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我咬～

☆、我挠～

☆、我怒~

☆、升职～

☆、有喜～

☆、心情不错

☆、梨花儿

☆、祖母

☆、姐弟～

☆、寿宴

☆、楚越与傻瓜

☆、聪明人

☆、借书

☆、请帖

☆、瞎子

☆、美哭

☆、日子

☆、人情世故

☆、发笔小财

☆、堵嘴～

☆、变数

☆、归来……

☆、平安寺，偶遇

☆、父母之爱

☆、干得好！

☆、果然好了啊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第65章

第66章

第67章

第68章

第69章

第70章

第71章

第72章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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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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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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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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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88章

第89章

第90章

第91章

第92章

第93章

第94章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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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8章

第99章

第100章

第101章

第102章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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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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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110章

第111章

第112章

第113章

第114章

第115章

第116章

第117章

第118章

第119章

第一回见面，林太太倒也还满意，回家后对儿子道，“自小也是请了女先生读书认字的，针线女红都通，头一遭见，人家姑娘还有些腼腆呢。”

第120章

第121章

第122章

第123章

第124章

第125章

第126章

第127章

第128章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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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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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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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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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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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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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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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第227章

第228章

第229章

第230章

第231章

第232章

第233章

第234章

第235章

第236章

第237章

第238章

第239章

第240章

第241章

第242章

第243章

第244章

第245章

第246章风起

第247章事泄

第248章李念琴

第249章人心

第250章人心（二）

第251章轮回

第252章不可说

第253章吵架，光与影

第254章可笑

第255章这一刀

第256章两个调停人

第257章呸

第258章欢喜

第259章秦峥

第260章秦峥（二）

第261章玉玦

第262章快刀

第263章孟婆茶

第264章深冬

第265章一把火

第266章回来了

第267章了结

第268章天时

第269章前事

第270章尊

第271章完结章上

第272章完结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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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欢喜记》全集

作者：石头与水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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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

“姐姐，姐姐……”这哭声无比的哀婉动听，动人至极。

赵长卿年纪不算大，只是比起床前这位肌肤如雪、绿鬓如云正当年华的女子就枯槁的仿若秋日黄叶了，她很想阖一阖眼，休息片刻，却被这哭声扰的无一刻安宁。

赵长卿知道，心中不安宁的不只是她，许多人都不安宁。

是啊，她不说那句话，许多人都不安宁。

勉力的睁开眼，赵长卿虚虚的望向床前的另一个人，她的丈夫兼舅家表兄——凌腾。凌腾正当盛年，才貌双全的男子。从未曾守在她床边的男人，此时安坐在她床边，眼睛里却装着另一个女人，她的同胞妹妹——赵蓉。

赵长卿终于提起一丝力气，强力道，“凌腾，待我死后，你便娶了赵蓉吧。”

这句话终于唤回凌腾的眼神，凌腾望向赵长卿，目光中有那么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赵长卿却是明白的。

母亲凌氏陡然暴出一声尖厉的哭泣，“我的女儿啊——”

赵蓉也跟着哭的愈发凄婉，抓住赵长卿无力的手，泪如雨下，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又重新吸引了凌腾的全部心神，赵蓉低声哀泣，“姐姐，你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赵长卿唇角微动，叹道，“赵蓉，除了你，也没人配得上凌腾了。”

凌腾道，“长卿，莫说这样的话。”

贤良了一辈子，这次，赵长卿却不想再憋屈的贤良下去了。她强提了一口气，道，“我不死，就是凌腾的正妻，就是赵蓉的长姐。我死了，你们才能称愿哪。”

凌氏哭骂，“你莫不是昏了神智，这叫什么话！你这是要逼死你妹妹么？”

凌腾脸色微变，赵长卿的眼睛却亮的逼人，她生命中最后的神采仿佛都在这一刻凝聚，“别哭了，等我死了再哭吧。我死了，你们且在人前哭一哭，做个面子就罢了。人后，你们要开心的过日子啊！”赵长卿枯瘦的手猛然挣开赵蓉的手抓住凌氏，她陡然尖声道，“母亲，若我死了都不能叫你们开怀，实在不知要如何才能令你们满意了！”

赵长卿一口气咽下，屋内却是瞬间沉寂，片刻后才响起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哭声来。

其实，到最后，赵长卿也不并不知道，凌腾与赵蓉到底称意没？

应该会称意吧！

这么郎才女貌、无敌下贱的一对再过不好日子，可就稀奇了。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因为当她睁开眼，已是另一番天地。

赵长卿其实不叫赵长卿，之所以会取这么男性化的名子，倒不是她身世有啥隐秘、改名换姓啥的。不过，渊源也是有一点的。

现在，这段小小渊源不必赵长卿自己解释，赵母凌氏已经自己哭喊出来，“真不知做了什么孽，都在我肚子里，这丫头怎么就一点儿活路不给她兄弟留！造孽啊造孽！”

凌氏的母亲凌老太太如今年纪尚轻，虽人们都称一声老太太，其实不过四旬妇人。女儿生产，凌老太太过来帮着伺候月子。这个时候，赵家家境一般，用不起太多的丫环婆子，凌老太太本就不放心女儿生产，早算着产期，将家事交给儿媳，自己来女婿家住着，伺候女儿生产。

听到女儿这话，凌老太太轻斥，“这是什么话！你一胎生俩，年纪又轻，能活了大姐儿也是福气。”女儿这一胎肚子极大，当时就去找大夫摸过脉，说是双生子，喜的夫家了不得，就是凌老太太也为女儿女婿高兴。结果，生是生了两个，又是极稀罕的龙凤胎，难得的大喜事。不料，姐儿生下来白白胖胖，哥儿却是瘦小不堪，落地半个时辰就去了。不要说凌氏大为悲恸，就是凌氏的婆婆赵太太，这会儿也是伤心之下身上不大好。

只是，这事是天意，再也怪不到一个孩子身上。何况，若女儿真存此心，日后岂不是要母女生隙，也可怜了好好的大姐儿，此事真正与她有什么相干呢。故此，凌老太太一听此话，立刻斥了回去，又劝道，“你还年轻，日后多少哥儿姐儿没有呢？我看，大姐儿是个有福的。”

凌氏一径捏着帕子抹眼睛，“她可不是有福么？生就克死自己兄弟。”

凌老太太眉毛一皱，“你是不是没完了？自己的孩子，别人还没说什么，你倒这样嫌弃！有你这样的娘，大姐儿的福气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凌老太太还是颇有母亲的威严，她甫一恼，凌氏便不敢再说什么，抽咽两声，侧身躺下，默默的在心底怀念自己出生便夭折的长子。凌老太太却是不肯这样放过她，推她脊背一下子，道，“先喂了奶再睡，别饿着大姐儿！这几天都是要了别人家的奶级大姐儿吃，你好容易下了奶，莫不是还叫大姐儿吃外人的奶！”

赵长卿一点儿都不怪凌氏。

很早她就知道，她有一个龙凤胎的弟弟，不过，那个弟弟刚出生时因身体不好就夭折了。就是赵长卿这个名字，其实也不是给她准备的，这是原本的，给她的龙凤胎弟弟准备的名字。

只是，赵长卿从不知，母亲怨她如此之深。

嗬，其实，即使知晓，她也不会太过惊奇。

母亲一直不喜欢她，她自幼便知。

以往，她不知的是，母亲是这样的不喜欢她。不过，到如今，这些，她也已尽知了，在她生生把自己憋屈死的时候，她就尽知了。

带着乳香味儿的乳\\头凑到她小小的唇际，赵长卿肚子已经饿了，原想放下恩怨饱食一顿，但，不知因何，这种香甜的味道非但没有刺激到她的味蕾分泌，反是浓浓的恶心袭来，赵长卿一张嘴，肚子没食儿，便干呕起来。

凌氏刚做母亲，哪里会带孩子，顿时手忙脚乱，尖叫，“娘！娘！她这是怎么了？”那模样，恨不能立刻将赵长卿扔出去。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凌老太太抱着裹的严严实实的赵长卿去了隔间儿，直发愁，“这不喝奶可怎么办？”凌老太太并没有急着给赵长卿张罗别的食物，刚出生的奶娃娃，除了奶水，没有更好的吃食了。索性再等得片刻，待饿了，肯定会吃的。这几天吃要来的奶，都吃的香甜。

却不料，赵长卿就是吃不下凌氏的奶水，闻味儿就恶心，反胃。

凌氏又开始哭哭啼啼，不是怕饿着女儿，实在是她奶水胀足无人喝，从乳\\房到腋下整个胸\\脯胀的疼痛难忍，一面哭，更是嫌弃赵长卿，“真是没有半点省心，你倒是吃啊！”凌氏哭个没完，耐心不佳，直接将乳\\头往赵长卿嘴里塞。

赵长卿恶心的难受，心下突然生出一股子狠意，非但不肯嘬奶，反是将小嘴儿一合，狠狠的用没牙的牙床咬住凌氏的乳\\头不放。凌氏一声惨叫，巴掌就朝赵长卿身上挥下。赵长卿真不怕打，重生前嫁的那贱人，她也没少挨打。

想到这个，赵长卿咬的更加卖力。

连凌老太太去捏她的鼻子，她就憋着气都使劲儿咬。凌氏疼的受不住，又给了赵长卿两下子。

赵长卿疼的颤了两下，就听一声断喝，“你这是做什么！”

赵长卿听此声音，心下一愣，就忘了继续咬，凌氏趁机忙一把将她推开。不待凌老太太揽她入怀，赵勇已先一步拎了赵长卿在手里。

的确是拎，他初做父亲，还不大会抱孩子，难免手脚忙乱，脸色却难看的很，瞪眼质问凌氏，“你打大姐儿做甚！她才多大！”

这两天，凌氏时不时的就流一把泪，眼肿的跟桃儿似的，眼泛泪光，委屈道，“你怎么不说她咬我咬的难受！”

头一胎孩子，原本是预备着双生子，不想是龙凤胎，虽然只活了女儿一个，赵勇纵使有几分遗憾，也不是不欢喜。毕竟是第一个孩子，赵勇微怒，“她一个几天大的孩子，能咬你怎么样？你这也是做娘的！好黑的手！”看着岳母在，赵勇克制着脾气，没有当下暴发。

凌老太太连忙劝道，“她头一遭带孩子，没个轻重，也怪我没看好大姐儿。”

见丈母娘把事往自己身上拉扯，赵勇忙道，“与岳母无关。”

凌老太太道，“我来抱大姐儿吧，你一个男人，哪里会抱孩子。”

赵勇就要把女儿递给岳母，还说一句，“若是岳母劳累，我母亲这几日身子渐好，把大姐儿搁我母亲那儿是一样的。”

凌老太太心下微叹，笑，“看看孩子哪里就累着了。倒是你母亲，有了年纪，好生将养几天才好。”说着，就要去接孩子。

赵长卿得此机会，立刻两眼一闭，装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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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挠～

赵家鸡飞狗跳了大半夜。

赵长卿突然晕厥，简直把全家上下吓个半死。哪怕最厌恶她的凌氏，此刻也是小脸儿惨白，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极怕赵长卿有个好歹，倒不是多珍惜赵长卿，实在是若赵长卿失了小命儿，她就是有八张嘴也没处分辨哪。

虽然赵长卿给外婆凌老太太揉胸口掐人中闹的不得不睁开眼，赵勇却着实给吓着了，还是去请了大夫来，给赵长卿摸了回脉才算放心。

折腾了大半宿，赵勇饭都顾不得吃，听从大夫的话，既然女儿不喝凌氏的奶，总是讨别人家产妇的奶不是长法，赵勇干脆连夜去了一户交好的人家，牵了头刚生产过的母羊回来，挤了半碗羊奶叫丫头煮了，待晾得温了，看岳母仔细的用勺子喂女儿。瞅着女儿大口大口吃的香甜，赵勇这才算放了心，方正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可算是吃了。”

凌老太太见赵勇拿着外孙女执重，心里也高兴，笑，“孩子们脾性不同，偏这会儿又不会说话，全靠人仔细照看。姑爷莫担心，能吃东西就好，我夜里守着姐儿，你只管放心。”

赵勇笑，“麻烦岳母了。”

“又不是外人。”凌老太太轻轻叹口气，低声道，“大姐儿她弟弟无福，这几日，阿杏心里郁郁，姑爷看在她刚生产过的面子上，莫与她一般计较。过几日，她也就好了。”

赵勇看女儿吃饱喝足，阖着眼睛打两个小哈欠，片刻就睡的香甜，小脸儿白嫩饱满，从头到脚的透出浓浓的可爱来。赵勇一叹，“这跟大姐儿有什么关联？岳母好生劝劝她，若总是这样，待大姐儿满月，不如叫我母亲带她。”想到他进门时凌氏打女儿的模样，赵勇委实不放心。

凌老太太忙道，“不至于此。你母亲拉扯你长大多不容易，哪里还要大姐儿累着她。放心吧，阿杏这就回转过来了。”又问，“姑爷用晚饭没？”

赵勇一笑，“我去厨下随意吃些就是。岳母跟着忙活到这时辰，早些歇了吧。”岳母来家里伺候月子，赵勇晚上都是在母亲那边休息。

赵家是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也足够人住了。

刚出了小院门，就有母亲赵老太太的丫环在等着，那丫环道，“大爷，太太让厨下备了粥菜，命奴婢请爷过去用。”

赵勇问，“母亲还没睡吗？”抬腿跟丫头去了母亲房里。

赵老太太年近五旬，头发却已全白了。室内点一盏昏黄油灯，老太太倚在老榆木的榻上打嗑睡，腰间盖一床丝被。

“勇儿来了。”老太太眼神儿不大好，耳朵却好使。

“娘，你怎么还不睡啊。”赵勇坐在榻畔，握住母亲的手。

赵老太太笑，“老了，觉就少。大姐儿怎么样了？”

