‵□′)╯︵┻━┻！

安安气不打一处来，小拳头一攥，正欲愤愤然而起，靠近门口的几个学生却咋呼开了，慌慌忙忙道：“注意注意，夫子来了夫子来了！”

话音甫落，堂中诸仙家学子皆是虎躯一震，慌慌忙忙地拿出佛法书翻开，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面色沉肃。田安安暗道一声糟糕，飞快朝定光剑使了个眼色，神剑灵性极高，立即凭空消失藏了起来。

她垂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掏昨日领的佛法书，是时又闻琼莹在一旁道，“话说回来，你今日怎么没和帝君一道来呢？”

安安找得专注也没抬眼，随口应道，“什么？”

“你总不会不知道吧？”水神少君很诧异的样子，单手托腮道，“文德夫子之所以让咱们不能迟到，是因为今日他专程请了帝君来授佛法课啊。”说着叹一口气，“说来也古怪，夫子请了帝君好几万年，帝君一次都没应过，这回倒是应得格外爽快，实乃我们天大的福分啊……”

话还没说完，边儿上又是“哐当”一声，接着就是什么重重落地的声响。

琼莹少君转过头，惊诧道，“安安，你怎么又摔地上去了？这椅子不好使？”

天晓得，田安安死的心都有了。她欲哭无泪，哭丧着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风儿一扫，将好瞧见从门口进来的一道高大身影。

身着一贯的玄色华服，乌发如墨，目缀星辉，神色间甚是清冷淡漠，却不减半分绝胜风姿。

看着那张冷漠如常又格外赏心悦目的俊脸，小猫妖脑子里忽然蹦出了四个大字：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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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帝君在前，文德仙君在后，两人甫一步入学堂，整个偌大的屋舍顿时鸦雀无声。猫妖这一下摔得狠，疼得眼泪汪汪的，然而上神在前不敢造次，只好咬咬牙，揉着自己的小屁股暗搓搓地爬回椅子上坐好。

果然啊，但凡同这位上神沾边的事儿，就没有一桩是不教她倒霉的〒▽〒。

是时堂中的诸学生已经回过了神，不消文德夫子叮嘱，一个个便十分自觉地站起了身。小猫妖微怔，瞧见满屋子的同学都站了起来，只好跟着起身。随后，学子们掸了袖子双膝一弯，朝这位上古尊神行跪拜大礼，恭恭敬敬道：“拜见帝君！”

田安安嘴角一抽，着实被眼前这种跪倒大片的场景震惊了。她一面纳罕一面又无可奈何，一众大大的神仙都跪着，她一只小小的猫妖自然不好意思站着，因随着众人一道伏地跪下去，有模有样地振臂高呼。

呼着呼着，她侧目看了眼身旁的琼莹，有些好奇，便压着嗓子小声开口：“哎，怎么封霄帝君来授个课，还需大家三叩九拜么？”

水神少君无语，回眸，看了眼这只乡下来的小猫妖，目光中透出满满的鄙薄，低声道：“像你这种大山里走出来的猫，没见识也是正常。”边说边拿眼风偷偷瞄了瞄帝君，万分尊敬崇拜的模样，“封霄帝君是远古时期的龙族尊神，论辈分，比咱们爷爷的爷爷辈还大！尊老爱幼是咱们天界神族的传统美德，见到祖宗，当然得行跪拜大礼了。”

安安是只谦虚谨慎的喵，很善于学习，闻言自是连连颔首，“原来如此。小辈见到帝君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我记住了。”

琼莹觉得她孺子可教，微拧的眉目略微舒展，“嗯，这才对！”

窃窃私语了一阵后，两个姑娘便不再说话，只绷着脸皮十分严肃地跪着。是时封霄将手里的书册往桌上一扔，黑眸微抬扫了眼众人，略颔首，语气照旧冷淡，“无须多礼，坐。”

“谢帝君！”

众人又拖着嗓子嚎了一声，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扑扑袖子同衣摆的灰尘，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

在学生们给帝君行礼的过程中，文德仙君始终静立于一旁。白发白眉的老学究一贯不苟言笑，此时，他捋了捋如雪的长须，目光依次从一众学子们面上扫过，表面上是审度诸人形容是否得体，实则却是在阴区区地清点人数。

扫了一圈儿，见没有旷课迟到的，夫子面上的神情总算舒缓了些，复旋身朝上神长揖一礼，眉目间满是恭敬之色，道：“帝君今日能来，着实令文德馆蓬荜生辉。小仙就在外头伺候着，帝君若有什么吩咐，知会一声便是。”

封霄正随手翻阅一本佛法书，清冷俊美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闻言眼也不抬道，“仙君客气了。”

话音落地，文德仙君笑了下，又抖了袖子揖手见礼，随后便退步出去了。

帝君神色漠然，清冷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一遭，一眼便看见了那张熟悉漂亮的小脸蛋——他的小猫一双眸子亮亮的，小腰杆儿挺得笔直，神色肃穆，正十分专注地盯着自己。目光同他相对后怔了下，眉眼间平添丝丝紧张，表情却是更加地严肃且正经八百。

她的小模样看上去有些滑稽，封霄微挑眉，接着便将视线移开了，修长五指随手翻了下佛法书，垂着眸子淡道，“听说你们都觉得佛法甚难？”

众学子巴巴地可怜望，哭丧着脸道，“是……”

封霄点头，“嗯。那我选个简单的华严经随便讲讲。”

“……”众学子被哽住，额角一行黑线簌簌滑落——华严经，佛经之中最晦涩难懂的十大经书之一，帝君的随便讲讲，真的好随便==……

见那位上神貌似不打算为难自己，田安安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她拍拍心口，伸手将额角那颗摇摇欲坠的大冷汗抹掉，然后就在包里翻了半天，掏出另外一本崭新崭新的经书，摊开，放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听帝君授课。

封霄上神有六界第一美男子之称，又有一副低沉醇厚的好嗓子，对于一众文德馆神二代们来说，能聆帝君授一堂课，实在是修了十八辈子的福分，是以众人都全神贯注，听得格外认真。

然而全神贯注的学子中，不包括昨天刚入学的小猫妖。

安安是只小野猫，虽然在应朝山时也跟着花椰菜精念过些书，但仅仅只是皮毛。而小野猫学来的那些皮毛，同《华严经》一比，诚然是一个天一个地——此书的晦涩程度，实在已经到了连封霄的脸都无法拯救的地步。

于是乎，不到一炷香的光景，帝君那道清冷悦耳的嗓音，在田安安的两只小耳朵里自动化作了摇篮曲。她小脸上的神色惘惘的，只觉眼皮子越来越沉，脑袋瓜也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小猫妖同学是个新来的，彼时学堂只剩下最后一排有个位置，她便被理所当然地分了过去。对此，安安还是很欣欣然的，这所屋舍甚大，这个位置便有了那么几分“天高皇帝远”的意思，昨日进学时她便发现了，只要谨慎一点，偷偷摸摸打个瞌睡什么的并不会被讲学的夫子发现。

昨晚原本就没睡好，一大早又被《华严经》璀璨心神，猫妖只觉自己身残却不志坚，偷偷瞄一眼前方，却见某位上神正于窗前负手而立，侧颜俊美无双，眉眼清冷，金色日光在那副高大挺拔的身躯四周投下剪影，愈发衬出高洁磊落的风姿。

……唔，就睡一下下，上神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会被发现她打瞌睡的吧，喵(=￣ω￣=)。

小猫妖困得不行，逻辑思维一片混乱。她心中纠结了会儿，终于咬咬牙将心一横，将《华严经》的经书立了起来，调整了下方向挡住自己，然后就趴到了桌子上，呼呼地盹了起来。

然而盹儿着盹儿着，一道压得低低的嗓门儿就传了过来，有些熟悉：“安安！快醒醒！”那人说完，还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

“喵(￣ε(#￣)……”喵了个咪的，是谁扰猫清梦！

睡梦中的田安安咕哝了一声，脸蛋转了个方向，根本不搭理。

这时，另一道清寒入骨的嗓音继续从头顶上方传下，将已经飞到周公怀里的小猫硬生生扯了回来：“田安安。”

“……”喵Σ(°△°|||)！

刹那之间，猫妖浑身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还有几分迷蒙的眸子瞠大，目瞪猫呆地盯着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大上神。

四目相对，封霄面色冷漠，田安安满面惊恐，小脸涨得通红，站起身，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帝、帝君，我我我……”

上神淡淡瞥她一眼，“很无聊？”

猫妖大惊，小脑袋摇得仿若拨浪鼓，“不不不，怎么会！帝君授课着实有趣，我听得十分欣喜呢！”

“是么？”封霄的语气不咸不淡，顺手将《华严经》递过去，在田安安震惊的表情中道：“既然如此有趣，抄五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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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五、十、遍？

田安安嘴角一抽，只觉一团乌云瞬间笼罩在她头顶上方，然后下起倾盆大雨。打瞌睡被封霄上神捉了个现形，还要抄《华严经》五大五十遍，天晓得，她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小猫妖欲哭无泪，抬眼瞅了瞅那本一看就很厚实的经书，又瞅了瞅自己那双白白小小的爪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字儿抄下来，她估计已经是一只废猫了。内心天人交合了好一会儿，小猫妖咬咬牙，决定最后再挽救自己一下。

是以，她抬起大眼眸子看向面色冷漠的上神，白净脸蛋上一副诚恳的模样，拳头一握，道：“帝君，小妖已经知错了，大错特错！在帝君授课时打盹儿，亵渎了帝君威仪，小妖心中懊悔不已……”

不待她把话说完，封霄便略微点了点头，清冷如玉的面容波澜不惊，淡淡道：“嗯。既然你这么懊悔，只五十遍，你恐怕良心难安。”

“……哈？”安安被哽住，差点儿哭了——帝君我安，我良心真的安……

上神黑眸微垂，思索了须臾后薄唇微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再加三十遍吧，小惩大诫，你也别对自己太狠。”

“……”究竟是谁对我狠啊喵了个咪哒(╯‵□′)╯︵┻━┻！

小猫妖心中的泪流成了一条哗啦啦的小河，她郁闷，她愤怒，她想扑过去嗷呜一口咬死这只上神！

然而，在这个拿拳头说话的世道上，一切大快人心的复仇画面，乡下喵都只能靠脑补，沉默了须臾后，她埋着脑袋朝帝君深揖一礼，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谨遵帝君教诲，小妖日后一定对自己温柔点……”

一旁，诸位文德馆学子们围观了全程，心中对封霄上神的尊崇之情顿时泛滥如滔滔江水：帝君他老人家果然铁面无私，对待自己的宠物猫都能如此严苛，真不愧是老祖宗，神族楷模是也！

看着小东西生无可恋的俏脸，神族楷模面色冷淡，“坐。”

“……”

田安安十分的确定以及肯定，在给她布置了一大堆不可能完成的抄书任务之后，这位风华绝代的上神，心情很不错。因为在说“坐”这个字的时候，他薄唇微勾，弯起了一道不甚明显，却十分流丽的弧度。

以摧残小动物的身心为乐么？真特喵是个炒鸡大变态啊，是不是童年有阴影:)。

“……谢帝君。”田安安恭恭敬敬地揖手应谢，待那抹高大笔挺的玄色身影提步离去，才战战兢兢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琼莹侧首看了眼身旁的小猫妖，神态之间十足钦佩，拍着她纤弱的小肩膀道，“安安，好胆识啊。放眼六界，还从没有人敢在帝君说话时打盹儿呢。你虽行径愚蠢，但贵在勇气可嘉嘛！”

安安扶额，并拢两根纤白的小手指捏眉心，脸皮僵硬呵呵一笑：“谢谢少君夸赞。”

“不客气。”琼莹少君摆手道。说完，她将桌上的《华严经》推到小猫妖面前，换上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叹道：“说来，《大方广佛华严经》的梵文有四万五千颂，我奉劝你趁早开始抄。”

小猫妖过去一直生活在凡界，是一只地地道道的生长于大山深处的喵，自然对梵文不甚了解。她疑惑，转头看向水神少君，神情悲伤，“四万五千颂，听上去貌似颇多。”

琼莹啐她见识浅薄，“当然多了。我帮你算了算，你若从今日起不吃不喝一直抄，待来年天池弱水结冰的时候，估计能抄完。”

“……”

听完琼莹的话，原本就极度消沉的小猫妖眼前一黑，险些厥过去。她悲痛得心都要碎了，扑在书案上喵的一声哭起来，满肚子的憋屈，压着嗓子抽泣道，“打个瞌睡而已，至于么……晚上不让我好好睡觉，白天还不许我打瞌睡！上神实在太过分了！”

好生气哦，根本没办法保持微笑！

田安安哭得十分伤心，恐惊动旁人又不敢哭大声，愈发显得口齿模糊不清。边儿上的琼莹耳朵却很尖，听她说完后眸子瞪大，好奇道：“晚上不让你睡觉？谁啊？帝君么？怎么不让你睡觉了？”

猫妖哭了须臾，大约是发泄够了，小袖子一抬糊糊脸，正打算义愤填膺地开口，揭露那只上神成天把她压床上啃的恶行，左方却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男性声音，笃悠悠，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恶意：“昨儿个谁那么趾高气昂的？果然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

安安怒了，扭过脖子一瞧，将好望见一张十分欠扁的俊俏脸庞。少年生得剑眉星目，长发高束，白衣如画折扇轻摇，正是昨日才与她结了梁子的火神少君，自称很没素质的祝希遥。

她心情原就糟糕，祝希遥这么一说，无异于火上浇油。气鼓鼓的，拧着眉头咬咬下唇，忽然飞起一脚就朝那位少君的椅子踹了过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有句话是做坏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每回做坏事都要被捉个现形。这句金玉良言，在小猫妖田安安身上得到了相当充分的印证。

就在她小巧的缎面履踹上希遥少君椅子的同时，学堂后方便传来一声厉喝，中气十足如若破晓之音：“田安安，祝希遥，你二人作甚？在帝君跟前放肆，简直大逆不道！”

安安：“……”

希遥少君：“……”

文德夫子，这么暗搓搓地在后门儿伸个脑壳观望，真的大丈夫吗喵o(╥﹏╥)o。

一日之内，被接连点名批评了两回，肩头上还多了有泰山辣么重的抄书任务，小猫妖心中自是无比悲戚。还好不幸之中亦有一件事值得欣喜，那就是希遥君扰乱了佛法课的课堂秩序，被帝君罚去打扫神族十万天马的马厩，美其名曰：劳动改造。

将自己的惩罚任务与希遥君的惩罚任务对比了一番，小猫妖觉得，爽多了。

天色将暮之时，九重天阙的南方出现了一道彩色虹霞，祥云千朵铺陈如画。文德馆下了学，大多数神二代们相继回了自己的寝居。

同琼莹少君打完招呼后，安安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布包，一个旋身变回兽形，然后叼起小布包往大门方向跑去。

夕阳西下，小白猫翘起毛茸茸的尾巴，乖乖巧巧地在大门前蹲坐下来，舔舔小爪子，等着来接自己的珞玟元君。

是时背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极其熟悉的沉稳有力，安安如临大敌，尖尖的两只小耳朵竖起，十分警惕地转过脖子，猫脑袋抬高，瞅见一张清冷如画的俊脸。

封霄瞥她一眼，无视小白猫呆滞的神情，径自伸手，拎着她的后颈将她揣进怀里。

小白猫囧——在发生了你罚我抄五十……呃不，八十遍《华严经》这件事之后，我不是很想和你一起走啊上神==……

窝在上神宽阔有力的胸膛前，小白猫恹恹的，想起要抄的书就难过。难过着难过，头顶上方蓦地传来一道嗓音，清冷淡漠，听不出喜怒，问得没头没尾：“上回你说我为老不尊。你觉得我很老？”

安安愣了下，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给哽住了。迟疑了下，扬起小脖子视线抬高，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副棱角分明的下颔。

小白猫摸不准这只上神何出此言，只好斟词酌句谨慎作答，“帝君觉得呢？”

封霄想了想自己的年龄，再想了想怀里小东西的年龄，静默。

安安见他不答话，只以为这只上神是自卑自己年龄大，不由有些动容，于是伸出只小猫爪拍拍帝君的宽肩，安慰道：“帝君别难过，常言道，最美不过夕阳红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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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自“最美不过夕阳红”斯言后，那位的确甚美的上神便不再言语了。抱着小猫妖腾云而归，整整一路静默如冰，从十八重天到三十六重天，从文德馆到太极宫，一神一猫无有任何交流。

看着脑门儿上方，那张沉寂如万年古井一般的俊美面容，小白猫的内心，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丢丢慌张。毕竟她是一只观察力还行的猫，观上神这眉眼，这神色，这反应，她估摸着，他大约，可能，好像，貌似是在生气。

然，猫妖断出了他在生气，却始终参悟不透，这只上神生气的缘由。细想一番后不由暗暗感叹，果然是人面不知何处去，牧童遥指杏花村，男人心，海底针。被人夸一下都能生气，这也太喜怒无常了吧。

安安自诩是只善解人意的喵，见状扬了扬小脖子，拿毛茸茸的爪子刨了上神一下，大眼眸子亦瞪得溜圆溜圆，试探的语气：“帝君心情不佳？”

封霄垂眸看她一眼，目光深沉冷淡，“没有。”

小白猫被哽住了，后头那一大堆的安慰之语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头，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她差点儿内伤。

田安安打小生活在应朝山，因着性子活泼又会捉老鼠，时常在老虎洞里捉了老鼠去孝敬黑蛇精，是以她颇得白虎大大王与黑蛇二大王的重用。初化人时，黑蛇精便教过她一些当“人”的基本常识。

譬如说，旁人同你抛了话头，你便要有技巧地接话，给对方留有回话的余地，如此你来我往，方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然而此时，猫妖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个上神着实是白当了几十万年的神，无论说什么都能将对方的话给堵死，也着实难能可贵了==。

看着封霄帝君清冷漠然的面容，小白猫悻悻，自然也不敢再同他说话了。只将小脑袋垂低，翘起小尾巴送到猫嘴边儿上，百无聊赖地咬着玩儿。

回到太极宫，田安安也很自觉，蹬蹬后腿从帝君怀里跳了下去。她抖抖身上被风吹乱的小白毛，竖起尖尖的耳朵回首张望，只见一旁立时有侍者奉上了清可见底的天池水，那只上神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也不言语，只兀自净手，完了提步回寝殿，一眼也不看她。

“喵……”

小白猫额角滑下大片黑线——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活像她欠他钱似的，可是神天菩萨，他才给她留了一大堆抄经书的课业，明明她才该生气！这位上神你苦大仇深个什么劲儿啊喵！

越想越觉得无语，她一对小耳朵耷拉下来，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蜷起尾巴将自己抱成一团小白球，乌黑明亮的大眼眸子忧伤望天。

唉，真的好想家啊。若是在应朝山，此时的她必定是在某方田坝子上欢快地奔跑，尽情地享受即将逝去的青春，哪儿像在这九重天上，虽然四处皆金碧辉煌，却是正儿八经的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说来，惹了封霄不高兴，今晚她的鱼是不是就没有了喵o(╥﹏╥)o……

这头的猫妖在酝酿悲痛之情，背后却蓦地传来一几道人声，瞬间将她的情绪破坏殆尽。小白猫怒了，白滚滚的小身板儿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过身，小猫爪一握，怒冲冲地将小脖子扬起——让她来看看是谁在打扰她思乡！

远远一瞧，却见两位身姿挺拔的高大男仙御剑而来，行至太极宫门前时，两位仙者捏了个诀，从从容容地跃下了神剑。二人皆身着白衣，一人神色温和眉眼含笑，一人满面冷漠持正刚肃，容貌俱极是出挑清俊。

那两人瞧着面生，周身紫气亦醇厚，原先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白猫被吓住了，喵呜一声，扑腾着四只小爪子躲到了柱子后头，只探出个小猫脑袋暗搓搓地张望，“喵？”

守门儿的晏伽正点着脑袋打瞌睡，听见响动后悚然一惊，忙忙从地上站了起来。抬眸一瞧，看清两位仙者的面容后便长舒了口气，恭敬揖手见礼，笑盈盈道，“旭良元君，流光元君。”

听了小胖子君的话，小白猫眼中的防备之色才算淡褪下去。

关于流光同旭良二位元君，安安也是听过一二的。听晏伽小哥说，封霄帝君座下有四大元君，分别便是流光，旭良，涤非，珞玟。其中，涤非是佛陀临水而笑时投下的一抹影，珞玟是西天九品莲台旁的一根灯芯，而流光同旭良则是凡界古石坐化的地仙。

帝君数万年清修，向来对人情往来之事不感兴趣，是以四海八荒中，若是碰上哪个神族要做寿，哪家府上要嫁女，往太极宫递了请帖的，大多由两位元君执帖，代为赴宴。因着这一茬儿，这两位元君长年累月在外奔波，可谓劳苦功高。

小白猫在柱子后头细细打望了会儿，不由生出些感叹——这二人时常在六界赴宴，吃完这家吃那家，还能保持着这样两副玉树临风的好身段儿，难得啊难得。

……唉，越来越饿==。

是时那二位元君已经同晏伽打完招呼了，那冷着脸的白衫青年朝宫内望了一眼，直接道，“帝君呢？”

“回流光元君的话，”甚懂礼貌的晏伽小哥又是一揖礼，再抬首时面色却有些纠结，迟疑着道，“帝君回寝殿了，晚膳也不曾用……”说完扬手堪堪一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样子是被这只猫气得不轻。”

“……”

安安那厢正听得专注，闻言呆了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小胖子手指的是自己这方向，又琢磨了下，这偌大的太极宫中，除了她自己，大抵是没有其它喵的。很显然，晏伽小哥口中那只“将帝君气得饭都吃不下的十恶不赦之猫”，正是她。

小白猫嘴角一抽，瞬间无言以对。

听晏伽话音落地，二位元君皆侧目瞧了过去，那面色温和叫旭良的元君哟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只正于风中凌乱的小白猫身上，很纳罕的神态，“这不是帝君养的那只小猫么？”说罢上下细细将她一打量，评头论足一番，“想来宫中的伙食不错，白白胖胖。”

“……喵？”闻言，小白猫爪子都开始抽搐了，在心中徒爪撕了十万只耗子——她哪里胖，明明是毛蓬松，蓬松！

流光也瞥了她一眼，约莫是性子使然，这位元君并不准备和这只宠物喵搭讪，很快便将目光收回了。

正是此时，一道笔挺如画的玄色身影从寝殿那头走了过来，流光同旭良看一眼，顿时毕恭毕敬地揖手拜下去，“帝君。”

小白猫愣了下，瘪瘪嘴，翘着小尾巴转了个身，拿毛茸茸的小圆屁股对着上神。

庭中众人瞠目，暗道好一只有勇气的猫！

封霄帝君静默了须臾，如玉的面庞清冷如水，半晌后淡淡吐出四个字，“进来吃鱼。”言罢踅身，头也不回地又往寝殿去了。

……呵，可笑，以为一只鱼就能打发她了么！

蓦地，寂静无声的庭院中响起了咕咕两声。小白猫可怜巴巴的，小爪子摸了摸自己瘪瘪的粉软小肚子。

……好吧，真的能==。

猫妖终究还是怂了，小尾巴耷拉下来，撒开蹄子跟在了帝君身后，追寻她的鱼去了。

庭中众人扶额：好一只没骨气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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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鱼是给了，然而那位上神却并没有完全消气。这个结论，是小白猫将青花瓷盘子里的清蒸鱼吃得还剩一半儿的时候才总结出的。

彼时，田安安跟着封霄帝君进了寝殿，老远便嗅见了那股诱人的鱼香。她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抬起眸子一瞧，一眼便看见了那条盛在青花瓷小盘子里的鱼，色香味俱全，甚肥美，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来九重天几日了，若说此地真有什么值得小白猫发自内心夸上一夸，她私以为，便要数太极宫厨子的手艺。作为一只身怀感恩之心的喵，安安暗自思索，来日若有机会，自己应当亲自向那位厨子表达一下感激同赞美之情。

嗯，譬如说，打个滚儿蹭蹭下巴什么的。

忖度着，小白猫溜溜地跑了过去，先是拿小猫爪子挠了挠那条鱼，蘸起汤汁舔了舔，然后大眼睛一亮，埋头嘿咻嘿咻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忽觉头顶上方笼来大片熟悉阴影，安安被唬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小猫脑袋，视线从那双玄色云靴一路往上，掠过纤尘不染的衣袍，最终望向那张脸，月色流光从窗棂投落而入，那张容颜半边在明半边在暗，轮廓分明，出奇的清冷俊美。

上神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目光冷漠。

小猫妖木呆呆地同他对视，须臾之后觉得脖子疼，便疑惑地“喵”了一声，小爪子暗搓搓地将那条鱼往自己跟前刨了刨，大眼眸子里的神色格外警惕——干什么，看她吃得香也想来分一杯羹吗，做梦：）。

然而出乎安安的意料，封霄面无表情，颀长的身躯略微俯，她瞪大了眸子朝后躲了下，随后便听见“啪嗒”一声，一本厚厚的书册被扔到了自个儿面前。

小白猫一头雾水，谨慎上前，沾着汤汁的小爪子踩在书册上，绽开一朵朵小梅花印子。

这只上神不大喜光，因而寝殿中长年累月都只有黯淡的琉璃枝灯照明。安安借着幽光照了半晌，终于看清书册上的几个大字：大方广佛华严经。

“噗……”安安一口鱼汤没包住，直接从小猫嘴里喷了出来，几滴汤汁飞溅而出，脑门儿上冒出一颗硕大冷汗。下一瞬，她攥紧小拳头，扬起毛茸茸的脑袋朝那只上神怒目而视——这是想打架？

无视小猫妖怒火中烧的眼神，帝君扔下书后只风轻云淡说了一句话，“吃完记得抄书，八十遍，一遍都不能少。”

“……”

田安安觉得很生气，浑身上下的小白毛都竖了起来，瞬间成了一只炸毛猫，忍不住冲口而出道：“上神，今日之事的确是小妖有错在先，可是……”这么鲜血淋漓的事，您老人家至于在她吃饭的时候提醒她吗……

然而不待猫妖将话说完，一阵脚步声便从寝殿外传来，紧接着便是两道低沉嗓音，异口同声道，“帝君。”

小白猫回首一瞧，见进屋的两位仙者正是才刚回太极宫的流光旭良二位元君，料想二人是有要事，只好悻悻住了口，小身子俯低，叼起那条还剩一半儿的大肥鱼跑到了一旁，暗搓搓地一面吃一面偷偷观望。

旭良元君觑见了地上躺着的经书，因弯腰拾起，双手送上，神色极是恭敬。

帝君容色清冷，接过来后垂眸一看，瞥见上头的几朵小猫爪印子，侧目，视线朝角落里的小猫妖扫了扫，淡道，“何事？”

流光因揖手道，“帝君，十日后，妖族的扶姒帝姬同鬼君家的嫡七子重光大婚，二族的请柬送遍了四海八荒，且咱们太极宫的那份，还是重光的亲兄长送来的，说无论如何，请帝君赏个面子。”

说着，一旁的旭良元君从广袖中取出一方朱红点墨的请柬，毕恭毕敬朝封霄呈了过去。

隔得太远看不大清，田安安半眯着眸子一番打望，隐约瞧见一室幽黯中，那请柬四周熠熠生光，像是用羽光神玉的玉丝嵌的边，不由咬着鱼骨头感叹：不愧是两族皇室结姻，拿羽光神玉这等奇珍来制请柬，果然出手阔绰，十分有钱。

猫妖观望着，又见帝君接过请柬随意一瞥，略皱眉，重复了一遍那新郎官儿的名字，意味不明：“重光？有点儿印象。”

旭良元君笑了下，揖手道，“这位嫡七子是鬼君最宠爱的儿子，四万年前他出生，鬼君同样给太极宫送了请柬，只是被帝君拒了。后来我同流光前去赴宴，帝君还让我二人带了一箱子无量寿佛给您的佛法典籍，作为厚礼。”

这话，旭良说得十分淡定，边儿上过的小猫妖却听得脸皮子都开始抽筋儿了——人家生个儿子大摆宴席，这位尊神不赏光也便罢了，还送一箱子佛经过去，这已经够离奇了。更为离奇的是，这位元君究竟是怎么把这么奇葩的事说得如此自然的……

谁知旭良末了还补充了一句，“鬼君收到那箱子经书后十分欣喜，还回赠了帝君一箱子羽光神玉，现在还在后院儿搁着呢。”

安安无语。看来不仅神族的思维难以理解，鬼族也没有正常人==。

是时又闻帝君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语调平平，“我知道了。”

闻言，旭良元君抬眸，望了望上神的面色，试探道，“那，不知帝君可要应邀前往？”

封霄漠然道，“鬼族同妖族联姻，倒是桩盛事。我自然该去凑个热闹，毕竟，最美夕阳红。”

“……”那厢偷听三人说话的小猫妖爪子一抖，直接将那盘清蒸鱼给打翻了。

“哐”一声响。

这道响动虽不算大，却极其清晰地传入了殿中三位神族的耳中。两位元君侧目，神色狐疑地望向角落里的那只小猫，只见她一对小尖耳朵耷拉下来，一双乌黑的大眼眸子诧异地瞪大，眸光惊愕，又颇有几分恍然大悟的意味。

二位元君不明所以，倒也未作深思，流光仍是那副面瘫脸，倒是旭良眉眼间溢出了几丝受宠若惊的神色——方才，帝君他老人家竟然在同他们开玩笑，实乃天大的殊荣啊殊荣。

得到了天大殊荣的元君们面色愉悦，也不再叨扰帝君休息，揖手退出，怀着一种蜜汁感动的情怀回鬼族同妖族的话去了。脚步声渐远，寝殿中重归一片寂静。

天晓得，小猫妖此时的心情却很沉重。

那只上神的话都讽刺到这份儿上了，她若还不知他生气的缘由，也便白活这一百八十岁了。

往时安安听过一个说法，相传在人族，姑娘们最介怀旁人提及年龄。想来，这位风姿楚楚的上神，和凡界的美娇娘们是一样一样的，忌讳被人说老。

怪不得今日会有那一问，只怕从她那句无心的“为老不尊”开始，这位帝君就对她怀恨在心了，而今日罚她抄华严经的八十遍，便是他红果果的报复。

呵呵，好一个心眼儿小且黑的龙啊，本来就老，还不许人家说么:)？

小猫妖心中翻江倒海地一番腹诽，很有些气不过，便仰着脖子怒冲冲地瞪着那位方正齐楚的上神。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满含悲愤的视线，上神侧目，神色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有话要说？”

“……”

一向欺善怕恶的炸毛猫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一个旋身化成人形，朝某神点头哈腰，“没有，小妖这就去抄书。”说罢转过身，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转身离去。

摆开笔墨临案而坐，猫妖握着紫毫极其吃力地开始誊写，被满纸满页的梵文弄得眼花缭乱。

封霄行至她身后，黑眸低垂，视线在那乱七八糟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扫过。静默了片刻后，帝君俯身，修长有力的大掌握住那只纤白的小手，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娇小的猫妖完全包裹进怀里。

安安原先写得专注，回过神后身形一僵，呆了呆，下意识地将手往回缩。

“别动。”清冷平静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小猫妖整张脸涨得通红，口鼻里吸入的全是他身上的男性气息，脑子发晕，结结巴巴不知如何言语，只能由他握着手一笔一画地写。

梵文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笔锋苍劲有力，一笔一画漂亮得难以描述。

田安安莫名有些紧张，只好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梵文瞧，瞧着瞧着，忽然发觉，握住自己右手的力道在徐徐加重。她有些不解，刚一抬头，尖俏的下巴就被帝君另一只手捏住。

“……”喵？

猫妖眨了眨眼，目光对上那双幽黯的黑眸，深不见底。未几，封霄低头吻了吻她红嫩嫩的唇瓣，嗓音低沉微哑，“小猫，亲我一下，少抄一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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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漫天星河熠熠璀璨，投落清辉一片。远处星幕之下，间或飞过几只羽翼洁白的仙鹤神鸟，不多时，一方苍穹笼来大片阴影，遮天蔽日一般，群鸟受惊竞相躲避，原是有北海大鲲化鹏，展翅途经。

太极宫寝殿中，帝君一手握猫妖执笔的手，一手捏着猫妖尖俏的下巴。在他修长宽大的指掌间，那张俏脸亦显得愈发小巧，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眸光中，似乎颇为震惊。

封霄垂眸看她，墨玉般的瞳仁幽深如窗外夜色。

顶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田安安脑子里嗡了一声，几度怀疑，方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亲他一下少抄一遍，这位上神他老人家……是这么说的？

小猫妖后知后觉，半晌回过神，嘴角霎时不可抑制地抽了抽——如此气定神闲地说出这么一番话，帝君您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安安面色狐疑，吃不准这番话可信还是不可信。毕竟这只上神逗猫的前科太多，她私以为，她同这位夕阳红之间早已出现了信任危机。

如是琢磨着，猫妖定定神，壮着胆子问道：“当真？”

帝君神色淡淡的，握住她的细腰往上提高，在书案前施施然落座，随后将她放到腿上，动作熟稔。他斜靠着书案，曲肘支额，坐姿十分随意，瞥了眼那只神情试探的小猫妖，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田安安眸子睁得更大，里头写满一丝隐隐的雀跃：“帝君保证不反悔？”

封霄绕起她一缕乌发把玩，嗯了一声，语调淡漠，“不反悔。”

虽然这位上神的话可信度不算顶高，但比起真刀实枪地抄上华严经八十遍，猫妖以为，自己还是很有必要信上一信。

身为一只修行不过百年的妖，田安安虽修得人身，却并未修得人心。是以，她并不懂得“男女授受不清”之类的人话，亦不懂得，母的与公的不能随便亲亲。她心中忖度，自打被这只上神捉来九重天，每日被他啃得死去活来已然成了大自然的规律，他亲她同她亲他，本质上，应当是没什么不同的。

如是思索着，小猫妖便不再犹豫，捋起小袖子，白生生的一双小胳膊往前一伸，将帝君的脖子抱住，闭上眼睛鼓鼓气，嘟嘴闷上去，吧唧一口，亲在那张如玉的左颊上。力道生猛，气势如虹。

安安仔细算了算，帝君罚她抄书八十遍，若要全部抵消，便要硬生生亲他八十口。八大八十口，实乃一项伟业。

是以她的第一口亲得十分匆忙，粉嘟嘟的唇瓣挨了一下便立即离开，紧接着又凑上去挨了第二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啵”。

如是亲了六七八下，封霄略蹙眉，微微侧首想说什么，刹那光景，小猫妖的唇瓣却已经又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将将好，印在那张形状优雅的薄唇上。

帝君眸色一深，大掌伸出，扣住猫妖欲往后退离的小脑袋，咬住她的唇瞬间反客为主。

安安惊了惊，喵呜一声，大眼睛错愕地睁开瞪大。下一瞬他将她抱起压在了书案上，高大的身躯禁锢得她动弹不得，她眸子里溢出几丝惊恐的神色，被亲得双颊通红，几乎喘不过气。

“……”都嘴对嘴了，真元呢喵……

男人的体格极其高大，长身俯低，几乎将她完全禁锢在他与桌案之间。缝隙太过狭小，彼此的呼吸几乎清晰可闻，她没由来的心跳飞快，小心肝儿颤啊颤，不知几何，上神才终于放开她的小舌，只意犹未尽地舔着猫妖娇嫩的唇瓣。

这一回，帝君啃得十分凶狠，却没有渡真元，小猫妖瘪瘪嘴，觉得自己亏大发了。别过头吸了几口气，却目瞪猫呆——窜入肺腑的，是帝君身上的紫檀香同一贯好闻的男性气息，连同一丝丝，陌生的，雄性动物独有的麝香味。

安安愣住，以为自己的小鼻子出毛病了。她眨眨眼，抬眸，暗搓搓地望了望帝君清冷如画的俊颜，复谨慎地欺身靠近，在他的衣襟前使劲儿嗅了一嗅。

“……”

片刻后，猫妖白里透红的两只脸蛋变成了两只熟透的桃子，红霞遍布直蔓向耳根，大眼眸子抬高，望着封霄结结巴巴挤出一句话：“帝、帝君，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您、您貌似……发情了……”

神天菩萨，想不到在她有生之年，竟然能得见天上地下唯一的一条龙发情！

然而出乎小猫妖的意料，听完她一番话后，帝君的面容仍旧冷冷淡淡。在她万分震惊的目光中，封霄长臂一伸，径自将她从书案上抱了起来，语调四平八稳，“你闻错了。”言罢低眸瞥她一眼，淡道：“你觉得，我对着你发情？”

“噗咳咳……”

田安安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干咳了好一阵才满脸黑线地抬头——上神你能不能不要有事没事讲这种冷笑话，你一条龙，发起情来和她这只猫有什么关系，要发也是你自己发好吧==。

内心默默种起一排诅咒的小蘑菇，小猫妖清了清嗓子，忙忙朝上神摆手，神色间有些紧张，“不不不，一定是小妖闻错了，闻错了。”说完悻悻地将小脑袋埋低，又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嗅了嗅，暗自嘀咕了句“明明没错”。

封霄嘴角微勾，一路将田安安抱回内室，到了床榻边上顿足，弯腰将她放上床。

猫妖已经十分自觉地，她往里侧挪了挪，再挪了挪，自发为那位身高体壮的上神空出大片位置。待某神宽衣解带后躺下来，方才阴区区地凑了过去，大眼眸子亮晶晶地盯着他，满怀希冀，“帝君，我那八十遍的华严经……”

上神侧身将她抱进怀里，粗粝温热的指腹轻轻抚摩她柔滑的脸颊，嗯了一声，“剩下的日后再还。”

安安愣住，瞠目结舌道，“小妖以为最后那一口亲了那么久，一口抵八十口呢！”

闻言，封霄却没有答话，只是揉着她柔软乌黑的长发开口，嗓音清冷，“小猫，十日后我要去鬼族赴宴……”

不待帝君说完，猫妖便大眼亮亮地将他打断，刻意摆出副依依不舍的小嘴脸，只眼角眉梢的兴奋之情却掩饰不住，道：“帝君放心地去吧！小妖必定每日好好上学，好好思念帝君，好好捉太极宫的耗子！”

此前听闻斯神要去赴宴，田安安便仔仔细细地盘算过了。以鬼君对这位上神的热情程度，封霄一两日是回不来的。彼时他赴宴，她便有机会钻空子出逃。

思及此，乡下猫感动得都快哭了。果然阳光总在风雨后，经历过风雨就会见彩虹，苍天还是有眼的！喵(≧3≦)！

帝君黑眸微垂，在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审度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有此顿悟，我十分欣慰。不必了，既然你如此不舍，就和我一起去。”

“……喵！”Σ(°△°|||)！

她呆住，整个猫都不好了，跟着他一起去，那还跑个喘喘啊……

猫妖小脸一僵，快哭了，“帝君，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不能忍受思念之苦的啊……”

然而封霄帝君却只低头吻了吻她的嘴角，合上眸子淡道，“我不能忍。乖，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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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正如流光元君所言，妖族的扶姒帝姬同鬼君的嫡七子大婚的消息，在几日内便传遍了四海八荒的每个角落，传啊传，传成了一桩美谈。二族结姻是盛事，妖君同鬼君皆圣心大悦，挥挥衣袖，请柬在天上地下海里都发了个转。

于是乎，待到二族联姻之日，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海里游的，但凡是六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几乎全都抱着厚礼赏光赴宴。

是日清晨，小猫妖早早便被她家帝君给吵醒了。

安安睡得迷迷糊糊的，眨着迷离的大眼睛琢磨了会儿，这才想起，今日是扶姒帝姬同重光少君的大喜之日。而早在十日之前，帝君便金口玉言发了话，让她这只宠物猫跟着主人一道赴宴。

诚然，鬼族盘踞的南荒之地同三十六天之间，相隔十万八千里，辣么远的距离，早起赶路亦是应当。因此帝君一大早就把她弄醒，小猫妖表示很理解。然而，但是，小猫妖觉得，那位上神叫她起床的方式，实在是太别具一格了。

唔，她是被他渡真元给渡醒的。

对此，被帝君高大的身躯压在床上的猫妖，颇有几分无言以对——老祖宗不愧是老祖宗，想来，这只上神的真元必定已多到没处使的地步了，否则怎么会动不动就拿来喂猫。真是奢侈啊喵=。=。

醇厚至极的真元从封霄的唇舌间溢出，温热水流一般淌入田安安口中，再逐渐蔓延向四肢百骸。她拿一双小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屏息凝神，吸食得十分认真，乌黑晶亮的双瞳瞪得大大的。

细细地喂了小家伙好一会儿，直到她双颊泛红气息不稳，帝君才放开那张柔软粉嫩的唇。他垂眸审度她，瞧见猫妖的一双眼眸湿漉漉的，双瞳偶尔浮现出淡淡的琥珀色，隐约朦胧，愈发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那道目光冷淡中又透出些探究的意味，小猫妖了下，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因神色狐疑道，“帝君，你看着小妖作甚？”说罢拿袖子糊糊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话音方落，却见上神的面容沉静，波澜不惊，只是目光落在她眉心的位置。须臾后，他俊脸俯低，朝她靠近了几分。

安安一滞，视线微抬对上那双素来清冷的黑眸，其中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莫名的诧异……和森然。

“喵呜？”忽然这么看着她是闹哪样……

田安安虽是堂堂一只猫，胆子却一贯比耗子还小。她被这道目光吓住了，呜咽了一声往后瑟缩，一双漂亮的大眼眸子重新褪为黑瞳，战战兢兢地盯着身上透出杀伐之气的上神。

不料封霄帝君长臂一伸，瞬间箍住了她柔软的细腰，她惊愕的瞠目，看见他黑眸微垂，嗓音低沉冰冷低朝她吐出两个字，“别动。”

安安僵住，当真不敢再动。

修长如玉的指尖抬高，轻轻拂过她眉心的位置，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粝。小猫妖害怕极了，白皙光洁的额角甚至浸出了丝丝薄汗，不明白这只一向矫揉造作为老不尊的帝君，此般又是在作哪门子的妖。

心惊胆战了好半晌，终于，封霄的手指从她的眉心移开了。

安安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小脖子仰高望向他，神色间甚是紧张，试探道：“帝君……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抽什么风……

猫妖嘴角一抽，瞬间无言以对。

上神的面色已漠然如常，觑猫妖一眼，见那小东西吓得小脸发白连嗓音都变了调，不由微蹙眉，将她抱进怀里，捏了下那柔滑粉嫩的脸颊，淡道，“小猫，近日漂亮了不少。”

“……”呃？

安安怔住，一时没半会儿没回过神。呆了呆后反应过来，顿时惊得差点儿从床上掉下去——神天菩萨，上神老祖宗竟然亲口夸她漂亮了不少，如此殊荣，只怕不折寿个十年八年是还不了了……

被上神称赞了一句，小猫妖惶惶然，惶然惶然着，复又想起了琼莹告诫过她的那番话。忖度一阵后，她就床打了个滚儿，从帝君怀里挣开，双膝伏地“砰”的一声就磕了个响头，诚惶诚恐道：“小妖多谢帝君夸赞！”

封霄淡淡嗯了一声，自顾自道，“也胖了不少。很好。”

“……”猫妖被呛住。

胖了不少，这有什么可很可好的！上神您真的不是在嘲讽我吗……

她鼓鼓腮帮子，小脑袋抬高，望着那张无悲无喜的俊脸道，“帝君，您老人家常年呆在太极宫中，对现下六界的审美知之甚少，小妖也十分理解。不过，放眼如今的四海八荒，母的皆以瘦为美呢！”

言罢，小猫妖抬手，隔着素衫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小软肉，复又极其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凄凄然道“说来，近日我的确胖了些呢。实在是因为每日的鱼太好吃了，不吃则已，一吃则根本停不下来……”

再这么下去，安安十分地确定，她一定会从一只漂亮的小白猫变成一只白滚滚的小肥猫╮(╯_╰)╭喵。

方此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蓦地响起，语气平静，“哦？你觉得那些鱼，味道不错？”

提起那些鱼，猫妖一双大眼眸子亮晶晶的，忙不迭地点头点头，恳切不已，“是啊，肉质鲜嫩，色香味俱全，实在是极品鱼啊！”末了顿住，习惯性地溜须拍马，竖起根白白嫩嫩的大拇指道：“不愧是帝君家的厨子，小妖佩服得五体投地。来日若有机会，小妖定要向神厨亲自言谢！”

封霄侧目，沉沉视线从她漂亮的小脸蛋上扫过，随后起身，兀自朝殿外的方向行去，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言谢就不必了，你欠我的人情何止这一桩。且先记着，日后再慢慢还。”

帝君人高腿长，高大的玄色身影很快便走出了寝殿内室，一室重归寂静，徒小猫妖坐于床榻上无比凌乱。

“……”喵……喵了个咪的，那些鱼，竟竟竟然是封霄上神做的Σ(°△°|||)？

田安安很震惊，整个儿猫还陷于“大逆不道地吃了帝君的鱼”一事中无法自拔。不知几何，殿外忽然传入一道清丽女声，语气有些焦急，催促道，“猫妖？你在磨蹭个甚？帝君今日受邀往南荒赴宴，快出来！”

一语惊醒那只梦中猫。

安安听出这嗓音是珞玟的，因忙忙应了个是，化为兽形后抖了抖身上的小白毛，踮起软软的小猫爪一溜烟儿地朝外跑去。

寝殿外，九重天阙一派的天朗气清，紫云绵延万里。小白猫扬起小猫脖一瞧，只见身着墨色华服的高大男人立在不远处，面容冷漠，周身上下如凝华光万丈。她颠颠儿地跑过去，小尾巴翘得高高的，立在帝君身前喵喵叫。

上神垂眸看她一眼，然后便将那毛茸茸的小身子拎进怀里。

安安舔了舔爪子，拿小猫爪不住地揩脸，眼风儿不经意一扫，瞧见边儿上的旭良元君容貌俊朗白衣翩翩，只怀里抱着的那颗大桃子，格外清新夺目。

小白猫窝在上神怀里嘴角一抽，瞪着那硕大无比的桃子道，“旭良元君，这桃子……”

旭良道，“这蟠桃是拿去南荒赶礼的，我同流光商议了半天才选中。此桃结于王母的蟠桃园，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万年方才长成，食之可精进五千年修为。”

小白猫听后狐疑，忍不住伸出小爪子挠了那桃子一下，“有这么厉害？”可是……抱着颗这么大的桃子千里迢迢去赶礼，真的不会很囧吗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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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路跟着帝君往南荒之地去，小白猫乖巧地窝在上神怀中，目观金辉霞光流云千里，耳闻细微风声夹杂衣袍猎猎，时不时探首往云头底下张望，寻思着哪方土地是自个儿的老家应朝山。

可惜，猫妖的方向感不大好，瞧了半天也没寻出应朝山所在，便只能失望地嗟叹一口气。毛茸茸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闭上眼睛冥思苦想，琢磨着怎么才能在回到太极宫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跑路，且成功。

须臾后，小白猫仰起小脖子，暗搓搓地望向头顶上方的那张俊脸。却见上神面沉如水，墨玉般漆黑的双眸平视前方，目光极是冷漠。

“……”她复又垂眸，看了看那只扣紧自己小身板儿的大手，然后耳朵耷拉，表示很绝望——他一直这么抱着她，别说逃跑了，她根本就连嘘嘘的机会都没有==……

猫妖无语，抬起一只小猫掌扶住额头。

唉，去的路上就崩指望了，等到了南荒之地再另寻时机吧，嗯！

如是一忖度，生性乐观的小白猫便不再纠结了。她张开小猫嘴打了个哈欠，在帝君怀里翻个身，蜷起小尾巴将自己裹成一团，闭上眼，准备补一补昨晚上没睡够的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小猫妖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远处一道人声突兀传来，嗓门儿出奇地大：“帝君？”

这嗓音娇柔清丽，三分恭敬三分欣喜，另外还夹杂了四分说不请道不明的娇羞意味，听得小白猫十分不明所以。

她诧异，将挡住双眸的尾巴翘起，抬首左顾右盼，只见东南方向一只仙鹤扑翅而来，广羽皓白脖颈修长，模样十分耐看。

小白猫惊了惊，就在她以为说话的是这只鹤时，却有一淡妆素裹的女子从鹤上跳了下来，身形灵巧，姿态优雅，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疾步而来。

神女着茶白色广袖长衫，容貌极美，甚至比珞玟涤非还胜出三分。一头乌黑发丝如若绸缎。嘴角含笑，眉眼楚楚，走路时身段婀娜，一步一翩跹。

小猫妖挑了挑眉，视线将这美人从头扫到尾，不由生出几分由衷的感慨——走得这般快还能如此注重行进时的姿态形象，也着实是难为这位貌美的女仙了。

不多时，神女翩翩然到了跟前，朝封霄揖手见礼，语调虽是恭敬，却透出一丝掩不住的欣喜之意，道，“青璃拜见帝君。”

看清来者何人后，随行在侧的珞玟同旭良微滞，向那神女略施一礼，而后抬眸对视，面上的神色皆变得迷之微妙。

听完女仙自报家门，原先极其一头雾水的猫妖，现在隐隐约约算是有点儿头绪了。只因“青璃”这个名字，在这四海八荒之中，着实有名气——这一辈的神族中，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唯一的一位女上神。

田安安的眸光中透出几分诧异。

过去在应朝山时，她曾经从黑蛇精的洞府中借出一本书，书名叫做《神族那点儿事》。彼时，她翻了下编书人的名号，见是大名鼎鼎的司命仙君，便对书中的内容深信不疑。

那书足有安安三根指头辣么厚，所著内容丰富，堪称五花八门。从盘古创世，六界由来，直直写到了远古神祇凋零，新生代神族继承各族统领之位，甚至还将神族自开天辟地至今的所有上神都一一列举了一遭。

这位“青璃上神”，自然也在其中。书中写道，此女上神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唇如含朱丹，指若削葱根，大夸特夸，溢美之词无所不用其极，一度让她对这位传说中的大美人十分神往。

然而今次一见，小猫妖暗暗瘪嘴，觉得青璃美是很美，但也没有美得那么夸张啊。司命神君该不会暗恋这位女上神吧==……

这头猫妖胡思乱想着，又闻帝君极是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语调疏离冷漠，“上神不必多礼。”

青璃上神应了个谢，随后臻首微抬，一双莹莹美眸半羞半喜，道，“这是往南荒去的方向，不知帝君与几位元君，可是接了妖族鬼族结姻的帖子，前去赴宴？”

“正是。”旭良元君含笑点头，“青璃上神也是往南荒？”

青璃眉眼间的喜色更浓，白玉似的双颊却浮现几丝淡淡的微红，抿唇笑道：“既然都是往南荒赴宴，不知青璃……可否与帝君同行？”

此言落地，登时令小白猫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她晶亮的双眸微微瞪大，看了看含羞带怯的女上神，看了看清冷如玉的帝君，又细细回忆了一番这神女前前后后的诸多神态举动，终于两只小猫掌一拍，依稀明白了一二。

……乖乖隆地洞，听这娇滴滴的嗓门儿，瞧这水粼粼的眼神儿。如此美人如此情态，她表示快受不了了好吗……

后头的珞玟元君摸了摸鼻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借机以手掩口，压着嗓子朝旭良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三万年前，西王母似乎还给青璃上神与帝君做过媒？”

“我也记着有这出……”旭良元君也干咳了一声，极小声地应道，“可那时，西王母盛情再三，帝君却回绝得十分干脆。我原本以为，青璃上神已知难而退，不再肖想帝君了呢，没想到……”

“你说，帝君会不会拒绝她？”

旭良皱眉，嘀咕道，“不会吧。上回是谈婚论嫁，这回只是顺路同行，何至于呢？”

珞玟摇头，老太太般的语气，“难说哟。”

小白猫听得二人窃窃私语，心中好奇不得不行，便尖了一对小耳朵去听。无奈两位元君着实谨慎，不仅嗓门儿小，甚至还施了法术，是以小白猫努力了半天，却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正有些懊丧之际，又闻帝君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沉而冷，没有一丝起伏，“本君数万年不曾踏足南荒，一路上难免要走走停停看些风景。不耽误上神了。”说罢捏了个诀御风而去，神色漠然，一眼不曾往青璃面上多看。

“哎帝君我……”

后头那神女似还说了些什么，无奈上神飞得太快，小白猫已听不见了。她稍稍支起身子，两只毛茸茸的小猫掌搭在帝君的肩头，探首一瞧，只见那抹纤瘦的倩影还愣在原地，渐渐远去，显得颇有几分孤零可怜。

安安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语调十分的怅然，道，“我过去看过司命神君著的一本书，上头提及青璃神女，说是四海八荒难得一见的绝色呢！”

美女的自尊心通常都很强，这么被封霄拒绝一遭，毋庸置疑，那位青璃上神必定饱受打击。

这时二位元君已经追了上来，听了小猫妖的话，珞玟想也不想便回道，“司命的书你最好少看点，添油加醋，没几件是真的。就连持重如西王母都曾说过，四海八荒中，能担得起‘绝色’二字的，只封霄帝君一人。”

“噗……”

安安一个没忍住，直接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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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噗……”安安一个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咳出了番惊天动地的阵仗，一张毛茸茸的小猫脸亦涨得通红。

蓦地，极是低沉的嗓音漠然响起：“不可胡言乱语。”

女元君回过神来，脸色微变，赶忙对揖双手垂了头，“珞玟失言，还望帝君恕罪。”

是时，那小白猫仍旧夸张地咳嗽着，“第一绝色”蹙了眉，垂眼一睨，黑眸中视线冷淡，却不作言语。

猫妖当即吓住了，十分尴尬地拿小爪子擦擦被她喷上了几滴口水的广袖，随后仰着小猫脖干笑，顺便诚挚地狗上一腿：“西王母此言说得甚好，道出了咱们八荒民众的心声。帝君国色天香，的的确确比那位青璃神女美多了！”

田安安这番话，虽溜须拍马的成分居多，但真实性还是很有保障的。

六界之中，神族的寿命最长，一贯有寿与天齐的说法。天界的日子枯燥乏味，神仙们的一生又实在漫长得吓人，久而久之，诸神便想出了许多排遣寂寞的法子。暴躁点儿的一个纵身跃下诛仙台，化作凡胎肉骨，去往凡界体验生活，这一派，以九重天上的知名风流种——天帝为代表。

相传，如今三十三重天的洗梧宫中，都还住着天帝从凡界带回来的几位美娇娘。

温柔点儿的便拉上三五个好友，围坐一团，将这数万年来，四海八荒的诸人诸事拿来编编写写。这一派，以珞玟口中极不靠谱的司命仙君为代表。

在安安的印象中，神族的司命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神仙，所著书籍多不胜数，其中在六界传阅度最高的，除了《神族那点儿事》外，还有一本《论八荒美男子》。此书文采藻饰，图文并茂，主题思想亦十分地浅显易懂——六界有哪些美男子，并将美男子们按照各自时代的审美排个名次。总而言之，很适合田安安这种文化程度不高的低等妖该书的网罗面甚广，六界各族的美男皆榜上有名，而其中排行第一的，正是封霄帝君这位上神老祖宗。

“方才那位神女，”是时老祖宗瞥了她一眼，沉声漠然道，“不要多想。”

“……”咦？

安安一头雾水，那位神女？因困顿道：“小妖%……应该多想什么吗？”

帝君静默片刻，“没什么。”

“……”那你说个巴拉拉。

经方才青璃神女那一出，小白猫也睡不着了。一路前行无所事事，便将自己过去在应朝山时看过的书拿出来说了一说，同珞玟与旭良二位元君探讨。

听小白猫说到《论八荒美男子》时，旭良嘴角一抽，抱着怀里的大蟠桃道：“你说，你十分欣赏司命的那本书？”

安安点点小猫脑袋，毛茸茸的小身子在上神怀里拱了拱，道，“对啊，那时我只粗略认得一些字，那书图多，画的生动形象，我便十分爱看。后来去黑蛇洞看书的次数多了，黑蛇不耐烦，便借给了我。我把书叼回猫咪洞，入夜后借着月光细细品读，如今想来，着实是为了求学废寝忘食啊。”

珞玟从旁感叹了一句，“想不到司命在凡界的名气这般大。”说罢拿胳膊肘搡了旭良一下，压低了嗓子道，“如这种少不更事的少女猫，凡界多的是。改明儿咱们也编些书，没准儿将来，也能声名大噪。”

“你这主意不错。”旭良认真琢磨了一番，颔首，“等回了三十六天，我去问问流光元君与涤非元君，看他二人有没有兴趣入伙。”

二位元君你一言我一样地说着话，小白猫听得亦十分认真。见两人打算合伙著书，一向勤奋好学的猫妖顿时兴奋起来，正要开口参一个，帝君清冷的嗓音却突兀传来，淡道，“你说司命那本书，图文并茂？”

这话问得太过突然，直令小猫妖呆了呆。她感到万分震惊，怎么也没想到，一贯高冷出尘立于九重塔顶的封霄上神，竟会加入到她们的八卦闲谈中来。

好在小白猫的反应还不算太慢，片刻的悚然后，她回过了神，怀抱着一种受宠若惊的心态恭敬答道，“的确。那书记载了八荒诸多美男子，大部分都附有画像。”

封霄沉吟片刻，问道，“那在应朝山时，你为何不认得我？”

“呃……”闻言，小猫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巴巴地老实回答：“帝君，那书已流传多年了，不知经过了几多大神小神大妖小妖的手，到我那儿的时候已有残缺，您那一页的画像，早不知哪儿去了呢。”

闻言，上神的面色仍旧看不出喜怒，只是嗓音微沉，道：“书中既无本君的画像，你又识字不多，为何看那么多遍。”

“哈？”小白猫惊了——这只帝君的神逻辑又重出江湖了吗……看个小人儿书而已，和有没有他的画像有什么关系？

猫妖呆住，半晌之后方才挤出一番话来，瞪着大眼睛道：“帝君，那书上又不只写了您一个人。”说罢爪子摊开，露出粉软粉软的小猫掌，另一只爪子掰着细细回忆起来，边回忆边数，“像青丘的臣渊少君，妖族的辛庚少君，研华太子，还有这回要大婚的鬼族重光少君，好多都是大名鼎鼎的美男子啊。”

静默须臾后，帝君清冷如玉的面容波澜不惊，只单手托起小白猫软软的身板儿，举至眼前。

“喵……”

小白猫登时吓傻了，此时御风而行，清风万云都在身旁急急掠过，她怯怯地呜咽了一声，四只小爪子下意识地抱紧封霄帝君的大手，乌黑的眼眸瞪大，惊恐不已地瞪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喵喵？”

见帝君这个举动，不光是猫妖，就连一旁的二位元君都生生一惊。珞玟微蹙眉，垂眸扫了眼脚下层层堆叠的万里紫云，心中不由替小欧猫妖捏了把汗——帝君这是……一言不合要宰猫？

封霄神色淡淡的，双眸沉冷审度眼前的小白猫，半晌后开口，语调冷漠：“你对那些庸脂俗粉感兴趣？”

“……喵？”什么鬼……

小白猫嘴角一抽，一身柔软雪白的毛毛在风中格外凌乱，不知说些什么好了。上神不愧是上神，思维果然不是她这种乡下猫能理解的==。

思来想去斟酌词句，好半晌之后，安安才咬咬牙，朝帝君挤出了一个颇阳光灿烂的笑容，小尾巴翘起来摇啊摇：“不不不，小妖只对帝君这种绝色感兴趣。”

边儿上的珞玟元君脚下一崴，险些从云头上落下去。好在旭良元君是个十分讲义气的，难为他抱着个硕大的桃子也能眼疾手快扶同僚一把，不经意间垂眸，见下方云雾徐徐散开，青山叠翠之间，一方巨大结界映入眼帘。

因神色恭谨道，“帝君，下方便是南荒了。”

闻言，封霄垂眸，朝结界的方向扫了一眼，而后重新看向吓得趴在自己掌心里的小家伙，须臾后收回目光，捏了个诀，将她化回人形。

小猫妖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只见那位帝君清冷的黑眸在她身上打量一遭，随后长臂微微一拂，替她重新换了身束腰广袖的绯色衣裙。

上神瞧了她片刻，道，“好看么？”

边儿上的二位元君一滞，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帝君这是在问她们。侧目往猫妖身上打量一番，只见少女乌发红衣，雪肤明眸，竟似比初来九重天时更美上了许多，明艳夺目。

两人复诚恳答道，“好看。”

正说着话，前方忽有几道金光乍然闪过，安安抬眼一望，只见不远处的云头上立着数位白衣仙者，衣袂飘飘容色持正，料是同来赴宴的神族。果然，几人瞧见了封霄，立即诚惶诚恐地揖手拜礼，围上来殷殷问候。

那头帝君在同人交谈，安安有些无聊，等啊等，等了好半天，一众仙家才又散去。珞玟元君上前一步，细细瞧了瞧猫妖，笑道，“看来咱们太极宫的水土的确养人，小猫漂亮了许多呢。”

小猫妖瞪大眼，下意识抬起两只小手摸摸脸蛋，“是么？”正疑惑不解，又想起自己近日承了帝君不少真元，连忙转身朝封霄揖手见了个礼，正经八百道：“应是多亏了帝君日夜灌溉，小妖才得以滋养，容光焕发。小妖在此谢过帝君！”

帝君面色淡漠，“不客气。”

后头的旭良元君手一抖，桃子直接从云头上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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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鬼族同妖族的皇室结姻，请帖子散遍天上地下，虽未请到神族的天帝，但听闻三十六重天的封霄帝君将应邀入席，二位君上亦十分的欢喜。毕竟举世皆知，这位帝君性子清冷，一向不喜欢热闹场合，是以鬼君同妖君认为，封霄纡尊降贵接了请柬，着实是给了两族天大的面子。

于是乎，要接儿媳妇过门的鬼君圣心大悦，大手一挥，直接将鬼族的大半家底儿都拿了出来办婚宴。宴是大宴，排场，自然也是大大的排场。

穿过大荒结界，铺陈数里的红莲妖花便映入视野，举目四顾无有尽头，怒放得如火一般。鬼族境内晨昏颠倒，结界外的人族正是艳阳高照，结界之内却月似玉盘，冷月的华辉昏昏然倾斜，在星海运河间扯出一道浅蓝色的绸缎，同地上的万里妖花映衬，艳丽得触目惊心。

南天之上，浊戾之气盘旋如两条巨蛟，庞庞然若遮天蔽日，数名妖艳动人的鬼族少女立于云头，红莲花瓣从广袖间洒落，绮丽如血雨。

距离宫城还有数十里，丝竹管弦便已连绵不休。立于南荒之乡，四处皆是喜乐阵阵，偶尔听得“咻”一声，便有火树银花绽开如墨夜色，璀璨无比。

“鬼族南荒本是死气沉沉之地，难得这么热闹。”旭良元君自云头向下打望，边望边说：“这个时辰，也不知妖族的那位新娘子迎过门儿没有。”

与时常在六界各方蹭饭的旭良不同，珞玟是女仙，道行修为又是太极宫四元君中最弱的，平日鲜少有机会离开九重天。如今来了南荒，自然觉得处处都很新奇。

往鬼城中瞧了一阵儿后，女元君啧啧道，“想来，鬼君的确很疼爱这位嫡七子。这么多红莲妖花，若是送到老君阁去炼丹，太上老儿必定脸都笑烂了。浪费，实在浪费。”

闻听此言，正好奇得东张西望的小猫妖感叹了一句，“能拿羽光神玉来镶请帖子的边儿，不必说，鬼君一家必定十分有钱。这排场虽赫赫扬扬，但好歹有意境，倒也符合二位新人的身份。”

说罢瘪瘪嘴，又道，“你们是不知道，我们隔壁山的黑风怪嫁女，漫天遍地撒的都是金叶子，结果赴宴的妖都忙着捡叶子去了。那时，小妖虽发了笔小财，但吃了人家的婚酒却连新娘子长什么样都没记住，坦白说，我着实愧怍。”

二位上仙讲这话细细品咂了会儿，不由郑重地颔首，“这么说来，鬼君这场婚宴，倒办得颇有内涵。”

三言两语议论了会儿，小猫妖安静下来，乖乖地立在帝君身旁瞧稀奇。左顾右盼一番，只见云层下方浊雾袅袅，这所南荒鬼都与人族的城都差别不大，屋舍楼阁错落有致，长街之上万人空巷，所有的鬼走出家门，每只手中都提了灯，凑自家少君大婚的热闹。

过去在应朝山时，安安时不时也能遇上些孤魂野鬼。只是那些鬼不是缺脑袋就是断胳膊，见了她也只会哭哭啼啼，鲜少见到这么多四肢健全还这般欢乐的，果然，这就是乡下鬼和城里鬼的区别，心态决定状态(⊙_⊙)。

位列上神之位的神族，周身皆有万丈金芒，行至何方都如暗夜中的星辰般闪闪发光。寻常上神如是，更不必说，封霄这位祖宗级的尊神了。

南荒鬼都浊戾之气浓重，常年都暮色笼罩，是以神族入境，很快便能教人发现。果不其然，只片刻的功夫，田安安便看见一位身着青衣的高大男人朝着他们翩翩而来。

那人容貌英秀，仪表堂堂，只是积年累月没照到什么太阳，肤色苍白无血色。他勾起唇角朝帝君一笑，双手对揖，笑容满面道，“听闻帝君赏光，我父君十分欣喜，特命庭言在此恭候。”

庭言？

田安安闻言一怔，不由侧目多看了那男人几眼，却见此人修身玉立气度不凡，又听他口中称“父君”，便明白过来——想来，斯人便是今日要大婚的新郎官的亲兄长，鬼族那位将来要继承帝位的庭言太子。

帝君嘴角勾起一丝很淡的笑，“太子不必多礼。”

庭言太子神色间极是恭敬，又揖了一回手，抬眸后瞧见两位元君，亦有礼有节地打招呼。须臾后，他略侧目，注意到封霄帝君身后的位置，立着一位身着绯衣的娇艳少女，百十来岁，容貌极美，一双乌黑的明眸正好奇兮兮地偷瞄自己。

鬼君之风流在六界之内十分有名，生的几个儿子也颇有虎父无犬子的意思。庭言见这妖物有倾城之色，不由多看了几眼，奇道，“帝君，不知这位姑娘是……”

通常来说，猫咪这种生物多有两大缺点，其一是好奇心重，其二是胆子贼小，而田安安斯猫不偏不倚将将好，把两样都占得十分齐全。

方才见这男人长得好看，她便溜溜地盯着看了会儿，此时见这少君注意到了自己，登时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封霄身后躲去，两只手爪子似的挠了下，暗搓搓地攥住他纤尘不染的玄色衣角。

封霄察觉了，视线扫过那两只白生生的小手，随后黑眸微抬，目光落在毛小猫妖脸上，眼色极其深沉。

“……”她一滞，以为这只脾气不好的上神又要生气了，便十分谨慎且严肃地问道：“帝君要我松手吗？”

尊神面上没什么表情，静默顷刻，而后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淡道：“不要。”

“呃？”

小猫妖呆了呆，暗道难得这只上神今天这么善解人意。便见他修长漂亮的大手一伸，将她柔软白嫩的爪子握在了掌心。动作极其熟稔，面色极其冷淡。

见封霄面色冷漠似不打算多言，庭言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讶色，随后便听旭良元君笑道，“这小猫是帝君前些日子从凡界带回来的。”

原来只是一只貌美的宠物。太子心中略忖度，面上却仍是一派笑色，恭谨道，“帝君请随我来。”说罢又揖了回手，御风到前头引路去了。

小猫妖还沉浸在震惊中无法自拔。她低下头，晶亮的眸子瞪大，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只裹住自己爪子的大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着实和它的主人一样漂亮，掌心温热，触感却有些许粗糙。

“……”安安试着把手往回缩了缩，抽不动，再缩了缩，还是抽不动，复仰起小脖子朝封霄试探道，“帝君，为何摸着小妖的爪子？”而且这么大力，有点疼啊喵==……

帝君直视前方，嗓音四平八稳道，“南荒靠近魔族，这一代的浊戾之气最重。你修为太低，不想死就老实点。”

田安安怔住，“靠近魔族？”

一旁的珞玟元君心生鄙夷，暗道果然是只乡下来的猫，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复甚无奈地说，“鬼都城外一十三里处，便是鬼族同魔族的交界。帝君摸你是为你好，免你被浊戾之气所伤。”

珞玟一副“猫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语气，听得小猫妖惭愧不已。当即收拢五根纤白的小爪子，将上神的大手牢牢抓紧，抬起小脸恳切道：“帝君大恩大德小妖无以为报！”帝君您继续摸，想怎么摸怎么摸！

封霄略微侧目，只见猫妖白净的脸蛋上写满笑容，大眼睛亮亮的，眉心有一抹极浅的金色图案，若隐若现了刹那，很快便完全消失不见。

须臾，他收回视线，漂亮的薄唇抿成一条线，握住她手的五指逐渐收紧了几分。

猫妖丝毫不觉，举目四顾，很快便注意到了一行长长的队伍。只见前方云雾依稀，数位衣饰艳丽俏娇娥成群结队往皇都方向而去。那些女子容颜妖艳，衣物却大多轻薄，露出纤细皓腕同足踝。

安安细细一番打望，觉得这种穿着打扮，十分符合她们妖族一贯豪迈大胆的做派，便猜测是妖族前来赴宴的皇室旁支。正欲收回目光，却忽然被队伍最后方的一个人影吸引了注意。

一干扭着水蛇腰的美人之后，有一个个头最高的妖，怀里抱着个一看就很价值连城的大花瓶，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她”的水蛇腰扭得最妖娆，身形亦最魁梧，胸前如塞了两颗大石榴般浑圆无比。头顶金钗堆砌如山，秀履上的珍珠个头也相当硕大，再衬着两颊那未抹匀的红胭脂，整个人看上去珠光宝气，喜气洋洋。

小猫妖毛骨悚然，拿小手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一连揉了三五回眼睛，然后惊呆了——神天菩萨，那不是他们应朝山的二大王，黑蛇精应常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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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黑蛇名为应常羲，是一名土生土长的应朝山妖士，家住田安安的猫咪洞隔壁，自出生起便在应朝山的某处山洞中勤奋修炼，逾百年修得人身，五千年修得三十六般变化。此般道行，虽放在妖族算不得什么，但在安安她们的应朝山，已算得本领极其高强的大妖，是以他一直都是小猫妖的大偶像，努力奋斗的好榜样。

而说起田安安同黑蛇精的情谊，那也是不得不提的深厚。

在很久很久以前，应朝山中的精怪们并无如今这般和谐，恃强凌弱之风盛行，如老虎吃兔子，黑熊吃小鱼的惨剧时时发生，久而久之，整片山头便都笼罩在了一股阴霾之中。后来，常年受打压的小动物们忍无可忍，揭竿而起，抄起自家的萝卜同香蕉就去与猛兽们拼命，经过三天三夜的恶斗之后，双方皆损失惨重。

最终，山中年龄最长的狒狒精拐杖一挥，决意带领精怪们进行投票，选出两名法力高强，品德良好的大妖为山大王，既惩治为非作歹的猛兽精，又以身作则，爱护一众战斗力弱鸡的小动物。

安安一向告诫自己，要做一只义薄云天的喵。她认为，义薄云天的头一步，便是帮助自己的邻居加偶像成为山大王。于是乎，当天夜里，小白猫便叼着祖传小锣鼓出了门，跑遍了山头的每个角落，替黑蛇精拉票。

黑蛇平素在山中的口碑不错，从不仗着自己法力高强胡作非为，再加上小白猫卖力地奔走，便顺理成章地坐稳了应朝山二大王之位。

小猫妖与黑蛇精交情颇好，自从被封霄捉回太极宫，她便时时巴望着能逃回应朝山，回到一众小伙伴身边。

只是，田安安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黑蛇大哥，斯人会是此般……猥琐得难以形容的情态——

好端端的一条公蛇，怎么说变母的就变母的了……

安安惊呆了，只怕是自己看错，便伸长了脖子望得更加仔细。却见那行妖族娇娘们在宫门前停了足，领头的美人面色淡漠，一旁侍女模样的从怀里掏出请柬，朝守卫递过去。

守卫打开请柬一瞧，面上的神情顿时恭敬了几分，揖手道，“原来是妖界蛇族的嫏嬛公主，请进。”

虽只是皇室的一个旁支，嫏嬛周身却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气度。待守卫们见完礼开了宫门，蛇族公主目不斜视，面色清傲，却是连半点笑容都没有露出，径自提步进了宫城。身后一众的蛇妖们忙忙扭着纤腰跟上去，疑似应常羲的高个儿妖精行在最后，拐了个弯儿，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小猫妖皱眉，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惊喜。疑惑的是黑蛇精为何出现在此地，惊喜的是黑蛇既然来了，那是不是说明，她能……伺机和他一道逃走？

正忖度着，却惊觉帝君握住她五指的大手微微收拢了几分。田安安吓了一跳，回过神，视线往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望向神色清冷的上神，白净的脸蛋上表情有些做贼心虚，干巴巴道：“……怎么了帝君？”

……神天菩萨，她只是想了想要逃走而已，都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呢，不至于就被发现了吧……

封霄面上的表情漠然，两指捏住猫妖的下巴稍稍抬高，“方才在看什么，嗯？”