“没事了，我从贤三哥家里牵了头母羊来，给她挤了碗羊奶，吃的香。这会儿岳母瞧着，已经睡了。”

“那就好。”赵老太太点点头，“我这就好俐落了，明天我去瞧瞧大姐儿，也帮帮亲家。”凌氏的事，赵老太太已经尽知，微不可闻的叹口气，本是龙凤胎的大喜事，孙子夭折，她也伤心。只是，这跟大姐儿能有什么相干。赵老太太素来心软，道，“儿女啊，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媳妇，心里不好受，你多劝慰她，多疼大姐儿。”

赵勇自幼被寡母拉扯大，对母亲非常孝顺，笑，“我知道。”

赵老太太道，“你还没吃饭吧，我让厨下柳婆子给你留着了。柳丫儿，去把粥菜端上来。”柳丫儿就是刚刚去请赵勇过来的小丫头。

她们母女两个都是赵勇在家境好转后从人伢子手里买回来的，柳婆子烧菜不赖，管着厨下一摊事，柳丫儿就在赵老太太身边听个使唤。

赵勇其实没什么胃口，不过，他向来体贴母亲，也就坐下吃了，一面说，“多点几根蜡。”

“娘，你以后别这样节省，又不是点不起蜡。”赵老太太丈夫死的早，早年带着儿子，娘家接济一些，自己也会做些绣活，时间久了，赵老太太熬的眼睛不大好，如今年老，愈发明显。赵勇有了稳定的差使后，家里也攒了些银子，虽不富裕，也能买几个丫头婆子，吃得起鸡鱼蛋菜。尤其母亲眼睛老花，赵勇常命人晚上多给老太太点两根蜡烛。老太太笑道，“我刚刚诵经来着，哪里用得着点蜡。”看柳丫儿点了烛台，老太太笑，“快吃吧，吃饱了就去歇着，明天还得当差。”

赵家是军户出身，赵勇在卫所做个小旗，管50来人，每月有些俸禄可拿。当然，这些不过是温饱银子，赵家的大头儿是店铺出产。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赵家在边城，做的生意，呃，有点儿那个，不大好拿到明面上说。就是……往西蛮走私啥的。其实，规模不大，无非就是往西蛮拿锅碗瓢盆换些皮毛再卖给来边城的商人。

赵勇吃过晚饭就去歇着了。

因赵勇发作了一回，凌氏待赵长卿倒是好了许多，尽管仍是冷淡，也不敢再对赵长卿动手。而且，在赵勇傍晚回家的时辰，凌氏装也要装出几分慈母相来。最让凌氏郁闷的是，赵长卿宁可喝羊奶也不吃她的奶，凌氏胸脯又胀又痛，没办法，除了时不时的挤出一些，又开始喝回奶的药。

凌氏到底年轻，又有鸡鸭鱼肉供奉，身体恢复的很快。一日，赵勇回家跟凌氏商量，“眼瞅就是大姐儿满月，请亲戚们过来热闹一日吧。”

月子里滋补的好，凌氏脸颊带着几分丰润，听这话，凌氏两条细细的眉毛不禁微微蹙起，柔声道，“她兄弟才折了一个月，能免就免了吧。”说到早夭的儿子，凌氏就是心下一疼。在这个年代，儿子对女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赵长卿冷笑，是啊，因她这有缘无分的龙凤胎弟弟，前一世，她非但没过满月周岁，乃至以后连生辰也没庆祝过。没办法，她的生辰是龙凤胎弟弟的祭日啊。

赵长卿一把将手里的拨浪鼓甩飞，翻白眼哼哼起来。

赵勇是独生子，很喜欢孩子。把拨浪鼓塞回女儿的小手里，抱她起来晃了晃，赵长卿立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赵勇心下高兴，笑对凌氏道，“那孩子跟咱们没缘份，你也别惦记了。咱们还年轻，以后多少孩儿都能生。大姐儿是咱们的长女，头一个孩子，很该好生庆贺。”见赵长卿眉开眼笑，赵勇爱怜的摸摸女儿饱满的脸蛋儿，笑，“就这么定了。”

凌氏再不情愿也只得应下，只是私下少不得跟母亲凌老太太念叨几句。

凌老太太叹口气，劝女儿道，“你怎么倒执拗起来，女婿看重大姐儿，难道不是好事？大姐儿毕竟是你身上掉下的肉，这么些天，不见你疼她，倒总满心嫌弃她。”赵长卿不吃凌氏的奶，大多时候都是凌老太太带她。赵长卿脾气好，除了吃喝拉撒，半点儿不淘气，凌老太太对外孙女多了几分疼惜。

凌氏道，“我想到她弟弟，哪里还有心思去操持满月酒。”

凌老太太道，“原本就不必你操持，到时你抱着大姐儿给亲戚们看看就行了。现在大姐儿还不懂事，你嫌她，她不知道。以后你再这般，待她长大，母子情分定然要生疏的。”

凌氏含泪道，“我自己生的，嫌她做甚？我就是一想到她弟弟，这心里就发酸。”

是啊，凌氏一辈子都因为这无缘的长子而迁怒于她。

而她，也一直因此深深内疚。于是，一辈子小心翼翼活成一个贤良德淑的透明人，在家谦让弟妹、恭敬父母，婚后忍婆婆、忍小姑、忍丈夫，一直到忍无可忍，生生把自己给忍死了。

忍到死，其实也没人会知她的好。

从来，没人知她的好。

赵长卿望着凌氏泪眼模糊的伤感模样，心下没有半分动容，反是在凌老太太怀里啊啊的叫了两声，挥舞着小手朝凌氏比划。

凌老太太笑着将孩子递给女儿，笑，“你看，大姐儿就是喜欢找你。”还加一句，“这是母女天性。”

凌氏擦拭着眼泪，伸出手欲接过赵长卿，哪知赵长卿根本没有让她抱的意思，反是挥着小手，瞅准了凌氏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我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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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怒~

满月酒很热闹。

赵家不算富裕家庭，日子也还过得去。亲戚们来了不少，有亲近的送了银手镯、银项圈，也有的送了衣裳料子或是孩子的小衣裳、小鞋子、各式值钱不值钱的玩具。

赵长卿比较长脸的由凌氏抱着见了各路亲戚，喂了一回羊奶，打个饱嗝就睡着了。余人更是没口子的称赞赵长卿懂事乖巧不淘气。

没办法，今日是她的主场。

婴儿的生活很无聊，基本上就是吃喝拉撒的事，睡眠时间尤其长。

赵长卿满月之后，外祖母凌老太太就回了自己家。赵勇很感激岳母这一个月的帮衬，亲自带着礼物寻了马车送岳母回去。

不想，家里又出了事情。

赵长卿死活不想让凌氏带她，只要凌氏一抱她，她就扯着嗓子嚎；凌氏一撒手，她立刻笑靥如花。把凌氏气的，直叫，“冤孽冤孽！”

凌氏房里伺候的白婆子抱着赵长卿笑劝，“哪个孩子没脾气呢？太太莫急，奴婢哄哄大姐儿就好了。”心里却也暗暗称奇，觉着这母女二人怕真是命中不合。

凌氏早便不喜这个女儿，此时更无耐心，将手一挥，“你抱了她去隔间儿吧。我这里怪吵的，别吵了她不高兴，又发脾气。”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赵长卿跟家里每个人都是好脾气，谁抱她都不哭不闹的给笑脸，就是不喜凌氏碰。凌氏只要一抱她，必然鬼哭狼嚎、天翻地覆，把个凌氏晦气的了不得，对赵勇抱怨道，“真是上辈子的冤孽，你还总说我不疼她。你看她这样子，想抱她一抱都不成，叫我怎么疼她？”

赵勇摸摸闺女的胖脸，笑，“什么是孩子呢？大姐儿已经很懂事了，我听贤大哥说他家大小子小时候，白天睡一天，晚上整夜嚎，那真是黑白颠倒。你看咱们大姐儿，多乖巧，晚上从来不闹腾。”赵长卿不乐意亲近凌氏这一点，赵勇也觉着奇怪。不过，他并未多想，只以为小孩子脾气古怪罢了。而且，女儿跟他很亲近，赵勇每次回家抱女儿，女儿都是一张笑呵呵的脸，且又生的白嫩，可爱至极。

越是如此，凌氏赵发觉着气闷，好像天生就跟这个女儿八字不合。

凌氏与赵长卿不合拍，看她的时候便少。更多的时间，凌氏宁可让屋里婆子看顾赵长卿，待赵长卿周岁，抓周礼后，赵老太太便将赵长卿接到了自己屋里教养。

这里面原因有二，其一，赵老太太也瞧出来了，儿媳妇对孙女颇是冷淡；其二，第一胎是孙女，赵老太太并不嫌弃赵长卿，心里却也盼着儿子媳妇快些再添几个孩子，人多了才叫兴旺之家。把孙女抱到自己屋里，也方便他们小两口说话啥的。

在这个年代，有赵老太太这样的婆婆，真是上辈子积德。

结果，转眼赵长卿都三岁了，凌氏肚皮依旧没半分动静。

关于这个，赵长卿是不急的，家里只她一个孩子，爹爹赵勇与祖母赵老太太都疼她非常，而且，随着家里铺子生意越发的好，赵家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改善，别的不说，赵长卿都有绸缎衣裳穿了。

其实，绸缎若是在中原或是江南，并不是特别昂贵的东西，不过，在国界重镇边城就是物以稀为贵了。也就是赵勇这疼女儿的舍的。为这个，凌氏没少念叨丈夫糟蹋银子。赵长卿却是不理凌氏有啥想法的，上一世，最疼她的也莫过于爹爹罢了。只有爹爹买东西时，对她们兄弟姐妹才是最公道的，也只有爹爹，会悄悄的私下贴补她衣裳首饰，会正色的警告她的妹妹们，“不准再找你们大姐要东西。”

彼时，她却总会懂事的将自己的东西分送给弟妹，无他，这是做姐姐的本分。

以往，赵长卿就是这样的傻，而且，一傻就傻了几十年。

女人，有哪个不喜欢锦衣华服、金玉珠钏？

赵长卿也是女人，自然也喜欢。

哪怕重生一次，她依旧喜欢。

只是，这一世，她不想再“懂事”、再“礼让”了。

赵长卿生在春天，桃花开放的季节。

凌氏唤了赵长卿在跟前，指着一身大红的春绸衫子道，“你这就要过生辰了，这是新给你做的，喜欢不？”

赵长卿规规矩矩地，“谢谢母亲。”

凌氏总觉着对赵长卿亲近不起来，赵长卿在她面前从不似别的孩子那般亲近母亲。心下叹口气，凌氏愈发觉着与这个女儿没有缘法，凌氏唇角上挑，笑道，“去隔间儿让绿桃服侍你换上，让你爹爹瞧瞧可好？”

赵长卿便依言换衣裳去了。

这几年虽然没能再有身孕，凌氏与丈夫的感情依旧很不错。

从赵长卿的名子就能看出来。

当初赵长卿满了周岁去报户籍时，就涉及到了取名问题。赵勇跟凌氏商量，凌氏想都未想便道，“叫长卿吧，这名子是给城西老瞎子算过的，大吉大利、大富大贵。”

赵勇摇头，“不成。这是当初给儿子取的名子，哪儿有个女孩名字的样？我看，还是叫花儿、朵儿的，柔婉动听。”

凌氏望丈夫一眼，“儿子女儿有什么关系，反正是好名子。赵长卿，叫出来也大气。花儿啊朵儿的，一百个丫头里，九十九个叫这个。隔壁杏婶子家的丫头，可不就是叫小梨花。”

赵勇便也依了，就用赵长卿的名子给闺女报了户口。

过几日便是赵长卿的生辰，凌氏知道丈夫婆婆都疼女儿，故而提前给赵长卿预备了新衣衫，还是上好的春绸。凌氏买了一匹，也就顺便给自己裁了一身新衣裙穿。

凌氏又趁机与丈夫商议道，“成天在家里闷着，我跟婆婆商量了，待长卿生辰的时候带她去城西庙里拜拜。”

赵勇并不管这些，笑，“嗯，多带些银子，路上看有她喜欢的玩意儿，尽管买给她。晚上叫厨下收拾桌好席面，多做些丫头爱吃的菜。”

凌氏都应了。

赵长卿已经换好的衣裙，赵勇笑，“我家闺女就是生的俊俏。”

赵长卿抿嘴一乐，颊边两个小小梨涡，更添了甜美。其实，小孩子哪有美丑之别，只要干干净净、白白嫩嫩，便都是讨喜的。不过是孩子是自家的好，赵勇偏心于她罢了。赵长卿笑问，“爹爹，我已经三周岁生辰了。爹爹，你准备送我什么礼物啊？”

赵勇见她一双眼睛灵气十足，天真无邪，又有些小心眼儿的模样，禁不住将女儿抱在膝上，笑问，“丫头想要什么？”

赵长卿郑重其事，“我虚岁四岁了，爹爹，我想念书识字。”

凌氏皱眉道，“一个女孩子，不用读书念字，你想学，待大几岁教你针指女红，这才是正理。”

上辈子，她也是没有念过书的。

不过，几个弟弟妹妹却是念过的。

她比最大的弟弟年长四岁，弟弟们念书是去的舅爷家的族学。妹妹们却是请了女先生，也是运气好，碰到了个多面手的女先生，那女先生不仅教针指女红，还识字，便顺手教妹妹们女四书之类的。

待得妹妹们请了女先生进学时，赵长卿已经十岁了，凌氏还需她平日里做些针线，自然不愿她再去念书，索性一句大姐儿年纪大了便打发了她。赵长卿又是个柔顺惯了的，自然不敢有二话、惹母亲不悦。

这一世，赵长卿也不认为凌氏会为她着想，索性直接跟赵勇提。

赵勇哈哈大笑，“怪不得丫头抓周的时候就抓了书本子，等你再大两岁，爹爹给你请个女先生来家。”

凌氏道，“那得多少银子？一个女先生，要包吃住不说，一月起码一两银子。咱家这些人，一月也就一两银子的用度。”对赵子卿道，“女孩儿跟男子不一样，不用你去读书习武，当以柔顺为要。”

赵长卿奶声奶气的问，“什么叫柔顺啊？”

凌氏简单的道，“就是得听长辈的话。”

赵长卿伶伶俐俐道，“明明是母亲舍不得给我花用银子。何况，这又不是花母亲的银子，都是爹爹在外头赚的银钱，爹爹都舍得，母亲就舍不得？”

凌氏顿时脸上一冷，将手往边儿上矮几上一拍，斥道，“混账！你在跟谁说话！”

赵长卿两只大眼睛斜往上一瞟，低下头不说话。

赵勇忙劝道，“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再说，丫头也是上进的意思。”

凌氏更是心下不痛快，指着赵长卿气的眼都红了，道，“你看谁家的丫头会这样刁钻，都是你惯的她没个大小、不识孝道！隔壁的梨花儿，就大她两岁，这会儿就知道跟着她娘做针线了，哪里像她似的，天天除了挑吃就是挑穿。这会儿又兴起什么读书认字来！”

要搁上辈子，赵长卿早被训的泪眼汪汪跪地认错了。历经两世，赵长卿着实长了些胆量，反唇道，“谁叫梨花儿命不好，给个赖子做闺女。我就有这命，我爹能赚来银子，舍得给我吃穿、给我念书。”话还没说完，脑袋就着了凌氏一巴掌。

凌氏喝道，“想念书，等你下辈子超生在公门侯府再说吧！咱家没这多余的银钱供奉你！”

赵长卿脑袋被抽的瞬间眩晕，直接从赵勇膝上摔到地上去。赵勇忙扶起女儿，拦住妻子的手，道，“好好说话就是，你打孩子做什么！”

赵长卿气的浑身发抖，双眼通红，杀气腾腾的望向凌氏。

凌氏看出赵长卿眼中的恨意，更是心头火起，怒，“你还不服！”

赵长卿转身就走，凌氏大吼，“你给我回来！没规矩的东西！”喝绿桃，“给我把这个孽障拉回来！”

赵勇怒，“好了！绿桃送大姐儿去老太太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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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职～

赵长卿年纪尚小，头上就梳俩包包，到凌老太太屋时，包包头早歪歪扭扭，快散的模样。

赵家院子不大，赵老太太自然也听到了儿子院中的叫喊吵闹，见赵长卿臭着脸过来，问她，“这是怎么了？”

赵长卿臭着一张小脸儿道，“我想学念书，跟爹爹说了。母亲不乐意，嫌请女先生花银子多，我还了两句嘴，打了我脑袋一下子。”

赵长卿周岁后就跟在她身边，平日里也乖巧懂事，赵老太太忙揽了她在怀里，说，“一点子事，你娘不同意，自然有你娘的道理。你说话得好生说，不能惹父母生气。”又摸摸她的头，问，“脑袋疼不疼？”

“不疼。”赵长卿道，“祖母，我叫柳丫给我重新梳头去。”

赵老太太点点头，“去吧。”

赵长卿干脆连凌氏给她的新衣一并换了，出来后没事人一样跟祖母说话。

赵老太太温声教导她道，“别跟你母亲闹别扭，你想学认字念书，现在也不用请女先生，太深的我教不了，启蒙的书我小时候跟姐妹们也念过的。”赵老太太娘家是边城数一数二的人家，只是命不好，庶出不说，嫁个男人还是个短命鬼。

不过，赵老太太是再明白不过的脾气。赵勇也是自小在舅家族学念过几年的书，赵老太太并不逼恳儿子去读功名，见赵勇在书本上天分不大，便花银子给他在卫所里弄了个小旗做，又支起铺子教给儿子打理。及至做了婆婆，亦不摆婆婆的排场刻薄媳妇。甚至在上辈子，那么些孙子孙女，赵老太太从没有开口跟儿子媳妇要来在身边养育。就是看上辈子赵长卿温柔和顺，是个安静性子，便将自己刺绣的手艺尽数教给了赵长卿。

赵老太太要教她，赵长卿道，“我听祖母的。”

赵老太太私下对儿子道，“长卿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心里明白，遇事要跟她讲道理。女孩子，不能非打既骂，叫孩子心里难受。”

赵勇道，“凌氏也是一时恼火了。我劝了她几句，她已经应了，待过两年，大丫头年长些，就给她请个女先生教她念书。”

赵老太太微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长卿听说父亲来了，从隔间儿跑出来，脆生生的喊，“爹爹。”

赵勇笑，“唉哟，过来瞧瞧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赵长卿爬到赵勇膝盖上，她喜欢被父亲抱着的感觉，歪着小脑袋问，“什么啊？”

赵勇自袖子里拿出个锦缎的小盒子递给赵长卿，赵长卿打开来，见里面是明晃晃的一对小小金子打的镯子，赵勇摸着女儿胖乎乎的手腕上的小银镯，笑，“给你这幅金的，以后换着戴。”

赵长卿高兴的直点头，笑眯眯地，“我看爹爹一脸喜气，爹爹，是不是有好事啊？”

赵勇点她眉心，“你才几岁，还能看出我脸上有喜气来。”

赵长卿笑，“爹爹快说吧。”她上辈子活了几十年，憋屈了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察颜观色是一等一的。何况赵勇脸上的喜气，只要长眼的都能看出来。

赵勇眼睛格外的亮了几分，摸摸女儿娇嫩的小脸儿，望向母亲道，“娘，是这样，贤哥辞了差使，上头有意叫我接。”赵勇说的贤大哥，是赵勇的顶头上司——孔贤。孔贤在卫所担任总旗的职务，与赵家早便交好，当初赵勇小旗的职务就是找孔贤活动来的。如今孔贤另有动向，这总旗的位子就空了出来，自然惹人虎视眈眈，竞争者众多。

赵老太太也跟着脸色一亮，“哦，真的？”

“嗯，贤哥跟李百户大人推荐了儿子。”

赵长卿微微一愣，上辈子赵勇倒也升官了，只是没这么早。赵长卿想了想，道，“爹爹，那咱们得赶紧打点些谢礼给李大人呗。”

赵勇是个好人，对妻子儿女都好，只是，他并不擅长这些走礼私贿的事，闻言一愣，道，“不用，贤大哥跟李大人推荐了我。李大人对我也向来和颜悦色。”

赵长卿笑，“贤伯伯跟父亲是好友，眼瞅着贤伯伯要走了，咱们没有不备份礼送一送的。就是李大人，这样提拔爹爹，备份礼也不为过。再者，李大人器重爹爹，爹爹也该正式的上门跟李大人道声谢，以后好好当差哪，也不枉李大人提拔爹爹一场。”

赵长卿巴啦巴啦一通说，赵勇同老娘都望向她，心下再没有不惊诧的。这才四岁的孩子，正该玩泥巴的年纪，大人都想不到事，她怎么就说的头头是道的。

赵长卿晃着脑袋，露出天真得意的模样，“昨天祖母教我的一句话，叫礼多人不怪。爹爹送我金镯，我开心的很。要是贤伯伯和李大人收到爹爹送的礼，肯定也很开心吧。”

赵勇还有些犹豫，赵老太太已道，“长卿说的有理，我这里还有几匹过年时你舅舅家给的好料子，不要吝惜银子，去置办些实诚东西。这就先去李大人家走一趟。”

“娘，我到外头买就成，不用动娘的私房。”

赵老太太笑道，“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等你升了职，要多少买不来。这不是啰嗦的时候。”说着就叫着柳丫翻箱子去了。

赵家并非大户人家，赵长卿戳戳父亲的脸，笑嘻嘻地，“爹爹，咱们一道去瞧瞧呗。”

赵勇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赵长卿道，“以后我有了难处，爹爹肯定也像祖母这样帮我的忙。”

赵勇揪她的胖脸，“净说大人话，你能有什么难处？无非就是今天想吃鱼，明天要吃肉。”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打掉爹爹的手，赵长卿跳到地上，说，“你不去，那我去瞧了。”

赵勇也起身一道去了。

赵老太太还是有一些私房的，这个送礼吧，不讲究直接送银子。关键是，依赵家的家境，阖家连房子铺子算一处，也就是千把两银子的家资。

赵长卿问，“爹爹，李大人家是习武的，还是念书的？”甭以为军户就没有念书人，若是念书好，照样可以科举出人头地。

赵勇道，“李大人字都识不全，有一回名字都写错了。”

赵长卿指着个镶金的铜香炉，“那就挑几件暴发的东西送去。”赵老太太娘家不赖，哪怕庶女出嫁，也有几件体面东西。更兼赵老太太持家有道，守寡这些年，当年的嫁妆还保有大半。

听到孙女的话，赵老太太直乐，“你这张嘴，在外头可不许这样说，得罪人。”

“祖母，我记得了。”

祖孙三人很快挑好礼物，瞧着天还早，这就催促着赵勇去了。

赵勇入夜方回家，身上还有不小的酒气。见老太太院里熄了灯，就直接回了自己院里。

凌氏也知晓丈夫去送礼的事，问，“如何了？”

赵勇笑，“李大人叫我一并喝了酒，说了会儿话，到底如何，得看贤大哥去职后了。反正该送的东西也送了，歇了吧。”

凌氏亲自端来醒酒汤，道，“你喝一碗再睡，也舒坦些。”又服侍着丈夫洗漱后，夫妻二人便了歇息了。

这次送礼，给赵勇的世界打开了一扇新大门。

这个带着一丝羞涩的男人，升职之后，赵勇先是去了郭贤家一趟，接着又去了舅家报喜，或者在舅家人眼里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喜事，不过，赵勇依旧去了。再有岳家自然也要知会一声，又在家里摆了酒，请亲戚同僚们吃酒。

这一趟下来，赵家颇是费了几十两银钱，不过，赵勇却是得了个好人缘儿，即便他年纪轻轻升职，也少了许多酸话。

家里过日子就是样了，顺顺当当的，哪怕多花用些银钱，凌氏虽心疼，脸上也是带着笑的。凌氏心情好了，看赵长卿就有几分顺眼，叫人在街上买了一刀习字的宣纸叫人给赵长卿送了去。

当然，赵长卿不忘跟丈夫念叨一番，“还记恨我上回打她的事呢，她记恨我，我也不能不管她。想念书就念吧，将来考个女状元才好。”

“别胡说，亲母女，什么记恨不记恨的。”赵勇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赵勇真心觉着，他去送礼是闺女给提的醒儿，这次升职，起码一半功劳是归赵长卿的。

人跟人之间，真要讲究缘分。

譬如凌氏与赵长卿，硬是气场不合。

凌氏绞着帕子低声道，“自从上回她从我这屋里出去，再没来过。她这是还跟我赌气呢。”

赵勇不以为意，笑，“小孩子哪个没些脾气，长卿是个心里明白的，你哄她一哄，她就好了。明天我早些回来，叫了长卿过来一道用饭，你对她和悦些，就好了。”

凌氏听着赵勇里里外外的为赵长卿说好话，心下总是有些别扭，不过，丈夫一片好心，凌氏低声应了。现在，她也没闲心跟赵长卿生气。她急的是另一件事，自从生了赵长卿，这都三年了，她这肚子，依旧没动静。尤其这次赵勇升职，虽然职位依旧不高，母亲凌老太太却是跟女儿念叨了好几遭生儿子的事。

这年头儿，唯有生了儿子，女人的身心才算是稳住了。

凌老太太为女儿急，凌氏更急。

有了生儿子的事挂心，凌氏哪里还有闲心找赵长卿的不是。

这么思量着，凌氏还没个好主意，倒是隔壁邻居亲送了喜蛋来，邻居家的杏嫂子生了儿子。

凌氏与杏嫂子一年进的门儿，如今杏嫂子生了一女两男，相比之下，凌氏这战绩实在太差了。

顾不得酸人家生儿子的本事，待孩子满月，凌氏带着一篮子鸡蛋和几尺棉布去了邻居家参加孩子的满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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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喜～

杏嫂子是个苦命人。

与凌氏一样的年纪，瞧着却是比凌氏年长十来岁的样子。哪怕是刚出月子的产妇，脸上也看不到半分丰腴，依旧是憔悴苍白的模样。

年纪轻轻的妇人混到这个模样，原因只有一个，婆家不争气。

杏嫂子的男人也姓赵，人称赵大。在卫所当着兵，每月一两银子，余者无其他进项。其实，若赵大勤恳些，总能再找些别的生计。偏偏，赵大还是个混不吝的。人生最大的本事就是，吃饭喝酒打老婆。

嫁给这的男人，又在婚后接连不断的生育，让杏嫂子的精神如同脸色一样憔悴。

远亲不如近邻。

邻居家的喜事，赵老太太带着凌氏一道来贺，只是并没有带赵长卿。赵大这样的脾气秉性，若不是邻居，赵老太太不一定愿意与这家人来往。

杏嫂子是个贤良人，产后失调，又无人照看，已是暖春时节竟着了风寒，一直不停的小声咳嗽。就这样，还强支着身子同赵老太太与凌氏说了几句话。小梨花儿比赵长卿大两岁，个子并不比赵长卿高多少，人也瘦小，头发稀梳枯黄抓了两个鬏鬏，簪着两朵桃花，一身粗布衣裳干净整齐，很懂事的端来茶水。

赵老太太温声道，“小梨花儿懂事，你啊，肯定是个有后福的。等孩子们大了，也就好了。”

杏嫂子扯开一抹苍白的笑，“是啊，梨花儿自小就懂事。我这月子里，都亏她帮着热个汤水，照顾她弟弟吃饭。”