闻言，田安安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迟疑，口里“呃”了好一阵儿才悻悻一笑，“没什么啊。”

他冷漠的目光往宫城方向掠了一眼，随后低眸俯视她，面无表情。

这道视线如悬了重物，沉沉教人觉得压迫。怂包猫怯怯的，被这眼神瞧得浑身不自在。好在她怂归怂，心理素质还勉强过关，因清清嗓子，朝帝君露出个十分狗腿的笑容，恳恳切切地鬼扯：“帝君为神如此慈祥和煦，在小妖心中犹如再生父母，万万不敢有任何欺瞒！”

边儿上的珞玟同旭良正埋着头专心致志御云，骤然听闻“慈祥”二字，惊得差点儿被口水呛死。

然而封霄的反应却很平静，像是对乡下猫常有的语出惊神已司空见惯。他面色淡淡的，侧目瞥了眼大眼亮亮的小猫妖，随后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见帝君不再深问，田安安长舒一口气，暗地里却握了握小拳头——待开宴之后，她定要寻个由头溜走，找到黑蛇精，想办法与其一道，逃之夭夭！

有了庭言太子在前方引路，脸卡一刷，宫门处自然没有一个敢上前盘查的。

一路畅通无阻入得鬼都皇城，方见长达数里的迎亲队伍已经从妖族回来了。

在鬼族，皇室成婚是大礼，赴宴的宾客亦有专门的观礼台。庭言太子在前，毕恭毕敬将帝君引上高台，台上的六界诸人，包括鬼君妖君，皆是正了容色躬身揖手行大礼，神色间极是谦卑恭谨。

封霄帝君是上古尊神，受万世景仰受惯了，对于这种人人参拜的场面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帝君以为常，帝君身旁的小猫妖却不然。

因上神一路都执着她的手，是以诸君行礼时，也相当于顺便拜了拜田安安。对此，她觉得自己受得理亏，受得心慌，受得相当有负罪感。

好在众人朝帝君拜过礼后便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并没有人过多的注意那只神色惶然，满心认为自己快要折寿的小猫妖。不多时，封霄神色淡漠地在最上位落座，诸君这才战战兢兢地也跟着坐下来。

俄而，几声啼鸣破云传出，只见远处穹窿之上，四只五彩神鸟拉来了一辆金装玉裹的车舆，红莲妖花铺洒一路。最前方一男子相貌堂堂春风满面，身着绛色喜袍，骑在威风凛凛的天马之上，从人到马全都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安安躲在帝君身后看稀奇，伸长脖子一瞅，估摸着那便是新郎官重光少君。不由半眯着眼叹上一叹：这位嫡七子不愧是上了榜的美男，果然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模样十分周正。

心中胡乱思索着，猫妖下意识地侧目，看向身旁那位俊美冷漠的上神，觑了觑那袭墨色华服同冰白肤色，再一抬眼，顿觉那位志得意满的重光元君……着实是太黑了，又披了一身大红喜袍，远观时，仿若一块硕大且会移动的炭。

果然啊，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须臾光景，鬼族的少君已将那千娇百媚的妖族帝姬迎下了花舆。负责唱礼的是鬼族德高望重的长老，立于高台之上，面朝大荒，好一番抑扬顿挫滔滔不绝，两位新人则时而肃立，时而听从唱礼长老的指示行礼。

鬼族大婚的程序极其繁复，传至这一辈时已精简许多。然而尽管如此，当“礼成”二字从长老口中道出时，田安安仍已大眼迷离昏昏欲睡。

好在礼毕之后便是大宴，乐师们鼓瑟吹笙，身姿婀娜的舞姬们也翩翩入殿，这才重新令猫妖振作了精神不至睡着。

举世皆知，封霄帝君喜好清净，也不爱出席什么热闹场合，是以六界中，能有幸一睹帝君真容的人少之又少。如今能与帝君共处一室，一众神仙皆很激动，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与尊神接触的机会。

宴席开了没多久，前来赴宴的大神小仙们便纷纷围上前去，向帝君自报家门，顺道笑容殷切地敬上一杯酒水。

这头上神面色平静地应付着，那头的小猫妖则一面瞧舞姬一面嗑瓜子，聚精会神全神贯注，瞧得不亦乐乎。

没片刻功夫，一小盘瓜子儿见了底，田安安也终于在一众宾客中看见了那抹十分妖娆的熟悉人影——扮了女装的黑蛇精四下张望一番，随后便悄悄起身离了席。

她心头一慌，生怕黑蛇精一去不复返，便转头朝封霄同二位元君的方向一番张望。见无人注意到自己，复暗搓搓地站起身，往黑蛇精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幽月的清辉倒映在忘川池上，粼粼波光美不胜收，池中盛放朱红色的曼珠沙华，妖异得夺人心魄。

二族结姻，鬼都普天同庆，宫中几乎也看不见什么守卫。

田安安随在黑蛇精身后一路行进，远离了大殿灯火之后，她疾步上前，一巴掌拍在黑蛇的肩膀上，“黑老二！”

黑蛇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唤吓得差点儿摔地上。回身一看，只见月光下立着个俏生生的绯衣少女，不由拍拍心口松一口气，将塞在胸前的两颗石榴往上推了推，语气十分的矫揉造作，“我还以为是谁呢，你想吓死你蛇哥么！”

应常羲说着，想起了什么，小手绢儿甩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登时僵住，目瞪口呆：“小猫？你怎么在这儿？”边道边伸手将她扯到一处影壁背后，眉目间焦急满满，“那日你去巡山，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咱们翻遍了整座山头都没找到你，可真是急死我了！”说到动情处甚至伸手拧了田安安一把，眼底泛红：“你个温桑，究竟死哪儿去了！”

她疼得低呼了一声，揉着胳膊呲牙咧嘴地吸凉气，“我说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打我！”说完甩甩胳膊，蹙眉续道：“我的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对了，你这么不男不女的，跑鬼都来做什么？”

应常羲甩甩手绢儿，挡住半张浓妆艳抹的脸，换上副十分神秘口吻：“此事也一言难尽，我跟你说……”

猫妖却满脸不耐地摆手，“一言难尽就先别言，咱们先离开，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言罢二话不说，攥了应常羲的左手就往宫门方向走。

黑蛇愣住，一边抽手一边急道：“你别忙啊，我这儿还有正事儿没办呢，松开小猫，你先松开……”

却在此时，一道银寒剑光从夜色中突兀乍现，剑身一晃，不偏不倚地挡在了田安安面前。

她一怔，“剑剑？你做什么？快让开。”

边儿上的黑蛇精眼睛都看直了，瞠目结舌——他该不是眼瞎了吧，这不是上古神兵定光剑吗，剑……剑？

神剑冷光迫人的剑尖左右摇晃，随后微微飞高，剑尖往大殿方向指了指，怒冲冲的样子，整个剑身胀鼓一片。

“你让我回去？”小猫妖眸子瞪大，急得都快哭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呢！快让开，若是被帝君发现我不见了，那就会……”

“会如何？”

蓦地，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安安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回过头，只见封霄就立在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墨色长袍不染纤尘，清冷俊美的容颜仿佛冰雕。

那双眼眸一如既往般沉寂幽黑，静静看着她，须臾后，他视线下移，停在她攥紧应常羲的纤白小手上，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小猫妖被这种骇人的眼神吓住了，支吾着道，“帝、帝君，我……”

片刻的审度后，封霄面色冷漠地收回视线。他望向别处，音色极低极沉，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你准备去哪儿？”

田安安心中惶惶的，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惧同防备，“我……”

然而不待猫妖说完，封霄便长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朝赶来的元君撂下一句话，嗓音如冰道：“将这蛇妖收了。”

在三十六天避世数万年的尊神，上律天时，下袭水土，看遍不知几何沧海桑田，心性之清定早已如若古钟。在珞玟的记忆中，帝君从未如此震怒。她心头一沉，当即拱手，诺诺地称了声是。

猫妖早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得脱口而出道：“上神为什么要收他？”

封霄帝君看也不看她，直视前方，目光同嗓音都极其冷漠，淡道：“你若不想他死，就乖一点。”

因着猫妖意图偷跑一事触怒了帝君，鬼都之行也只好草草收场。

听闻封霄要连夜回九重天，将将把儿媳妇接过门的鬼君十分惶然，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便是自己招待不周，便惕惕请了好几回罪，诚惶诚恐挽留再三。无奈帝君心意已决，任鬼君如何苦口婆心也不做动摇，最终的结果，自然是赴宴的大半宾客全都出来送行。

尊神容色冷淡地踏云而去。猫妖晓得自己这回是翻了滔天大错，自是心虚不已，被他抱在怀中也不敢乱动，只眼观鼻鼻观心，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脖子往鬼都宫城张望一眼，却见冷月之下，宫门口处又跪了乌压压一片，倒像比今日迎亲还来得壮观。

她望了一望，又望了一望，心中到底还谨记着自己是戴罪之身，复很快又将目光收了回来。晶亮的明眸微闪，视线上移，看向头顶上方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但见上神清冷容颜如覆严霜，起菱的薄唇亦微抿着，面色阴晴不定。

这副模样，但凡不是个缺根筋的，便都看得出他在生气。田安安心惊胆战地打望一阵，只觉心情，更加沉重——

封霄上神今次的气，只怕比上回被她说老时，更要大了数倍==。

田安安为猫的优点有许多，其中一项，就是善于进行换位思考。譬如此时，她强迫自己站在封霄的角度琢磨了一番，便由衷觉得，这位尊神的气，生得也算理所当然：毕竟在“主人”心中，宠物当视自己为世间之唯一，如今自己意欲偷跑被捉个现形，很显然并未视封霄帝君为自己的唯一，是以他气上一气，安安也姑且能够理解。

只不过，他不由分说收了黑蛇精一事，她就有些理解无能了。

猫妖心中暗自忖度着，眼风一扫，瞥了眼珞玟元君手中的紫凊葫芦。方才在鬼都皇城，她亲眼瞧见珞玟祭出这葫芦，可怜黑蛇二大王一头雾水，连火门儿都没摸清楚便被这上仙给收了进去。

田安安着实是深感惭愧。

清清嗓子斟酌了会儿词句，小猫妖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扯了扯那位上神的前襟，谨慎开口：“帝君，今日之事……小妖私以为，您老人家恐怕是有些误会……”

她在怀中，清甜幽香无风自来，封霄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只道，“没什么误会。即便有，也将错就错，我不想听你解释。”

“……”将错就错，这是什么意思？田安安着实震惊了，嗫嚅道，“可、可是帝君，我过去在应朝山时，听闻过您许多传说，传说里说，您老人家执掌六界战事，一向是极深明大义明察秋毫的呢！”

封霄低眸觑她一眼，语气十分冷淡地重复了一遍：“深明大义，明察秋毫？”

猫妖点头如捣蒜，“是啊！”

“那你耳朵不好，听错了。”帝君说这话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说罢微顿，清冷的黑眸朝身旁的二位上仙一睨，“旭良珞玟。”

二位元君心知尊神动了怒，原是噤若寒蝉地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乍然听帝君唤自己的名字，当即肃容揖手，异口同声道：“在。”

“回太极宫后，将那蛇妖关入锁妖塔。”

话音落地，不光是小猫妖，就连两位元君都被呛住了。旭良珞玟数万年前被便跟随封霄左右，一贯秉承“对帝君忠心耿耿忠贞无二”的理念，帝君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两人也从未有过质疑。只这一回，恐怕出了些意外。

旭良元君弓腰揖手应着是，肚子里却打了好几回腹稿，半晌方试探着道：“可是……帝君，凡投入锁妖塔的妖物，皆是在凡界为非作歹为祸一方的。帝君要将这蛇妖关进去，不知他所犯何事？”

“对啊！”一听封霄要将黑蛇精关进锁妖塔，田安安也稳不住了，情急之下慌忙道：“帝君是恼小妖意图逃走，小妖也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是、可是常羲君实在无辜！”

她语气焦灼，眉眼间甚至有几分大义凛然的意味，与平日畏首畏尾的小模样倒大不相同。封霄垂眸看她，心中不悦至极，面色却漠然如常，语气也一贯的不紧不慢：“为了这个蛇妖，你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这句话，隐隐约约有些冷嘲热讽的味道。然而小猫妖心下着急，也顾不上那许多了，只攥紧了小拳头义正言辞地说：“小妖虽不才，但好歹也懂得道义二字！帝君若真将他关入锁妖塔，那同滥杀无辜有什么分别？”

“无辜？”封霄一哂，唇畔流丽的弧度却有些轻讽的意味，“你觉得他，很无辜？”

安安皱紧了眉头瞪他，“当然无辜！”黑蛇精不过浓妆艳抹来参个宴而已，虽丑是丑了些，但罪不至死啊。若真被这位上神关进锁妖塔，那才真的是冤死了好吗！

帝君神色淡淡的，侧目瞥了眼身旁的旭良珞玟二人，“那蛇妖欲拐走我的猫。二位元君以为呢？”

旭良珞玟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儿被唾沫噎死。定了定神后双手长揖，正色道：“真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啊。”

“……”真是喵了个咪的，你们昧着良心说这番话，也不怕遭天谴么(╯‵□′)╯︵┻━┻！

小猫妖觉得自己快被气炸了，然而一丝理智尚存，知道不能真与这上神叫板太过。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小脖子抬高，一双白生生的小手将封霄的衣袍攥得皱巴巴一片，压抑着怒火道，“帝君，此事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黑蛇精没有蓄谋已久，也没打算拐走我，咱们在鬼都碰上，纯属偶遇。”

她这番话语速极快，白皙的脸蛋由于太过焦急而布上红云，显然是打心眼儿里担忧那只蛇妖。封霄低眸审度她一阵，随后点了点头，算是听进了她的说辞。

猫妖见状松一口气，正以为这只上神总算准备讲点理了时，清寒入骨的嗓音复又平平响起了，漠然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那蛇妖仍要严惩。”

安安只觉得眼前一黑，急得快哭了：“为什么啊？”

晚间星云浩瀚如海，出了鬼族的大荒结界，方觉人族也已夜色遍布。入秋的光景，夜风已沾染了丝丝寒意，猫妖耳后的几缕青丝在夜风中轻舞，偶尔拂过他修长的手指，触感柔和微凉，拨撩犹如羽毛。

封霄答得理所当然，“看不顺眼。”

“……”小猫妖扶额，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同这只脸皮太厚的尊神讲道理了，沉吟片刻后，她咬咬牙，决意豁出去了：“帝君，我之前也说过愿意受罚，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放了常羲君，真要解气的话，把我投入锁妖塔好了，喵！”

这番话，田安安几乎是用吼的，语气凶狠恶劣得前所未有。只是眼下的情况实在特殊，毕竟黑蛇二大王是她的好兄弟，她平日里怂包了点，但关键时刻为兄弟两肋插刀什么的，绝不在话下。

如是琢磨着，朝龙族上神怒吼了一通的小猫妖挺挺小胸脯，强迫自己壮起胆子来。而一旁的两位元君则是眼睛都瞪直了——他们敢指天发誓，纵观数万年的六界史，绝没有哪位神仙妖魔敢用这样的语气，同连天帝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远古尊神说话。

……帝君平日里到底是多宠这只乡下猫，竟把她惯得连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都不知道了……

听小猫妖怒冲冲地斥完，封霄眸色一凛，略微低头朝她靠近几分，嗓音低得发冷，“你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天知道田安安都快吓尿了，但依然硬着头皮同他对视，盯着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有几分寸步不让的意味，只话语出口有些结巴，“我、我没这么觉得！”

“……”帝君脸色沉得十分不善，薄唇微抿，收回了目光不再言语了。

四下一片死寂，气氛也变得诡异了几分。女元君在后头观望了一番封霄同他怀中的绯衣少女，竟觉越瞧越不对劲。她皱了皱眉，忍不住拿手拐子撞了旭良一下，捏了个传心诀道，“旭良元君，我觉得有点奇怪。”

旭良侧目看她一眼，十分谨慎的样子，回8○○ΤxΤ ˋc○Μ道，“怎么个奇怪法？”

“我观察许久了……帝君待这猫妖，与另些个养宠物的十分不同。”珞玟元君眉头越皱越紧，道。

一旁的白衣神君却嘁了一声，“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呢。放眼九重天上，其它神君仙君养的都是威风凛凛名震八方的凶兽，只帝君这一只，道行最低修为最次，自然不能与其它人比了。”

珞玟面上的表情似信非信，“是因为这个么？可是帝君好像很喜欢这只小猫呢。”

旭良道，“这还不难想明白么？这只小猫妖模样讨喜，性子也十分有趣，帝君清修避世数万年，难得见着些有趣的物事，喜欢这只猫也正常。”

“是么？”女元君挠了挠脑门儿，满眼困顿之色，又嘀咕道：“而且我总觉得，今日帝君非要办了紫凊葫芦里的蛇妖，不大像是被亵渎了威仪心生恼意，反而像是……”

旭良元君好奇，“像甚？”

“像……”珞玟尽量斟酌词句，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像……打翻了醋坛子。”

“咳！”旭良一个趔趄险些摔下云头，极难得地一拂袖子义正言辞地斥道：“胡扯！帝君怎么可能对一个猫妖打翻醋坛子。我看是你今日出来得太急，脑子被门夹了！”

“……”

三神一猫同行，若是摆在猫妖老家应朝山，那便是相当完美的麻将阵容。只可惜，上古尊神对麻将不感兴趣，又或者说，尊神对世间诸事都很难感兴趣，放眼六界，能令封霄瞩目一二的，除了怀里这只颇不让他省心的小猫妖之外，便只有天地之秩序，苍生之兴衰。

近日魔族异动频繁，早在几日之前，流光涤非二位元君便领了尊神之命前往察看。当封霄一行从南荒鬼都回到太极宫时，二位上仙也刚好回天界复命。

抬眼一瞧，只见南天方向璀璨金光逐风而至，流光同涤非忙忙驻足，朝法相庄严神色冷漠的尊神揖手，恭恭敬敬见了个礼，道，“帝君。”

猫妖已化了兽形，此时正盘着尾巴蜷缩在封霄怀中，一对尖尖的小猫耳朵耷拉下来，看上去情绪不佳。

帝君神色倒是如常，淡淡颔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抚摩她柔软蓬松的小白毛，问二人道：“有结果了？”

流光躬身应了个是，平日里便十分冷肃的面容更平添几分凝重，沉声道：“帝君，我二人往魔界十三州走了一趟，得到一个消息——魔君苍刑，已于三日前醒来。”

此言一出，珞玟同旭良皆是心头微沉，相视一眼，彼此脸色都变得不大好看。珞玟沉吟须臾，面色鲜有的端肃，道，“若我没有记错，上回的神魔之战，苍刑为帝君的昆吾剑所伤，已在魔族的弥生池中睡了整整十万年……怎么会说醒就醒呢？”

涤非蹙眉摇头，“具体是何缘由，我二人就不得而知了。”说罢抬眸望向封霄，嗓音沉了几分，“帝君，因着苍刑沉睡之事，魔界也随之沉寂了十万年之久。举世皆知，魔君苍刑嗜血好战，如今他醒来，只怕两族又要起诸多纷争。”

一整天都在奔波，小白猫原本又气又疲乏，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后却精神大振，原本趴趴的小耳朵也瞬间竖得老高——乖乖隆地洞，她听见了什么？在弥生池底下睡了十万年的魔君苍刑，竟然特喵地醒过来了？

其实这并不是田安安大惊小怪，而是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

作为一只勤奋好学的喵，安安幼时读的书不多，但对六界史却烂熟于心。而十万年前的那场神魔之战，绝对堪称六界史上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

相传，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魔君苍刑率麾下魔将向神族下了战书，在天界诸神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彼时神族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该战，观点是“神族乃天地主宰，魔族犯我天威，自然当诛”。另一派则认为该和，观点是“我族向来慈悲为怀，苍生万物负我，我却不能负苍生万物，魔君苍刑此番挑衅，想来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点化点化就好”。

群臣争执不休，天帝别无他法，只能亲自去往三十六天的太极宫，请封霄帝君的法旨。

史书中，关于这一段的描写，是这样的：

帝君持昆吾，拭剑而哂，“魔君杀戾之气太重，当以杀止之。”而后率神族一百零八虎将迎战，斩敌十万，伏苍刑于天之涯海之角，大败魔族，正天规，安天下。

魔君苍刑身负重伤，沉入弥生池中一睡不醒，这一睡便是十大十万年。魔族群魔无首，自然不敢再造次，是以神魔二族便难能可贵地止了战。

孰料白天不懂夜的黑，魔君苍刑他这一觉，竟然猝不及防地就睡醒了。小白猫瘪着小猫嘴由衷感叹：世事真是无常啊。

田安安这头正伤处悲秋地感叹着生活，忽觉后颈的毛毛一紧，她惊恐地喵了一声，紧接着便被封霄给扔到了地上。

帝君他老人家的动作勉强算得上轻柔，扔她时又纡尊降贵地俯了俯身，是以小白猫虽然吓了一跳，却并没有被摔着哪儿。她疑惑地摇了摇尾巴，小脖子仰高，警惕兮兮地瞪向那只面容沉冷，高大无比的上神。

封霄似乎不打算让这只猫听魔族之事，他低眸觑她一眼，淡道，“回寝殿去。”

“喵？”安安是只记性不错的喵，自然不会忘记，她和这只帝君还在吵架，对他的态度也顺理成章的恶劣。她气呼呼地喵喵几声，眼风儿扫过元君手中的紫凊葫芦，遂又道：“帝君，你还没答应我不把黑蛇精投入锁妖塔呢。”

封霄随手理了理被那小猫爪弄皱的衣襟，不答话，只眉目淡漠地道：“我说，回寝殿去。”

“……”安安咬牙，毛茸茸的猫脸皱成了个小包子。抬眸又看了眼那紫凊葫芦，心中焦灼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跺跺爪子，转身十分不情愿地往寝殿方向挪。

见小猫妖离去，珞玟元君探首一望，只见月华清凉如水，毕浮池中，摩柯曼陀罗花盛放如雪，清风拂叶，徐徐染开一池流丽的水纹。小白猫孤零零的小身影行进于夜色中，显得颇有几分孤零可怜。

经田安安方才那番提醒，旭良元君也想起了自己手里还拎着个葫芦，葫芦里还装着只蛇精，因朝封霄试探着开口，道，“帝君，这蛇妖……当真要投入锁妖塔么？”

封霄的表情随意得漫不经心，淡道，“暂时不必。小猫想代他受过，如此义薄云天，我自然得给她机会展示展示。”说完转身回宫，自然而然的语气。

四位元君面面相觑，不敢置喙，只垂着头跟了上去。

跑路被逮，此为一惊，听闻了魔君苍已醒，此为一乍。一个晚上间如此的一惊一乍，小白猫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儿很有几分承受不住。

应常羲还被关在紫凊葫芦里，也不知道那只上神会不会真的一怒之下将他关入锁妖塔，安安心中自是焦虑不已。焦虑着焦虑着，她有点渴，便舔舔小猫嘴，左顾右盼地在寝殿中找水喝。

蓦地，小白猫大眼睛一扫，瞧见了摆放于桌案前的一个水壶，暗花雕纹，大大的一只，一看就装了很多水的样子。

她眸子一亮，连忙撒开蹄子颠颠儿地跑了过去，后肢使力一蹬，跃上桌案，翘着小尾巴，绕着那长得标志的水壶转起圈圈。只见这壶中的确盛了不少的水，汁液清澈，甚至还有丝丝醇芳四溢而出。

猫咪通常谨慎，见着什么都要先用爪子挠一挠。安安迟疑了会儿，随后小猫爪伸出，蘸了些来尝。汁液入口，冰冰凉凉，竟极是甘甜醇美，她十分欣喜，也未作多想，只埋头就咻咻地舔饮了起来，粉嫩的小舌尖卷着水液往嘴里送。

一连喝了大半壶，小白猫打了个嗝，抬起猫掌摸摸自己的小肚子，觉得很撑，便直接抱着尾巴在桌上睡了下来，脑瓜子随之便有些晕乎乎的。

就在这时，定光剑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剑身幽光闪闪，映衬着满室夜明珠的光芒，格外夺目清寒。在小白猫眼前飞来飞去。

安安大眼迷离，被毛毛遮挡的小猫脸微微泛红，视线追着那把神剑飞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喵了一声，怒冲冲道：“剑剑！想不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剑剑！竟然把我准备偷溜一事告诉封霄，叛徒！喵！”

神剑飞来飞去的剑身骤然顿住，似乎呆愣了下，随后剑尖一弯耷拉下来，十分可怜又无辜的模样。

小白猫只觉脑子越来越晕，抖抖毛站起身，四只小猫掌也有几分虚软无力。她甩甩小脑袋趔趄了一下，勉强站稳了，复又抬眸，有些醺然的眸子望向定光剑，继续控诉：“不要跟我装可怜，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封霄……封霄帝君将你赠给我，就是为了时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防着我逃跑。”

说着说着，小猫妖毫无意识地化为了人形，趴在桌上万分伤心的样子，凄凄然道，“亏我当时还感动了那么久……”说罢扬起脖子仰天长叹，“真是愚蠢啊。”

寝殿之外，封霄已经同四位元君说完了事，想起今晚的结姻宴上，猫妖盘算着逃跑之事只吃了些瓜子，便去厨房给她做了份清蒸鱼。

尊神将鱼端进寝殿，甫一进门便听见一道娇柔的嗓音闷闷想起，咕哝着口齿不清：“定光剑，你究竟有没有身为剑的自觉！分明是我替你开的封，你怎么能对帝君念念不忘呢？我当猫真是当得太失败了……”

封霄挑了眉，随手将鱼放到了一旁，进了内室，看见今日逃跑未遂的小猫妖趴在桌子上，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白皙肌肤上透着一丝妩媚的薄红，面前摆着一个酒壶，里头的冰瀑酒泉少了大半。

安安的脑子已经完全迷糊了，隐约瞥见个人影，细细瞧了半天才认出是谁。她呆了呆，片刻后小胳膊一抬狠狠拍桌，中气十足地吼道：“封霄？你来得正好！坐下，我和你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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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封霄？你来得正好！坐下，我和你好好谈谈！”

“……”封霄没言声，从从容容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修长的五指微动，将酒泉替她斟上一杯，神色淡淡的推过去，“好。谈什么？”

方才同定光剑说了许多话，小猫妖略觉口干，想也不想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喝完以后擦擦嘴，眼风一望，着墨色华服的男人眉目清冷，正垂着头替自己倒水。

田安安皱眉，看了半天才道：“你给我倒那个壶里的水……”她指了指方才被自己豪饮大半的水壶，又指了指封霄手中的另一个茶壶，十分不解的模样，“自己却喝这个壶里的水，为什么？”

封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动作顿住，漆黑的眸也随之抬起。猫妖还穿着那件绯衣，肤色微红娇艳欲滴，晶亮的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目光极是不解，不见半分往日的胆怯意味。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桌上随意轻敲，盯着她看了一阵，倒觉得这模样比平时更有趣，又想起看门小童的那番话。

“帝君，七重天的酒仙送了一大壶冰瀑酒泉来。说是今年刚酿好的，特意送来孝敬您。”晏伽说这话时笑盈盈的，“小仙已将酒泉送入寝殿，帝君回去就能品尝。”

冰瀑酒泉是神族的御酒，香飘万里，味甘醇美，后劲儿却是出了名的大。封霄不常饮酒，只听说酒仙饮冰瀑酒泉，八十一杯必醉，如今这没见识的小东西一次豪饮大半壶，看来，今晚注定会十分令人难忘。

茶水略凉，封霄拎起茶壶又往白玉杯中添了些热的，根根手指骨节分明，在夜明珠的幽光底下莹莹如玉。他不答反问，眼也不抬地道：“这水好喝么？”

猫妖白里透粉的脸蛋已红红艳艳，同深秋的枫叶一般颜色。她觉得有点热，抬起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点头，很诚实地回答他：“你说这果子汁么？好喝。”

他嗯了一声，嗓音清清冷冷，面色也十足的方正齐楚倜傥君子：“我喝茶。这果子汁既然好喝，便都留给你。”说完稍顿，瞧着她不紧不慢地问：“我好不好？”

那么多的黄汤下肚，田安安早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此时听帝君这么一番解释，顿时大为感动，之前的争执仿佛都想不起来了，只忙忙起身朝他揖手拜礼，诚挚并恳切道：“帝君真好。”

这一弯腰，用力稍有些猛。猫妖脑子本就昏沉，抬头时头晕目眩，一个趔趄上前，朝着封霄异常生猛地扑了过去。

尊神顺势握住她纤细的手臂，稍一用力，将那娇软的小身子放到腿上，少女的体香夹杂着淡淡酒香扑面而来。

田安安醉酒，神识虽不清醒却也不算完全糊涂。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便试着伸手推了封霄一下，惶惶然地道，“啊，小妖不慎，冒犯了帝君……”边说边手脚并用地想从他怀里挣出去。

然而帝君修长有力的手臂将她箍得紧紧的，小猫妖身上没什么力气，又半天挣脱不开，最终只得放弃。正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忽闻一道低沉嗓音从耳畔传来，语气十分随意：“你方才说要和我谈，谈什么？”

“……”安安愣了下，迷蒙的大眼睛盯着眼前那张放大的俊脸，呆了半晌后似乎反应了过来，便换上副义正言辞的表情，道：“封霄，如你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在我们应朝山是会被群殴的你知道么！”

漫天夜色遥映清辉，窗外星云如海，封霄微挑眉，把玩着猫妖的一缕发丝，“是么？”

“对啊。”田安安说得很认真，说罢微顿，掰着指头开始历数这只上神的罪行，神色相当的苦大仇深，“那日我不过去巡个山而已，却莫名其妙被你捉了来。你知道对于一个妖来说，被神族抓去当宠物是多么丢人的事么？往后我回到应朝山，只怕再也抬不起头做猫了呢！”

“……”

她说到最后都快哭了，抽抽鼻子继续扳指头，委委屈屈道：“这还不算完！三十六天的三清紫气太重，我不好养活，帝君舍己为人地给我渡真元，我其实也是很感激的……只是你全然把我的嘴当肉骨头啃，每天早上我的嘴巴都是肿的……”

这番话小猫妖说得是期期艾艾，看得封霄也有几分动容。他支着颐思考片刻，随后颔首，算是勉强承了她的怒意，淡道：“下次我注意一点。”

随后，被酒泉壮了胆的怂猫一往无前，将这位尊神的恶行同她心中的愤慨全都数了个遍，最终吸了口气，步入最关键也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有，你为什么要抓常羲君？”

闻言，封霄如玉的面容却神色微沉。今日她意图私逃，他心中动怒，但念她只是未遂，也并没想要真正严惩。反是这猫妖冥顽不灵，随后竟几次三番为那蛇精求情，实在让他不快。

上神端详怀里的猫妖，想她倒是勇气可嘉，这个时候还要自己往刀口上撞。她同那蛇精拉拉扯扯，又在他面前百般说好话，真真一副关系匪浅的样子。

“你同那蛇精是什么关系？”他低声问她，嗓音冷漠如常。

田安安想也不想：“邻居啊。常羲的黑蛇洞就在我的猫咪洞隔壁，我们平日邻里和谐，相处得十分和睦。”

帝君捏了猫妖的小下巴稍稍抬高，朝她欺近几分，“只是邻里？”

“不然呢？”安安很不解地反问他，只觉得脑袋瓜越来越沉，口齿也愈发地含混不清了，捉着他的大掌感叹道：“如我和常羲君之间的深厚友谊，封霄帝君你是不明白的。说来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大家都有尾巴，我同黑蛇精就能成为朋友，与你就连交流都困难呢？”

“……”封霄没有答话，只是黑眸之中眸色微深。

冰瀑酒泉的后劲已经完全上来了，田安安忽然变得十分兴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再度挣扎着要从帝君怀里离开，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困，我要去外面看月亮……”

他这回倒是没阻拦，松开双臂任她起身。

小猫妖脚下步子摇晃，鬼使神差地往寝殿宫门走去。她在门口驻足，举目而顾，皎洁月华天池弱水披上银纱，天穹如墨，圆月仿佛一轮玉盘，弱水如若活物，静静的，温柔地涌向天之尽头，刹那间，月伴潮生，美得几乎令人窒息。

帝君缓步跟上来，停在距猫妖三尺许的位置，目光沉寂如水。

忽地，田安安背对着他道：“我想去看看。”

“什么？”

“我想去看看。”她抬起手指了指浩瀚无垠的天河，语气很认真的样子，“过去在应朝山时，我听说弱水穷处便是天之尽头。相传，那里有一块无悲石，能映出四海八荒万千生灵的元神。”说完回头看他，一双大眼眸子里再无之前的混沌不清，显得亮晶晶的，“帝君去看过么？”

田安安通读过六界史，却有一点未曾记住。上古时期，无悲石本是封霄定天地律法所用，也是他亲手将之安放于弱水穷处。

帝君面容沉静地看着雀跃的猫妖，点了点头。

她露出一个饱含遗憾意味的笑容，怅然兮兮道：“只可惜，文德仙君还未传授我腾云之术，不然，我就能自己飞过去看看了。”

“你想去看自己的元神？”

“呃……”醉酒的猫妖嘿嘿傻笑了几声，“我只是听说，那儿是天上地下最美的地方。元神有什么好看的，我的元神当然是猫。”

正忖度着，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嗓音清冷低沉，“小猫。”

田安安转过头，白里透粉的肤色薄红未消，黑亮的明眸在月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眉间金色封印隐隐浮现，很快又消失不见，连带着瞳孔的琥珀色也尽数褪去。

夜色柔和清澈，清淡月光将太极宫笼罩于画中。身着墨色华服的尊神面容淡漠，看了猫妖片刻后，他提步上前，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困意来得猝不及防，小猫妖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抱住男人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似乎昏昏欲睡。

帝君低头，在猫妖红艳柔软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将她抱进内室，放上了床榻。

安安此时已困倦得不行，顺势往床榻里侧一滚，闭上双眸。须臾，床榻外侧凹陷下去，她知道是那只中意裸睡的帝君上了床，也没搭理，只抱着软软的云被继续睡。

然而片刻之后，小猫妖脑子里已如一团浆糊，却仍是发觉了不对劲。她睁开迷蒙的大眼睛，侧目，将好对上尊神幽深黯沉的黑眸。

喝醉了的猫妖胆子十分大，是以她胆大包天道：“封霄，你方才往我身上施了什么咒？”

帝君头亲吻她雪白的小耳朵，嗓音略微低哑，紧贴着那娇嫩的耳垂道：“乖。那样你才不疼。”

“喵……”？？？

是时太极宫中，两白衣胜雪的神女正闲庭漫步。

如水月华下，珞玟元君同涤非元君并肩而行。珞玟手中持着一方书册，边抛边道，“说来，近年那些修道之人似乎格外勤奋。今年报上来的名单有四十二人，足足是往些年的两倍呢。”

闻言，涤非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道，“凡界众生皆苦，数千年来，能由凡身肉体飞升为仙的少之又少。这回名数增加，也是好事。”说着侧目看珞玟一眼，眉头略微蹙起：“珞玟元君，你我平日里交情甚好。但即便如此，有句话，我还是不得不说。”

珞玟元君将抛到半空中的书册稳稳接住，转过头：“什么话？元君但说无妨。”

清冷出尘的白衣神女顿了下，随后十分严肃地道：“你着实太不靠谱。”

“……”珞玟的绣花素面履在地上滑了滑，险些直接摔倒。扶住一旁的廊柱站稳后，她扯了扯唇，挤出个委实尴尬的微笑，“呵、呵呵……”

涤非元君扫她一眼，心中对这位同僚委实无语，叹了一声方开始训诫：“这册子，菩提子数日之前便交给你了，让你呈给帝君过目，你倒好，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数千年前，凡界修仙之风兴起，无数对神族怀抱着美好憧憬的凡人走上了修道这条黑到底的路。修仙之人日益增多，飞升的条件也水涨船高，变得愈发苛刻，后来在某年某月某日，天帝心血来潮，授命于仙君菩提子，令他下往凡界久居，司修道之人选拔入仙班之职。

听涤非说完，向来脸皮有点薄的珞玟元君自然囧上了一囧，她摸摸鼻头干笑两声，道，“此事的确是我疏忽。不过……也不能全怪我疏忽，帝君忽然带了只猫回来，还命我每日接送她上下学，这差事看着简单，实则却十分辛苦。一忙，就给忙忘了。”

涤非乜她，“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一般一般。”珞玟元君笑了几声，又想起了什么，遂感叹道，“自十万年前神魔之战大捷，帝君便清修不问世事。谁能想到，他老人家竟然会答应菩提子要为一干将要飞升的新仙讲学？”

“从帝君养猫之日起，我便觉得，这些都不足为奇了。”神女淡道，“九重天上的日子过久了是有些无聊。”

珞玟闻言侧首，清艳的面容浮起一丝困顿之色，“涤非元君，你也觉得，帝君养那小猫，且对她百般之好……只是因为无聊？”

涤非颔首，眉目间神色淡漠。

见她这般反应，珞玟元君纳闷儿地挠了挠头，道，“怎么连你都这么想？”说着四顾一番，嗓音压低下去，猥猥琐琐道：“哎，身为一个上仙，我其实也时常以不议论八卦，六根清净来要求自己。只是涤非，此般我着实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帝君对那猫妖……”

“对猫妖如何？”

“帝君对猫妖……”珞玟元君半眯了眸子，换上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像是生了妄念，动了凡心。”

猫妖醉眼迷蒙，并不大明白那句“不会疼”是什么意思。她只隐约察觉得出，封霄往她身上施的咒法，约莫能暂时使人觉不出疼痛。

安安迟登登的，为了证实这一点，还专门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果然，分明自己白生生的小胳膊已略微见红，却愣是没有丝毫痛觉袭来。

她咦了一声，觉得新奇，睁大了眼睛拿嫩嫩的指尖在身上来回戳戳，一抬头正要说话，帝君的唇却已经压了下来，手指捏着她的下颔，姿态十分的霸道强硬。

“唔……”小猫妖低呼了一声，眸光微闪，呼吸瞬间便被那漂亮薄唇吞噬干净了。

封霄扣住那两只纤细的手腕折过头顶，高大精壮的身躯压下，将安安娇小柔软的身子压制得无法动弹。她的双手被他握得有些疼，复皱起眉，在他的唇舌间含混不清地挤出一个“疼”字，顺便将两只爪子往回缩了缩。

他左手的力道柔和几分，却仍将她箍得紧紧的，吻她的唇，起先是柔和的试探。停留在唇瓣上的浅啄，一下，两下，前所未有的温柔细致，随后微凉的薄唇抵上她娇嫩粉软的唇瓣，略微开合，嗓音低哑的像是一声叹息，“小猫。”

她雾蒙蒙的眼睛瞪大，呆呆地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咕哝着应了一声，“唔？”

“别再想着逃走的事。”封霄吻了吻她细嫩的脸颊，捏住她下颔的右手下滑，十分自然地去解她腰间的衣带，继续道，“今后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告诉我。”

冰瀑酒泉的酒劲儿几乎已经到了极致，酒仙饮八十一杯必醉无疑，遑论一只甚少沾酒的小猫妖。

“……”安安的脑子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然面上神色却像是很清醒，她点头甜甜地应了个好。忽然眨眨眼，侧目，瞧见被扔到床底下去的艳丽绯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小身板儿，十分不解地问道：“帝君，为什么脱我的衣服？”

封霄复又低头吻住她的唇，将猫妖禁锢在他的一方天地之间，舌尖循着她的唇齿探进去，尝到了熟悉的清甜和丝丝酒泉味道。这是她的味道，蜜一般，会上瘾，始终让他食髓知味。

论及嘴对嘴，这几乎是田安安与斯尊神每日都有的事。她倒不显得惊讶，只如往常一般张着小嘴，任他在唇舌间温柔肆虐，与此同时，亦有醇厚真元从帝君的唇齿间细水涓流一般地渡过来。

小猫妖乖乖柔柔，双手勾住上神的脖子，承真元承得十分认真专注。出于猫咪的习惯，她偶尔还会用粉粉的小舌尖舔舔帝君的唇，帝君便将她箍得更紧，吻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真元喂得差不多了，封霄一双清冷的此时暗沉得吓人，长指微动，捏住小猫妖柔滑的下巴，吻着她的额头，声线略微浑浊：“乖，分开。”

安安皱眉，觉得此般姿势着实是太尴尬了，甚疑惑道：“什么？”

她茫茫然，娇小的身子不安地微微蜷起，水光迷离的眼眸巴巴地盯着他，“帝君，我睡觉时喜欢变回猫呢……”这只上神又高又壮，已经够占地方了，她若再顶着个人形，睡觉时还怎么愉快地翻滚╮（╯＿╰）╭。

“不行。”

上神拒绝得十分干脆，随后长臂微抬垂了床帐，将皎皎月色同夜明珠的幽光尽数隔绝在外。不多时，接连不断的喵喵声便娇娇柔柔地响起。

—————————我是纯洁的分割线(=￣ω￣=)——————————

翌日，柔和的金光从窗棂外投落入室，将一室昏暗微微照亮。已化为兽形的安安趴在榻上，乌黑的大眼睛里惘惘的，拿毛茸茸的尾巴将自己裹成了一颗白白的小粽子。

昨夜些许零星画面掠过脑海，小白猫喵呜了一声，小猫脑袋埋入云被，只觉浑身滚烫，红潮自趴趴的小耳朵一路往下蔓延，直将四只粉软的小猫掌都染得通红。

整个猫都熟透了。

而此时此刻，令田安安的小尾巴都快烧着的始作俑者却相当自若——封霄侧躺在榻上，修长的手臂微曲撑额，视线自上往下落在小白猫身上，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摸着她身上柔柔软软的小白毛。

“你也不用太过自责。”

帝君清冷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浑然一副宽容大度的语气，淡道，“昨日你误饮了许多冰瀑酒泉，酒后失态亦是难免。”

只有老天爷知道，猫妖此时只想找块豆腐一头闷上去——今日她的意识刚清醒，便觉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过一次，疲乏得连睁开双眸都困难。好不容易挣扎着醒来，入目便赫然是那只上神放大的俊脸，睡颜沉静，略微苍白的肤色毫无瑕疵，浓密纤长的睫毛格外引人注目。

被那道讷讷的视线盯了片刻后，上神醒了，长臂一圈将她滑腻的细腰抱得更紧，嗓音慵懒沙哑在她耳畔响起，道，“醒了？”

“……”小猫妖还没回过神，看了看上神光裸结实，肌理分明的胸膛，又看了看一丝不挂躺在上神怀里的自己，然后，惊呆了，瞪大了眸子话语结巴：“帝、帝、帝……君，我、我、我们……”

他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淡道，“如你所见。昨日你喝多了，强扒了本君的衣服往床上推，十分威猛。”

……

记忆继续往后倒流。小白猫喵呜了一声，想起了那壶十分冰爽香甜的果子汁……当时她渴得厉害，似乎是一口气喝了很多来着。

随之便是喝断片儿之后的事了，根本什么都记不起来。

噢，神天菩萨，乖乖隆地洞，喵了个咪的，仙人板板！果然是酒壮怂猫胆啊，竟然趁着酒劲儿扒了上神的衣服，还把上神往床上推……她的天啊，猫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自己竟成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只睡了龙的猫Σ(°△°|||)！

小白猫抬起两只小猫爪捂住脸，一头觉得自己实在禽兽，一头又觉得封霄上神委实可怜。

……四海八荒最尊贵的一位神，就这么被她给拱了==……

作为一只有羞耻心且有责任心的喵，田安安思忖了会儿，终究还是将小猫脑袋钻出了云被，扬起小脖子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鼓足勇气看向那只被她拱了的俊美上神。

“帝、帝君……”小白猫整张小猫脸都红彤彤的，小身子蜷成一团小毛球，心中无比愧怍且自责地道，“昨晚小妖、小妖着实是禽兽不如，玷污了帝君清白，毁了帝君坚守几十万年的贞洁，实在罪孽深重！小妖不奢求得到帝君原来，愿意受罚，任凭帝君处置……”

封霄斜倚着床榻看猫妖认罪，想她到底年幼涉世未深，竟然好骗到这个程度。面上神色却仍旧淡淡的，点了点头，“嗯，你的确罪大恶极。”

“喵……”小白猫耳朵一耷，负罪感堆积得快让猫绝望。

是时又闻帝君道，“不过此事重大，又太过突然，怎么处置你，我还得慎重考虑一番。”

“……”慎重考虑……那处罚措施该有多丧心病狂……

安安已从猫吓成狗，听了这话也只能诺诺称是，点头呵腰道：“应该的，应该的。”

窗外惠风和畅，帝君忽然勾了勾唇，略微欺身，拿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软软湿湿的小猫鼻，轻声道，“今日不必去文德馆。你若累，就再睡一会儿。”说完起身下榻，披上衣袍出寝殿去了。

看着那抹高大笔挺的玄色身影逐渐远去，小白猫呆了呆，随后呜咽一声，毛茸茸的小身板儿在榻上滚了一圈，完全陷入柔软的云被里，内疚不已，且羞得全身快冒烟。

世事果然很无常。她一只猫，居然就把一条龙强行乖乖了啊啊啊……

不过，龙真的是好强壮啊喵。小白猫咬着尾巴羞羞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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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龙性本淫，在某些方面来说，龙族自然也极其天赋异禀。是以封霄帝君虽守身如玉数十万年，经验为零，但无论是尺寸，力道，速度，都堪称一流中的一流。于是乎，翌日清晨，头天夜里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小白猫，不负众望地没起得来床。

好在，之前安安随着封霄一道往南荒赴宴，贴心的珞玟元君已替她向文德仙君告了假，安安便不必担心进学一事。

帝君清早离开不知去了何处，小白猫蜷在榻上又羞又窘，羞窘着羞窘着便睡着了。等猫妖打着哈欠再次醒来，外先的日头已经大如旭良拿去赶礼的桃子。

没有了那只上神的惊吓，这回，小白猫的脑袋瓜清醒多了。

昨晚精疲力尽又几乎没睡，田安安其实还困得不行，然而困归困，床还是要起的。她动了动四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将盖在身上的云被踢开，随后毛茸茸的雪白小身板儿一跃，跳下床，径直往寝殿外奔去。

小白猫一溜烟儿地小跑，由于身子还很酸软，所以跑步的姿势不如往日灵敏，近看时颇有几分别扭。不过安安也顾不上许多了，前后四只小细腿儿交错前行，一身的小白毛被微风吹得略微凌乱。

昨晚那只尊神回来时她已经成了只醉猫，根本没来及问他是如何处置的黑蛇精。作为一只讲义气的喵，她当然不能置应常羲于不顾。

其实在昨晚之前，安安觉得，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青花瓷猫粮碗往地上一摔，雄赳赳气昂昂地让封霄放蛇。毕竟他莫名其妙抓蛇很理亏，道理全在她这边。然而，经过昨晚的“猫强日龙”事件之后，安安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之前那个十分有魄力的计划……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实施了==。

没脸直面惨淡的人生，小猫妖心中纠结了半天，终是咬咬牙跺跺爪，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那关着黑蛇精的大葫芦偷出来。

如是琢磨着，安安大眼睛一转，猫脑袋转了个弯儿，往太极宫丹房跑去了。

今日天气甚佳，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穹窿的极北处倒映着不知哪方凡世的海市蜃楼，铁马冰河，塞上烟火。

小白猫暗搓搓地溜进了丹房，抬起小脖子一望，只见正中央立着一鼎硕大的丹炉，青古铜，底下架着的三昧真火熊熊燃烧，边儿上正好一个小凳，小胖子晏伽正猫着腰坐在凳子上，手里执一破了个角的芭蕉扇，一副老大爷状貌。

安安左右环顾，见丹房中只有晏伽小哥一人，顿时松了口气，也不再那般畏首畏尾了。后腿使力往上一蹬，直接跳上了小胖子放手的那方圆桌。

“喵？”小白猫试探地开口，顺便举起个小猫爪在小胖子眼前挥了挥，“晏伽？”

那头小胖子正在看那方海市蜃楼，津津有味不亦乐乎，听见喊声后眸光微闪，侧目，看见立在桌上的小白猫。

“哟，小猫？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啊？”晏伽小哥眼睛一亮，十分雀跃的样子，一面说话一面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鱼干递给她，乐呵呵道，“来来来，这是我老家邻居的七大姑的二舅的孙媳妇儿送来的鱼干儿，新鲜着呢。”

安安正好有些饿了，遂拿小猫爪捞了些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嚼着，含混不清道：“唔，好吃好吃。”边说边觑了眼那火光熊熊的丹炉，随口道，“帝君近来在炼丹么？”

晏伽摇头，“没有。太上老君府上的丹炉被他家那只青狮兽踢翻了，便借了咱们这儿的炉子用。”说着，小胖子似乎想起身了，广袖一抬稍掩住口，压着嗓子朝小白猫道，“田安安，昨儿我听说……帝君在南荒伏了只蛇妖，收在珞玟元君的紫凊葫芦里，此事可当真？”

小白猫被呛了一下，暗道这小胖哥不愧是她在神族的第一个朋友，果然很心有灵犀，提的都是同一桩事。因琢磨了会儿，同样压低了嗓子答道：“千真万确，是我亲眼所见呢！”

“果真？”晏伽很兴奋的样子，兴冲冲道，“能让帝君亲自出手降伏的妖物，莫非是个法力滔天的大妖，为祸一方罪大恶极？”

安安囧，“呃……也没那么夸张呢……”

“不，你有所不知，帝君他老人家向来不问世事，十万八千年也难得收一次妖。昨晚此事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司命仙君便连夜派人来宫中探听消息，花了重金才从珞玟元君口中得知一二。说是拿回去整理整理，用作编下本书的素材。”晏伽满目憧憬，“说来，我年岁尚小，锁妖塔中的大妖一只都没见呢。”

闻听此言，猫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闪。

她原还发愁，想着怎么才能从晏伽口中套出紫凊葫芦被珞玟放在何处，然而听了小胖子的这番话，她心中霎时便有了新主意，复又试探着道，“实不相瞒，昨日我见那蛇妖，的确威风凛凛仪表不凡，单是眼珠子都有……都有……”她侧目一扫，然后小猫掌一抬，指着那方丹炉道：“都有它辣么大呢！”

晏伽小哥吃惊，一边吃鱼干儿一边道，“这么威猛？”

“可不是么！”田安安一面盘算着，一面循循善诱，道，“我昨晚还听说，帝君打算将那蛇妖关入锁妖塔，只是还没想好将他关入哪一层，所以才先将他收在紫凊葫芦里……晏伽小哥，你心中既然好奇，不如咱们……偷偷去看一看？”

晏伽嚼着小鱼干儿，听了这话顿时纠结起来，迟疑道，“实不相瞒，我的确挺想看一看。但是安安君，那蛇妖如此厉害，若是出了什么差池……”

猫妖当即摆手，正儿八经地胡扯：“不会的！帝君降他时已将他打得半死不活，连站起来都困难，绝对不可能跑得了！”说罢稍顿，续道，“再者说了，你若实在不放心，便只将那葫芦塞子掀个口，往里瞧一眼不就行了？”

晏伽还是犹豫，“……真的可行？”

小猫妖拿猫爪子拍拍胸，正色道，“可行！晏伽君，趁着年轻，把想做的事儿都做了吧，岁月是把杀猪刀，再不疯狂你就要老了！”

晏伽小哥从幼时起便开始给太极宫看大门儿，自幼晨钟暮鼓，心思单纯得仿若一张白纸。单纯的小胖子君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猫心也十分险恶，终于，赖不住猫妖一番苦口婆心，晏伽兄弟认真思考了半晌，对猫妖的话深以为然。

不多时，一仙一猫在一处殿门前站定。

偷偷摸摸，窃窃私语，叽叽喳喳。

“今日天帝邀帝君去天凌殿对弈，珞玟同涤非二位元君随行。如果不出意外，紫凊葫芦应该就在珞玟元君的房中，你在这儿把风，我去将葫芦拿出来。”

“嗯，”小白猫重重点头，“去吧！”

晏伽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强调一遍：“只看一眼，然后就把葫芦放回去。”

猫妖不耐烦地挥挥小猫爪，“安啦安啦。”

话音落地，白衣小胖子四下张望一番，随后推开了珞玟元君的寝殿宫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门外，小白猫将毛茸茸的小尾巴高高翘起，猫脑袋左顾右盼，神色间怯怯而又极其警惕。

片刻之后，晏伽去而复返，怀中果然抱着一只很大的葫芦。他的神色十分紧张，朝猫妖递了个眼色，然后就暗搓搓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小白猫连忙迈开猫爪子跟上。

行至一处毫不起眼的宫苑墙角，小胖子君松了口气，微微弯腰，将紫凊葫芦放在了地上。他眼中写满好奇，凑近几分，小心翼翼地将那葫芦塞掀开了一个口，伸长了脑壳朝里张望，嘴里嘀咕道：“黑咕隆咚一片，看不清楚啊……”

“啪嗒”——“砰”——

晏伽小哥眼前一黑，圆滚滚的身板儿倒在了地上。

猫妖不知何时已化了人形，双手合十，朝昏过去了的小童念叨了几句阿弥陀佛，随后咬咬牙，上前将葫芦塞子给拔了出来。

霎时间，青光乍闪而过，安安抬手挡了挡眼，再定睛一看，眼前已赫然站着个人高马大的黑衫青年，眉眼略微上挑，五官俊美气质阴柔，皮肤滑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应常羲满脸不快，手绢儿一甩掩住鼻子，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儿，眉目间十分嫌弃。

“常羲君？”安安急忙上前，扯着蛇靖的袖子上下打量一番，“你没事吧？”

黑蛇精摆手，转头看她，双手撑腰，直喇喇就是一句话：“好你个小猫妖，平日瞅着老实巴交，原是个不可斗量的！还不给老子从实招来，怎么勾搭上的封霄帝君？”

田安安被口水呛住，涨红着脸蛋一阵干咳，脑门儿上滑下一大排的黑线——亏这厮还号称应朝山最有文化的蛇，用的都是些什么词儿？勾搭……勾搭个巴拉拉啊！

“那日我去巡山，偶遇封霄，被他不由分说地就给捉了当宠物……还勾搭呢，你以为我乐意么！”猫妖一提这个就委屈，说着顿住，又觉此处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因四下环顾一番，拽了应常羲的袖子就把人往一根大柱子后头拖，边低声续道，“这里是三十六天的太极宫，封霄帝君欲将你关入锁妖塔，我是专门来救你的！”

小猫妖一向视黑蛇精为铁哥们儿，也一直秉承着“哥们儿有难拔刀相助”的交友原则，是以这番话，她说得十分严肃而焦急。然而出乎安安的意料，闻言过后，应常羲非但没有感动得涕泗横流，而且还一抬胳膊，直接往她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

“……”猫妖痛呼一声，揉着脑袋眼睛瞪大，怒冲冲道：“我救你，你还打我！”

黑蛇精翻了个白眼，简直都快被这只呆猫气死了，他沉了容色，面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戏谑，只半眯了眸子朝素衣少女道：“你竟还好意思提！那日我乔装打扮，好不如才跟着嫏嬛公主混入鬼都皇城，结果你这丫头半路杀出来，全给老子搅黄了。”

田安安一脸茫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我想起来了，那日你的确偷鸡摸狗似的进了鬼都。”

“谁偷鸡谁摸狗了！”应常羲皱眉，“数日不见，你这只猫怎么越来越不会说人话了。”言罢叹一口气，微垂眸，眉目间的神色更凝重了几分，语调之中透出些难以言说的意味：“我入鬼都皇城，原本……是为了见一个人。”

见常羲君此般情态，猫妖登时觉得万分好奇，诧异道：“见一个人？那人是谁？”

“……”

应常羲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伤色，转瞬即逝，很快便又重新归作一片轻佻恣意，唇角微勾，笑得漫不经心，“算了。既然见不到他，可见是天意使然。”

黑蛇原本就是妖美的面相，一笑间愈显风情万千。田安安只觉一阵晃眼，还没回过神，便见他神色骤凛，撩了衣袍拽着她后退几步，将两人的身形完全掩在巨大的廊柱背后。

“你……”

“嘘。”黑蛇瞥她一眼，一根骨节分明的长指竖在嘴唇前方。

小猫妖顿时噤声，小心翼翼地探首一看，原来是三位身着白衣的侍者从旁经过。不多时，脚步声渐远，金乌投落的华光将二人的身影拉成长长两条。

没有被发现，安安稍松了一口气，正警惕地四处打望，身旁的应常羲却蓦地皱了眉，微俯身，在她身上嗅了几下，随之眸中浮现一丝惊恐之色，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同她拉开距离，迟疑开口：“小猫……你这身上，怎么全是龙的气味儿？”

听了这话，田安安微怔，白皙的小脸霎时涨得通红，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那条龙是如何吻遍她全身，又如何将她娇软的小身板儿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啊啊啊不能回忆简直不能回忆&gt_&lt！

“呃……”小猫妖整个人都要羞得冒烟了，连忙别过头干咳了几声，随口糊弄道，“哎呀，毕竟我也在封霄帝君身旁待了许久，难免沾点他老人家的气味嘛，呵呵。”

应常羲将信将疑，看了看小脸蛋快要熟透的猫妖，又将她从头到将打量了一遭，秀气的长眉微挑：“当你蛇哥和你一样蠢呢？这明明是与龙交合之后的味儿。”

“……”你是蛇又不是狗，为何鼻子这么灵……而且这用语也太粗鄙了吧==……

黑蛇精话音落地，小猫妖已经连手指都要红透了。她心跳如雷，慌慌忙忙拉了应常羲的袖子往一个方向行去，定定神，正儿八经地装傻充愣，“常羲君还是快走吧，趁着帝君与几位元君都不在宫中，等他们回来，估计我下回就只能去锁妖塔看蛇哥您了。”

这话题转移得十分突兀，应常羲半眯了眼，这才仔仔细细地端详数日不见的巡山猫田安安。

在六界之中，妖族的民风最为开化，也没有其余几族那样强烈的忠贞观念。妖物们修炼大多需要采阳补阴或采阴补阳，今日与这只好，改日腻味了便拉豁，照样能兴高采烈地再换一只。

过去在应朝山，应常羲念着这小猫妖年纪不大，又对自己盲目崇拜，便拿她当个妹妹来看，处处都很关照。遇上些觊觎她美色打歪主意的男妖，他也会一一替她挡个干净，只是常羲君怎么也没想到，这只名不见经传的小猫，一朝被强掳上了九重天，竟有本事睡了尊神封霄……

黑蛇精扶额，觉得脑子有点凌乱。

是时，小猫妖还扯着他的袖子左顾右盼着，一面前行一面叽叽喳喳：“常羲君，我告诉你，神仙果然都特别变态！就拿封霄帝君来说吧，这只上神脸皮厚脾气坏都不提了，还在自个儿家里摆了一啪啦的阵法，若是稍有不慎误入，那咱们就绝户了。所以，一定一定要格外小心！”

应常羲捏了诀，将自己同小猫妖身上的妖气都掩了个干净，化作两名容貌平平的方脸仙人，由她带着一路前行。

在太极宫中住了这么长日子，田安安对于到宫门儿的路线已经十分熟悉了。是以这段路走下来，虽阵法诸多机关无数，二妖亦勉强算是有惊无险。

不多时，远处宫门依稀映入眼帘，两名看上去年纪颇轻的白衣小童肃容端立。

田安安顿住步子打了个手势，悄悄在一方大石兽后头蹲了下来，面色沉重，朝身后的应常羲说道：“常羲君，这两人是太极宫的看门小童，这样，待会儿我先去同两人说话，你便趁机溜走。你会腾云，之后怎么回应朝山应该就不用我……”

猫妖话还未说完，只听得“砰”的两声闷响，宫门口的两位白衣小童已经倒地上去了。

她呆了，转过头，小脖子仰高。黑蛇精扑扑手，将掌心里没用完的小石子儿随地一扔，直接拖起她就往外走，“磨磨唧唧，老子最讨厌麻烦。”

“……”安安默。

数日不见，这条蛇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啊==……

太极宫外的天穹湛蓝而澄澈，金乌高悬，华辉洒遍整片三十六天。弱水流淌涓涓，水面上粼粼波光，间或晕染开些许水纹同涟漪。

须臾的光景，只见两名身着白衣的方脸仙人从太极宫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矮个儿的将头埋得很低，脚下步子也急急生风，然而刚走了没几步，边儿上那个高个子都就给了他一下，压低嗓子斥道：“鬼鬼祟祟还走这么快，生怕谁不知道你心虚么！”

矮个子仙人咬牙，直接抬腿朝他踹了过去，恶狠狠道：“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再打我一下试试！”

黑蛇精没搭理她，举目望前，只见周遭仙雾紫霞交织弥漫，复又沉声道，“素闻神族第三十六天包罗大千世界的诸多幻境，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其中。小猫，你在这儿呆了这么些时日，可知道这三十六天的出口在何处？”

等了等，身旁毫无回应。

应常羲蹙眉，侧目一望，却见身旁白玉阶上空无一人，哪里还有猫妖的踪影。他眉眼间顿时涌起焦灼，蹙紧了眉头四处张望，“田安安！田安安——”

月华之下，一只白滚滚的小白猫踮着小猫爪谨慎前行着，她转着小猫脑袋四处观望，映入眼帘的是漫无边际的，比夜色更浓的雾，周遭的一切景物都被遮掩在浓雾之后，模糊不清。

“常羲君？常羲君？”

安安一边喵喵地叫着，一边四处寻找黑蛇精的身影。就这么漫无目的在浓雾中徐行片刻，她意识到了些不对劲，仰头望天，那轮残月如镰如钩，月色幽凉如水。

奇怪，现在应该是白天才对，怎么会有月亮？

思索着，她低下头，将小猫爪举至眼前观望了一番，然后心头蓦地沉了几分——她为什么会忽然变成兽形？而且应常羲呢？为什么只剩下她一只猫了？

“我一直在等你……”

蓦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蛊惑的味道，在幽寂的夜空下显得格外空灵而飘渺。

小白猫呆了呆，旋即紧张不已地东张西望，疑惑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凭着直觉，她小心翼翼地往白雾最浓的一方向靠近，软软的猫掌垫子踩在地上，寒意入骨。

“我？你不记得我了？”那个男人还在说话，低哑的嗓音愈发清晰。

终于，小猫妖的四只小猫腿迈得愈来愈慢，抬起脑袋，眼前的浓雾也逐渐散开。前方赫然出现一头正在吃草的神鹿，见了她后似乎受惊，慌慌忙忙转身跑开了，很快隐入竹林。

“喵？”安安怔了怔，连忙迈开小猫爪追了上去。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且处处透着诡异，那鹿想来应该是头本地鹿，她一只外地猫，与它交流一番，即便问不出怎么出去，能有个伴儿壮胆也是不错的嘛！

往前行便是竹林深处，再走几步，眼前便豁然开朗，迷雾不见了，有的只是晚间的风与一弯残月。一条小溪蜿蜒流淌，边儿上一方巨石，上头坐着个一身绛色衣衫的人，双肩有甲胄，身形颀长，乌发披散，像是受了伤，衣襟上有些许血污，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猫妖囫囵愣住，一时间进退维谷。

片刻之后，田安安壮了壮小猫胆，鼓足勇气朝前走近几步，清清嗓子道：“这位……这位大哥，小妖初来乍到，不知此处是何地啊？”

那巨石上的男人缓缓抬头，月色流水一般照亮那张脸，肤色略深，眉目清楚而分明，竟然长得十分不错。他望向她，原本平静的眸色瞬间变成了惊涛骇浪，唇角勾起一个虚弱的笑，道：“你来了。”

“呃……”？？？

小猫妖嘴角一抽，被这种酸不拉几的眼神儿看得一阵恶寒。这个兄弟好像脑子有点问题，她还是不要再浪费口水了跟他说话了……

刚刚转过身准备离去，忽然爪子一紧，像被人用力地捏住。她怔住，下一瞬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袭来，瞬间将她拉出了幻境。

脑子如针扎一般疼，田安安呜咽了一声，皱紧眉头，双眸缓缓睁开。尊神清冷俊美的面容映入视野，薄唇紧抿，漆黑的眼眸中阴鸷一片，寒霜遍布。

她呆了呆，“……封霄上神？”说好的去和天帝对弈呢，这么会儿功夫就对完了吗……

随后脖子一转，看向身旁被两位元君左右架住的黑蛇精应常羲，顿时回过神，吓得魂飞魄散：“常羲君？”你怎么又被捉了OTZ……

片刻的静默，封霄扣住她手腕的修长五指收拢，将她往身前一带，嗓音轻描淡写，黑眸中却一片冰凉，“闯入虚无幻境，嫌自己的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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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闯入虚无幻境，嫌自己的命长？”

说这话时，封霄上神的面容同语调皆很冷漠，只是扣住猫妖手腕的五指却收得很紧，力道极大，直令田安安感到丝丝疼痛。她心头咕咚一声，瞥了眉眼沉冷的上神，又瞥了眼满脸无语的应常羲，这才稍稍回过神来。

过去便有所闻，神界第三十六天中有大千世界的诸多幻境，无论神仙妖魔，但凡是个道行与修为不到家的，心性不定，便极其容易坠入其中。若是被幻境扰乱了心神，想凭一己之力走出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琢磨着，小猫妖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背上的小衫已被冷汗湿了个大半——方才那弯残月，那片竹林，那头吃草的神鹿，还有那被缚于巨石上的俊美男人，应该便是这三十六天的一方虚无幻境。

想是她之前在走神儿，所以便一个不慎陷进去了。

猫妖悻悻的，思及自己差点儿就小命不保，颇有几分心有余悸。加之二回偷跑又被捉个现形，天晓得，她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上回在鬼都，她偕同应常羲逃跑未遂，封霄帝君便已震怒，更别说，这回她偷跑的地点，还是在帝君他老人家自己的地盘儿了。

安安抬起一只手掩面，打心眼儿里觉得，自从被这只上神带回了九重天，她的猫生便变得格外梦幻而精彩。

三十六天的弱水之畔，少女猫胆战心惊，抬眸觑了一觑，瞧见帝君清冷如玉看不出喜怒的眉目，心中一番纠结，觉得此时此刻，三神二妖就这么对立，相顾无言，着实尴尬。

常言道，伸头亦是一刀，缩头亦是一刀，逃避不是办法，早死早方能早超生，嗯！

如是一番思索，安安小拳头一握，清了清嗓子，决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和眼前这位身姿颀长玉树临风的尊神沟通一下。于是她斟词酌句纠结再三，终于正色道：“呃，帝君……”

封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松开那纤细柔软的小手腕，不待猫妖说完便淡淡道：“又是误会？”

“……”套路被看穿得猝不及防……

田安安嘴角一抽，干笑着正要继续说话，一道十分熟悉的清丽嗓音便从耳畔传来。珞玟元君语气稍沉，半带责备的意味，道：“猫妖，我早便警告过你，你修为太低，绝不可在三十六天随意走动。方才若不是帝君出手相救，你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旭良也从旁附和说教，十分的痛心疾首：“你这猫怎么这样！自你来太极宫，帝君和咱们宫中上下，都拿你当自己猫看待。你却几次三番地想要逃跑，委实是令人寒心！”

二位元君你一言我一语地教养着小猫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十分的苦口婆心。可怜猫妖向来是个心性不大坚定的，一席话听完后，她仔细想了想，竟然也觉得封霄待自己其实十分不错，愧怍之情便油然而生。

安安小脑袋垂低，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呆立在原地不做言语，只专心致志地听元君们说教。不料，被二位元君架住的黑蛇精此时却有些听不下去了，皱紧了眉头就是一句话：“紫凊葫芦是老子骗这蠢猫偷的，那几个小将也是老子敲晕的，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废这么多话是几个意思？”

应常羲是现在凡界修炼了五千年的大妖，是以，这位蛇精无论是气场还是胆识，都比怂包猫强了不知多少倍。

此时，他平日吊儿郎当的面容仍旧吊儿郎当，俊美的五官妖气冲天，目光在两位元君身上扫了一圈儿后微微抬高，望向那身姿颀长笔挺如画的上神，这才极为难得地正了容色，道，“帝君在六界德高望重威名赫赫，乃四海八荒人人敬仰的尊神，如恃强凌弱以大欺小这等不入流的事，帝君应是做不出来的。只是今日小妖的确有错，也愿任凭帝君处置，只望帝君高抬贵手，不要为难猫妖田安安。”

这番话，二大王说得义正言辞正经八百，浑然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情态。换做旁的妖，大约已感动得泣不成声涕泗横流，然而，身为应常羲斯妖的邻居加好友，田安安并不感动，只因她对这条贪生怕死之蛇的性格，实在是太了解了。

过去，早在小猫妖还未修得人身时，黑蛇二大王便教过她如何与神族交流。彼时，应常羲的那番言论，是这样的：“小猫啊，你是不知道，四海八荒六界之中，神族是最为变态的。他们向来以万物主宰自居，喜受众生膜拜，是以，你若是遇上了找麻烦的神仙，首先要做的，便是拍马屁。”

是以黑蛇方才的那番言辞，也说得很讲究——先夸封霄帝君德高望重威名赫赫，又说他绝对干不出恃强凌弱之事，最后再以小妖自居，顺便义薄云天地替小猫妖求个情，套路堪称完美。

换言之，若是封霄今日为难了蛇精同猫妖，便坐实了“恃强凌弱以大欺小”的罪名，极损其“威名赫赫德高望重”的尊神形象。

是以应常羲十分自得，因为但凡是个正常神，便都会顾念着自己的名声而高抬贵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洞悉了二大王心中所思的小猫妖，心情却迷之沉重，只因那只叫封霄的尊神他老人家，脸皮之厚思维之离奇，全都堪称八荒之最==。

果不其然，黑蛇话音落地后，帝君微蹙眉，像是认真思考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你既认罪，悔过之意也溢于言表，本君自然该成全你。”言罢黑眸微抬看了眼珞玟，语气极其平淡，“将这蛇妖杀了。”

“……”

闻言，应常羲当即愣在了原地。小猫妖无力扶额，她十分地肯定以及确定，在封霄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黑蛇二大王如花似玉的脸皮子很明显地抽搐了一瞬。

那头领了帝君之命，珞玟元君当即拱手应了个是，纤臂一抬祭出法器，准备将这只很傻很天真的蛇精办了。然而神剑的剑气还未沾上黑蛇的头发丝儿，一道银白剑光便突兀横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了珞玟的神剑前方。

女元君诧异不已，抬眸看了眼冷光迫人的定光剑，随后大皱起眉，瞪着一旁的小猫妖道：“田安安，你偷了我的紫凊葫芦已是千万个不该，如今这又是做什么？快让开！”

身为一只讲义气的喵，珞玟要杀应常羲，安安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定光剑护在黑蛇精身前，寸步也不让，直令珞玟元君一张俏脸铁青一片。

两相僵持须臾，小猫妖咬咬牙，终于抬起大眼睛看向封霄，鼓鼓腮帮子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才卯足勇气开了口：“帝君，应常羲是受小妖牵连才被捉上三十六天的。我私自放他的确有错，可帝君此前说要将他关入锁妖塔，出于道义，我绝对不能见死不救！”

封霄一笑，语调淡漠，字里行间却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你同这蛇妖都争着认罪，情谊倒是匪浅。”

帝君唇角挂着一丝笑容，然而笑意却丝毫不达眼底。

小猫妖吓得腿都软了，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不能示弱，只好硬着头皮同尊神对视，一对乌黑的大眼睛瞪得老大。

是时，边儿上围观两人吵架的旭良元君嘴角一抽，忍了忍没忍住，终是试探着上前几步，行至猫妖身侧，伸手拽了拽田安安的袖子，嗓音压低：“喂，猫妖。”

田安安过去不知从哪儿听过一个说法，说是与人对峙，最重要的便是气势，敌愈强，我便要愈强，这样才能不落下风。是以此时，她可谓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雄赳赳气昂昂地与上神大眼瞪小眼。

听见旭良的声音后，小猫妖有点生气，视线上下扫了扫那只俊美清冷的上神，随后才抽个空瞥向身旁的白衣青年，嗓音同样低低的：“元君又要做什么？”没看见我正忙着与这不讲理的尊神对峙么喵！

旭良元君是九重天上出了名的热心肠耿直人，与猫妖朝夕相处当了一段时日室友，也算积累了友谊。此时见她大难当头，便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于是他打扫了一下喉咙，接着说：“那个，猫妖，这回似乎是你对帝君有些误会。”

她眸光微闪，换上副狐疑的表情：“什么意思？”

“原本，今日帝君的心情甚好，说你昨晚认错态度诚恳，已打算放了那蛇妖的……”说到此处，旭良元君掩面而叹，怅然低声道：“你倒好，偕同那姓应的又偷跑一次，这回，只怕帝君他老人家没那么容易消气了。”

“……”呃==。

闻言，田安安嘴角一抽，一张白皙的小脸霎时黑了大半——喵了个咪，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她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若早知尊神已打消了宰蛇的念头，她何至于劳心劳力地忙活这一出……

心中好一番翻江倒海悔不当初，猫妖她纠结，她郁闷，她抓狂，她甚至想去找根面条悬梁自尽。与此同时，她与尊神对峙的气焰也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猫蔫蔫的，宛如一颗霜打了的茄子。