赵大是个混人，前几年早与岳家闹翻，杏嫂子月子间竟没个妥当人照料，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赵老太太心下暗暗叹口气，人哪，真是不能跟命争，这样贤良的妇人，这样懂事的孩子，竟跟了个混人过日子，且有的熬呢。

赵大家的满月酒也不甚丰盛，他家这个家境，大家也不好多挑剔。只是，酒席尚未结束，赵大自己先喝到了桌子底下。还是杏嫂子带着小梨花儿满是歉意的送走客人。

凌氏回去后难免又念叨了一番小梨花儿是如何的懂事能干，赵长卿低头听了，抿着唇面无表情，凌氏看她这样，自觉无趣，就打发她去老太太屋了。

赵长卿每天上午趁着天光好，跟着赵老太太念些启蒙的书。书并不用买，还是赵勇少时所用，如今只是泛黄陈旧些，并不影响使用。

上午学了字，下午赵长卿就练字。

她小小年纪，极有耐性，一练就是一个时辰，中间都不带休息。

赵老太太会叫小丫环柳儿去厨房为赵长卿准备喜欢吃的点心，有时候是绿豆糕，有时是红豆沙，赵长卿都会磨着赵老太太一起食用。

赵长卿并不是多会讨巧的性子，不过，相处久了，她沉静懂事，赵老太太也颇多怜爱。

赵老太太晚上拿了赵长卿写的大字对儿子道，“长卿聪明的紧，这才两个月，《三字经》《千字文》都学会了，字也写的有模有样，比你小时候强百倍不止。”

赵勇是个孝顺的人，晚上归家都是一家子到老太太屋里说话用饭。接过母亲手里的大字瞅两眼，笑，“是挺整齐的。我那会儿在舅舅家族学里，每次先生检查功课都小腿肚打转，生怕提问到我。长卿这样聪明，约摸是像她娘。”

凌氏出身小书香家庭，据说凌氏的祖父是进士出身，只是接下来子孙不争气，才渐渐败落下来。凌氏跟着瞅两眼赵长卿习的大字，笑，“要不就闹腾着念书呢，大约就有这根筋吧。”又问赵长卿，“纸墨可还够用，不够叫柳儿来跟我说，再给你买去。”

赵长卿道，“谢谢娘。”

凌氏看她似个欢喜模样，方同赵老太太道，“眼瞅就是她外祖父的寿辰，母亲，我预备了几匹布料做寿礼，想带着长卿回去给她外祖父祝寿。”

赵老太太笑，“这几天我正想着这事，既然你都预备妥当了，叫勇哥儿请一日假，他做女婿的，很该过去一道帮着张罗。正好长卿刚做了新裙子，到时收拾的漂漂亮亮的去给你外祖父祝寿。”

赵长卿歪头看向赵老太太，脆声声的问，“祖母，要是我们都去了，家里不就只剩祖母一个人了。谁陪祖母吃饭？谁陪祖母说话呢？我不放心祖母一人在家，外祖父那里，有母亲和爹爹就够了，我想在家陪着祖母。”

赵老太太哈哈直笑，摸着赵长卿圆圆的脸庞道，“没事，只去一日，早上去，晚上回，就能陪祖母吃饭了。”

赵长卿这才点点头，道，“祖母，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好好吃饭哦。”她是真的不想去凌家，只是，这种场合，凌氏肯定要带她去的。

赵勇对凌氏道，“果然读书就是明理，咱们丫头格外懂事。”

凌氏附和婆婆丈夫，笑不由衷，“可不是么。”为了陪祖母不愿意去给外祖父祝寿，原来，这就叫懂事明理。

或者母女两个就是缺少一点缘法，凌氏就是看赵长卿不顺眼。而赵长卿，从来拒绝同凌氏亲密。凌氏轻轻叹口气，别人生的女儿是女儿，她生的真是讨债鬼。

一家子正说说笑笑，就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那声音简直无法形容，赵长卿这种诡异的来历竟生生的打了个寒颤，赵老太太连忙搂了她，双手捂着赵长卿的耳朵，哄她道，“没事没事，别听这个。”一面给赵勇使个眼色。

赵勇本就已经起身，道，“娘，我去瞅瞅，赵大这是又打他媳妇了。”

凌氏也不放心的跟了去。

赵勇夫妻去了半日不见回来，赵老太太叹口气，知道赵大家这事又闹的不小，儿子媳妇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让丫环端了两样菜，对赵长卿道，“咱们先吃吧。”

赵长卿点点头，有些担心小梨花儿。

直待祖孙两个吃过晚饭，赵勇与凌氏方回来，赵勇既怒且叹，“真就是个畜牲。都三个孩子的爹了还不知道正经过日子，满月酒送点东西，赵大这就要拿去铺子里卖了抵账，他家丫头拦一拦，竟把丫头打的晕死过去。杏嫂子都快急疯了，跟赵大撕扯了一回。我撵了赵大出去，又叫了大夫，这会儿那丫头已经醒了。”

凌氏面带疲色，道，“孩子都是当娘的命根子，何况小梨花儿素来懂事，乍然昏过去，杏嫂子没个不急的。”又问，“母亲，都这时候了，您用晚饭了没？”

赵老太太道，“没事就好，我同长卿都用了。留了菜给你们，这就叫丫头端上来吧，忙了这一大晚上的。”说着叫丫环端来晚饭给儿子媳妇用。

赵家寻常人家，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赵长卿道，“杏大娘就是性子太软，碰到赵大伯这种人，不给他些厉害，他是不会收敛的。外头没本事，就知道在家里打老婆。”

凌氏皱眉，“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莫说这样的话，叫人听到笑话。”

赵长卿并不是说给凌氏听的，她完全是有感而发，看凌氏一眼，赵长卿打个呵欠，揉揉眼睛，笑着撒娇道，“祖母、爹爹，我有点困了，想先去睡觉成不成？”

赵勇笑，“去吧。叫柳儿陪着你。”

赵长卿转身就带着柳儿走了。

忤逆！

这就是忤逆！

赵长卿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凌氏气的脸色都变了，偏生婆婆丈夫都笑呵呵的脑袋跟驴踢了似的没啥反应。

凌氏只觉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至极，忽而一阵恶心袭来，凌氏一个扭身，低头干呕起来。

赵勇忙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在赵大家吓着了？”

凌氏接过丫环递来的水，漱漱口，拈着帕子略略沾唇，摇一摇头，“没事，就是忽然恶心。”

还是赵老太太经验十足，急忙问，“这月有没有换洗？”

凌氏与赵勇都成亲六年了，并不是新婚媳妇，只是脸颊微烫，一笑道，“我觉着有点像，月份还浅，想着过两月确定了再跟母亲说，免得弄错了。”

赵老太太大喜，拊掌而笑，“什么叫像，我看就是。谢天谢地，你早生养过卿姐儿的，既有了身子，行动间便要小心些。”又吩咐儿子，“明天请林大夫家来，给你媳妇摸摸脉，看要不要开两副安胎药。”

赵勇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媳妇是有了身孕，赵勇欢喜的都不会说话了，一个劲儿的，“嗯嗯嗯，嗯嗯嗯。”成了应声虫。

赵老太太向来是个周全人，问，“是不是这菜觉着腥，想吃什么？甜的酸的，叫柳家的去给你做。”

“是啊，别饿坏了身子。”赵勇的眼神已经忍不住的往媳妇的肚子上瞟，真不容易啊，他努力了三年，媳妇终于又有了。

凌氏笑，“并不特别就想吃什么，母亲，这就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多子多孙多福气。咱们家就勇哥儿一个，你生多少咱都不嫌多。”赵老太太笑眯眯地劝媳妇吃饭，间或叮嘱了儿子不少事。

凌氏不自觉的一手放于小腹之上，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啊。

赵长卿就睡在老太太的隔间儿，老太太的院子并不大，这些话，她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柳儿笑，“姑娘，太太又有了身子，说不定会给你生个弟弟呢。”

赵长卿白嫩嫩的双脚泡在热热的木盆里，淡淡道，“那样最好。母亲也一直盼儿子呢。”

柳儿见赵长卿脸上无甚欢颜，便不敢再多说什么。赵长卿垂眸道，“你出去说一声，就说我也听到母亲有孕的事儿了，我在泡脚，不方便过去，你去替我说一声，我就盼着母亲给我生个小弟弟了。”

柳儿忙去了。

不一时，外面传来更加欢喜的笑声，赵长卿微微一叹，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是赵家第一个孩子，那么，是不是在前世今生中，凌氏也曾这样殷殷期盼过她的降生。

只是，凌氏肯定也深深的怨恨过，为什么龙凤胎夭折的那个不是她，而是她的弟弟呢？

其实，赵长卿知道，凌氏并非不爱女儿，她只是不爱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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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错

到凌太爷寿辰那日，一家三口皆换了新衣衫，赵勇早早租来一辆大马车，令仆从来福驾车，一家子带着寿礼去岳家给岳父贺寿。

凌氏有了身子，赵长卿不愿意同凌氏挨着，笑道，“爹，我坐边儿上，你坐中间挨着母亲，多扶着母亲些，路有些颠的。”

赵勇笑，“好，你抓紧爹爹的衣带。要是觉着晃跟我说，我抱着你是一样的。”又吩咐来福慢慢走，不要急。

赵长卿在车厢边上坐下，笑，“不用不用，我自己坐的牢靠。”

赵勇摸摸赵长卿头上挂着金铃铛的两个小鬏鬏，笑，“要做姐姐的人，果然越发懂事了。”

凌氏不放心的问，“教你的祝寿词，还记得不？”

赵长卿道，“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凌氏点点头，“对，就是这两句，别忘了。去了要这样给你外祖父拜寿，对着你外祖母、舅母要恭敬，对着表姐妹要谦让，知道吗？”

赵长卿低应一声。

两家条件差不多，住的并不远。

其实说来凌家的条件比起赵家还稍有不如，不然，凌家自诩书香门第，凭着读书人的清高，断不会将闺女嫁到军户去的。

赵长卿出来绝不会给家里丢脸，她不喜欢凌氏是一件事，不过，她出门代表的并不是凌氏，而是赵家女的脸面。赵长卿很乖巧的给外祖父祝了寿，见过两位舅舅，凌太爷满面欢喜，笑对凌氏道，“好，好，带着卿丫头去后头去跟你母亲说话吧，你母亲一直记挂你。女婿陪我说说话。”

于是，凌氏带着赵长卿去后面女眷呆的地方。

在凌老太太的屋里，赵长卿见到了两位舅母、表兄凌腾、以及三个表姐、一个表妹。

凌腾年方六岁，较赵长卿年长两岁，马上就要进学了，两房就他这一个男孩儿，何况，凌腾相貌讨喜，难免宝贝些。

其实，只要看孩子们的打扮就知道各自的情况。凌家的女孩儿，身上都是布衣布裙，头上除了绢花顶多一二件银饰，而凌腾则一身大红绸衫带着金项圈金手镯，连梳头的发带上都坠着个金坠角。只观穿戴，就知凌腾在凌家如何地位不凡了。

凌老太太笑，“卿姐儿过来，给外祖母瞧瞧，又长高了，也越发俊俏了。”

大舅母凌大太太笑，“可不是么？尤其这一身的大红衣裳，跟咱们腾哥儿这一身大红站在一处，可不就似那年画儿上的金童玉女么。”

凌老太太笑，“就你眼尖。”一面用粗糙的掌心细细的摩挲着赵长卿圆润的脸蛋儿，怜爱无比，“卿姐儿难得来一回，腾哥儿，你还记得你表妹不？“

凌腾认真瞧一眼面前这位一身大红衣裙白嫩嫩的表妹，笑道，“怎不认得？表妹来的少些，我也记得。听说表妹已经开始念书了，可真了不起。表妹念到哪儿了？”

重生之后，赵长卿早来过凌家数次，如今哪怕面对凌腾，她也能克制住不似初次那般直接往凌腾脸上挥巴掌了。当然，那时候她尚在襁褓中，就是给了凌腾两巴掌，大人们也只是一笑而过，没人真正在意。

能克制住自己的脾气，不过，赵长卿仍不愿意理会凌腾也就是了。

凌氏见赵长卿不说话，知她素来性情古怪，何况这也不是教导女儿的时候，遂笑道，“她不过在家闹着玩儿罢了。腾哥儿要进学，都准备好了吗？我收拾了一套文房四宝带了来，就是贺你进学的。到了学里，勿必好生用功，莫跟那些调皮捣蛋的家伙们玩闹。”

凌腾静静听了，先跟凌氏道了谢，方规规矩矩的道，“姑姑放心，侄儿一定用功念书，不敢辜负长辈期许。”

凌老太太也很疼爱这唯一的孙子，笑道，“你爹说腾哥儿是个有灵性的，也不知成不成，不过，读书明理，多认几个字在肚子里总是好的。”

凌氏笑，“一看腾哥儿就聪明，我上次听二嫂说，腾哥儿已经把启蒙的那套书都念完了。他才几岁的人呢，小小年纪，就有这份聪明，天生就是念书的材料，以后定有大出息的。”

凌二太太笑，“我就借妹妹吉言了，只盼这个孽障争气哪。”

这边大人们说话，不一时，凌太爷差人来唤凌腾去前头见客，凌腾道，“那我过一会儿再来陪姑妈和表妹说话。”

凌氏见他小小年纪就很有规矩，又是娘家侄子，自然越看越爱，笑眯眯地，“去吧。”

女儿好容易归家，凌老太太便想问凌氏些私房话，笑着打发这些女孩子道，“大丫头，你带着妹妹们去隔间儿玩吧。卿丫头年纪小，你们要让着妹妹。”