神仙妖魔的耳力大多都极好，是以旭良同田安安说的那番话，被暗搓搓的黑蛇精听了个一字不落。

应常羲强迫自己从“尊神他居然不按常理出牌”的震惊中回过神，眼珠一转，接着便堆起了满脸的笑容，伸出纤长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将珞玟那把锋利无比的神剑推开几寸，一副和稀泥的架势：“哎，搞了半天原来是误会一场……”

女元君蹙眉，长剑一指朝他逼近三分，“帝君跟前，岂容你在这儿嬉皮笑脸！闭嘴。”

黑蛇精干咳了几声，心中暗骂了几句凶婆娘，面上的表情仍旧十分和善，赔笑道，“好好，我闭嘴，闭嘴。”说罢暗自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在白玉阶下跪好。

白玉阶上，尊神神色冷漠，低眸朝阶下扫了一眼，只见猫妖蔫头耷脑，两只白生生的小手将裙摆绞得像团咸菜，整一副做了亏心事又不敢认错的小嘴脸。边儿上站着他座下的元君旭良上仙，见她迟迟不说话，旭良皱眉，抬腿踢了踢小猫妖。

小猫妖侧目瞪了旭良上仙一眼，随后回过头，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绞裙摆，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纠结着怎么跟那只上神认错。

许是见此妖太优柔寡断，旭良咬咬牙，卯足力气踹了她一脚。这一脚力道生猛，集快准狠于一身，于是乎，始料未及的小猫妖一个踉跄，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倒了白玉阶上，脚下一滑摔下去，不偏不倚，将好趴在封霄帝君纤尘不染的云靴前。

见状，旭良顺势一揖，言辞间情真意切十分令人动容，朝白玉阶上的尊神道：“猫妖五体投地向帝君请罪，想是已知错了。”

应常羲：“……”

珞玟元君：“……”

田安安趴在地上装死，内心的宽面条泪流成了天河的水，由衷认为，自己的小猫脸已经从三十六天丢到了应朝山老家……

封霄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漆黑的眸子在猫妖身上打量一番，语气淡淡的，“是么？你知错了？”

“喵……”小猫妖仰起脖子，扯起唇角，朝帝君悻悻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妖知错，小妖真的真的知错了〒▽〒……”

封霄沉吟片刻，随后一撩长袍略微俯身，深邃漆黑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知道错了？跟我说说，你错在哪儿？”

“咳……”田安安被口水呛了一下，正准备恳恳切切地开口，恳恳切切地向帝君历数一番自己的罪状时，帝君他老人家那副好听又清冷的嗓门儿又淡淡传来了，语气不善，“你准备就这么跟我说话？”

小猫妖身形一僵，这才想起自己还趴在地上，便连忙手脚并用地白玉阶上爬起来。站直后对揖双手，朝封霄长揖下去，语气恭敬之中而又夹杂几丝愧疚：“小妖失仪了，还望帝君恕罪。”

帝君面色如常，随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扣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柔弱无骨。田安安怔住，看了眼上神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右手，瞬间受宠若惊，忙退了几步，不着痕迹将他的手拂开，诚惶诚恐道：“帝君不用扶，小妖站得稳。”

她的反应客套而又生疏，和过去没有任何不同。封霄端详了须臾那柔顺灵动的眉眼，心中依稀觉得不快。他面上不做表露，转过身，径自朝太极宫宫门的方向去了，只扔下一句话，“跟我进来。”

田安安此时的心情着实是沉重。

昨天夜里她趁着酒劲儿强睡了封霄，今日一早又偷了紫凊葫芦打算放走黑蛇精，新仇旧恨堆积，也不知那只变态的尊神会怎么惩治自己otz……

小猫妖扶了扶额，迈开一双小细腿迟迟地跟了上去，走了没两步想起了什么，连忙又朝封霄的背影道：“帝君，黑蛇精他……”

尊神头也不回，寒声道，“我劝你还是先担心自己。”

“……”

帝君同小猫妖离去了，徒留二位元君同一只蛇妖面面相觑。应常羲伸长了脖子一阵打望，随后稍微舒了一口气。

珞玟仍拿剑指着他，举了半天觉得手酸，不由蹙眉，看向身旁的旭良道，“哎，帝君没说怎么处置这条蛇，咱们怎么办？真杀了？”

旭良元君朝她翻了个白眼，“你杀了这蛇精，猫妖不得跟你拼命么？先关起来吧。”说罢长叹一口气，蹲身拍拍黑蛇精的肩，道，“你也不要太紧张了。那小猫妖同咱们帝君关系还算不错，好好认个错求个情，你这条命应该还是保得住。”

应常羲面上没有丝毫怯色，眼风一扫挑了挑眉，“上仙确定，小猫和尊神的关系……只是不错？”

封霄带着猫妖回了太极宫，经过大门口时垂眸一扫，只见两位守门儿的仙将倒在地上，显然是被人敲晕之后还施了昏睡咒。他静默片刻，瞥了眼身旁的猫妖，她明显很心虚，掩饰什么般咳嗽了几声，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很快，帝君收回了目光，脚下步子不疾不徐往寝殿行去。

他的个头本就极高，双腿也十分地修长，一步几乎能顶猫妖三两步。是以封霄走得随意，田安安却跟得极其吃力，半走半小跑，等终于穿过寝殿结界的时候，她光洁白皙的额头已有了丝丝薄汗。

猫妖这头气喘吁吁的，抚着心口调整呼吸，封霄面色淡淡的，走到她面前时手中多了一块白色的手巾。猫妖愣了愣，目光瞧了瞧那素净的绢丝，又顺着那绢丝看向他的五指，干净白皙，修长而有力，再然后，帝君将手巾覆上了她的额头，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汗。

他靠得有些近，清冽淡雅的男性气息扑鼻而来，瞬间勾起了田安安的某些回忆。呃……关于昨晚的某些回忆。

“喵……”她双颊微热，下意识地朝后头躲了躲，干笑着说，“帝君何等尊贵，这种事还是小妖自己来吧呵呵……”

封霄凛了双目看她一眼。

小猫妖手一抖，原本准备去接绢丝的动作顿住，然后极其诡异地转了个弯儿，作势啪啪对拍了几下，“蚊子略多，略多。”

帝君由她一番胡扯，只神色淡漠地替她揩拭脸上沾着的细汗。一手持白色绢丝，一手捏着那尖尖的下巴略微抬高，只不知为何，他替她擦汗，她额角的薄汗却越浸越多，屏息凝神，连带着粉白色的双颊也越来越红。

封霄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给她擦了半天，须臾之后薄唇微启，淡淡问了一句话，“你很紧张？”

“咳……”田安安被呛了个结实，忙摆着小手解释：“不不不，小妖只是受宠若惊。”

他淡淡嗯了一声，又十分随意地道，“你不喜欢我接近你？”

“……”无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小猫妖认真思考了会儿，然后正了容色，几乎是习惯性地开始拍马屁，诚诚恳恳道：“帝君光辉伟大，仿若小妖的再生父母，小妖绝对没有不喜欢你接近我，小妖希望帝君时时接近我。”

封霄沉吟片刻，抿了抿唇，算是勉强承了猫妖这个一听就相当假的说辞。替她擦完脸，他随手将手巾扔到了一旁，踅身行至书案前，斜倚着椅子扶臂，找了个随意而又舒坦的姿势坐在紫金座上，单手撑额，一双漂亮的黑眸直盯着猫妖。

田安安被这道目光看得有些发憷，静立须臾后咬咬牙，忽然噗通一声就朝封霄跪了下去，抬起两只小胳膊振臂高呼：“帝君，昨晚小妖玷污了帝君清白，今日小妖又犯了事，小妖着实罪无可恕，帝君要罚便罚吧！”

钝刀子割肉是最疼的，还是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喵！

封霄垂眸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放在掌心里极缓慢地转动，半晌才慢悠悠道，“小猫，你今日偷了紫凊葫芦打伤几个小将，是打算背着我与那蛇妖——私奔？”

田安安跪地的小膝盖一个不稳当，差点儿又摔到地上去。

“……”私奔……帝君您老人家能不能别有事没事儿说这么冷的笑话……

沉吟片刻后，猫妖清清嗓子正了容色，朝座上的尊神恭恭敬敬道，“帝君，今日……小妖救人心切，这才鬼迷了心窍，帝君若要严惩，小妖也无话可说。”

他半阖了眸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额角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不多时，帝君薄唇微启，又眼也不抬地问出一句话，道：“我问你，你是想帮他逃走，还是和他一道逃走，嗯？”

“呃……”小猫妖嘴角一抽，好一会儿才十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昧着良心义正言辞道：“神天菩萨，小妖对帝君绝无二心，自然是只想帮着常羲君逃走！”

“是么？”

封霄缓缓睁开眸子看向她，幽深漆黑的眸子缀入点点金色碎光，语调不咸不淡，“本君还以为，你睡了我之后就不认人了。”

“……”田安安这回真的没稳住，腿一软，“砰”一声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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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封霄一番话说完，直令猫妖对这位上神老祖宗的敬佩之情又上了一层楼——如此没羞没臊直白露骨的话，尚且能说得这般庄严持重，尊神果然是尊神，过去她只以为这只帝君是脸皮厚，今日看来，诚然是她对他误会深重。

……没准儿上古龙族和八荒普通群众的身体构造不大一样，脸皮这玩意儿，帝君他老人家……其实天生就没有？

得出这个结论后，小猫妖在心中惊了一惊，又叹了一叹，旋即才想起自己还十分不雅地倒在地上，便连忙扶着一旁的桌脚爬起身，姿势尽可能端庄，面色尽可能凝重。

安安向来自诩是只善于察言观色的喵，因此他虽面色冷淡，语调平平，但她仍旧能听出，斯神字里行间的那一丢丢嘲讽意味，嘲讽她提上裤子就不认龙。

想起昨晚种种，小猫妖连害羞都顾不上了，一头觉得实在愧怍，一头又觉得日了龙的自己实在禽兽，因小拳头一握，义正言辞就是一番话：“帝、帝君这话从何说起？我毁了帝君的贞洁，莫非会始乱终弃么！”

金銮座上的尊神气定神闲，闻言哦了一声，单手支颐盯着她，“听你这意思，是打算对本君负责？”

猫妖呆了呆，怔怔的还没来得及回答，封霄便径自点了点头，淡道，“你有这份心意还是难得。说来听听，怎么个负责法？”

这句话帝君问得坦然，田安安听后却连眼睛都瞪圆了，内心惊涛骇浪极其纠结。

昨晚她酩酊大醉，糊里糊涂地便毁了尊神清白，区区一只猫睡了堂堂一条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安安都觉得，她并未吃亏。毕竟在妖族与凡人不同，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风花雪月，也从不将女孩子视作弱势的一方，在妖界，看对眼的男妖女妖一夜巫山云雨，次日照样能面不改色地挥挥衣袖分道扬镳。

不过，眼下观封霄上神这态度，安安很肯定，她若想同他挥挥衣袖分道扬镳什么的，下场只是两字：做梦:)。

其实对于尊神让她负责的做法，小猫妖用自己那时而灵光但大部分时候比较呆的脑袋瓜思索了半天，觉得还是很能理解。毕竟尊神冰清玉洁高高在上，一朝不慎让她这只乡下猫给拱了，释怀什么的必定相当困难，要她负责，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就在于，怎么负责。

身为一只猫，田安安做事一向讲究个警惕谨慎，遇事时总喜欢找些前车之鉴作参考。可是妖族民风委实开化，并没有女妖睡了男妖就要负责的前例。

她忖度来忖度去，蓦地灵光一闪，想起了看过的一本凡人编的话本，说的是一名书生赴京赶考，夜宿破庙，与一貌美的狐妖一夜风流。次日书生满心羞恼，遂与狐妖拜了天地以示负责。

如是一想，小猫妖顿觉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于是便依葫芦画瓢，朝座上的帝君拱手恭谨道：“帝君，在咱们那儿，男妖女妖睡一觉是不必负责的，小妖私以为，我与帝君在这桩事上，唯一能参考的便是人族。”

杯子里的茶水渐凉，封霄慢条斯理添了些热的，听了她这话后动作一顿，黑眸微抬，视线直直落在她白净漂亮的小脸蛋上，“哦？参考人族当如何？”

安安便试探着答道，“参考人族的话……帝君、帝君当嫁给我。”

“……”封霄那头刚好抿了口温茶，闻言硬生生一呛，别过头，半曲五指轻微咳嗽了几声。

小猫妖狐疑地探了探首，只见晨光熹微倾泻入室，帝君白皙冷峻的侧颜好看得不可思议，左手般握成拳，五指修长，连指甲盖都光整如玉一般。

不多时，帝君将头转了回来重新看向猫妖，思考了一下她方才那个极具建设意义的建议，又想了想她的说辞，终是微蹙眉，问：“你的意思是，你要娶我？”

娶他吗？这个说法着实古怪。不过田安安仔细思考了一阵，觉得他嫁她同她娶他似乎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于是便点了点头，俏丽的小脸上浮起几丝为难而又尴尬的神色，“旁的话，小妖确实不知道还能怎么负责了。”

忽然摊上这么一桩大事，只有老天爷知道猫妖此时有多无语。奈何被她睡的对象是九重天上的尊神，帝君金口玉言要她负责，她便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让她昨晚上脑子搭错筋，误喝了他的冰瀑酒泉呢？

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自作孽，不可活，喵==……

封霄看她一眼，见她一副敢怒不敢言想哭又不敢哭的悲痛状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又褪下去，仍是那副不染尘埃的样子。须臾光景，他在金銮座上换了一个坐姿，嗯了一声，淡道，“你的提议还行，容我考虑考虑。”

闻言，田安安嘴角一抽，只能凛凛然又是一揖手，“是。”

尊神向来是个注重生活情趣的人，太极宫中也栽种了许多神花神树。是时微风轻拂，院子里的大片忘忧昙便飘来阵阵清幽，从窗棂底下渗进来，瞬间一室都弥漫上淡淡花香。

田安安被一屋子的花香熏得脑子晕晕，揉了揉鼻子，再抬眼时，瞧见帝君已经摊开了一本古籍，垂眸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边摆着一个白玉杯，盛了清茶，丝丝热气蒸腾如雾，像是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她见他看书看得专注，蓦地想起应常羲的事，不由皱了眉，咬咬牙，准备冒死再替那条被自己牵累的蛇求个情。

然而还不安安开口，封霄的嗓音便不冷不热地传过来了，“那只蛇妖……”顿了顿，冷淡的语气中添上一丝疑惑，“你说他叫什么来着？”

他忽然提起黑蛇，这倒是令小猫妖十分意外。她愣了下，慌忙应道，“叫应常羲，姓应，名常羲。”

封霄合上古籍抬眼看她，黑眸中目光沉沉，“你过去在应朝山，同他十分亲近？”

“是啊。”小猫妖老老实实地回答，“常羲君家同我家相邻，他手上资源丰富，时常将新到手的书啊话本什么的借给我，实乃小妖的良师益友。”

帝君闻言静默片刻，想她对“良师益友”的定位倒是新奇，随后才又神色自如道：“今后不许与那条蛇来往。”

安安愣住，瞪大眼，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为什么啊？”

“不同意？”封霄看她一眼，而后点头，清冷俊美的面容波澜不惊，一副很好商量的语气，“那我退一步，给你三个选择。”

听了这话，小猫妖乌黑的大眼眸子顿时一亮，感念这只尊神幸好一丝良知尚存，忙道：“帝君请说！”

封霄不徐不疾道，“一，我命人杀了他；二，我命人将他关入锁妖塔；三，我留他一命，你不再与他来往。”

“……”妈哒，你给的其它两个选项的意义在哪儿啊喵(╯‵□′)╯︵┻━┻！

小猫妖脸皮子一阵抽搐，大眼睛里的火光噗噗两下，瞬间熄灭得彻彻底底。

沉默了一阵后，她欲哭无泪地朝帝君揖了揖手，语气恹恹道，“我选三，帝君真是宅心仁厚。”说完顿了下，复又壮着胆子试探着说，“那……不知帝君准备何时放应常羲离开啊？”

他挑眉，慢悠悠的，“我只说留他一命，没说过要放他离开。”

闻听此言，小猫妖心中窝着的一团火终于熊熊燃烧了起来，她小眉毛一皱，攥紧了拳头朝封霄道：“帝君，虽然在昨晚你被我……了之后，我不应该用这么粗暴的态度对你说话，但、但是小妖打心眼儿里觉得，你针对常羲君针对得毫无理由！喵！”

尊神面上淡淡的，见她一贯柔顺乖巧的脸蛋皱成了个小包子，忽然觉得有趣，便捻起茶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水面上的茶沫，道，“你说我针对他？”

田安安点头，“是啊！”而且特别特别明显，她都替黑蛇精委屈好么！

“是么？”封霄失笑，托着腮打量她，“我为什么要针对他？”

这话倒是把小猫妖给问住了。她面色一滞，呆在原地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嘀咕道，“你为什么针对他，我怎么知道……”难道不是因为……你格外的变态么==？

田安安骨子里是一只十分单纯的猫，在她的认知中，神仙妖魔分外两派，对她没有恶意的是为好，对她充满恶意的是为坏。由这个理念进行判断的话，她深刻地认为，封霄实在是坏得没有底了。

在一只喵看来，坏人做坏事，真的真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帝君瞥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困顿大惑不解，也不打算跟她多做解释了，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便直接忽略并跳过了关于那只黑蛇的一切话题，直道：“今日你误入虚无幻境，都看见了什么？”

话题突转，却又诡异地极其自然，小猫妖一时没回过神，只讷讷道，“哦……那个幻境么？”她回忆起来，边想边说，“有一轮明月，还有一片竹林，一头怕猫的鹿……”

封霄直勾勾盯着她，黑眸之中深不见底，“还有呢？”

脑子里晃过那张月光下的人脸，眉目分明，五官清俊至极。猫妖长长地啊了一声，伸出只小手比划比划，答道：“还有一个大兄弟。坐在一方巨石上，穿红色衣袍，模样挺好看。”

田安安话音落地，尊神的面色便不着痕迹地沉了几分，静默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语气仍旧如往常一般自若平静，“只是幻象罢了，无需多想。”顿了顿又道，“不过，虚无幻境数万年来被神魔的精魄养着，误入者大多耗尽真元而亡。你修为太低，在里面待的时辰虽不长，但精魄同真元都有亏损，需要补一补。”

猫妖微怔，一时不知他口中的“补一补”是怎么个补法。呆呆地观望片刻后，只见帝君凭空取来一只青瓷小碗，放到桌上，黑眸微垂，举止从容地撩起了左手袖袍，露出一截白皙漂亮的手腕。

她眨了眨眼，隐约猜出了尊神意欲何为，随后又见他修长如玉的指尖在手腕上轻轻一划，殷红的血水流淌而出，滴入了那精致的小碗中。不多时，碗装满了，她看看那满满一碗，又看看尊神没有一丝伤口的手腕，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味。

在四海八荒六界之中，关于上古龙族的诸多事，已经不单单是传说那般简单了。

据说龙浑身上下都是宝贝，尤其龙血，只需一滴，放在凡人身上便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奇效，数十万年一直蝉联“天上地下补品排行榜”第一的宝座。

“喵？”乖乖隆地洞，这只上神对宠物也忒大方了，之前送了几十次真元不说，现在竟然还要用龙血给她补元气？她不是戴罪之身吗，戴罪之身也有这么好的待遇Σ(°△°|||)？

这头猫妖震惊不已，封霄将白瓷碗往前推了推，看她一眼，“自己来喝。还要我喂你？”

“……”安安被哽住了，心中霎时感动得无以复加，连连朝他揖手拜大礼，诚惶诚恐道，“承蒙帝君赐龙血，小妖……小妖惶恐不已，喜不自胜，不胜感激！”

说完，小猫妖恭恭敬敬地上前几步，端起小白碗，盯着里头的龙血看半天，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巴巴地看向封霄，“帝君……这么一碗会不会太补了？”

他一双眸子定定盯着她，淡道，“昨晚你也消耗不少，一起补。”

“……”呃……

田安安双颊蓦地涨红，不敢再置喙，咬咬牙一横心，咕咚咕咚就把碗里的血水全都喝了进去。龙血入口，并没有想象中的浓烈腥味，也不似普通的人血那样滚烫，清冽微热，还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甘甜。

一碗龙血下肚，小猫妖摸摸肚子，觉得有点撑，放下碗后又朝帝君连连道谢。

封霄打量她两颊娇红的小脸，沉吟片刻，然后招手，示意她过去。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刚刚豪饮了人家一碗血的猫妖十分识时务，连忙颠颠儿跑了过去。

帝君十分熟稔地握住那把撩人的纤腰，往上一提，将她抱到腿上，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沉吟须臾才道，“你总想着逃，是觉得我待你不好？”

闻言，小猫妖骤然吓得猫躯一震，忙忙道，“没有没有，帝君待小妖很好，好得不要不要的！”然后似乎心虚，顿了下才小声说：“只是……我离开应朝山好些时日了，常羲君说，大家都很担心我，我也很想念大家。”

帝君静默了会儿，然后道，“过几日我要去凡界，可以顺便带你去应朝山看看。”

“……喵？”安安乌黑的大眼睛瞬间一亮，两只爪子激动之下捉紧了尊神的前襟，颇是兴奋：“真的么？帝君没有骗我？”

“嗯。”封霄低头，高挺的鼻梁亲昵地蹭了蹭她挺翘的小鼻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然后又低哑着嗓子在她白嫩的耳垂旁说了句。

“……”猫妖先是嘴角一抽，再是小脸一红，随后红潮一路蔓延染透了脖子根。还想说什么，帝君却已薄唇微启，吻住了她粉软的唇瓣。

自从强睡了尊神之后，小猫妖在九重天的生活便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除了每日仍要去文德馆进学外，她的日常还多了几项：一，放学后陪紫凊葫芦里的应常羲唠嗑；二，入夜后被某只疑似真的进入了发情期的上神酱酱酿酿；三，酱酱酿酿完之后喝一碗新出锅的龙血。

对此，每晚都要侍寝的小白猫表示十分忧伤，近来喝了太多龙血，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变胖了一些。有一回她叼着小布包从文德馆回来，被珞玟抱着经过弱水池畔，低头一瞧，水池里赫然映出一只小肥猫，毛茸茸的小猫脸溜圆溜圆。

于是，小白猫饱受打击，当天晚上食欲不佳，连封霄做的红烧鱼都只吃了半条。

这一日，文德仙君往蓬莱山赴宴，文德馆中的诸学子都放假半天。彼时正是新仙们的飞升之日，封霄受邀往紫宸殿给一干位列仙班的新人讲天地诸法，四位元君随同在侧。听闻此事后，向来与小猫妖交情不错的琼莹少君挥挥手，十分大义地将送小猫妖回三十六天的差事揽了下来。

田安安一向是只性子活泼的话痨猫，琼莹少君又是一位性子活泼的话痨神，二人同行，自然能从十八重天聊到三十六重天。

首先要说的，便是猫妖近来颇为焦虑的饮龙血一事。

听田安安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琼莹早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她瞪大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状貌，瞠目结舌道：“你说……你说帝君每晚都要喂你一碗龙血？”

“是啊。”安安捏着自己的裙摆叹了一叹，“我已抗议并拒绝过许多次了，可帝君根本置若罔闻。我亦十分地忧愁哀伤。”

再这么下去，她会补出毛病吧喵……

琼莹咽了口唾沫，感叹道，“认真说，关于龙血的效用，过去我只听过延年益寿、起死回生，精进修为，却没想到，原来还有随便补补身子这等妙用么？”

两人正闲闲攀谈，背后却突地传来一女声，极是端丽的嗓音，道：“除了少君说的那几样，龙血用来压制魔性，倒也有奇功。”

这话来得突兀，田安安同琼莹皆是一怔，回头一看，却见不远处来了一行人，身后一众小仙娥不提，领头的女子容貌出众，冰肌玉骨，着水绿色长裙，面容含笑举止端庄，竟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安安觉得这美人眼熟得很，瞧了一瞧，又瞧了一瞧，这才想起，这位就是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暗恋封霄却被拒绝得相当干脆的八荒知名大美女，青璃上神。

是时，边儿上的少君已经揖手见礼，眼角眉梢都是对长辈的尊敬，恭敬道，“青璃上神。”

小猫妖面上的戏谑笑意敛尽，微垂眸，也跟着揖手见礼。

绿衣神女缓步上前，淡笑道，“少君不必多礼。”说完视线微转，看向琼莹身旁那位美艳无双的素衣少女，勾了勾唇，淡道，“你就是帝君养的那只宠物吧。”

不知为什么，自田安安来九重天以后，以“宠物”二字称呼她的仙数不胜数，唯有青璃说话的语气，令她觉得，委实欠扁。

安安在心头皱了皱眉，面上却一丝不显，只恭敬道，“是，小妖名为田安安，上神。”

话音落地，青璃唇角的笑容愈浓，慢条斯理绕着她转了个圈儿，接着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女，说笑般的口吻，“帝君到底是帝君，连选宠物的眼光都与众不同。上次见时不过一只小白猫，没想到长得这么漂亮。”

那侍女闻言一滞，目光在田安安身上扫了一圈，双眸中掠过一丝惊诧之色，旋即收回视线，应道，“的确呢。素闻扶姒是妖族第一美人，这猫妖倒像比扶姒帝姬还美上几分。”

青璃重又看向猫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朱唇微启，又含笑道，“我听说，帝君很宠爱你，走哪儿都将你带在身旁。你——倒是很会讨尊神的欢心。”

这神女面上有笑容，眼底却分分明明冷若冰霜。田安安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明白过来——这位貌美的女上神，大约，好像，似乎的确有些找茬的意味，忖了忖后，自然而然将这青璃划入“虚伪的神族”一类中，心中对她的好感，为零。

然田安安面上仍旧揣着笑，答的语气亦不卑不亢，淡道，“小妖既是宠物，那讨帝君欢心只是小妖的本分罢了。”

此言落地，琼莹少君心头骤然微讶，诧异如此四两拨千斤而饱含智慧的话，会出自平日傻里傻气的小猫妖之口。她侧目，觑了眼猫妖，却见她眉目平静唇角含笑，居然很有几分机智超凡的风采。

青璃上神暗恋封霄帝君，此事在九重天上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诸神不会提及，却也从来不曾忘记。而帝君近来又待新养的妖宠十分之好，恰好，那妖宠还是个有倾城国色的妖，数万年暗恋都未修成正果的上神，懊恼懊恼也是人之常情，寻衅添堵，也算情理之中。

回过味后，琼莹忖度片刻，随后便揖了手恭恭敬敬道，“上神，帝君寻这猫妖还有要事，特命琼莹将她送回太极宫，便先告退了。改日再登门向上神致歉。”

闻言，青璃又看了一眼田安安，倒没再为难她们，略点了点头，随后，水神少君便抬手招来片祥云，攥着猫妖踏云而去。

神女眼底的神色一寸寸沉了下去，端立在原地不知所思所想。后头一名年长的侍女上前两步，压着嗓子道，“上神，这猫妖……”

“……”青璃笑了下，带着几分讥诮的意味，“我当有哪里特别。不过是……长得与她有三分相似罢了。”

那头猫妖同水神少君一道御云，途经三十三重天的芬陀利华池，阵阵暗香随风浮动。琼莹转头看了眼猫妖，顿了下，然后才迟疑着开口，道：“安安君……我过去以为，你是只纯良无害的猫，今日一见，又觉得你这张嘴其实也能很刻薄。”末了点点头，很赞赏的语气，“嗯，不愧是帝君的猫。”

说着，不待田安安搭话，少君便径自欷歔续道，“说来，青璃上神向来端庄温良，今日打着算盘找你麻烦，倒令我有些惊讶。你也别往心里去。”

闻言，小猫妖唔了一声，沉吟片刻后眼眸微抬，目光穿过紫光云层投落向未知的远处，笑得仍旧没心没肺，“我没往心里去。六界之中，神族为尊，弱者天生便要向强者低头，这本就是我们妖的生存之道。”

弱者天生便要向强者低头，直到，弱者也变成强者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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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神族在妖族心中的形象很糟糕，在凡人那里却十分美好，对此，田安安在应朝山时，还特意与黑蛇精私下做过一番探讨，后来冥思苦想得到结论，觉得归根结底，八成是他们脑子不好使。

是以，当小猫妖得知今日是新仙们的飞升大典时，她扯着琼莹少君的袖子叹上了一叹，感慨这四海八荒又少了几十个脑子不好使的人，多了几十个注定变态的神。

修行数年一朝得道，注定变态却还没来得及变态的新仙们自然很兴奋，头回登上九重天，自然也很激动。而当菩提子仙君向他们透露，今日紫宸殿中为他们授天地诸法的是尊神封霄帝君时，一干小新仙们的激动之情已堪堪到了无法克制的地步。

毕竟作为正统修仙门派出生的小道士，他们对尊神封霄的了解，远比只看过几本缺页小破书，听过一些八荒小传说的小白猫要具体多了。

相传在远古洪荒时期，神魔妖鬼共存，六界的划分同地盘割据皆不明确。各族祖先脾气暴躁，不知“团结友善”为何物，今天为了地盘儿杀来杀去，明天互相看不顺眼了杀来杀去，总之便是成日打打杀杀，天上地下硝烟四起，堪称八荒史上最乱的一段乱世。

常言道乱世出英雄，帝君便生于那场乱世之中。

按着普遍的剧本来看，生在尊贵无比的龙族，封霄自出生起便当采天地精华之灵，受诸方神明教化，修得一副菩提心肠，自幼心怀天下，怜悯苍生，最终揣着一颗菩提慈悲之心平定八方，自然而然立于九重塔顶。

然而老天爷的心思谁也别想猜，后头的事情发展，同众生的臆想截然不同。

造化规律使然，愈矜贵的种族繁衍能力越弱，封霄出生时，龙族的人丁已单薄到了一种极其可怕的地步，一度濒临灭族的边缘。是以他呱呱坠地后，他爹娘只抱着这条通体纯黑的漂亮小奶龙端详了一阵，然后便再度投入到了造龙大业之中，全然对他采取放养政策。

与众生以为的顺遂大道不同，封霄的童年充满了不为人知的心酸与坎坷。彼时他年幼，时常受其余各族的大妖大魔欺负，落得遍体鳞伤险些丧命。后来他年纪渐长，龙心与龙骨也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争斗中越来越硬，铁血杀伐之气连同一身修为都全靠自己拼杀而来，其后才有了那段一扫九州，平定八荒的传奇。

在一个处处拼爹注重武力的世道上，尊神有爹不拼，先是自力更生白手起家，后是以战绩闻名万世，早已风靡整个修仙界，成为无数没背景的小道士们的超级偶像。

是时，三十五天的紫宸殿中正是一派灵光大盛，万千小道士的超级偶像正意态闲闲的坐在金銮椅上，听着菩提子在丹墀上颂一干新仙在修道时立下的功绩，大多千篇一律，降服了几多几多妖魔，治理哪方哪方水患，数万年来相差无几，没什么新意。

帝君兴趣寥寥，随手拿起一册功德簿翻阅，看了几页后动作顿住，修长的手指将书页放到最前头，扫了眼封页上的名字，垂着黑眸沉吟道，“冼兰生？”

低沉清冷的嗓音突兀响起，底下的菩提子仍旧在念叨着诸位新仙的功绩，蓦地被打断，两道尾音在偌大开阔的紫宸殿中绕梁不休。

尊神开口，仙君自然不敢再多言，忙噤声，对揖了双手退至一旁。一干着宽袖白袍的新仙端立于两侧，其中被叫了名字的小仙紧张兮兮地上前一步，压着步子行至中央空地处，撩了袍子朝金銮座的方向跪叩下去，毕恭毕敬地朝帝君见礼，道：“小仙冼兰生，拜见帝君！”

骤然被封霄帝君点了名，小道士此时的感受自是又惊又喜，有一种被大馅儿饼砸中的感觉。两旁的新仙们纷纷侧目，一头艳羡这厮能引得偶像注意一二，一头又格外纳罕，好奇帝君叫这厮是所为何事。

封霄那头犹在翻阅冼兰生的功德簿，听见小道士拜礼也不抬眼，只略微点了下头，语调随意道，“起来说话。”

“谢帝君！”小道士高声唱了个谢，随后便按捺着激动之情站起身，容色严肃，样子板正，等和聆听尊神的教诲。

不多时，尊神的教诲就来了，口吻十分的漫不经心:“照功德簿所记，二百年前，你曾于应朝山伏了个魔？”

冼兰生拱手，神色间极是谦卑恭谨，道，“是。”顿了下，感念尊神竟对自己伏魔之事感兴趣，不由大觉振奋，遂受宠若惊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很激动地续道，“帝君，小仙记得，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丹墀下首立着的纯阳祖师干咳了两声，眼风儿扫过那小道士：格老子的，说重点。

小道士滞了下，这才又道，“彼时，小仙奉师尊之命前往蜀地，途径应朝山，见那处隐有浊戾瘴气。小仙修道数百年，自入门以来便以斩妖除魔，捍卫天道为己任，见状当然不能忍，遂收了飞剑前往察看，这才降了那只魔物。”

金銮座旁立着个梳双髻的小童，双手端着一个托案，上头诸仙功德簿摆放得整整齐齐。封霄翻看得七七八八，合上冼兰生的那本随手扔了回去，眉眼清冷，声音出口也没什么情绪，道，“你修道不过四百年，二百年前就能伏魔，看来天赋不错。”

兰生小道士为人时很耿介，飞升成仙后也是个耿介仙，甫听帝君夸赞，他怔了下，随后便惶惶然地揖手，老实巴交地解释道，“帝君着实是谬赞了。小仙资质愚钝，二百年前在应朝山伏魔，虽确有其事，但小仙遇上那魔物时，她似已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小仙这才能将其制服，也是造化。”

封霄半阖上眸子，淡道，“可知是何方魔物？”

“回帝君，那魔物姓甚名谁，小仙不得而知。”冼兰生巴巴道，说完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一番，又道：“是个极虚弱的女魔，半脸清秀，半脸上挂着一道狰狞剑伤，毁了容，并不易分辨。”

闻言，尊神支着额角微微颔首，黑眸抬起，见阶下诸仙全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便侧目看了菩提子仙君一眼，淡道，“方才颂到哪儿了？继续吧。”

菩提子这才回过神，赶忙又上前几步摊开大功德簿，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四位元君立在边儿上，皆是端端几副庄严法相，然心中却都在思忖，帝君方才那极其不寻常的一问。

元君们很辛苦，一面绞尽脑汁思来想去，一面还得分神去听菩提子仙君在那方歌功颂德。终于，向来定力最差的珞玟元君有些稳不住了，她悄然侧目，视线在三位同僚身上过了一遍，随后定定神，捏了个传心术的诀，道：“哎，我觉得今日之事颇为怪诞。”

离她最近的涤非瞥了她一眼，沉默了会儿后也施了个传心术，十分沉冷地道，“其实仔细想想，帝君年轻的时候好奇心的确很重，不过近些年上了年纪，对六界诸事便大多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尊神姿态。竟对小道士伏魔感兴趣，我也觉得惊讶。”

一言一语过后，两位男元君也很快加了进来，旭良清清嗓子感叹：“诚然，帝君的确难得对曾孙子的孙子辈这般关心。”

站在最边儿上的流光元君却微蹙了眉，俊朗冷厉的面容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只有我觉得……那半张脸毁了容的女魔，可能是咱们认识的那一位么？”

话音落地，其余三位元君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面色俱是一变。珞玟蹙眉，道，“咱们认识的那一位……你说的，莫非是上任女魔君的那个妹妹？”

旭良皱眉，“侍婢？我怎么不记得了？”

“……”涤非的神色忽然变得凝重几分，半晌才道，“十万年前云崖而战，珈罗死在昆吾剑下，紫幽公主侥幸逃过一劫，只是被昆吾剑的剑气伤了左脸。”

流光点头，漠然道，“若真是紫幽，那就奇怪了。”

边儿上的旭良琢磨了会儿，然后道，“也没什么奇怪。珈罗灰飞烟之后，苍刑便成了新一任魔君，兴许紫幽在魔界十三州待不下去，转而到了凡界。”

“待不下去？”涤非挑眉，“这不大可能。据我所知，苍刑同紫幽都是珈罗一手带大，两人青梅竹马如亲兄妹，感情好得很。”

“……”珞玟讶了讶，诧异道，“涤非元君，我向来以为你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道的仙，未曾想，你竟对魔族皇室的八卦了解得这般之多么？”

涤非沉肃而淡漠地点头，十分沉稳地道：“不，这算不得什么。我还知道苍刑同珈罗女魔君，过去搞过姐弟恋。”

“那你知道得倒还不少。”

蓦地，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字里行间十分随意，听不出半分情绪。

“……”受了严重惊吓的四位元君仙躯一震，险些从白玉阶上摔下去。涤非元君嘴角一抽，平生头一回被结结实实地尴尬在了原地，一张清秀的俏脸黑如了锅底。珞玟看得有点想笑，忍不住拿胳膊搡了她一下，道，“哎，元君，帝君夸你呢。”

封霄瞥了她一眼。

珞玟元君连忙悻悻地收起笑容，肃容端立。倒是旭良显得镇静些，迟疑了会儿才沉声恭敬道，“莫非……帝君也认为那小道士诛的魔是紫幽公主？”

帝君神色淡淡的，抿了口茶，摇头，视线随意地投向紫宸殿外的那片菩提林，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口问问。”

神族待新上天的仙者们有一套固定礼数，白天在紫宸殿替他们授课，入夜之后还专程在三十三重天的奉天殿设了宴席，慰劳一众苦修数百年的小道士。

一场大典结束，新仙们都按各自功绩高低晋了仙阶，授了尊号，出得紫宸殿时日头已经西垂，便由专门的仙娥引着往奉天殿去。

太极宫中，大半天没见到封霄的小猫妖心情愉悦，化了兽形蹲在结界外同紫凊葫芦里的黑蛇精说话，听他抱怨葫芦中时而刮风时而下雨的恶劣生存环境。

说着说着，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小白猫竖起两只尖尖的小耳朵，小猫脑袋一扬，看见晏伽小哥正朝自己的方向而来，圆圆的脸上是圆圆的眼，整张面容十分之臭。

安安悻悻，知道小胖子还在恼她不仁不义欺骗朋友之事，便只好硬着头皮小跑过去，殷切地摇摇小尾巴，喵几声，黑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

经过上次之事，晏伽早已这只猫的真面目，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并不被这副无辜兮兮的表象所迷惑。他哼了一声，睨着小白猫没好气道，“夜里天帝在奉天殿设了宴，帝君他老人家让你跟着一道去，在宫外等你呢。”

“喵(⊙_⊙)　　？”小白猫怔了下，还没回过神，小胖子君便已经扑扑衣袖十分高冷地离去了。

“喵==……”

和神族的第一个朋友出现了友谊危机，小白猫有些神伤，抬起一只小猫爪揉了揉脑袋，心中怅然不已。沉思了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拿软软的小猫掌敲敲透明的结界壁，“常羲君，我先去找封霄帝君了，有空再来看你。”

黑蛇的声音隔了葫芦又隔了层结界，传到小白猫耳朵里时已经很模模糊糊，只是她仍旧能听得出他在唉声叹气，“去吧，让你蛇哥一个人待会儿。”

安安瘪嘴，在心中摸了摸黑蛇精的头，随后便转身朝着太极宫大门的方向一溜烟儿地小跑过去。临近门口时化了人形，探首一瞧，封霄帝君在一处云头上，背对着她，长身玉立背影美好，四个跟班儿元君不见踪影。

她左顾右盼了一番，微微一个使力蹦上了那片云，习惯性地捉住封霄的衣角，然后才很懂规矩地给尊神请了个安，顺便好奇：“帝君，怎么没见到几位元君呢？”

刚说完，脚底下的云就腾起了，耳畔微风拂面而过，封霄淡淡的嗓音传来，“置办本君的嫁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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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置办嫁妆”四个字，封霄语调漫不经心，轻描淡写，仿佛只在与她谈论做红烧鱼时要放哪些作料。

田安安先是呆了呆，旋即之后被口水呛住了。前几日才说要让她负责，今天居然都连嫁妆都置办上了么？好歹也是几十万岁的龙了，竟然如此不持重，说风就是雨吗……因瞪大了眸子冲口而出：“帝君居然命人去准备嫁妆？你们神仙都这么猴急么！”

话音落地，猴急的帝君蹙了眉，对猫妖这番由衷的肺腑之言不甚满意，侧目，乜了眼她那张粉白精致十分错愕的小脸。

田安安嘴角一抽，意识到自己大约是说错了话，复连忙清清嗓子正了容色，换上副十分沉稳内敛的语气，道：“呃……小妖的意思是，帝君行动力惊人，果然雷厉风行很有性格。”顿了下，接着道，“只是，小妖以为，事关帝君您老人家的终身幸福，帝君着实不宜操之过急，咱们最好还是再从长计议一下吧，呵呵。”

再者说了，就算封霄置办好了嫁妆，她一只穷得叮当响的猫，也根本没钱准备聘礼啊……

帝君收回了视线平视前方，清冷俊美的容颜古井般波澜不惊，“开个玩笑而已。”

“……”小猫妖哽了下——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喵(╯‵□′)╯︵┻━┻！

田安安来九重天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小一个月，但她打心眼儿里觉得，日子短则短矣，却给她今后的猫生都带来了极其深刻并且长远的影响。毕竟每日与一只尊贵变态又脸皮厚的龙为伍，着实是太考验猫的涵养和心性了。

坦白说，猫妖有时候很佩服自己，每每这条龙欠扁时，她都能忍住不扑过去嗷呜一口咬死他，这是一件很需要定力和毅力的事。暗自琢磨了会儿后，安安想起过去在应朝山时听花椰菜精讲过的一番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常言道，真理通常具有普遍性，想来，这番至理真言放在猫身上，也当是适用的。

小猫妖的自我调节能力在同龄猫中十分出色，因此，被封霄耍了一道之事，并没有影响她赴奉天殿大宴的热情。一路拽着封霄的衣角东张西望，分明不是头回来三十三重天，却觉处处都很新奇。

虽然在许多的上古传说中，神族的好战与魔族不相上下，但那终究只是过去，近些年太平日子过久了，诸神都学会了放下屠刀，摆弄花草，借以修身养性陶冶身心。三十三天便有一片金色的娑罗花海，绵延数里锦绣花开，半空的云海间倒映着释迦牟尼佛的虚空法相，拈花而笑，意态安详，实乃天界甚难得的一片奇景。

因这宴是天帝所设，是以赴宴的神仙中，除了九重天上的一干中央臣工外，四海八荒的神族分支有之，外派在凡界的一干地仙也有之。

正值日暮时分，远方穹窿之上，卯月仙君已经轮了卯日仙君的班，收了金乌，重又镶上一轮玉盘似的皎月，硕大而圆，不够诗情画意伤处悲秋，却也别有一番美态。八方仙客或让云托着，或让飞剑托着，或让坐骑驮着，乐乐呵呵地盛装临殿。

望着那一片片祥瑞紫气，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神仙的小猫妖讶了一讶，正啧啧称奇，随后便听见不远处几个小地仙议论纷纷的声音。

一地仙道，“哟呵，天帝就是天帝，这宴摆得也忒大了。”

另一地仙又道，“这几万年来，神魔二族止战，诸凡世也没什么太大的闲事能让神族管。我私以为，天帝应该也很苦恼，除了偶尔召集诸神聚个大餐之外，估计也没办法彰显自己身为天地之主的存在感了吧。”

听了同伴这番话，地仙一号叹了叹，深表理解。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御剑至奉天殿前后顿足，一个轻盈纵身跳将下去，见着熟人后又是一番拱手寒暄，接着便往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去了。

田安安有些感慨，暗道这世道，当猫不容易，当个天帝原来也不容易。近日来饱受欺压的小猫妖就这么在天帝的身上找到了些安慰，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时，忽觉脚下的那片云颠荡了一下，就那么在奉天殿前停住了。

亘古以来，司战的技术性要求就很高，而封霄自入神籍以来便是战神，数十万年如一日，是以他大到剑术阵法法术，小到腾云做鱼乖乖小猫，技术都十分高超无可挑剔。

然而这回也不知为什么，一向行事严谨的尊神没留神，云刹得有些急，后头正在东张西望的小猫妖低呼了一声，脚下趔趄，一个不稳，朝前方那华发如墨神色清冷的俊美男人……冲了过去。

此处是奉天殿外，往来仙者络绎不绝，而更妙哉的是，诸方神族此前远远瞧见了帝君的紫光，是时都面容恭谨地端然肃立，打算排着队跟帝君问声好请个安。然，就是在此般庄严沉肃众目睽睽的情景下，一个娇小貌美的少女以雷霆万钧之势扑进了尊神他老人家怀里，旁若无人，霸气威猛。

众仙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淡雅怡人的清甜幽香袭面而来，封霄蹙眉，修长十指稳稳当当扶住她柔软的细腰，动作十分的熟稔，姿态亦十分的自然。然后垂头，清冷的黑眸盯着她，思考这只一贯胆小脸皮薄的猫，是怎么做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如此热情似火的。

田安安方才那一下撞得狠，脑门儿磕在他的肩膀上，硬邦邦一片，撞得她头昏眼花半天回不过神。正迷迷糊糊地揉着脑袋，上神那副一贯清冷得像寒泉，此时似乎刻意压低的嗓音便从头顶上方传来了。

他问得平淡：“你这么扑上来，是想我抱你？”

“……喵？”回过神后的猫妖惊呆了，抬起头，粉白的小脸先是一青，再是一黑，最终涨红成了一颗小柿子，惶惶然地摆手，结巴地道，“不不，帝君我只是……”

然而不等小猫妖说完，帝君就兀自点了点头，将她打断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说着长臂微动松开她的腰，她松了口气，正要往后退，白生生的一只小手就被帝君握住了。

瞪着那只五指修长漂亮的手，田安安嘴角一抽，试探性地将自己的爪子缩了缩，缩不回来。再缩了缩，还是缩不回来。

帝君广袖下的五指握得很紧，表情淡淡的，牵着小猫妖神色自如地往奉天殿走。田安安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小鱼了，侧目一瞧，只见一众神仙皆是瞠目结舌，连给尊神请安问好都忘了，一个个呆若木鸡。

她扶额，纠结着扯了扯封霄的袖子，道，“那个帝君啊，我……”

“你还是想我抱你？”他淡淡看了她一眼，在田安安僵硬如石的表情中，语调十分淡漠地道，“此处人多，你们猫都这么猴急么？”

“……”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今天她算是见识了。

又一次被口头上占了便宜的猫妖无言以对。沉吟片刻后，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咬咬牙，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捏了他一把，呵呵道，“那是，帝君花容月貌国色天香，着实令小妖心痒难耐无限神往呢。”

封霄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那你就忍着吧。”

“……”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携手而去，诸位仙家还处于震惊之中，伸长了脖子一番打望，却见帝君带着那不知是何方神圣的美貌少女到了奉天殿门前，两个着白裙梳双髻的小仙娥端立，按捺着无比激动的心绪朝尊神见完礼后，其中一人纤纤素手微抬，毕恭毕敬地将两人引入了殿中。

这时，诸仙才迟迟地回过神来，火神少君挑了眉，折扇风流倜傥地扇了几下，他左手边站着的清秀少年表情很惊异，讶道，“表兄，在六界的诸多传说里都说，帝君高洁出尘又有好洁之癖，是从不近女色的。不知……那妖族少女是何许人？”

少年着天青色长衫，乌发高束，唇红齿白，家住昆仑山，祝希遥姨母的三儿子，名为连奇，乃浮琅山境正室嫡出的少主人。

祝希遥觑一眼他这表弟，感念这小子常年呆在凡界，对九重天上的八卦动向掌握欠佳，便勉强原谅了他的无知。

而后扇子一打稍掩住口，低声道，“你竟连这个都不知道？看来近些年，母亲去浮琅山境窜门儿的次数果然是少了。帝君数日前从应朝山带回了一只不足二百岁的小猫妖，收为宠物……”说着，希遥少君折扇微抬，朝二人远去的方向感指了指，“喏，就是那一只。”

按神族的岁数论，连奇少主还是个懵懂少年。懵懂少年对那位格外貌美的少女十分有好感，不由踮起脚尖又张望了一番。

不多时，眼瞧着诸神的三魂七魄都回来得差不多了，殿门前的小仙娥才施施然走了过来，细声细气地说，“天帝天后和天妃们已从九重瑶池过来了。仙君们还是快入殿吧，误了时辰，天帝怪罪下来可不好。”

田安安跟着封霄入殿时，奉天殿席位上已落座了许多神仙，她心下好奇，又顾及着身旁有个尊神，不好意思探头探脑得太猥琐，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摆出副端庄淡定肃雍德茂的样子再探头探脑。

殿中的席位设在两侧，中间一处琉璃地空空旷旷，舞姬们伴着仙乐声舞来舞去，翩然来翩然去，身段妖娆容貌秀美，十分的赏心悦目。

天帝的宝座设在最上首，左手方的几排席位是给地仙和今日飞升的新仙们安排的，已坐了个七七八八，右手方的席位却还有许多空座。

小仙娥领着封霄和他的小猫一路徐行，至第一张金銮座时顿足，略见了个礼，嗓音仍旧细细柔柔的，“帝君请。”说完含羞带怯地抿了抿唇，白皙的双颊隐隐透红。

眼看仙娥这般状貌，猫妖嘴角抽了抽，顿觉一阵恶寒。

帝君落座，田安安古怪地看了眼那名含羞胆怯的小仙娥，也跟着落座。坐着坐着觉得很不自在，于是侧目看了眼那仙娥一眼，面含微笑，语调狐疑：“那个……仙子还有什么事么？”

小仙娥怔了下，然后才巴巴地答道，“司礼仙君安排了小仙给帝君侍宴。”

“侍宴？”安安皱起眉，转头朝四处打望了一番，这才注意到殿中的每一桌旁都立着个美貌仙娥，端着酒壶茶壶，间或替客人添酒添茶。

她反应过来，点点头，刚刚收回目光便听见封霄嗓音冷淡道，“不必了，你去伺候其它仙僚吧。”

小仙娥端酒壶的手一抖，委屈得眼眶泛红。

尊神姿仪甚美，单凭一张脸就能令八荒群中国无视性别，尊其为天上地下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是六界许多少女少妈少阿婆心中的白月光。仙娥们盼星星盼月亮地希望近距离接触帝君，然在神族，如她们这样的低等仙，想要接近上神，那就只有侍宴这一个机会。

奈何帝君的性子喜静不喜闹，这数万年来，神族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各类宴席中，唯一能请得到帝君他老人家亲自赴宴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这次侍宴的机会究竟有多来之不易，小仙娥想想都快哭了。

她不愿就这么轻易放弃，又细柔着嗓子道，“替帝君侍宴是司礼仙君指派的，帝君若不让小仙侍宴，小仙没法儿交差呢。”

闻言，封霄哦了一声，英挺的眉略蹙起，似乎为难，“是么？”随之略作思考，然后道，“司礼若为这事为难你，那必是闲得发慌了。你告诉他，我近来也无聊，让他抽个空到太极宫找我一下，我新创了个阵法，缺个做试验的。”

小仙娥原都准备梨花带雨了，蓦地怔住。

帝君侧目看了她一眼，“你想替司礼？”

小仙娥花容月貌的一张脸顿时吓得失了色，再不敢多留，诺诺躬身退下去了。

一旁的猫妖看戏看得正投入，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后转过头，神秘兮兮地朝封霄凑近几分，拿剥了花生的小手拍拍他的肩，抬抬下巴含上一个笑，“哎，帝君，我发现您老人家的桃花很旺啊。”

封霄低头喝了口茶，容色平静而冷淡，不置可否。

田安安也没在意，只继续往嘴里扔花生和瓜子，边嚼边续道，“其实也看得出，能为帝君侍宴，那仙娥心中一定很欣喜。”边说边蹙眉，心中有些同情那疑似暗恋她的小仙娥，道：“说来，只是侍个宴而已，帝君何必非把人家赶走。”

帝君端着茶杯瞥她一眼，不冷不热道：“你倒是大方。”

猫妖被他讽得一阵愕然，思忖了下才想起，自己还得对这只曾经十分冰清玉洁，现在非常需索无度的龙负责，不由尴上了一尬。她干笑，随手扯下一块烤鸭腿放到嘴巴吧唧一口，口齿不请地糊弄，“一般大方，一般大方。”

吃了几口觉得略咸，安安放下鸭腿，拿干净的绢丝擦了擦手，沉默片刻后，她壮壮胆，忽然抬手，十分庄重地将自己的爪子放在了封霄的左手手背上。

封霄瞥了眼那只纤白的小手，挑眉。

接着便听田安安换上副严肃而善解人意的语气，对他说：“帝君，我懂的。你们龙在那种方面需求较多，我们妖族没什么忠贞观念，你今后，想嫁多少嫁多少，嫁给谁小妖都没意见。”

“……”

正闲闲聊着天，忽闻外头有仙官高呼了句天帝到，歌舞立止，殿中诸神亦纷纷站起身。小猫妖跟着一众大神仙一道站了起来，抬眸去看，只见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奉天殿，容貌温儒，气度不凡，周身紫光万丈，身旁还跟着数位艳光照人的美娇娘，便是天后同天妃们了。

田安安暗自吹了声口哨，视线在几个美妇身上扫来扫去，好奇哪些是传说中天帝从凡世带上天的。

天帝是个和善的神，待诸仙请过安后摆了摆手，十分随意地就让众人落了坐。封霄坐回金銮椅后仍旧兴致缺缺，一则他本就不喜热闹，二则宴上歌舞也确实没什么出彩之处。

然而神族再次的歌舞，放在凡界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几回见的，是以一旁的小猫妖乐颠颠地吃着葡萄，看得津津有味。

正瞧在兴头上，上座的天帝视线微转，注意到了封霄帝君身旁的那名美貌少女，不由挑眉，道，“封霄君，这便是你新养的妖宠？”

封霄正在端详白玉杯的纹路，闻言侧目，瞧了眼边儿上由于被天帝点了名而小脸一僵，半只烧鹅翅膀藏到袖子里，正一本正经正襟危坐的猫妖，然后颔首，“嗯。”

天帝便笑起来，“想不到封霄帝君也对养妖宠感兴趣。”

“君上有所不知，养妖宠可有趣了。”边儿上一个肤白貌美的天妃娇滴滴地笑了几声，续道，“臣妾听说，如今能被豢为宠物的女妖，不仅模样生得美，还大多都能歌善舞。”

与此同时，出于猫咪的警觉，还在担心袖子里的烧鹅翅膀会不会已经凉了的田安安，嗅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鬼使神差一般，她的脖子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角度，看向了距离她略有些远的一名白衣神女。

青璃面上仍旧揣着端详娴良的笑，茶杯端起，轻轻抿了一口。

猫妖半眯了眼，重又看向那笑得咯咯咯的天妃，又闻她咯咯咯了几声，又道，“不知帝君这只宠物的舞技如何？今日新仙入门，不若趁着诸君都在，给众神助个兴也好。”说着又咯咯咯几声，看向天帝，“君上以为呢？”

在天界，妖宠存在的意义本就是供神族取乐，对于天妃的提议，天帝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还觉得十分不错，便点头，“不失为个好主意。”

话音落地的同时，安安很清楚地看到，青璃嘴角的弧度扬得更甚了。

喵了个咪的，神族套路太深了，赴个宴都得随时提防有大坑。小猫妖怒冲冲的，举起烧鹅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地嚼，想象自己嚼的是那只心眼儿颇坏的女上神。

很显然，这个神女想看她出丑，想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

田安安皱了眉。其实说到歌舞，她也并不是全然的一窍不通。应朝山有一只孔雀精，舞姿甚美，且住的地方离她的猫咪洞不远，安安便时常跑过去窜门儿，久而久之，便也将孔雀精的舞姿学了个皮毛。

只是天女们大多舞技惊人，她很确定，自己那点儿皮毛，放在九重天上真的会丢脸丢大发。

小猫妖忧心忡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身边那只尊神身上了，托辞她都想好了，就说：“帝君，我的舞艺同晏伽不相上下，请你可怜可怜自己的面子，不要伤害它”。

然而还没等她把这话说出来，封霄的嗓音便冷冷淡淡地响起了，“跳舞？她不会。”说完微顿，修长如玉的五指凌空取出一把冷光幽戾的长剑，剑身冰冷，灵气同浊气在上头交织缠绕，几丈远外都教人不寒而栗。

封霄握着剑柄随意掂了掂，语气淡漠而又极其地稀松平常，“舞不行，舞剑应该也能助兴。”说完将剑往猫妖面前一递，“拿去舞。”

“……”田安安已经完全傻了。

奉天殿中的所有神仙也都傻了——十大神兵中排行第一，封霄帝君亲手锻造，且陪他征战八方，斩杀过六界无数大妖大魔的昆吾剑……交到一个小猫妖手里舞……

诸神想象了一下这只猫一个手滑，剑光四闪血肉横飞的场景，觉得全身上下都有点疼。

天座上的天帝脸都黑了一半，摆手给自己打了个圆场，笑道，“本君看这些舞姬也舞得挺好，众卿家也兴致高昂，想是不必再助了。”

殿上众臣自是忙不迭地附和，“是啊是啊，多谢帝君的美意了，臣等高昂，委实高昂。”

众口一词，尊神的神色倒透出几分临水照花的遗憾之色来，“可惜了。”说完收了昆吾剑，随手捏了下小猫妖纤细软白的左手，淡道，“回去吧。”说完起身朝天帝知会了一声，带着还有些回不过神的猫妖离了席。

除天帝外，绝大多数神族又是一番恭送，田安安由封霄牵着往殿门方向走，经过青璃那桌时她侧了侧目，神女一张国色天香的脸黑得像她猫咪洞灶台上的锅底。

不知为何，小猫妖忽然心情奇好，眼角上扬，学着青璃的样子，弯了弯唇，将那笑容依葫芦画瓢还了回去。

这晚之后，神族中人都啧啧地叹上了一叹，过去说帝君不近女色什么的，果然都是传言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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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从奉天殿出来，这个点儿，不算早也不算太晚，外先的月色正是清辉淡淡。娑罗花海仍是那片熠熠生辉的金色，绵延如绸。浓墨般的夜幕之下，四方灵气在巨大的金色绸缎上方交织成海，十分的绮丽壮观。

猫妖由帝君牵着前行，广袖底下的十指自然而然地交握。她扭着脖子四处打望，只觉天界着实是个梦幻又神奇的地方，同样的三十三重天，不同时候观摩便有不同时候的风景。

距离花海稍近一些时，瞧见了花神座下的几个小仙君，拿着剪子一面闲聊一面修剪花草。待他们走近，几个仙君先是一愣，而后便慌慌忙忙地扔了剪子伏地跪拜。帝君身旁的小猫妖尴尬不已，只得硬着头皮承下这几拜，行过几步远后回了回头，却见那几个仙君仍旧跪在地上脑门儿贴地，一副非常虔诚的状貌。

她嘴角一抽，还想细看时，尊神已招来了紫云，那几个仙君的身影便瞬间远得看不清了。

九重天上，就连风都与凡界的不同，冰冰凉凉，像夹杂了些许水汽。

田安安伸出五指去触碰，冰丝一般的触感在指缝间游走。到底是只年纪不大的猫，好奇心重且贪玩，她摸着摸着起了玩心，忽然转头看向尊神，乌黑的大眼眸子亮晶晶的，“帝君，你看得见风么？”

封霄侧目瞧了她一眼，夜色下，猫妖的眉眼仍旧娇美而灵动，表情雀跃，一副兴奋乐呵的小模样。他挑了挑眉，低下头，深邃的黑眸定定盯着她。

小猫妖漂亮的眼睛里盈满笑意，她的眼尾天生带着些妩媚的上扬，添上笑容便显得有些自得。她松开了帝君那只着实漂亮的大手，脚下步子微动，朝着云头的边沿挪了挪，双手抬高，口中嘀嘀咕咕地念叨起来。

不多时，她白嫩的掌心里化出了几片浅粉色的花瓣，十指张开，花瓣便从指缝间翩翩然然地飞了出去，风捎带着，几片绕在一起打了几个旋儿，在墨色的穹顶间沉浮渐远。

月下风花，穹窿如墨，此情此景，按理说应当十分地壮观美丽。只可惜，小猫妖道行浅薄修为低下，能凭一己之力幻化出的花瓣也个头小小，孤零零的几片花，隔远之后变成了几个更小的粉点，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和她想象中的花海蹁跹……委实是差得忒远。

见她一脸沮丧可怜巴巴，封霄眸子里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又很快掩了下去，面色如常清清冷冷。

此时的小猫妖的确很失望，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飞远的花瓣，心中又觉得尴尬又觉得忧伤，暗道这真是一场失败的炫耀。正纠结着怎么挽回自己在那只上神心中的形象时，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小猫。”

安安回过头，看见封霄从善如流地捏了个小印，五指修长略微抬起，那方金色小印便凌空而起，印在了头顶极浓的夜幕上。只是刹那之间，五颜六色的花雨从天而降，循着夜风的踪迹，于漫天墨色中勾勒出各式各样的纹路，色泽鲜艳，妖冶而又端丽。

猫妖被这番壮阔的美景震得发呆，耳畔接着传来封霄清冷的嗓音，平静没什么起伏，“你喜欢花？”

数以万计的花瓣儿从天空飘落，偶尔一串从田安安的眼前施施然飘过。花香本是清雅的，可数量一多便显得有些浓郁。小猫妖被熏得晕头转向，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木呆呆道，“着实甚美。”

其实不光是猫，四海八荒中，几乎就没有不喜欢花的少女。然而尊神数十万年来独居避世，不食人间烟火，接触过的异性也少之又少。是以，瞧见猫妖如此欣然的情态，帝君脸色冷淡地想了想，觉得这大约是这只猫的独特嗜好。

小猫妖已经从震惊中回过了神，伸长了两只小胳膊去挠那些空中的花瓣。是时脚下的云头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她觉得很开心，眉眼间的笑色也愈发地浓，于是便更加专心致志地挠那些花瓣，玩儿得不亦乐乎。

玩儿着玩儿着，安安觉得有些累，估摸着那只上神应该不急着回太极宫，便大大咧咧地弯了腰，在帝君的脚边就云坐了下来。漫天的花雨仍旧不住地飞落，她伸手去接，几片沾了凉雾的花瓣便落在她掌心，洁白无瑕，像是清雪。

今夜，一向记仇的猫妖觉得自己心情很好，甚至一时间想不起来封霄这数日来对自己来惨无猫道的欺压。于是她思考了一下，小脖子仰高，看向背后那只高大挺拔的尊神。

封霄垂了黑眸看她，见猫妖一副怯怯而欲言又止的神情，淡道，“有话要说？”

“呃……”

好像是有些话想说。可是这位上神本来个子就极高，她坐于云头朝后观望，看他仿佛就像看一座山。诚然，对着一座山说话，不仅压力很大，脖子也会仰得疼，是以小猫妖略作思忖，复壮着胆子拍拍自己身边的那片云地，朝尊神试探道，“……帝君，这儿还有位子，一起坐？”

封霄看了眼那张白皙娇俏的小脸，又看了眼她身旁干干净净的云地，略思量，最终还是施施然地坐了下去。

和尊神同云而坐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放在平时，胆小如鼠的猫是绝对不敢做的。只是今晚，似乎与往日不同……哪里不同呢？

田安安一面思考，一面拿一只白白的小手在衣兜里掏，不多时，掏出了一把从奉天殿带出来的五香瓜子嗑起来。秀眉深锁，思考得十分认真。

“咔擦咔擦”的响声不绝于耳，封霄蹙了眉，侧目瞥她一眼。

猫妖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了什么，眼中神色透出些恍然大悟的意味。随后，她将衣兜里的瓜子一股脑地全掏了出来，拿两只白生生的手掌捧着，恭敬地朝帝君他老人家奉了过去，殷切而沉稳地道，“只拿了这么多。小妖和帝君，五五分吧。”

尊神静默了须臾，接着从容握住她两只小手，将所有瓜子都拿了过去。在小猫妖震惊而绝望的眼神中，分给她大约五颗，淡道，“一九。”

是时边儿上正好路过几只周身仙气的仙鸽，封霄面色如常，抬手将仙鸽们招了过来，十分优雅地用瓜子喂鸽子。

田安安：“……”

清辉月色同斑斓花雨之下，一神一妖相邻而坐，半晌无言。

好一阵功夫，小猫妖才勉强忍下了方才的夺瓜之仇。她省着省着地磕那五颗剩下的小瓜子，目光在头顶那轮硕大的圆月上头打了一圈儿，落在身旁那位尊神的脸上。月色如霜，他俊美无俦的五官清冷得犹如寒玉，似乎带着些与生俱来的孤高。

她端详他，忽然鬼使神差道，“帝君，今晚在奉天殿中，谢谢你。”

尊神那头的瓜子已经处理干净，引来一流天池弱水净手。听完猫妖这番话后却像是有些诧异，转过头，将好同田安安四目相对，只片刻功夫，便见她白皙如雪的双颊浮上了两抹意料之中的红云。

封霄慢悠悠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点头道，“嗯。怎么谢？”

“……”猫妖嘴角抽了抽，这瞬间光景还以为是自己的小猫耳朵出猫病了。她态度良好地道了个谢，按着寻常人的思路，这位尊神难道不应该十分大度而有涵养地说句“不客气”么？怎么谢是什么鬼？

论到段数，百余岁的猫妖同几十万岁的尊神之间，一贯有着令人目不忍视的差距。田安安也很有自知之明，是以她向来对这只尊神都抱着能避则避，不能避就装死的心态，然而海上生明月，疑是地上霜，百密一疏，她万万没想到，封霄的脸皮之厚已达巅峰之境。

是时，那只脸皮厚到巅峰之境的帝君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坐姿，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淡淡道，“今夜我替你解围，我也觉得你该谢谢我。说吧，怎么谢。”

“……”

沉默片刻后，被自己蠢哭的小猫妖撑着额角平复了了一下心绪，然后才道，“怎么谢……还是帝君你说吧。”如这般不遗余力对猫进行虐待和欺压的事，您老人家不是向来都最得心应手么:)。

然而话音落地，封霄却修养良好地婉拒了，漫不经心道，“不了，你随意吧。”

猫妖呆了呆，大眼睛微闪——这只尊神何时竟如此好心了？

紧接着帝君却伸手捏了捏她柔嫩透红的小脸蛋，很自然地道，“看你自己给自己下套，有趣得多。”

“……”喵(╯‵□′)╯︵┻━┻！

小猫妖皱眉，心里气得牙痒痒的，做了几次深呼吸也不顶用，忍不住瞪着他道：“上神，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我来九重天上的这些时日，也见过许多养宠物的神君仙君，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闻言，帝君像是有些感兴趣，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点在她明显烫手的脸颊上，风轻云淡道：“什么样？”

田安安拳头都攥紧了，即便平时她嘴皮子很利索，此时也有些语塞。斟酌词句半天才很谨慎地答道，“就是帝君您老人家，总无缘无故欺负我。”然后顿了下，十分疑惑地道，“为什么？”

封霄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捏住了猫妖尖尖小小的下巴，稍抬高，借着月色审度她含羞带怒的脸。须臾才道，“你说呢？”

“……”

安安向来不是只脸皮薄的猫，奈何每回面对这位尊神都会觉得羞窘不已，便一直都十分苦恼。这回羞窘的感觉似乎更甚，她怔怔的不知怎么回答，看见月光夜色同花雨都是封霄身后的背景，他深邃的黑眸平静地俯视她，冷峻的五官在她眼前逐渐放大。

小猫妖顿时觉得极其紧张，她想他大概又要一言不合就渡真元了。只是同封霄嘴对嘴渡真元的次数分明很多，这回她的心跳却噗噗的，快得前所未有。她的十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只觉全身上下滚烫得像从沸水里捞起来。

猫妖迷迷瞪瞪地闭上眼，他的唇落了下来。

她知道今晚哪里不同了——今晚她似乎格外喜欢这个抢了她瓜子喂仙鸽的尊神。

帝君的唇微凉而柔软，与她的滚烫有着极强烈的反差。起先是十分柔和的浅啄与轻吻，她的身躯有些僵直，也木呆呆的不知怎么回应，他难得有这样好的耐心，长臂一伸将她抱进怀里，慢条斯理循循善诱。等她稍不那么紧张了，他眸色渐深，唇舌在她粉嫩娇红的唇瓣上肆意挞伐。

田安安被亲得迷迷糊糊的，浑身滚烫，只知道抱住他的脖子吸食他渡过来的真元，脑子变得越来越昏沉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封霄的唇离开了，握着她的腰居高临下地看她。田安安的意识几乎已经完全不清醒，甚至连自己是兽形还是人形都搞不明白了，只照着猫咪一贯的习惯伸手挠了挠帝君的脸，然后觉得有点不满足，便又凑上去舔了一口。

封霄眸色深沉，看着她眉心那道已经完全显露，甚至还透出了华芒的金色结印，对上她妖异的琥珀色眼睛。他将她的细腰搂得更紧，低声道，“是不是很累？”

累么？好像有点。

猫妖点头，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有些含混地说，“前些日子，招摇山的狼妖同虎精干架，我不该去看热闹的……”说着语调忽然变得很委屈，“我不会腾云，求了应常羲好久他都不去，便只能自己翻山越岭。我那么小一只，跑几座山，真的很累，没有迷路简直都是造化。”

他沉默地听她说胡话，吻了吻她的额头，“嗯，你乖。”指尖蓄了一道龙气，顺着她的脊梁骨注了进去。

“唔……”小猫妖低呼了一声，觉得有点疼，脑子却越来越晕，终于疲惫地合上眸子，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封霄眼中的眸色深不见底，划破手腕，将龙血喂入她口中。好一阵功夫，猫妖眉心的结印才消褪下去。

少女的睡颜乖巧而柔顺，他端详她片刻后捏了个诀，将她重新变回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猫，揣进怀里。几乎与此同时，一道杀伐之气极重的剑风穿云破雾直直而来，招式凌厉，大有一击毙命之势。

封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立在原地不避不让，昆吾剑凌空而起，数万道剑影的冷光瞬间照亮一方夜色，将那道意欲偷袭的剑风原封不动挡了回去。下一瞬，火树银花般的剑影万剑归宗，悬浮于三十六重天上方的昆吾以傲然之态飞回了剑鞘，稳稳当当落入尊神手中。

方才一番动静太大，小白猫在他怀里拱了拱小猫脑袋，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封霄收了昆吾，一只手抱小白猫，另一只手安抚地摸着她背上柔软蓬松的小白毛，垂着眸子语气冷漠道，“擅闯三十六天，魔君果然挺有胆识。”

话音甫落，只见远处夜幕中，铅云翻滚如浪，一道红光携着万千浊戾之气骤然便到了眼前。须臾光景，云层同浓黑的戾气朝四方散开，显出了云头上的一只庞然凶兽，兽面狰狞，虎齿人爪，身形巨大，威风凛凛，正是魔君的坐骑，四海八荒，以贪食凶残闻名于四海八荒的凶兽饕餮。

饕餮兽低咆不止，吼声如若惊雷，背上镶着鞍，一个身着红色战甲，模样长得十分不错的男人坐在上头。一手持剑，一手握缰绳，立于锁妖塔前，面容英秀俊美，唇角挑着抹弧度，有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周身邪气冲天。

“封霄，”魔君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眸中却如覆寒霜，“十万年不见，你这状貌还真是半分变化都没有。一样那么让我讨厌。”

封霄面色冷淡，点头，“多谢。”

红袍男人挑眉，“不客气。”

魔君苍刑，论岁数虽比封霄小了不知几轮，但认真说来，他也是八荒中鼎鼎有名的一个大人物。而说苍刑有名，原因除了他长了张相当耐看英俊的脸，以及他是魔族君上之外，还有一个，便是由他在十万年前发起的神魔之战。

苍刑和封霄有大仇，这件事在六界之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想看，被打得在一方鸡不拉屎鸟不下蛋的泽子里一睡就是十万年，普通人都不能忍，更何况还是堂堂一届魔君。

八荒诸人皆知，魔君苍刑与封霄帝君有神魔之战的梁子，却鲜有人知，此仇只是其二，还有更为重要的其一。

似锦繁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整片夜色又恢复成了一派浓黑的死寂。东天之下，锁妖塔的轮廓被勾勒得不甚清晰，妖魔们嗅到了那股阔别已久的浊戾之气，一个个都如嗅见血腥味的狼一般，长吟着，呼号着，用血肉之躯撞击着固若金汤的结界，被紫气灼伤，紫红色的血水蜿蜒流出，将天池水染得一片狼藉。

封印受了触碰，立时有巨大无比的金色结印从东天穹顶囫囵扣下来，塔中的各种刑法变本加厉，妖魔们凄厉的嘶鸣响彻九重天。

听着那一声复一声的哀嚎，封霄略蹙眉，看了眼苍刑，语调很平静，“你是来杀我的？”

魔君冷笑，“不然呢？找你下棋么？”

封霄略点头，神色淡淡的，“换个地方打。”

苍刑眼角眉梢都透出几丝讥诮的神色，“怎么，怕我破了锁妖塔的结界放出那些大妖大魔？”

封霄摇头，嗓音淡漠，说得也十分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甚至没有丝毫轻蔑的意味，“不是，你破不了我的结界。”顿了下，很有素质地说明了一下换地方的原因，“我的猫在睡觉，这里吵。”

闻言，魔君看了眼封霄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知那就该是他的猫了。沉吟片刻后，苍刑周身的戾气顿时升腾起来，盘旋在他头顶上方犹如一条黑色巨蟒，吞云吐雾无比骇人。他凛目，眸中杀气顿起，寒声冷笑道：“珈罗女君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却夺了她性命，这个仇，我魔族世世代代都给你封霄帝君记着，要你悉数还回来。”

这番话，苍刑君说得十分铿锵有力，大有几分气吞山河荡气回肠的味道。也正是这番洋洋洒洒字字有力的开战预备语落地之后，原本就睡得不大好的小白猫，不知怎么就醒了过来。

她脑子晕乎乎的，只记得自己刚才似乎很困，便窝在帝君怀里睡着了，至于这后头的事……这后头……是个什么情况？

“……”小白猫懵了，小猫脑袋一扬，待看清眼前种种之后，她惊呆，抬起两只小猫爪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瞬间整个猫都不好了——不过打个盹而已，怎么醒来之后世界都变了……

脑子里正一番苦思冥想，不远处的那名骑饕餮，着红衣铠甲，不知是谁的高大人影已经攻了过来。弄黑的浊戾之气在他头顶上方具体出了状貌，宛如一条巨蟒，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他们突袭而至，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从来没见过这等阵仗的小白猫吓傻了，嘴角抽搐，心道此情此景，她还是闭上眼睛继续睡比较好，喵==……

“醒了？”蓦地，帝君低低沉沉嗓音传了过来。

小白猫着实尴尬了一下，有些感动帝君他老人家正面迎敌的时候还有空跟她说话，便喵喵了两声，正了容色义正言辞道，“帝君，你现在好像有些忙，小妖还是到一边儿去吧，不给您老人家添乱了。”

“不用。”

“……喵？”

是时昆吾已经重新脱鞘，田安安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眼前飞过，速度极快，回过神时昆吾剑便已经从巨蟒的口中刺了进去。浊戾之气化成的巨蟒仰天长啸，庞大可怖的蟒身痛苦地扭动，黑气凝结的长尾疯狂地在半空中肆意击打，震得三十六天得白玉丹陛都在轻颤。

田安安看傻了，不知昆吾剑在蟒腹中如何动作，只看得见万道剑光交错闪现。

她想象了一下那把剑在里头开膛破肚的画面，顿时抖了抖。

不过片刻，那条巨蟒便仰高了蟒首怒吼了一声，轰然倒地，浊戾之气瞬间四散游走，顷刻间烟消云散。

小白猫瞠目结舌。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说不用了，因为这只尊神打架，她根本就连添乱的机会都没有……

封霄第二次收起昆吾剑，视线看向苍刑，十分淡然地做了个总结，“你打不过我。”

雷电之声消退下去，浓雾也逐渐化开，田安安缩在帝君怀里畏畏缩缩地看热闹，看着看着忽然愣了下——那位脸色铁青来找封霄打架的，不是她在幻境里见过的那个大兄弟么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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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一个能避开神族耳目直上三十六天的魔，自然不会是个没本事的魔。魔君苍刑继承帝位已逾十万载，向来以一个“嗜血好战的玉面郎君”著称于世，修为颇高，道行颇深，在四海八荒的名将排行榜上也名列得很前茅。

只可惜，嗜血好战的玉面郎君一生战绩寥寥，在封霄那儿却向来只有栽跟头的份儿。十万年前的神魔之战如是，如今这场充满了雄心壮志，开场绚烂，过程简单，结局注定没有悬念的复仇，好像也如是。

浊戾之气凝结成的巨蟒就那么烟消云散了，魔君双眸之中骤然浮起浓重的愠色，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神色冷漠风华绝代的尊神。

两相对峙，没有人说话，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好不容易回魂儿的小白猫眨了眨眼，两只粉粉软软的小猫掌搭上了封霄的手臂，脖子抬高，好奇兮兮地朝那美貌的红衣大兄弟张望着。望了几望后，一只修长漂亮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小白猫疑惑地喵了一声，随之便被尊神将毛茸茸的小猫脑袋摁回了他怀里。

“很好看？”

“……”她的小猫脸皱成了个包子，小尾巴一甩将自己裹住，然后伸出爪子抱住白里透粉的尾巴尖，昧着良心很谨慎并沉稳地答了一句，“一般吧。”

大约听见了对面一神一猫十分出戏的对话，受到了严重鄙视的魔君凛目，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找回自己堂堂一族之君的尊严。于是他于饕餮背上挥了挥剑，劈出一道凌厉剑气，在十分壮阔的背景下语调如冰道：“封霄，今日我来，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珈罗女君之仇，魔族一定会报，我与你，也永世不共戴天。”

剑气杀意十足来势汹汹，颇有几分排山倒海的架势。尊神面无表情纹丝不动，他怀里的那只猫却有些慌神，脑子嗡嗡，根本无法思考那个红衣大兄弟说了些啥。

她自幼就胆子奇小，小奶猫时期甚至不敢一个人睡觉，旁的幼妖能依仗父母双亲，她却不能。她自睁眼起就没有见过阿娘，是由应朝山一名年迈心善的猫妖带大的。后来在她七十岁的时候，年迈心善的猫妖登了极乐，世间便再没有她的任何依仗。

一只没有亲人和依仗的小野猫，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趋吉避险，她和善狗腿胆子小，所以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上活到现在。

而此时此刻，瞧着那道绝对能生生将她劈成两半的剑气，田安安吓得瑟瑟发抖，浑身上下的小白毛都竖了起来，心里翻江倒海，纠结着要不要丢下这只上神自己逃命。

猫妖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帝君察觉了，低头定定看着她，“是不是害怕？”

小白猫都快哭了，拿一只小猫掌挡住眼睛，一对尖尖的小耳朵也由于过度恐惧而软软趴了下来。刚想老老实实地点个头，又担心这只尊神觉得她没出息丢脸，便咬咬牙，硬着头皮将猫脑袋甩了甩，“……帝君，我还好。”

封霄的嗓音随之传来，清冷低沉异常清晰，“有我在，别怕。”

剑气已经逼近，却连尊神的身都未近得便被破了个干净。魔君登时震怒，一张春晓之花般的俊脸眉头紧锁，一个纵身直接从饕餮兽背上跳了下去。

田安安在帝君怀里回了回头，只见那位红衣大兄弟手持利剑箭步如风，俨然一副要和封霄大干特干的架势。

她抬起只猫爪子撑住额头，心中有些佩服这位大兄弟越挫越勇的品性。然而那位气势如虹的红衣大兄弟将将翩然到他们几步远的位置，数道银白剑影却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幽冷迫人，将红衣大兄弟围堵在了中央。

小白猫诧异地睁大眼，侧目一瞧，见来人是整个晚上都不见踪影的四位太极宫元君。为首的是流光，手持神剑身形极快，面色极其冷漠，沉声朝那红衣大兄弟：“擅闯三十六天者，论罪当诛。”

模样耐看的红衣大兄弟面色微变，但是很显然，他是个见过大世面的魔，这小小变故还不足以使他失色，只手持魔剑同四位元君相斗，幽冷的剑光飞闪来飞闪去，直将如墨的夜色照亮大片。

蓦地，田安安瞧见旭良杀气腾腾又是一剑，直逼红衣大兄弟要害，被他侧身躲了开。这一回合着实惊心动魄，起先还十分焦虑惊惧的小白猫已经全然忘了害怕，毕竟看人打架是她从小的爱好，看高手打架更是她猫生的追求。是以她看得很专注，也很投入。

太极宫四位元君，无论男女都是善战的神将，魔君以一敌四，起初还能占据上风，几十个回合下来便渐渐显了疲态。他蹙眉，一个利落地挥剑挡下涤非元君的攻势，气息略略不稳，嗓音却仍旧低沉冰冷，道，“封霄，你若有胆子，便于我单打独斗，四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

小白猫观战正观在兴头上，封霄端立在战局之外慢条斯理地替他的小猫顺毛，一派的玉树临风风姿楚楚。闻听魔君之言后，他面无表情地反问了那魔君一句，“是么？英雄是什么东西？”

“喵……”安安额角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忽然有点心疼那位红衣大兄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世上竟然有神能脸皮厚得如此顺理成章道貌岸然==……

话音落地，小白猫很清楚地看见，那位红衣大兄弟的眼角抽了抽，大约是觑出情况于自己不利，他往后退了三步，捏了个诀，骤然一片黑色浓雾便蒙了所有人的视野。漫天黑雾中传来那红衣大兄弟遥遥的一番话：“今日放你一条生路，待我寻得珈罗，再与你这无耻之徒决一死战！”

红衣大兄弟的结束语慷慨而又激昂，字里行间全是“爷爷不杀你是给你面子”的意味。小白猫被浓雾呛了一口，挥挥小猫爪抬眸去看，只见远处的云层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饕餮兽同那俊秀红衣大兄弟的身影。

方才经历了一番缠斗，四位元君的面上皆有些许薄汗，收了神剑急急行至帝君身前，揖手道，“魔君在这方天地施了障眼法，我等来迟了，还望帝君赎罪。”

“不碍事。”

封霄的嗓音没有一丝起伏，抱着大眼睛亮亮的小白猫往太极宫的方向走。

安安趴在尊神怀里平复心绪，被“魔君”二字惊得目瞪口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那红衣大兄弟说的一番话。她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面露惊色，小猫爪挠着封霄的手背喵喵道：“帝君，方才那个着红衣战甲的大兄弟是……”

帝君平视前方面色冷漠，声音亦没有一丝温度，“魔君苍刑。”

小猫妖怔了下，下一瞬，毛茸茸的小猫脸上显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难怪，这世上除了魔君，恐怕再没有第二个魔能如此畅通无阻，骑着凶兽握着凶器，雄赳赳气昂昂地杀上三十六天了。小白猫心中啧啧称奇，一面感叹一面诧异，叹的是自己年纪轻轻就有幸目睹了一场荡气回肠的复仇之战，诧的是此前自己误入虚无幻境，看见的辣名俊秀红衣郎，他居然是魔君。

猫生果然是处处有惊喜。

小白猫觉得很离奇，不解自己与魔君苍刑素未蒙面，却在虚无幻境中看见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软乎乎的小身子在帝君怀里动了动，脖子抬高，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尊神棱角分明的下颔，试探着道，“帝君，有一件事小妖觉得很奇怪。”

封霄将好行至太极宫宫门处，左右看门的小仙官忙忙弓腰揖手，将帝君迎回了宫。听见她这话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道，“何事？”

小白猫支吾了一瞬，接着才很诚实地说：“那日小妖被困在三十六天的虚无幻境中，曾看见一名被缚于巨石上的红衣郎，模样周正长得很不错……”说着，她干笑着顿了下，小爪子摸摸自己湿漉漉的鼻头，换上副严肃端正的语气续道，“诚然，这并不是什么重点。重点是……帝君，那红衣郎竟同今日来找茬的魔君长得一模一样！”

有宫人奉上了天池弱水，小白猫很自觉，蹬蹬后腿便从帝君怀里蹦了出去，小小的身板儿十分轻盈地落地。扬起脑袋一瞧，帝君正在净手，面无表情黑眸微垂，并没有答她的话，从小白猫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副俊美如画的侧颜。

“喵……”

见他净手，她也舔舔猫掌垫子给自己洗脸，然后翘起小尾巴转了个圈，乖乖巧巧地在他面前蹲坐下来。

不多时，帝君拿巾栉将手上的水迹擦干，低眸看了眼他的猫。浑身白软的小圆毛上沾了些浊戾之气凝结的秽物，小猫脸上也脏兮兮的，只能看见一双晶亮的大眼眸子正巴巴地盯着自己，小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来摇去。

封霄静默片刻，随后拎着小白猫的后颈将她提起来，踅身往白玉池的方向走。

小猫妖趴在尊神怀里，由于小屁股被一只漂亮修长的大手托住了，她显得高了些，两只小猫爪刚好能够到尊神的脖子。整个晚上又是赴宴又是和魔君拼杀，本就疲累，现在又被尊神身上格外好闻的男性气息熏得脑子晕，她颇有几分昏昏然。

小白猫将脑袋枕进帝君的颈窝，惬意地拱了拱，调整成了一个十分舒适的姿势打瞌睡。打着打着，忽然听见帝君沉沉悦耳的嗓音从耳畔传来，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说，“他不重要，不必在意。”

咦？

专注着打瞌睡的猫妖眨了眨眼，两只粉软的小猫爪抱住他的脖子，仰头看他，表情惊讶，“可是帝君，听珞玟元君说，虚无幻境里的都是闯入者的心魔。我不认识魔君啊，怎么会在幻境里看见他？”

她的心魔……呵，她的心魔难道不该是这只厚脸皮的尊神么，喵:)。

忖度着，小白猫只觉自己身板儿一晃，下一瞬便被帝君整个儿提到了他眼前。

“喵？”

一阵风吹过去，安安脏兮兮的小白毛被吹得风中凌乱，封霄的面容近在咫尺，夜色一般俊美迫人，清冷的黑眸直视她，眸色深沉。

在应朝山时，小猫妖曾听过一个说法，说是与人对视，最重要的就是“气势”二字，常言道，有气势是一门学问，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无论是当猫还是当妖。

眼下这情景，若换做平时，她大可不甘示弱地朝这个又不知哪根筋打错的尊神瞪回去，只是奈何她此时是兽形，小小的一只被提在半空中……这个姿势，着实尴尬。

田安安小猫嘴一抽，四只小爪子交叉挡在自己粉色偏白的小肚子前，纠结着自己到底是先害羞好，还是先愤怒好。

正纠结不已时，端详了她片刻的帝君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比之前那次稍沉了些，略蹙眉道，“你对其它男人感兴趣？”

“喵？”小猫妖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问得愣住了，惊呆道，“我……我何时对其它男人感兴趣了？”言罢小猫脸一皱，握着猫爪子又愤愤然地接了一句：“我既然已经答应对帝君负责了，当然不会对其它公的感兴趣！”

她脏脏的猫脸上一派正气，看上去有些可笑。封霄眸子里略过一丝笑意，不过转瞬即逝，挑眉，“是么？”

“当然！”这话安安说得恳切，也说得很由衷，“要感兴趣也是在娶了帝君之后，先来后到的规矩她们妖族也有的呢！”

白玉池同太极宫的大门儿隔得不远，封霄人高腿长，不消片刻便到了。小白猫说这话时他刚好行至雾气蒸腾的水池边儿上，待她话音落地，尊神长臂一扬，直接将手上这只脏兮兮的小东西给扔了进去。

小猫妖毫无防备，咕咚一声落入，骤然间溅起四射的水花，口鼻里也灌进去不少清澈温热的池水。她被呛住了，四只小爪子挣扎着扑腾，蓦地两只前爪一紧，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握住，提出水面。

水流在鼻子里打转儿，惹得小白猫有些难受，她可怜巴巴的，浑身的毛毛全被打湿了，一绺一绺地翘起，整个猫看上去十分滑稽。

封霄捏住安安的两只小猫爪将她举至半空，黑眸低垂，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她小尾巴耷拉下来，猫鼻子痒痒的不断打喷嚏，好不容易才缓过气儿。也顾不上姿势不雅了，只朝眼前这只变态的上神怒目而视，喉咙里发出小兽的呜咽，“帝君想杀猫吗！喵！”

他嘴角勾起个极淡的笑，将落汤猫放到池子边儿上，掖了袖子慢条斯理地替她搓毛。小白猫一双尖尖的小耳朵耷拉着，呆立在原地小身边儿僵硬。

“左手。”

小白猫别过头做了个鬼脸，不情愿却无可奈何，只能依言将左边的小猫爪抬高，放到帝君修长有力的左手上。被他轻柔地捏住，细细地清洗。

“右手。”然后是另一只前爪。

照理说，封霄帝君纡尊降贵替她一只猫洗澡，本该是件是十分令猫动容的事。这充分体现了长辈对小辈的关怀，神界与妖界的和平，龙族对猫族的友好。原本，田安安心中还是有些感动的，毕竟她是一只很容易满足的乡下猫，更何况早在之前，那场充满了梦幻色彩的花瓣雨就已经很大程度打动了一只少女猫的心，直令猫妖对这条龙的好感度上升了些许。

只是……、

这只上神给她洗澡就洗澡吧，为什么总是往她的小肚子摸，喵(╯‵□′)╯︵┻━┻！

于是乎，在封霄那只漂亮大手不知第几次摸到小白猫的肚子以及肚子往下时，已经全身都熟透的小猫妖终于揭竿而起了。

她鼓足勇气，嗷呜咬了一口上神十分不规矩的手。

这一口，田安安原是抱着一种将他咬疼，教他知难而退的心态，是以她力道很重。然而结果却很出猫意料，她那里程碑式的一咬，只在上神生了薄茧的虎口处留下了淡淡的小牙印，完全不痛不痒，威胁力为零。

“……”差点忘了，龙都是极其皮糙肉厚的……

安安默，囧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封霄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小牙印，沉默片刻，然后捏住田安安的小猫下巴往上抬高，尾音略略上扬，“咬我？”

他的眼睛一片幽黯深沉，这种要吃猫的目光，每天都被乖乖很多次的小白猫表示，自己实在是太熟悉了。她一阵发憷，耷着小耳朵怯怯地喵喵几声，转身撒开蹄子就准备往后躲，然而后腿却被帝君握住。

水池边儿上雾气袅绕，地上的白玉地面上亦全是水迹，封霄稍稍用力，她小小的身子就扑倒在了白玉上，化了人形，肌肤白皙得像雪，热气蒸腾下绽开淡淡的樱粉色。

田安安双颊滚烫，整个人羞得快冒烟了，封霄握住她纤细的腰肢，高大的身躯覆上来，薄唇压下，吻住她柔软嫣红的唇瓣。她只顾着害羞没什么反应，他轻轻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口，低哑道，“小猫，回应我。”

小猫妖愣了下，然后才迟登登地回应。其实她不懂回应是什么意思，胡七八糟对着他的薄唇乱啃一通。后来脑子越发迷糊了，依稀间好像听见帝君说了很多话，具体说的是什么却又听不大清，只是有一句格外清晰，他说，“小猫，我会保护你，无论何时何地。”

魔君大闹三十六天的插曲就这么翻了篇，一连数日，无人再提及。田安安在九重天上的日子仍旧过得十分有规律，白天叼着小书包进学，夜里回太极宫喝一碗尊神的龙血补身体。

这日天气极好，吉祥之地圣光高悬，一道七彩虹霞从天的这头一直横到了那一头，霞光微茫美不胜收。小白猫早早地叼着小书包出了门，立在太极宫门前翘着尾巴张望，口里念念有词，聚精会神地招云。

安安习得腾云之术也就这几天的事，法术运用不大熟练，小片刻也没见着个小云朵。她懊恼地用猫爪子挠挠头，再接再厉，功夫不负有心猫，总算有一朵小小的云头飘了过来。

小白猫欣欣然，连忙叼着小书包跳了上去，这片云是片小云，丑丑的，估计是织云的仙子一个手滑才出生的产物。不过小白猫并不介意，她个头小小的一只，趴在上面刚好合适。

不多时，小云载着小白猫到了文德馆门前，化了人形，同两位负剑而立的看门儿小哥热络地打招呼。

这几日课业十分繁重，又临近考试，馆中的神二代们都从学渣二代变成了学霸二代。安安立在学堂门口张望了一番，却见里头大部分同学都在用功，或埋头默读，或摇头晃脑，她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大家背的最多的就是佛经。

面对此情此景，一向很有危机意识的小猫妖脸色一沉，小拳头一攥，决定今天就把华严经复习一小半，因忙忙小跑着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边儿上的琼莹少君正在用早膳，见了田安安后朝她招了招手，十分热情地将手里的四喜珍珠糕分了一半过去。安安随手接过来就吃，含混不清道，“马上就要考试了，琼莹，你复习得如何了？”

琼莹少君背靠着椅子仰头望天，面色颇有几分超然豁达的意味，道，“别傻了，复习有什么用？术法课我倒是极有信心，六界史我觉问题不大，至于佛学……呵，挣扎也没用。”

小猫妖皱眉，放下华严经很严肃地说点评，“你太消极了。”

正是此时，一把风流倜傥的折扇风流倜傥地点在了田安安的桌上，然后风流倜傥地敲了几下。猫妖侧目，朝身旁那位翩翩美少年翻了个白眼，“干什么？”

火神少君朝她挑起个十分风骚的笑，折扇甩开稍掩住口，低声道，“众所周知，每回文德夫子出了佛学试题后，都会送到太极宫给帝君过目。”

这话声音不大，然而十分离奇，方圆诸学子的脑壳却都探了过来。看了眼祝希遥后，诸学子恍然大悟，遂又纷纷看向一脸茫茫然的猫妖。

“呃……”田安安抽了抽嘴角，“希遥少君的意思是……”

祝希遥折扇一收，放在掌心里点了几下，慢悠悠道，“安安君，全天界都知道帝君十分宠你，此等危难时刻，你身为文德馆一员，委实义不容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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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祝希遥一番话刚说完，周遭立时附和之声成片，诸学子纷纷点头，连声道：“是啊是啊，安安君，我等也觉得你义不容辞哩！”

“……”

文德馆这一众神二代，平日里虽表面上给相处和谐，但私下都抱了不少小团，今天你看不惯我，明天我看不惯你，甚少有这般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时候。

此刻，面对着同窗们那一双双充满希望与期盼的眼睛，小猫妖抽了抽嘴角，认真思考了下才小声道：“诸君的意思是……让我把考试的试题提前拿出来？”

火神少君面上勾起个佻达的笑，打着折扇略微颔首，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不算太蠢。唔，正是这个意思。”

听了这话，田安安却沉沉叹了口气，原本准备去掏佛经的两只小手往两旁一摊，口吻十分无奈，“诸位少君，实不相瞒，帝君虽待我不错，但在学业方面却很是严苛。”说着顿住，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般打了个哆嗦，压着嗓子续道：“我若贸贸然去问尊神要试题，尊神是不会给的，且我之下场，绝对极其凄惨。”

距离小猫妖最近的是风神少君讶了讶，好奇兮兮地问：“有多凄惨？”

猫妖沉吟片刻，须臾后面色凝重地回答：“凄惨得超乎尔等想象。”

她又讶了讶，接着问：“比如说？”

“……”安安低下头，默默地伸手在小书包里掏啊掏。不多时，在文德馆诸学子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她掏出了那本足有四万五千颂的华严经，“啪嗒”一声，庄严而沉重地放到了桌上，面色哀绝静默不语。

边儿上的水神少君将将把最后一口珍珠糕咽下去，蓦地凳子一晃，像被人给狠狠踹了一脚。

琼莹呛住，侧目往同桌小猫妖看了一眼，见她一个眼色飞过来，当即恍然大悟，因清清嗓子干咳几声，十分配合地说道：“唔，那个希遥少君啊，上回帝君罚田安安抄八十遍华严经之事，你难道忘了？咱们身为同窗，哪儿有将她往火坑里推的道理，未免太有失神族风范。”

天界神族自古便自视甚高，素以匡扶天道伸张正义为己任，而如陷同窗于不义这等事，自然算不上什么正义。是以，水神少君一番话落地后，起先还附和着祝希遥的神二代们便不说话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做隔岸观望之态。

火神少君被堵得一时无言，半晌后，那张俊脸上显出一丝薄怒之色，拂了袖子道：“我何时说要她去问帝君要试题了？依照往年的惯例，夫子会在临考前三日将试题送入太极宫，次日才会去取。整整一宿的光景，拿出来让咱们看了再还回去，有何不可？”

祝希遥的修为和道行在新秀诸神中遥遥领先，加之他脾气火爆性格冲动，时常仗着一身本事在九重天上横行霸道欺负弱小。田安安是只记仇的喵，向来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咬死人”的做猫理念，是以不计前嫌以德报怨什么的，对猫来说都是身外之物。

待祝希遥一席话落地，安安登时诧异地呼了一声，呼得高昂，呼得夸张：“不问自拿是为偷，希遥少君莫不是在想让我去偷试题？这这这……”

“哎呀！”琼莹也默契地低呼一声，倒吸了口凉气道，“火神少君，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火神少君，竟教唆年幼无知的小猫妖去偷东西，啧，真是有辱斯文。”

一神一猫你一言我一语地唱着双簧，直将祝希遥说得脸红脖子粗，想反驳又无从下口，连甩折扇的姿势都不如之前那般风骚了。

好一阵儿功夫，将火神少君从头到脚数落了一番后，小猫妖从从容容地收了声，优优雅雅地垂了眸，以一种端庄的姿态翻开华严经，眼也不抬：“文德夫子有言云：诚信应考，全家都好。我奉劝少君一句，与其想着投机取巧不劳而获，不如多看几页书来得心安。”

“你！”

祝希遥原就是暴躁性子，猫妖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登时令火神少君勃然大怒。他气结，五明扇重重打在猫妖面前的桌子上，怒冲冲道：“好你个乡下来的野猫，信不信本君一扇子把你扇回凡界老家！”

田安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嘴角微勾，眼底的神色丝毫无惧，“少君这意思是……我拒绝帮少君学试题，少君一怒之下便要与我动手？”

火神少君扬眉，笑容挑衅，“敢么？”

争执颇有几分愈演愈烈的架势，边儿上看热闹的少年少女都变了脸色，纷纷退避三尺，都不想趟这浑水。水神少君却十分焦心，知以小猫妖的浅薄修为绝不是祝希遥的对手，因蹙了眉朝希遥少君斥道，“祝希遥，你乃火神祝融之子，堂堂一个少君，欺负一只不足二百岁的猫妖，传出去不怕教人耻笑么？”

祝希遥答得理所当然，“我与田安安是在文德馆进学。既是同窗，切磋法术同武艺便再寻常不过，何来欺负一说？”

琼莹凛目，红唇微张还想与他理论，小猫妖却先一步开了口，面上含笑道，“既然希遥少君执意切磋，小妖也却之不恭。”

水神少君诧异地瞪大眼，使劲儿拽了下她的袖子道，“安安君，你真要同他打么？”说完顿住，嗓音压得愈低，“祝希遥出生时火凰绕梁，天赋异禀修为极高。他下手又不知轻重，你与他打，定会吃大亏的。”

“别担心。”小猫妖眨眨眼，视线微转看向窗屉子外的空地，又不着痕迹地观望了一番天色，唇角弯起道流丽的弧度。随之看向火神少君：“这儿地方太小，我们去外面打。”

猫妖应战应得如此爽利，倒是令祝希遥有些惊讶，毕竟放眼偌大的神族，他的战绩赫赫，在同龄诸神中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他挑眉打了打折扇，从头到脚端详这漂亮猫妖一遭，想她的确勇气可嘉。

未几，火神少君点头，拿扇子指了指窗外，很有风度地说：“请指教。”

指教你大爷:)。

心里一阵腹诽，安安面上自然是报以更有风度的一笑，“向少君讨教。”

今天天气十分之好，不仅有太阳，还有彩虹，七彩斓霞横过九重天，诚然是个宜打架宜报仇的好日子。文德馆学堂外，日头底下站着乌压压的一群神，探头探脑地瞅稀奇，嗑瓜子的，吃花生的，静默不语的，交头接耳的，当真应了那句众生百态。

琼莹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一头担忧，一头思索着怎么在开战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同桌一把。

火神少君今日穿了件与他的扇子十分相称的白衣，手持折扇临风而立，俨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状貌。对面的绯衣小猫妖亦临风而立，面色从容，神态淡定，纤细的胳膊略微抬高，众神便见一道晃痛人眼的白光乍然惊现，神兵定光已稳稳落入她手中。

眼瞧着猫妖祭出了法器，祝希遥在心中掂量了一下，估摸着她是准备好开打了。

在与人打架这桩事上，脾气火爆的火神少君一向中意速战速决。他在心中判断了一下这只小猫妖的武力值，估摸着自己应该能在三招之内将她搞定。

如是忖度着，祝希遥也不再耽搁，举起五明扇摆出了个颇为拉风的姿势，朝田安安抬了抬下巴，“动手吧。”

然而，就在火神少君将将说完这十分霸气高冷的开场白之后，一道中气十足的洪钟之音便石破天惊地响起：“反了！祝希遥田安安，你二人作甚？在文德馆中滋事，眼里还有我这个夫子么！”

一众看热闹的神二代们脸色一僵，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首瞧了瞧，将好瞧见文德夫子他老人家从一朵祥云上跳将了下来，眼睛瞪得极大，白胡子也被吹得极高，看样子是真真气得不轻。

祝希遥收了折扇脸色微变，琢磨一阵后眉头深锁，觉出了些不对劲。他飞快转头朝猫妖看了一眼。

田安安从容自若，回他一个比之前更加友善的微笑。

“……”火神少君嘴角一抽，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大约是下套了。

诸学子悻悻回了学堂，一场好戏没看成，反而要承受夫子的泼天震怒，一众神二代们觉得自己很委屈也很悲伤。一个个默默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听着文德仙君在上头痛心疾首之乎者也地教养他们。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师出同门便当互帮互助，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不可寻衅滋事惹是生非，这些东西，我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么！”文德仙君将桌子拍得邦邦响，气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还有三日便是考试，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这几日好生复习，你们倒好！打架的打架，看热闹的看热闹，是想气死我么！读书是为我读么？练法术是我为练么？你们如此不思进取，对得起自己的父君母君么！”

神族教法森严，诸神也都极是尊师重道。在文德馆中，师尊便如父，听了文德夫子一番责难后，皆羞愧地低了头，无人言声。

仙君他老人家到底年事已高，一通长篇大论之后缓了缓气，紧接着眼风一斜，瞪向罚站在学堂门口的少年同少女，换上副极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给我过来！”

两人不敢有违，当即规规矩矩地行至仙君跟前，很自觉地跪下去，拜道：“夫子。”

文德仙君一声冷哼，“最该骂的就是你们！”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怒火，这才半合了眸子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等祝希遥说话，小猫妖便先一步开了口，表情很是义愤填膺，“夫子，祝希遥说，每年的佛学试题夫子都会送入太极宫给帝君过目，他想让我替他偷试题，我不肯，他便要动手教训我。”

“田安安！”惊呆的火神少君一声断喝，“你休得胡言乱语！”

“住口。”文德仙君拿戒尺敲了敲桌，白眉紧蹙，盯着小猫妖道，“田安安，你方才所言，可句句属实？”

猫妖揖手，沉声道：“诸君皆可为证。”

仙君低眸扫过一众学生，“当真？”

祝希遥在九重天上恶名远播，馆中诸子中鲜有没被他欺负过的，此情此景大快人心，当然没人会站出来帮他说话。座上一片默不作声，半晌之后，死寂中传出一道清丽柔婉的嗓音，道：“夫子，琼莹可以作证，安安君所言非虚。”

有人起了头，一众学生们心头少稍安，这才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口中连连称是。

万众一心地力证他教唆行窃恃强凌弱，祝希遥气得脑仁儿疼，当即横眉竖眼瞪向身旁的绯衣少女，压着嗓子怒不可遏道：“你给本君记着！”

火神少君虽穷凶极恶展露了恶霸本性，小猫妖却仍笑得很傻很天真，十分有素质地点头，道：“好，小妖记着。”

文德馆是个馆规森严的处所，坐实了两大罪状的火神少君，受罚全在小猫妖的意料之中。而这惩罚措施是他必须卸下法力去后院儿劈一百年的柴，也勉强在小猫妖的意料之中。总而言之，为民除了一大害的安安很开心，甚至连看华严经的时候都在哼他们应朝山的巡山之歌。

“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打起我的鼓，敲起我的锣，生活充满节奏感……”

正哼在兴头上，左手边的琼莹却搡了搡她的胳膊，她转过头，看见水神少君花容玉貌的脸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低声道：“安安君，你实话告诉我，今日你是不是故意激怒祝希遥，引他与你动手？”

小猫妖点点头，拿一只小手托着腮道，“对啊。”

琼莹大惊，“你应战，是掐着点儿想让文德夫子撞见？”

安安迟疑了一下，接着举高经书挡住脸，这才暗搓搓地小声道，“其实我已观察许久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祝希遥平日虽在馆中作威作福，可夫子没有证据，又迫于火神祝融的压力，一直都不方便惩治他。只有像今天这样，才是万全之策。”

琼莹忖度了会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今日这般众目睽睽，夫子惩治他是顺理成章，不惩治他便难以服众，如此一来，火神也不能找夫子的麻烦了。”说罢抚掌而叹一副极其佩服的样子，由衷称赞：“安安君，过去果然是我小瞧了你，原来你心眼儿这么黑啊！”

猫妖被这话夸得呛了一下，干笑着拱了回手，“少君谬赞。”又换上副语重心长的语气，道，“面对如祝希遥这样的黑恶势力，你就一定要比他更恶更黑才行嘛。”

闻言，水神少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边说边探头往田安安的经书上张望了一番，顿时大为震惊：“你这华严经上密密麻麻一片，安安君，说好的佛学课一起睡觉，你竟偷偷做了笔记？”

安安连忙摆手，“不不不，这不是我写的！”接着白皙的小脸上浮起两朵红云，支支吾吾道，“我不怎么认识梵文，帝君给我批注了一下，呵呵。”

琼莹两手托脸巴巴地看她，“羡慕。”

小猫妖却十分豪气地拍了拍她的肩，小手一挥：“没什么可羡慕的。”说罢半眯了眸子，声音压低，笑得有些吊儿郎当，“琼莹君，三日后便是考试，照着祝希遥的说法，今晚夫子就会把试题送到太极宫。这等危急时刻，我的确义不容辞。”

水神少君呆了呆，不可置信道：“可是、可是安安君，你不是说夫子有言，诚信应考，全家都好么？”

田安安干笑，“别这么古板嘛。”说着老太太似的拿经书扇了扇风，“做神做猫，最重要的都是要会变通。”

“……”

事实证明，希遥少君虽是个很令猫讨厌的恶霸，但从他嘴巴里传出来的消息，可信度确实很高。日头西垂，天幕已经染上了一层浓浓的血红，小白猫叼着小书包立在文德馆门前招云，想是法术又有了精进，这回招来的云虽然仍旧很丑，但却比早上那朵貌美三分。

小白猫心满意足，一个十分灵巧的纵身蹦上云头，趴在上面困兮兮地打瞌睡。

回三十六天的途中，将好遇上卯日仙君去西天收金乌，便极有礼貌地给仙君拜了个礼。卯日仙君是个和善的仙，见着她时总是笑眯眯的，只是每次跟她打招呼的话语，永远都毫无新意：“哟，帝君的小猫又长胖辣！”

“喵==……”

小白猫抬起一直小猫掌扶额。

为了不再给自己幼小的心灵造成创伤，她决定，今后进学下学都换一条路走，将与卯日仙君偶遇的几率降为零:)。

怀揣着一种十分哀愁而又激动的心情，小白猫回到了太极宫。打眼一瞧，向来清清冷冷的华宫一如既往的门可罗雀，小胖子晏伽斜靠着门柱打瞌睡，肉嘟嘟的双手中还捏着一些小鱼干。

安安觉得有点饿，于是便踮起小猫爪子谨慎地上前，谨慎地将小猫脑袋凑近，谨慎地将小鱼干嘿咻嘿咻地吃了个干净，最终谨慎地一溜烟儿跑回了寝殿，徒留惊醒的小胖子君仰天长啸。

待到夜色低垂的时分，文德仙君果然如祝希遥说得那般，踩着祥云如期而至。彼时，小白猫正趴在寝殿的龙窝里呼呼大睡，迷糊间，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依稀传来，当即一个激灵清醒了。

侧目一望，外头的天色已经浓如黑墨，圆月高悬，星辰似画。

安安惊了惊，四只小猫爪在半空中扑腾了几下，挣扎着站起，然后一个灵巧地纵身便跳下了床，飞快地奔出了寝殿。小跑至书房附近时，听见文德仙君的嗓音传来，含笑道，“劳烦元君了。待明日小仙来取试题时，再亲自向帝君道谢。”

然后是旭良元君的声音，和和气气，“仙君教书育神，实乃我族之栋梁。”

再然后又是文德仙君，“哪里哪里。”

再然后还是旭良：“仙君太自谦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云靴落在白玉阶上的声音也随着渐行渐远。小白猫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廊柱背后探出一个脑袋，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有其它仙官仙婢后，她定定神，小尾巴翘高，撒开梯子一鼓作气地朝书房奔了过去。

抬起小猫爪推开门，田安安先是伸进去一个头，确定书房里头没有其它人后，她踮着猫掌跳了进去，小尾巴一勾，将菱花门轻轻合上。

寝殿和书房一贯是封霄最常待的地方，而在这两个地方都没见到他，小白猫便很慎重地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只上神应该又是和哪位和他一样闲的神仙对弈去了。

在规划这场偷题行动时，行事严谨的小白猫将行动的难度分为了两个部分。其一是那只厚脸皮的变态上神，其二，就是她需要在偌大的书房中，精准无误地找到文德仙君放试题的地方。

如今封霄不在宫中，难度便骤然缩减了一半，对此，安安总结为是自己好猫有好报。

小白猫抬起一脖子打望了一番，决定先从那张十分整洁的桌案找起，于是一个纵身跳上椅子，再跳上了桌面。

小爪子刨刨这儿又挠挠那儿，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安安失望地耷拉便耳朵，舔了舔自己的小猫嘴。蓦地眸子一亮，注意到了一颗硕大无比的大蟠桃，以及蟠桃底下，压着的一摞册子。

“……”

安安兴奋地瞪大眼，连忙伸出两只爪子去抱那蟠桃，无奈桃子太重，半天抱不动。她皱起小猫脸下了力气，谁知这次用力过猛，那蟠桃竟然直接被她一爪子甩飞了出去。

“喵？”

那头帝君和流光元君正一前一后进门，那颗突如其来的桃子不偏不倚，弧度完美，将好砸在了封霄的鼻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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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在太极宫中，流光元君跟在封霄身边的时日最长，修为最高，性子也最沉稳，向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定心性。然而此时，瞧着这颗自半空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帝君鼻梁上的桃子，一贯很大定的流光元君，惊呆了。

是时，蟠桃顺着那高挺笔直的鼻梁骨碌碌往下滑，将好落在封霄手里。

“……”流光元君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冷肃的面容浮起一抹极淡的惶恐之色，对揖双手想说什么，却被帝君抬手打断。

封霄随手掂了掂那颗桃子，抬眼瞥向桃子偷袭的来处，只见他向来整洁的书案被翻了个七零八落，上头蹲着只毛茸茸的小白猫，背对着他们，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根左右摇晃的尾巴。

帝君挑眉，掂着桃子慢悠悠地走近。

神仙走路的声音虽极轻，但猫咪天性警惕，若是往常，安安必然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靠近的脚步声。只是目下她一门心思都在偷试题上，专注起来便不怎么能察觉到其它。是以，当帝君同流光元君缓步行至她背后时，小白猫大眼睛亮亮的，正伸出两只小猫爪兴冲冲地摸那摞试题。

安安俯身，将自己的小猫脑袋谨慎地凑近，粉软的小猫掌踩在封面的第一个字上，一番辨识，认出是个文字。小猫掌挪了挪，踩住下一个字：德，连着后面的拉通一读：文德馆佛学试题。

“喵！”

小白猫喜不自胜，激动之余甚至还喵喵叫唤了几声，翘起尾巴摇来摇去，有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兴奋感。小小地庆祝了须臾后，向来谨慎的猫妖谨慎地敛起笑，低头嗷呜一口将试题册子叼住，然后就仰起小脖子左右环顾了一番，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试题册子偷走。

然而，正当安安蹬着后腿，准备来个大猫展翅直接从桌子上一跃而起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便从背后突兀传来了，语调随意漫不经心，“你在做什么？”

“……”小白猫呆了呆，旋即之后反应过来那声音的主人是谁，吓得爪子都软了，僵在原处，叫声出口也有些走调，“喵呜……”

偷试题被当场抓包，天底下恐怕没有比这更令猫绝望的事了。

安安欲哭无泪，消沉了片刻后，她又陷入了一场十分激烈的天人交合中，脑海中浮现出两条路：一，扔下试题逃之夭夭；二，叼着试题逃之夭夭。

纠结了片刻光景，怂猫小脑袋一耷，直接放弃了第二个选项——背着封霄把试题带出去，是为偷，当着他的面儿把试题带出去，是为打劫。小白猫表示，哪怕再给她十万个胆子，她也不敢入尊神的室，打尊神的劫。

就在田安安冥思苦想拿不定主意的当口，帝君垂眸扫了她一眼，将已经完全傻了的小白猫提着颈子给拎了起来。

封霄的神色很平静，表情也很若无其事，黑眸打量她，一手拎着她软软的后颈，一手扬了扬手里的桃子，淡道：“这是你扔的？”

猫妖尖尖的小耳朵诧异地竖起，大眼睛抬高，看向帝君手里的那颗蟠桃。方才她只顾着将压住试题的蟠桃扔开，全然没在意被自己拍飞的桃子下落何处。见桃子在封霄手里，想着应该是落在地上被他捡了去，便老实巴巴地点点小猫脑袋。

流光元君扶额，由衷赞叹此猫敢作敢当。

见小猫妖认罪认得这般坦然，帝君略点头，视线从她漂亮粉白的小肚子往上移，将好落在被田安安叼在口中，因太过纠结而未来得及扔掉的佛学试题上。

“呜……”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小白猫顿时惊恐地瞪大眼，下意识地噗噗两口，将嘴里的册子给吐了出来。不薄不厚的一摞试题从小猫嘴里落下，啪嗒一声，重重掉在凌乱不堪的书案上。

“帝君，我我我……”她磕磕巴巴，搜肠刮肚地找寻说辞，试图为自己这种被捉了贼还拿了赃的行为解释一下。然而大约是太紧张了，向来伶牙俐齿的小猫妖“我”了半天也没挤出半个字下文。

尊神的面色仍旧如常，随手将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往桌上一扔，腾出一只手去拿被小猫妖吐出来的“赃物”。

随意瞥了一眼，见是文德仙君刚送来的试题。

这世间人有百态，其实这个道理放到天上，也很适用。神族的神仙也有许多种，正气凛然的，胡作非为的，不苟言笑的，嬉皮笑脸的，应有尽有。若从一种十分客观的角度来评价的话，封霄则属于那种性子清冷寡欲至极的神，这样一个性子的神，在佛学上头的造诣高，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在封霄的心中，文德是个尊师重道很识大体的小仙，这样的小仙向来讨长辈欢心，是以这数万年来，文德仙君每年都托他审阅文德馆佛学试题，他从未有过推诿。毕竟他经历过六界苍生不知几何的兴衰，见证过千千万万个凡世的崛起同覆灭，神仙活到了他这个岁数，诚然已经到了凡事都可有可无的地步，闲得太久了，做的每件事便都是为了给自己增添一些乐趣。

在审阅佛学试题这桩事上，帝君过去的乐趣很简单，那就是把原本难度系数为四颗星的题，轻描淡写地增至八颗星。而此时，他握着试题册子瞥了眼那只蔫头耷脑无辜兮兮的小白猫，决定将自己的乐趣再变得丰富多彩一些。

“三日后便是考试，”封霄语气淡淡的，随手将试题扔在小猫妖身前，续道，“你潜入我的书房，打算偷题？”

犯了错的小白猫很心虚，小耳朵耷耷的，蹲坐在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桌案上。一只前爪十分哀伤地撑着额头，小猫脑袋垂低，听他说完后只是很尴尬地喵了一声，一时间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铁一般的事实。

他步履从容，颀长如玉的身躯施施然在椅子上落座，意态闲闲地盯着她瞧，“不说话的意思是默认？”

“喵……”安安眼巴巴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心知以这只上神睚眦必报的变态本性，自己大约是在劫难逃了。便将毛茸茸的小尾巴往面前一甩，伸出两只小爪子抱住，软软地趴在桌子上装死。

“流光元君。”

立在一旁的高个神君这才回过神，揖手恭恭敬敬地应声，“帝君。”

小猫妖垂着头，并不能看见帝君的脸和神情，只听见那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道，“我记得不久前，天族律法才将行窃划为重罪之列……该怎么处置来着？”

安安软白的小身板儿一僵，耳朵立时便尖尖地竖了起来。

流光眼角抽搐了一瞬，手握神剑又是一个恭谨的揖手，这才沉了嗓子正儿八经地说，“依照天族律法，行窃……的确是个很重的重罪。”言罢，元君看了眼那只几乎绝望的小白猫，顿了顿，继续谨慎地回答帝君：“处置需视情况而定，轻者废去一身修为，重者直接打下诛仙台。”

“……”

流光元君一番话落地，田安安已经悲绝得差点儿哭了。

在她的家乡应朝山其实也常有行窃之事发生，什么猴子精偷象妖的香蕉，黄鼠狼精偷兔子精的胡萝卜都是她们那座山头的家常便饭，彼时对簿公堂，最糟糕的情形便是行窃者将赃物成倍地奉还给受害者，怎么也是牵涉不到性命的。

这九重天不愧是变态云集的地方，偷个东西就喊打喊杀，很令乡下来的小野猫接受不能。此番偷试题，她虽也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但一不留神豁到了这个地步，着实是田安安八百年也没想到的。

那厢小白猫正如遭雷劈，封霄帝君却又笃悠悠地开口了，曼声问，“这么严重？”复换上副略微苦恼的神情，修长的手指微曲，撑着那棱角分明的下巴，叹道，“此事不大好办，容本君好好想想。”

天晓得流光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他性子刚硬冷肃，平日里连话都说不了几句的仙，竟然被迫和尊神他老人家一起骗猫，可见对帝君是真的一片丹心忠心耿耿。沉吟片刻后，一片丹心忠心耿耿的流光元君便恭声告退了，握着长剑退出书房，徒留一神一猫相顾无言。

片刻之后，趴在桌子上的小白猫终究忍不住了，抬起小脖子，可怜兮兮地看向尊神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期期艾艾地喵了一声：“帝君……”

封霄斜靠着椅子打量她，面上的表情淡漠如水，举着试题册子慢悠悠道，“你是我的猫，我也很想帮你。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若徇私枉法地包庇你，恐怕于天理难容。”

安安大眼睛里的火光噗噗两下，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

她归根究底还是一只年幼天真的少女猫，虽然了解这只上神变态的本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在这种猫命关天的事，凡是个尚未丧尽天良的神，便都不至于拿来开玩笑。

所以小白猫消沉不已地想，行窃之罪在神族是重罪，应该是真的。轻则废去一身修为，重则直接打下诛仙台，应该也是真的。

田安安哀怨地喵喵两声，由衷难过。

她偷的赃物只是一份佛学试题，若天界的神还未泯灭良知的话，便应当将她划为“轻则”的那一类。不过处罚是废去一身修为，她依然觉得极严重，毕竟她只有一百八十岁，废去修为之后不像旁的大妖，只会丧失法力，人却依然通人语，有人身。

她的修为一废，就真的是只不会人语也没有人身的普通猫了……封霄此前还让她负责来着，她有人身的时候尚能大大方方地娶他过门，可将来若真的成了只普通猫，这亲又怎么成呢？堂堂一个上古龙族，嫁给一只不会人话，只会喵喵叫的小野猫，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

眨眼之间，安安脑子里胡七八糟乱成了一片，好在她是只乐观向上的猫，极善于调节自己的心理状况。是以悲痛欲绝了一刻后，小白猫蜷起自己的小猫爪子振奋了精神。

听说大人物们临终前都有遗言，她在心里小小地思量了一下，觉得此番她虽未终，但也和终差不多了，于是吸吸鼻子正了脸色，上前几步后，将自己的小猫掌很庄重地放在了帝君搭在桌上的修长左手上。

“帝君，小妖大限将至，有些话想对你说。”她低低道。

封霄那头也很配合，反手捏住她毛茸茸的小猫爪，淡淡点头，“嗯，你说。”

“呃……帝君，虽然我是被你强行给捉回的九重天，但这段日子，我和几位元君，以及宫中的仙官仙婢们相处得都很愉悦。虽然我是一只妖，但大家并没有看不起我，我很开心。”说着说着，小白猫忽然有点伤感，顿了下才接着道，“今日是我咎由自取，我并不知道在天上偷个东西这么严重……喵，待我行完刑后，劳烦帝君好好安置常羲君……哦，还有晏伽君，帝君转告他一下，那些小鱼干很好吃，将来若有机会，我会还给他的。”

尊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原本只是想逗她一下，却没想到这只猫会傻得这般好骗。这番话言辞真切，看来是真的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万劫不复了。

他深邃的黑眸极快地略过一丝笑意，旋即却又淡下去了，把玩着她的小爪子泰然自若道，“太极宫诸神，你都依依惜别，偏偏对我没什么话说？”

“……”

田安安闻言蒙了下。

有什么话对封霄说，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大约是怨言堆积如山，想要从中挑选一些精粹出来也很困难。

不过，既然已经是“遗言”了，少了他一个人的貌似也不大公平，还是随便说几句吧。

如是忖度着，小白猫清了清嗓子，有些哀伤地道，“帝君，猫之将废，其言也善。其实、其实认真说来……你除了长得格外好看以外，貌似真的没有什么优点。”

“是么？”他略感诧异，有些好笑地看她，“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么个形象？”

安安认真思考了下，反应过来了什么，于是又很客观地给他的优点增加了一条，小猫脸红红地补充，“喵……其实帝君还格外身强体壮。”说了这句后觉得没说到重点，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忽然莫名想哭，话音出口更加悲伤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在太极宫里最舍不得你，上回说的那个负责也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说到最后，小白猫没忍住，终于趴在桌上喵地一声哭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偷个试题会这么严重，总觉得等我废了修为，我们的婚约就黄了呜呜呜。”

封霄勾了勾唇，复大手一伸将小白猫抱到怀里来，揉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嗓音沉沉地哄道，“乖，不哭。”

她的两只小猫爪揉着眼睛，越哭越伤心，感觉自己是四海八荒最倒霉的猫。

帝君沉默了一会儿，捏了方小印在她的小身板儿上轻轻拂过，小白猫顿时化了人形，一双大眼睛和尖俏的鼻头都通红一片。他伸手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低头吻住她哭得要断气的小嘴，低哑道，“小猫，我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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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封霄握住小猫妖纤细的腰肢，柔软娇红的唇瓣被他含入了口中，连带着含混不清的抽泣和呜咽也吃了进去。她哭得很伤心，鼻子堵住了，原本就只能靠嘴巴呼吸，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便唔唔地挣扎起来。

帝君扬了扬眉，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折到背后，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她娇娇柔柔的小身板儿禁在书案上，唇舌温柔而蛮横地吻着她。

小猫妖瞪大眼，原本还有些抗拒，后来转念一想，自己马上就要连人形都没有了，成为普通猫后想是没办法和封霄这样亲亲啃啃的，最后亲一下，也算是留个纪念。于是便十分乖巧地躺好了，眸子红红的，心中还是很伤感。

他的唇在她的唇瓣上流连，往上些许，吻上她红肿的眼眸。安安犹自伤春悲秋，一面感叹自己的妖途短暂，一面还忧伤着和封霄的婚事。

她过去很排斥他，总觉得这只上神有虐待喵的恶趣味，和他的关系更是连友好都谈不上。如果不是那次酒后失态强睡了他，她是绝对不会答应娶他过门的。可是婚约已经定下好些日子，她从答应负责的那日便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差不多都快把他当自己人了，虽不至是巴巴地等着他嫁给自己，但一想到这桩婚事极有可能会黄，她真的觉得很难过。

想到这里，她喵喵地哭得更厉害了，泪珠子断了线一般往下落，哀悼自己即将被废去的修为，和这段仿佛还没开始就面临结束的发情期。

迷迷糊糊间哭得累了，她停下来休息，这才发现帝君一直在吻她眼角的泪水，紧接着又听见他嗓音沉沉地问她：“可能娶不到我，你这么伤心？”

小猫妖想了想，觉得这只是她伤心的一部分原因，但鉴于这个原因占的比例着实很重，便没有反驳，只是朝他很诚实地点点头。

帝君静默了会儿，然后长臂一揽将8○○ΤxΤ ˋc○Μ她娇小的身子整个儿搂进怀里，轻声道，“小猫，我一定会娶你。”

田安安怔了怔，发现他的用语有些问题，不过哭得太累也懒得纠正了。接着便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她有些发热的脸颊，她抬起眼，看见帝君正低着头黑眸深沉地看着自己。

和他对视了片刻后，猫妖蹙眉，整张白皙微红的脸蛋皱成了个小包子，很严肃地跟他分析他们成婚的难题：“可是帝君，等废了修为之后我就是一只普通猫了，不会人话也没有人身，我们之间的代沟会越来越大。”

封霄认真思考了一下，沉吟道，“嗯，也是。”

她重又消沉了几分，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一脸悲色语调悲婉，“你嫁给一只连人形都没有的乡下猫，八荒民众一定会在背后嘲笑你。”

封霄再次思考了一下，微蹙眉，似乎也有点介怀，“的确。”

猫妖已经消沉得话都不想说了，扶着额头幽幽叹息，“所以帝君不要诓我了……”说着又要哭了，“婚事会黄，一定会黄，喵呜呜呜。”

田安安还无以解忧，她头顶上方的帝君却黑眸微眸，扫了眼被他的猫弄得一片狼藉的书案，然后便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抱了起来。窗外的明月已上中天，殿内琉璃枝灯的火光呈现出淡淡的幽蓝色，映得一室分外旖旎。

备受打击的猫妖还在想事情，并未察觉到帝君在抱着她绕过重重帘幔进内室，只是蓦地听见清冷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语气淡淡，“为今之计，只有让你免受废去修为的重刑。”

“喵？”安安猛地抬头，红红的大眼眸子晶亮晶亮，仿佛看见了希望的曙光，“可、可帝君不是说，我天理难容么？”

封霄点头，把她放在了卧榻上，自己则俯身贴近，几乎和她脸挨着脸道：“所以我帮你想了个法子。”他说这话时表情一如既往的镇定自如，淡道：“天族律法虽严苛，对孕妇却能网开一面。你尽快怀个孩子，这桩重罪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过自然，以致田安安一时都没有回过神。

愣了片刻后，她默默扯过云被将自己裹成个小粽子，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帝君容我考虑考虑。”

“你不是很想娶我么？这是万全之策，有什么难的？”

这声音里分明有着一丝兴味盎然的笑意，安安怔住，诧异地回首，淡蓝色的幽芒照亮封霄的半张脸，他离得极近，黑眸中缀入零碎暗光，笑色几乎掩都掩不住。她困顿地皱眉，张口还想说什么，帝君的唇却已经再次压下，且顺手垂下了床帐。

次日，头天晚上偷试题失败，且被尊神吃得连渣都不剩的田安安奄奄一息。由于太过身心俱疲，注定迟到的小猫妖甚至连自己独立招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再次劳烦珞玟元君抱着去十八重天进学。

这一路上自然少不了一番闲谈。

先是田安安，她摇着小尾巴迟疑而又谨慎地问道，“珞玟元君，我听说，你们神族对待犯了行窃之罪的，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打下诛仙台？”

再是珞玟，她古怪地看了怀里的小白猫一眼，“这等不靠谱的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往后少和些不三不四的神说话。”

安安：“喵？”

再然后还是珞玟：“哎，我听流光元君说，昨儿个你扔桃子扔帝君脸上去了。”然后顿了下，换上副很诧异的口吻：“你这没缺胳膊没断腿儿的，帝君竟没有报复你？不可思议。”

安安：“……”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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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得知自己被封霄彻头彻尾地耍了一遭之后，小白猫抽了抽嘴角，沉浸在了一种十分悲愤的情绪中。

昨晚她哭，是情真意切的哭，她难过，也是情真意切的难过。她一向都很乐观，若非真到了“生离死别”之境，是断做不出那般伤春悲秋的小白花姿态的。然而，田安安怎么也没想到，封霄厚颜无耻的程度已经严重至斯，竟真的以戏弄猫为乐，以看猫被自己骗得团团转为爱好。

……真是个丧心病狂的变态==……

小白猫抬起一只软软的小猫掌，想捏眉心，却发现兽形的自己并没有眉毛，便将爪子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去捏自己的耳朵。一面捏一面回想，她昨晚“生离死别”的时候对那只上神说的话。

须臾之后，田安安烦躁地喵了几声，小脑袋绝望地埋进珞玟元君的胸口，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要怎么报复那只以欺负她为乐趣的尊神。

到文德馆门口时已经日上三竿，身心饱受摧残的小白猫从神女怀里跳了下去，隐约能听见学堂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珞玟俯身摸摸她的头，将小书包放在小猫背上驮着，一副安抚的语气，“快进去吧，你已迟到一个时辰了，以你们夫子的行事风格，一顿处罚想是在所难免。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看在帝君的面子上，文德仙君应该也不会太为难你。”

田安安几乎不敢置信，驮着小书包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元君，我今日起不来床分明都是帝君的错，难道他老人家不打算帮我开脱一下么喵！”

闻言，文德馆门前的两个看门小哥眼角一抽，手里的长剑“哐哐”两声落地，又连忙掩饰什么般咳了几声，弯腰捡起。

珞玟元君愣了下才干笑着挠头，说，“呃……帝君似乎，没有吩咐我要帮你解释什么呢。”

“……”喵了个咪的。

田安安无言以对，瞬间连最后一丝说话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猫蔫头耷脑萎靡不振。沉默了不知多久，她扬起小脖子明媚忧伤地看了看天，这才迈着沉重的小猫爪朝文德馆学堂走去。

在文德馆进了数日的学，小猫妖对他们的夫子文德仙君其实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这位天界的园丁是个有学问且负责任的好园丁，一生奋斗在教书育神的阳光大道上，兢兢业业，呕心沥血。而一个兢兢业业呕心沥血的夫子，通常都极为严苛，对此，小猫妖哭丧着脸在心头断了一断，觉得这应该是天底下所有好老师的共性。

在进门儿之前，她已经做好了些许心理准备——毕竟文德夫子向来是个严苛的神，对待迟到的学生则会很严苛，而对待迟到了一大一个时辰的学生，必定是严苛中的严苛。

小猫妖在心头暗暗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她握紧了小猫爪告诉自己：你是一只坚强的猫，要有面对挫折与困苦的勇气。无论夫子怎么惩罚你，你都要坦然地受，泰然地受，心平气和地受，只需要记住，你有今日，全特喵是因为封霄便是:)。

如是忖度着，她徘徊在檐廊下的猫步顿住，深吸一口气咬咬牙，随后化了人形，扛起小书包，踏着一片乱七八糟的晨读声，大义凛然地跨过门槛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原本十分嘈杂的学堂顿时安静下来，神二代们纷纷抬眸，望向门口那抹纤瘦窈窕的绯红身影。

文德仙君正拿着根戒尺挨桌巡视，将好走到最后一排，听见响动后也跟着朝门口看去。

老夫子修得仙身时年事已高，眼神儿也不那么好使了，隔得远，正半眯了眸子细细辨认，那门口的身影却“噗通”一声跪下去了。

由于在应朝山时经常闯祸，猫妖对于“认错”这桩事，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多年经验告诉她，认错时，她务必先发制人，先历数一番自己的罪状，再诚恳地表露自己的悔过之意，最后极其坚定地请求鞭打。如此这般，获得原谅的几率是最高的。

“夫子，学生昨晚睡得太迟，今日晨间起床艰难，所以便迟到了。”是时，田安安对揖着双手跪在地上，面上表情极其凝重，“在来的路上，学生已经在心中深刻地检讨了一番，诚然觉得自己有愧夫子，有愧良心，有愧天地，着实是罪孽深重，还望夫子严惩，以儆效尤！”

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荡气回肠，就连小猫妖自己都有点感动。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等她一通慷慨陈词之后，文德夫子却只是远远瞧了她一会儿，了然地哦了一声，“是帝君的猫啊。”随之捋着长须点头，摆手，“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猫妖愣了愣——知道了，起来……这就完了？她嘴角一抽，全然没想到这位严肃古板的仙君会这么通情达理。

就在田安安跪在地上走神儿的当口，文德仙君中气甚足的声音又响起了，他道：“帝君天还未亮便派人来知会过了，说临近考试，你昨晚背经书背了个通宵达旦。来迟了也是情有可原。”言罢微顿，那副沉肃的面容极难得地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来，“说来，老夫教了几万年的书，头回遇上如田安安这般勤奋的学生，嗯，不错，大家要向她学习。”

话音落地，安安懵了。

不多时，不知是哪个起了个头，竟然啪啪啪的鼓起了掌来。霎时间诸神附和，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一片，吓得小猫妖立即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边挥手边干笑，跌跌撞撞地摁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去。

经过了这件事后，文德馆的一众神二代们对帝君的猫更是另眼相看。他们觉得，这只小猫妖既有与恶势力斗争的胆识，又有通宵达旦面对佛经的勇气，确然很令人敬佩。

而原本不怎么喜欢小猫妖的文德仙君，也开始对她越瞧越顺眼，毕竟这四海八荒中，有帝君当靠山还如此努力如此上进的猫，恐怕也只有这一只了。

被猫妖掀起的小风波很快平复了下去，距离考试愈发的近，文德馆诸学子们复习得愈发认真起来。只是今天卯日仙君挂金乌的时候可能在走神，方位不对，明晃晃的金乌正对文德馆最后一排，将那个方位的学生们照得眼花缭乱，顺理成章地影响了她们复习功课的心情。

于是乎，帝君的猫开始和她身旁的琼莹少君一道开小差。

由于文德夫子他老人家一直在最后几排长袖如风地溜达来去，这完美地断绝了两名少女直接交头接耳的念头。琼莹咬着紫毫一阵琢磨，她和隔壁桌猫妖的修为加起来也不及夫子的一半，用传心术的话立时就会被夫子察觉，怎么办呢？

认真思索了会儿，向来机智的水神少君眸光微闪，飞快地扯下了一页用作默写经文的草稿纸，刷刷几笔后往旁边一塞，顺便推了把正在打瞌睡的小猫妖。

安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垂眸一看，面前赫然一张小纸条，上面落着一行娟秀小楷：昨晚你不是去偷试题了么？情况如何？

提及昨晚那场往事，历历在目的悲酸着实不忍回忆。猫妖扶额，过了会儿才歪歪扭扭且很有文化地写道：出师未捷身先死。

琼莹大惊：莫不是失手被帝君察觉了么？安安君，你可有受罚？

安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其后才几乎是颤着小手执笔，书下了一段十分耐人寻味的字：我与尊神，大约已经不共戴天了吧:)。

偷题不成反被调戏，小猫妖觉得愤怒且哀愁，她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也必须做些什么，来让那只坏心眼儿的尊神晓得她们猫的厉害。

这日下学之后，小白猫趴在自己招来的小云朵上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最终敲下来一个方案，决定“示威从沉默”做起。

于是当天晚上回到太极宫后，望着斜靠在金銮椅上看书的尊神，她果真很有骨气的没有同他说话，只是翘着小尾巴，以一种极其高傲的姿态从他面前轻飘飘地踱了过去，目不斜视，神色镇定。

其实这个姿势这个表情，安安在回来的路上，比照着天池弱水演练了很多遍。在练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她还斜着眼风儿瞄了眼比兽形的自己高大许多的琼莹，学着封霄一贯的语气淡道，“少君，你瞧我这个样子，看得出很愤怒了么？”

水神少君摸着下巴端详她，很好心地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还行，同你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的确很不同。”说着微顿，稍蹙了眉忧心忡忡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安安君，你这般小一只，又是白生生的软毛，单凭这副模样，想是没办法威慑到旁人的。”

原本绷着脸皮的小白猫顿时喵了一声，哭丧着脸苦恼道：“是么？那我还应该怎么做？”

琼莹思考了会儿，回道，“我父君常教导我，要做一个行动上的巨神。嗯，对，你要有行动，要有抗议示威的行动！”

……

默念了一会儿“行动行动”之后，小白猫暗暗蜷了蜷自己的小猫爪，小脖子抬高四处打望，蓦地眸子一闪，瞧见了她平常吃饭用的青花瓷猫食碗。

嗯，就是它了。

翻书页的声响稍微缓了些，书桌后头，帝君修长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撂下了紫毫。停了笔，封霄抬眼，看见小白猫正猥猥琐琐地蜷在他燃香的古鼎旁，毛茸茸的脑袋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旋即，她飘忽的眼神忽然又变得坚定起来，猫爪子一握，仿佛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他微微挑眉，盯着她，手里的古籍又翻了一页。

这时，小白猫已经迈开爪子十分端庄地走向了自己的猫粮碗。站定后，她怔了怔，发现那个小碗里还盛了一条个头偏小的糖醋鱼，隔得远还未发觉，近了才闻见扑鼻的诱人香味，引得猫口水直流。

原本已经下定了决心的猫妖囧了囧，顿时迟疑不定起来。

这条鱼摆在这儿，很显然是给她吃的。小白猫喵喵了几声，伸出只小爪子刨了那鱼一下，发现还很温热，应该是她的晚餐。如果她现在爪子一抬，雄赳赳气昂昂地打掀翻猫粮碗，这条鱼说不定还能直接飞起来，汤汁四溅，绝对比只打翻一个碗要有气势得多。

可是……小白猫眨了眨眼睛。

这条鱼如果飞出去，肯定会摔得稀烂，她虽不是那种只吃好看鱼的娇气喵，但要她亲手毁了自己的晚餐，且是这样一份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晚餐，田安安打心眼儿里觉得，实在是太浪费了。

纠结了好一阵子后，小白猫咬咬牙，决定先把鱼吃了再掀碗，到时候鱼骨头飞溅，也应该是副壮观的场景。于是她低下头，嘿咻嘿咻地开始吃那条糖醋鱼。

那头的帝君手上已经换了本书，却不看，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案，仍旧目不转睛地瞧着那颗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背影。

片刻光景，那条小小的鱼便大部分进了小白猫的嘴。她略撑，抬起一只猫掌揉了揉自己鼓鼓的小肚子，打了个嗝。随后酝酿了一下，定定神，两只前爪将猫粮碗的边沿微微抬高，默数了个一二三，紧接着一鼓作气，将那个碗掀飞了。

小猫妖过去不知道，原来自己在投掷方面的技术和她捉耗子的技术一样，十分过硬。

珞玟元君说她上回扔桃子，不偏不倚砸中了封霄的鼻梁，那时，她谦虚地认为只是一个巧合。然而这一次，当那个猫粮碗在诸多汤汁同鱼骨的光辉映衬下，准确无误地砸向书案后头的尊神时，田安安呆了呆，回过神后嘴角一抽，惊恐地用猫爪子捂住了眼睛。

猫粮碗和飞溅的汤汁鱼骨停在了距离封霄几寸远的位置，他面色淡漠，修长的食指往左一滑，，那些残羹剩炙连同着那个小碗在半空中调了个弯儿，直接飞出了窗外。紧接着便是哗啦啦一声脆响，碗落在地上开出碎片。

“喵……”

小白猫心中有些惶然，两只小猫爪隙开一道缝，偷偷去看尊神，见他一袭华袍仍旧干干净净未惹尘埃，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若是往常，此情此景，她一定会出于愧疚去宽慰那只帝君几句。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田安安谨记着自己在生气，并且要不遗余力地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愤怒，是以，在封霄的眼皮子底下，她平复了一下心绪，翘着小尾巴趾高气昂地转过身，准备继续去其它地方搞破坏。

一只爪子将将迈出门，清清冷冷的嗓音便从背后传来了，淡道：“方才，我在做你们考试的试题。”

安安那只爪子蓦地僵住，接着便很自发地收了回来，回过头看帝君，小猫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一点疑惑，一点期待，和一点警惕。

封霄低头看着什么，如墨的青丝垂落几缕，夕阳下，愈发衬出几分宽清磊落的楚楚风姿来。他语调平平，眼也不抬地续道，“答案也给你誊好了一份。”

“……”！！！

田安安瞪大眼，四只小爪子扑腾几下，猛地一个猫咪打挺跃上了封霄的书桌，小尾巴摇啊摇，“此话当真？”边说边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过去，目光仔细在他整整洁洁的书案上搜索，“在哪儿呢？帝君反正都誊好了，不如现在就给我吧喵！”

封霄抬眸瞥了她一眼，半分风轻云淡，半分遗憾地道：“可是我见你今晚格外悲愤……”

“……”小猫妖猛地震惊了，爪子一崴差点儿摔桌子底下去，结结巴巴地打断他：“悲愤？我没有啊，帝君听谁说的？这等不实的言论，简、简直是在挑拨帝君与我好得不可描述的关系！”

对于她这番说辞，他似乎有点儿疑惑，慢条斯理道：“是么？你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好？”

“……”呃。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那份杀千刀的佛学试题，今日为了它，她且再大猫有大量忍让他一次好了！小白猫很稳重并且很顾全大局地想，随后义正言辞道，“当然！”

“可是我听说，”封霄摊开右手，修长的五指骨节分明，掌心纹路清晰，上头赫然是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你与我不共戴天。”

看着躺在尊神手里的那个罪证，猫妖已经完全顾不上诧异，满心只剩下绝望了。须臾，封霄嘴角勾起了一个很浅的笑，一边细心温柔地替她梳凌乱的小白毛，一边泰然自若地开口，淡道，“我想过了，如你这般有骨气的猫，必是不会令领我的情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好好考。”

“喵呜……”

小白猫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摔了一跤，又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然后跳下桌子心神俱伤地走出了这个充满了悲伤的屋子。夕阳西下，猫的背影被拉得长长的，有些滑稽，有些可怜，又有些莫可言说的寂寥。

出得寝殿，安安呆呆地在檐廊下蹲了很久，一面懊恼，那封纸条怎么会到封霄手里，一面感慨，做神仙竟然可以可恶到封霄那种境界，一面还在神伤，自己那模模糊糊的第一个发情对象，居然是这种欠扁至极的性子。

神伤神伤着，小猫妖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被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发情对象是封霄，乖乖隆地洞，她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离奇而又可怖的想法？可是若非如此，她昨晚又难过个什么劲呢？

这着实是个问题。

大约这四海八荒，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都是很懵懂的。田安安拿一只小猫掌托着下巴，蹲坐在白玉阶上仰头望天，看着那轮如血的残阳被卯日仙君收起来，看着天穹整个陷入刹那的黑暗，又看着一轮月亮遥遥高悬，万千星辰就在很近的上方，似乎伸手就能摸到。

就这么静坐了不知多久，她忽然有点想找人说话，思忖了会儿后，小白猫站起身抖抖毛，朝着封印紫凊葫芦的结界跑了过去。

夜幕之下，白日里完全透明的结界壁呈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安安知那是帝君画下的结界，牢不可破，攻击力极强，她曾亲眼看见，太极宫的一个小仙婢偶然靠近，被那冲天的紫气灼伤，整条手臂几乎完全被废。

她能安然无恙地靠近，全因她体内由他的几分真元。

近了结界后，紫凊葫芦里的蛇妖似乎有所察觉，充满了义愤的阴柔嗓音嗡嗡不清地传了出来，“小猫么？你这几日不来，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小白猫化了人形，背靠着结界壁坐在地上，道，“没有啊，这几日文德馆学业繁重，我可是抽了空才来看你的呢。”

应常羲到底与田安安关系亲近，听出她语气里有些不对劲，复困惑道，“你这语气怎么跟个怨妇一样，怎么了？”

小猫妖被哽了一下。

她觉得，如看上封霄这等丢人的事，自己是不应该告诉黑蛇精的。一只猫喜欢上了一条喜欢虐待猫的龙，若是传出去，势必会沦为整个应朝山的耻笑的对象。不过，她眼下还不大能肯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喜欢上封霄，所以，田安安谨慎地考虑了一下，决定咨询一下这只比自己大了五千多岁，自封“应朝山妇女之友”的蛇精。

她清了清嗓子，斟酌着词句很认真地问：“那个……常羲君，你晓不晓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紫凊葫芦里的应常羲怔了下，随后才道，“你这问的都是些什么二百五问题！这多简单啊，喜欢一个人就是想睡他啊。反着来也同理，你若是睡了一个人，那你肯定喜欢他啊，否则你睡他干什么呢？”

“呃……”安安震惊，“那，那要是一个人，在喝醉了的情况睡了另一个人，又怎么说？”

应常羲很慎重地思考了一下，道，“凡人有句话，是酒后吐真言，从我的专业角度推理一番的话，你若是在酒醉的情况下睡了一个人，那只能说明，你的身体很诚实，你对那人，也必然情根深种。”

闻言，受到了严重冲击的猫妖抽了抽嘴角，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居然对封霄情根深种这件事。她嗓音出口有点发颤，只觉得全身莫名发烫，头也晕乎乎的，“常羲君，你确定自己这番话，很靠谱？”

“蛇哥什么时候骗过你！”葫芦里的黑蛇精换上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慢悠悠道，“像我这种有魅力的男人，在情场叱咤风云了几千年，你还不信我的话么？”说着顿住，想起了什么，因敲敲葫芦壁，“哎，小猫，你问这个做什么？”

半晌无人应答。

应常羲蹙眉，“小猫，你还在外头么？”

结界壁外，猫妖的意识模糊不清，她跪坐在地上，隐约听得见黑蛇精的声音，无力应答，也无力站起身。头昏目眩的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蓦地，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她滚烫的脸颊，她吃力地抬起眼，视线模糊，看不清那人的样子，心中则有些慌张。