赵长卿便同表姐妹们一道吃点心说话去了。

凌家自诩为书香门第，女孩子却没个正式的名子，于是就按排行大姐、二姐、三姐、四姐的叫了下来。凌大姐儿八岁，已经是懂事的年纪，端起点心碟子让赵长卿，“卿妹妹，你尝尝蒸糕，我刚跟母亲学的，你看味儿可好。”

赵长卿拿了一块儿，“谢谢大表姐。”轻咬一小口，赵长卿轻声道，“很好吃。”

凌大姐笑，“那妹妹多吃些。”

接着，一群女孩子就叽叽喳喳说起点心吃食来，凌三姐一只胳膊拄在老榆木的矮几上，挑着眉毛神秘兮兮道，“今天刘婆子去买了南香园的点心，我悄悄去瞧过了，闻着味儿甭提多香了。可惜，祖母要留着待客。”说着，凌三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悄悄戳赵长卿一记，一双杏眼闪闪发亮，笑道，“长卿妹妹，你远来是客，你跟祖母说，祖母一定给你吃的。你去要些来咱们吃好不好？”

赵长卿看凌三姐一眼，点头，“好啊。”

凌大姐拉住赵长卿，瞪凌三姐，“你莫使唤长卿，她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你想吃，自己去开口。”

凌三姐撇撇嘴，低低哼一声道，“我要是能要来，哪里还要长卿去。就是她年纪小，才叫她去的。大姐做的蒸糕，少油少盐，跟炊饼没什么两样。就叫长卿去吧，老太太喜欢外孙女，长卿说一句，顶咱们说十句。”说着，一个劲儿的推赵长卿，“长卿，去吧。你别说是三姐想吃，就说你自己想吃，知道不？”

凌大姐向来是个好脾气，没拦住凌三姐，赵长卿给凌三姐推起来，把手里的半块蒸糕放回点心盘里，随手整整衣裙，便出了隔间儿去找凌老太太，扯着凌老太太的衣襟，奶声奶声道，“外祖母，三姐姐说外祖母这里有好吃的南香园的点心，三姐姐想吃，她说她来要外祖母不给，叫我来跟外祖母说一声。”

幸而凌太爷这寿宴没大办，只是一家人团聚着吃顿饭。赵长卿这么童言无忌的说出来，凌老太太心下尴尬，脸上倒也还好，笑道，“这三丫头向来刁钻，她不自己来，倒叫你来，是知道外祖母的好东西只给咱们卿姐儿吃。”

凌三姐的母亲凌二太太笑，“这群丫头没个稳当劲儿，这样作弄长卿，我带长卿过去吧。”

凌老太太笑，“好，既然丫头们想吃，把南香园的点心装一碟子给她们尝尝，今天家里没外人，不用拘束她们，叫丫头们只管玩笑。”

凌二太太笑应了，带着赵长卿去了隔间儿。

凌三姐自作聪明，到底被母亲凌二太太叫到外头训了几句，待赵长卿几人欢欢喜喜的吃着南香园点心时，凌三姐才垂头丧气的回来。

凌三姐狠狠的瞪赵长卿一眼，“都教你怎么说了，你怎么还把我说出来了！”

赵长卿慢调斯理的吃着点心，道，“本来就是三姐姐想吃的啊。”

凌三姐挨了母亲的训斥，想着自己出的主意，自己挨了臭骂，如今倒叫别人吃着现成的好点心，心里的委屈怒火就不必提了。凌三姐在姐妹中排行第三，却是二房长女，因她生的俊俏，又生就一张巧嘴，人也伶俐，即便是在女孩儿众多的凌家也是颇受宠爱的。故此，凌三姐平日里连凌大姐的话都敢顶撞的。

这是她出娘胎来吃的最大的一次亏，凌三姐年纪小，养气功夫尚不到位，她瞪向赵长卿，发现赵长卿根本没瞟他一眼。于是凌三姐更是气得了不得，她忽然伸手就在赵长卿胳膊上掐了一下子，骂赵长卿，“你是不是傻啊！”

赵长卿当时就想一巴掌抽回凌三姐脸上，不过，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孩子。于是，赵长卿一秒钟都未停顿，她立刻扯开喉咙，哇的一声，哭声震天。

凌三姐立时傻了，她平日里欺负姐姐妹妹，可没人敢这样嚎哭啊。不得不说，凌三姐是个反应迅捷的孩子，她纵身扑过去捂赵长卿的嘴，急道，“不准哭！不准哭！”

赵长卿一把推开她，依旧咧着嘴嚎个不停。

她们本就在隔间儿说话，这会儿大人们早听到声音赶过来。凌三姐一看这种阵势，心下发慌，也跟着一撇嘴，大哭起来。

凌四姐年纪最小，不过三岁，见姐姐们哭起来，她也跟着凑热闹大哭不止。凌大姐劝了这个劝那个，就是没人听她的劝。还是凌二姐最实在，嘴里糕点不停，吃个肚皮溜圆。

凌氏从椅子里把大哭的赵长卿抱下来，皱眉问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赵长卿大声道，“三姐姐骂我傻，问我为什么把她说出去，还掐我……她掐的我好疼！”一面说，一面抽咽两声，赵长卿撸起袖子给凌氏看。凌三姐下手颇黑，都掐青了一小块儿。

凌氏忙摸摸赵长卿的胳膊，哄她道，“没事了没事了，今天是你外祖父的大寿，别哭了啊。”

赵长卿告完了状，看那边即使凌三姐大哭也没逃过一顿打，赵长卿就改大哭为抽嗒，小声委屈着。直待凌二太太过来赔笑哄她，“卿姐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莫跟你三姐姐一般见识。我已经打罚了她，来，别哭了，跟舅母去洗洗脸好不好？看哟，小脸儿都哭花了。”

凌氏忙道，“二嫂，我给长卿洗脸就行了。”

凌二太太出去唤人打水来，转头又交待凌大姐，“你是做大姐的，要照顾妹妹们，看牢她们，不要叫她们吵闹。”

赵长卿一脸天真的插嘴道，“是啊，二舅母，为什么三姐姐不听大姐姐的话啊？”

凌二太太脸色微僵，笑，“都是你大姐姐脾气太好，我教训了你三姐姐，以后她不敢不听了。”

等赵长卿收拾俐落，又被凌老太太安慰了一回再回到隔间，凌大姐满是歉意，挽着赵长卿的手到矮榻上去坐，“卿妹妹，叫你受委屈了。”

凌大姐原是想拿块点心给赵长卿吃，往几上一看，原本大半碟子的南香园糕点，已经都给凌二姐吃个干净。

凌大姐尴尬的收回目光，赵长卿抿嘴一笑，“大姐姐，我没事。”南得园的糕点虽然难得，她也不是没吃过，更不会真像个小孩子一样去馋那几块糕。

甚至，如果凌三姐不是主动挑衅找事，她甚至不会去找凌三姐的麻烦。

她重活一回，心中那些翻腾不息的怨与恨，却有些不知道要放到哪里才好。因为，她早已发现，那些曾辜负伤害过她的人，如今不过是懵懂顽童，天真烂漫。

要把那些怨恨抱复到这些孩子身上吗？

不，即便重活一回，即便赵长卿决心不会再做前世那样的可怜之人，但，她仍做不出无端对小孩子下手的事。

好像一条河，别人都在一畔，唯有她却已涉过河水，驻身在另一畔。

她不会主动出手的，她不会让这些人再次打扰到她的人生。这几年，她渐渐想明白，她有这样的机缘，若将人生全部执着于前世仇恨之中，未免可惜。

重生一回，是为了活的更好，她这重新来过的一辈子，实在没有理由再不痛快了。

譬如，若有人如凌三姐这样主动找死，赵长卿也心情不错。

“卿妹妹，吃果子。”

凌大姐递给她一个苹果，赵长卿一笑，“谢谢大姐姐。”伸手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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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儿

凌太爷的寿宴，都是自家人，两儿一女孙男弟女来得齐全，大家团团圆圆的吃了顿团圆饭，男女各开一席，丰盛又热闹。

凌三姐一直没有出现在宴席上，当然，凌二太太曾试图带凌三姐出来一道吃饭，只是，赵长卿一见凌三姐就嗷嗷直哭，更兼她浑身颤抖做害怕状，如同受了天大委屈。凌老太太忙道，“挑几样菜，让三姐儿去房里自己吃吧。”

凌二太太没法子，只得让凌三姐自己屋里去吃。

凌三姐一离开，赵长卿抽咽两声，擦一把小脸儿就正常了。

凌氏看她这般，真不知是故意装出来作怪，还是赵长卿真的怕了凌三姐。凌氏暗暗叹口气，夹着容易克化的菜给赵长卿放在碗里。

直待从凌家告辞，一家人坐车回家，凌氏才有空说赵长卿，“在你外祖母家，都是你的表姐妹们，你就不能忍一忍，非闹的沸反盈天不依不挠的，三姐儿都没能上桌子吃饭。”

赵长卿没说话。

赵勇并不知何事，笑问，“怎么了，长卿淘气了？”

凌氏叹道，“小孩子们玩笑，她又是个不吃亏的，这个脾气，唉……”

若不是有十成把握，赵长卿简直会认为自己不是凌氏亲生的。今天的事，实在没有凌氏发挥的余地，凌氏才这般欲言又止，没的话说。待凌氏说完，赵长卿方撸起袖子，将白嫩嫩小胳膊上的一块青紫给父亲看，赵勇一看忙给闺女揉胳膊，问，“这是怎么弄的？”

“三表姐要吃南香园的点心，她不自己去给外祖母要，让我去出头。我跟外祖母说三表姐想吃，她嫌我把她说出去挨了二舅妈的训斥，就掐我。”赵长卿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又好奇天真的问，“爹，我为什么要吃亏啊？”

赵勇心疼闺女，碍于自己是个大男人，又是做姑丈的，不好直接说凌三姐顽劣，只道，“三姐儿那孩子，平时看着乖巧，心思倒多，手也重，咱们长卿比她小三岁，不知道让着长卿就算了，怎么还欺负起咱们长卿来？”

凌氏笑，“瞧你，倒跟个孩子计较起来了。”

赵勇把闺女拎到膝上抱着，对凌氏道，“我难道真会跟她个小娃娃计较，倒是你，以后再带着长卿回去，看着长卿些，少叫三姐碰咱们丫头。”

凌氏笑，“行了，二嫂已经打了三丫头，算来长卿也没吃亏。”

赵长卿转眸接了一句，脆生生道，“要是三表姐不挨顿揍，我非揍死她不可！难道我是好欺负的！”

凌氏脸一黑，赵勇则哈哈大笑，暗怒全消，握住赵长卿的小胳膊道，“说的好！以后就这样，出去万不能叫人欺负了！”又唤赶车的来福，“转道去南大街，给咱们长卿买南香园的点心去！”对赵长卿道，“你喜欢吃，爹爹以后多叫人买来给你吃，不算什么。”

赵长卿笑嘻嘻地，“爹爹，咱们回去跟祖母一起吃，祖母也喜欢。”

赵勇深觉闺女有孝心，更加高兴。

于是，父女两个高高兴兴的回家，唯凌氏不大欢乐，只是也不好扫丈夫的兴致，遂面儿上也装出一幅欢喜模样。

总之，是一家三口高高兴兴的出门，欢欢喜喜的回家，到家后又与赵老太太说起凌太爷过寿的事，给赵长卿胳膊上抹了些药酒，再一道吃了南香园的点心，一家子和乐又融洽。

从凌家回来后，赵长卿继续自己上午念书，下午习字的规律生活。

除了凌氏偶尔害喜呕吐外，生活波澜不惊，平静又惬意。

赵长卿并不常出门，倒是隔壁杏嫂子带着小梨花儿来道谢，凌氏身子不适，说了几句话就干呕着回房休息了。赵老太太带着赵长卿接待的她们母女，杏嫂子是个和气人，说话也温温柔柔，“多亏了勇兄弟，救得我这梨花儿一命。家里没什么好的，我想着卿姐儿的个头同梨花儿差不多，闲暇就缝了身衣裳给卿姐儿。”

赵老太太温声道，“你平日家里活忙，又有个小的要照看，等闲哪里有这个空，定是不知怎么挤的工夫。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家有事，过去帮一把，是应该的。以后莫这般客气才好。”

杏嫂子笑，“婶子，这几个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梨花儿有惊无险，我这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激，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家里什么模样，婶子清楚，这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硬拿什么好料子缝的衣裳。就是寻常的布衣，并不贵重，却是我的一番心意。婶子莫要推辞的好。”

赵长卿忙上前道谢，见果然是普通的布衣裙，笑道，“布衣穿着舒坦，我平时就喜欢穿布衣，谢谢杏大娘。”的确，赵长卿虽然在家受宠，不过，碍于门第与家境，她几身绸子衣裳都是走亲戚或是出门时穿的，平常还是多着布衣。

杏嫂子笑，“等一会儿卿姐儿试试，若是卿姐儿喜欢，以后尽与我说，我再做给你。”

赵长卿抿嘴一笑，“好。”

赵老太太见梨花儿并不说话，有些拘谨，遂对赵长卿道，“长卿，你带着梨花儿去你屋里玩儿吧。叫柳儿端着点心，你们小姐妹自去说话。”

杏嫂子连忙叮嘱，“梨花儿，长卿年纪小，你多让着妹妹。”

梨花儿低声应了。

赵长卿牵着梨花的手就去了隔间。

她现在年纪小，房间就与赵老太太的屋子隔一道屏风。赵长卿拉着梨花儿坐在榻上，吩咐柳儿，“帮我们倒两杯蜜水来。”

柳儿先放下点心，摆好果子，便去倒水。

赵长卿拿了块绿豆糕给梨花儿，“梨花姐，你尝尝。”