“是不是很辛苦？”那个人轻声道，“累了就好好睡一觉。”

这个声音十分的熟悉，不知为何，分明很清冷，却令猫妖听出了些温柔的味道。强撑的意识完全抽离，她很放心地晕了过去，头一歪，将好落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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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田安安晕了过去。

原本，在星光密布的三十六天柔柔弱弱地晕倒，在猫妖胡七八糟的脑补想象中，是一番很浪漫唯美的景致，是以在最初晕过去的时候，她晕得还十分坦然。只是脑海中那番浪漫唯美并未持续上多久，不多时，光怪陆离的梦境便接踵而至。

第一场梦的场景遥远而熟悉，湛蓝的天幕悬在头顶，举目四顾则是一望无际的青翠，安安觉得很亲切，即便是在梦中，她也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这地方是应朝山，是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家乡。远处有一群毛茸茸的小幼妖围坐在一起，其中一只软白毛的小奶猫长得很眼熟，扑腾着四只爪子追赶蝴蝶。

安安半眯了眸子细细一番辨认，然后诧异地瞪大眼——那只眼熟的小奶猫，居然是年幼时期的她自己。

猫虽然也时常做梦，但在梦中，当一个旁观者去看儿时的自己，这却是正儿八经的头一遭。她感到新奇，想要近距离观察一下小时候的自己，却又担心被小时候的自己发现，便谨慎地挪到了一株亭亭如盖的大树后头藏了起来。

正探头探脑瞧得不亦乐乎，蓦觉肩上一凉，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

田安安蹙眉，心中很不高兴自己的偷窥大业被人打断。

若是在平日，小猫妖一向和气温吞，并不会真因这么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与人争执，然而，梦中的猫无论是思维还是行径，都与平日里很不相同。猫妖很任性地认为，此处是她的梦，凡事都当由她说了算，她平日里总被那只坏心眼儿的尊神欺负，好不容易到了个以她为中心的地方，她便要加倍地去欺负其它人才对。

于是乎，怀揣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迷之自信，猫妖定了定神，握了握拳，猛地回头就朝背后那人威猛地吼了过去：“没长眼睛么？没瞧见我正在偷看别人么？在我的梦里你懂不懂规矩啊？”

其实吼这番话的前半段时，田安安还没看清后面那人的脸，所以酝酿许久的气势还十分之足，只是到了后半段，她已全然有些蒙神了，气势萎了大半，唯有嗓门儿还坚挺着如若洪钟，空空寥寥地响彻小半片山头。

方才还聚在一堆的小幼妖们似乎受惊，却并不四下逃窜，而是晃眼功夫便化作了几缕青烟，连同幼时的猫妖自己一道，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

刹那光景，头顶的天幕与周围景致皆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态扭曲了，整片“应朝山”仿佛成了片轻薄的纸，带着满目震惊的猫妖一道往半空中升起，升着升着似乎不堪重负，弹指间破裂如零碎雪花，场景骤转，成了无边无界的虚空黑暗，万千恶灵徘徊在四周，凄厉至极的哭声不绝于耳。

静默了片刻后，猫妖眼中的慌乱已悉数褪了下去。她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此番约莫不是普通的睡着了做梦，而是陷入了梦魇。

“……”田安安蹙眉，双眸定定地盯着立于自己身前的人，听见自己的嗓音在漫无边际的幽暗中响起，“你……你是谁？”

那人轻轻地笑了，她那张脸实在是美，瞳孔呈现淡淡的琥珀色，一笑起来风情万千，冰肌雪肤，愈衬得眉心的红莲色泽浓艳如朱砂。一袭轻薄的纱衣是暗淡的黑色，手腕和脚踝上都绕着成串的金铃，赤足立在交杂横生的藤蔓上，连同为女人的田安安都看得有些怔神。

不过，那人长得美只是她怔神的一小部分原因，而大部分的原因，是那人那脸那身段，几乎都和她相差无几。

她并不是一只尾巴长见识短的猫，只是有生之年竟见到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一个人，坦白说，小猫妖还是很有些无法置信的。

就在田安安无法置信的当口，那美人开口了，就连声线都同她极其相近，只是美人的声调更沉，说的还是个反问句，“你不觉得，我们长得很像么？”

安安嘴角一抽，被美人这句有些阴森森的话语弄得不大自在，半晌才诚实地点了点头，盯着美人道：“觉得。”末了微顿，又试探性地问道：“这个梦魇是你织的？你为什么将我拖进来？”

说这番话的时候，猫妖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了，是以说这话的口吻，她也是尽可能的友好，尽可能的和善。因为这个大美人美则美矣，身上的浊戾之气却重得离谱。她用自己那十分狭窄的知识面进行了一次判断——这位长得和自己很像的美人，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魔族。

在相去神魔之战十万年的现今，八荒群众普遍认为，神族慈悲为怀，悲天悯人，魔族则凶残好斗，嗜血残忍。虽然大家都知道，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神族的史官为了凸显天界圣威，难免会对失败者一方的魔族进行一番惨无人道的抹黑，但是这一黑就黑了十万年，沧海桑田不知几何，各族君主也不知换了几任，魔界之黑，在如田安安这种年幼小猫妖心中，诚然已经根深蒂固，洗不白了。

她这厢正有些紧张，脑子里回忆着自己听过的那些有关魔族的传说，试图找出一些从魔族手中逃生的例子，好对自己进行心理暗示和宽慰。对面的那个美人却蓦地抬起了右手，纤长冰冷的五指抚上她的左脸，惊得猫妖一身冷汗。

美人有一张倾国倾城的容貌，眉宇间带上三分寥寥哀色，便格外能打动人心。她的声音很轻，语气落寞，听上去便有了些娇弱可怜的意味。她说：“我的元神本极其虚弱，又被他极力压制，原是连你的梦都无法入的……你以为这里是梦魇？不，不是梦魇，这是我的记忆，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十万年了。”

说着侧目，另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四周，声音沉了下去，“你看，四处都是恶灵，你听见他们在哭了么？是不是很可怜？”

她絮絮叨叨的样子有些癫狂，也有些骇人，田安安蹙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歪过头避开她冰凉的触碰，“你究竟是谁？”

“……”

闻言，美人沉默了会儿，忽然唇角微扬低低笑起来，眼角噙着笑意上挑，显出一丝森然的得意，喃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很快就能合而为一了。”她边说边上前几步，忽然颤抖着十指捧住田安安的脸，妖异的琥珀色双瞳映出几丝泪光，声音也抖得不成句子：“你知道么？当初我只是一缕残魂，被我妹妹用自己的精血养了十万年，现在她死了，我必须替她活下去，所以我一定要复生，必须复生……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这个女人疯疯癫癫，说的话莫名其妙，自然都当不得真。

田安安的眉头越皱越紧，想此女身体冰凉如雪，没有一丝生气，可能是十万年前战死的魔族女将，因怨念太强太深，才造出了这一方记忆编织的梦魇，而自己莫名其妙闯了进来，被这人困住，想脱身恐怕不易。

忖度着，安安定了定神，决定先顺着她的话语往下接，安抚一下再做打算。因试探道，“我该怎么帮你？”

“怎么帮我？”

那人低声重复了一句，说完眸光骤凛，纤细的五指下移，竟硬生生掐住了田安安的脖子，力道极大，一张花容月貌带着笑，却显得格外可怖，“他以为能护得了你多久？本座十万年前输给他，怎么会再输第二次。本座很快就要重见天日了……”

喉咙被扼，猫妖几乎喘不过气，听她自称“本座”后诧异地瞪大眼，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是珈罗女君？”

上古时期的诸神诸魔，但凡是有些真本事的，无论好坏，无论如今是否已挥挥衣袖退出了历史舞台，都会在六界史上留下大段大段的传说，供后世缅怀想象。然而，凡事总有些例外，作为一只几乎与封霄帝君同时代的魔，珈罗女君的记载便少之又少。

以致初读六界史时，田安安还十分感叹，毕竟在那样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丝毫没有“保护欲望”这一概念的年代里，珈罗女君的神秘面纱能坚挺数万年都不被揭开，实在是甚难得的一件事。

史册上，与其它同时期神魔的长篇大论不同，关于珈罗女君，只有寥寥几行字。原文安安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个大概：某年某日某月，南荒巨泽，盘旋万年的浊戾之气孕生出一女胎，指天地为父，日月为母。后又是某年某月某日，她踏平魔界十三州，打遍南荒无敌手，诸魔被打得心服口服，尊其为老大。再然后，此老大一统魔界，登基为王，自号珈罗女君。

照理说，这样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女君，流传在八荒内的传说应该不胜举数。然而事实却刚好相反，除了六界史上的那一小段粗略文字外，关于珈罗女君的其它故事，几乎都是一片空白。

田安安只听应朝山的狒狒精长老提过一次，说这位孤零零的女君在自己十几万岁时，曾收养了一个女娃当妹妹，一个男娃当弟弟，便是后来的紫幽公主，和鼎鼎大名，搞出了神魔之战这番大响动的新任魔君，那位红衣大兄弟苍刑。

至于女君后来为何销声匿迹，六界便都不得而知了。

上回苍刑跑到三十六天来找打时，似乎说过一句“寻得女君珈罗”什么的。那么，眼前这位长得和自己很像，又疯疯癫癫掐着自己脖子，表现得非常暴躁非常不友好的大姐……难不成真的是消失已久的魔族女君？

大约真的是身处梦魇，脑子太不清醒，小猫妖在生死关头竟还有这功夫胡思乱想。好在那疑似珈罗女君的美人越发用力，掐得她脖子越发疼，终于使猫妖的灵台清明了一瞬。

田安安狠狠咬牙，指尖捏了个诀狠狠朝那美人招呼了过去，金印将好打在她的胸口。那女人闷哼了一声，倒退三步，扼住猫妖喉咙的五指也立时松了开。

“咳……”小猫妖捂着脖子干咳几声，步子急退，一头惊魂未定，一头还有些诧异，暗道这个女魔也太弱鸡了，竟然连她的花拳绣腿都接不下来……不过，如此这般的弱鸡，应该不会是那史册上叱咤风云靠拳脚打天下的女魔君吧。

正思索着，女魔却抬起了头，咬着后槽牙狠狠骂了句什么，再抬手，一道浓黑的浊戾之气从那白皙纤细的指尖迸射而出，竟然直直攻向了猫妖的眉心。

田安安避闪不及，只觉眉心剧痛袭来，当即“喵”的一声吐出了一摊黑血，双眼合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三十六天之上，冷月的清辉洒遍白玉仙阶的每一处，微风拂过，月色在弱水池中晕染开一圈圈涟漪。

小猫妖躺在太极宫寝殿的床榻上，脸色本就苍白，经外头的月光一照更显得羸弱不堪，床沿边儿上摆着个小盆，原本清澈的水流被她吐出来的黑血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她微皱着眉，嘴里咕哝着什么，裹紧了云被翻了个身，睡得很不安稳。

她好像生病了，这是田安安在半梦半醒间唯一的一个想法。

这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感受，身上时而滚烫，时而冰凉。猫妖脑子昏沉沉的，觉得自己很像凡人过年时吃的饺子，先在滚水里煮开，捞起来之后再用冷水淋一遭，她猜想自己大概是被封霄拿去做成猫咪馅儿的饺子了，他一直都以吃她为乐趣，今次这般，应该是他发明的新吃法？

胡乱思索着，隐约间似乎有人在摸她的额头，冰冰的，凉凉的，因着此时她正处于“身上滚烫”的那个时期，便十分惬意地拿脸蛋蹭了蹭那人的手。那人顿了下，手往回抽离，她立刻凶狠地喵呜了一声，云被里的两只小胳膊探出，一把将那只手牢牢捉紧。

那人大约静默了会儿，这回却不再将手抽走了，只由她牢牢握住。片刻后，那人还将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她的脸颊，指尖轻轻来回摩挲。

和凡人一样，猫咪在生病时脑子也不清醒。安安的头很晕，一时间有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今又是何时，她只觉得这人肯拿自己的手给她冰脸，必然是个好心人，替她冰脸的动作这般轻柔缱绻，那也必然是个很温柔的人。

小猫妖用晕乎乎的脑子费力地思考，觉得在这世间，对她那么好又那么温柔的好心人，只会是养她长大的猫妖奶奶。

她已经忘记了老猫妖在多年前已经辞世，她心中觉得开心，便握紧了那只手摸来摸去，发现这只手很大也很修长，每根手指都骨节分明。与她柔嫩滑腻的皮肤不同，那只手的指掌有些许粗糙，像是结着薄而硬的茧，尤其虎口的位置格外明显。

安安有点心疼，嗡哝不清道，“好久没有摸过奶奶的爪子了，居然结了这么多茧……”她抽了抽鼻子，嗓音里有点撒娇一般的哭腔，“我已经是只大猫了，可以照顾你。往后巡山都我去吧，你不要那么辛苦，好不好？”

那只手似乎僵了一瞬，是时，从不知哪里的地方传来一道声音，语气仿佛很是尴尬：“帝君都守了大半个晚上了，现在小猫已无大碍，不如……您先去歇着？这里有我和涤非元君，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那只手的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猫妖汗湿的碎发撩到她耳后，淡道，“不用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随后便是须臾的寂静，紧接着轻轻盈盈的脚步声响起，很快便渐行渐远再听不清了。

牢牢地抱着那只手冰了一会儿后，小猫妖进入了“身上冰凉”的时期，她抖了抖，瞬间对那只微凉的大手感到非常嫌弃，因忙忙地推了开。她分不清自己是人形还是兽形，裹着被子往里头钻，却还是觉得冷，想甩过毛茸茸的尾巴围住自己，于是乎，她抱着被子在床榻上蜷成了一小团，在那位好心人的眼皮子底下，很坦然地扭了扭屁股。

尾巴并没有圈过来，安安惊讶且愤怒地喵了一声，闭着眼皱着眉，更用力地扭了扭小屁股。

一扭再扭，原本盖得严实的云被滑下去大半。好心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扯过云被的一个角落，将少女娇小玲珑的身子重新盖好，顺带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往上抬高，将划开一道口的手腕覆上了她苍白小巧的唇。

猫妖神思不清，迷蒙间闻到了一股淡雅熟悉的清冽气息，夹杂一丝极淡极淡的腥甜味。她眉头皱得更紧，粉嫩的小舌尖试探性地伸出来，在好心人的手腕上舔舔。那味道清清甜甜，她正好有些口渴，便抱住那只手腕咻咻地豪饮起来。

喂完小猫，好心人又十分好心地将她露在外头的两只胳膊重新盖好。

安安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喝完方才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之后，她身上那种时而火烧时而冰窟般的感受便好转了许多，甚至连又痛又晕的脑袋瓜都舒坦了好几分。之前那一觉虽然睡得久，但睡眠质量欠佳，并不能让她感到满足，于是便蜷好身子面朝里，重新认认真真地睡了起来。

睡着睡着，忽然后背微暖，小猫妖整个身子被人从后头轻柔地搂进了怀里。那人棱角分明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觉得有点不舒服，咕哝着喵喵几声，裹着被子往前挪了挪。不料那人修长有力的长臂一收，立刻将她紧紧抱了回去。

是时头顶响起道清清冷冷的嗓音，“老实点。”

“……”她也想睡觉来着……可是奶奶你抱得这么紧，有点热啊喵==……

猫妖在那人怀里翻了个身，仰起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起先很模糊，待清晰后，映入一张眉含远山，目藏千秋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她的猫妖奶奶。

田安安先是惊艳，惊艳得有些怔愣，怔愣得有些茫然，半晌，这种种表情都化为了一片了然。

那待她十分之温柔的好心人，竟然是封霄？诚然，她的梦果然还没有做完，觉也果然还没睡醒。

他黑眸微垂，静静地和她对视了会儿，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将沾到脸颊上的一丝黑发拂开，随之又自然而然地亲了她的唇一下，淡道：“睡觉。”

呆呆盯着他的小猫妖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哦。”然而刚刚闭上眼，她就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这场梦既然是她的梦，自然应该什么都她说了算才对，他在她的梦里以这副语气跟她说话，已经够离奇了，她怎么能听之任之呢？岂有此理！

如是忖度着，猫妖怒了，重新睁开眼睛瞪他，道：“你平常凶我凶惯了么？搞清楚好不好，现在是我在做梦，你要听我的！”

封霄沉默良久，然后点头，“嗯，好。你要我做什么？”

“……”嗯，看来在梦里面，这只上神还是很好说话很乖巧的。

安安稍微满意了一些，浑身上下都徜徉起了一种翻身把歌唱的喜悦感，她支起身，趴在帝君的胸膛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然后仿照着他一贯的动作，捏住他的下巴稍稍抬高，十分轻佻且随意地道，“给猫爷笑一个。”

封霄眯了眯眼睛，“我奉劝你一句，松手，闭上眼睛睡觉。”

她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失望地垮了下去，“不笑么？”接着便松了手，自言自语地宽慰自己几句，“算了，看在你平时也很少笑的份儿上，在我的梦里我就勉为其难地不为难你了。”说完顿住，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道：“帝君，应常羲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睡他，睡了一个人也一定就喜欢他。你被我睡了那么多次……”

“……”

猫妖忽然有点害羞，眸子变得亮晶晶的。这番话若是平日，她肯定问不出来，不过安安想了想，此处是在自己的梦境，问一问应该也无伤大雅，于是便很端庄地道，“你被我睡了那么多次，有没有被我睡出什么感情？”

帝君沉默良久，略蹙眉，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小下巴，语气沉沉，“那只蛇精，是这么跟你解释的？”

紫凊葫芦的黑蛇精，没由来地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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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那只蛇精，是这么跟你解释的？”

小猫妖的脑子病得晕乎乎的，听他这么一问也没多想，诚恳地点头，“是啊。”

封霄低着眸子瞧了她半晌，随后扬了扬眉，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清冷，只是收尾的那个字略微上挑，便平添几分旖旎的况味：“你真想知道？”

“嗯。”她照旧点头，分明极不清醒，一双大眼眸子却亮晶晶的，答得庄重而严肃：“很想知道。”端庄严肃的同时，一脚将身上的云被给踹了开。

帝君沉默了会儿，长臂一揽，将趴在自己身上的小猫妖给单手抱起来，放到床榻上躺好。另一只手扯过云重新盖在她身上，两指捏着那小巧尖俏的下颔略微抬高，将被子掖好。随后侧躺在她身旁，曲肘支额静静看她，如玉的指尖在猫妖红艳艳的小脸上游走，抚摩一只小宠物般。

“你想听什么答案？”他低声问。

“啊？”安安呆了呆，很诧异也很疑惑，挠了挠脑袋，“现在是我在问你啊，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封霄帝君在尊神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万年，扯歪理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他低头略朝她欺近几分，清冽微凉的气息羽毛一般从她耳畔拂过，表情淡漠如初，泰然道，“这既然是你的梦，那就该顺你的心。照理说，我还是应该听一下你的意见。”

“……”呃，听起来好像也没错。

猫妖原本就还在病中，头脑糊涂，此时已被尊神这番清奇别致的逻辑绕晕了。她迷迷糊糊，一面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一面又觉得有点开心，有点甜蜜，原来这只上神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喜欢欺负她，他也有很听她的话，对她很温柔的时候。

譬如说，在这个她做的梦里。

“那……那我想听你说……”她面上浮起两朵俏丽的绯红，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才道，“你其实也有点喜欢我。”

封霄托腮打量她，挑眉，“有点？”

安安颔首，口吻义正言辞：“嗯。应常羲曾经告诉过我，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平等的。你放心，我是不会占你便宜的，我有点喜欢你，你只需要有点喜欢我就好了。”然后顿了下，怕他理解得不够彻底，于是伸出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来，比划比划小拇指，补充：“大概……这么点吧。”

说完这番话后，小猫妖就瞪大了眼，只是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盯着梦中的封霄。

帝君看了眼她忐忑娇艳的小脸，又看了眼她那根纤细白皙的小指，沉默良久，然后才淡淡道，“应常羲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做妖应该有追求么？”

……这么说来，好像也很有道理。

小猫妖有种被当头一棒敲醒的感觉，一面顿悟过来，一面又感到很惊讶。她与封霄认识了百十来日，天上的百十来日，放在凡界少说也是好几十年。这么几大几十年朝夕相处下来，她头回发现，原来这位上神竟然能这么讲道理，实在是很难得。

她觉得他的这个提醒和意见不错，捉摸了会儿便欣然采纳了，于是换了种说法，道：“那你就很喜欢我吧。”

帝君俯身吻住她的唇，“我……”

一个“我”字刚刚从薄唇间流转而出，后头的话却全被小猫妖的手给捂干净了。他微愣，看见她小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十分凝重，仿佛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捂着他的嘴低声对他道，“帝君，虽然你我都知这是个梦，但我一不留神肖想你到这地步，坦白说，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一番恳切的自我检讨之后，良心发现的猫妖这才将手拿开。大约是实在困得不行了，她迷瞪瞪地打了个哈欠，第不知多少次将身上的云被踹到了一边儿，娇小玲珑的身子十分娴熟地钻进帝君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躺好，接着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静谧，月华如霜，猫妖睡相不大好，在帝君怀里四小八爪鱼一般动来动去，偶尔在还会蹙几下眉，咕哝着喵喵几声，不知在说些什么。封霄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嘴角，遂又捏了个静心咒，助她入眠。

不多时，小猫妖轻浅的呼吸声这才逐渐变得规律而绵长起来。

在过去的一百八十多年中，田安安向来自诩一只身强力壮的猫，从小没生过什么大病，极偶尔伤个小风发个小烧什么的，也能在两三日内迅速痊愈。然而今次这场病却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不仅病得略重，还病得略久。

久到在一日清晨，她迷迷瞪瞪地清醒几分时，便听见从寝殿外传来了如下这番对话。

起头的嗓音明艳清脆，调子也是极跳跃的，应当属于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她拿自己还处于神游中的脑壳思考了一下，判断出，那名说话的少女应当还是个熟人。

熟人的声口悦耳，只是语气却有几分忧心忡忡，似乎很焦虑：“元君，安安君这都病了三五日了，还不见好么？”

接着还是一个柔和动听声音，只是较之前的那个明显要沉稳些，安抚道，“比起前几日已大有好转了。帝君今日替她诊脉，说无大碍，真气也已复原了八九分，最迟明日应该就能彻底清醒。少君不必担心。”

那熟人似乎这才放心几分，又道，“没什么大碍就好。哦对了，安安君卧病在床错过了考试，夫子怜她体弱，特许她病愈后再补考。佛学同六界史的试题我已经送过来了，等她复学，只需再去夫子那儿补考一门法术就行了。”

“有劳元君了。”

“哈哈，不碍事，我与安安君本就是好朋友嘛。这点儿小忙不足挂齿。”

两位神女兀自交谈着，隔着一扇寝殿的宫门，又隔着一方封霄布下的结界，床榻上的猫妖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听见了几个关键字眼：病了三五日，错过了考试，补考。她懵了神，撑着床榻坐起身，侧目一望，只见窗外紫气缭绕日上三竿，灵台这才清朗了几分，因忙忙化了兽形，蹬蹬爪子跳下了床。

朝旽初起，大病初愈的小白猫云里雾里地走出了寝殿宫门，由于一连卧床五日，她小耳朵趴趴的，整个猫看起来精神萎靡。踱到殿门口时，她遥遥一望，只见几抹身着白衣的熟悉身影正围立在一堆，压着嗓子窃窃私语，像在说些见不得猫的事。

小白猫觉得很饿，于是便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猫嘴，踩着虚浮的步子挪了过去，扬起小脖子可怜巴巴地看向几位元君：“喵……”

这道喵叫太过有气无力，几位元君又窃窃私语得太过投入，于是乎，很小一只的小白猫理所当然地被众神忽略了个彻底。

安安失望地喵了一声。她呆呆地立在原地，片刻后，见神君神女们聊得热火朝天，也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于是又挪着小猫掌上前几步，准备听听几人在说些什么。

最先听到的声音是背对着安安的神女，纤瘦高挑嗓音清冷，显然是涤非。

白衣神女扬了扬左手，纤长秀雅的五指间持着一株色泽淡雅的花枝，沉声道，“这株镜奢花，是我在囚蛇妖的结界附近捡到的。”说着，涤非元君顿了下，然后才接着说：“大家应该都知道，一片镜奢花的花瓣就能毒死一头食梦鹿，心智稍有不定者，便极易被此花引入梦魇，永远醒不过来。”

流光元君蹙眉，视线扫过她手上的镜奢花，面容冷漠道：“你的意思是，猫妖今次被困入梦魇，是因为这株镜奢花？”

涤非点头，“嗯，我正是此意。”

“我就说嘛，小猫妖虽体弱，但有帝君每日一碗龙血将养，再弱又能弱到哪里去？”说这反问句的是旭良元君，是时他正抱着神剑眉头紧蹙地坐在石凳上，一副我族出败类着实伤痛我心的表情，“看来是有人故意要加害她。”

珞玟吃了一惊，“加害？不至于吧……会不会是哪个仙官仙婢不识得此花，误带回宫中？还是宫中原本就种有镜奢花，只是我们不知道？”

“我已命宫中的仙婢同花匠仔细搜查过了，整个太极宫中，只此一株。”涤非的面色不大好看，续道：“紫凊葫芦中关着蛇妖应常羲，应常羲恰好是猫妖的挚友，而这株花，又恰好落在葫芦边儿上，这不是很明显么？”

“约莫是很明显……照你这么说，还真是有人蓄意加害小猫妖？”珞玟元君迟迟地回过神，顿觉恍然大悟，当即正了容色愤愤地握拳：“呔，竟然对一只不足两百岁的猫妖下毒手，真是歹毒啊！”

偷听了全程的猫妖一个没忍住，亦正了容色愤愤地握猫爪，“喵！实在是太歹毒了！”

四位元君俱是一愣，纷纷回过身低下头，怔怔地看向脚边那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白猫。但见她右边的小前爪紧紧蜷握，毛茸茸的小猫脸皱成了一团，赫然成了只义愤填膺怒发冲冠的炸毛猫。

最先回过神的是珞玟，她瞪大眼，半蹲了身子朝田安安惊道：“你何时醒的？吓我一跳，怎么走个路连声音都没有？”

小白猫嫌弃地瞥她一眼，“你见过哪只猫走路有声音？”

“……”四位元君沉默，一时竟无法反驳。

此时的田安安已经顾不上饿不饿了，她蹬蹬后腿蹦上了石凳，再一跃而起跳上了那方石桌，觉得又愤怒又委屈，皱巴着小猫脸道：“涤非元君，那株花在哪儿？”

涤非略微迟疑，顿了下才将原本已经收起来的镜奢花取了出来。安安抬眼去看，只见那会使人坠入梦魇的害猫花竟是一株淡雅洁白的花，不由更加气愤，暗道在这个处处都是变态的天界，果然连花都不可貌相。

随后想起了什么，小白猫又十分警惕地朝后退了几步。涤非元君看出她的忧虑，复沉声道，“我已将这花的邪性都洗净了，现在它害不了你。”

安安闻言放心几分，这才谨慎地上前，拿粉软软的小猫爪挠了下那株镜奢花，心头，十分之沉重。

想她向来威猛健壮，一病就病三五日，果然是暗藏了几分蹊跷同玄机的。如今，这株害她大病一场的大恶之花已经伏法，想是天道轮回，苍天有眼。不过，花自己没长腿，断然不会平白无故自己飞进这太极宫，且不偏不倚将将落在关押应常羲的紫凊葫芦旁。很显然，这花是被有心之神故意扔在那儿，引她下套的。

而如今的问题就在于……这九重天上，哪位神君神女神爷爷神奶奶会无聊又狠毒到这般地步，对她一只喵下狠手。

小白猫沉着而冷静地进行了一番分析，就在她分析到至关重要的一步时，一阵脚步声却从花苑儿那头传了过来，与此同时，那方花影婆娑分柳拂枝，显出一道颀长挺拔的翩翩身影。

田安安愣了下，小脖子伸长，朝那翩翩身影翩翩而来的方向打望了一番，瞧见一位着华服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端的一副风流俊雅好相貌，颇耐看。只是看着有些面生，不知是哪处仙府的公子。

是时，那少年郎已经走进了，就在她好奇的当口，便听得四位元君客客气气地招呼那位少年郎，笑盈盈道：“连奇少主。”

连奇？

小白猫翘了翘自己的小尾巴，在记忆中对这个名字进行了一番翻找，半晌之后才回过神——这位连奇，大概好像貌似是祝希遥的表弟，浮琅山境正室嫡出的少主人，后来搬了个家搬到了昆仑山，又成了家住昆仑山的梓微神君的关门弟子，身份着实是有点多，来头也着实是有点大。

安安抬起只小猫爪摸摸下巴，感叹，原来长得像小白脸也是一种遗传，祝希遥唇红齿白面若秋花，这位表弟也齿白唇红色如春晓，果真是不装一种纯，不进一家门。感叹完后又有点纠结，考虑着与连奇少主的初次见面，自己是摇摇小尾巴道一声“喵喵喵”，还是变回人身道一句“少主好”。

那连奇少主已走近了。

猫妖迟疑了下，然后一个旋身化了人形，眼观鼻鼻观心，十分端庄地站到了珞玟元君身旁，侧目，看见那少主规规矩矩地跟四位元君打招呼，笑容温和，如柔风缱绻，“涤非阿姨，流光叔叔，珞玟阿姨，旭良叔叔。”

“……”小猫妖喉头一痒，被这几句“叔叔阿姨”呛了个天翻地覆，扶桌咳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连奇微愣，一张如花似玉的俊脸透出几分尴尬之色。旭良忙出来打圆场，抱着神剑打哈哈，道，“咳，小猫妖年纪尚幼，智力发育尚未齐全，少主多担待。”

田安安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心知自己失态，于是便匆匆向连奇揖了回手，竭力克制道，“初次面见少主，小妖着实激动，激动得有点失仪，还望少主恕罪。”

“无妨。”连奇随意一摆手，而后勾起唇，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奉天殿大宴时，我见过你，你叫田安安，是封霄叔叔从凡界带回来的仙宠。”

“……”猫妖听他唤封霄也做叔叔，心头便暗暗明了了几分，想这少年郎同太极宫大约有些渊源，便也随元君们一道对他客气，乐呵呵道，“小妖田安安，见过少主。”

连奇少主唇畔的笑意绽得更浓，还想同她说什么，檐廊下却有一名样貌清丽的小仙婢垂着头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向众人见了个礼，细声道，“连奇少主的接风宴已经备好了，烦请少主同元君们移步。”

流光元君颔首，“去请帝君了么？”

小仙婢点点头，“已请了。”随后又道，“方才奴婢进书房的时候，瞧见帝君正在给梓微神君回书信。”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太极宫积年累月门庭冷落，几万年也难遇上个客人上门，是以，今日连奇少主登门拜访一事，顿时令太极宫上下都陷入了一种淡淡而压抑的兴奋当中。

侍宴的仙婢们笑盈盈的，在厨房当差的仙官们也笑盈盈的，甚至连晏伽君前几日养的癞头土狗都受到了感染，犬吠声声炊烟阵阵，这处华宫也总算有了几分烟火味。

宴是小宴，就设在太极宫花苑的一处凉亭中。

当田安安跟着几位元君走到这处她鲜少涉足的花苑时，她一阵愕然，打心眼儿里佩服封霄帝君这种享受生活，在生活中随手制造美景的积极态度。

凉亭周遭种了许多天雨曼陀罗，底下引了天池弱水筑起一方池泽，上弯一弧虹桥，颇有几分凡人眼中的小桥流水意味。池中浮了许多青莲，每一株的花瓣上都盈着粒晶莹水珠，风拂莲动，水滴落下时便会升起一圈薄雾，雾中隐隐绰绰可见几行经书上的梵文。

田安安很确信，纵观这四海八荒，能有这种闲情逸致，将佛经誊进每粒水露，只为布置布置自家后院儿，只会有帝君他老人家一个神。

她啧啧感慨，继而又发自肺腑地觉得，封霄他确然是一个很需要关爱的空巢老神。

不多时，一袭玄袍的空巢老神施施然而来，步子不紧不慢，面色清清冷冷，照旧一副高冷不染尘埃的模样。安安立在珞玟身旁看了他一眼，脑子一热，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她生病的头一日，那个有些甜蜜，有些美好，又有些羞耻的梦来。

不自觉的，小猫妖脸皮子一热，当即垂下了头。

不多时，帝君从善如流地落了坐，恭敬立于亭子里的诸君才端庄而谨慎地坐了下去。由于是家宴，位次分得不甚明显，连奇少主坐在右侧首位，与他正对的则是帝君他老人家养的那只小猫妖，其后依次为帝君座下的四个元君。

既然是接风宴，宴席的主角自然是那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田安安咬着筷子看了对面一眼，想起来凉亭的路上，珞玟与她说的那番渊源。

封霄帝君生于上古，那是一个群雄混战的时期，凡事都拿武力值说话。这种出生背景无疑给尊神造成了巨大的人生影响，以致其后数万年，他的交友原则只有一条：能和他过上三招。

这条交友原则初看很简单，然而实际难度却大得无法想象，毕竟纵观六界上下几十万年，能和封霄对上一招的神魔都能在史册上名垂千古，足以想见，与他过三招需要多大的能耐……和勇气了。然而，据知情人士珞玟说，在某年某日某月，封霄途经昆仑山，将好遇上梓微神君拎着个钓竿儿在一方大泽里钓鱼，他一时兴起，也跟着钓上了一钓，钓了一钓后不知怎么就和梓微神君切了一磋武艺。

封霄放了一把水，梓微神君便与他过完了三招，从此，一段夕阳红的友情就此展开。

梓微神君本就是个武艺高强道行颇深的神，又因这一战声名鹊起，随后，每年来拜他为师的小神小仙便踏破了门槛。连奇少主是他的关门弟子，自幼便备受疼爱，相传，帝君几次造访昆仑虚时都指点过连奇。

这位代梓微神君上天看老友的少主，可谓是被封霄看着长大的少主，亲切而礼貌地喊他一声叔叔，似乎并不为过。

田安安夹起一块儿红烧肉嚼了几口，就着清茶咽了下去。若是一连塞了好几口后，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冷不丁地响起，淡道：“你才病愈，吃清淡一些。”

“呃……”骤然被点名的小猫妖呛了一下，又想起那个梦来，话音出口便有了些心虚的意味，埋着头看都不敢看他，只很识大体地道，“是，小妖谨遵帝君教诲。”言罢连忙偷偷将碗里的红烧肉拿青菜遮好。

宴过小半，连奇少主放下筷子轻咳了几声，看了眼对面那位正在大快朵颐的少女，又看了眼座上面容清冷目光冷漠的上神，终于沉吟了会儿，对揖双手道，“……帝君，小侄今次来太极宫，除了替师父向帝君问好外，其实……还有一事。”

亭子里的几位元君不约而同地停了筷，侧目看向浮琅山境的少主。

只见连奇俊秀的脸庞透出几丝微红，半晌后，他定定神，约莫是鼓足了勇气，又道：“帝君，不知府上的猫妖妹妹……可有婚配？”

“啪”。

田安安筷子上的红烧肉掉了。

封霄放下杯子看了连奇一眼，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一丝喜怒，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淡道：“贤侄的辈分有些乱。”修长如玉的手指点了点桌子，“你应该喊她阿姨。”

“啪。”

田安安的筷子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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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尊神他老人家一席话落地，猫妖呆了，连带着四位元君同远道而来的连奇少主，也一道呆了。

旭良元君的反应算快的，回过神，抬眼扫一眼亭中，看看面色从容自若的尊神，看看表情呆滞不明所以的小猫妖，再看看脸色陡然一僵的连奇少主，随后抽着嘴角干咳几声，觉得目下这情况，貌似很有几分混乱。

连奇是梓微上神的爱徒，自幼被送到昆仑山学艺，迄今已经有两万三千年。元君捏着玉筷子仔细一番回想，记起这位小神君拜入昆仑门下时是四千岁，如此算来，少主他现今的年龄，应当不多不少，将好两万七千岁。

诚然，他们是寿命极长的神仙，两万多岁的年纪放在神族，顶多算是刚刚成年，是以，这位小少主唤他们几个一声“叔叔阿姨”，旭良觉得很正常。而尊神他老人家出生于洪荒上古，年岁是小少主的十来倍，又与小少主的师父交情不浅，是以小少主亲切地喊帝君一声“叔叔”，也是合情合理。

可是……

旭良元君的视线一转，目光定定落在田安安身上，随后半眯了眸子十分困惑地摸了摸下巴。

隔壁桌这只眼睛甚大皮肤甚白的小猫妖，满打满算也不到两百岁，尊神竟然让连奇少主喊她——阿姨？

如是忖度思量了片刻后，一向见多识广，号称太极宫脑瓜子最滑的旭良元君先是一惊，再是一讶，随后换上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叹上了一叹，觉着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帝君，让梓微上神的爱徒喊自己的宠物猫做“阿姨”，如此占梓微上神的便宜，且还占得这般顺理成章心安理得，倒的确很符合帝君他老人家的一贯风采。

那头“啪啪”两声脆响过后，田安安手里的筷子和筷子上的红烧肉都掉了，随侍在侧的小仙娥倒比她镇定得多，极快地弯腰将地上的筷子拾起，重又换了一副崭新干净的再呈递给她。

小猫妖脑子还有点昏，浑浑噩噩地接过干净筷子，复浑浑噩噩地重新夹了块红烧肉，又浑浑噩噩地吃进了嘴里。边嚼边思索。

安安有时觉得，作为一只有抱负有理想的妖，在适当的时候占一下神仙便宜，这其实很好，很给她们妖族长脸。但是一不小心就要被一个两万多岁的神仙称作阿姨，平白越过了猫生的诸多阶段，便宜之大，大到这种地步，她并不是很能接受。

而猫妖对面桌的那浮琅山境少主，接受起来显然比猫妖更困难。

连奇少主一张俊俏风流的脸蛋一阵青红一阵白，心中极是诧异，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喊一个才几百岁的猫妖做阿姨。他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蹙起眉头，很是不解地道：“可是帝君，据小侄所知，府上的猫妖现年也就百来岁，小侄若称她阿姨……”顿了下，很谨慎且恭敬地用词：“恐怕有些许不妥吧。”

连奇今次来三十六天的太极宫，目的其实有三。

一是表面上的正经缘由：他师父梓微上神同封霄帝君已有三千来年没有见过面，他师父对帝君甚是想念，又因门中事务繁多无法抽身，便只好让他这个爱徒代为上天，看望看望帝君，表达表达思念，巩固巩固这段来之不易的夕阳红友情。

二是他师父让他上天的真正缘由：据说八千年前，帝君与他师父曾在昆仑山有过一场弈局。他师父梓微上神被誉为天界棋圣，帝君也是棋坛叱咤风云的高手，这场棋一下便下了两百年，始终未分出胜负。然而由于帝君那回在昆仑山待的时日太长，弈没对出个所以然，他师父的坐骑素霜鸟却对帝君日久生情芳心暗许，就此陷入了一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暗恋当中，茶饭不思，形同枯槁，严重影响了他师父的日常出行。

近日以来，帝君养了只小猫妖当宠物的消息不胫而走，瞬间在四海八荒传了个遍，他师父怜悯素霜鸟八千年暗恋无果，便让他上天探探口风，问问帝君既然都养了猫了，要不顺手再养一只鸟。

至于这第三个原因，便和梓微上神没什么关系了。

连奇是来提亲的。

少主的老家在浮琅山境，那是一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灵圣仙乡，子民或是地仙，或是一心向善修道的灵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民风淳朴，堪称四海八荒著名的世外桃源。在这样一个纯洁的环境中长大成人，连奇少主也自然而然是一个十分纯情的少年郎。

数日前天帝设宴，广邀八荒诸神，他在奉天殿外初遇猫妖田安安，当即被她清纯毫不做作的幼妖风采深深折服，一见钟情，情根深种，于是才有了方才那有些唐突，又有些迷之娇羞的一问。

这回的亲，连奇少主其实提得很有自信。

毕竟他在昆仑山学艺两万余年，是梓微上神的得意门生，托他师父的福，他也时常受帝君的指点教化，同帝君的关系虽没有和他师父那般亲，但也算相处得十分融洽。是以，连奇很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喜欢帝君府上的宠物猫，想要将她讨过门，帝君他老人家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便不会拒绝才是。

然而，事实证明，连奇少主想错了，大错特错。

因为在连奇恭敬而沉稳地对“阿姨”一词提出了质疑之后，封霄漫不经心地给给自己添了些热茶，垂着眸子轻描淡写道，“本君和她不日便要成婚，你叫她妹妹，是打算今后，叫我一声妹夫？”

话音落地，连奇少主脸皮子一抽，来时构思良久，为了提亲所用的那番豪言壮语，顷刻间在他的喉咙里化了个烟消云散。他僵住，保持着揖手的姿势怔怔看着封霄，半晌不知如何言语。

边儿上的四位元君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元君，纵使惊得下巴都落在了地上，他们还是能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捡起来。

珞玟侧目，视线飞快略过三位面色沉稳大定的同僚，又十分沉稳大定地使了个传心术，十分沉稳大定地道：“哎哟我的妈呀，刚才不是我听错了吧？帝君说什么来着？要、要和猫妖成成成……”

流光嗓音冷漠地提醒：“成婚。”

涤非听后面无表情地剥了个葡萄，淡淡地补充：“而且，是不日。”

“这太不可思议了……”旭良握酒杯的修长五指微微有些发抖，大约是太过震惊了，他的传心术使出来也出了些差错，嗓音抖啊抖的，破碎不成句子：“虽然有些大逆不道，但我还是想说，在我心中，帝君的帝后应当肃雍德茂端娴温良，就算不肃雍德茂断娴温良，至少也应该是哪族的公主或者帝姬……那只猫和我的想象，差距委实是大得让人无法承受。”

珞玟元君沉吟了会儿，刚准备点头附和，又想起来自己和小猫妖平日关系不错，便很有有义气也很讲道理地道：“旭良元君，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安安君虽然只是应朝山的一只小野猫，家世，容貌，背景，以及在六界的影响力都远远配不上帝君，但是……”

其它三位元君皆转头看她。

珞玟认真思考了会儿，这才谨慎地续道，“但是她性格挺好。不过无论如何，帝君能看上她，我琢磨着吧，这一定是真爱。”

三位元君略作忖度，觉得这番评价说得地确实事求是有理有据，便纷纷对最终推导出的结果深表赞同。

那厢的连奇仍旧没有做声。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春心还来不及萌动便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向顶天立地有勇有谋的浮琅山境少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了。

封霄添好了茶，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你觉得该喊她什么？”

风流俊雅的少主嘴角一抽，强颜欢笑着稳重答道：“……阿姨。”

封霄略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微蹙眉，有几分疑惑地望向那位强忍泪水的少年郎，风轻云淡道：“对了，贤侄方才问你猫妖阿姨的婚配，有什么事？”

连奇被硬生生呛住，干咳了几声后恭敬揖手，欲哭无泪道：“没什么事，没什么事。”

少主的求亲之旅就这么被扼杀在了摇篮中，小晏继续，可经了方才那么一出小插曲，心灵倍受打击的少主，情绪明显发生了巨大波动，且那波还明显是个下坡的波。

不大明白就里的小猫妖还很疑惑，咬着筷子打望对面一番，却见连奇双眼无神精神不振，一副受到了极大摧残的模样。她便有些同情他，知这少主平日都在昆仑山修行，虽称封霄一声叔叔，但亲身领教这位叔叔手段的时候却少之又少，一时难免会很不习惯。

感叹了会儿后，安安又继续投身用红烧肉修补元气的大业之中。

太极宫的厨子是好厨子，烧出来的红烧肉也是十分美味的好肉，大病初愈的小猫妖吃得猫心大悦。只是享受美食的过程中稍有不足，那就是四位平日里很稳重的元君，时不时就会往她的方向偷瞄一眼，目光探究，耐人寻味。

一来二回被偷瞄得多了，田安安的胃口便受到了一些影响。看着桌上还剩大半的糖醋鱼和酱肘子，她有些苦恼，正打算再接再厉地继续吃时，封霄不紧不慢的嗓音便轻飘飘地响了起来，“你师父在信上说，贤侄这次来，准备在太极宫小住一段时日？”

连奇闻言微微一怔，迟疑着恭谨道：“近来小侄修习到了阵法课，师父说帝君在这上头的造诣六界无人能及，遂特意嘱托小侄……要向帝君好好请教。”

封霄颔首，“你师父考虑得倒是周到。”言罢微顿，思考了会儿才重新开口给了个建议，嗓音清清冷冷，“就住到我同田安安成婚之后吧，太极宫从未办过喜事，难免生疏。贤侄在，也能帮着张罗一二。”

少主闻言生生一惊，手里一个打滑，端得稳稳当当的酒杯差点儿摔下去，好在边儿上侍宴的仙婢眼疾手快替他扶稳了。

他抽着嘴角抬眸，见帝君的面容淡漠平静，便极力迫使自己也跟着淡漠平静，清清嗓子慎重道：“……帝君，小侄突然想起来，明日是我爷爷十万岁大寿，我还得回浮琅山境给他老人家贺寿，就不叨扰帝君了。”

闻言，封霄淡淡点头，“贤侄有这份孝心，实属难得。我就不留你了。”

少主在心头饮泣，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又见了个礼：“多谢帝君理解。”

一番对话你来我往有礼有度，连奇心头很佩服自己，居然能保持微笑到这一刻还没哭出声。封霄倒是容色清冷一切如常，四位元君则是埋着头喝茶的喝茶，吃菜的吃菜，尽量伪装自己一切如常。

宴席过后，幼小心灵遭受严重迫害的连奇少主，挥挥手辞别了。

他脸皮子长得好，本就是春花秋月般的俊俏面相，再配上一副伤春悲秋的凄凉神情，看得小猫妖母性泛滥。

临连奇出门前，她与珞玟元君一道相送，走到门口时没忍住，终是伸手拍了拍少主的肩，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低声道：“少主宽宽心，帝君一向都是如此的，你多被他折磨几次就习惯了。嗯。”

连奇愣了下，须臾光景后，白玉似的两颊再度浮起淡淡两抹红云。他的神色有些凄凉，语调也有几分悲怆，低眸看着猫妖道，“……只怪我与你有缘无分。”言罢顿住，深吸一口气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随后才长长叹道，“封霄叔叔耿介持重，为神光明正大，不同于流俗，你能嫁与他，是良配，也是福分。”

田安安旁的没听清，只被这通溢美之词弄得脑子晕，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好一会儿，她才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对你叔叔……误解这么深？”

连奇低头看了小猫妖一眼，她眉眼灵动，美艳妩媚的五官在日照下莹莹生光。看了会儿后更觉悲从中来，少主别过头，退后三步朝小猫妖揖手，嗟道，“连奇告退了，猫妖阿姨留步。”说罢旋身，下定决心一般踅身而去。

走了几步又顿住，倒转回来，十分艰难地补了一句：“祝你同封霄叔叔白头偕老。”

安安干笑，“……谢谢大侄子。”

连奇少主翩翩然的身影蓦地一僵，差点儿从云头上摔下去。

送走了浮琅山境的少主，猫妖立在门前遥遥观望了会儿，只见远方金光璀璨，三十六天的紫色云层连绵如海，锁妖塔的轮廓隐绰在东天方向浮现，庞大无比的金色结印悬浮在塔顶上方，远观神圣而威严。

望了几望后觉得无趣，田安安扯了珞玟的袖子掉头回宫，道，“走走走，咱们去花园里头溜达溜达。中午吃得有些多，须得消消食。”

珞玟元君白她一眼，“镜奢花的事尚未弄个水落石出，你还有兴致逛花园儿？”

闻言，安安怔了下，这才恍然大悟般回过神，一拍脑门儿道：“喵了个咪的，你不说我都给忘了！”说着皱起眉，有些困惑地揉了揉额角，低着嗓子很不解道：“说来，我觉得很奇怪啊，近来我的记性好像变得特别差，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珞玟有些诧异，目光上下打量她：“是么？比如说呢？”

“比如说……”猫妖咬着手指仔细回忆了一番，续道，“我只记得那株镜奢花将我引入了梦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梦魇中的情形。”

元君闻言哦了一声，拍拍小猫妖的肩膀开解她，“这个你不用担心。梦魇中往往都是些极可怕的事物，兴许是帝君怜你胆小，便将那段记忆都给你抹除了。”

猫妖这才点头，“原来是这样。”说完也不再深思了，转而抬眸望向珞玟，面色严肃了几分，“在紫凊葫芦旁发现镜奢花一事，你们告诉帝君了么？”

珞玟元君摇头，“那日你晕倒之后坠入梦魇，整个太极宫上下都乱成一团，谁有心思去管其它的？后来帝君为你诊脉说已无大碍，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说着顿住，再开口时嗓音微沉，“那株镜奢花是涤非元君今日发现的，后边儿连奇少主造访，行宴行至现在，我们都没来得及去找帝君。”

安安半眯着眸子思考了一阵，道，“这株镜奢花是冲我来的，很显然，那人想置我于死地，必然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边说边皱紧眉，喃喃道，“我来九重天不过数日，平日里除了待在宫里，就是去文德馆进学，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啊……”

珞玟也抚着下巴跟她一道思考，“一个人若要置你于死地，那必然是觉得你威胁到了她。可你不过一只猫，能威胁到九重天上的谁呢？”

“……”

话音方落，田安安猛地拍了拍手，只觉脑门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我知道了！”说完转头看向一头雾水完全不明所以的珞玟，沉重而严肃地说了四个字：“青璃上神。”

关于青璃对封霄的那段暗恋，六界史上记载无多，是以田安安对这段单恋为数不多的了解，都来源于号称“太极宫八卦之祖”的珞玟元君。

据珞玟所言，青璃对封霄的单相思，可以追溯到好几万年前，可谓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常言道，世间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是以，当小猫妖得知，青璃神女对封霄是一见钟情时，她表示相当理解。毕竟那只尊神长了那样一张脸，放眼八荒，能有定力不对他起点意的神仙妖魔，不是说没有，但肯定不会多。

神女喜欢尊神，这段恋情若是换个识趣些，怜香惜玉的男主人翁，必然能成就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美谈。由此看来，青璃其实很值得同情，因为封霄他根本不晓得“怜香惜玉”是个什么东西。

根据珞玟绘声绘色的描述，小猫妖蹲在门槛上脑补了一下，觉得当时的情景，可能是这样的：青璃神女一张国色天香的脸含羞带怯，纤纤素手忐忐忑忑地拽着衣角，娇柔道：“小神仰慕帝君已经多时，帝君……”

封霄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你喜欢我？”

青璃愣了下，随即忙忙点头：“嗯嗯！”

帝君他老人家拂了袖子踏云而去，头儿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你喜欢我也没用，我喜欢佛经。”

……

脑补了一番后，田安安扶额，听见身旁的珞玟还在继续絮絮叨叨。

提及这段往事，元君约莫是很兴奋，越说兴致越高：“我告诉你，这还不算完。彼时青璃对帝君一往情深感天动地，天界大多数神都很愿意帮她的。为了撮合她与帝君，三万年前，西王母甚至还专门替帝君摆了个蟠桃相亲宴，为了衬出青璃之姿容绝美，王母特地去鬼族选了六七个其丑无比的少女上天，可谓用心良苦。”

小猫妖诧异地瞪大眼，“咔擦”，咬了一口随手摘下来的仙果，边吃边含混不清地道：“看不出来，西王母竟是个如此耿直的神呢。”顿了下，又有些好奇地询问后续，“那……蟠桃相亲宴的结果呢？帝君的态度可有松动？”

珞玟抢了她的果子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道，“没有啊。只是帝君给西王母面子，硬是把整个相亲宴给撑了下来。坦白说，你无法想象那些鬼族的少女有多丑，帝君竟然没有提前离场，实在是很有素质。”

一听封霄以前竟然跟六七个女的相过亲，小猫妖有点不高兴，闷闷道，“那青璃呢？”

珞玟回忆了一下，说：“每相一个鬼族少女，帝君都请青璃坐在他旁边，很有风度地邀她一道参考。听说第四个少女的时候青璃就撑不住了，她之前吃的蟠桃太多，找了颗树子大吐特吐，结果轮到她和帝君相的时候便错过了。也是造化弄人。”

安安沉默了良久，点头，“……帝君，他果然很有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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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因着青璃神女对封霄生情时，珞玟元君已拜入帝君座下多年，是以作为亲生经历过那段往事的一份子，珞玟觉得，自己很具有发言权。

彼时三十六天晴光大好，元君斜靠着廊柱啃着果子，一副老太太追忆往事的神情，为青璃对封霄的暗恋做了个总结：“总而言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青璃上神对帝君是真真的喜欢，而帝君对她，却也是真真的没感觉。”

小猫妖听了蹙眉，话音出口仿若自言自语：“原来她这么喜欢封霄啊……”末了嗓门儿压低，蜷着小拳头顿悟，“难怪她讨厌我了。”

安安虽只是只年纪幼小的小猫咪，但对于男男女女之间的二三事，她还是依稀有些了解的。过去在应朝山，她便曾亲眼目睹过，两只貌美如花的母山鼬为一只公狐狸精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甚至还闹到了白虎大王那里。她那时什么都不懂，凡事都只是看个稀奇，倒是向来以“妇女之友知心大哥”自居的黑蛇精很热心地跟她解说了一番。

他说：“小猫，蛇哥给你上一课。这就叫做‘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说罢还友善地伸手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教养道：“我告诉你，今后你选男人，千万不能选那种长得好看又十分风骚的。”

小白猫很不解，翘着小尾巴喵喵问道：“为什么啊？”

闻言，黑蛇精便十分倜傥地甩了下刘海，笃悠悠道：“因为像我们这种风流俊俏的男人，身边的追求者实在是太多了，如此一来，你的情敌不也就跟着多了么？所谓情敌如仇敌，女人如老虎，不斗个你死我活是没法儿收场的。”

……

应常羲的每句话都犹在耳畔，如今回想起来，倒字字都是真言。小白猫用两只小猫爪托着腮，仰头望天，仔细地思考，那个将镜奢花仍在紫凊葫芦外，引她坠入梦魇大病一场的恶毒神仙，究竟是不是青璃。

小猫妖有这一猜想也不是毫无根据。青璃喜欢封霄，垂涎了几万年却始终没能得手，毋庸置疑，她心中必定十分怅然哀伤。都说一个人怅然哀伤久了，心理就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扭曲，是以青璃求爱不得心理扭曲，这不是没有可能。而她心理扭曲到想要加害一只喵，小猫妖由衷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上回奉天殿大宴，那位神女还曾串通天妃想让她跳舞出丑，猫咪的记性一贯不差，这桩事，田安安记得清楚得很。

她径自琢磨，边儿上的珞玟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侧目不解道：“哎，小猫，你方才说……想要害你的人是青璃神女？”说着皱了皱眉，也认真忖度起来，半晌才微微点头，道：“你这怀疑虽然扯了点，但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闻言，小白猫乌黑的大眼眸子一亮，伸长了小脖子，有些兴奋：“是么？元君也觉得我的怀疑有道理？”

“嗯。”珞玟若有所思地颔首，扔了果核后化出一方干净的巾栉来擦了擦了手，又捏着小白猫的两只前爪细细地擦拭，随口续道，“她的确有害你的动机啊，她喜欢帝君，帝君喜欢你嘛。”

小猫妖愣住，下一瞬，她的小猫脸上骤然浮起大朵红云，被毛毛挡住了不大能分辨，只是话语出口打起了结巴，“这、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元君千万不能乱说呢！”

珞玟元君半带古怪地垂眸，看了眼自己面前的这只猫，她毛茸茸的小身子蹲坐得十分乖巧，一只小猫掌里还捏了个新摘下来的果子，大眼惊瞪，表情惶恐中又带着几分谜一般的娇羞。

看一只猫害羞着实是件有趣的事，元君觉得很有意思，遂顿了动作抱着巾栉打量她，抬抬下巴道，“这怎么是乱说。安安君，实不相瞒，我跟在帝君身旁数万年，从未见他对谁这么好过。放眼六界，没有人能强迫帝君做任何事，帝君若不喜欢你，又怎么会与你成婚。”

珞玟一贯都是嬉皮笑脸的，这番话却说得难得正经。然而小猫妖是时，却已经惊得连“喵”都不会了。爪子里捏着的仙果“噗通”落地，将好砸在她另一只小猫爪上，她半晌回不过神，好一阵子才后知后觉，当即疼得“喵呜”一声，抱着小爪子缩成了团毛球。

元君诧异地看着她，“怎么，你难以置信？”

安安一面震惊，一面爪子痛，呜咽着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

元君摸着下巴看小白猫，见她晶亮的大眼睛氤氲起丝丝水汽，知道那是她疼出来的，便幽幽叹道，“马上就是一只要嫁为人妇的猫了，怎么还这样毛毛躁躁的呢？其实老实说，莫说你难以置信了，我们都难以置信。”

珞玟说的没错，猫妖的确难以置信。她眸子瞪得很大，怎么也没想到，这场她本着负责任的态度而与封霄定下的婚约，在太极宫的其它人眼中，会是如此这般的情形。

睨着满目惊悚的小白猫，元君又道：“或者说，你觉得帝君娶你，是图你什么？”

“……喵？”

珞玟思考了会儿，又很严肃地问她：“问题是，论财，论色，你有什么可让帝君图的呢？”

“……喵==。”

好吧，貌似真的没有。

此时的田安安已经彻底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了。她木呆呆的，抖着小猫爪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朝远处走去，只觉爪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不多时，元君素白纤瘦的身影就被远远留在了后头，清风之中，小白猫一身的毛毛有些凌乱，娇小滚滚的身形一步一趔趄，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被阳光拉长，平添几分寂寥。

思绪有些混乱，她觉得，自己虽然是只猫，情情爱爱不是主业，但听封霄今天那意思，他们不日就要成婚。都快要成婚了，那关于她与他的感情问题，可能还是很有必要认真梳理一下的……吧？

左边的前爪还有些疼，小白猫走起路来有点跛。就这样，她拖着残躯挪到了寝殿门口，没有进屋，直接在门口便停下了步子，抱着小尾巴趴在地上，恳恳切切地思考猫生。

其实想一想珞玟的话，好像真的是那么回事，论身份论地位，论长相论气质，她都与那只上神差了不知多少。若今后真与他成了婚，就连她自己都觉得……确然是高攀了他。这桩婚事的开初，全是因为她太混账，酒后占了那条龙的便宜，所以才被迫要对他负责，要娶他，可细细琢磨一番，这其中又的确有几分不合理的地方——

虽然据封霄所说，第一晚是她主动睡的他，但安安回想了一下那只尊神其后的种种状貌，发现，他并没有任何被占了便宜之后的正常反应。恰恰相反，他好像被睡得很自如，也很欣然，甚至在除了第一晚之后的每一晚里，都是他在生龙活虎霸气威猛地主动。

委实不符合逻辑。

小猫妖有点苦恼，抱着毛茸茸的尾巴调整了一下趴姿，粉白柔软的小肚子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之前她去找应常羲，那条蛇精义正言辞地对她道，她已对封霄情根深种。虽然从内心深处来说，安安觉得这个说法不甚靠得住，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想的次数多了，她又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是喜欢封霄，否则便不该做梦梦见他，也不会在梦里调戏他。若是真如珞玟元君所言，帝君其实是喜欢她的，她会觉得高兴么？

小白猫惘惘的，抬起一只粉软的小猫掌摸摸自己的心口。

“你开心么？”她听见有个声音问。

“很开心呢。”她又听见有个声音答。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封霄。安安有些惊讶又有些雀跃地想。

依照凡界的四季来看，目下已经入冬，万物都已归眠。九重天上虽已跳脱了造化之四时定数，四季如春，但或多或少还是受到了凡界隆冬大雪的影响，譬如说，吹的风里夹杂了几缕冰丝，太极宫的白玉阶也变得更加冰凉。

小猫妖肚子上的毛毛不多，趴在白玉阶上时辰一长便有些冷，她复扑腾着四只爪子站起身，一溜烟儿地钻进了寝殿内室。

封霄的性子清冷寡欲好清净，过惯了孤家寡人的冷清日子，久而久之，闲得无聊的尊神便热衷起了追求生活情趣。太极宫是三十六天数一数二的华宫，说它数一数二，除却这所宫里住着上古龙族的尊神这个缘由外，便是因为，太极宫华雅奢美之程度，绝对已远远超过天帝居住的九重瑶池。

轻纱帘幔重重垂落，琉璃宫灯在头顶缠绕得如枝如蔓，小白猫踮着小猫爪颠颠儿地跑了进去，准备蹦上床睡个午觉，养足精神和气力，然后便拿着镜奢花的残骸去找青璃神女，弄清弄清真相，讨回讨回公道。

然而才将靠近床榻，小白猫便大眼眸子一闪，愣住了。

榻上那位呼吸轻浅，一头如墨青丝于枕间披散如瀑，就连闭眼熟睡时，容颜都冷漠如冰雪雕筑，教猫惕惕然不敢逼视的，不是封霄帝君又是谁？

安安着实惊了惊，自她与封霄在应朝山相识以来，迄今已有几个月的光景。她倒从不晓得，他也和她们猫咪一样，有睡午觉的习惯，且还睡得这般……俊美绝伦，神光照人。

忖度着，小白猫眨了眨眼，后腿发力，一个轻盈纵身便跳上了床榻。

然而粉软的小猫掌刚刚踩上柔软的云被，安安的身形就顿住了。她想起这只尊神有洁癖，以前，每回她想以兽形上床时都会被他捉到怀里，拿巾栉细细地擦拭小爪子。

小白猫低下头，舔了舔嘴巴，然后便就床打了个滚儿躺好，拿四只肉肉的猫掌垫子在床帐上认真地蹭了蹭。做完这一切后，就连她自己都有点感动，她觉得帝君醒后若是看到她这般自觉，一定会很开心。

耳畔是轻浅规律的呼吸声，安安小心翼翼地踮着小猫爪朝枕头方向挪，担心吵醒他，便走得格外蹑手蹑脚。

须臾后，小白猫顿了爪子，探首一瞧，看见琉璃枝灯投下浅蓝色的幽光，封霄闭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面颊上落了两圈淡淡阴影。他平日总是没什么表情，目光又极是冷漠，所以显得格外拒人千里，此时熟睡，倒也别有一番美态。

安安认真地端详他，翘起小尾巴蹲坐下来，两只小猫爪捧住小猫脸，看得有些入迷。

帝君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不过眉眼间的神色仍旧清冷如玉。看了一会儿后，小白猫轻轻地抬起小猫爪，粉软温暖的猫掌垫子伸出，摸了摸他修长漂亮的左手，触及一片冰冷。

猫妖摇了摇尾巴。她想龙果然和她们猫不一样，他的血是微凉的，连带着身体也总是微凉的。不过，现在是冬天，天气已经转凉了，再这么凉啊凉的，他会不会哪一天就冻成一块儿冰了呢？

她被这个有些呆又有些可怕的念头吓了一跳，于是赶忙一跃而起，跳到他的胸膛上，叼住云被的一角嘿咻嘿咻地往上拉，吃力地将被子给他盖严实。随后再踮着猫爪重新跳到榻上蹲好。

帝君果然睡得很沉，任她一番动作也没有转醒的征兆，安安有点高兴，又有点小小的失落。她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矛盾，一方面不想吵醒他，一方面又悄悄地盼望他能醒上一醒，她帮他盖被子，这是多么伟大又甜蜜的一件事，他居然没有发现，实在令猫有些感伤。

胡七八糟地思索了须臾，小猫妖又朝封霄的脸凑近了几分。这次真的很近，他清冽淡雅的呼吸羽毛一般拂过她湿湿的小鼻头，她眼也不眨，发现他长得实在好看，脸颊白玉一般毫无瑕疵，五官出奇的冷峻，的确不枉四海八荒第一绝色的美称。

她原本很纠结，觉得自己作为一只猫，喜欢上了把她捉去当宠物的神，很丢脸。但此时见他长得这么特喵的好看，这种丢脸的感觉便淡了几分。

蓦地，小白猫东张西望了一番，然后定定神，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去，有点胆怯，有点紧张，又有点羞涩地蹭了蹭封霄的高挺的鼻子，然后趴在了他的枕头上，小尾巴将自己蜷成个毛茸茸的小球，准备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然而就在猫妖刚刚闭上眼睛的刹那，帝君低低沉沉的嗓音冷不丁从很近的地方响起，几分慵懒，又带着些许疑惑，：“我在你面前睡得这么熟，你就只想蹭蹭我的鼻子？”

白色的小毛球蓦地一僵，一阵寂静过后，毛球吓得惊蹦了起来，化了人形回头一望，恰好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眸，封霄撑着额头垂眼看她，双眸中清清明明没有半分迷蒙，看来是醒了有一会儿了。

“喵、喵你你……”突然化回人形的喵说话打结，“你什么时候醒的？”

封霄认真回忆了一下，答道，“大概是你进来的时候。”

她嘴角一抽，长长呃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要装睡骗我？”

他将她搂进怀里，低头一边亲她的脖子一边嗓音沉沉地反问，“我骗你还需要理由？”

“……”安安默，不知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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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他的唇冰冰凉凉，同她温暖柔滑的肌肤反差鲜明。小猫妖往后躲了躲，无奈整个娇小的身子都被帝君牢牢扣在怀里，能活动的空间几近于无，躲也躲不开。她整张脸蛋涨得通红，有些羞涩又有些尴尬地清了下嗓子，好心地小声提醒：“帝君，现在是白天……”

封霄淡淡嗯了一声，修长五指从善如流地解开猫妖衣衫上的丝带，微凉的薄唇上移，寻到她娇红柔软的唇，语气十分的稀松，也十分的平常：“然后呢？”

他这话问得太过泰然自若，以致小猫妖呆了呆，结巴地续道：“大多数情况下，白、白天不适合两个人睡觉吧……”

封霄听了之后略微点头，对她的这番话表示赞同：“你说得没错，白天是不大适合。”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须臾，小猫妖身上的那件精致华美的绯衣便落到了地上。

田安安连头发丝儿都快着火了，又羞又恼，仍裹着云被当粽子，做最后的抗争：“那帝君现在是在做什么，喵！”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坦然，回答她时，言语间宽清磊落，甚至还流露了一丝淡淡的勉为其难：“你向来胆小，难得主动找我睡个午觉。我觉得你也不容易。”

“……”猫妖嘴角一抽，被搂着小细腰从云被里捞了出去。

帝君低头亲吻她雪白泛红的脸颊，身上清冽的檀香熏得小猫妖脑子晕。她喵呜了一声，握着小拳头强迫自己清醒些，随后歪过脑袋瞪他，乌黑晶亮的眼睛里眸光肃穆，道：“我觉得你有点误会……”

“嘘。”他亲了亲她粉嫩的唇瓣，“小猫乖。”

“……”

只是想单纯进来睡个午觉的小猫妖，着实无语了。

这只上神的厚颜无耻她是见识过的，他的装疯卖傻，她也是见识过的。只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封霄他能装疯卖傻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不愧是天界神族的老祖宗。

一场午觉睡得身心俱疲，直到日升月落时分，田安安才在帝君那张巨大并且十分华美的床榻上悠悠转醒。身旁封霄不知去向，她拖着残躯挣扎着坐起身，抬眸一扫，窗户外头的穹窿已经乌漆漆一片，看来入夜已有好一阵子了。

小猫妖刚睡醒，脑子还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便木木地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此时此刻，她心中其实很有几分为难。

经过白天的那番深思熟虑，她喜欢封霄，貌似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了。对此，安安接受得还算坦然。可是乖乖隆地洞，她喜欢的那只上神，心眼儿委实太坏，总是想方设法地欺负她……那么，问题就在于，她到底要不要看在自己喜欢他的份儿上，原谅那只尊神种种令人发指的罪行呢？

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后，小猫妖咬咬牙，小拳头一握就做了决定。她想，自己作为一只猫，便一定要有身为猫的高洁品性，要立场坚定，爱憎分明。是以，她喜欢封霄是一回事，与封霄有仇，是另一回事。

田安安十分沉稳地觉得，今天午觉被强睡这桩事，她必须寻个天时地利人和都极好的时机，严肃地报复一下封霄。

待这番念头落地生根，小猫妖手上的绯衣也重新穿了个规整。历经下午那番惨无人道的体力劳作，她此时已是饥寒交迫，遂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化了兽形，四只粉嘟嘟的小猫掌轻盈落地，拐了个弯儿，出门找吃的去了。

月色皎皎，树影婆娑。小白猫颠颠儿地前行，才将穿过西殿的游廊，迎面便瞧见一个身形纤瘦的俏丽仙子款款而来。

她顿足，扬起脖子遥遥观望了一番，认出这位姿容秀丽仪态端庄的仙子，是平日里在太极宫里负责掌灯的仙婢，与晏伽小哥关系不错，叫做槿缳。

田安安向来是只和善且懂礼貌的猫，见了熟人自然十分亲切地打招呼，挥挥小猫爪道：“槿缳仙子，晚上好啊。”

凡六界之内，大约没有少女能抵抗得了毛茸茸小猫咪的迷人风姿。猫妖的兽形小小一只，既软萌又可爱，在太极宫一干少女心泛滥的仙婢中也十分的受欢迎。身为少女心泛滥团队中的一员，槿缳自然也很喜欢她。

看见小白猫后，仙子眼角眉梢立刻浮起浓浓的笑色，弯了弯腰，准备伸手去摸小白猫的脑袋。然而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她想起这只小猫“不日后”便是帝君的帝后，身份尊荣不可一世，绝不是他们这种婢女能冒犯的。

于是槿缳悻悻地收回了手，只是半蹲着身子打量小猫咪，道，“安安君行色匆匆，这是往何处去啊？”

仙子模样漂亮，说话的声调也轻轻柔柔，听得小白猫十分受用。她大眼闪闪地摇着小尾巴，喵喵道：“帝君好像忘了给我准备晚膳，我去找点吃的。”

听她一说，槿缳这才猛地拍了拍脑门儿，想起什么似的道，“还好你提帝君！否则我都给忘了呢！”说罢顿了顿，续道，“帝君交代说，你生病这几日错过了文德馆大考，让你醒了之后直接去书房，将六界史与佛学试题都补做一份。”又顿了顿，略小声地补充一句：“今晚做完。”

猫妖听后微怔，随后小猫脸一皱，蜷着爪子愤愤然道：“今晚就要做完么？这太不讲道理了，我才刚刚从梦魇中醒将过来，身体还十分虚弱呢！”

槿缳仙子面露难色，迟疑着道，“帝君说，你午饭的时候吃了一大盘红烧肉，一大盘清蒸鱼，还有一大盘酱肘子，下午还有精力睡午觉，身体想是已恢复强壮，没什么大碍了。”

安安简直瞠目结舌。

她实在无法想象，那条被四海八荒的所有人都奉为无上尊神的龙，会因为她多吃了他几块肉几条鱼，就狠心对她做出这等惨绝人寰的事。她又想起无数古籍对上古尊神的形容词，运用最多的便是“慈悲为怀，胸怀天下，悲天悯人”……果然，群众的眼睛有时候也是被猪油蒙了的。

小猫妖悲愤交加，垂眼一扫，瞥见廊柱边儿上将好躺着根小树枝。她咬咬牙，小猫爪捡起数枝比划了一下，朝槿缳龇牙咧嘴，凶恶无比地问：“帝君在哪儿？我要去找他理论！”

槿缳想了想，然后很恳切地道：“安安君，我劝你现在暂时别去找帝君。”

安安更怒，全身上下的柔软小白毛都炸开了，攥着小树枝道：“为什么！”

“文德仙君刚才来了，催问你何时交卷一事，说是明早就要给诸学子排名，你的考卷再交不过去，只能直接记成最后一名了。”槿缳仙子是个耿直的仙子，对小白猫深表同情的同时，不忘压低了嗓音好心提点，“目下，文德仙君正陪着帝君在大慈林里品茗，你这时候过去……”

小白猫满腔的豪情壮志被噎在了喉咙里。她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文德夫子的脸，最终小猫爪一颤，十分端庄平静地将那根小树枝放回了地上。然后又拿爪子拍了拍槿缳仙子的手背，正色道：“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不客气。”

寻食无果，反而捞回来两卷大考试题，小猫妖觉得，自己的心有一点累。去往书房的途中，她蔫头耷脑四肢无力，一段颇短的路程，她后爪踢了两次前爪，踉跄摔倒三回，足见绝望之感到了何种田地。

入得书房抬头一望，整洁干净的书案正中，果然摆着两册考卷，一册是六界史，一册是佛学。小白猫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毫无神采，两只小爪子颤抖着伸出，将考卷翻开举高，借着日光细细端详起来。

蓦地，猫妖半眯了眼，视线从考卷上挪开，转而望向那庞庞然的几排巨大书架，数以万计的六界典籍在上头整齐陈列，壮观无以言说。

“喵……”安安毛茸茸的小尾巴翘高，兴奋地摇来摇去——此处是封霄藏书万卷的书房，她考试时又无人监考，那岂非想怎么抄就怎么抄？

思及此处，猫妖大感振奋，之前那种荡气回肠的悲愁，在眨眼之间化作了天边一缕烟。她旋身化回人形，手一扬，将考卷摊开于桌案之上，随后猥猥琐琐地挪到门口，探出脑袋四下张望一番后，将门重重合了个严实。

坐回案前，垂眸读题，第一题，不会。安安握着紫毫挠了挠头，然后咬咬牙，起身在那些书架上翻找起来。

不多时，一摞足有她四根指头宽的古籍被小猫妖翻了出来，然后又被她十分庄重地放到了考卷旁。然而，就在小猫妖顶着莫大的负罪感，准备翻开第一页时，半空中便有一道白光晃眼闪过。

“……”猫妖愣了神，半晌才道：“剑剑，你怎么出来了？”

定光剑虚虚浮于她眼前，清冷剑光绽开几丈，极是幽寒迫人。冰冷锋利的剑身胀鼓鼓的，剑尖下弯，指了指那本考卷，又指了指旁边的六界史册，然后便十分激动地左右摇晃起来。

“你让我不要作弊？”安安蹙眉，托着腮帮子的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紫毫，叹道：“别傻了，你是一把剑，不懂我们为猫的心酸。我没有复习，如果不作弊的话，就算交了考卷也是倒数第一呢。”

冷肃摄人的神剑好像急得快哭了，左右摇晃得更加厉害。

诚然，猫与剑的代沟远比猫与龙之间的还大，定光剑气急败坏，小猫妖一脸茫然。

不多时，安安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估摸着时间无多，便伸手安抚地摸摸神剑的剑柄，“乖，作了弊的猫爷也是好猫爷，不要打扰我哦。”言罢纤长白皙的手指微动，凭空捏出一方小印，将定光剑收了起来。

随后翻开书，大大方方地大抄特抄。

今夜云霭太重，幽月被重重浓云挡去了大半张脸，零散的星辰散布在夜空。其时三十六天的大慈林中，天池弱水中倒映出层层叠叠的星云，岸边是几株枝冠茂盛不知几何的夜罗树，同凡界的树木植物不同，它的树干同树冠都萦着淡淡白光，深色的枝条连绵入云，万千幽白的花团相拥成簇。

雾色缭绕之中，西天诸佛的法音模糊传来，依稀音律不甚清晰，却平添几分空幽与清寂。

石桌上的壶煮开了第二盅沸水，一名着素白大袍一排仙风道骨风姿的神君掖袖，将壶里的水施施然倒入茶杯，里头的茶叶上下翻飞，在滚水里开出花来。

封霄捏着茶杯左右转动，须臾，广袖随意地一拂，鉴天镜中绯衣少女的身影便淡褪无痕。梓微收回落在鉴天镜上的目光，拿茶杯盖子敲了敲石头桌，很诚恳地发了一问：“你平日闲着没事干，就是这样偷窥那只猫的？”

封霄将鉴天镜收了起来，眼也不抬道：“我的猫，我正大光明地看。”

梓微上神被这个回答哽得半天说不出来，只悻悻喝了口茶，咳嗽了几声才续道，“前些时日，你养了只小猫当宠物之事传遍四海八荒，我那时一笑置之，只以为你是养着玩儿……”末了顿住，目光惊疑不定地扫了封霄一眼，然后有些为难地续道，“实不相瞒，今日，连奇那孩子一回昆仑山，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哭了半大半个时辰。”

封霄端着茶杯没有言声，半分声色不动。

“老实说……这回我上天，与你叙旧的目的居于大多，并不全然是来为我徒弟讨回公道，兴师问罪的。”梓微神君打扫了一下喉咙，又有些尴尬地说：“不过，你堂堂一个尊神，是长辈，竟然与我三万岁的小徒弟抢老婆，是不是太欺负小辈了？”

封霄黑眸微抬，十分平静地看向梓微，不紧不慢地重复，“欺负小辈？”边说边放下茶杯，淡道：“你确定不是你那小徒弟，想挖我的墙角？”

“……”

待得小猫妖完成两张考卷时，月已上中天。她有点不高兴，觉得若没有定光剑此前的多番阻挠，她起码能提前半个时辰交卷。

一连在椅子上坐了许久，安安有点累，起身松动松动了一番筋骨后，她定定神，攥着小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随后便拎起两张考卷，直奔大慈林找封霄和文德仙君去了。

三十六天镇压着锁妖塔，乃天界命脉所在，是以太极宫周遭布设有诸多虚无幻境。上回私放黑蛇精时，小猫妖吃过这档亏，于是便格外的小心谨慎。毕竟客官来说，她的修为比起初来九重天时虽已大有精进，但若想从虚无幻境中全身而退，仍是绝无可能的。

靠近大慈林，耳畔便依稀有仙音袅袅，她沿着波光粼粼的天池弱水一路徐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坐于水泽之畔，端着一樽白玉茶杯的尊神。

田安安有些晃神。

皎月清辉，疏风流水，此般情景着实是美得惊心动魄。她来九重天数日，鲜少见得三十六天有这般虚晃飘渺的美景，而最美的则是那个穿玄色华服的。

当然，这须排除她与他有仇这桩事之外。

文德仙君不在，尊神对面坐着的，是一名白衣神君，模样长得挺好，就是看她的眼神，有点……诡异的同情悲悯。

猫妖诧异地眨了眨眼，也不及深思，只清清嗓子，迈着端庄娴静的步伐朝着两位上神走了过去，甚懂礼数地拜了拜，道：“小妖田安安，见过帝君，神君。”说完一咬牙一横心，硬着头皮，毕恭毕敬地拿双手将考卷向封霄呈了过去。

封霄神色淡淡的，低眸看了眼她手上的考卷，点点头，很自然地问道：“抄完了？”

“……”小猫妖手一抖，端庄娴静地将考卷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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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抄完了？”

“……”猫妖手一抖，手中的两册卷轴便一种十分端庄娴静的姿态落到了地上。大慈林遍地栽种银翠丹，重物一压，引得仙草不堪重负地折腰，凝露入土，立即融了进去，升起一丝淡淡的薄雾。

卷轴骨碌碌滚了一圈儿，将好停在封霄纤尘不染的云靴旁。

田安安有点蒙。

她过去时常觉得，作为一只两百岁不到的猫妖，同一只不知几十万岁的坏心眼尊神打交道，这的的确确是一桩磨砺猫心性的事。是以，在这条注定被封霄从头坑到尾的道路上，她总能以“天将降大任于斯猫”的理论来安慰自己，以便让跌倒的自己尽快爬起来。然而，小猫妖敢摸着心口指天发誓，她诚然是不知道，如“作弊被发现”这种无比尴尬而丢脸的事，竟也在这诸多磨砺当中。

是时，流云成团包裹星月，往常那轮硕大而圆的月亮被依稀遮挡，浅浅月色流淌，倒平添几分美人如隔云端的旖旎。帝君端坐于仙雾缭绕梵音冥冥之中，白玉茶杯在他的指掌间慢条斯理地转动，那五根手指竟比白玉还漂亮。

小猫妖迟迟回过神，一张清雪般白皙的面容登时黑了黑，又白了白，又化为两朵十分引人遐想的艳丽红晕，最终又归于一片淡然。

此般情形，委实尴尬。若是放在几十日前，她势必已诚惶诚恐地伏地跪拜，振臂高呼，求封霄大神不计小猫过，饶恕自己“考试抄书”之罪了。然而，此时距离小猫妖初来九重天的时日，说长虽不长，但扳指一算也已将近三月。与尊神相处的时日一多……呃，准确的说，是被尊神戏弄的时日一多，再傻的猫，也是会大有长进的。

是以，帝君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地，猫妖虽已惊呆，却还是十分稳重地没有应声。她在认真地思考。

今日答题时，她十分的确定以及肯定，书房中除了自己之外再无二人。而且照着槿缳的说法，这只上神入暮时分便离宫来了大慈林，是绝无可能现场抓包她作弊的。

那么……安安半眯了眼。常言道，兵不厌诈，这只尊神有此一问，会不会只是想诈她一诈呢？如果真的只是诈她一诈，她再立刻做出副惊恐求原谅的乡下猫姿态，岂不是成了不打自招？

事实证明，田安安这一段时日的进步的确很大。尽管心路历程已翻江倒海地翻了几大篇，她面上仍旧十分的淡定，十分的庄重。

一面忖度，一面弯腰揖手，她又朝封霄行了个礼，嘴角弧度上扬，嗓音出口也很四平八稳：“帝君说笑了。”

封霄看她一眼，慢悠悠喝了口茶，长眉微挑，淡道：“我像与你说笑的样子？”

“……”安安嘴角一抽，好歹还是稳住了，揖手又是个从从容容的笑，边笑边略微抬眸，精致娇艳的眉眼间勾起一丝疑惑的神色来，问道：“帝君方才，难道不是一直在这方慈林中品茗？”

对面的梓微上神弯下腰，顺手将卷轴拾起，掸了掸灰，放到了石头桌上。听猫妖这番问句后，他眉眼间的惊诧之色一闪而过，边喝茶便不动声色地掀起眼帘，看向那名一身绯衣，容颜艳色无双的妖族少女。

尊神黑眸微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淡淡颔首，“没错。”

小猫妖顿了下，闻言，面上的疑惑之色更浓，“那……帝君莫非是派有监考官，全程监督小妖答卷？”这回倒是没等封霄答话，她便兀自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度，很自信，又道，“想来也是没有的。帝君既未监考，又未指派监考官，无凭无据开小妖作弊的玩笑，可能不是太好。”

封霄眯了眯眼。她虽仍是一如既往副恭敬谦卑，但容色一片镇定自如，眉眼含笑，话里藏针，同往时那副畏首畏尾的唯诺姿态，十分的不同。他看惯了这只小猫对他的胆怯状貌，此时有所差异，倒更觉有趣，遂接了她的话头，不咸也不淡地道：“你就这么肯定，我无凭无据？”

小猫妖额角青筋抽动，在心头徒手撕烂几只大耗子，暗道一声：“喵了个巴子，还真有证据！”面上却一丝不显。

脑瓜子飞快地转了转，她唇角笑意如初，只是言语间透出点儿不解的意味：“我曾听闻，帝君执掌六界战事数十万年，手上法器不胜举数，其中，似乎确有几样，能观世音，察六界万世诸事。帝君说有凭据，莫非是以鉴天镜……”她纠结了一下用词，声音稍微小了几分：“窥伺了小妖？”

“……”梓微神君被喉咙里的茶水呛了一下，别过头干咳。咳了两声后，又觉得如此严肃的斗嘴皮子场景，他咳得大声了太煞风景，因半蜷了手掌掩住嘴，竭力克制。

须臾，又见那只年幼的小猫妖换上一副清正眸色，极是肃穆庄严地说：“当然了，小妖也不过随口一说。毕竟，小妖深信，如帝君这般光明正大磊磊落落的尊神，定是做不出‘窥伺’这类猥琐之事的，是以那证据一说，想也当不得真。”

一席话洋洋洒洒落地，清风月色下，这个大慈林骤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不多时，对面蓦地传出一声脆响，却是梓微神君扣起茶碗盖子，双目中满溢对年幼小猫妖的赞许之色，在心中抚掌而叹——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与封霄相识数万年，记忆中只有封霄让别人吃瘪的份儿，绝不曾被任何神仙妖魔这样明晃晃，红果果地讽刺过。斯猫斯言斯举，着实是机智与勇气并存，大快人心哉！

初次见面，因着这一番对封霄明里暗里的讽刺，猫妖在梓微上神心中的娇小形象，骤然间变得虎背熊腰光辉伟大。只是梓微不知道，此时那只光辉伟大的猫，已经紧张得爪心冒汗，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今日这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讽刺言论，田安安将之定义为，报复坏心眼儿恶龙的第一步。辞藻简洁，声情并茂，语气拿捏得当，且完美地反将了一军——封霄若承认自己用鉴天镜看她考试，便是坐实了“窥伺猫”的猥琐行径，毋庸置疑，与之“光明正大磊磊落落”的尊神形象不符。若不承认，便也无法揪着她作弊之事为难她。

身为一只猫，安安认为，在经历了数次被龙坑成狗的惨痛事件之后，她已将封霄的厚颜无耻之术学到手了一二。是以，这回与封霄斗的这场嘴皮，她还是很有自信，她觉得，这条龙但凡尚存一丝羞耻心，便当见好就收，知难而退。

然而，片刻之后，尊神轻描淡写的一席话，瞬间令小猫妖顿悟到了一个传世真理——在“封霄的脸皮有多厚”一事上，她到底还是低估了他。

他容色清冷，瞧她的目光甚至还有点好奇，道：“你刚才说我用鉴天镜窥……窥什么？”

安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谨慎地答道：“……窥伺。”

“伺，其意居心不良。”封霄沉吟一阵后点了点头，表示赞许，语气平淡道：“这个词不错。”言罢侧目看了一眼对面的梓微神君，修长如玉的指尖敲了敲茶杯，发出几声轻灵的“叮”，“比你说的那个‘偷窥’，准确得多。”

“……”梓微额角滑下两颗豆大的冷汗，干笑着端起茶杯喝茶，掩饰什么般呵呵呵三声。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小猫妖，随手祭出鉴天镜，在小猫妖瞠目结舌的注视下，随手摆到她眼前，淡道：“我对光明正大磊磊落落的兴趣不大。证据在这儿，你作弊是我亲自‘窥伺’所见，你说吧，怎么处置，我听听你的意见。”

“……”你赢了:)。

面对铁证如山，小猫妖呆呆地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后，她耷拉着脑袋“喵”了一声，没有说话。是时，边儿上目睹全程的梓微神君似乎是有些看不下去了，放下茶杯清清嗓子，打了个圆场朝封霄道：“帝君，这只猫年纪小不懂事，训诫几句也足够了。”

封霄瞥了她一眼，随之伸手拿起桌上的两册卷轴，原封不动地给田安安退了回去。

安安欲哭无泪地双手接过，又闻帝君不紧不慢地道，“你作弊，还和我顶嘴，晚饭就不必吃了。”

“……”她听后松一口气，心想幸好没有又让她抄几十遍华严经。不吃晚饭这种惩罚，虽然也很过分，但对于这只尊神来说，已经算是很有良知了……吧。便乖乖点头，“是。”说完化回兽形，叼起卷轴打道回府。

然而，小白猫跑远几步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遂顿住步子将卷轴扔到了地上，胆战心惊地开口，迟疑道：“那帝君，这两份考卷……我可以交给夫子了么？”

封霄低头看了眼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沉吟了会儿薄唇微启，道：“六界史的最后一题，给我翻书把答案改了，然后才准交过去。”

最后一题？

她困顿地蹙眉，拿小猫爪挠了挠脑袋，想起写最后一题时她懒得翻书，遂凭着感觉填了个答案。思索一阵后，小猫妖点点小猫脑袋，然后便重新叼起卷轴，撒开蹄子颠颠儿地跑走了。

毛茸茸的小白猫小小一只，却十分灵活，很快便远去了。梓微探首张望几眼，随后转过头，只见封霄仍在遥望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比与他对那场两百年的棋局时更专注几分。

上神有点不解，敲着桌子道：“那卷轴反正最后也是交到文德那小子手上，你何必与她这么较真？”

封霄视线徐徐收回，垂眸淡道，“作弊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梓微诧异地瞠目，“……我从不知道，从你口中竟然能听见正人君子四个字。”

尊神慢条斯理地将茶具一一收好，随意道，“这是我和她的情趣。你有意见？”

“……”梓微上神被呛住，差点儿一口茶水喷出来，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去，悻悻然道：“没有，当然没有。”说着顿住，换上副有些感叹的语气，道，“不过，小猫妖这副嘴皮子，换个知耻些的必然输得体无完肤。看你赢得有一分惊险，难得，也多亏你够无耻。”

封霄侧目，看了仙风道骨一本正经的梓微一眼。

梓微扯起嘴角，“开个玩笑而已。不过……”他挑眉，“你让她改的那道题，是个什么？”

“龙者，上古神族，六界之尊。龙吐涎沫，可制香，其味类何？”

“你的口水？可制龙涎香？”梓微皱眉，暗道文德这厮出的都是些什么题。又道：“这题倒不难，她作何解？”

帝君沉默良久，然后才答道：“……甜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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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回到太极宫时夜色已深，小猫妖垮着脸，将被尊神退回来的卷轴重新叼回了书房，就着月色挑灯夜改。改完最后一题后不甚放心，又仔仔细细地两份卷轴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最终撂下紫毫，战战兢兢地将卷轴交去了文德馆。

其实，田安安在应朝山时跟着花椰菜精念书，考试的经验颇丰，是以，她在作弊这桩事上，自然也很几分心得同建树。既是考卷，自然不可能每一题都抄填书上的标准答案，难题错个三四成，是为学艺不精，简单题错个一两成，是为粗心大意。总而言之，准则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定要营造出，考卷是她独立完成的假象。

当晚，两份卷轴姗姗来迟地交到了文德仙君桌上。

老夫子是个尽职负责的神仙，连夜将猫妖交过来的试卷细细批阅了一番，果然未起疑心。次日大考发榜，小猫妖同水神少君在神仙堆里头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才占据到一个观榜的绝佳位置。

田安安目不转睛地盯着榜单，视线从榜尾的位置开始往前扫，登时喜滋滋地长舒一口气，笑盈盈道：“我考得还不错嘛！竟不是倒数第一！”

琼莹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悲色，叹道，“我没有考好。竟不是第一。”

田安安：“……”

凡界的腊月初，九重天上照旧一派春色瑰景。因着尊神金口玉言的一席话，太极宫上下果真开始筹备起了帝君同小猫妖的婚事。

封霄是龙族的尊神，论年龄论资历，论身份论地位，在六界之内都是尊崇至极莫可匹敌。负责筹备婚事的四位元君一致认为，帝君这数十万年来，一直都是诸神敬仰爱戴的毕生楷模，那么帝君他老人家的这场婚，也必须办出风格，办出水平，办出六界老大娶老婆的样子。

于是乎，元君们凑在一块儿商量了一下，做出了个决定：帝君的这场大婚，一切都按十三万年前天帝迎娶天后的最高规格来。

彼时，九重瑶池中的尊神正意态闲闲地举着枚黑子，思考怎么让拿白子的天帝输得惨痛而不失面子。不多时，棋子落定，封霄垂着眸子随口道：“十三万年前，天帝与天后大婚时，遵了哪些婚俗？”

濒临惨败边缘的天帝眉头紧蹙，闻言也没怎么深思，应道，“都是天族的正常礼数，十分繁复。旁的记不大清了，只依稀记得，九重天上和天后老家蓬莱岛，都办了八十一日的流水宴，热闹非凡。”

一向最好清净的尊神静默了会儿，随后略微点头，黑子落下，将天帝那厢的白子杀了个片甲不留，“承让。”

天帝额角落下颗冷汗，广袖拂过棋盘重开一局，忽然想起了什么般，看向封霄，“封霄君忽然问起天界的婚俗……”说着皱眉，“莫非，这几日九重天上的传闻，是真的？”

封霄抬了抬眼，“什么传闻？”

“就是……”天帝双眸中原本熠熠闪耀，说到了一半忽然顿住，想起自己贵为六界之主，诚然是不能对任何八卦表现出兴趣的。因清了清嗓子收敛容色，十分威严而沉稳地道：“就是传闻，封霄君要与那只凡界来的猫妖，成婚一事。”

封霄嗯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日子还没定。”

天帝面上露出一丝难掩的讶色，瞬间便无甚心思下棋了。这位尊神生于洪荒中期的战乱年代，若撇除身份地位，只按年岁论，就连他也要尊称帝君一声兄长。天帝觉得十分惊奇，这几十万年来，封霄帝君喜欢花喜欢草喜欢剑的传闻倒是不少，喜欢一只猫，且还要娶一只猫当帝后……坦白说，他一时间有点无法接受。

天帝谨慎地落下一子，又道，“坊间说，帝君不喜女色，我与你相识二十万年，倒也从未见你身边有过什么女仙女妖。这回，封霄君要娶那只小猫妖当帝后……”天帝回忆了一番那猫妖的长相，忽然道，“说来，那只猫妖的容貌，似乎与珈罗女君，有几分相似？”

封霄的面色没有一丝波澜，淡道，“珈罗女君已灰飞烟灭十万年，天帝怎么忽然提起她。”

天帝却像是有些感叹，怅然道，“十万年前，魔界天劫将至，女君纵容诸魔肆虐凡界，以万千生灵滋养魔元。帝君斩她于昆吾剑下，也是顺应天道。不过……”天帝从棋钵里重新捻起一枚黑子，嗓音沉下几分，“珈罗的原身本就是天地灵气，只要一缕残魂存于世上，她便能伺机复生。此魔心术不正，届时必是苍生劫数，危及六界生灭。”

说着，天帝顿了顿，见封霄垂着眸子面色凝重，似乎在认真思考，便兀自续道，“前些时日，魔君苍刑已于弥生池中醒来。若是被他寻得珈罗女君的残魂，事情恐怕将难以收场。封霄君定要时时留意苍刑的动向，提防一二。”

撇开风流花心这一习性不提，天帝身为六界之主，倒的的确确是一个心系苍生的好神仙。十分的居安思危，就连下个棋也能轻而易举地联想到众生命数这种严肃话题。他一言一语说得十分恳切，对面与他对弈的尊神眉宇间也若有所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天帝蹙眉思索了一下，估摸着自己下棋的时候提女君珈罗，貌似的确有些扫兴，便笑了下，说：“罢了，封霄君也无需太过焦虑，咱们还是接着下棋吧。”

封霄那厢这才黑眸微抬，想起什么般看向天帝，语气带着点儿疑惑：“不好意思，一不注意，走了会儿神。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天帝沉默了良久，道：“……没什么，下棋吧。”

这天夜里，小白猫抱着个小盆儿，嘿咻嘿咻地吃着盆里装的莲子羹。忽然闻得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容渐近，她愣了愣，毛茸茸的小猫脸从盆儿里抬起，听出这是封霄从九重瑶池回来了。

她忽然有些感叹。

她想，这世上的神魔，果然都是道行越高深，心理承受能力越强大的。譬如说魔族的苍刑，又譬如说九重天上的天帝。前者是在打架一事上被封霄越挫越勇，后者是在对弈一事上被封霄越挫越勇。她觉得，此种品性实在难能可贵，实在是她学习的榜样。

小猫妖脑子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埋下头，正准备继续吃盆儿里的莲子羹，脚步声便近在咫尺了。她舔舔小猫嘴抬起头，看见一袭玄衣长发如墨的尊神从星月菩提树后头绕了过来，周身紫气缭绕，银勾在眉，星辰在眼，神色淡漠清定，甚至连周遭的景致都被他渲染得飘渺似画。

安安看得怔怔入迷，小脖子仰得高高的，看见玉树临风的尊神施施然从自己面前走过，走过几步后又顿住，云靴又施施然折返回来，最终施施然停在了她面前。

封霄低眸，看向脚边那毛茸茸的小小一只，那双大眼睛正十分专注而又神往地看着自己，两只小猫爪圈拢，怀里抱着一个盆儿。

他打量那个盆儿一眼，淡道：“晚膳？”

“……”小白猫还沉浸在无边美色中没回过神，只愣愣点头。

“谁做的？”封霄端详半晌，又问。

帝君为神数十万年，向来极其注重生活品质。他眸中浮起一丝诧异，诚然不大能相信，自己宫中那几位百里挑一的仙厨，会做出这种一看就极其难吃的东西。

一听这话，小白猫飞远的神思瞬间回魂，抱着小盆儿支支吾吾道，“……今天突然想吃莲子羹，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所以我就自己去厨房做了一份。”说完，小猫妖乌黑的大眼睛变得亮亮的，有些胆怯，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向帝君，小声道：“帝君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想尝尝么？”

说着，还将怀里的小盆儿郑重地放在了地上，软软的小猫爪伸出一只，将那个盆儿朝封霄的方向推了推。

好像很有兴趣的帝君片刻没有言语，想她们猫的思维果然是十分的与众不同。

安安的心跳不自觉地有些快，七上八下，忐忐忑忑。

关于尊神经常做鱼给她吃的这件事，小猫妖其实一直都十分感动。作为一只知恩图报，且很喜欢封霄的喵，安安觉得，在适时的时候让他尝尝自己的手艺，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她也一直在寻求着这样一个时机。

只不过，时机这东西，果然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譬如这次，它来得实在确有些突然。

如果早知道封霄对她做的食物这么感兴趣，她是不会做莲子羹的。就算做了莲子羹，她也不会随便拿一个盆儿来装，唔，起码也得是他平日惯用的那种白瓷小碗吧？精巧漂亮，再放个好看的白玉小勺子什么的，就是和他的手指十分相称的那种……

小白猫紧张兮兮的，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尊神则立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

不多时，安安见他一直没有俯身来拿盆儿的打算，便伸出小猫掌，将盆儿又往他推近三分，提醒道：“喵？”

“……”封霄静默片刻，将目光从她写满期待的小猫脸上收了回来，然后弯腰，将那个小盆儿捡了起来，又顺手将小白猫拎着后颈抱进怀里，返身进了寝殿。

清风明月，暮色如霜，帝君黑眸垂低，沉默地吃着小盆儿的莲子羹。一旁，小猫妖软软地趴在书案上，两只小猫掌托着腮，眼角眉梢间，流淌着一种难言的欣慰之色。她过去从不知道，原来看喜欢的人吃莲子羹也是一件极有成就感的事，虽然，她喜欢的人，脸上的表情略有那么几分难以形容。

“好吃么？”她很认真且羞涩地问。

帝君无言良久，“……嗯。”

“那我以后经常做给你吃好不好？”她又很认真且羞涩地问。

帝君这次无言的时间更久了。

不知几何，封霄放下了碗……呃，盆，将那只认真而羞涩的猫抱进怀里，将她化回人形，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小巧柔软的耳垂，表情纹丝不变，语气也十分的沉肃：“妖在世上的追求有许多种，关于厨艺，我觉得你可以不那么执着。”

安安一张小脸红红的，趴在帝君怀里听他教诲，听完之后觉得有点不对劲，遂抬起头，皱眉道：“可是……我是个女孩子，总不能天天坐享其成啊。说来，这些时日一直让你做饭给我吃，不瞒你说，我心中十分的过意不去。”

帝君随意道，“给你做饭是我的兴趣，不用过意不去。”

他是极稀松平常的口吻，却听得小猫妖耳根子都滚烫起来。她瞪大眼，在心中将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这其中别有一番深意，正想问一句“帝君，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喜欢上了我”，却因舌头打结，磕巴着吃掉了一个字，脱口变成：“帝君，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喜欢上我？”

这话落地，问得尊神都略怔了下。未几，他扬了扬眉，欺身朝她贴近几分，泰然自若道：“你忽然这么问，我一时也答不上来。不如我们现在试一试。”

田安安已经恨不得将舌头咬掉了。

虽然作为一只猫，她对于娇羞的情绪掌握得并不是那么熟练，但此情此景，着实是尴尬得让人想自挂东南枝。她羞得全身上下都快冒烟了，情急之下飞快地从他怀里跳了出去，抱着那个小盆儿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口里道：“琼莹约我今晚赏月，再见！”

刚走出小半步，不紧不慢的嗓音就从背后传来了，“照着天界婚俗，我得去应朝山迎你的亲。”说着顿了下，口吻略带几分惋惜，“我原打算借此机会，将那蛇精放出来……”

不待封霄说完，小猫妖便颠颠儿地抱着盆儿又跑了回去，红着小脸，十分热情地抱住他的脖子，诚恳地说：“我想过了，月可以改日再赏。我们还是继续试一试吧，你想怎么试？”

最后的最后，猫妖被某神正着反着坐着躺着都试了几遭，试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次日清晨，田安安起床的时候腰酸背痛，觉得全身上下都被拆了一遍。好在今次的牺牲值得赞颂，因为尊神他老人家，终于信守承诺了一回，将被关在紫凊葫芦里数日的黑蛇精给放了出来。

是日凡界正是一派雪霁天晴的光景，三十六天亦晴光大好。猫妖跟随珞玟元君到了紫凊葫芦的结界旁，只见神女纤长的五指捏起一个法印，凭空一划，透明的巨大结界便消失无踪，葫芦塞子揭开，一抹黑雾飞窜而出。

重获自由身的应常羲活动着筋骨，田安安十分耐心且友好地端详他，感慨这条蛇不愧是他们应朝山偶像包袱最重的蛇，如此这般被囚数日，不仅俊俏脸蛋保养得当，连风骚的发型都纹丝不乱，着实难得。

做了几个深呼吸后，黑蛇精看了身旁的小猫妖一眼，又看向白衣神女，语气有些冷嘲热讽：“怎么，帝君他老人家现在也兴日行一善？”

珞玟元君冷嗤，寒声道，“帝君岂容你这妖物冒犯？若不是看在未来帝后的份儿上，我立刻砍了你祭剑。”

应常羲怔了怔，片刻后目瞪口呆，盯着小猫妖道：“好你个田安安，竟然真的把那条龙给拿下了……”言罢大手一扬，重重拍了拍猫妖弱不禁风的小肩膀，由衷称赞：“真给你们猫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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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这世间的爱情分很多种，一见钟情型，日久生情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型。而友情亦分很多种，譬如说，两百岁不到的小猫妖，一直将她和五千岁黑蛇精之间的友情，定义为一段十分坚固的忘年之交。

彼时，猫妖的忘年之交正蹲在太极宫的丹房门口，一面听田安安交代她与封霄帝君突飞猛进的发展进程，一面和晏伽小哥一道剥花生，听至最后，应常羲忍不住啧啧叹了一叹。他过去认为，田安安她身为一只猫，能睡了四海八荒最尊贵无比的龙，这只是一种偶然，运气的成分居多，毕竟封霄帝君长了那么一张脸，小猫妖心智不坚把持不住，也算人之常情。

然而，小猫妖在睡完那条龙之后，还能将那条龙打包娶回她的猫咪洞……这就不单单是运气同偶然能解释得通的了。这是一种本事，一种很超凡，很卓然，很脱俗的本事。黑蛇精打心眼儿里觉得，从他们应朝山走出来的这只小野猫，真的是很有出息。

常羲君同安安交情颇深，听闻她即将与尊神大婚之事后，心中惊叹之余也深感欣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因带着些不解和困惑地道：“说来……我勉强算你半个兄长，若你和那条龙成了婚，那封霄帝君今后，岂不是要喊我一声大哥？”

田安安那头正在吃小鱼干，闻言一哽，还没来得及嚼的小鱼干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一张脸顿时憋得通红，两只纤细柔软的小胳膊在半空中挥舞，舞得很绝望，也很愤怒，边儿上的应常羲翻了猫妖一记白眼，骨节分明的大掌探过去，用力拍了拍她的背，终于将那差点把猫呛死的小鱼干给拍了出来。

“……”死里逃生一遭的小猫妖坐在门槛上以手扶墙，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大哥？”

应常羲很自然地点头，“是啊。”说着又往嘴里扔了几颗又大又圆的花生，举目望向遥遥云海，小风一吹，俊俏细致的眉宇间霎时添上几丝春花秋月何时了的忧愁之态。他语带怅然道：“仔细那么一想，我已不做大哥好多年。”边说边又怅然地摊开手，怅然地伸到了晏伽面前。

小胖子晏伽委屈地抽了抽鼻子，不甚情愿地将剩下的花生从兜里掏了出来，递给黑蛇精，纠结兮兮地小声道：“只有这么多了……”末了似乎很想不通，遂又愤愤然地补充一句，“上回你们敲晕我的事还没了结呢，居然还好意思吃我的鱼干和花生，妖就是妖，简直恬不知耻！”

黑蛇精见这小仙童伤心得有些可怜，动了分恻隐之心，于是便很善心地将花生还回去一颗，道：“上回的事是个误会嘛。你放心，我应常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欠你的花生且记下一笔，待回得应朝山，必一箩筐一箩筐地还给你。”

晏伽瘪嘴，诚然一副很不相信的模样。

回完小仙童后，应常羲又掉转视线看向身旁的小猫妖，继续方才未尽的那番怅然之言，道：“你也知道，在咱们应朝山，白虎是山大王，我是二大王。我合计了半天，既然是你娶封霄，那他便是入赘。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猫当然也得随猫。”

“咳咳咳……”田安安喉咙一痒，再次被小鱼干给呛住了。

黑蛇精皱紧了眉头看她，一面替她拍背顺气一面道：“我看你和这些鱼干儿可能八字不合……要不还是别吃了吧？”

小猫妖缓过气，听不下去了，一把将黑蛇精的爪子拂开，攥着小拳头恶狠狠地警告：“我告诉你，封霄虽是入赘，但嫁给了我就是我的人，成婚之后若是跟我回了应朝山，你和白虎务必以礼相待，休想看他是新来的就欺负他！否则我就翻脸，喵！”

从根本上来说，安安是一只十分护短的喵。在她的心目中，那只尊神虽然脾气坏心眼儿也坏，但她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他。将来他入赘到她们应朝山，人生地不熟，她身为当地猫，自然要好好地保护他，罩着他。而保护封霄的第一步，就是把应常羲妄图“当封霄大哥”的离奇念头，扼杀在摇篮中。

小猫妖一番狠话放得掷地有声，黑蛇精也结结实实地惊了一惊，半晌才道：“可是……安安君，过去我还在那葫芦里头时，你不是常常来跟我抱怨么？说那只上神天天变着法儿地欺负你，还说猫咪报仇十年不晚，你迟早要凶狠地报复回去么？”

田安安照旧回得理直气壮义正言辞：“是啊，他是很坏，但是只能他欺负别人，绝对不能有任何人欺负他！哪怕只是想一想也不行呢！”

应常羲被噎了一下，无言须臾，随后习惯性地飞起一巴掌就朝小猫妖的脑袋呼了过去，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颇气愤道：“看来这天界数日，你和一干变态的神仙待久了，果真长进不小，为猫愈发地有原则了！”

安安吃痛，白皙的脸蛋皱巴成了个小包子，揉着后脑勺气呼呼道：“好痛！又打我！”

黑蛇精冷哼了一声还待开口，一粒火星子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攒射了出来，来势极其凌厉，直攻他面门。应常羲眸光一凛，修长五指撑着白玉台阶翻身而起，几个利落招式险险闪避。

火星子便擦着他的手背飞了过去，灼伤之处火烧一般，疼得钻心入骨。

边儿上的小猫妖惊诧地瞪大眼，连忙上前察看应常羲伤势，只见那白瓷般的手背上烙下了一大块灼伤，血肉模糊一片，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安安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她知这只风骚的蛇精一向爱美，皮肤保养得比凡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好，今次这火星像是三昧真火，就算来日痊愈了也会留疤。留疤……这对于一只爱美至极的蛇来说，真的是很残忍。

果然，应常羲勃然大怒，捋了袖子左顾右盼，气急败坏道：“哪个！是哪个偷袭你大爷！给你大爷滚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嗓音便从摩可曼珠沙华延绵成的花海那方传了过来，低低沉沉，漫不经心：“烤鱼，不慎手抖，抱歉。”

小猫妖眸光微闪，循着人声传来的方向抬眼望去，却见花海旁的婆罗双树边儿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方矮榻，上头坐着抹玄色人影，身姿颀长，意态闲闲。近旁的枝叶在日照下透出淡淡金光，万千浮尘若隐若现，愈发衬得那人清冷俊美，眉眼如画。

安安抽了抽嘴角，视线下移，看见那人面前果然架着一个小炉，炉上一口锅，锅里一条肥美的小鱼，被炉子里的火烤得滋滋作响，油光水滑，卖相十分可观。

普天之下，烤个鱼都拿三昧真火，且还烤得这般玉树临风圣洁优雅的……除了封霄帝君外，不做第二人想。

应常羲精细的脸皮子一阵抽搐。他给自己的定位，一向是只威风凛凛的大妖，而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妖，当然都必须是极有风度和涵养的。

是以，此情此景，面对着那位睁着眼说瞎话，还说得这么从容淡定的六界尊神，他静默了良久，最终别过头，很屈服……呃不是，很大度很有涵养地道：“没关系。帝君你烤，慢慢烤。”

不多时，吃了哑巴亏的黑蛇精脸色铁青，朝田安安扔下一句“我去四处参观参观”后便拂袖而去了，临走之前，还顺手拎走了那位盯着烤鱼流口水的小胖子仙童。

晏伽原本很不情愿，挣扎着道：“你参观就参观，拉着我干什么！帝君烤的鱼一闻就很好吃！”

黑蛇精则是一嗤，回了一句：“说得好像是烤给你吃的一样。”言罢不由分说地将小胖子拎走了。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吵吵闹闹地远去了，田安安将目光从两道背影身上收回来，回过头，将好对上封霄十分平静而清正的黑眸。

他矮身坐于榻上，静静地看着她，视线透出些几分莫名的专注同深沉。开初的时候她还能勉强稳住心神任他打量，可被打量得久了，她两颊便浮起两抹浅浅的红。

她往时大多时候以兽形示人，觉得十分方便。但最近考虑到即将于封霄成婚，她便开始尽量保持人形。她想，他这么专注地看着她，或许是因为……几日不见她的兽形，十分想念？

小猫妖暗自琢磨着，正欲旋身化回兽形，却又听见极低沉清冷的一句话，“小猫，你过来。”

安安身形僵住，眨了眨眼，挪着步子朝他走过去，又听见他淡道，“坐。”她复十分端庄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封霄的神色已淡漠如常，修长漂亮的手指捏着一个小勺，往烤的鱼上撒了些盐。小猫妖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想象这只早年血洗四海八荒，余威至今振于殊俗的战神，烤起鱼来会这么得心应手。

而偏偏他长得这样一张脸，就连烤个鱼，撒把盐，都能如此赏心悦目。

猫妖这头空想着，又闻帝君随口道：“你喜欢焦一点，还是嫩一点？”

田安安怔了下，随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喜欢吃什么样的烤鱼，心中顿时涌起丝丝的甜蜜。她嘴角往上翘起，托着腮静静端详他，道：“都可以。”说完顿了顿，盯着他，很认真很认真地续道：“帝君，入赘到应朝山，你会不会害怕啊？”

封霄怔了一下，侧目，“你说什么？”

又见她忽然十分郑重地伸出两只纤细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语气十分严肃地说：“我懂的。每个人到了新环境里都会紧张害怕，就像我刚刚来九重天一样……”边说边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一副端庄肃穆的表情，道：“放轻松点。应朝山是我的地盘儿，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她这副严肃的表情配上这种词句，其实很有几分可笑。封霄看了眼她的手，掌心玲珑，十根手指也纤细柔弱，两只并拢，想要握住他的左手都有几分吃力。又看了眼她的脸，白皙微红，神色专注，没有半分往日的戏谑。

小猫妖不知道，自帝君降世，迄今数十万年，这种豪情万丈，保他不受任何人欺负的言论，是帝君头一次听见。不过，帝君觉得这番言论虽然滑天下之大稽，但是很有趣。

他挑眉，神色自如道，“谢谢你。看来，你对我们的今后已经有了一番长远打算了。不如说来听听。”

对今后的长远打算？猫妖呆了呆，随后才道，“打算是有一些，长不长远就不知道了。照我的想法，咱们今后就住在应朝山。啊，不过，我也可以随时陪你回娘家的。”

“应朝山？”封霄将小猫妖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红艳艳的唇，一本正经地与她讨论道：“你的洞府？”

“嗯。”她红着脸，眼睛亮亮的，“虽然我的猫咪洞有点小，但是胜在通风良好，冬暖夏凉。”

帝君却似乎有些疑虑，沉吟道，“将来有了孩子，会不会略挤？”

“会吗？”安安仔细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对哦。你们龙的兽形好像都特别大只，这倒是有点难办……”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说来，你倒是时常见我的兽形，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兽形什么样呢。”

“然后呢？”他随手把玩她冰凉柔滑的发丝。

小猫妖琢磨了一瞬，然后才壮起胆子鼓起勇气道：“帝君什么时候变回龙，带我四处溜达溜达？”试想一下，趴在黑龙背上上天入地，着实是猫生一大乐事o(≧v≦)o。

封霄神色淡淡地上下审度她一圈儿，“你想骑我？”

“……喵(⊙_⊙)　　？”

接着，他又颇不以为意地补问一句：“你骑得还少？”

“……喵==。”

那时，小猫妖还十分天真，并不懂得世事无常是个什么意思。她认为，婚事筹备得紧锣密鼓，她与封霄也相处得十分融洽，与他成婚，该是极其自然的一件事，仿佛她天生就注定会娶他一般顺理成章。直到这日，她从文德馆下学，途经云波浩渺的十九重天时，偶遇上了一个人。

确切的说，并不是偶遇，而是那人从半道上，硬生生地将她拦了下来。

猫妖半眯了眼，立在云头上细细打望了一番，认出那位衣袂飘飘娇美动人的神女，是同她结过梁子的女上神，青璃。

田安安蹦下云头扑了扑手，觉得半路截猫这种事，的确很符合这位美艳神女素来不甚光明磊落的为神风格。心中骂了一句娘后，她面上浮起抹甚为端庄识大体的笑容，朝神女见了个礼，“青璃上神。”

神女到底是神女，广袖流风神光动人，即使不言不语也有一种清艳的美。她静静地看着猫妖，俄而唇畔微勾，葱根似的纤细五指凌空捏出一方法印，猫妖蹙眉，只觉眼前景物雪花幻影般飞快闪现，晃得她目眩神迷。

待她重新回过神时，却见头顶的穹窿一改之前的金光普照，浓雾色泽极深，暗得教人喘不过气。雷鸣仿佛就在耳畔，几道白色闪电间或撕裂天幕。

田安安凛目，四下环顾一番，只见她与青璃此时早已不在十九重天。此处是一方高台，台下黑雾翻飞，浊戾之气缭绕不休，十分骇人。

猫妖隐隐反应了过来，对面那位神女方才使的是瞬移之术，而这般的风貌造型，倒像极了令六界众生闻之色变的一处地。

她心头微沉，面上倒没什么变化，只笑道，“专程带小妖来诛仙台兜风，上神好雅兴。”

青璃端端地立在几步远外，闻言柔声道，“我听说，近日，太极宫在筹备你与封霄帝君的婚事，便特来……”她嗓音沉了几分，嘴角极缓慢地勾起一丝笑，“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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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青璃上神一番话落地，田安安却嘴角一抽，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

诚然，这世间，有白就有黑，有善就有恶，有好神仙就有坏神仙，有刚正端直的神仙，自然也有心口不一的虚伪神仙。田安安觉得，这位貌美如花的女上神，大约就是这九重天上虚伪神仙的典范。

关于女上神对封霄的那段暗恋，不久之前，她已从珞玟那儿听了个七八，自然知道，这位神女对封霄是如何如何的一往情深，如何如何的一片痴心。是以，猫妖也十分的确信，青璃方才的那句“恭喜”，是很明显的挖苦。

从某种角度来看，猫妖还是有几分同情青璃的，毕竟佛说的八苦中，单是对封霄的这桩单相思，便令这位本该心如明镜的神女深陷两苦，既求不得，又放不下，着实令人唏嘘。

不过欷歔归欷歔，田安安终归还是谨记着那位神女的身份，是她的“情敌”。既是面对情敌，同情心与好脸色自然都是要收捡好的，猫是极记仇的动物，她从不曾忘记，当日奉天殿中，青璃那讽刺味道不多不少，刚刚好的一笑。

忖度着，猫妖勾起唇，朝恭喜她的上神挑起一个淡淡的微笑，不咸不淡地回道：“那小妖就多谢上神了。”

这笑原是从从容容的一笑，只是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无端端生出几丝得意的颜色。

青璃端详那绯衣少女的脸，只觉那眉眼五官皆分外刺目，只是她面上的笑意却不减丝毫，嗓音出口反而更加温柔似水，“你这张脸倒果真是美，难怪能令帝君对你心驰神往……”说着稍稍一顿，垂了眸子轻笑起来，道，“可是你就不奇怪么？这四海八荒，倾心帝君的绝色美人不胜举数，他为何，却偏偏喜欢你？”

田安安没什么兴趣与这个神女闲扯，她举目飞快地四顾一番，一面思索着脱身之法，一面还得抽空敷衍那神女一两句，道：“嗯，你说的这事我也想过，可能是他眼瞎吧。”

“……”青璃怔愣了一瞬，旋即又是一阵低笑，面上兴致颇佳的模样，“既然你没有想明白，那不如，我来告诉你？”

猫妖心中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

青璃是来者不善，若待会儿真的动起手来，以她的修为当然不是青璃的对手。可是任人宰割又不是她田安安一贯的行事风格，怎么办呢？求救么？可此处是诛仙台，浊戾之气极重，她刚刚学会的千里传音之术恐怕发挥有限，而且就算勉强传了出去，也传不到封霄所在的三十六天啊……

小猫妖有点绝望。她第一次发现，住得太高其实有诸多不便。

就算无人附和，女上神的独角戏也演得津津有味。她上前，素面秀履一步一步踩在在诛仙台的玄铁石上，缓缓朝田安安走近，轻声说：“帝君能待你不同，你还真应该谢谢一个人。”不及田安安应声，又兀自说：“魔族上一任的女君，珈罗。”

安安的心思本不在应付这个神女上，骤闻此言，心中却“咯噔”了一下，眼帘抬高，第一次拿正眼看向青璃。脸色却仍淡淡的，没有说话。

又闻青璃续道，“说来，这桩过往，莫说是你，就连太极宫的那几位元君都知之甚少。帝君同珈罗相识于上古，一个是扫平了九州八荒的天界尊神，一个是统一了魔界十三州的魔族女君，自然惺惺相惜情投意合。只是在十万年前，适逢魔界天劫，珈罗纵出诸魔肆虐人间，以生灵精血滋养魔元，于天道难容，帝君大义，忍痛斩其与昆吾剑下。”

猫妖垂着头，半晌才淡淡道了一句话，“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神女是白雪般的肌理，嘴角含笑时是浑然天成的清丽，这副打扮这副姿容，的确很符合凡界对仙女们的最高想象。美丽，清冷，不食人间烟火。只是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此时口中的言语，却一字一句尖锐无比，“你不过是凡界的一只低贱妖物，若非容貌与女君珈罗相似，帝君——又岂会看你一眼？”

田安安这只猫，有一些很独特的习性。她有时觉得自己是很矛盾的一只猫，既什么都怕，又对什么都好奇，有时倔强，有时又很软弱。在她的心目中，服软是求生的一门艺术，但这门艺术里，绝不包括让仇人看自己的笑话。

青璃说这话是个什么目的，她很清楚。青璃想看她什么反应，她也很清楚。可是她偏偏，不想让这个神女如愿。

是以，她抬起眼，嘴角的笑容带着些风轻云淡般的洒脱，话音出口也极是随意，“那我的确，应该谢谢自己这张脸。”

猫妖这么一答，神女反而楞了片刻。

趁着这片刻，田安安已将目光从青璃的面上移开了。她侧目，望向电闪雷鸣黑雾缭绕的东天之上，嗓音极是冰凉，字里行间又十分漫不经心，“帝君这年纪，当我太爷爷的太爷爷都嫌大。上古时期的英雄，几十万岁的神了，没点儿过去，只怕也不好意思担那‘六界传奇’的名号。”

猫妖一言一语风轻云淡，青璃的面色却一寸更比一寸铁青。她再次看向猫妖，精巧的瓜子脸，妩媚妖娆的五官，却没有妖族的一丝媚俗，反倒是眉眼间那几分清定同散漫，竟与三十六重天的尊神有些神似。

田安安这时已回过了头，冷声续道，“我与帝君今后如何，自有因果造化，不劳上神操心。以上神的修为同道行，有闲工夫想方设法地挑拨我同帝君，不如多关心关心凡间疾苦。若不能替众生消灾解难，那你这个受万世香火供奉的上神，同我这个‘低贱妖物’，又有什么分别？”

方才那番话，田安安说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在斗嘴皮子和讽刺人这桩事上，她师承封霄，却从未赢过封霄，往时难免有些沮丧。不过，如今看来，之前那些惨败的案例倒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对上旁人，她连讽带刺的功力还是勉强算得上炉火纯青的。

“……”青璃纤细的十指在身侧手握成拳，良久才道，“看来，我小瞧你了。”

小猫妖朝她拱了拱手，一副好说好说的样子，“上神客气了。上神若没有别的事，小妖就先告辞了。”说完便转身欲走。

“梦魇的滋味如何？”青璃忽然在背后道，声音幽幽的，含着笑意。

田安安脚下步子骤然顿住，转头半眯了眸子看她，“……那株镜奢花，是你放的？”

青璃朝她勾起唇，“你的运气真好，困入梦魇都能被帝君救出来。”

猫妖将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心中暗道“喵了个咪的竟真的是你”。她有点纠结，思考着这般情景，她是直接祭出定光剑指着那女上神好，还是就那么冷冷看着她好。

如果直接祭出定光剑，会不会显得不够沉稳呢？她想起之前封霄同魔君苍刑对峙，自始至终都是冷冷淡淡不言不语的，那苍刑剑倒是拔得快，可没个几回合便落败而归，也太丢脸了。

就在小猫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之际，对面那白衣飘飘的神女，却朝她露出了个十分高深莫测的笑。她道，“不知这一回，你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等得到帝君来救你？”

田安安眸光骤凛，旋即便祭出了定光剑，雪白的剑影翻飞。青璃眼中浮起一丝轻蔑笑意，举剑虚虚将那剑气挡下，随后纤臂一挥，素白的广袖莲花般翻飞。

兵器相撞的声响不绝于耳，蓦地一声脆响，定光剑落地。田安安不敌，步伐凌乱急退丈远，被青璃强大的威压逼出了兽形。她愤怒地瞪眼，转过猫脑袋一看，却见自己的爪子底下就是诛仙台边缘，底下是万丈深渊，浊戾之气几乎凝化成数条巨蛟，流窜不息，触目惊心。

青璃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森然的意味，持剑慢悠悠地朝小白猫逼近，仍是那副细柔轻婉的声线：“九重天本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田安安，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说着剑尖指向诛仙台下，笑得几乎温柔，“自己跳下去，还是我将你扔下去，选吧。”

小白猫呲牙怒视着她，伏低身子，一身柔软雪白的绒毛沾了血污，显得十分狼狈，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小兽般的低吼。

青璃又开始笑了，“你是不是觉得，帝君肯定会来救你？”说着将小白猫提着尾巴给拎了起来，眉眼间的笑容愈发灿烂，“六界之中，凡人至少还占着一样心思险恶。你们妖有什么？天真，还是蠢？”

神女漂亮的指甲修剪得尖尖的，刺破小白猫的尾巴，一股血水顺着尾巴尖流了下去。安安痛得全身都在颤抖，喵呜着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她，忽然张开嘴，狠狠在神女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青璃皱眉，扬手一甩，将小白猫狠狠抛了出去。

诛仙台是用玄铁石铸成，坚硬无比，安安重重落地，顿时痛得全身都弓了起来。她的爪子和全身都被锋利的剑气划上了，伤口撞上玄铁石，刹那间血流如注。她想起身，可是没有力气，眼前只余下红色的雾蒙蒙一片，看不清，只能蜷成小小一团不住发抖。

“你何必让自己受这么多苦呢？”一身白衣的清丽神女在小白猫面前蹲了下来，揪住她软软的小耳朵，轻言细语：“你不知道么？天界的一只穷奇挣脱枷锁去了凡界，帝君受托伏兽，不在天上呢。”

安安咬紧牙关不住地吸气，每一次呼吸都能嗅见腥甜的血腥味。又听见青璃的声音小了一些，低低道，“偷偷告诉你，那只穷奇也是我派人放的。”

“你……你纵妖兽下凡为虐……”小白猫喵呜着，鼻音发颤，“不配为神……”

青璃冷笑，“你懂什么？你只是一只猫，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呵，我喜欢了封霄七万年，你知道七万年有多长么？你当然不知道，你只是一只猫。”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他怎么会喜欢你？”

说完将遍体鳞伤的小白猫拎了起来，淡道，“好了，玩儿够了。你也该上路了。”

一个嫉妒喵的神女不停地虐待喵，此时的场景，田安安在心中想象了一下，她觉得，应该是有几分可怜又可笑的。只是她这会儿浑身都疼，神思混沌，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做出“笑”这个表情。

她想，自己这回流了这么多血，伤成这样，可能真的是要死了吧。

诛仙台的传说安安听过，这是专门用来惩治违反天地律法的神仙的，再高的道行再深的修为，只要打下诛仙台，仙骨便会硬生生地剔干净，变成凡胎肉身。她只是一只小猫妖，那么点儿微末的道行，掉下去，一定会被浊戾之气撕扯得连元神都四分五裂。

可是……她有点不甘心。

起初，她觉得封霄一定会来，就算没有千里传音之术，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她都觉得，他一定会来。大约每只少女猫在身陷绝境时，都会有这种憧憬吧，毕竟，她的心上人是那样一个盖世英雄。

只可惜，帝君最后还是没有来呢……小白猫的眼睛有点酸，十分悲切地认为，自己果然还是成了四海八荒最倒霉的一只猫。不过被扔下诛仙台，这种死法，对于一只猫来说，可能还是挺洋气？

就在田安安胡乱思索，且思索得非常绝望之时，一阵极其凌厉的剑风却呼啸而至。

神女大惊失色，略微侧目，却见那剑风强大得具体出了形状，雪浪一般朝她铺天盖地而来。她立刻挥剑去挡，脚下却被逼退十来步，喉头腥甜翻涌，手一松，那只小白猫便被孤零零地扔了出去。

猫妖的思绪已经飞远了，混沌间惊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闻见一阵清冽熟悉的檀香。她吃力地掀起眼皮子，看见一个身着玄衣长发如墨的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薄唇紧抿，脸色寒凛如冰。

“……”小白猫头晕晕的，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全身都是血污的她便被那人揣进了怀里，他摸了摸她头顶的绒毛，柔声道，“乖，是不是一直在等我？睡一觉，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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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一觉睡得头又昏又痛，田安安初醒时尚有几分迷蒙，只以为现在还在做梦，便皱了皱眉头，侧身准备继续睡。不料这一动拉扯到了诸多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冷汗涔涔，一个激灵便清醒了过来。

双眸睁开，四下环顾，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太极宫寝殿，殿中燃着零合香，几缕极淡极淡的白烟袅绕升腾，透过去，依稀看得见窗外的繁盛花景。一簇拥一簇的仙花盛着旭日金光，有种瑰丽又清雅的美。

小猫妖有些愣神，茫然思索间，大约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她低头，瞧见自己身上换了件干净的单衣，小心翼翼地撩开袖子，果然，一道道剑伤映入眼中。只是都上了药，不再流血，已不及之前那般狰狞骇人。

她迟登登地记起来，自己下学途中被青璃给拦下，被她以瞬移之术带去三十一天的诛仙台，还差点被她提着尾巴给扔下去……安安伸手揉了下额角，又记起最后的最后，自己好像看见了封霄来着，那时她意识不清，觉得看见封霄这桩事，极有可能是她弥留之际生出的幻觉，不过看目下这情况，那应该不是幻觉。

封霄的的确确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救了她一命。

忆及诛仙台上的点滴，每一幕都令猫心有余悸。她虽侥幸逃过一死，但，之前被青璃心狠手辣地虐待是真的，被虐待得相当凄惨也是真的。安安躺在床上发呆，一面有点后怕，一面又有点感叹。

她觉得，如青璃这种长得漂亮又极其歹毒的奇女子，莫说在神族罕见，恐怕放眼六界都十分罕见。她区区一只小猫妖，能与堂堂女上神成为情敌，还有幸得见女上神这么抽风癫狂的一面，这真的是一种缘分，神奇的缘分。

呆着呆着，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门口的方向传入。田安安转过头，瞧见一袭玄衣容色清冷的俊美青年从殿外走了进来，面上一如既往的淡漠，步伐一如既往的从容，只是唇紧抿成一条线，眸色亦深沉冰冷。

……这副尊容，她用猫尾巴想都知道，帝君他老人家现在的心情，肯定奇差无比。

安安陷入了一番思考。

按理说，见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且还是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心上人，她理当表现出的反应，莫过于两种。要么含蓄委婉地谢他一谢，要么热情奔放地谢他一谢。只是考虑到她现在浑身都是伤，太热情奔放了恐有性命之忧，于是，小猫妖很理性地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含蓄委婉一点。

用心地忖度了一阵后，小猫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朝封霄很稳重地说了一句话：“那个，帝君，今日诛仙台之事，多谢……”说到最后，又觉得这种用词好像显得他们有些生疏，便又很缜密地补道：“了哈。”

封霄低眸没有应声，只径自在床榻边上坐了，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猫妖躺在榻上，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帝君的背影，不知为何，尊神这副静默不语的姿态，莫名令她瞧出了几分落寞悲怆的意味。她看得有些不忍，想他或许是在内疚或自责，便很豪迈地道：“你不用太担心，我已没什么大碍，伤口也不怎么痛了……”话还没说完，一个不留神动了动手臂，顿时疼得鬼叫了一声。

封霄微蹙了眉头转头看她，眸色沉沉，仍旧没说话。

猫妖尴尬地挤出一个干笑，口吻仍旧很轻松，“你真的不用担心。那个青璃虽打的是置我于死地的算盘，但可能她剑法不精，伤及的也都只是我的皮肉，没什么要紧的。”然后声音略微小了几分，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其实你能来已经很好了。因为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来的。”

他静默良久，然后伸手握住她的，嗓音低得有些沙哑，“你那时以为我不会来，心中是不是很怕？”

很怕么？好像也不见得有多害怕。那时她被青璃逼出了兽形，一番残忍地虐待之后神思混乱奄奄一息，除了最初的期望和最后的绝望之外，貌似并没有其它的情绪了。是以安安摇了摇头，“还好。我那时只是在想，你没来见我最后一面，之后旁人告诉你，我死了，你应该会很伤心。”

他修长的五指徐徐收拢，低哑道，“你怕我伤心？”

“唔……”她认真想了想，眉眼间的神色有些抱憾，“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们龙伤心起来是什么样子。”

“……”

帝君捏着眉心别过头，按捺下将那小东西提着耳朵丢出寝殿的冲动，良久才沉声道，“转过去趴好，我要脱你的衣服。”

小猫妖正在走神，闻言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十分乖巧地小心翼翼翻个身，趴好。趴好之后回过神，顿时嘴角一抽，小脖子一寸一寸地扭过来，瞪着他，雪白的脸蛋微微憋红：“帝君，我现在还是一只病猫……”

封霄果真伸手去解她的腰带，俊美的容颜在日照底下莹莹生光，清冷淡漠而又泰然自若，“然后呢？”

“然、然后……”田安安震惊之余说话都结巴了，纤细的十指吃力地略微抬高，捉住帝君修长漂亮的一双大手，红着脸怒吼：“然后现在不能乖乖！”

尊神显然是做惯了的，脱起小猫妖的衣服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又羞又急，无奈身上负伤更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便被剥得光溜溜一只，缩在云被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封霄低头看她一眼，见她满面怒色双颊绯红，黑眸之中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淡道，“不过上个药，你至于这么苦大仇深？”

“……喵？”上药？

安安怔住，侧目一瞧，这才注意到床榻边上摆了个小盒，里头淡淡的一片白色，像是药膏。帝君白玉似的指尖蘸了一些，盯着她道，“你背上还有伤，转过去，趴着。”

小猫妖脸皮子一阵抽搐，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只上神给耍了一遭。她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转过身，又默默地抱着枕头趴好。感觉到覆在肩头的云被往下一滑，他微凉的指尖覆上了肩背处的伤痕，引得她轻轻一颤。

“疼么？”清冷低沉的嗓音传来。

田安安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其实真的很痛，青璃堂堂一个上神，手上的兵器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破铜烂铁。那把承影剑虽远不及昆吾同定光，但好说歹说也是挤进了神兵排行谱前十的，她这点儿浅薄的道行和修为，被承影的剑气伤及都很难消受，更别说像这么直喇喇地划这么多刀。

帝君每为她上一处药，眼底的神色便阴沉几分。她原是极细嫩白皙的皮肉，白瓷一般光洁无瑕，此时道道剑伤零散四布，刀口或浅或深，极难想象吃了多大的苦头。可是她偏又一声不吭，此前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与他言谈说笑。

封霄低头吻了吻她纤弱的左肩，轻声道，“小猫，是我不好。”

这话本来是几个平常的字，从帝君口中说出来却别有一番韵,味。安安脸顿时红得更厉害，侧首看向他，将好对上帝君深邃专注的双眸，她心跳变得有些急，隐约觉得他今日虽然还是很欠扁，但又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欠扁了。好像对她格外温柔，格外的好……好像上次她梦里的样子。

小猫妖楞住片刻，忽然迟迟地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呢喃道：“原来上次不是做梦……”

这句话嗡哝不甚清晰，封霄倾身朝她贴得更近，深邃的眼盯着她，“什么？”

田安安眸光微闪，须臾，她纤细的五指用力，反手将尊神的手握紧，十分严肃地问他说：“帝君，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约莫是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来，好一阵子才徐徐道：“你……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这个问题徘徊在她心底多时，问出来之后，却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她想，他虽时常欺负她戏弄她，但每回她有危险，他都总是能及时地出现，他对她这么好，应该是喜欢她的，否则也不会和她定下婚约。只是，就像青璃说的那样，四海八荒喜欢他的美人那么多，温良娴静的有之，英姿飒爽的也有之，他为什么会独独对她另眼相看呢？

她忐忑地等帝君回话，看见帝君静静地端详她半晌，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轻声道，“嗯。我喜欢你。”

这个答案虽大部分在意料之中，但小猫妖仍旧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喜欢帝君，帝君也喜欢她，这种情况应该是传说中的“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她很开心。只是开心之余，眼角眉梢却又带着一丝异样。

他抚摩她乱蓬蓬的长发，少顷开口，嗓音低低的，“小猫，我喜欢你，你不高兴么？”

安安愣了下，回过神后有些慌张地说，“没有啊，怎么会，我很高兴，我当然很高兴……”后头的声音却愈发地小了，低得像蚊子叫，垂着眸子讷讷道，“只是我听说，你以前，和珈罗女君是恋人……当然了，我也知道，像你们这种八荒知名的英雄人物，没有情史不大现实，你的情史只有女君一个，比起其它孩子都一箩筐的英雄来，真的已经很难得了。这原本没什么，可是……”

话音未落便被帝君打断了，他微蹙着眉，对她方才的长篇大论表达了一丝困惑：“我与魔族的女君是恋人？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猫妖惊呆，磕巴了，“不、不是么？可是青璃还说，你看上我，全是因为我与女君珈罗长得十分相似……”

封霄随手将药盒子放到一旁，淡道，“没有的事。”

她惊疑不定，脸蛋皱成一坨小包子，“真的么？”

帝君沉吟片刻，垂眸看她，嗓音极是低沉，“我是你的夫君，你不相信我，反而信一个不相干的人？”

“夫君”两个字听得田安安又是一阵脸红，她生怕这只喜怒无常的上神又生气，赶忙摇头，“我当然相信你了！”说完顿了下，又忍不住好奇兮兮地凑上前几分，道，“那……帝君，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尊神将动来动去不安分的小猫妖重新塞回云被里，替她掖好被子，气定神闲地答道，“我喜欢爱吃鱼，有尾巴，抱起来很软的类型。”

“啊？”听见这个答案的安安有点失望，从云被里探出个脑袋里看他，“原来是只猫你就喜欢？”那可就难办了，要是将来他看见比她还喜欢吃鱼还软的猫咪怎么办？

帝君思考了会儿，然后摇头，不紧不慢道，“你当然也有自己的独特之处。”

“喵？”小猫妖眼睛一亮，顿时振奋了几分。

封霄勾着她的下巴亲了亲她略微苍白的唇，告诉她她的独特之处：“你很笨，并且很好骗。”

“……”

青璃的剑术虽不甚精湛，但好歹顶着个上□□号，修为道行皆是上上乘。小猫妖元气大伤，被帝君一日一碗龙血和太上老君的各式仙丹将养着，数日才见复原。

这一日，照着天簿记载，应朝山一带该阴有大雨，共工神君同夫人正在茯苓幽境一带游山玩水，于是乎，这个差事便落在了少君琼莹的头上。由于要布雨的地方是好友的家乡，琼莹便很讲义气地邀了田安安一道，两人踩着祥云悠悠地来到一十三天，正对应朝山上方一带。

安安磕着瓜子，坐在云头上朝下观望，只见连绵山峰在云海间露出青翠山头，飘渺不可方物。琼莹捏了法印略带生疏地施云布雨，司雷电的神君立在一十三天卖力地配合着刚出道的小水神，一时间，电闪雷鸣乍起，天河水被引出，化作瓢泼大雨倾洒凡间。

自诛仙台大伤之后，小猫妖便不曾走出过太极宫，也不曾听过青璃的任何消息。此番琼莹邀游，少君欷歔言谈之间，倒是令猫妖得知了一些事。

一些，她养病这几日，宫中没有人对她说起的事。原来在帝君将她从诛仙台救回之后，他曾去见过青璃一次。根据琼莹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的描述，帝君同青璃见面的时间，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而两人见面的地点，却正好也是诛仙台。

田安安诧异地瞪大眼，“诛仙台？莫非帝君下了战帖，与青璃决斗？”

琼莹白了猫妖一眼，伸手从她的小兜里掏出些瓜子，垂眼一看皱起眉，“有没有五香味儿的？”小猫妖便换了另一只小兜给她掏。须臾，少君终于心满意足地吃到了五香味的瓜子儿，续道，“别傻了，青璃怎么可能是帝君的对手，即便帝君真对她下了战书，她也不敢应啊。”

安安狐疑，“大晚上去诛仙台，不打架，聊天么？”

少君耸耸肩，“这就不知道了。不过，青璃私纵妖兽之事已惊动了天帝，听说数日前便被夺去了上神尊号，贬去了凡界一处仙山，思过五千年，待交接完她在九重天上司辖的事宜，便要动身了。”

世间诸事，许多时候都逃不开缘法二字。关乎猫妖被伤的后半段，天界诸神只知其一，未知其二。那日诛仙台上，猫妖伤重昏迷不醒，青璃闪避不及，被昆吾剑的凌厉剑风所伤，瞬间倒地吐出一口血水。

她抬起眼，看见尊神手持昆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原本清定淡漠的双眸中，似乎有什么凝结了，覆起层层严霜。她视线下移，看向尊神怀里的猫妖，看见那妖物的眉心封印于万千浊戾之气下若隐若现。

青璃半眯了眼，旋即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竟低低笑了起来，半带嘲讽半带戏谑道，“魔界的养魂之术？过去我一直以为是传闻，今日倒终于有幸得见了……”她像是知道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事，讥讽道，“她体内竟养着珈罗的残魂……原来帝君每日一碗龙血，是为了给她续命？”

封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半晌后收了昆吾，抱着猫妖大步离去，只寒声扔下一句话，“念及你父君的情分，我不杀你。”

神女嘴角淌着血，迎着雷电之声伏在诛仙台上放肆大笑，“帝君何必呢？这只猫妖与女君已是一体。你若不杀珈罗，待她破除封印，这只猫妖的元神便会被吞噬。你若要替天行道杀了珈罗，这只猫妖也必死无疑。有意思，真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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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青璃私纵妖兽之事触及天规，天帝震怒，却又顾念青璃的父君伏周仙祖曾为神族立下汗马功劳这一情分，发落上头便从了轻。是以，青璃只被夺去了上神尊号，贬去凡界一处灵山做山主，思过五千年。

一时间，上至天界诸神，下至八荒群众，均是大为震动。

撇开青璃的狠毒心肠不提，她的修为与道行却是真真的高深，六界之内的高手若是排个名，她是唯一一个能跻身前列的女子。女神女妖女魔们觉得这四海八荒，又少了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例子，此乃一唏嘘。又叹那青璃数万年苦恋封霄帝君无果，最终走上虐待可怜小动物这条不归路，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委实是情字误神的典范，此乃二唏嘘。

听说，青璃走的那一日，她贬居的那处灵山正是好一番雷电交加凄风苦雨。神女走得孤寂，因是被贬下凡，身边的侍女同随从都不过寥寥。据琼莹从司命那儿打探的可靠消息证实，青璃坐的那辆仙舆在半路上还扯了拐，车轮子陷入了一方泥潭，颠簸之间，还直接将神女摔了个狗啃泥……

听闻这个消息时，待嫁的小猫妖正抱着尾巴趴在清风苑里晒太阳，晒一会儿就变个姿势，晒完背又晒肚子，懒懒洋洋十分惬意。

黑蛇精近来迷恋上了凡界的话本子，为此还专门托晏伽小哥的外公的七房姨太太的表弟捎了一大摞，成天翻看十分入迷。是时，应常羲正捧着个话本子蹲在田安安身旁，听完水神少君的话，他咂嘴，合上话本子啧啧道，“这都是报应。那个青璃，漂亮是漂亮，可长了一副刻薄相，当时我就觉着吧，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白猫懒懒地摇了摇小尾巴，闭着眼睛随口道，“你过去又没来过天界，都没见过青璃，怎知她一副刻薄相？”

黑蛇精一嗤，“谁说我没见过她？五百年前我去鬼都，路上途经一处凡世，正好遇上青璃在那儿伏几只恶灵。”说着，他伸手接过琼莹递过来的几瓣橘子肉，说了个“谢了”，然后边嚼边续道：“那几个恶灵虽行恶，却未害人性命，且生前却都是冤死之辈，十分可怜。照理说，神仙不都该有一副菩萨心肠么？遇着这样的可怜恶灵，就算不度化他们去往生极乐，消去戾气之后，放条生路总没错吧？你们猜，青璃怎么着？”

琼莹吃着橘子听得聚精会神，凑上前几分，“她怎么？”

应常羲比划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压着嗓说：“她使的那把承影剑，寻常小鬼沾着点儿剑气便要灰飞烟灭。那神女也利索，直接一刀一个，全给砍了。”

小白猫听得冷汗直冒，小猫爪交叉起来互相搓搓，小猫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也太残忍了……”

“可不是么？”蛇精半眯了眼，目光悠远地望向别处，“所以啊，神仙真的没几个好东西。”

一旁的水神少君听得皱眉，飞起一脚就朝应常羲踹了过去，“说谁不是好东西呢！”

黑蛇二大王没留神，被琼莹踢翻在地，只好拍拍灰，陪着笑脸重新爬了起来，干笑道，“我只是随口那么一叹，少君这般风姿，当然是为数不多的“好东西”之一！”

说完往四周神神秘秘一番环顾，复弯下腰，朝小白猫低声道，“哎，蛇哥和你说真的，你同那条龙的婚事，现在后悔可能还来得及。赶明儿回了应朝山，蛇哥在方圆百里地给你好好挑一挑，什么狼妖虎妖豹子妖，要什么妖有什么妖。虽然长相可能没法儿与封霄比，但你要知道，男人嘛，不能靠脸吃饭……”

应常羲是条记仇的蛇精，上回被帝君的三昧真火灼伤手背后便怀恨在心，觉得自己身为一山之二大王，若不伺机报复报复那个尊神，实在有愧应朝山的一众妖族子民。应常羲琢磨着吧，论道行论术力，他与封霄之间可能差了八百个青璃，硬的行不通，便只能智取。

可问题是，究竟要怎么智取？

蛇精很严肃地思考了起来。他思考了好几日，终于极有智慧地想出一个办法——撺掇这只一看就很好骗的小猫妖，逃婚。

听完应常羲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之后，小白猫闭上眼，拿粉软粉软的小猫掌无力地撑着额，无语道，“常羲君，关于逃婚之事，你已念叨我整整三天了。”说完长叹一口气，掀开眼帘望向黑蛇精：“我与帝君的婚期已定，就在下月十五，距今只有一个月不到了，你觉得我像那种关键时候掉链子的猫么？”

黑蛇精仍旧不愿死心，捉了她一只小猫爪再接再厉：“我说你啊，就是太年轻。你嫁给了封霄，将来就是他的帝后，这四海八荒哪儿来两百岁不到的帝后哟……”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娑罗树后头便缓缓走来了两道修长人影，间或夹杂些人声，似乎是在交谈。一人的嗓音低低沉沉，清冷之中又带着一丝慵懒悠闲，很特别，也很好听，小白猫大眼眸子一亮，尖尖的小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听出这是帝君的声音。

她听见帝君闲闲地问另一神君，口吻透出点儿疑惑：“我这紫凊葫芦，近来的手感不大对。”

另一神君也疑惑，“哦？”

帝君大概是沉吟了会儿，淡淡续道，“轻飘飘的。总觉得，应该装点什么。”

应常羲嘴角一抽。不过他好歹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妖，行走江湖几千年，见风使舵的本事极其高深。他笑了笑，郑重地握住小白猫的爪子拍了拍，续道，“两百岁不到的帝后哟，开天辟地以来，八荒罕见。做妖啊，一定要追求，要敢于开创先河，做时代的先锋。你与帝君实是天造地设，金玉良缘。”说完不等田安安回话，脚底抹油眨眼间就溜了。

“……”

小白猫额角悬着两滴冷汗，默默地在原地无语望天，正感叹常羲君这手翻脸比翻书快的本领何其了得之时，忽闻身旁的琼莹恭恭敬敬的嗓音响起，“帝君，梓微上神。”

小猫妖这才回过神，转过身子正要给两位上神行礼，却被帝君提着颈子揣进了怀里。她喵喵了两声，两只软软小小的猫爪子搭在帝君胸前，抬头就对上他沉冷的目光。接着便听帝君淡道，“你那姓应的好友，似乎对我有点儿意见？”