梨花儿连忙接了，眼睛里露出微微的轻松，见赵长卿自己也拿块绿豆糕吃起来，梨花儿方小口的咬起来。

两人没什么共同语言，梨花儿说的多是在家学习针线照顾两个弟弟帮母亲做家务的事，赵长卿的日常生活则是念书习字伴着老太太说话。好在赵长卿性情平和，经历丰富，梨花儿也不难相处，更兼母亲说赵家对她有救命之恩，梨花儿对赵家充满好感。不论是富贵慈爱的赵老太太，还是白嫩可爱的赵长卿，甚至往日偶尔在自家隔着一道墙听到的欢笑声，都让梨花儿有说不出的羡慕。

小孩子并没有太多心机，梨花儿刚刚放开了同赵长卿说话，那边母亲就叫她家去。轻松的时间过的这样快，梨花儿漂亮的眼睛有些依依不舍。

赵长卿拿出自己的小帕子把碟子里剩下的几块绿豆糕包好，递给梨花儿，说，“这是送给两个弟弟的，姐姐莫与我客气。”

虽是邻居，来往走动的却并不多。梨花儿有些羞窘，连连推辞，“这怎么好，连吃带拿的，不好不好。”

赵长卿拉过梨花儿的手给她塞手里，“梨花姐，莫要这样客套。再说，这又不是给姐姐的。”

梨花儿这才脸红红的收了，赵长卿送她去了老太太屋里。

杏嫂子见女儿手里拿着东西，不禁又问了一句，得知是赵长卿送的点心，杏嫂子难免再一次道谢，便带着梨花儿满心感激的告辞了。

杏嫂子生过小儿子后身体始终没有恢复大好，先时的风寒刚刚养俐落，人依旧瘦的厉害。到家后，杏嫂子方细细问起女儿同赵长卿说了什么话，梨花儿把帕子打开，招呼弟弟梨子来吃点心，又问母亲，“娘，小弟弟能吃这个不？”

杏嫂子笑，“不行，你小弟弟还小呢，现在只能吃奶或是白粥。”她人瘦，奶水不丰，不够儿子喝就只能煮些小麦面的白粥喂儿子。

看大儿子吃的狼吞虎咽，杏嫂子道，“梨花儿，以后不能无缘无故的收人家的东西，知道不？”

“为啥？是卿妹妹一定要给我的。”梨花儿去倒碗温水给二弟，省得他噎着，“二弟也喜欢吃啊，再说，又不是我要的。”

杏嫂子脸上闪过一丝落寞，“这人家儿啊，讲究礼尚往来。别人送你礼物，你也该还礼才好。朋友，也是如此。”

梨花儿想了想，笑道，“娘，那等咱们院里梨树上的梨子熟了，摘几个送卿妹妹不就好了。”

杏嫂子叹，“不是这个意思。”又不知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说明。

梨花儿肚子里已经明白母亲的心思，她一笑道，“娘，你想多了吧。就几块儿点心，并不是贵重的东西，难道卿妹妹送我，是指望我回送她别的东西的？咱家本来就没有卿妹妹家日子好过，要是彼此来往一定要送的东西贵贱差不离，咱们可怎么来往的起？”

“就是这么说，你莫总要别人的东西。”杏嫂子带了几句急切，道，“不是不叫你们来往玩耍，只是，要是收了人家的礼，总是要还礼的。咱家日子贫寒……”

梨花儿根本不放在心上，“家里贫寒，尽力就行了。要是照娘说的，有钱人就不能同没钱人做朋友了。”见帕子里剩两块，弟弟还要下手，一幅要吃到饱的模样，梨花儿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板着脸道，“这两块儿给娘吃，你去洗洗手，看你那泥爪子，早上洗脸没？”

杏嫂子笑，“给你弟弟吃吧，娘不爱吃这个。”

梨子弟弟立刻得了天大的理一般，嘟嚷道，“姐，听到没，是娘叫我吃的！”说着又伸手去抓绿豆糕，手还没挨着就给梨花儿一巴掌打开，梨花儿瞪他一眼，“娘说不喜欢，那是让你，你还当真不成！”

梨子弟弟抖着手直跳脚，呲牙咧嘴的叫疼。梨花儿一拍桌子，“赶紧去洗干净你那泥爪子，别找揍啊！”

碍于梨花儿姐姐的厉害，梨子弟弟还不想找揍，只得吐个舌头做个鬼脸的跑了。

杏嫂子直笑，“你别总欺负你弟弟。”

“不管他怕他上了天！”梨花儿把绿豆糕递给母亲，“娘，你就别让了，赶紧吃吧。不然那人回来哪里有的剩。”

杏嫂子叹口气，“梨花儿，那是你爹。”

“快吃快吃。”

香甜的绿豆糕递到唇角，杏嫂子笑望女儿一眼，接过细细的吃了起来。梨花儿道，“娘，我去看看小弟弟醒了没？”

“去吧。这也晌午了，娘去做饭。”

梨花儿刚走到门口，忽而折身跑回屋，抓起仅剩的一块绿豆糕，一把塞母亲嘴里，连带包点心的帕子也卷了卷揣自己怀里。

赵大随之进屋，冷笑，“看你老子回家不说出来迎一迎，倒跟见鬼似的往回跑，又藏什么呢？”

梨花儿冷笑两声，理都不理赵大，哼一声就摔门出去了，出门后还能听到赵大审贼一样的喝问，以及母亲细细的分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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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

赵长卿觉着，可能人生下来真的是不一样的。

投胎好坏且不论，人与人之间的资质也有不同。如小梨花儿，生就伶俐聪明。

在梨子成熟的季节，赵长卿收到小梨花儿送的一篮梨子。梨子并不大，看得出已经擦洗过，所以个个干净漂亮，连盛放梨子的柳条篮子都编的精致漂亮。

小梨花儿比上回来的时候要大方的多，像模像样的对着赵老太太一福，小梨花儿道，“老太太，我来找卿妹妹玩儿。家里的梨子熟了，今年雨水少，梨子长的不是很大，却甜的很，我娘说叫我送些来给老太太、卿姐儿尝尝。”

赵老太太笑，“好，跟你娘说，谢她惦记着。”又问起杏嫂子与小梨花儿两个弟弟可好。

小梨花儿笑吟吟的说了，口齿清晰伶俐。

赵长卿问，“梨花儿姐，篮子是你自己编的吗？真好看，在外头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篮子。”

小梨花儿笑，“我跟我娘现在编了篮子、筐子给杂货铺寄卖，家里多的是。这个篮子是我随手编的，用来装果子最好不过。卿姐儿，你要喜欢，什么时候去我家瞧瞧，花样多的很。”

“好啊。”赵长卿笑，“祖母，我跟梨花儿姐去我屋里玩儿。”

“去吧。”赵老太太一向觉着赵长卿没什么朋友，性子也不如寻常孩子活泼，成天念书有什么意思，正巴不得她去玩儿，又叫柳儿拿点心给她们吃。

赵长卿道，“把梨花儿姐带来的梨子洗一盘子。”

小梨花儿喜欢到赵家来，她喜欢这家人的和气和睦，她也喜欢白白嫩嫩的赵长卿。赵长卿跟那些家里有两个臭钱就看不起人的小孩儿不一样，小梨花儿能感觉到赵长卿从没有看不起她。同样，小梨花儿家里活忙，也是个没什么朋友的人，两个都没什么朋友的人到一处，很快就成为了不错的朋友。

小梨花儿说起她编柳篮子的趣事，道，“开始不懂，杂货铺出料，我出工，这么大一个篮子才给我五个铜板，我还傻高兴。”小梨花儿比划着，咬一口点心道，“后来我悄悄打听了，别人起码都是八个铜板，气得我找到老板讲了回理，他才给我八个铜板一个。就是可惜以前编的那些篮子他不肯找补我钱了。”

赵长卿道，“吃一回亏，就长了教训。你该多去别的杂货铺去揽些活儿回来，看哪家给的价钱高。等手艺练出来，价钱自然就上来了。”

小梨花儿挑着眉毛笑，冲赵长卿伸出三根手指，得意的说，“现在我跟娘给三个铺子供活儿。以前不知道怎么挣钱，还有我那死鬼爹天天作耗败家，家里蹩的很。如今虽挣的不多，你不知道挣钱的感觉，长卿。”小梨花儿说的满脸是笑，漂亮的眼睛亮的逼人。

“什么感觉？”

小梨花儿想了想，道，“就好像以前我出门看到外头卖烧饼点心的，那会儿只有流口水的份儿。现在再看到了，就能算一算，什么时候能拿了钱去买来吃。”

赵长卿直笑，“可见人还是要有本事，有一技之长，就心里有底，什么时候都不用怕了。”

“是啊。”小梨花儿深觉赵长卿说的有理，她羡慕道，“念书的人就是不一样，看你说话，一套一套的。”

“念书有什么，简单的很。倒是你，现在就有本事挣钱，才叫人羡慕。”赵长卿拉着小梨花儿到她的小书桌前，掀开砚台，铺开一张纸，醮笔写了“赵梨花”三个字，道，“梨花儿姐，这就是你的名子。”

小梨花儿看的都忘了继续吃点心，瞪着眼睛问，“这就是我的名子？梨花？”

“嗯，这是赵字，这个念梨，这个念花。”赵长卿指给小梨花儿看。

手指儿放上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小梨花儿有些激动，催促道，“卿妹妹，你再写写我弟弟的名子，我弟弟叫梨子，小弟弟叫梨果。”

赵长卿又写给小梨花儿看，小梨花儿端量许久，说，“卿妹妹，你把这张纸送给我吧。一会儿我拿回去给我娘瞧瞧，也叫我弟弟认认自己的名子。”

“行啊。”赵长卿将笔放下，笑，“你要是想学认字，只管跟我说。这也没什么难的，反正咱们又不用考功名，认些字，像梨花儿姐，以后记账也方便。”

小梨花儿先是呆了呆，皱眉思量片刻，方眼睛一亮，拊掌一击道，“是妹妹说的这个理，不说记账方便，梨子比妹妹还长一岁，正好我学了也能回去教教他。妹妹把这张纸送我，我回去瞧着，就先学学自己的名字。等把名字记住了，我再来找妹妹学别的字，可好？”

赵长卿笑，“反正我天天在家也没别的事，姐姐尽管来。”

小梨花儿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她一把将手里的半块点心塞嘴里去，猛然抱起赵长卿转了两圈儿，使劲儿蹭蹭赵长卿圆润的脸庞，抓起写满他们姐弟三人名子的宣纸，一句话没说，就一阵风跑回了家。

柳儿都给小梨花儿吓了一跳，生怕把赵长卿吓着，忙唤了一声，“姑娘？”

赵长卿一笑，“我没事。”

“梨花儿姑娘也是，平日里瞧着挺稳重，怎么突然疯疯颠颠的。”柳儿嘀咕着给赵长卿抚平被小梨花儿抱皱的衣裙。

赵长卿笑道，“你难道没看出来梨花儿姐是高兴的。”

“那也是啊，女孩子要像姑娘这样稳重大方才好。”柳儿现在多是陪伴赵长卿，一颗心自然是偏着赵长卿的。

赵长卿歪头看柳儿一眼，道，“女孩子要像梨花儿姐这样自强自立才好。”

“姑娘就是待人太好。”柳儿问，“姑娘要习字吗？”

“下午再写。”

柳儿便将笔墨收了起来。

赵长卿出去找老太太说话，赵老太太笑，“正说呢，怎么小梨花儿蹬蹬蹬的跑了？你们拌嘴了？”

赵长卿笑，“怎么会？”就把写梨花儿名子的事说了，又说小梨花儿他们现在编篮子挣钱的事。

赵老太太点头，摸摸赵长卿的头，温声道，“梨花儿这丫头真是能干。难得你们合了脾气，好好相处。”

赵长卿应了，又央着老太太教她念了一页书，凌氏过来商量事情，赵长卿合上书与凌氏打声招呼，“母亲来了。”

已是九月，凌氏肚子微微显怀，好在如今天气转凉，甚是舒服，即使怀孕，过了孕吐期，凌氏已经滋养的微见圆润。赵长卿向来不喜欢去主院，凌氏怀孕后懒得动弹，赵老太太并不是刻薄性子，便随凌氏在自己院里用饭。不知不觉，母女二人竟是几日未见。这会儿，凌氏见了赵长卿也颇有些新鲜景儿，笑道，“又缠着你祖母念书了？笔墨纸张可还够用？”

“都够的。”

凌氏点点头，转而问侯赵老太太早饭用的可好，先聊了几句家常。凌氏方道，“媳妇想到一事，算着下个月就是外祖母的寿辰，我思量着寿礼要开始料理了，不知母亲是什么意思？媳妇好安排预备。”

这里说的外祖母是赵勇的外祖母，赵老太太的嫡母——朱家的老祖宗——朱老太太。朱家在边城是颇具名望，按理这样的人家，哪怕赵老太太是庶女，也不该嫁到小军户的赵家才是。这说起来，真是话长了。首先，得先人朱家的败落说起。

这位朱家的老祖宗朱老太太就很不幸的经历了朱家败落的过程，朱家败落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朱老太太前世不修，嫁了个败家子的丈夫——朱老太爷。万幸的是朱老太太能干，不管如何艰难，到底没叫朱老太爷将产业完全败光，更兼朱老太太非但人争气，肚皮也争气，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还个个都考出功名来。如今长子正在朝中任正三品户部侍郎，端得高官。

朱老太爷废柴一个，眼瞅着家业没落，结果硬是有运道，三个儿子顶起朱家的天，将家业打理的较先前更上一层楼。于是，朱老太爷很狗屎运的继续着废柴浪荡的人生旅程。

奇怪的是，朱家这样的门楣，何况儿孙并非不孝之人。按理朱老太太再怎么也不该住老家，很该与儿孙同住，得享天伦。结果，朱老太太反是坚守边城老家，与守家业的庶子住在一处。