安安被这句话问得头皮发麻，干笑着拿猫掌垫子拍拍帝君的脸颊，打哈哈道：“帝君想多了吧，他心中对帝君的敬仰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呢！”

帝君垂眸，瞥她一眼。小猫妖一通鬼扯听得自己都有点尴尬，被这道目光看得悻悻然，当即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尊神在前，身为小辈的琼莹少君自是惕惕然如畏天地，拘谨得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一般。僵立须臾后，琼莹拱了拱手，端庄且恭谨地说，“那……琼莹就先告辞，不叨扰帝君和梓微神君了。”

一听少君要走，小白猫立刻有些稳不住了。今日琼莹来太极宫，本就是找她玩耍的，她养病期间憋了数日，此时正该是撒欢的时候，没有玩儿够，心中极其沮丧。幸亏梓微神君很是善解猫意，和蔼地端详了那只小猫妖几眼后，他笑盈盈道，“帝后……像是十分的依依不舍？”

“喵呜？”安安抬起眼，朝封霄投去一记十分哀怨的小眼神。

帝君慢条斯理地替小白猫按摩肚皮，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来回抚摩，垂着眸子淡道，“你的身子还未大好，需静养。”

小猫妖立刻伸长了脖子瞪他，小猫爪蜷成个毛茸茸的肉球，义正言辞道：“不，帝君，我的身子已大好了，没有一点问题了呢！”

帝君扬了扬眉，“是么？”

“嗯嗯嗯！”

出乎田安安的意料，今日的封霄竟格外好说话。闻言，他点点头，将她放到了地上，“和少君去玩儿吧。”

“喵？”她大喜过望，连忙蹬蹬后腿从帝君怀里跳了下去，追着琼莹一道往太极宫花林那头颠颠儿地跑去了。

梓微神君在一旁随手化出两方矮榻一方小桌和两杯清茶，自己撩了袍子坐下去，略蹙眉头道，“说来，我倒是十分惊讶，你这小帝后同那只蛇精关系十分亲近……你竟也能忍？”

封霄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了几个字，“那只蛇精是个断袖。”

梓微上神那头也在喝茶，闻言被呛住了，咳了几声擦擦嘴，不可置信道：“这等事……你怎么知道？”

帝君放下茶杯眼也不抬，续道，“我还知道，应常羲与重光，有一段姻缘。”

梓微瞪大眼，“重光？鬼族行七的少君，前些时日才同瑶族的扶姒帝姬成婚的那个？”说着顿住，换上一副被苍蝇噎住的表情，支吾道，“想不到多年不见，帝君竟也关心起了这等八卦之事么？”

封霄黑眸微抬，遥遥观望他那只上蹿下跳玩儿得不亦乐乎的小白猫，淡淡道，“我最近在思考，如何缩短和两百岁之间的代沟。”

“两百岁？”梓微诧了一诧，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了一番，又严肃地道，“这恐怕十分的困难吧。而且你那小帝后的性子太活泼，你想与她神形俱合，不易。”

尊神颔首，略带勉为其难道：“既然‘神’不合，只能在‘形’上弥补了。”

“……”

当天晚上，和琼莹疯玩一下午的小猫妖十分疲惫，沐完浴后便早早地上了床。睡得迷迷糊糊间，被人从背后搂进一副胸膛，她皱着小眉毛咕哝了几句，被帝君身上的檀香撩得头晕目眩。未几，她转过头，红着脸去捉他不规矩的大手，道：“我身子还未大好，需要静养！”

他吻住她的唇，哑声道，“我似乎记得，你说自己身子大好，没有一点问题了。”

“……”

田安安娇红的脸皮子一阵抽搐，霎时间无言以对。

前些时日由于小猫妖受了伤，帝君禁欲多时，爆发一次着实威力惊人。小猫妖连着三天没起得来床，羞愤交加，连宰龙的心都有了。

依照天族的婚俗，新人成婚的前一个月不能见面，是以元月十五的这一天，田安安仔细收拾好自己的行囊，随同黑蛇精应常羲一道回凡界的应朝山，静候二月十五，封霄帝君和太极宫上下来迎亲。

临行之时，小猫妖同宫中的元君们依依作别，同小胖子晏伽依依作别，同小仙婢槿缳依依作别，总而言之，太极宫的每个神，她都极有礼貌地专门去作别。四位元君中，当数珞玟最为多愁善感，送小猫妖至三十六天天门时，她没忍住，转身与小胖子晏伽抱头痛哭，念叨道：“呜呜呜居然一个月看不见小猫了，我好难过……”

晏伽小哥也痛哭，呜呜呜道：“常羲君，你和小猫欠我的鱼干花生瓜子，记得还……”

田安安立在原地揉了揉额角，半晌才道，“不过分开一个月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干嘛哭得这么伤心，喵==……”接着还想说什么，帝君却已搂了她的纤腰御风疾行而去。

小猫妖回头朝背后张望了一眼，看见云海沉浮间，太极宫诸神的身影已经化作了几个遥远的黑点。

一路难得的清净。封霄静默不语，田安安同应常羲则是想到要回家乡，兴奋得没功夫语。垂眼向下张望，只见云头渐渐在风中低了下去，拨开了雾霭同天光，起先只有依稀的山头露在云层间，不多时，便能看见重峦叠嶂若隐若现，江河在皑皑银白之间蜿蜒犹如玉带。

田安安眼睛一亮，看见了她魂牵梦萦无比熟悉的那座山头，连忙伸手指着那方兴冲冲道，“帝君，那儿就是我老家应朝山！你记得吧？那时你受伤，上次我就是在那个地方遇见你的。”

封霄颔首，伸手揉了揉她乌黑的长发，道，“回到应朝山之后不要到处乱跑，知道么？”

她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又有些甜蜜的笑，“婚期将近，我当然不会乱跑了。你放心，二月十五，草长莺飞的日子，我记着呢。”

帝君略一弯唇，这一笑有种春风化雪的意味，看得小猫妖一阵晃神。忽然左手一凉，她低头，发现自己的五指间不知何时被缠上了一串精致漂亮的手铃。安安眸光微闪，狐疑地摇了摇，清脆的银铃声顿时成片，“这是什么？”

一旁的黑蛇精忽然插话，哂笑着说，“这是天界的紫铃花织成的手铃，瞧你那点儿见识。”

封霄侧目，视线冰凉而直接。

应常羲干笑着摆了摆手，退到一旁，“……你们继续，继续。我闭嘴。”

帝君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淡道：“戴着它，我能知道你身在何处。”

安安认真地点头，“哦。”

静默片刻后，他将她搂进怀里。良久，她听见极低沉的一句话从头顶上方传来，“小猫，乖一点。等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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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帝君相送至山境上方便不再往前，松了手，立在云头上，静默不语地看着小猫妖同黑蛇精一道离去。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小丫头，心智不够成熟，期期艾艾地回头，蹦蹦跳跳地看他，隔了许远仍旧不断地朝他挥手示意，眉眼间很是不舍。

他唇角略含了一丝笑，深邃的黑眸中映入她的脸，娇艳而又沾染几丝稚气，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绑起，蓬松柔软的一大把，像匹黑色的绸缎。他眯了眯眼，想起那小丫头的睡姿不雅，每回就寝后都会把自己的头发弄得一团乱，在枕席间和他的发缠绕在一起，清早时分，单是分开两人的头发都要好一番功夫。

两道人影很快行远，渐渐便再看不清。封霄眼底的柔和敛尽，仿佛流动的水在霎时间凝起，结起层层冰霜。他目光冰凉，踅身御风，折返回三十六天，想起距离危月星冲破星云结界噬月，还有不足三十日。

阔别数天，凡界的隆冬已将尽，应朝山的山巅处银装素裹白皑一片，冰条子珠玉似的悬在树梢，侧耳去听，依稀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同帝君分开之后，田安安心中自然是百般的不舍，不过好在这种离愁别绪很快被归乡的喜悦冲淡。她看见应朝山缀满了遍山银雪，听见雪化的声音轻灵悦耳，一滴一滴的水声落在地上，说不出的静好。从山巅到众妖居住的山洞小村落，需途经一条蜿蜒小径，安安同应常羲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东张西望，只觉每处草木都十分熟悉，也十分可爱。

黑蛇精走在前头，手中拿了一根树枝开路，走着走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道：“说来，那条龙将迎亲的日子定在下月十五，我觉得不大对头啊。”

田安安正欣慰而感动地重温着家乡美景，没怎么在意，应得也敷衍，“嗯？有什么不对头？”

应常羲仔细琢磨了半天，微蹙眉头转头看她，道，“在太极宫时，我曾听那几个元君说起过，依照天历，下月十四是危月星噬月的日子，也就是咱们俗称的‘天狗食月’，这个日子古往今来都是大凶之日……”说着他挠了挠头，很不解，“总不可能前一天还是大凶，第二天就是大吉吧。”

“危月星噬月？还有这种事？”猫妖摸了摸下巴，续道，“可是封霄告诉我，依照天历，二月十五是千载难逢的大喜之日。”

蛇精的目光透出一丝好奇，“怎么个喜法？”

小猫妖认真地回忆了一番，然后半眯起眸子，很正色地复述了一遍帝君当时对她说的话：“据说那天成婚的新人，生的孩子会长得特别好看。”

“……有多好看？”

“和帝君一样好看吧。”

“……”应常羲嘴角一抽，换上副关切而担忧的眼神，比姑娘家还纤长漂亮的五指伸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老子觉得，上回青璃虐你是不是虐得太狠了？脑子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这种鬼话都能信？”

猫妖丝毫不在意，捧着脸，遥遥观望天边的云海，想他应该是走远了，因为那一带的紫霞已经依稀淡去。她傻笑了几声，慢悠悠道，“管它呢，总之婚期就定在那一天，旁的也同我没什么关系。”

应朝山的黑蛇二大王，为妖有一个十分神奇的特点，那就是他是黑蛇的身，却长了一副乌鸦的嘴。他说的这番话，田安安当时并没怎么在意，可其后数年再回想，她却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傻，还有点幼稚。很多事情在发生之前，其实都或多或少有些预兆，偏偏她是一根筋，什么都懒得想，也不愿去想罢了。

数月不见的巡山猫归来，且在下月初就要上嫁九重天，给上古尊神当帝后的事，毫无悬念地引起了一场轰动。这场轰动是个大轰动，除了应朝山内部大为震惊之外，也波及到了方圆几百里的其它灵山。众妖惊得目瞪口呆，纷纷连夜兼程，不远数里来应朝山看热闹，想瞧瞧那位几十万年都没娶老婆的尊神，这回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妖族帝后，是个哪般国色倾城的模样。

于是乎，一夜的功夫，隔壁黑风山的妖怪们来了，隔壁的隔壁招摇山的妖怪们也来了，甚至连隔了千里之遥的会稽山的妖怪们都来了。一时间，应朝山妖满为患，冲天的妖气甚至还拱塌了几座旁峰，直接砸坏了还在冬眠的黑熊精的窝。

骤然成了妖界焦点的田安安，陷入了一种浓浓的忧伤之中。

她本是只喜欢热闹的猫，开初几日觉得新奇，有妖登门拜访便都笑盈盈地接待，招待些好茶好果子。一连五六日，安安的猫咪洞几乎成了个喝免费茶吃免费果子的观光胜地。终于，在洞里的存粮全都耗尽之时，小猫妖不堪重负地闭门谢客，躲到应常羲的黑蛇洞里去了。

这日是消息传开的第七日，应朝山山门几乎被慕名而来看稀奇的妖精们挤破。白虎大王深感困扰，好在这位大王是个阔气的大王，召集了本地精怪们开了个小会，虎掌一挥，索性摆开了坝坝流水宴，宴请一干远道而来的围观妖众。

对此，田安安和应常羲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叹。

这么多只妖怪，猛兽有之小动物也有之，一场流水宴摆下来必是笔不小的花销。小猫妖和黑蛇精有点肉疼，觉得这真的是在下血本。

然而白虎大王却义薄云天，摆摆爪子豪迈道，“这有什么？往后咱们这座山头便是封霄帝君老婆的娘家，摆个流水宴的钱还是有的。”说完转过头，凶神恶煞的脸上挤出和蔼可亲的笑，对田安安中气十足地说：“想我们妖族常年受神族的欺负，小猫这回一出手就拿下了神族的老大，实乃我应朝山和整个妖族的英雄。”

大王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霎时山中群兽一呼百应，妖精们全都兴奋不已，一个劲儿地念叨“小猫妖是大英雄”，“小猫妖是应朝山之光”云云，念得猫妖十分尴尬。

她捧着茶杯干笑几声，悻悻然道，“为咱们山头和妖族争光，应该的嘛，应该的。”

这晚天有圆月，高高悬于树梢，幽冷的清辉投落在遍野莹白之上，又被清雪反射回天上，整片山头明亮无比。

趁着月黑风高，众妖都在白虎洞外头吃坝坝宴的光景，田安安摸黑潜回了猫咪洞，抱出了铺盖卷儿，准备到隔壁黑蛇洞将就个几晚上。然而，刚走到应常羲家门口时，她步子却又顿住了。

她想，自己已是一只即将嫁为人妇的猫，那么，传说中的“妇道”这东西，可能多多少少都要守一点吧？

如是忖度着，她皱眉挠了挠脑袋，转了个弯儿，往别处去了。

其实如幕天席地这种事，猫妖小时候干过很多次。那时候她还是只猫崽子，她奶奶也还未仙逝，每逢星月当空之时，她便喜欢躺在一块巨石上头睡觉，遥望皎月一轮，看星星一颗两颗连成片，着实是种享受。

是时，田安安又来到了她小时候常睡的那块巨石跟前，被子一铺，大大咧咧便躺了上去。她将两只手臂枕在颈下，举目望天，看见月色清幽星海绮丽，由于隔得远，星子在夜空中闪烁得像眼睛，和她在太极宫时看见的很不同。

猫妖瘪着嘴忖度了会儿，打心眼儿里觉得，还是她们应朝山的星星和月亮更美。或许世间诸事都是同理，隔得远，看不清，了解不多，便能赋予它无边无尽的想象，显得格外诗情画意。

安安觉得，等将来把封霄娶过门后，每逢有月亮有星星的夜里，她就要与他到这儿来睡觉。转念又想，那只上神对生活品质要求甚高，又有好洁之癖，直接让他躺石头恐怕十分困难，还是在这儿搭一个窝棚什么的吧。窝棚若搭的话，便要搭得大一点，也不知道他会让她下多少崽子……

猫妖翘着个二郎腿，对着手上的那串紫铃发呆，呆得十分专注。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枯树林方向却传来了一丝异响，她蹙了眉头坐起身，细细分辨，听出那异响像是鞋履覆地，踏碎了积雪。

田安安挑了挑眉，转头往灯火通明的坝坝宴方向扫了扫，闻得那方仍旧言笑晏晏热闹非凡。她只当是哪个醉了酒的宾客在林中小解，也没有多想，只重新躺回石头上，打着哈欠翻了个身，合上眸子准备入睡。

正值半梦半醒之间，脖颈处却袭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猫妖生生一惊，一个激灵就彻底清醒了过来，眼皮掀起，视线抬高，看见一张极是英秀俊美的脸，剑眉星目，生得颇好。

田安安诧异地瞪大眼，“你……”

那人蹙眉，手中雪亮的短剑更迫近两分，锋利的刀口瞬间划破了猫妖脖子上细嫩的皮肉。她脖子后仰，倒吸一口凉气，僵直了身体一动不敢动。接着便看见那男人皱了眉，嗓音低沉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

后头的话还未出口，便有一道刺目的白光晃过，猫妖脑子一沉，骤然失去了知觉。

直到昏迷的前一刻，田安安都沉浸在务必的震惊中难以自拔。

方才那个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男人，那张脸，那个声音，对她而言都不算是陌生。她有点欲哭无泪，不大明白，为什么苍刑堂堂一个魔君，会忽然跑到她们应朝山那个小破地方来，难道也是听说封霄要与她成婚，专门来看热闹恭喜她的？

绝不可能。她记得清清楚楚，魔君苍刑同封霄之间隔着好几桩深仇大恨，他一心一意要找封霄报仇，自然不可能来恭喜她。相较而言，安安觉得，夫债可能可以妻偿，是以苍刑来杀她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得多。

……看来是完了:)。

这一晕不知晕了多久，当猫妖从昏迷中转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不在应朝山，而在一方极其古怪的地界——

头顶的天穹像是被刀斧从中分开作了两半，半是夜色，半是白昼，半是熠熠一轮明日，半是幽幽一弯镰月。分明是冬末时节，她却躺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之中，遍地繁花似锦，青草翠绿如茵，些许花瓣上还盈着露珠，彩蝶纷飞，相当梦幻。

田安安揉着昏沉的脑子左顾右盼，搞不清自己究竟被那个魔君弄到了什么地方。就在她冥思苦想之际，冷不丁一道嗓音却在不远处响起，“你不用害怕。这地方是昊天塔第七重里头的幻景。”

猫妖唬了一跳，侧目，看见身着红衣战甲的魔君正跏趺坐于地上，双眸之中目光平静，直视前方。而他背后是一株参天巨木，枝冠遮天蔽日，于夜色下透出淡淡的幽蓝光泽，倾洒在他的脸颊上，显出几分白玉无瑕的旖旎之态。

她心头一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稳着嗓子重沉声重复：“昊天塔？”

苍刑仍旧平视着前方，闻言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来塔中寻一件东西，不慎被困在了这里。”

安安抽了抽嘴角，“那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有记错的话，她之前明明还在应朝山赏月啊喵==。

苍刑沉默了会儿，然后才续道，“方才我竭力将这方幻景撕开了一道口，你应该是被我拖进来的。”

“……”哈？

魔君似乎也有几分尴尬，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似的睫毛垂低，迟疑着说：“拖你进来并非我的本意……”说着顿了下，又道，“主要是因为前几日我伤了眼睛，看不见东西，无心之过，对不住。”

田安安原本已心如死水，蹲在角落里默默地在树干上画蘑菇，闻言却眼睛一亮，似乎大为振奋：“你说什么？你伤了眼睛，看不见？”

大树底下的俊美青年微蹙眉，半晌才又点了点头。

小猫妖登时长舒一口气，拍着心口很欣慰地道，“幸好你瞎。”

苍刑微怔，“什么？”

“……没什么。”安安讪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从背后朝魔君靠近过去，摸摸下巴，考虑着自己是横着来一刀，还是竖着来一刀，帮封霄把这个苍刑给宰了。

然而手刚抬高，还未捏出祭剑的法印，红衣俏郎君的嗓音便又传来了，他道，“对了，在幻景之中，若是强行使用术力，则会被昊天塔的灵气反噬灼伤。对了……”说着，苍刑稍停顿，微微侧首，发丝在肩头垂下一缕，“未请教你大名？”

安安双颊一垮，颓然地靠着大树坐了下去，默默地深思熟虑须臾后，朝魔君谨慎地答了三个字：“田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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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待猫妖道完自己的名讳后，她极其清楚地瞧见，魔君俊俏倜傥的脸皮子，抽搐了一瞬。不过好歹是做魔君的人，打过神魔之战这种架，还单枪匹马闯过神族的三十六天，见过几多大风大浪，自然不可能表现出半分的失态。是以苍刑闻言之后，只是略微蹙眉，道，“你一个女妖，取个这种名字，倒是挺特别。”

田安安摆了摆手随口敷衍，“我们那儿是乡下地方，乡里妖都没什么文化。唔，名字不过一个代号，叫什么都不打紧。”心中却暗舒一口气，由衷觉得自己机智，封霄要与她成婚的消息早已传遍六界，为了安全起见，她是苍刑的不共戴天的仇人的未婚妻这桩事，当然得牢牢地瞒住。

否则以她这点儿微薄修为，碰上大名鼎鼎的魔君，哪怕是个伤了眼睛看不见东西的魔君，她也是没有丝毫胜算的。

苍刑沉吟片刻，然后勾了勾唇，笑容颇有几分和风霁月的流丽，“你这乡下地方的妖，看问题倒很为透彻。”说着稍顿，跏趺的修长双腿一只曲起一只打直，斜靠上那株枝冠幽蓝的参天大树，语调随意道：“乡下地方，你那乡下地方是何处？”

魔君被困入昊天塔已有数日，此前，他几次三番使用术力，欲强毁昊天塔脱身，却被塔中的灵气灼伤了双眼。他本就不是古肃性子，只是承了魔君之位后，硬逼着自己强装了十万年沉稳，如今在七重塔的幻景中当了几天睁眼瞎子，百无聊赖至极，好不容易拖进来一个倒霉蛋，苍刑觉得，他需要释放一下天性。

小猫妖试探着朝他走近几步，定睛一看，只见魔君的眼眸仍旧深邃漂亮，由始至终都直视着前方，只是目光中一片混沌的迷茫，看来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挑了挑眉，小心翼翼地伸出五指，举到他面前晃了几下，见他毫无反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抹了把汗，随口答道，“应朝山啊。”

苍刑闻言后却像是有些惊讶，扬着眉头道，“应朝山？你既然是应朝山的妖怪，那你一定认识田安安了?”

小猫妖虎躯一震，顿时被口水呛住了，半晌才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十分警惕而慎重地说：“……见过几面，不是太熟。”说着转了转眼珠子，又压低了嗓子问道：“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并不是咱们应朝山妖士，怎么会知道那只猫妖？”

魔君眼底的神色微凉，吊起嘴角扯出个冷笑，面露不屑道，“数日前，神族传出来一则消息，说那位尊神下月便要大婚，而他要娶的老婆，正是应朝山的一只猫妖，名为田安安。这桩事传遍四海八荒，我自然知道。”

安安惊了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悻悻笑着说，“尊神要同咱们山头的一只猫要成婚之事，我也略有耳闻。”

苍刑一嗤，微微朝猫妖的方向侧首，扬了扬下巴道，“哎，坊间传言，那猫妖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堪称你们妖族的第一美女，此话可当真？”

小猫妖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魔君口中那位“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的妖族第一美女”，正堪堪是被莫名其妙拖进了昊天塔，身上还只着了单薄中衣的她自己。小猫妖抽了抽嘴角，有点犹豫，她想坊间传言果然都是越传越离谱的，如此这般的美名，自己是不是……应该谦虚地否认一下？

一向自诩是只老实喵的田安安沉吟了片刻，十分正色地道：“……勉强可当真吧。”

“哼，”苍刑又是一声冷笑，道，“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嫁给谁不好，偏要嫁给那条龙，也真够作践自己的。”说着略皱眉，修长手指捏了捏眉心，似乎很为难，“如此看来，倒是有点难办。”

田安安不解，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旁坐下来，好奇道：“什么难办？”

魔君用自己那张少年郎的脸叹了口老年汉的气，混沌的双眸略微抬高，怅然望天，“我决心报仇，自然要杀光封霄他全家，是以他即将过门的那个美人媳妇，我自然也要杀。只是……我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真要对着个如花似玉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下手，我很纠结。”

一番话落地，听得猫妖毛骨悚然，她瞪大眼，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亏你还长得仪表堂堂十分标致，不懂什么叫一人做事一人当么？你找封霄报仇就报仇，杀他媳妇儿做什么？他媳妇儿招你惹你了？”

事关自己生死，田安安自然万分激动。她这番话几乎是用吼的，吼完之后气息不稳，一张白皙的面容也跟着涨得通红。苍刑看不见她的脸和表情，只被她那义正言辞的话语震了震，旋即才蹙眉，不解道：“……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言罢像是反应过来了，面色微沉，“莫非，你是那猫妖的好友？”

果然冲动是魔鬼。安安扶额，暗道一声糟糕，慌不迭地否认，“没有啊，我不是她的好友……”

苍刑的眉头越皱越紧，眸中隐隐浮现几分阴沉杀意，“那你为何如此在意那猫妖的生死？”

“因、因为……”小猫妖脑瓜子转得飞快，情急之下咬了咬牙，道，“因为我与那猫妖有深仇大恨，我曾指天发誓，今生必定要手刃她！所以才、才不希望你把她杀了。”

“深仇大恨？”魔君眯了眯眼，面上的神情甚是怀疑，“什么仇？”

田安安面不改色心不跳，连个结巴都不打地说，“血海深仇。”

苍刑一怔，“可是，我似乎听说，那只猫妖现年不到两百岁……”

她忽然换上副凄凄然的口吻，两手捂住脸，嘤嘤嘤泣道，“是啊，她年幼时便行凶杀人，可见是只多么歹毒狠辣的猫。”

“……”睁眼瞎的魔君沉默了良久，终于迟迟地挤出一句话来，他道，“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

猫妖假哭得很是投入，闻言顿住，隙开两根指头偷瞄他，见那位魔君眉眼平和神色动容，看上去很有几分内疚。她心头松了口气，也不哭了，只十分豪迈地将手一摆，道：“没关系，你也是无心的嘛。”

魔君身子往后一倒，直接仰面躺在了那片花海绿草之上，合上眼，头枕着双臂道：“我被困在此处数日，伸手一拖就将你拖了进来，可见你我有缘。我与封霄有仇，你与他未过门儿的老婆有仇，可见你我的缘分还不浅。姑娘……”

安安打断他，很是洒脱地道，“兄台别见外，喊我铁柱就行。”

“……”魔君嘴角的笑容明显僵滞了一瞬，半晌才点头，舌尖艰难地滚出几个字：“嗯，铁柱君。”说着顿了下，然后续道，“我是苍刑。”

既是做戏，自然每个细节都得做足。小猫妖心头忖度着，转念已诚惶诚恐地哎呀了一声，十分夸张地惊呼：“苍刑？莫非兄台就是传说中，那位清新俊逸品貌非凡才貌双绝惊才风逸的魔君陛下？”

这番恭维的溢美之词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小猫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不远处，如花似玉的睁眼瞎魔君，静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涌起了丝丝感动。他想，自己虽一睡十万年，但在八荒中的名声，看来还是丝毫不逊于当年的。

显然，这个马屁拍下来，魔君十分受用。

苍刑道，“罢了。既然有缘，就别那么生疏，你唤我一声苍刑君便是。”

小猫妖从善如流地嗳了一声，心念一转间又想起了什么，遂又蹲在地上朝魔君谨慎地靠近几分，试探道，“苍刑君，你说此处是昊天塔第七重的幻景。那你可知，我们要如何才能出得去？”

魔君揉着额角道，“昊天塔是元始天尊老儿的法器，我自困入后，试过诸多法子，却都没能走出去。现下我受了伤，你的修为又不高，只能先等几日，待我将元气将养回七八分后再另想办法。”

田安安心头一沉。这个魔君是帝君的死敌，一心一意要置帝君于死地，她与他待在一起自然极其危险。可眼下的情景却又很尴尬——苍刑尚且走不出这方幻景，她就更不必说了，而且昊天塔中幻景瞬息万变，她不能动用术力，只身一人恐怕更加危险……

思忖来思忖去，小猫妖抚了抚额，发现自己除了暂时同这个魔君待在一块儿之外，貌似并没有其它选择了。

悲愁了一会儿后，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也席地而坐，转头同苍刑聊起天来。她说：“六界皆知，苍刑君你修为高深法力无边，是四海八荒一等一的高手。为何会被困在这天塔中呢？你说自己入昊天塔是为了寻一样东西，那东西是什么？”

魔君沉吟了一阵，旋即坐起身，随手扯了颗青草叼在嘴里，皱着眉头道，“其实，以本君的修为，若是照着正常路子出入这小小昊天塔，也当易如反掌。只是，方才我也说了，这塔是元始天尊的东西……”

猫妖恍然大悟，接口道，“哦，我知道了！这塔是你从元始天尊那儿偷来的，入塔时不得其法，然后就被困住了？”

苍刑一张俊脸黑了黑，“话也不能这么说。本君行事，素来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为了借昊天塔一用，我前前后后去天尊洞登门拜访了三回。可那老儿冥顽不化硬是不肯，我没法子，只能自己拿了。”

田安安被哽了一下，心道你自己作死也便罢了，还平白拉着她当垫背的，魔族果然是蛇蝎心肠之辈，而这个魔君也果然是蛇蝎心肠之辈中的灵魂人物。她沉默了会儿，然后昧着良心附和，“嗯。这诚然是天尊的错。”又接着问：“那你千方百计要进昊天塔，是要寻什么东西？”

“……”魔君面色稍稍沉了几分，垂着眸子轻声说了四个字，道，“绛珠草。”

猫妖着实震惊了。

绛珠草这东西，安安曾在应常羲珍藏的一些古籍中看到过。相传，此物至阴至浊，只开在昊天塔第九重的大漠幻景之中，是滋养魔元的妙物，在更少数的记载中，它甚至能让妖魔死而复生，与龙血一道，并称为四海八荒的两大奇珍。

她感到有些不解，下意识地道，“绛珠草只是一个传说，谁都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

苍刑冷声打断猫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找到它。”

她更困惑了，转头定定地盯着那张如玉的侧颜，“为什么？”

魔君半晌没有吭声。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勾起嘴角，话音出口带着一些自嘲的意味，他道，“我要救一个人。”

忽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昊天塔的第七重中风云变幻，眨眼间，东天之上的那轮旭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山头落了下去，孤月升至顶空，鹅毛般的雪花从天际飘落，洋洋洒洒，很快便在花海青草之上淡淡铺开。

须臾前温暖如春，眨眼便如隆冬腊月，寒风自四面八方而来，小猫妖觉得冷，对搓着手臂打了个喷嚏。下一瞬，一件外袍兜头盖脸罩到了她身上，她愣了愣，伸手将那外袍扒拉下来，发现是苍刑身上的那件。

她嘴角一抽，连忙将那外袍扯了下来，朝魔君还回去，“苍刑君，你不用……”

“铁柱君是个姑娘家，这种时候就别逞强了。”他打断她，语调散漫，“你被困入昊天塔本就是我的错，这件战袍随我南征北伐十万余年，借你用一用，算是补偿。”

“……”真是别致又清奇的补偿方式==……

月色之下，苍刑漆黑的双眸犹如缀满星辰，他直直地平视着前方，伸手接住几丝飞落的大雪。她看见雪融在他骨节分明的五指间，细细的水流顺着指尖淌下，滴答一声，落在雪地里，绽开几道瑰丽的冰棱。

小猫妖觉得十分神奇，正目不转睛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又听见苍刑低沉的嗓音传来，他的尾音略微上扬，似乎疑惑，“铁柱君，我们过去是不是见过？”

田安安脸色微变，额角顿时冒出了一滴豆大的冷汗，“……没有吧。”

然后便看见魔君闭上了眼，修长漂亮的左手朝她伸了过来，她赶忙往后一闪，“做什么？”

他皱眉，“你躲什么？本君摸一下你的脸，看你长什么样子…”

猫妖被呛了一口，边摆手边忙道，“不了不了，我满脸都是疮，还是不要惊吓你得好。”言罢匆匆转移了一个话题，道，“对了，苍刑君，你方才说要救人，救什么人？”

“……”

彼时，孤月一轮素雪纷飞，魔君面露疲色揉了揉额角，徐徐朝猫妖讲述了一段往事。一段不曾被载入史册，十分悲伤，十分荡气回肠，又十分感人的往事。

这桩事，是有关魔族皇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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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昊天塔的七重夜雪中，魔君苍刑背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语气悠远而绵长地道：“盘古父神创世于万万年前，彼时，世界迷茫，混沌一片，父神的开天斧劈开了阴阳，阳清之气上升化为天，阴浊之气下沉化为地，其后才有了日月山川，江河万物……”

这段话，魔君说得很有气势，也很有派头，然而还没说完便被猫妖打断了。田安安竖起只手掌，干笑道，“苍刑君，这追溯是不是追得太远了些？关于盘古父神如何创世，六界恐怕没人不知道，您不如……直接说重点？”

苍刑修长的双臂随意地环在胸前，闻言一顿，稍稍将思路重新梳理了一番，才又叹息着续道，“好吧。如此说来，你这乡下妖还是有点见识，想必，也听过咱们魔族的珈罗女君？”

小猫妖眨了眨眼，点头，“知道。”思量了须臾又续道，“我听过许多有关珈罗女君的传说。相传，她出生于魔族大荒，乃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所化，天赋异禀，力大无穷，在上古时代，她打遍六界鲜有敌手，随后统一魔界十三州，巾帼不让须眉，是正儿八经的女英雄！”

“的确是个女英雄。”

听她一番形容十分荡气回肠，魔君略一弯唇点了点头，漆黑漂亮的眼抬高，双眸混沌直视前方，半晌没有说话。

猫妖蹲坐在大树底下静静地看他。看那愁绪满布的眉眼，看那紧紧抿着的薄唇……安安觉得，这位标致的魔君，此时的心情大约有点儿哀伤。

静候了不知多久，久到从天际洒落的鹅毛大雪渐小，皓月的清辉被浓云稍掩时，睁眼瞎的倒霉魔君，才朝比他还倒霉的铁柱君重新开了口。

而极其出乎铁柱君意料的是，这段好像很有听头的故事的开场白，竟是苍刑的一句：“拿本君此番被困昊天塔来说吧，这世间的大英雄，难免都会遇上些阴沟里翻船的事水母成攻计。十万年前，女君的船翻得有些大，她死了。”

田安安毫不掩饰地大吃一惊，磕巴道：“死、死了？”

当年她拜读六界史，自神魔之战那一篇前后时，文字中便再无女君珈罗的半点痕迹。后世不断猜测女君的去向下落，一说她隐姓埋名居于南荒，一说她金盆洗手去了凡世游历……未曾想，此番从魔君苍刑口中，竟会得到女君已死在十万年的消息。

小猫妖瞠目，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可是苍刑君，天下间有什么人能取珈罗女君的性命？”

话音方落，苍刑的面色便骤然阴沉了几分，长眉倒竖道：“这就是本君同封霄的血海深仇！”

“什么？”田安安惊得身子一歪，直接摔倒了地上，压碎大片积雪，“你说杀珈罗的是、是封霄帝君？”

魔君冷冷一嗤，随手抄起边儿上的短剑，狠狠扎进背后的树干，哼道，“不然，你以为十万年前，我魔族为何向天界下战帖？”

田安安满脸被苍蝇噎住的表情，一面快速平复心绪，一面悻悻地道：“也是。若不是这等大仇，如苍刑君你这等深明大义的魔，应该也不会轻易带着十万魔将同神族开战……”

苍刑凛目，恶狠狠道，“封霄那心狠手辣的无耻之徒，杀了我族的精神领袖，铁柱君，你说，他是不是该偿命，我族是不是该世世代代同他不共戴天！”

小猫妖额角滑下一滴冷汗，应道：“此仇的确是不共戴天，杀人偿命也是应该。”说着顿住，心头的小算盘拨了几个来回，斟词酌句地又说：“听你说来，那个尊神是个心狠手辣的无耻之徒，不过，苍刑君，你可知那无耻之徒，当年为何要对珈罗女君下杀手？”

问完这番话后，猫妖很确定，睁眼瞎的魔君沉默了会儿，一张风流俊俏的脸皮子先是一黑，再是一白，最后成了副淡淡的薄红，颇有几分难以回答的味道。不多时，羞恼的苍刑君皱起眉，道：“下了杀手就是下了杀手，原因重要么？”

“呃……”田安安也跟着皱眉，“不重要么？”

这下魔君的脸皮子似乎有些绷不住了，低下头捏了捏眉心，极难得地有了些愧怍之态，半晌才道，“女君所行之事，在他们神族看来，或许是有那么几分有违天道。可在我魔族看来，女君半点错都没有。”

其后，根据睁眼瞎魔君半遮半掩半尴半尬的描述，理解能力十分超群的小猫妖，总算将封霄手刃珈罗之事的来龙去脉，给艰难地拼凑了出来。

世间万物皆有其造化功劫，而数万年一度的九珠连星之日，便是整个魔族的天劫。修为高点儿的能侥幸保住半条命，修为稍有不足的便会直接灰飞烟灭。是以万万年来，每逢九珠连星的天劫之日，魔界便伤亡惨重，几乎有七成魔物都会丧命。

彼时在位的魔君正是珈罗，为保全魔族，她下令大开南荒结界三日，纵诸魔去凡界采集生灵精血滋养魔元。一时间，魔物肆虐，搅得凡世大乱。浊戾之气直冲霄汉，天帝得知后大为震怒，派遣天兵天将下凡镇压。珈罗冥顽不灵，负隅顽抗，伤亡天兵天将数千。此事愈演愈烈，最终惊动了三十六天之上颐养天年的尊神，尊神遂邀战女君于南荒，大战三天三夜，女君不敌，毙命于昆吾剑下。

捋完这段过往后，一向是只实诚喵的安安皱起眉，一个没忍住，很诚恳地说了句大实话：“为了保全自己的族人，便牺牲其它各族的族人，女君此行的确很不妥。”

苍刑似乎大为恼怒，道：“你懂什么？我是女君带大的，女君自幼便教导我，这个世道弱肉强食，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大爷。那些凡人自己不堪一击，怪得了谁？”说完顿了下，又咬牙切齿道，“再者说了，这本就是我魔族同人族的事，与天界有什么相干？那帮子神仙何德何能，自命六界之尊，最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金丹九品！”

田安安默了默，须臾无言。

自混沌初开以来，神魔两族便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纷争已有万万年。神族总是想法设法地想灭了魔族，而魔族亦总是想灭了神族取而代之，开创以魔为尊的新世道。

她忽然有点庆幸。从这一任魔君的只言片语间便能听出，女君珈罗教养弟弟时都常说弱肉强食，再综合她纵出魔物滥杀无辜的行径，诚然，魔族的上一任魔君是没什么慈悲心肠可言的。由此观之，十万年前帝君将其诛杀，的确是在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否则她若活在世上，只怕天下苍生迟早又要陷入水深火热。

猫妖忖度着，又不敢激怒魔君，只好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嗯。你说得有道理。”然后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道，“你要找绛珠草，就是为了令女君复生？可是女君都走了十万年了，就算找到了绛珠草，你又如何令她复生？”

苍刑静默须臾，神色间平添几丝凄楚，沉声道，“当年女君被那条龙一剑穿心，在她灰飞烟灭之前，紫幽拼死救下了她的一缕残魂，逃走时还被昆吾剑的剑气伤了脸，容貌尽毁。”

“紫幽？”安安眯了眯眼，在记忆中翻找了一下这个名字，“紫幽公主？”

魔君颔首，眸中的神色一寸寸冷了下去，“紫幽将女君的残魂带回了南荒，每日一碗心头血将养，足足养了十万年，才将女君的魂魄养活。只是那时我被封霄所伤，沉与弥生池底，什么都不知道。”

她大感惊讶，“带着残魂辞别？她去了什么地方？”

苍刑极缓慢地垂眸，“我族有一门极高深的术法，名为‘养魂之术’。将魔的残魂寄于未出生的胎儿体内，与那胎儿的魂魄共用一副躯体，时日一长，待吞噬完本体的魂魄，魔魂便能复生。”

小猫妖背上冷汗涔涔。养魂之术这四个字，她也是略有耳闻的。神魔二族皆超脱六道轮回之外，魂魄皆无来世，魔族便创了一门养魂之术，借以复生已经死去的魔物。只是养魂之术是门极其残忍的术法，以本体的魂魄滋养魔魂，待魔魂复苏，本体的魂魄就会被吞噬，完全同鸠占鹊巢是一个道理。

她咬了咬唇，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紫幽公主对女君用了养魂之术？你知道女君的魔魂寄在谁身上？”

魔君摇头，低声道，“只是听说，紫幽将养女君十万年已伤了自己的魔元，途经一处灵山时元气耗尽，死在了一个道士的手上。”

苍刑的语气平静，这些往事，每一件回忆起来都教人无比伤感。他同紫幽都是珈罗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紫幽湮灭，珈罗的残魂又下落不明，他心中自然悲酸交加。

田安安听完之后也有些不好受，过去由于苍刑与封霄是仇敌，她也一直拿他当个仇敌看，觉得看这只魔处处不顺眼。目下同被困于昊天塔中，便生出了些难兄难弟同病相怜的感受，她觉得，这个苍刑一心一意找帝君报仇，一心一意复生珈罗，究其根底，也是因为他有情有义。

她壮着胆子拍了拍睁眼瞎魔君的肩，安慰的语气，“苍刑君，想开点，打起精神，咱们来合计一番如何出这座塔吧。”

苍刑阖着眸子笑叹一口气，无奈道，“十万年前，我的一众好友也全都战死了，一觉醒来，只剩我孤家寡人一个。”说着，他左手握拳，朝小猫妖弱不禁风的小肩膀捶了下，抬抬下巴，“铁柱君，你我投缘，本君交你这个朋友。”

田安安被这股力道打得干咳几声，痛兮兮地揉了揉肩，哭丧着小脸道：“……多谢苍刑君抬爱。”话刚说完，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她五指间的紫铃花叮叮地发出一阵脆响。

猫妖皱眉，下意识地抬高手铃端详片刻。身旁的魔君剑眉蹙起，深邃的眼目光浑浊迷茫，口中却沉吟道，“这声音听着像是紫铃花？铁柱君，你身上……为何会有天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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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田安安暗道了一声糟糕。暗道糟糕之后又有些叹服，她觉得，这只有情有义的魔君不愧是打过神魔之战也见过大世面的，即便是瞎了眼睛，他也能单凭声响便极快地分辨出，她身上戴着这串不甚起眼的手铃，是天界特有的紫铃花所造。这真的是一种很高强的本领。

只是……目下的境况变得很有几分尴尬。

照理说，一只乡下妖，身上自然不可能会有天族的东西。魔君他对此起疑，也顺理成章。好在田安安这只猫，平日里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儿，越到危急关头却越能冷静下来，她眼珠子一转，迎着苍刑满脸的困惑同探究，十分镇定地回道：“原来这个叫紫铃花啊？捡的。”

魔君深邃的双眸中浮现一丝讶色，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有点不大相信，“此花乃天族的宝物，怎么会被你捡去？”

安安连个磕巴都不打地说：“哦，那日我去在一处灵山闲玩，瞧见这串手铃从天而降。我见这玩意儿好看，又猜是哪个仙家落下云头的，觉得很稀奇，便悄悄收了起来。”言罢眨眨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反问：“苍刑君，有什么不妥么？”

苍刑一双黑眸平视着前方没有做声，小猫妖嗓音平稳，面色也纹丝不变，只是细看能发现她额角已泌出细密的汗珠，右手垂在身侧，一副随时准备祭出定光剑干架的模样。须臾后，出乎猫妖意料，苍刑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握住了她戴着手铃的纤细五指，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将自己的手往回缩。

魔君修长的五指轻抚紫铃，呢喃自语道，“奇怪，这串紫铃上头怎么会全是龙气……”言罢脸色大变，不由分说地将那串手铃扯落扔到地上，拔出树干上的短剑，拽着田安安就往前疾步而去，道，“快走！”

小猫妖大惊，回头看了眼那串孤零零躺在雪地里的手铃，一面挣扎想要甩开苍刑，一面怒冲冲道：“你怎么乱扔！”

魔君大力将她拖回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狠声道：“你这二百五，真是好没见识！那上头全是龙气，显然是封霄的东西。而且手铃又是女子戴的首饰，更显然，一定是封霄赠他那猫妖老婆的。天界紫铃，能传音数万里，我猜，一定是那条龙知道自己作恶太多仇家无数，担心别人报复他老婆，这才锻了一串手铃给那只猫妖，以便她遭遇不测及时求救！如此看来，那条龙一定很稀罕他那未过门儿的老婆。铁柱君你捡了这只手铃，那条龙若误以为你是他猫妖老婆，寻过来怎么办？”

“……”

安安默，叹服原来睁眼瞎也可以翻白眼。

一番分析头头是道，他身旁的猫妖则听得瞠目结舌，拍案叫绝。她感到很惊讶，想不到单凭一串手铃，这只魔君便能有理有据地脑补出这般多的正确剧情，他的逻辑推理能力实在强劲。而生长在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著称六界的魔族，诚然是明珠暗投，大材小用了。

魔君到底是魔君，很有几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架势。被苍刑一只修长漂亮的右手拽着胳膊，田安安硬是半天都没挣开，只能回眸望了望那串雪地里的手铃，绝望地，伤感地，又有点小期待地跟着魔君前行。

方才那串手铃像是响了一下，那么……帝君应该已经知道她在哪儿了吧？既然知道了她在哪儿，应该也会很快就来救她了吧？

其实在青璃虐猫事件之后，田安安进行过一番深刻地思考，最终得出了一个总结——每回危险都想着要封霄来搭救的自己，委实是很没出息。她虽本事不大，但很耐摔打，自幼便是一根生命力顽强的骨头，这样一根骨头，自然不可能事事都指望着别人。可惜，然而，但是……如此这般境地，她真的有点想哭，莫名其妙困入了昊天塔，且还落在了魔君的手上，单凭她一己之力想要脱身，恐怕很不现实。

于是，在困入昊天塔的接下来几日里，小猫妖除了继续以“田铁柱”的身份诓着苍刑，与他一道钻研破除幻景的方法外，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默默地巴望帝君早点出现，解救一下她这只四海八荒最倒霉的猫。

只是安安没有想到，她这一诓一钻一巴，便诓钻巴了不知几日，帝君始终没有来。

睁眼瞎的魔君视小猫妖为新交的好友，成日走哪儿都带着她一道。她应付得丝毫不敢大意，深刻提醒自己“铁柱君”的身份，除此之外，还得时时警惕自己勿要露出兽形。小猫妖觉得，她的心，有一点累。

这天深夜……其实是不是深夜，田安安也不晓得。昊天塔中四处皆是幻景，日月晨昏均无定数，只是此时，穹窿之上星云夜海月色皎皎，她也便姑且当成晚上过了。

这处幻景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田埂子上飞着些许萤火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美丽。小猫妖翻身躺在了一方草垛子上，边赏月边悲叹，她的手铃被苍刑扔在了几日前的那方幻景中，想是已经遗失。

忖度着，她有点沮丧，想帝君或许已经来过了，只是没有找到她，便又去了别处寻找？

是时，那位始作俑者的魔君正抱着短剑翘着二郎腿坐在她身旁，忽然开口，沉声道，“铁柱君……这几日你我陷于这险境，风餐露宿十分凄苦，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吧。”

小猫妖在心头怒撕了几十只耗子，暗道喵了个咪的，老子有今日还不都特喵怪你？面上却挤出个很友善的笑容，恳切而豪情地点头，“自然是患难之交。”

睁眼瞎的魔君沉默须臾，然后再一次伸出右手，飞快朝她的脸摸了过来。万幸这是苍刑这几日的贯有举动，田安安已早有防备，手一甩就将魔君的爪子拂开了，怒目道：“你又干什么？”

苍刑动作顿住，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干咳了几声才道：“脸上的疮还没好？不碍事，本君不嫌弃你。摸一下脸会怎的？本君现在看不见东西，摸过你的脸，待本君将来出了昊天塔后眼伤痊愈，自然能立马将你认出来。”

猫妖嘴角一抽，“认出我干嘛？”

魔君像是被问住了，沉吟了良久后微微蹙眉，带着点儿疑惑地说：“铁柱君，不知为什么，你让我觉得……有点儿熟悉……”说着蓦地伸手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往前一带，沉声道，“我们过去真的没见过？”

这个举动突如其来，小猫妖诧异地瞠目，双瞳中的琥珀色一闪而过。方此时，一道嗓音却从他们的身后低低沉沉地传了过来，语气极是冷淡，“你们魔族，都是这么和姑娘搭讪的？”

夜色如霜，月华似水，不知从何处延伸出了大片青藤枝蔓，缠绕着，直从望不见的远方一直延伸到这方草垛子边儿上，供帝君仙足屡地。封霄一袭玄色长袍款款而来，腰间挂着神剑昆吾，面容淡漠，神色清冷。原本寻常的乡野田景，硬生生被他衬出了几分飘渺天境的味道。

猫妖微微一怔，回过头，手腕还在苍刑指掌间也忘了去挣，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再下移，落在她的手腕上，眸色霎时变得冰冷而直接。

魔君亦怔愣了片刻，旋即便反应了过来来者何人。他凛目，拽着田安安翻身从草垛子上跃了下去，反手横剑，颀长英秀的身躯将她挡在后头，寒声道，“好你个阴魂不散的无耻之徒，我不去杀你，你倒自己找上门了！”

说完，他略微侧首，压着嗓子朝身后的安安叮嘱：“铁柱，这厮是来寻仇的！待会儿我若是同这条龙势必大干一架，刀剑不长眼，你自己躲远些。听见了么？”

小猫妖抽了抽嘴角，很是尴尬地道：“苍刑君，我觉得，你可能有点误会……”

然而不等田安安说完，魔君便一把将她推开丈远，挥剑便朝封霄砍了过去，招式凌厉杀意凛然。封霄微蹙了眉，见苍刑双目受伤，甚至连剑都懒得拔，只是眉眼间带着点儿疑惑之色，似乎好奇：“你叫她什么？”

“废话少说！”苍刑怒喝，细细拿双耳去辨别他的方位，蓦然一剑狠狠刺去，“看招！”

两人招式来回，一旁的猫妖看得心惊肉跳。她心中很有些纠结，若是以前，她必定希望帝君速战速决，三下五除二砍将那魔君砍了，然后再带着一道出塔。可如今，她与那苍刑在幻景中共患难了几日，要她要眼睁睁看着那只很有推理天赋的单纯魔君死，她有点不忍心。

一头思索一头继续观战，却见那苍刑攻向尊神的剑招已是愈发狠辣起来。帝君眼底神色微冷，她瞠目，并未看清帝君如何动作，只依稀瞥见雪色剑影一晃而过。便讷讷道了个完了，昆吾出鞘了。

小猫妖别过头捂住眼，不忍再看。

果然，几乎是她刚刚闭上眼的刹那，便听见睁眼瞎的魔君闷哼了一声，脚下急退数步。那声闷哼听得田安安都有点疼，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定睛去看，只见在一招之内就解决魔君的尊神已面无表情地收了剑，提步，朝她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她呆立着发怔。

听见脚步声，苍刑抬剑挡住帝君去路，冷哼道，“喊你一声无耻之徒你还真不要脸了？你来此处无非为了杀我。”说着语气稍沉，带点威胁意味，“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她没什么相干，不要伤她。”

封霄沉默须臾，然后瞥了他一眼，淡道，“我对杀你没什么兴趣。”

苍刑蹙起眉头，诧异：“那你……”

帝君语气淡淡的，答得很坦然，也很诚恳，“我来找我的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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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繁星如暮的田野坝子上，帝君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随风飘得悠悠扬扬，瞬间就钻进了魔君同小猫妖的耳朵。田安安扶额。

她原是想阻止的，未料帝君他老人家嘴动得太快，她的一个“哎”出口便卡住了，尾音散落风中，教那清风明月映衬得十分尴尬。

睁眼瞎的苍刑先是一怔，再是一讶。最终，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道的魔君蹙起了眉头，整张如花似玉的脸皮黑成了锅底色，握着剑沉默不语地站在田埂上，小风一吹，衣袂同竖起的发都飘飘然。

猫妖转头朝苍刑看了一眼，觉得那风中凌乱的颀长背影，瞧着颇有几分受伤，也颇有几分可怜。她有点过意不去。其实几日相处下来，不难看出，这只四海八荒教四海八荒闻风变色的魔，其实是只头脑简单很不做作的魔。自己之前的那番行径，确实很有欺骗魔君友情的嫌疑……

田安安皱眉挠了挠脑门儿，觉得自己可能应该对着这单纯的少年郎解释解释。

正冥思苦想盘算着怎么说开场白，帝君却已经收起昆吾施施然走了过来，视线在她稍显消瘦的小脸上流转一圈，视线清清冷冷，语气微沉：“我似乎记得，分别前曾叮嘱过你，乖乖待在应朝山，不能乱跑。为什么不听话？”

这番话听着有些责备的意味，小猫妖抬起眸子看他，见他沉着脸色像是不大高兴，也跟着不高兴起来。她觉得自己很冤枉，这回被困入昊天塔，分明是被这个倒霉蛋魔君莫名其妙连累，从他口中倒成她自己的错了。

“我没有不听话……”猫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帝君嘱咐过我的事，我一件都不曾忘记过。”

封霄垂眸定定盯着她，见她两只小手绞着衣襟，一副委屈兮兮的可怜模样，不由叹了口气，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指尖轻轻抚摸她柔滑的脸颊。她怔了怔，被他身上淡雅的木檀香撩得脑子晕乎，数日以来的思念也跟着翻涌上来，便抱紧他的腰，习惯性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毛茸茸的脑袋。

帝君挑起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点儿莫名地道：“你骗了魔君？”

安安的脸上红云飞起，很尴尬地回道：“当时情况危急，我只能骗他了。”然后顿住，小声而又愧怍地补充一句，“诚然，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好骗的……”

封霄沉思了会儿，然后摸摸小猫妖的头，淡道，“能被你骗，魔君是个十分单纯的人。”

一神一妖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恩恩爱爱，听得睁眼瞎的魔君勃然大怒。被一只小猫妖当猴耍了的苍刑咬牙，举起手中的临渊剑便又砍了过来，恶狠狠道：“好一条十恶不赦的龙，自己无耻也便罢了，娶个老婆竟比你还无耻！”

田安安脸皮子一抽，动了动唇还来不及说话，耳畔便又是一阵兵器相接之声。她面色微变，顿时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只看见刀光剑影在眼前飞闪来飞闪去，闪得人眼花缭乱。

她蹙眉，抬起眸子看了眼帝君冰凉冷漠的脸，又看了眼一脸杀气的魔君，心中突突急跳了两下。帝君的昆吾还在剑鞘之中，显然无心与魔君相斗，反观却苍刑却是步步紧逼不留余地，着实令人头疼。

几个来回之后，帝君渐渐失了耐性。不过不愧是名震八荒的尊神，无论修养和素质都一等一的良好，是以，在拔剑之前，为了表示对对手的尊重，他老人家很善心地再次确认，“你身上的伤不轻，确定要和我打？”

睁眼瞎的魔君眼睛都不眨一下，冷笑道，“今日若不杀了你，本君的名字倒过来写！你不拔剑，难道怕了不成？”说着又是狠狠一剑刺将过去。

这番喊话雄赳赳而又气昂昂，气势十足，充满了挑衅意味，将魔君的悲愤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然而话音落地之后，帝君的反应却相当冷淡，他道：“可你方才，已经输过一次了。”

闻言，魔君动作一僵，脸皮子一阵青红一阵白，显出几分羞恼之色。不过他的气势仍旧十足：“胡言乱语！方才本君一时大意！”然后顿了下，续道，“反正这昊天塔中你我都不能使用术力，便单单比拼个剑术也行！”

边儿上的小猫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如果说，此前她对苍刑君的情感还停留惭愧之中的话，那么此时，这种情感便已升华为了由衷的敬佩。她真的很想知道，魔君这种非逼着对方将自己打趴下的二百五精神，究竟从何而来……

封霄那厢微微点头，“也好。”话音方落，昆吾便离鞘而出，平平稳稳地落在了他骨节分明的右手之中。苍刑静默着抿了抿唇，略微侧首，握住临渊剑的五指用力收拢，旋即之后双目一凛，身形极快地攻了过来。

蓦地，利刃在半空中相撞，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砰”。魔君蹙眉，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本君让开！”

田安安咬牙，纤细的胳膊狠狠下力，用定光将那把临渊剑给挑了开，蹙眉道，“苍刑君，隐瞒身份欺骗你，确实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只是……之前那种境况，我若不对你说个假名，只怕现在早被你五马分尸了。”

苍刑更怒：“狡辩，放屁！我何时要将你五马分尸了！”言罢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搜肠刮肚地找骂她的成语，终于气急败坏道：“果然是什么样的龙配什么样的猫，蛇鼠一窝！啊不，龙猫一窝！”

“……”小猫妖嘴角一抽，被“龙猫一窝”四个字震得半天说不出来。好半晌，她合上眼捏了捏眉心，暗道这个魔君虽然年纪一大把，但貌似心智还没长健全，自己身为一只即将成婚的成熟猫，还是不要和他一般见识的好。

于是乎，田安安平复了一下心绪，重新换上副友善平和的语气，道，“这样吧苍刑君，咱们的当务之急想先走出这座昊天塔，我与你约法三章如何？”

魔君冷哼一声别过头，没吭声。

小猫妖的面色十分严肃，接着道，“在脱困之前，一，你不能和封霄帝君打架。二，你不能和封霄帝君吵架。三，你必须做到以上两点，直到咱们走出昊天塔。”

苍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笑话，“本君凭什么听你的话？”

刚说完，封霄帝君沉潭一般清冷无波的嗓音便传来了，语气淡淡，“我是来带她出去的。原本看魔君也在这儿，想着反正顺手，随便救救也行。不过如今看来，魔君是个硬气人，应该宁肯死也不需要旁人出手相助。”

“……”

安安愣了下，随后便被帝君修长的五指握住了左手。她诧异地瞪大眼，被他牵着往前方走去，听见他清冷低沉的嗓音道：“小猫，我们回家。”

小猫妖眸光微动，只觉胸口暖暖的一甜，反手握住他的，“好。”

然而两人刚走出几步，硬气人的魔君便在后头有些磕巴着道：“罢了，本君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既身陷危难，团结就是力量。你我的深仇大恨，姑且……姑且先放一放。”随后嘴里嘀咕着骂了几句，咬咬牙，收起临渊剑追了上去。

田安安停下来等他，待苍刑行至跟前后，她琢磨了下，觉得此时应当说些什么来缓解他同帝君之间的气氛。须臾，小猫妖勾了勾唇，伸出左手很豪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道：“苍刑君，你放心，如今你眼睛不便，帝君向来很善良，必定会好好关照你的。”然后转头朝封霄挤了挤眉毛，“是吧，帝君。”

“……”边儿上帝君侧目，瞥了她一眼，语气冷冷：“我为什么要关照他？”

小猫妖呆住，“可是，你们神仙……不都该拿锄强扶弱救死扶伤当终身目标么？”

帝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你想得有点多。”

“……”

田安安默了默，眼风一扫，瞧见瘦高身条的魔君，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霎时间，之前的那种愧疚之感再度铺天盖地席了上来，她心底一软，换上副同情而怜爱的神情，道，“没关系，苍刑君，你身上有伤，帝君不关照你，我关照你。”

封霄沉默了会儿，然后环过她的细腰往怀里一带，泰然自若地道，“昊天塔中动用术力便会伤及真气。”

小猫妖仰起脖子看他，一脸莫名，“嗯？”

帝君俊美的五官在夜色下清冷如玉，淡道，“方才与他打架，我一不注意便用了术力，也受伤了。”

“……”田安安眨了眨眼，素白的云履退后三步8○○ΤxΤ ˋc○Μ，将眼前玄衣如墨的高大尊神上下打量一遭，皱着眉头嘀咕，“是么？我看你好好的啊。而且帝君，你是尊神啊，而且还是司战的尊神，哪儿有这么柔弱……”

封霄面色纹丝不动，“的确这么柔弱。”

“喵……”猫妖扶额，尴尬地看了眼苍刑，然后拖着帝君走到一旁，压着嗓子道，“喂，魔君眼睛看不见，是真的受了伤。帝君，您老人家能不能不要这么……”她纠结了一下用词，“无赖？”

帝君很坦然地摇头，“不能。”

安安咬唇，攥紧他修长漂亮的五指用力抓了一把，“莫名其妙，你到底怎么了嘛！”

封霄八风不动地瞧她，半晌，那副清冷的眉眼间拂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嗓音沉沉，“小猫，你看不出来，我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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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封霄帝君的脸皮厚，这是他老人家的贯有属性，小猫妖也一直都很清楚。只是，当他如此直白地告诉她，自己这种种无赖的行径，都源于“吃醋”时，田安安仍旧由衷地震惊了，万没料到斯神脸皮之厚，能厚至此般境地。

猫妖沉默了会儿，觉得帝君的思维难以理解。依照正常思路，堂堂九重天上的尊神，不应该都是极其好面子的么？承认自己在吃醋，不应该很丢脸，很为神所不齿么？封霄他这么率真这么坦然，老实说，真的令她有点不知所措……

是以，田安安别过头去捏了捏眉心，打了几回腹稿后定定神，抬眸，伸手，目光同表情俱十分怜爱地摸了摸帝君如玉的脸颊，说：“乖，别闹，咱们身处险境，理当互帮互助嘛。”

封霄的反应却不在小猫妖的意料之中。

他清冷幽深的黑眸直直盯着她看，半晌后扬了扬眉，嗓音沉得有一丝寒意，道，“看来被困入昊天塔的这几日，我不在，你同魔君相处得很融洽。”

田安安是只脑瓜灵光的喵，偏偏在感情一事上十分木讷，大多时候都迟迟的。听他有此一问，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地便点了点头，乌黑的大眼眸子亮晶晶的，答得诚恳：“是啊。你没来的这几日，我同苍刑君朝夕相处，发觉他人颇不错呢。可见坊间那些说他嗜杀成性冷血残忍的传言，都不足为信。”

帝君眼底的神色却冷了几分，握住她小手的五指微微收拢，语气不善道，“一个不相干的人受了伤，你百般关心，你夫君受了伤，你却置之不理？”

闻言，小猫妖心道她与苍刑如今也算是建立了共患难的友谊，怎么也不该说他不相干，一头害羞他以“她的夫君”自居，一头又皱了眉，视线再次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小脸上表情仍旧不大相信，“你总说自己受了伤，伤在哪儿啊，让我看看。”

封霄静默须臾，然后握着她纤柔的五指覆上自己的胸膛，“这里。”然后略微低头，在她雪白的耳垂旁低低说了几个字，微凉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的肌肤。

安安呆了呆，回过神后心跳飞快，有些不确定方才那极低沉的几个字是不是“我很想你”，双颊登时蹿起两抹红云。过去与帝君相处，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他欺负她戏弄她，她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不过，今日的帝君，好像十分不同。

她小脸通红，仰着脖子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喊他，“帝君。”

“嗯？”

小猫妖眨了眨眼，沉吟了须臾后，道：“帝君今天，嘴特别甜。”而且，对她特别温柔。她觉得很开心，虽然有些害羞有些窘迫，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丝甜而暖的东西在流淌，蔓延向四肢百骸。

听她说完这句话后，封霄清冷的眉眼间浮起一丝疑惑，好像有点好奇，“你都还没尝，怎么知道我嘴甜？”

“……”

田安安愣住，旋即脸颊更红，羞恼他故意曲解她话里的意思。在这昊天塔的幻景里好像胆子也大了不少，竟飞起一拳就朝帝君打了过去，嗔道：“喂，数日不见，你怎么变得比以前还坏了！”

帝君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修长手指捏住她尖尖的小下巴，低头准备吻下去。她吓了一跳，连忙伸出上手慌慌忙忙地推他，口里道，“做什么？苍刑君就在旁边呢！”说完眼风一扫，瞧见他俊美至极的五官隐隐有寒霜之色，当即又补充道：“绝对不是因为他在旁边才不许你亲的！我是单纯觉得，当着别人的面……影响不好。”

封霄侧目瞥了几步远外的魔君一眼，语气极是平静，“不碍事，反正他瞎。”

“……”他说的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那头的魔君形单影只地蹲在田埂子上，抱着临渊剑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他愤愤然，觉得自己本就身上负伤十分可怜，瞎了眼还得忍受那条厚颜无耻之龙的嘲笑，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以眨眼之间，田埂子上的魔君以猛虎下山之时站起了身，愤愤然地怒喝：“喂，我说你们，卿卿我我够了么？完全当本君不存在么！”愈说愈觉得懊恼，随手一捞，捡起脚边的麦穗杆子“咔嚓”一声掰成两段，狠狠朝地上一扔，气急败坏道：“约法三章里头再加一条，脱险之前不许在我面前腻歪，如有违者便如此穗！”

前方不远处，帝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兀自低头吻了吻小猫妖的唇瓣。她红着脸，舌尖抵着他微凉的舌往外推，不许他深吻，挣了半天才从他怀里挣出去，捂着滚烫的双颊瞪他，心跳一下比一下急。

接着又闻魔君充满愤懑的嗓音传将过来，道，“我说那条龙，这几日我试过许多法子，始终都在幻景里头打转，你真有办法能带我们出去？”

对于睁眼瞎的魔君，尊神的态度则十分直白——他将他，无视得十分彻底。是以，苍刑话音落地后，帝君完全没搭理他，只牵了小猫妖的手目不斜视地往前行去。

苍刑气结，只能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后来，田安安才从帝君口中得知，魔君盗走了昊天塔，入塔时强破结界，已将这方神塔的构造损坏了个七七八八。来路与出路的空间已经完全扭曲，若想从塔中走出去，便只能上到昊天塔的第九重，从佛光结界中破塔而出。

听了这番言论，小猫妖脑子里霎时炸开了一片。

身为一只有见识的喵，佛光结界这东西，田安安自然也是听过的。相传是用西天诸佛的佛光同梵音为源布下的结界，威力无边。过去黑蛇精闲着无聊，曾同应朝山另些个比他还无聊的精怪们讨论过，硬是将列出了一个“六界那些不为人知的事之最难破结界”排行榜。

其中，佛光结界便高居榜首。

是时苍刑已整个魔都不好了，他合上眸子捏了捏眉心，啃着不知在哪儿摘的野果子，道，“想不到元始天尊那老儿还挺舍得下本钱，不过一个破塔，竟然还布下四海八荒一等一的结界。”

小猫妖从苍刑手里抢了个野果子啃起来，颔首，再更正，“岂止是本钱，简直是血本。”言罢将啃了一半的果子递给边儿上跏趺而坐的封霄，道，“哎，帝君，这果子很甜呢，吃吗？”转头才发现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而轻浅，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怔了怔，咬着果子单手托腮，十分神往地打量他。

月菩提下，玄衣青年的乌发垂落如瀑，俊美至极的五官清冷，犹如寒冰雕刻，睫毛浓密而长，月华照耀，在脸颊上投落淡淡的两圈阴影。她笑起来，一双眸子弯成两道月牙，接着便被身旁的魔君推了一把。

苍刑皱着眉，语气带着丝诧异，“咱们被困在佛光结界中，你这只猫倒是好胆识，半点也不慌张害怕。”

田安安眼也不眨地盯着尊神，捧着脸道，“反正有帝君在。”在她心中，他向来无所不能，区区一个佛光结界而已，应该也问题不大。

“……”魔君闻言却很是不屑，嗤了嗤后仰头一倒，翘着二郎腿倒在了月光下，合上眸子睡他的觉。

小猫妖眨了眨眼，转身化回了兽形，拿粉软软的小猫爪揩了揩脸，然后毛茸茸的小尾巴翘高，颠颠儿地朝帝君跑了过去。后腿使力往上一蹬，轻手轻脚地钻进他怀里，拿尾巴将自己卷作团小毛球，闭上了大眼睛。

然而还没睡着，帝君修长的手指就揉了揉她头顶的小软毛，嗓音沉沉地传了下来，“几日没洗过澡了？”

“……”困入昊天塔之后，的确没有机会洗澡什么的，难道……她已经臭了？

小白猫毛茸茸的小身子陡然僵住，颤抖着，挣扎着，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小爪子瞅了瞅。果然，毛都已经起油了==……

安安着实尴尬了，她抬眸，视线对上帝君清冷的黑眸，想了想他的好洁之癖有多严重，又想了想自己现在这种脏兮兮的程度，最终可怜巴巴地喵喵两声，挣扎着起身，准备很自觉地从他怀里跳出去。

然而封霄大手一捞将她重新塞了回去，嗓音分明含着丝丝笑意，“睡觉。”

“……喵？”

小白猫眨了眨眼，看见帝君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她心念微动，壮着胆子支起身，将猫脑袋朝他毫无瑕疵的脸凑近几分，伸出粉嫩嫩的舌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舔了舔帝君的脸颊。

然后忙忙地缩了回去，小耳朵羞得软下来，拱了拱脑袋，心满意足地呼呼睡了过去。

在帝君怀里，小猫妖睡了自分别以来第一个安稳的好觉。

一夜无梦，再次醒来时却见天已大明。田安安睡得迷迷糊糊的，打着哈欠撑身坐起来，眼皮子隙开一道缝，瞧见周围幽光煌煌明灭绮丽，便顿悟过来，暗道看来又是新的一方幻景了。

是以她并未慌张，只是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然而这一抬手，却蓦地僵住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昨夜分明是一只小猫咪的形态睡在帝君怀里，怎么一觉醒来，她又成了人形了？

一个激灵赶跑了所有瞌睡虫，小猫妖彻底被吓醒过来，举目四顾，惊觉自己睡觉的地方像是一处女子的香闺，家当摆设极是庄雅华贵，屋舍四处摆着许多形状独特的蚌壳，而照明所用的光，则源于蚌壳中一粒粒硕大圆润的珍珠。

帝君呢？

田安安大惊失色，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然而双足屡地却蓦地踉跄跌倒下去。她疼得龇牙咧嘴，垂眸一看，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副身体的纤腰以下，分明是一截线条流丽的白色鲛尾……

正是诧异的当口，房门却被人从外头推了开，安安抬眼，看见几个容貌娇美动人的女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人额间悬着枚幺指大小的夜明珠，看见她后喜极而泣，道，“大人，您总算是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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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女子话音落地，莫名其妙长出了一截鲛尾巴的小猫妖就震惊了。一则震惊这侨娇娘如此纤细娇美的一截脖子，竟然受得住那么颗一看就很有分量的夜明珠，二则震惊她对自己的称呼。

方才，她如果神思清明已然睡醒了的话，那么那声“大人”，便当是没有听错的——那梨花带雨的美人儿，竟称她为，大人。

其后，那些娇娥们并没给田安安多少反应时间，一个个鱼贯而入，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接着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替她盥洗梳妆。

此情此景，若是放在好几个月之前，安安必定早受不住惊吓厥了过去。然而，现今的小猫妖毕竟是要做封霄帝君老婆的喵，在九重天的数日，她虽受过不少虐待，但值得庆幸的是，她也长了不少见识。是以，面对这起突变，她端坐在流纹镜前，表现得很沉稳，很淡定，甚至还能拐着弯儿地去套那夜明珠美人的话。

小猫妖是只狡猾的猫妖，夜明珠美人是个单纯的美人，田安安一来二回几番试探，美人都未曾起疑。待娇娥们替她梳妆完毕，镜中映出一个倾国又倾城的绝色美女之后，田安安也基本弄清了目下的境况。

根据夜明珠美人所言，田安安现在所处的这方天地，是漆吴海泽的海底。海底居住着洪荒时代的遗民白鲛一族，她名为绿衣，是一名侍女，伺候的是白鲛一族的大司空。大司空前些日子逛花灯节，看中了一个身段儿纤弱的俏郎君，强抢回屋要与之洞房，孰料俏郎君是个烈性汉子，洞房当晚拼死抵抗，将大司空硬生生给敲晕了过去。

而那位号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白鲛一族翻手为云覆手就能为雨，时不时还喜欢强抢良家男的雨无筝雨大人，正是还在纠结自己分明是只猫，却极其悲怆地变成了一条鱼的田某人她自己。

得知这方世界和自己的身份是个甚之后，近来胆子愈发肥的安安，再次被深深震撼。

关于白鲛一族，小猫妖其实知道的并不多，因为在四海八荒绝大多数的传言中，这个种族太过身娇体弱，没能扛过数十万年的功劫变化，早在洪荒末代便灭了族。对田安安这种两百岁的幼猫来说，上古史中的寥寥几笔，便成了她对白鲛一族的全部了解。

理所当然，对于突然变成了白鲛一族大司空，且还是个又霸道又好色的大司空这件事，田安安接受起来，着实是有点困难。

是时，替她梳妆打扮的侍女们已退了出去，田安安试着捏了个诀，发觉自己已经能十分顺畅地使用术力。她默默地坐在一个大蚌壳雕成的宝椅上，默默地盯着自己的那截又美又长的鲛尾巴发呆，默默地觉得，有点饿。随后，为了避免在饥饿之下吃了自己的尾巴，小猫妖将鲛尾化回人腿，半眯了眸子细细思考起来。

事情实在是古怪。

她记得自己此前被和苍刑一道被困在昊天塔中，后来，帝君来了，说要带她出去，她很开心。又后来，一向十分毒舌的帝君对她说了很多好听话，她心中格外甜蜜，在帝君怀里沉沉睡了过去。再后来，她一睁眼，却忽然到了漆吴海泽的海底，成了白鲛一族的大司空……

猫妖捏了捏眉心，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此时，她究竟是已经出了昊天塔，还是仍在昊天塔中？帝君曾言，昊天塔的出路已被苍刑损坏，若要出塔就务必要破开九重塔顶的佛光结界，那么，单凭她这只喵，在梦游当中便破开了佛光结界，并梦游到了漆吴海泽，顶替雨无筝的身份成为了上古白鲛一族大司空的情况，存在的几率有多大呢？

……呵呵，为零。

安安摸了摸下巴，对着面前的流纹镜皱起眉。镜中仍旧是她的脸，只是因为这个雨无筝常年执掌大权，眉眼间的将相之气映衬红妆，美得愈发明艳无双……也就是说，她十有八九仍在昊天塔中，这处漆吴海泽，只是昊天塔的幻景之一。在昊天塔中，形神分离也并不是什么罕见之事，或许她睡着之后魂魄离体，误入这处幻景，依附在了这个大司空身上？

可若是如此，这个雨无筝的容貌，又怎么会和她一模一样呢？更糟糕的是，若是她真的魂魄离体误入幻景，那岂不是已和帝君、苍刑都走散了？还是说，在她睡着之后昊天塔中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他们三人都被吸了进来？

脑子里疑云四起，霎时搅成了一团乱麻，小猫妖大惑不解，托着下巴幽幽地叹了口气。正茫然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时，寝殿的内室帘子一挑，之前那名叫绿衣的美人又走了进来，这次的步子很急，神色间也极是焦灼，口中道，“大人，不好了，宫中出事了！”

田安安抬眸看向她，心道什么事能比老子从猫变成鱼更不好，面上却沉沉稳稳，气势很足地问道：“何事这样慌张？”

绿衣急得一下子就哭了，抽抽噎噎道：“陛下今早给您和五殿下赐了婚。殿下原本还兴高采烈的，可一听说是要娶您，立刻跑到陛下面前大闹了一通抗婚不从，陛下没搭理他，他、他方才竟然在寝殿里找了条白绫，上吊了……”

“……”听她抽泣着说完这番话，小猫妖的嘴角也跟着抽搐了一瞬，觉得这白鲛一族不愧是水族，眼泪说流就流，哭起来跟不要钱似的。半晌才极其艰难地道，“绿衣，你家司空……哦，我是说我自己，在漆吴海这一片的名声到底是有多差？”

貌美的小侍女呆了呆，眨着哭红的大眼睛看她，旋即回过神来，哭得更厉害了：“大人，咱们还是先入宫去看看吧，这已经是第三个一听要与您成婚便上吊的皇子了，在这样下去，您真的要嫁不出去了……”

“……”

因此处是在海底，鲛人出行不兴腾云也不兴御风，是以，从大司空府邸到白鲛一族的王宫，田安安硬着头皮招了朵小浪花，踩上去，由绿衣扶着疾疾而行。到了王宫门前驻足观望，只见这座海底皇城修筑得极是堂皇瑰丽，宫门是巨型珍珠雕成，仿照天族的式样植了层红珊瑚，缀着九重钉，宫门两盘立着数名人高马大的白鲛汉子。

猫妖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有几分稀奇，又是感叹这住在海底的上古遗族十分有钱，又是感叹这个遗族无论男女都生得十分耐看。正忖度着，守卫们已垂了头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大司空”，随后退到一旁，让出一条十分宽敞的大道来。

安安定了定神，对掖着双手从容自若地入了宫。

根据爱哭的小侍女所说，雨无筝是白鲛族的第一美女。照理说，这样一个要脸有脸要身段儿有身段儿的美人，最不愁的便该是婚嫁之事。无奈这位雨大人是个实打实的好色之徒，平日总爱对美男子言语轻佻，动手动脚，一贯令王孙公子们望而生畏，每回陛下有意赐婚便避之不及。一来二回，陛下被拒绝的次数多了，心态便变得有些扭曲，更是将“解决大司空的婚姻大事”当作了毕生目标之一，数月前，终于坑到了自己儿子们头上。

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先后遭受迫害，万幸这三位皇子皆十分贞烈，纷纷以死相逼，这才幸免于难。

听完雨无筝过去的种种行径之后，小猫妖扶着额头感叹了一句，“我真是个禽兽啊。”

三皇子的寝宫是松风苑，遍植海树海花，远远望去五颜六色一片，十分艳丽，足以见得，那位寻短见的皇子很醉心花花草草。田安安四下观望了一番，接着便被几个清丽宫娥领着进了内室。

因这身份是假冒，是以小猫妖十分谨慎，强绷着脸皮容色冷淡，一言一行都不敢露出半分马脚。刚刚撩起海珠帘子，一阵期期艾艾的哭声便传了出来，田安安略微伸长了脖子听了听，辨识出那夹杂着哭腔的嗓音，是个男子的嗓音，哭道：“整个漆吴谁不晓得，那雨无筝除了一张脸看得过去外，就是个恶婆娘！皇父竟然要我娶她，放开我，我选择自杀！”

小猫妖堪堪汗颜，脚下一崴差点儿摔倒。其时那殿内的内侍们已经看见了她，纷纷大惊失色地拜礼下去，道：“大司空！”

田安安随意一摆手，示意众人平身。眼风一扫，瞧见床榻上果然躺着个细弱俊美的少年郎，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着红衣，眼睛都快要哭肿了。她半眯了眸子将那少年郎端详了一阵，忽然瞪大了眸子冲口而出：“苍刑君？”

那少年郎怔了下，连带着一屋子的人都怔了下，猫妖已顾不得那许多了，她忙忙地冲了上去，热泪盈眶地握紧那少年郎的手，只觉苍刑这张脸今儿个看起来格外可爱。复语调动容道：“从猫变成鱼后我已心碎欲绝，可算是让我见着个熟人了！”

五皇子又呆滞了会儿，连带着一屋子的人都呆滞了会儿。半晌，殿下回过神，看了看田安安那张近在咫尺的娇艳脸庞，又看了看她攥紧自己五指的小手，脸上一红，顿时一巴掌将她推开丈远，清了清嗓子道，“司、司空，就算你垂涎本殿下美色，也请你克制一下，不可对本殿下无礼……”

安安诧异地挑眉，又伸手去摸五皇子的额头，忧心忡忡道，“苍刑君，你莫不是发烧了？你虽然之前眼瞎，总能听出我的声音吧！”

五皇子狐疑，定睛端详她须臾后，侧目吩咐内侍，“……雨大人身子不适，赶紧送她回去休息。”

“……”她几乎要抓狂了，气急之下猛地将五殿下推倒在了榻上，压着他恶狠狠道：“妈了个巴子，再装蒜老子不客气了！老子是铁柱啊，那个相当无耻还欺骗了那你感情的铁柱君啊！”

殿中众人完全懵了：“……”

是时，一道极是清冷低沉的嗓音从背后遥遥传了过来，淡道，“铁柱君？雨大人这个称号，倒是别致。”

安安微愣，转过头，看见个一袭玄袍的高大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闲闲倚着绣了青竹的屏风，身形颀长，目光冷漠，容貌五官极是清冷俊美。

她眸光闪了闪，唇微张还没发出声音，殿中的所有人，连带着榻上的那位五皇子都溜溜地滚了下来，毕恭毕敬道：“国师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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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国……师？

田安安小脸一僵，整个人瞬间呆在了原地——屏风旁边那位玉树临风风姿绰约的俊美青年，那副姿容那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光，分明就是九重天上的那只尊神……她感到十分不解，这四海八荒中，喊封霄帝君的人有，喊他上神尊神的也有，却绝对没有人称过他一声“国师”。心中惊疑不定间，小猫妖半眯了眼，视线又上上下下审度了那人一遭。其后笃定，他一定是封霄帝君，绝不会有半点差错。

如此看来，帝君同苍刑全都现了身，那么，看来他们三人……是都被吸入这方幻景中来了，且还都有各自的新身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猫妖眸光之中惊诧同疑惑相交织，半天反应不来目下究竟是何种情况。好在有了方才苍刑的前车之鉴，她认出封霄后并未轻举妄动，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定定看着他。那高个儿男人亦静静盯着她，目光清冷，面容冷漠，沉潭一般波澜不惊。

一室寂静，须臾无声。

蓦地，田安安有些稳不住了，她侧目，不着痕迹地扯了把小侍女的袖子，压着嗓子道，“哎，这个国师，叫什么？”

绿衣闻言怔住，一双明眸惊诧地瞪她，半天才皱紧眉头极小声道：“大人，您究竟怎么了？怎么今日净说胡话呢？先是逮着五皇子喊个什么刑，现在倒好，连国师白夜都不认得了？”

白夜？白夜……小猫妖在心头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又抬眸对上国师的眼，心瞬间凉了大半截——这个国师的目光是她熟悉的散漫冷淡，可是里头不加掩饰的疏离却令她感到格外疏离。

安安依稀明白过来了什么。

在她入睡之后，昊天塔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以他们三人才会被同时吸入这个幻景。而除了她以外，帝君同苍刑都承袭了这两个身份原本的记忆，而失去了过去自己的记忆……她心口蓦地一沉。若是帝君同苍刑都没有了过去的记忆，那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走出这个幻景，再走出昊天塔呢？她该怎么做呢？将他们拉到一堆和盘托出么？

可是，以这两位仁兄目下的状况，真的不会把她当疯子么喵==。

如是一番忖度，小猫妖变得极其焦躁，只觉逃出去的希望变得极其渺茫。方此时，那名细弱的五皇子却朝着玄衣如墨的国师走了过去，当着田安安的面，毫不避讳地便是一番话：“国师，雨大人与我八字不合，成婚必定我克死她她克死我！之前托您去皇父跟前帮我探探口风来着，情况如何？”

“……”

猫妖额角滑下冷汗两颗，已经没空震惊这一神一魔在她有生之年能相处得如斯和睦了。因为，她瞧见那位国师大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好巧不巧地端立在距离她不足半步的位置。安安被这道深沉而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垂头，往后退了两步。

国师嘴角微勾，漫上寥寥一丝笑意，口里的话却是对着五皇子说的。他淡道，“皇子不必担心，关于你同大司空的婚事，陛下已收回成命了。”

闻听此言，五皇子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拿广袖揩着额角的冷汗道，“可见哥哥们是有先见之明的，上吊这一招对皇父果然好使。”说着微微顿住，目光看向国师，带着点疑惑地问道：“皇父此前的态度十分强硬，国师能扭转圣心，想是费了不少功夫。不知国师……都对皇父说了些什么？”

内侍们恭恭敬敬地奉上了茶盏，田安安同那位国师一人一盅。她接过来也不喝，瞧见那丰神俊朗的国师大人薄唇微启，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垂着黑眸语气淡淡，“也没什么。陛下替皇子与司空赐婚，无非是怕我族的栋梁之臣年岁大了愁嫁求娶……”

“啪”一声，小猫妖手上下力，掰断了拿在两指间的一根儿核桃酥，被“年岁大了”那几个字震得差点儿喷出一口水。未几，她别过头捏了捏眉心，估摸着帝君此生能在年岁上嘲笑旁人的机会几近于无，好不容易失了记忆能过个干瘾，特喵的，她忍:)。

接着，国师清冷的黑眸不动声色地从田安安脸上扫了过去，慢悠悠续道，“正好，我年纪也不小了，与司空将好凑个对。”

话音甫落，猫妖可以肯定，寝殿中的所有人，面上的表情都发生了一丝迷之变化。爱哭的小侍女面色一喜，碍于司空大人的面子，便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能高兴得太明显。殿中的一干内侍们面色一滞，心中纷纷惋惜国师这朵鲜花竟插在了大司空那坨牛粪上。而将这种惋惜表现得最明显，最淋漓尽致的，则是那位刚刚上吊未遂的皇子殿下。

五皇子囫囵惊悚了，拍案道：“什么？难道皇父强迫国师娶雨大人？”

国师摇头，不咸不淡道，“是我请陛下赐婚的。”接着放下茶杯顿了下，复语气平静地补充：“二皇子帮着翻了翻海历，说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宜嫁娶。依照陛下的旨意，”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珊瑚桌，黑眸微抬，看向小猫妖那张惊得一阵白一阵红的小脸，“我同司空，三日后大婚。”

待他说完，田安安脑子里轰的一声便炸开了，“可是帝……”舌尖溜出一个字音后却蓦地僵住。依照绿衣的说法，这个雨无筝除了霸道好色之外，心思还颇有那么几分深，她之前莽撞过一次已教人起疑，自然不能再莽撞二次。

是以，小猫妖平复了一下心绪，换上一副很淡定的语气，只是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白夜，沉吟道，“国师，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要娶我……你知道我是谁么？”

国师扬了扬眉，眉眼间勾描出一丝昂昂的兴致来，道，“雨无筝？”唇角微微上扬，低沉清冷的嗓音含上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还是，铁柱？”

安安眼底的火光噗噗两下，熄灭得干干净净。她想他们果然很有缘分，即使是在这种境遇下也注定要结成夫妻，这或许是上天垂怜。可是，他的眼神淡漠疏离，就连嘴角的笑容都那么远，他好像真的成了白夜，不再记得她了。

小猫妖鼻子一酸，眼底涌上丝丝湿润的泪意。他今后会想起她么？如果以后都想不起来了，她又该怎么办呢？

脑子里一时涌上了太多念头，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她转过脸，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吐了出来，按捺下一切思绪道，“时辰也不早了，臣不打搅殿下休息了。”说完对掖双手朝五皇子见了个礼，不再看国师，兀自躬身退出了寝殿。

海底不比陆上同天上，常年照不到阳光，寒气与湿气都要重些。田安安低着头静默不语地穿行在宫道之间，眉眼间极难得地正经，也极难得地心事重重。又走了两步后长叹一口气，幽幽道，“绿衣，我平日同国师的关系很好么？”

小侍女听了略微皱眉，摇摇头，“大人曾有过一番豪言，说如花似玉的国师是您的心肝宝贝儿开心果，是您心中的明月光，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睡国师一次……国师听了之后雷霆震怒，还发誓这辈子都不与您说一句话呢。”

猫妖步子不稳差点摔倒，被绿衣险险扶住了。她一寸一寸地扭过脖子，咽了口唾沫，巴巴地重复：“……最大的心愿，睡国师一次？”

绿衣颔首，“是啊。整个漆吴都知道，大人最喜欢国师了。”说着，小侍女面上浮起一个笑容，雀跃道，“这下可太好了。国师向陛下请婚之事虽是分离奇，但无论如何，等三日后洞房花烛，大人的毕生所愿总算要实现了呢！”

田安安回了个白眼，极是狐疑地道，“依照你的说法，国师应该很讨厌雨无筝……呃，很讨厌我才对，突然要娶我，太古怪了。”

单纯的小侍女挠了挠脑门儿，附和说，“好像是这样。不过这也没关系啊，大人，有什么能比睡到国师更重要呢？”

“……”安安无语地抱紧胖胖的自己。

老子睡他的次数多得像星星数不清，早就睡得不稀罕了好吗喵(╯‵□′)╯︵┻━┻！

是夜，透过水面能看见一个十分模糊的月影，残缺的，不够完美，漆吴海底依稀能听见鲛人细碎的低吟歌声，压抑而悦耳。

安安蜷在一块巨大的贝壳里，忍住嗷呜一口将自己的鱼尾巴咬掉的冲动，甩着漂亮的白色鲛尾默默望天，脑子里则思索着，即将于三日后举行的，自己和失了忆的帝君他老人家的婚事。

说来，她被困入昊天塔也不知多久了，或许在现世之中，早已误了她与他成婚的日子。天族对婚期的选择向来苛刻得变态，变态得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得令人发指，误了二月十五那一天，再往后推，也许就是几百年后的事了。这么一想，在幻景中同封霄成一次婚，哪怕他不晓得她是田安安，哪怕他连自己是上古龙族的尊神都不记得了，那也算是圆满了些许遗憾吧？

可……猫妖咬了咬小手指，又纠结起来。

若对方真的不是帝君，而只是恰巧与帝君长得很像，目光很像，连说话习惯都很像的白夜呢？

正浑浑噩噩地冥思苦想着，忽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远处渐渐靠近，安安愣住，将鲛尾化回人腿起身察看，“什么人？”

远远的海浪波纹中映出一个身量修长的人影，玄衣青年信步而来，视线触及她时没有半分诧异，一副意料之中的泰然姿态。小猫妖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有点倒霉，赏个月都能偶遇这个半吊子未婚夫国师。

暗骂了几句后，她面上浮起一丝客客气气的表情，招招小手，堆着笑脸很自若地打招呼，“国师好。”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没搭理她，撩了袍子径自坐在了她方才躺的贝壳椅上，然后才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随意道，“深夜听墙角，雨大人兴致不错。”

在起初的时候，田安安还能维持着镇定的姿态同他打太极，然而等国师这句话落地，安安却整个人目瞪猫呆，话语出口再不复之前的从容，结巴道：“听、听什么墙角？”

国师微抬黑眸瞥了她一眼，随意一拂手，不远处的水帘幕墙便朝两旁分了开。小猫妖只侧目瞧了一眼便慌慌忙忙地别过了头，双颊滚烫绯红，心中羞恼万分——乖乖隆地洞，她听说鲛人都有深夜唱歌的习惯，听见那细碎低吟后也没在意，只以为是哪两只鲛人大半夜睡不着跑出来唱歌，喵了个咪的，没想到竟然是在……

尽管她脸皮子谈不上很薄，但此情此景，还被某人误会自己在听墙角……实在是太尴尬了。安安十分悲催地觉得，今后这个国师，只怕更要将自己女流氓了吧……

她正涨红着小脸不知所措，背后那人却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淡淡道：“我与你三日后便是夫妻，你爱好独特，我自然也很乐意配合。”

“……”配合你大爷==。

安安咬了咬嘴唇，仗着这人失忆也无所畏惧了，恶狠狠地瞪着他道：“国师大晚上不睡觉，就是为了来讥讽我么？”

国师随手化了个茶杯出来闲闲地喝茶，淡淡白雾在那骨节分明的指间升腾。他眼也不抬道，“五皇子那朵烂桃花，我好心好意替你挡了。我帮你，你拿什么谢我？”

……

“小猫，我帮你，你拿什么谢我？”

……

猫妖脑子里嗡嗡的，听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口吻重合在了一起，她眸子惊瞪，猛地转头看向他，不确定地，迟迟地挤出两个字，“……帝君？”

然而国师一脸莫名，疑惑：“什么？”

“……”她嘴角勾起个落寞意味十足的笑，失望地垂下眼，摇头，“没什么。”然后转身，双手在身侧攥得很紧，背对着他道，“这个椅子……国师喜欢的话，就坐着吧。我挪个地方。”说完便提步要走。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远，纤细的手腕一紧，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捏住了。田安安一怔，脚下趔趄竟直接跌坐在了国师怀里，她眼眶的微红还来不及褪完，便飞起满脸红云，鼻息间又充盈起那熟悉清冽的檀香。

猫妖僵住，小脖子仰高，将好对上那含笑的一双黑眸。

他俯身舔了舔她的唇，舌尖在她小巧漂亮的唇瓣上描摹了一遭，随后用力吻了上去，舌尖探入，霸道而热烈地翻搅勾缠。她惊呆了，睁大了眸子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不知过了多久，国师放开了她被亲得有些麻木的小舌头，薄唇抵着她的唇溢出一声轻叹，嗓音沉沉道，“我的小猫，你怎么这么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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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安安先是怔了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封霄给耍了。她气结，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起开，然而帝君修长的手臂箍得死死的，她努力了半天也没挣开，便朝着他怒目而视，道：“你竟然又骗我？”

封霄面上的表情泰然自若，抱小宠物一般将她楼到腿上坐好，语气淡淡，“开个玩笑而已。”

小猫妖更生气了，攥紧了拳头吼道：“这是开玩笑的时候么！”说着说着眼眶一红，喵的一声就哭了，拿两只小手捂着脸，抽抽噎噎道，“帝君实在太过分了，我还以为你和苍刑那个二百五一样失了忆，不再记得我了呜呜……”

听她哭得荡气回肠十分悲切，帝君挑了挑眉，垂了眸子略作沉吟，心中终于破天荒地生出一丝愧怍之意来。沉默了须臾，他伸手轻抚她粉软柔滑的脸颊，触及一片湿润，随后嗓音低柔紧贴着她耳畔响起，哄道：“好了，小猫乖，不哭了。”

田安安一阵哽咽，两只手放下去，露出一双红肿如核桃的大眼睛，盯着那张清冷如画的俊脸，续道，“你都不知道之前我多难过。分明只是睡个觉而已，醒来之后居然长出一条鱼尾巴。我是猫啊，这实在是太羞耻了……”说到此处越觉得委屈，哭得更加厉害，“到了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好不容见到帝君，你还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我、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喵呜呜……”

他扣住她纤细柔软的细腰，低头，在她的脸颊和雪白的耳朵上流连轻吻，低哑道，“你不知道逗猫是我的乐趣么？”

“……”听了这个回答，小猫妖一滞，随即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拿小爪子挠死这只十分无耻的尊神。不过，碍于在此方幻景中，她是只没有爪子的鱼，这个冲动便只好悻悻地作了罢。

然而，此仇不报非君子猫，认真思考了会儿后，安安咬了咬牙，抱紧了帝君的脖子一个翻身，十分威猛霸气地将他压倒在了贝壳榻上。封霄眸子里略过一丝诧异，紧接着便看见他的小猫半眯了眸子朝自己欺近几分，小脸上摆出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威胁他：“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害我伤了心，我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必须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封霄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捏住她的下巴略略点头，指尖亲昵地在那块皮肤上摩挲，“好。你想我怎么补偿？”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安安惊讶了会儿，随即大眼眸子一亮，之前的种种委屈顿时想不起来了，只压着他兴高采烈道：“我要骑你！喵！”

闻言，尊神愣了下，随即垂着眸子略作思考，抬眼，盯着猫妖雀跃不已的小脸蛋又确认了一次，嗓音清冷：“你真的这么想骑？”

一听这话，田安安就知道有戏了。她忙忙点头，“嗯嗯，特别想骑！”

帝君半眯了眼，幽深的黑眸微微一黯，“什么时候？”

“喵？”小猫妖诧异地瞠目，心想今晚这条龙怎么这么好说话，居然还问她什么时候。遂认真道，“如果、如果你方便的话，什么时候……我倒是没意见。”说着顿住，想了会儿又补充一句，“不过，帝君也知道，我想骑你已经很久了，自然越快越好。”

他一副了然的表情，颔首，握住她的纤腰淡淡说了几个字，“那就现在吧。”

现在？这也太积极了吧(⊙?⊙)　　……

安安大感惊讶，心下却又很欣喜，觉得这条龙虽然坏，好歹还是没有坏到罄竹难书的地步，愿意变回兽形让她骑作为补偿……嗯，她要做一只大度的巡山猫，姑且原谅他这一次好了喵(≧3≦)！

然而，小猫妖的欣喜之情只持续了很小很小的一会儿，就如天边的浮云被风吹得烟消云散了——那位神色清冷方正齐楚的帝君，就开始用自己那双修长漂亮的双手，十分熟练地解她的裙衫……

小猫妖傻了，呆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反抗，顿时双颊绯红地去捉某神使坏的大手，气急败坏道：“帝君你这是做什么！”

封霄闻言手上的动作不停，眼也不抬道：“不是要骑我么？”

“……”此“骑”非彼“骑”啊喵(╯‵□′)╯︵┻━┻！

她又羞又急，挣扎了半天还想说什么，帝君却已扬手化出了一道四面皆是深蓝海水的幕墙。

因田安安如今的身份是雨无筝，虽心智同记忆仍是她自己的，但许多习性却是随的雨无筝那条白鲛。鲛人颜色无双，本就是极细皮嫩肉的种族，她与他分别多日，彼此重新契合时滋生出一种甜蜜的疼痛。

猫妖略皱了眉，恍惚迷离间尊神吻住她柔软的唇瓣，微凉的舌从她的唇齿间探入。她额角泌出细密的薄汗，试探地，娇娇柔柔地回吻他。这个举动瞬间燃起足以燎原的火。

他的吻变得极其凶狠而蛮横，类似野兽的啃咬，席卷着分别数日以来的思念和前所未有的执着，她微微心惊，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他压抑而热烈的情感。

她晶亮的眸子水光迷蒙，茫然一片，只觉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不真，帝君是唯一的清晰和真实。她视线微转，隐约看见他黯沉深邃的黑眸，里头涌动着太多复杂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她莫名觉得后怕，伸出纤细的双臂抱紧他，在他耳畔沉着嗓子柔声道，“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开这种玩笑，你要记得我，不可以把我忘记。”

帝君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额头上，轻声低哑道，“嗯。我答应你。”

这一晚，司空府同国师府两处的侍从们都感到很纳闷儿，因为直到翌日，海面投落下细微的金色日光，他们的大人都没有回府。可怜绿衣抱着大司空的外袍在府门前，打着哈欠等到大半宿，隔天便染上了风寒……

田安安累得整个猫都要散架了。

禁欲多日的龙，一爆发起来果然相当生猛。她整个晚上都迷迷糊糊的，记不清自己与那只上神究竟酱酱酿酿了多少回，只知道到后来的时候，她直接在他怀里极其没出息地晕了过去，再次书下“帝君家的猫丢脸实录”新篇章。

一夜被各种乖，小猫妖疲乏得连抬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窝在尊神怀里耍无赖，怎么都不肯起床。好在，吃饱喝足之后的帝君极好打商量，勾了勾唇，将那小小一只楼到胸膛上紧抱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譬如说，她小拳头一攥，愤怒而羞羞地道，“我觉得，关于每晚的次数问题，我们有必要好好商量一下，纵欲过度很伤身……”

帝君把玩着她柔滑的发丝打断她，面色十分淡然而平静地道，“不会。我身体好。”

“……”安安无语，扶着额强忍住掐死他的冲动，“可是我会！”

封霄黑眸低垂看了她一眼，“所以更要多加锻炼。”

“……”真是令喵无法反驳的一句话==。

东拉西扯了会儿，泡在蜜糖罐子里的小猫妖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灵台蓦地便清明了几分。她拿云被把自己裹成一颗小粽子，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瞪大了眸子道：“帝君，昨晚上都忘了问你了。这片漆吴海和这里的白鲛一族，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莫名其妙就跑到这儿来了呢？”

他指尖摩挲她柔嫩的唇瓣，漠然道，“此处不过昊天塔第九重的幻景。”

闻言，田安安心头一沉，暗道喵了个咪的她果然没猜错。她，封霄，还有那个二百五苍刑，他们根本没有走出昊天塔……二百五苍刑？啊！二百五苍刑！

小猫妖恍然一惊，连忙又道，“对了帝君，同样是被困入了这方幻景，为什么只有魔君的记忆被替代了，咱们俩都好端端的呢？”

话音落地后，封霄面色微冷，沉吟须臾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沉声道，“小猫，这方幻景，是苍刑造出来的。”

安安啊了一声，下巴都差点儿掉地上，“苍刑君造出来的？那是什么意思啊？”

“起初我也十分不解。后来才明白过来，苍刑强穿昊天塔时，被灵气灼瞎了双眼，也伤了脑子。”封霄的嗓音低冷没有一丝温度，漆黑的眸子里冰凉一片，仿佛凝结着厚重的寒霜，“那晚你入睡之后，他魔性大发，意念混沌一片，便造出这个世界。”

“……可是，”猫妖浓长的眼睫轻微颤动，蹙着眉头困惑道，“帝君，苍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他造出的幻景，怎么能困得住你？”

封霄沉吟片刻，续道，“昊天塔中，我的术力原就折损了大半。且这方幻景是漆吴海，我的术力归于火系，相克。”

听了这话，田安安隐约明白了过来。四海八荒的术法修行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类，龙族的术力天生便归于火系，五行之中水火相克，是以，在海中是最不利于他的。忖度着，安安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觉得那个二百五苍刑实在是可恶，脑子有问题也不早说，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关键时候坑人，实在是不应该。

正懊恼间，却感觉到握住她手的修长五指微微收拢。田安安眨了眨眼，听见帝君的清冷的嗓音传来，口吻冷漠得仿佛在谈论一块廉价的废铁，“苍刑疯了。小猫，只有杀了他，这个幻景才能消失，我们才能出去。”

“……”猫妖猛地一震，抬起视线定定看向他，话音出口有点发抖，干笑着道，“呵、呵呵，帝君，你是封霄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你办不到的事？不是非要苍刑君死吧……”

封霄眯了眯眼，“一个疯了的魔，活着只会危及天下苍生。你倒是很在意他。”

安安撑着额头有点纠结，支吾着说，“也不是特别在意吧，不过也不是不在意……”那位魔君虽然造出了这个幻景害得他们困入其中，但追根究底，并不是他的本意啊。他是为了救自己的姐姐加心上人才闯入昊天塔的，受伤之后神智失常，已经够可怜了呢。

思忖来思忖去，田安安纠结得头发都快扯掉了，半晌才咬咬牙，一横心道，“好吧。那，烦请帝君给他个痛快的！”

封霄认真地思考了会儿，点头，“嗯，那就直接砍了吧，我剑快，他也少受几分痛苦。”

“呃……”小猫妖想象了一下那个血肉飞溅的画面，打了个哆嗦，悻悻道，“帝君，苍刑那么俊俏一个郎君，砍死貌似就毁容了。魔这一辈子就死一次，这死法，咱们还是替他好好选一选。容我再好好考虑个一天吧。”

与帝君商量完之后，很不忍心的小猫妖独自一人回了司空府邸。作为同魔君当了几天好友的铁柱，田安安下了决心，一定要为苍刑选一个丝毫不痛苦，且十分体面的死法。她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好几个时辰，最终，问绿衣要了罐无色无味的药水儿，入宫找五皇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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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其时漆吴海底深蓝的海水已暗得偏黑，夜幕已经低垂。小侍女绿衣原本执意要随行的，可被田安安十分严肃地拒绝了，她拍拍绿衣的肩，动容而宽慰道：“哎，王宫同这儿隔得又不远，我不过是去找五皇子聊聊诗词歌赋人生理想，你不用这么担心我。”

爱哭鼻子的小侍女顿了下，皱着小眉毛幽幽地看她，道，“大人，奴婢是挺担心来着。不过……”她顿了顿，在心头组织了一番语言后才接着说，“奴婢不是担心您，是担心五皇子殿下啊。”

“……”猫妖嘴角一抽。

又见绿衣眉眼间的神色平添几丝紧张，握住田安安白皙的小爪子，老太太般苦口婆心道：“大人，陛下已经下了旨，将你许配给国师了。虽然五皇子也生得眉清目秀十分标致，您好美男，把持不住也很正常。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克制一下自己，从小我爹娘就教育我，咱们鲛人对另一半要忠贞不二，你这么深更半夜去私会五殿下，坦白说，我觉得你实在有点对不起国师……”

小侍女还想说什么，不过安安已没工夫听了，她扬手施了个沉睡咒放倒了绿衣，随后攥着那瓶药水儿，踩着朵小浪花便直直朝王宫方向而去。一路御浪疾行，耳畔有细润的水风擦着脸颊拂过，小猫妖摸着下巴沉浸在思考中，感叹那绿衣可怜，不到一千岁的年纪，却比她们应朝山年岁最大的狒狒精还啰嗦……

因这雨无筝这个司空，在白鲛一族是个极有地位的司空，是以，当顶着这个身份的小猫妖深夜造访王城时，看门儿的几个护卫小哥并未阻拦，只恭恭敬敬见了个礼，其后大开宫门请她入内。

循着上回的记忆来到五皇子居住的松风苑，举目四顾，仍是那副鸟语花香亲近大自然的好景致。不多时，入内通传的内侍便垂着双手走了出来，道，“大人，殿下说他已经睡着了，不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田安安脸皮子一阵抽搐，视线抬高，见那内侍小哥生了一张白生生的面皮，眉目间的神色还带着几分紧张，一副很担心自己受责怪的样子。猫妖抚了抚额，也不打算为难这个说话不过脑子的内侍小哥了，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那劳烦你去同殿下说一声，我明日天亮再来拜访。”

说完挥挥衣袖，很洒脱地回身走了。

漆吴海宫之内庞庞然，四处皆以夜明珠作为照明物，奢侈之余，浅蓝幽光也将这片海城勾勒得如梦似幻十分旖旎。松风苑门口，听着大司空的脚步声渐远，守卫小哥们探首瞧了瞧，确定她走远后，立时见了鬼般将大门紧紧合上。

一人在嘴巴边儿上竖起只手掌，以口型道：“殿下，她走了！”

五皇子那头已除衣上了榻，方才一听雨无筝找上了门，登时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下了地。是时，殿下只着了件月白色的单衣，缩在距大门不远处的一方珍珠影壁之后，见雨无筝打道回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转念又觉自己一听雨无筝的名号便如鱼见了猫，十分有损他堂堂白鲛族皇子的身份，遂清了清嗓子，背着双手很沉稳而有气势地从影壁后头走了出来，语调四平八稳道，“呃……你们也晓得，雨大人垂涎本殿下的美色已久，明日即是她同国师的婚期，尔等务必要戒严，千万不能给司空可趁之机。”

话音落地，霎时一呼百应，松风苑里头的侍卫小哥纷纷挺直了腰杆。

另一头，小猫妖行至一方拐角处迅速躲了起来，捏了个隐身咒的法印，纵身一跃，十分灵巧地便跳过了松风苑的一堵高墙。将将落地便听见侍卫小哥们义正言辞地高呼，喊道：“誓死捍卫殿下的清白之躯！”

接着，五皇子还十分欣慰而满意地颔了颔首，“嗯。”

安安没站稳，脚下一滑直接摔趴了下去。未几，她顶着一头冷汗从地上爬了起来，扑扑身上的灰尘，转头便瞧见一身单衣的细弱少年郎踅身往寝殿的方向折返，一回头，视线不偏不倚就落在她身上。

小猫妖浑身一僵，当即屏息凝神，呆立着一动不动。

如是大眼瞪小眼顷刻，五殿下收回目光，毫无异样地提步进了寝殿。见其没有发现隐身的自己，她这才放松下来，暗道这个雨无筝不愧是白鲛族的霸道司空，在这方幻景中，她是大司空的身份，就连修为术力都承袭了这个司空，顶顶厉害。

思忖着，安安一改之前鬼鬼祟祟的形态，昂头挺胸，大摇大摆地朝五殿下的寝居走了过去。只见那殿门口处也立着不少人高马大的护卫，一个个腰间皆佩着兵器。她嘴角一抽，觉得这个魔君脑子坏掉之后着实可怕，竟然时时刻刻都提防着她对他不轨……

她眯了眯眼，术力凝到指尖弹了个响指，霎时间，护卫小哥们均木头似的呆在了原地。见一切妥帖无误并未被人察觉，安安掏出了揣在兜里的药水儿，咬咬牙一横心，推开殿门阴区区地溜了进去。

五皇子那厢刚刚准备上床，忽闻“吱嘎”一声，白玉殿门无风自开又自己合上。他怔了下，左顾右盼，取过手边的佩剑便缓缓靠了过去，小猫妖亦左顾右盼，攥紧了药罐子缓缓靠近，一个没留神，两人直接撞上了。

安安一惊，隐身术顿时失灵，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都显化了出来。她回头，将好瞧见五皇子惊愕地瞪大眼，张口便要喊：“来……”

“人”字还没出口，便被猫妖一不做二不休地捂上了嘴。她将五皇子压在墙上，摆出自己认为最凶恶的表情，阴着嗓子威胁道：“喵了个咪的，敢喊，大爷一刀砍了你！”言罢，殿下惊得眼睛更大了。她回眸观望了一番，见外头风平浪静并未被惊动，遂又换上副稍微温柔些的语气，很柔和地道，“你放心，大爷不是来睡你的。我将手放开，你若出声，大爷立马一刀宰了你，知道么？”

五殿下惊恐地点头，再点头。

小猫妖这才，手中却化出一柄短剑掂着玩儿，垂眸一瞧，见五皇子小媳妇儿似的缩在墙角，便清了清嗓子，道，“坐下。”

他立马坐在了椅子上。

安安在心中仔细回忆了一下白虎大王审犯人的嘴脸，复定定神，换上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左腿一抬踩在了凳子上，俯身，阴测测地眯了眯眼，“喂，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五皇子一脸看二百五的眼神看她，迟疑道，“漆吴海，漱更。”

“……”树根？这个白鲛族给儿子取名也太随意了吧==……

小猫妖沉默了会，然后伸手指着自己，“那我呢？”

“司空，雨无筝。”

“那国师呢？”

“白夜啊。”

“……”田安安闭上眼捏了捏眉心。看来帝君说的没错，苍刑是真的疯了。他的脑子受伤，念力混沌之中造出这方海底幻景，将他们几人都困了进来。在幻景之中的时间越久，他们自己的意识便会越弱，等她与封霄也跟着迷失之后，便只能一辈子都呆在这方幻景之中了……

容不得再迟疑了。

思忖着，她睁开眸子抿了抿唇，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也别无他法了。”说完飞快掰开那五皇子的嘴，拔了瓶塞将药水儿给他灌了进去。

殿下回过神后面色大变，旋即额角青筋暴起头痛欲裂，抱着脑袋滚到了地上，喉头发出几声极其痛苦的低吟。田安安皱紧了眉头在旁观望，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脑海中想起在司空府时与绿衣的那番对话。

“绿衣，你晓不晓得，咱们这儿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激出人的魔性？”

……

“大人，这罐药水是魔鲛之泪，咱们寻常的白鲛，饮一滴便易入魔，是十分危险的药。你要这个做什么？”

……

小猫妖咬紧牙关。

她向来不是什么心地格外良善之辈，过去当巡山喵时，偶尔遇上猛兽相斗也都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事其实也做过不少。但是，若今次要她牺牲魔君保全自己，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

帝君曾说，魔君造出这方幻景是魔性大发，兴许……再使这厮魔性大发一次，他的脑子就好过来了，幻景也跟着消失了呢？

此番兵行险着，猫妖全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关于能否成功，一切都是未知。

心头一阵翻江倒海间，她额角泌出了涔涔冷汗，背上的衣衫也被汗水尽数打湿。正是此时，地上抱着头痛苦无比的魔君却蓦地双眼一闭昏死了过去，她吓了一跳，忙忙蹲下去拍苍刑的脸，“苍刑君？苍刑君？”

魔君徐徐转醒过来，深邃的双瞳直视正上方，起先还是十分迷离的，听见耳畔的寒声逐渐清晰。他蹙眉揉了揉额角，坐起身转头一望，目光触及田安安时，却僵住了，如遭雷劈。

小猫妖伸手在魔君面前挥了挥，“苍刑君？我是铁柱啊，你现在认得我了么？”

他怔怔的，半晌，上下唇瓣开合，挤出两个极不确定的字眼：“……珈罗？”

田安安呆了呆，脑子里懵了一片，随即回过神来，别过头捏着眉心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白忙活了，还是疯着。”

不料魔君的反应却十分离奇，他双眸赤红，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抱进了怀里。她愣了下，感受到魔君的脸埋在自己的长发间，很快便湿漉漉一片、这是……哭了？

安安一时无语，暗道那罐药水儿下肚，这个苍刑的疯病没治好，反倒像更严重了==。半晌，终于试探着伸手拍拍他的肩，干笑着拿哄小孩儿的语气道，“乖哦，不哭不哭。”

“别碰她。”

蓦地，寒凛入骨的三个字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小猫妖转头一望，却惊愕地他们所在的寝殿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亦不再是海底，四周空无一物极其荒芜。仰头看见如墨的夜色，繁星似水点缀着黑色绸缎。距离她与苍刑数十步远的位置，安静地立着一个人影，身姿颀长挺拔如玉。

封霄手持昆吾沉默地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冷漠。

“帝君……”安安身形一动便要朝他跑过去。

魔君凛目，伸手一把那只小猫妖拖了回来，视线同样冰凉地与封霄对视，须臾，嘴角一勾挑起个冷笑，道：“你造出这个幻景将她困在身边，是不敢让她出去么？本君挺好奇的，封霄，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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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话音甫落，田安安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顷刻间炸了开。她眸子瞪大，怔怔的半天回不过神——苍刑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方幻景……不是这个二百五脑子受伤之后意念混沌造出来的么？他为什么会说这方幻景是帝君造的？

正是她惊疑不定之间，又听见封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一如之前那般冰凉冷漠。他漆黑的双眸如覆严霜，直视着魔君道，“我再说一次，别碰她。”

帝君为神虽一向极少言笑，但散漫淡漠，鲜少有这样阴沉可怕的时候。田安安只觉莫名心惊，脚下素白的云履动了动，想要朝他走近。然而苍刑箍紧她手腕的五指死死收拢，再次将她拖了回去，她大感恼怒，回过头狠狠瞪他：“放开！”

魔君一张俊脸上不见往日的半分戏谑，他神色极是沉肃，根本不看猫妖亦不顾她的挣扎，随手施了个定身咒便将她定在了原地。田安安惊愕地瞠目，保持着原有的动作僵立在原地，试着动了动唇，发现自己还能说话，便气急败坏地骂道：“妈了个巴子，苍刑君，你这是搞什么鬼！”

“……”苍刑这才侧目看她，四目相对，她这才看见，细润漂亮的双眸中，目光竟极其复杂难辨。她心头微沉，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头升腾而起，漫过四肢百骸，随后便听见魔君沉声朝她说了几句话，“铁柱君，对不住了。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你交给封霄。”

说完不待田安安答话，便祭出临渊剑，凌空画出一道冰蓝结界，将她困在了里头。小猫妖大惊失色，咬咬牙，运足全身真气破开了魔君的定身咒，朝前疾步而行，却被结界硬生生挡了回来。她痛呼一声，垂眸，只见两只白生生的手掌已被结界壁的浊戾之气灼伤，鲜血顺着手腕流淌而下。

“别白费力气了。”苍刑并不看她，目光落在未知的某处，嗓音低哑微沉道，“凭你的本事，走不出我的结界。”

安安气得咬牙切齿，“你究竟想做什么？”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闻言，魔君竟勾起嘴角笑了笑，他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却只说了一句话，“珈罗，等我杀了封霄，再找到绛珠草，我们就能团聚了。”说着，他提剑朝结界走了过来，田安安面上掠过一丝难掩的慌乱，下意识地朝后退。苍刑眼底的阴鸷之色在旋即间被莫名的温柔替代，他伸出左手，隔着冰蓝结界抚上她脸颊的轮廓，轻声道，“无须担心。”

苍刑这副模样实在太过诡异，小猫妖死死地盯着他，却见魔君眼底竟有一片似海深情。

她半眯了眼睛，睫毛颤动，顿悟了。他并不是在对她说话，而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十万年前便香消玉殒，被紫幽以养魂之术护住一丝残魄，亟待复生的魔族尊者，珈罗女君。

“……”田安安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尽一切眸色。须臾的沉默后，她勾了勾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原来是我。”

原来是她。

突地，一道极其强大凌厉的剑气穿云破雾而来，魔君神色骤变，侧身举剑险险挡下，脚下的步子却杂乱无章地朝后急退丈远。小猫妖抬起头，目之所及，尊神面容冷漠，漆黑深邃的眸中却杀意凛然得前所未有，招式狠辣无比，显然希望速战速决，每一剑都欲直取魔君性命。

田安安合了合眸子，耳畔充斥着利器相撞，刀剑乒乓。

苍刑同封霄都是六界一等一的高手，过招之间天地失色风云突变，浓重的黑云被狂风吹卷，压城一般扣下来，莽莽大有倾覆乾坤之势。认真说，论及剑术道行，魔君远不是封霄帝君的对手，然而方才那瓶魔鲛之泪却激出了他体内的十成魔性，同尊神招式来回，一时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穹顶之上漆黑一片，无星无月亦无残阳，四下荒芜之中唯余寥寥几株已然枯死的枯藤老树。结界之外风声大作，却也依稀能听见，晃目的紫光同黑光缠斗之间传出只言片语。魔君似已有几分不敌，话音出口气息不稳，他冷笑，道，“若本君没有猜错，紫幽公主两百年前死在了应朝山，弥留之际阴差阳错，将珈罗的魂投入了一只猫妖的腹胎之中，所以田安安一出生体内便带着女君的残魂。是吧？”

随后则是帝君冰凉的嗓音，漠然道，“珈罗女君涂炭生灵，十万年前气数便已尽，你与紫幽强逆天命，当杀无赦。”

苍刑微微挑了挑眼角，于那刀光剑影之间笑道，“杀了我又如何？即便没有绛珠草，女君复生也只是迟早的事。方才将那猫妖锁入我的结界，我探过她的魂。想必封霄帝君你也很清楚，你每日一碗的龙血不过是在为她续命，她的魂魄早已支离破碎了。”

封霄薄唇抿成一条线，神色极冷，“闭嘴。”

“你怕她知道？”魔君忽然朗声大笑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上气不接下气道，“你造出这方幻景，是想利用昊天塔的泽泽灵气压制她体内日盛的魔性？又骗她来杀我，是觉得只要我一死，你就能和她在呆在幻景中生生世世么？封霄，想不到你贵为六界尊神，竟做得出如此卑鄙可笑之事。”

帝君目光沉寒，淡道，“你的话太多了。”说完，神剑昆吾的剑影火树银花般绽开万道，旋即万剑归宗，凌厉的剑风具化出一条庞庞然的银色巨龙，剑影铺天盖地朝魔君的方向攻去。

见状，魔君扭了扭脖子松动松动筋骨，旋身之间竟化回了数丈高的魔身。田安安一脸平静地站在结界里头观瞻，心中莫名生出个念头，暗觉苍刑君还是平日的人形生得耐看，这魔身虽十分的高大且威猛，但三头六臂还涨了五只眼睛，实在是忒丑了。魔君在她心中的形象瞬间从一个俊美少年郎变成了个丑八怪。

是时，那忒丑的魔喉头间爆出一阵低吼，举起六只魔爪举起临渊，使出全力去接这一击。

电光火石之间，漆黑的天际炸开一道耀眼白光，瞬间将大片天穹打亮得仿佛白昼。震耳欲聋的声响皱起，地动山摇，小猫妖只觉脚下的大地剧烈地晃动了一瞬，她步子不稳，跌倒在了地上，看见紫光同黑光同时从天际坠下来。

苍刑重重落地时已重新化为人形，他英秀的面庞脸色惨白，转头便吐出了口黑血，捂着胸口，眉眼间的神色却像是受了极大的震动，很为惊诧。

安安心疼得都要碎了，她看见帝君落下了云头，万丈紫光淡去，他跏趺坐于结界旁，双眸紧闭，嫣红的血水顺着唇角缓缓淌出。当即不顾灼痛，拿双手拼命拍打着结界壁，惊道：“封霄！封霄！”

魔君开口想要说话，牵动伤处，顿时又吐出一口血来，半晌才半眯了眼，疑惑道，“你的真元……奇怪，你怎么会受了那么重的伤？”

小猫妖心碎欲绝，帝君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显然伤得不轻。她双眸泛起丝丝赤红，心中同样感到十分不解。过去在三十六天，她亲眼目睹过封霄同苍刑打架，魔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今次竟然伤得这么重……他受伤了？他之前就受伤了？

田安安眸子蓦地瞪大，想起几日前他轻描淡写地对她说，“我也受了伤。”那时她丝毫不以为意，只以为他又是起了坏心眼逗她好玩儿……是真的么？居然是真的么？可是这四海八荒，谁能让他伤得受这么重的伤呢？

“帝君……”

脸上一湿，安安哭了起来，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她想昊天塔的第九重实在不咋地，他居然想在这里和她长相厮守，真不会选地方。这里这么冷……怎么会这么冷，她全身都冰凉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乌发如墨的玄衣青年长睫微动，徐徐睁开了双眼。安安眼睛肿得像核桃，喜道，“帝君？”

他转头望向她，嘴角微微勾起个笑容。安安觉得晃眼，心道这厮不愧是六界第一绝色的美人，脸色这样难看都能笑得颠倒众生。

只是这笑里头夹杂了一丝微微的落寞同数十万年积淀的寂寥，她没有说话，听见他的嗓音淡淡传来，“小猫，不要害怕，我有话跟你说。”

她摇头，态度很坚决，“不听，有什么话等我们出去之后再说。”

他的态度却比她还坚决，低声道，“危月之日，珈罗便会复生。我会为你打开佛光结界，待我羽化之后，你去太极宫，流光元君手上有我八成真元炼成的元丹，将它服下，珈罗必死无疑。”

那头的魔君还在吐血，听帝君说完后面色大变，难以置信地冲口而出：“封霄，你疯了么？就为了一个女人？”

帝君凉凉瞥他一眼，“很奇怪？神魔之战和弥生池底的十万年，你不也是为了一个女人？”

苍刑：“……”

“都特喵的给我闭嘴！”

田安安怒吼，侧目赤红着双眼瞪着封霄，咆哮：“你以为自己舍己救人很伟大么？我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这么无私？”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一番话，只是咆哮的时候泪如雨下，气势大减。

言罢哭得几乎开始干呕，她伏在地上，双手淋淋血水不住地滴落，“不行，你不能这样做，你还没有嫁给我，应朝山的窝棚也还没搭，你不能这样丢下我……”

须臾，耳畔依稀传来梵音袅袅，西天之上，金色的佛光穿梭如流，须臾间便显化出了一道结界法印。帝君抬眸看天，安安定定地看着他，看见金色流光缀入他眼中，斑斓如星辰，像极她在应朝山第一次看见他，姿容清贵耀眼无双。

她沉吟片刻，抿了抿唇，忽然笑了，“哎，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

封霄侧目，黑眸之中带着一丝莫名和浓烈的隐忍与痛楚。

安安抬起袖子揩了把脸，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然后笑道，“其实我真的特别想知道，你伤心起来是什么样子……这下终于有机会了。”

“……”帝君眼底慌乱之色毕现，“你要做什么？”

小猫妖仰起脖子，金色的佛光悲天悯人般拂过她身上的每一处，她含笑，面色从容而平静，抬手便祭出了定光剑，怔怔道，“终于不冷了。”

回过头，她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问道：“死在定光剑下的妖，好像没有来世？”说完不等他回答，锋利的剑尖便直直刺入了胸口。

天历二月十三，四海八荒的吃瓜群众都十分惊异。发生了一件纳罕事。

凄厉的龙吟，响彻了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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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天历二月十三那一日，迄今回想起来，仍教太极宫的诸神有些恍惚。

四位元君里头，流光的性子最稳重，记性也是最好的，据他回忆，那一天，确然是个够格载入八荒史册的大日子。只因那一年的二月十三，扳着指头细细一算，发生的大事着实是多得不胜举数。

而在后来，这个日子也确实如众神所料，在六界各族的史册上留下了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一代的神族史官比起往几任，笔力同火候都明显不足，凡事总爱添油加醋自行脑补，是以，这一代的史册内容也记得格外冗长且繁复。关于这一段，珞玟元君嗟叹着打了个总结，觉得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帝君同苍刑在昊天塔中进行了一场恶战，恶战的结果好坏参半。好的是被养在帝后体内的女君残魂终于彻底灰飞烟灭，天下苍生躲过了一场大劫，苍刑也在这一战之后彻底消失，六界之内，无人知晓魔君所去何方。

坏的是，帝后田安安，为诛杀自己体内的女君魔魂，以定光剑自戕，一剑穿心，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就此香消玉殒。

风浪平静之后，日升月暮，天地间的秩序仍旧井然。这一场变故，在六界万万年的造化功劫之中显得微不足道，仿佛一粒雨珠没入汪洋大海，终将淹没在神族太过漫长的一生当中，最终随着记忆的模糊而消失，变成史册上冰冰凉凉的寥寥数字。

流光元君还记得，危月之日，也就是昊天塔之战的第二天清晨，他们在三十六天正天门处等帝君带着他们的帝后回宫，操办翌日的婚宴。然而，最终回到太极宫的，却只尊神一人。

帝君终究是帝君，纵是历经了一场恶战也不显半分狼狈。眉眼清冷，神色平静，双眸之中的目光清正而冷漠，仍旧遥遥若孤山之绝立，与往常并无丝毫异样。

元君们只顾往尊神身后张望，却半天不见那只嘻嘻哈哈的小猫妖。心中倍感诧异间，旭良元君略一拱手，朝尊神试探道：“帝君不是去接帝后了么，明日便是大婚了，帝后……暂时还不回来么？”

帝君怔愣良久，漠然的黑眸中才浮起一丝淡淡的茫然，抬眼直视前方，低声道，“帝后？是了，明日才是大婚，她说的没错，我与她还没有成亲。”

太极宫的人哪里见过尊神这样的表情。好歹涤非心思剔透，见帝君这般反应，又回想起数日前帝君将元丹交给她同流光时交代的话，前后思索，顿时眉头紧蹙，嗓音出口竟微微发起颤来，“帝君，帝后她……她可是有何不测？”

封霄的神情波澜不惊，只嗓音极淡地说了四个字，“小猫死了。”

话音落地，几人都怔住了，愣愣的回不过神。须臾，珞玟别过头低低抽泣起来，旭良强自稳住心神，又一揖手，道：“大婚的请帖都已散出去了，不若吾等立时便去将请帖都撤回来，就说婚事有变。”

不料帝君却侧目看了他一眼，眸色极冷，“为何要撤回？”

四位元君猛地抬头，面色惊痛且疑。又见尊神轻轻笑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间变得极其温柔，轻声道，“小猫爱热闹，排场越大越显得有钱的，她便越喜欢。明日的婚宴如常操办。”说完径自提步，回太极宫去了。

二月十五这一天，不愧天族翻黄历翻出来的黄道吉日，天擦亮时分便有艳阳高悬，织彩虹的仙子广袖飘飘穿梭于云头，斑斓霞光美不胜收。

太极宫中四处张灯结彩，因是龙族的尊神大婚，四海八荒中，凡是受邀的宾客便没有一个不到场庆贺。宴是小猫妖最神往的大宴，排场亦是小猫妖最中意的大排场，太极宫诸神为了彰显自家帝君的肥厚家底，甚至连宴客用的杯子都拿夜明珠来精雕，出手之大方之阔绰，瞬间将用羽光神玉镶请柬边的鬼君一家给比了下去，荣登“四海八荒首富”的宝座。

只是美中亦有不足。

整个一场婚事，从头到尾，那位已在六界之中传得神乎其神的小猫妖帝后，却始终不曾露面。不过众人纳罕归纳罕，私下议论纷纷的也有，却无一人向帝君问及帝后去向。

金銮椅上，身着绛色喜袍的尊神面容平静，侍宴的是小胖子晏伽，他一面偷偷抹眼泪，一面咬紧牙根不哭出声来，只一杯复一杯地替尊神斟着冰泉酒。

彼时，太极宫花苑的墙角处，应常羲抱着一坛子烈酒喝得酩酊大醉，而后直接在花田里哭得昏死过去，直到第二天才被扫地的小仙官儿发现，给四仰八叉地抗回了应朝山。

当晚，宴未过半，封霄便只身一人离宫去了昆仑山。其后，整个六界都知道了小猫妖田安安成了封霄帝君的帝后，整整三百年，帝君再没回过九重天。

是日，凡界正值寒冬雪化，万物沉睡了整个隆冬，被初春的纷纷细雨一浇，全都转醒过来。

东天方向，踩在云头上的梓微上神掐着指头细细一算，发现今日距离他同封霄上一回见面，只相隔不过三百年。这个数，对于时常几千年都不联系一下的两位上神来说，着实是很新鲜。

梓微打心眼儿里觉得，他和帝君的友情，可能，也许，肯定又深厚了那么一丢丢。

祥云溜溜飞至应朝山停下，梓微捏了个诀跃下云头，举目四顾，但见周遭青山绿水仙泽袅袅，紫气冲天蔽日，浓得隔了百八十里地都能轻易瞧见。神君悠悠含了个笑，在小径之上分花拂柳，不多时便望见了一个石门洞府。

梓微驻足仰头观望，看见石门上方的匾额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一看就是用小树枝写的：猫咪洞。

神君知道，通常情况下，凶禽猛兽都有在自己的门匾上烙下牙印爪印的习惯，以作威慑之用。譬如说，方才一路行来，他看见白虎的门上是个虎爪印，黑熊的门上是个熊爪印，灰狼的门上是个狼爪印。

而眼前的这个门上，则是十分清新脱俗的一只猫掌印。圆嘟嘟的一只，看上去仿若一朵盛开的小梅花。

梓微摸着下巴开陷入了一番思考，一面思考一面进了这个洞府，口里十分好奇道：“说来，你搬到这儿也有三百年了，门口那个印儿……”神君朝石洞大门抬了抬下巴，“怎么不摁个龙爪？”

虽是一处妖洞，洞府内却布置得极其雅致。

门口处摆着一方古玉香鼎，绕过六扇屏风，显出几条四通八达的内道，石壁上以夜明珠照明，淡雅幽芒交织，将整个洞府映得彷如白昼。循着一条摆了好几盆硕大血珊瑚的小道朝里走，隐隐闻见清冽怡人的檀香。

梓微伸手拂开重重帷帐，看见床榻边上坐着个一身玄色长袍的高大男人，侧颜清冷俊美，一头如墨青丝随意地挽起。听见脚步声，那人却眼也不抬，垂眸淡道，“你是来跟我讲冷笑话的？”

神君悻悻一笑，摆手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说着探首一瞧，看见床帐半遮下来，看不清榻上的人，只能瞧见男人骨节分明的五指间握着一只纤白的小手，指尖软软地垂着，像是没用半分力。

梓微观望一阵后敛了笑容，蹙眉沉吟道，“帝君，你这心肝儿不大好使啊，三百年了，怎么还没醒？”

封霄侧目，瞥了他一眼。

神君被尊神瞧得一阵干咳，自己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我这不也是担心你的小猫么？上回，她在昊天塔中以定光剑自绝，心脉同元神都已消陨，若非你分过去半颗龙心，这小猫妖是铁定救不回来的。”

封霄没有言声，视线定定落在榻上的绯衣少女脸上。她双眸紧闭，浓密纤长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几乎不可闻。

“她累了，多睡会儿也好。”他低声道。

梓微的神色忽然变得有几分复杂，沉吟道，“帝君，若是他永远都醒不过来呢？”

“那我就一直在这儿，陪着她。”

小白猫醒在一个春风十里的日子。

彼时，距离天族的封霄帝君迁居应朝山，已经过了整整四百年。这一日，将好是白虎大王的儿子白虎小大王四百岁的生辰，依照应朝山惯例，哪家过生日哪家就办招待，是以，向来很豪气的大王再度豪掷千金，摆了坝坝宴，请应朝山以及附近好几座山头的精怪过来吃酒。

如今，四海八荒的每个人都知道，三十六天的封霄帝君已入赘到了应朝山的猫咪洞。是以，这座原本鸟不拉屎鸡不下蛋，见天儿也见不着一朵祥云一溜紫气的小山头，霎时间声名大噪，在八荒名地排行榜上一天比一天窜得高，如今已高居第三，成为了仅次于昆仑同青丘的仙乡福地。

对此，山大王白虎十分开心，认为巡山喵夫妇对家乡的建设做出了杰出贡献，于是便趁着儿子过生日之际，送了几百条东海肥鱼到巡山喵大人府上。

其时，面对着堆积如山的东海肥鱼，帝君沉默了良久，然后拎起其中最肥的一条，淡淡道，“你也知道，我脸皮薄心肠软，白虎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意思，且不忍心拒绝。这条就红烧，如何？”

他话音落地良久，寝居内却始终无人应话。榻上的小猫妖仍旧紧闭着双眼。

尊神旋身，拎着鱼朝厨房不紧不慢地去了，头也不回道，“不说话就是默认。”

应朝山的四百年，封霄对做鱼这门技术已掌握得极其熟练。过去在太极宫时，厨子们都知道帝君有洁癖，烹鱼时，都是他们先将鱼杀了剖好，再请帝君掌勺下厨。如今，帝君心里其实有几分动容，没想到来猫咪洞小住，能把自己多年不愈的好洁之癖给治个七七八八。

点了火，帝君俊美的面容沉静而漠然，修长的十指轻车熟路地下料炒料，香味儿顿时从锅里飘出老远。

正是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娇娇软软的嗓门儿，“喵……”

封霄黑眸之中眸光微闪，指尖轻微地颤动，怔了许久。半晌，他垂眸，看见自己的云靴边儿上不知何时蹲了只通体雪白的小白猫，小小一只，全身小白毛蓬松而柔软。她十分乖巧地蹲坐在地上，毛茸茸的小尾巴翘得老高，摇来摇去，一双大眼眸子亮晶晶，定定地盯着他……锅里的鱼。

他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小白猫觉得很饿，闻见香味便跑了过来。她仰高脖子，看向自家的小灶台边儿上立着的硕大一只，见他盯着自己都不做鱼了，顿时疑惑地喵喵两声，伸出只粉软粉软的小猫掌戳戳他的大长腿，“会做饭的男神，好饿。”

“……”封霄扬了扬眉。

不多时，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鱼新鲜出锅，小白猫眼睛圆瞪，粉嫩的小舌尖不停地舔着嘴巴，口水哒哒地往下滴。她蹬蹬后腿，灵巧的小身板儿一跃而起，轻轻盈盈地便跳上了灶台，正待大快朵颐，毛茸茸的小身子却被一只大手捞了起来。

看着越来越遥远的鱼，安安快哭了，两只小猫爪无助地在空中挠啊挠，“喵？”

帝君一把将她抱了过来，大掌托着她软软的小屁股，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小白猫呆呆地盯着这张着实好看的俊脸，羞羞地往后躲了躲，小猫脸微红，“呃……这位神仙，干嘛凑这么近喵？”

封霄略微皱眉，“你叫我什么？”

“……不是男神么？”小白猫巴巴地抱紧自己的尾巴，试探着道：“男仙？男妖？男怪？呃……你总不会是女的吧？”

帝君眸色霎时沉了一片，静默良久之后才开口，嗓音低哑道，“你不记得我了？”

小猫妖一副疑惑地样子看他，歪着小猫脑袋将他认认真真打量了好几遍，小猫掌摸着下巴道：“可是，我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啊。”然后想了想，又非常认真地补充一句，“如你这般四海八荒的第一绝色，若是见过你，我没理由不记得啊。”

话音落地，封霄挑眉，漆黑的眸子里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未几，他面色已淡漠如常，将她和红烧鱼一起放到了小石桌上，“没什么，你可能失忆了。先吃东西吧。”说完在一旁闲闲地坐了下来，仍直直地瞧着她。

安安没搭理他，小猫掌摸了摸饿得扁扁的肚子，然后便嘿咻嘿咻地开始吃鱼，小尾巴兴奋地摇来摇去。

不多时，一盘红烧鱼见了底，小白猫酒足饭饱，小身子趴在桌上软软地伸了个懒腰，赞美道，“神仙大哥，你厨艺不错。”说着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拿两只小猫掌捧着脸望他，恳切道，“你说我失忆了？那如果你每天都给我做十几二十条鱼吃的话，说不定我很快就再把你想起来了呢喵(≧3≦)！”

帝君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淡淡道，“不用。让你记起我，我有更快的法子。”

“喵(⊙?⊙)？”

小白猫还没回过神，垂眸一看，却发现自己托腮的两只猫爪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人手，她呆住，惊觉自己被他化回了人形。帝君面色自若，从善如流地抱起她直接往床上扔，扣住她的下巴狠狠吻上去，与她娇软的小舌热切地纠缠。

田安安懵了，伸出两只小手努力地推搡他，在他的唇舌间含混不清道：“喂！哪儿有人第一次见面就乖乖的！”

封霄将她箍得死紧，眨眼间便将小猫妖剥得光溜溜，捏住她的下巴勾了勾唇，“第一次见面就知我是八荒第一绝色？”低头在她粉嫩的唇瓣上咬一口，“为什么骗我？”

“……”呃==……

小猫妖愤愤地瘪嘴，嘀咕道，“上次在昊天塔里，你不也装作不认识我么？这次、这次最多是扯平……”

接着，她沉默了会儿，忽然眼睛就红了，视线模糊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口齿不清道，“感觉……好久都没见过你了，你是不是等了我很久？”

他吻吻她的额头，哑声道，“不久。”

只要你能回来，怎么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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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事情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应朝山的窝棚已经搭好，田安安的猫咪洞也已扩修得十分宏伟。

这一年，被某尊神日夜辛勤浇灌的小白猫，肚子里终于揣上了一只龙崽子。这个消息在四海八荒之内不胫而走，几天之间便传遍了天上地下乃至海里的每个角落。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等待小龙呱呱坠地。

举世皆知，帝君是六界之内存世的唯一一条龙，如今小猫妖帝后怀了孕，这对于四海八荒而言，都是意义极其重大的一件事——在上古时期便已十分凋零的龙族，终于正式开始开枝散叶。

帝后怀孕非同小可，关系到整个龙族今后的龙丁兴旺问题，太极宫众人自然也丝毫不敢大意。不日前，几位元君便收拾好了细软，顺带捉了小胖子晏伽一道，来到了应朝山长居，借以照顾他们怀着头一胎的小猫妖帝后。

于是乎，在尊神和元君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数月后的某个午后，艳阳高照清风舒朗，帝君与帝后的第一个孩子终于出生。

由于安安生产时是人形，是以龙族的少君宝宝落地时，也是寻常的婴孩形态，只是额头处生了两只漂亮的小龙角。珞玟同涤非烧了热水，同侍女们一道替小少君洗身子，随后才包在襁褓里送去给帝君帝后过目。

彼时的寝殿内，小猫妖刚刚生产完已精疲力竭，累得眨一下眼睛都极其艰难。封霄坐于床沿握着她的手，拿巾栉替她揩去额角的汗珠，柔声道，“小猫，辛苦了。”

她朝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还未说话，便听见脚步声从殿外传入。她抬眼，看见涤非元君缓步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心底突地一阵柔软，话音出口有些无力，道，“给我看看。”

“是。”涤非上前几步，却闻帝君清冷的嗓音淡淡传来，道，“给我吧。”

元君愣了下，旋即之后回过神，这才将小少君朝封霄递了过去，口里低声道，“帝君以前没抱过小孩子吧？小少君才刚出生，脖子软，要用手托着头……嗯，对，然后另一只手再这样放……”

封霄面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淡淡的哦一声，手上却学得很是认真专注。

帝君不愧是帝君，悟性极高，就连抱孩子的姿势都一学即会。涤非同珞玟心中想笑，当着尊神的面却又只能压抑着天性不笑，是以憋笑憋得肚子疼，见帝君学会之后再不多留，垂着脑袋退了出去。

而此时，榻上的小猫妖已经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直勾勾地盯着封霄的脸和手看。

帝君的脸和手都是真真的好看，她见过他握着剑打架，见过他拿着棋对弈，甚至见过他抄着锅铲给她烹鱼，无论哪一样东西，同他的脸和手摆在一起都丝毫不为何。只是，面对着眼前这一幕，小猫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低估了封霄的脸和手的好看程度——

他竟然连抱个孩子都能抱得这么赏心悦目……

另一厢，封霄低头，垂着黑眸打量襁褓中的儿子，只见那小家伙正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很好奇，嘴里咿咿呀呀的。蓦地，似乎发现了什么很新鲜的事，两只小小的手掌伸出来，捉住了他垂落的一缕乌发，玩儿得不亦乐乎。

帝君淡淡看了小少君一会儿，长指微动捏了个诀，淡白色的幽光从小少君身上轻轻拂过。安安怔了怔，想要开口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瞪大了眸子，小小的双手和脚掌均缓缓变成了黑色龙爪，他扭了扭脖子，顷刻间便化为了软软小小的一只，嘴里咿咿呀呀的嗓门儿也成了奶声奶气的龙吟。

封霄将小奶龙拎高，点点头，“嗯。顺眼多了。”

田安安：“……”

她抚了抚额，挣扎着坐起身，将帝君手里的小龙崽子接过来抱进怀里。低眸一瞧，只见这小家伙并不是他父君那种黑龙，浑身上下的龙鳞同毛发都雪白一片，是一条肉嘟嘟的小白龙。

小猫妖很欣喜，抱着龙崽子道，“是一条小白龙呢！”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它，发现小家伙不仅脑门儿上的龙角很小，甚至连龙爪都不似封霄兽形时的锋利如刃，反而格外软白可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两只小爪子朝她挥来挥去。

安安伸手，小心翼翼捏住它的一只小爪子，龙崽子咕哝了两声，眼睛一亮，瞬间拿两只小爪子将她的手包裹住。她勾起唇角，轻轻摸了摸小龙的脑袋，柔声道，“宝宝乖，我是你的娘亲哦。”

龙崽子玩儿了会儿觉得困了，眼皮子耷耷地打了个哈欠，小猫妖将它抱到自己身边躺好，替他细细地盖好云被，低低道，“睡吧。”

小龙嗷呜了一声，小脑袋埋进被子里呼呼地睡了过去。

望着儿子安静可爱的睡颜，安安心底柔软得无以言表，她静静地看着它，嘴里轻轻地哼着应朝山一代的童谣。

其实，在遇到封霄之前，小猫妖一直觉得，自己将来如果有了孩子，那就应该是一只和她一样软软小小的宝宝喵。后来嫁给了封霄，她又一直觉得，帝君是一条龙，自己是一只猫，那将来的孩子，应该是一只“龙猫”。

怀着龙崽子三个多月时的一日，她和帝君在应朝山的窝棚里看星星。彼时，她懒洋洋地窝在帝君怀里，闲来无事便与他探讨了一下自己腹中这只的种族问题。不料，他却吻着她的额头理所当然道，“我的儿子当然是龙。”

听见了这个回答，小猫妖着实是难过了好一阵。她觉得，自己的猫尾巴和猫耳朵这么可爱，将来的宝宝却遗传不到，这实在是一大憾事。另一头又回忆了下帝君霸气威猛的兽形：坚硬无比的龙角龙鳞，锋利无比的龙爪龙牙。

安安实在很难想象，将来从自己腹中生出来的，会是个缩小版的封霄==……

是时帝君抬手轻抚她的脸颊，黑眸之中神色温柔，语调平平，“你刚生产完，需要好好地静养。这段时日不能再跟着黑蛇精去打群架，也不能再带着一众幼妖爬树下河，知道么？”

田安安小脸一红，干咳了几声，悻悻地小声道，“自从怀孕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打过架爬过树了好么。”说完张嘴打了个哈欠。

他嘴角微勾，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轻声道，“睡一会儿。”

小猫妖反握住帝君漂亮的大手，似乎想起了什么，遂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迟迟道，“帝君，小龙崽子都出生了，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封霄低眸思考了会儿，抬眼想说什么，却看见她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吸清浅而均匀，一只纤细的胳膊下意识地伸出，轻轻将熟睡的小幼龙环住。他翻身上榻，左臂撑着额头静静地看着她，未几，俯身亲了下她的额角，随手灭了烛火。

后来，直到小幼龙长到五百岁，他的父君仍旧没把他的大名给取出来，他娘也只好一直用“龙崽子”来喊他。久而久之，应朝山的一众小幼妖们便都不再称小幼龙为少君，而是跟着帝后一道，亲切地称他为，崽子。

后来的后来，一日，崽子终于爆发了。他迈着小短腿儿雄赳赳气昂昂地找到他娘，扳着粉嘟嘟的小俊脸义正言辞道：“娘亲，小伙伴们都有自己名字，就算大名还没取出来的也有个很动听的小名。”说完抬起两只小手揉眼睛，呜呜呜地假哭，“我不要叫‘崽子’！”

他娘那头正在钻研水煮鱼的做法，毛茸茸的小小一只趴在桌上，爪里捏着个菜谱看得聚精会神。听崽子说完也没多想，点点小猫脑袋，随口道，“你想我也给你取个小名儿？”

龙崽子隙开几根指头，小眼神儿透过指缝偷瞄那只比他的兽形还小很多的娘，点头点头，“是啊是啊。”

小白猫这才抬起眼，粉软的小猫掌郑重地将菜谱放下，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深沉地眯起，像是思考得非常认真。

崽子明白，名讳于神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不可马虎，自然想得越认真越好。见他娘想得这么认真，小幼龙心中甚至还涌起了丝丝感动，觉得娘不愧是他的亲娘，哪怕只是为他取个小名也这么仔细。

不多时，小白猫大眼睛一亮，小猫爪举高，兴奋地“喵”了一声。

龙崽子大喜，甩着小短腿儿颠颠儿地跑过去，“怎么样怎么样，娘你想出我的小名了么？”

“嗯！”安安摇摇小尾巴，伸出只小猫爪子拍拍她儿子的肩，道，“以后，崽子你的小名就叫萌萌！”

小幼龙嘴角一抽，默了默，“娘亲，还有其它备选么？”

小白猫拿爪子挠挠下巴，试探道：“……小萌？”

小幼龙这下真哭了，抽抽噎噎委委屈屈道，“……我还是继续叫崽子吧。”

当天夜里，乖乖了小猫不知几次的某神终于稍感餍足，安安累得想死，被帝君搂着小腰趴在他胸膛上，眼睛都懒得睁开。正迷迷糊糊地将要睡过去时，却听见帝君低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他道，“听说，你给儿子取了个小名，叫……”顿了下，然后才接着道，“萌萌？”

小猫妖全身都还红红的，扬起脖子看他，眸子里仍有几丝水雾，道：“崽子来找过你了？”

帝君点头。

安安耷拉着脑袋对手指，低低道，“崽子今天这反应……其实我有点难过。萌萌这个名字，我想了很久呢。”

封霄面色淡淡的，道，“崽子的确不大喜欢这个小名。原话是‘父君，’然后一哭，‘娘亲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萌萌，这分明是女孩儿的名字呢！’再哭，‘等你们将来给我生了妹妹，叫这个还差不多。’”

“……”小猫妖一僵，抬头，脖子后仰，眯了眯眼，十分警惕地盯着他，正色道：“帝君，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他沉默了会儿，随后低低叹了口气，亲了亲她的脸颊道，“小猫，你有身孕了，自己不知道么？”

“喵(⊙_⊙)　　！”安安惊了一惊，随后又呆了一呆，再随后整张脸红霞满布，支支吾吾道，“什、什么时候的事……”

帝君摸摸她的头，“大概两个月了。”

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肚子，轻声道，“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嘴角微勾，“是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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