这其中当然也是有原因的，其原因依然在朱老太爷身上。

与朱老太太的强势能干不同，朱老太爷少时纨绔，长大败家，若不是朱老太爷有个慧眼识珠的妈给他相了朱老太太这个媳妇，现在朱家说不得在哪儿个茅坑呢？

朱老太爷一直就是个糊涂人，糊涂了大半辈子，年轻时靠媳妇，等到年老，媳妇不行了，儿子顶上来，他就开始靠儿子。儿子出息后，一早就打发可靠管事来接二老去帝都就近孝顺。朱老太太犹豫一二，朱老太爷却是等不及，他早想看看帝都城的风光，于是整日在家撺掇老太太。老太太心里牵挂儿孙，便同老太爷一道去了。结果朱老太爷真是天生的惹祸精，一把年纪还在帝都搞出些个花红柳绿的名声，简直丢尽脸面。夫妻这些年朱老太太早把老太爷看透，若是朱老太爷丢的自己的脸，朱老太太眉毛都不会皱一下，反正在她眼里，老东西早便没脸了。但，这是帝都城，不能给儿子帮忙倒罢了，难道还要扯儿子后腿？

朱老太太寻思两日，当即立断的拖着老太爷回了老家边城。自此便把老太爷紧紧拘在边城，只要不拖累儿子，随老东西花红柳绿去！

要说朱老太爷，对朱家唯一的贡献就是生儿育女了。

朱老太爷是家中独子，三代单传，人丁单薄。但，经朱老太爷多年勤耕雨露，嫡庶子女加起来有十几口子，别的且不说，人丁足够兴旺了。

朱老太太这个嫡母做的有多心烦，可想而知。

朱老太爷不计成本的生孩子，当年朱家正处没落，尚未中兴，故此如赵老太太这等庶女出身，嫁到赵家这等小军户之家也不算稀奇，难得的是朱老太太这个嫡母不算刻薄，庶子庶女的娶妻嫁人，总有一份聘礼嫁妆。

不过，若说感情，也就那样了。

原本赵老太太同嫡母的关系只是寻常，奈何赵老太太命不大好，年纪轻轻守了寡，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活，不得不倚靠娘家。来往的多了，反是处出几分感情。就是现在，赵老太太也时不时的带着赵长卿去朱家看望嫡母。

朱老太太眼瞅着快七十的人了，赵老太太道，“母亲说了不大办，我缝了一身衣裳，这会儿瓜果丰盈，咱们也有果园，你收拾些上好的瓜果存在窖里，到时一并装好送去。一家子过去磕个头就是了。”

凌氏笑应，道，“外祖母性喜清净，不爱排场。倒是我娘家侄儿在外祖母家族学附学，也想着趁外祖母大寿时尽一份心，母亲看合适不？”

赵老太太道，“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既有这份心，过去就是。”

凌氏笑，“行，那我先让人去挑果子。”

“去吧，叫丫头们去干就行了，你有身子，别累着。”

凌氏自然的将手放在小腹上，笑，“母亲尽管放心，我不是头一遭有身子，这孩子乖巧的很，并不大闹腾。如今先安排下去，样样齐备，省得临到头慌手乱脚。铺子里有些新料子到，我让人拿了几匹新鲜的回来，想着咱们一家四口都裁上一身新衣，到时给外祖母贺寿时穿，也体面。”

赵老太太笑，“你们做就行了，我衣裳有的是。”

凌氏笑劝，“哪里还差母亲这身衣裳，纵使母亲有，也是以前做的了。断没有儿孙皆裁新衣，独落下母亲的道理。若母亲不肯，我们这新衣裁了也没脸上身呢。”

赵老太太笑，“好，就依你。”

凌氏又说笑几句，方起身告辞。

待凌氏走后，赵长卿道，“祖母，既然要给曾外祖母送果子，咱家有没有装果子的篮子？要是没有，不如去小梨花儿家买几个？小梨花儿编的篮子多好看，到时整整齐齐的摆上，也显得体面。”送人东西，包装也很重要，买椟还珠就是最好的例子。

赵老太太笑，“这个我倒没想，小梨花儿手艺是不错，你去问问你母亲。反正小梨花儿正做这个，以后若家里有用的地方，找他家就是。既便宜，又是邻居，也算照顾她生意了。”

赵长卿不爱跟凌氏打交道，不过，想了想，她还是应了。

赵老太太摸摸孙女的头，她人老，还不至于糊涂，赵长卿与凌氏的生疏，赵老太太看得出来。赵老太太生母早逝，总觉着，与自己的母亲生疏，是人生莫大的遗憾。

人老了，性子便柔软。何况，赵老太太从来不是暴烈之人。赵长卿素有主见，赵老太太索性慢慢点拨于她，待得母女二人接触的多了，或者能培养出些许感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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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

赵长卿选了个赵勇在的时间去跟凌氏说给朱老太太备寿礼的事。

赵长卿并没有空手过去，她带了两碟点心，问过父母好，在椅子下坐了。赵勇先笑，“这是给爹送点心来了？”

“不是给爹的。”赵长卿坐姿很端正，对于一个孩子，这样的坐姿很难得，也显得很认真。赵长卿笑道，“我听白婆子说母亲近些日子总是夜半饥饿，母亲怀了小弟弟，饿着对身子不好。我让厨下做了两碟点心，给母亲送过来。这是新做的，母亲这院里有炉火，让白婆子隔水放在炉火上，但凡饿了直接拿来吃，一样是新鲜的。”

赵长卿平常都鲜少过来，如今非但来了，还有说有笑的带了点心来。有句不恰当的形容，凌氏实在有些受宠若惊，连笑中都带了几分不自然，道，“难得你想的周到，我正说这个呢，总是深更半夜的饿醒，柳婆子虽在厨下，只是白天一天就够她忙活的，为我一个，不值当的半夜再把人折腾起来。不想你就想了这么个好法子。”

赵勇笑，“要不都说女儿贴心呢。”

赵长卿笑道，“还有一事，今天听母亲说起给曾外祖母贺寿的事，母亲走后，我又问了祖母好半天。母亲不是说到时二舅舅家也要去给曾外祖母贺寿么，母亲，二舅舅家的表哥在曾外祖母家附学，到时表哥去吗？”

凌家想跟朱家走动，现在自然是为了儿子在朱家附学之事。凌氏笑，“应是去的。”

赵长卿道，“我想着，曾外祖母家人多，何况是曾外祖母过寿的日子，哪怕不大办，去磕头的人定然不少。到时乱糟糟的，二舅舅又是头一遭去，说句不中听的话，怕是就在外头用个饭而已，不一定能跟朱家表叔们说上几句话。要我说，二舅舅想去祝寿，主要是因着表哥附学的关系。既如此，何不叫表哥跟咱们一起走，表哥年纪小，还不到男女大防的时候，到时候叫他跟在我身边。我是常跟祖母去给曾外祖母请安的，表哥跟着我，不用说话，也能有个面熟。介时在朱家族学里，那些朱家子弟自然得对表哥客气些。”

凌氏都不知要说什么好了，笑对丈夫道，“她一个小小人儿，思量事倒比我这个大人更周全，真是……”

见凌氏真正开颜，赵长卿继续笑道，“母亲现在怀着小弟弟，原就不该再操心的。母亲不知道，今天隔壁的梨花儿姐姐过来找我玩儿，我才知道梨花儿姐这么小，都会挣钱养家了。这么一比，我还只会花钱，远不如梨花儿姐。”

赵勇觉着好笑，“这有什么好比的，你比她小，再说，我家卿姐儿会念书习字，许多人都不如你。”

赵长卿认真的说，“可是，我也想做些事啊。我听人说，总是念书容易念成呆子的。我过来，就是想问问母亲，不是说要给曾外祖母送果子做寿礼吗？母亲，挑果子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不好？梨花儿姐姐常帮杏大娘做事，我也想为母亲分忧哪。”

这倒不是不行。

何况赵长卿今天表现颇佳。

因为母女二人不常来往，距离产生美，矜持惯了，便对彼此格外的客气。挑果子只是小事，凌氏犹豫的是，朱家门庭不一般，故此，送到朱家的东西，凌氏格外慎重，哪怕一颗果子也是精益求精的。

赵勇一笑，已对赵长卿，“事情不大，你既想去做，就去吧。记得叫丫头们挑大的和好的，先放到窖里存放着，知道吗？”

“我要不知道这个，哪儿会开口跟母亲要这差使呢？”赵长卿一笑，“我出力气，到时母亲再看一眼，哪里不合适，母亲说了，也来得及改。”

见父女二人已经把事情定了，凌氏也不再坚持，笑道，“也好，反正你天天在家不爱出门，既然你想干，就交给你吧。”

赵长卿笑，“我下午都想好了，连装果子的篮子都要簇新的才好。母亲尽管交给我吧。”

凌氏也不禁笑起来，“行，那我就安心养着了。”

“母亲本来就该多休养。”

凌氏心情大好，吩咐白婆子道，“铺子里送来的新料子呢？拿过来给卿姐儿瞧瞧。”对赵长卿道，“今年的新货，好几个颜色，你挑个喜欢的，给你去裁新衣。”

女孩子的衣裳，都是鲜艳的颜色。以往凌氏给她做衣裳从来不问她的喜好的，赵长卿也知道今日凌氏心情好，看了看，指着一样大红的绸缎道，“既然是祝寿穿，大红的最喜庆。”

凌氏笑，“我也是说这大红的好看，卿姐儿生的白净，穿大红的也衬得出来。”

赵勇笑，“是啊。”

凌氏道，“明天让母亲挑好颜色，就叫白婆子动手做。”赵家的家境，虽然养的起丫环婆子，不过，向来也是很节俭的。自家人的衣裳，都是自家人做。

赵长卿又陪着父母说了几句话，才回去睡觉。

凌氏感叹，“这丫头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懂事了。”

赵勇笑，“懂事还不好？长卿只是安静些，并非不孝顺。你看，她事事为你着想。”

凌氏格外舒心，笑，“我只盼她一直这样懂事才好。”

赵勇亦乐得见母女二人亲近，又说了许多好话哄妻子开心。

及至夜深，夫妻二人宽衣梳洗，相拥睡去。

倒是赵老太太对赵长卿的行为感到惊讶，赵长卿与凌氏不睦，她是知道的。赵长卿想照顾小梨花儿家的生意，也是赵老太太叫赵长卿亲自与凌氏去说的。

为的就是要赵长卿多与母亲亲近。

只是，赵老太太没想到赵长卿会用这样迂回的法子将整个准备果子的差使要到手里。尤其是赵长卿先送点心示好，再为凌家人去朱家贺寿点出一条明路，一样样的将凌氏哄得开心才提起准备果子的事。何况，赵长卿还选了个最好的时间：赵勇在家的时候。

赵长卿与凌氏不睦，与父亲赵勇向来亲近。

这样，赵长卿先把事情铺垫好，哪怕凌氏不允，赵勇向来宠她，也不会不允。

听白婆子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的学了一遍，赵老太太按下心中的惊诧，淡淡道，“卿姐儿年纪小，你们太太又有着身子，不能操劳。准备果子的事，你多帮衬卿姐儿。”

白婆子连忙应了。

赵老太太便打发白婆子下去了。

赵长卿没在老太太屋里，她去窖里了。

夏天瓜果丰盈，奈何天气暖和，瓜果都不容易保存。所以，一般家里都会挖地窖，借着地窖的凉爽来保存瓜果。

像夏天的西瓜，只要在窖里妥当存放，放到中秋都是没问题的。

就是赵家寻常吃的果子，也都是放在地窖里的。如今不过是先挑一些好的出来，待朱老太太过寿的时候送去罢了。

哪怕赵长卿不去地窖，她吩咐一声，这点小事，白婆子带着柳儿就能干好。只是，她现在没什么事，这件差使又是她亲自从凌氏手里要出来的，所以才走这一趟。

因为地窖冷，赵长卿去的时候，特意穿了件厚夹衣，在地窖不觉着如何，回屋就热了。柳儿端来温水，先服侍赵长卿洗漱之后，又给她换了衣裙。

赵老太太笑，“那里头怪冷的，你小心冻着。”

“在窖里穿的厚实。”

赵老太太笑，“今天我让柳婆子买了羊肉，晌午烙羊肉馅饼，晚上炖羊肉吃，可好？”

赵长卿最喜欢吃羊肉，闻言眉开眼笑，“爹爹也喜欢吃羊肉，叫柳婆子多烙些羊肉饼，反正又好带，一会儿放食盒里给爹爹送些去。上回听爹爹说，卫所的饭一点儿都不好吃。”边城常有战事，男女多强悍，卫所本身提供午饭，故此寻常根本没送饭送菜那一说。

“大锅饭，能有多讲究，也就是个面子事儿，你爹现在是总旗，比先前还强些的。”赵老太太吩咐柳儿道，“就按你们姑娘说的，让你娘多烙些羊肉饼，叫来福给你们老爷送去。”

柳儿忙去了厨房。

中午赵长卿陪赵老太太用过饭就自己去屋里看书了，她并没有急吼吼的去找小梨花儿订篮子，下午练了一下午的大字。一整天根本没提篮子的事儿。

倒是赵老太太忍不住问她，“长卿，你不是说要用小梨花儿家的篮子装果子么？”

赵长卿道，“哦，离曾外祖母的寿辰还早，篮子不急，抽空去说一声就成了。”她从凌氏手里讨过这桩差使，的确为了照顾小梨花的生意，但，赵长卿不会一接手这差使就急吼吼的先去找小梨花儿预订果篮。她不喜欢别人看出她的目的。

赵老太太心下暗笑，还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丫头。

赵长卿没去找小梨花儿，小梨花儿倒是先来找她了。

小梨花儿先跟赵老太太见礼后，陪赵老太太说了几句话，才跟赵长卿去了赵长卿的屋里玩儿。

小梨花儿笑吟吟，一坐下便对赵长卿道，“卿妹妹，上回你教我写的名字，我都学会了。”说着，小梨花儿迫不及待的拉过赵长卿的手，用指尖儿在赵长卿手里划拉起来。

她不仅学会了自己的名字，连两个弟弟的名字也都学会了。

赵长卿笑，“我这儿有笔墨，也有纸张，姐姐在纸上写写看。”

小梨花儿连连摆手，“用笔还不成，我用柳条编了个方方的浅底大盘子，在上头放满沙土，叫梨子跟我一块儿在沙土上写。还从没碰过纸笔，哪里写的来？不过，我记也记得了，日后见了也认识！卿妹妹，你上回是教了我五个字，这回教我十个字，就教从一到十，这十个数，我先学了用来记账。”

“好。”赵长卿铺开纸写了十个数字，教小梨花儿认了两遍。”

及待柳儿端来点心，赵长卿递给小梨花儿一块，小梨花儿接了，依旧将纸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小梨花儿道，“我做别的都快，就是认字，还不如梨子。卿妹妹，你说多怪，我家的事我一记一个准，梨子每天一门心思就知道吃，叫他多干点活儿跟要他命似的，鬼哭狼嚎撒泼打滚，每天不挨两回揍浑身皮痒。他学字竟然比我快！”说到这个，小梨花儿简直不能理解。

赵长卿笑，“这有什么稀奇，人谁还没长处啊！梨子就是贪玩儿而已，你看他学字这么快，说不定以后会有大出息呢。”赵梨子上辈子说大出息有些夸张，不过，的确行商赚了不少钱，算是犬父虎子的典型代表了。

小梨花儿皱皱鼻尖儿，“他能有什么大出息，我只盼他每天多干活就行了。”

小梨花儿正想多跟赵长卿说会儿话，就听外头有人说话，不一会儿，她弟弟赵梨子进来了。赵梨子脸上收拾的倒也干净，姐弟两个眉眼之间有几分肖似，梨子较小梨花儿小一岁，个头儿倒比姐姐还猛些。梨子忽闪着漂亮的眼睛，先看赵长卿一眼，才对他姐道，“姐，娘叫你回去，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刚给杂货铺交了二十个篮子，也领了钱回来，小梨花儿是思量着家里没事才来找赵长卿玩儿的。

赵梨子不肯说，一径道，“你回去就知道了。”

小梨花儿只好起身跟赵长卿告辞，赵长卿见梨子的眼睛一直朝着点心看，嘴里巴唧巴唧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赵长卿一笑，用帕子把点心包起来递给梨子，小梨花儿是个很要强的人，深觉弟弟的表现丢脸，拦着赵长卿说，“卿妹妹，别给他，不能惯他这个馋嘴的毛病！”

小梨花儿只顾拦着赵长卿，没提防自己弟弟已经手脚麻俐的双手接了点心，赵梨子还笑嘻嘻地，“谢谢卿妹妹。”说起来，他年纪比赵长卿还大一岁。

小梨花儿死瞪弟弟一眼，恨不能一巴掌抽死这丢人现眼的东西！赵梨子挤眉弄眼做个鬼脸，催他姐，“快回家快回家，娘有事找你！”

小梨花儿已经决定，回家就给赵梨子一顿好打！奈何心里又惦记着家，跟赵长卿说一声就带着赵梨子走了。

赵长卿送他们到大门口，两家本就是邻居，门户相挨，赵梨子一把推着姐姐进了家门，嘴里嚷着，“快去，娘都等急了。”他反倒退出一步，跑到赵长卿面前，悄声问，“卿妹妹，是不是我姐又找你认字了？”见他姐手里卷着张白纸，上面像有字的样子，赵梨子已猜个八\\九不离十。

赵长卿笑，“怎么了？”

赵梨子一拍大腿，做个愁眉苦脸相，他年纪小小，就显得格外可爱。赵梨子哗哗的往外倒苦水，“卿妹妹，我把我姐糊弄回来，就是想跟你说句话，你可千万别再教她认什么字了。她自己认还不够，天天叫我陪她一起认。现在每天给她打下手编篮子的活儿不算，又加了认字的活儿，简直是愁死我了。”

赵梨子没说两句，小梨花儿已经两眼喷火的跑出来，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把他往家里拖，骂道，“好你个赵梨子！敢骗我！娘哪里有叫我回来！”

骗局被识破，赵梨子“唉哟唉哟”的求饶，嘴里讨好着，“那可能是我听错啦！姐！亲姐姐！好姐姐！你快松开！唉哟！卿妹妹，快救命啊！”

小梨花儿凶悍的一脚把赵梨子踢进家门，拢一下头发，转回头对赵长卿道，“这小子就是欠揍！卿妹妹，你赶紧回去吧，外头风凉，我先回去收拾这小子，下次再找你玩儿。”

赵长卿眼睛弯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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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

赵长卿在朱老太太大寿前五天便将一切准备停当，挑好的大小匀称的果子，以及在小梨花儿家订的样式新颖又漂亮的柳条篮子。

尽管是小事，毕竟是赵长卿头一遭做事，又是要送到朱家的东西，凌氏仍是不放心的看过才满意的让白婆子按赵长卿说的准备。凌氏笑，“这篮子样式倒也新奇可爱。”

“小梨花儿现在在给杂货铺编篮子卖钱，她手巧的很，这样式本就是她现想了编出来的，外头根本没这个样式。”赵长卿道，“咱们都是邻居，小梨花儿收的价钱也不贵。”

凌氏道，“真是个巧手的丫头。虽是邻居，也不要叫人家吃亏。”

小梨花儿要的价钱很公道，赵长卿笑，“以后家里若有用得篮子的地方，多照顾她生意就好。”

凌氏笑，“是这么个理。”

凌氏又道，“你的衣裳已经做好了，去隔间儿试试，看可合适，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叫白婆子现改了，过些天就要穿了。”

赵长卿微讶，“这么快？”

凌氏笑，“你跟老太太的衣裳做在前，自然快一些。”

赵长卿道，“该先给老太太、爹爹和母亲做，我有的是衣裳。”

“我跟你爹怎么都好，你年纪小，小孩子在一处，若人家都鲜鲜亮亮的，就你穿旧衣裳，我也觉着没面子。家里人出去，若我跟你爹穿的新鲜体面，你跟老太太反是旧衣，就要叫人家笑话了。”凌氏示意，“去试试，我瞧瞧好不好看？”

其实只要小孩子生的白嫩，穿新衣总是好看的。凌氏看了一回，笑道，“很好，就这么穿着吧，一会儿过去给你祖母瞧瞧。”

赵长卿道，“要是祖母的衣裳也做好了，我一并给祖母带过去。”

凌氏笑应，觉着赵长卿自从领了收拾果子这桩差使后，的确是格外懂事了。

朱老太太的寿宴转眼即到，一家四口刚用过早饭，凌家人就到了。

出乎赵长卿的意料，二房一家子都来了，凌二舅、二舅妈、凌腾以及凌三姐。

尽管边城民风彪悍，不似中原内陆那般讲究礼法，不过，凌家这样举家去朱家贺寿，依旧让人觉着有些唐突了。

一般这样举家赴宴的，肯定是用于交情不错的人家。凌家不过是因着赵家的关系才能让凌腾去朱家族学附学，先时与朱家八竿子打不着。朱老太太过寿，朱家就这么举家而去，实在不大合适。

凌家是凌氏的娘家，既然凌氏都不说什么，赵长卿更不会多那个嘴。

两家人互见过礼，凌二太太笑，“今天要麻烦卿姐儿了，你表哥表姐没去过朱家，要你多指点他们。”

赵长卿笑笑，“表哥本就在附学，跟朱家表兄是同窗，我也是听母亲的话顺个手儿而已，说不上指点不指点的，二舅母太客气了。”

凌三姐笑，“卿妹妹，你这身裙子是不是新做的，真好看。”这赞美，一半是拍赵长卿马屁，一半是真心羡慕。

赵家好几年都只有赵长卿一个孩子，赵勇是疼女儿的，而且，赵家日子渐渐宽裕，赵勇时常给赵长卿添些玩具首饰。哪怕赵家家境一般，赵长卿手里的小簪子小步摇之类的也有几件。如今要出门，赵长卿自然要打扮的体体面面。她手上是一副金镯子，颈上戴着金项圈，头上梳两个鬏鬏，发带上也别了一圈儿绢花。更兼赵长卿不常出门，养的白嫩，衬着一身大红衣裳，的确讨喜。

赵长卿笑，“表姐过奖了，表姐的衣裳也很漂亮。”看得出来，凌三姐也是用心打扮过的。相对于白嫩的赵长卿，七岁的凌三姐已经是个小女孩儿，头发能梳起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簪着时兴的绢花与一只金钗，衣裳也是新作的绸衫，腕间戴只白玉镯。

凌三姐笑眯眯的同赵长卿说起话来，与向来安静的赵长卿不同，凌三姐能言善道，若不是上回她欺负过赵长卿，赵老太太也得赞一声这是个机伶的孩子。

两家人说了些话，待赵家人收拾好，便一道出了门，各上各车，同去朱家为朱老太太贺寿。

朱家果然宾客盈门。

哪怕朱老太太说的并不大办，主动上门的人太多，朱家也不能不招待。

赵老太太本就是朱家女，又是常来常往的，朱府的管事一见就忙迎了上来，做揖给赵老太太请了安，又俐落的同赵勇等问好，一面将人往里面请。

很明显，亲戚朋友也分出区别来，待客的地方各有不同。凌二舅同凌二太太被引去了他处，赵勇叮嘱了凌氏几句去了朱六老爷的书房，凌腾凌三姐都跟在赵长卿身边，随凌氏与赵老太太直接去了朱老太太的院子。

此时，院中已是笑声连连，热闹的很。

赵家这一家子一到，就见一个身着烟云蝴蝶裙的年轻媳妇迎出来，那媳妇笑道，“老祖宗在屋里直盼着姑妈呢，姑妈向来可好？”说着欠身一福，亲自扶了赵老太太另一畔，又问侯过凌氏的身子，赞过赵长卿，说说笑笑的引一行人进去。

朱老太太的院子极是宽阔，屋子是雕梁画栋明三暗九的格局，如今屋里已是金壁辉煌彩裙云袖的站满了人。正中榻上坐着一身万字暗纹金罗衣衫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自然就是朱家老祖宗，朱老太太。

赵老太太一到，朱老太太满面带笑，“正说你呢，你说来了。”

赵老太太笑，“母亲在说我什么？我先给母亲祝寿。”说着就要下拜。

朱老太太忙道，“堂哥儿媳妇，赶紧扶着你姑妈。还有勇哥儿媳妇，身子都显怀了，莫要多礼。行了，你们来了我就高兴，孝心不在这磕不磕头上。”

赵长卿笑，“老祖宗，我祖母年纪大了，母亲怀着小弟弟，我替祖母和母亲给老祖宗磕头。”

既来了，总要行礼的。

朱老太太笑着点头，“我单就喜欢卿丫头伶俐懂事。”

丫环摆下垫子，赵长卿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朱老太太招呼她到跟前，摸摸她的头，笑问，“与你一起来的丫头和哥儿是哪一个？”

赵长卿道，“是我二舅舅家的三表姐和腾表兄。腾表兄在族学里附学，与庆表哥是同窗来着，如今老祖宗大寿，腾表兄想着来给老祖宗磕个头。”

朱老太太见凌腾生的面若白玉、眉目俊颖，小小年纪第一次来，虽有微微紧张却并不失态，更兼这是孙子的同窗，便有几分喜欢，笑道，“是个好孩子。”

凌腾与凌三姐也给朱老太太磕头祝寿，朱老太太看刚刚迎赵家人的年轻媳妇一眼，那年轻媳妇忙补了份见面礼给凌家姐弟。朱老太太笑，“头一遭见，是这么个意思。”

凌腾老实谢过，凌三姐儿笑道，“常听卿妹妹说老太太慈祥可亲，谢老太太赏。”

朱老太太笑笑，没说话。

赵长卿微微讶意的看凌三姐一眼，她可是从没跟凌三姐说过朱家的任何事。

朱老太太笑对赵长卿道，“今天我这屋里热闹，你大伯家的表姐也来了，让你堂大嫂子带你们过去说笑。腾哥儿去找庆哥儿，你们是小同窗，正好做个伴，以后也好生念书。”

堂大嫂子，也就是刚刚迎赵家人的年轻媳妇，娘家姓袁，外头人都称她为袁氏或是朱大奶奶，正是朱老太太的孙子媳妇。

朱老太太常年在边城居住，这处宅子是朱家老宅，朱老太太是嫡母，嫡出的三个儿子是没办法守在边城，又不能没儿子在身畔尽孝。事实上，余者庶子恨不得都在老太太身边尽孝呢。不过，老太太只让排行第六的庶子朱泰住到老宅。

这位袁氏便是朱泰的长子朱青堂的媳妇，朱老太太过大寿，袁氏是六房的长媳，自然要周全安排。好在还有两个妯娌杨氏、余氏帮衬，倒也游刃有余。

赵长卿不是头一遭来朱家，朱老太太的大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年年都办的。

虽是人多，朱家经验十足，都安排的井井有条，譬如小女孩儿一般都是由袁氏的长女朱铃来接待。朱家现在人丁非常兴旺，各房庶的嫡的堂姐妹表姐妹大大小小算起来也有十来个，而且随便一算，都是实在亲戚，借着朱老太太的寿宴一聚，就显得格外热闹。

女孩子们说话儿的屋子就设在老太太院里，虽是临时准备出来的，各种陈列摆设也颇为雅致。袁氏将赵长卿交给朱铃就回去继续在朱老太太跟前侍奉了。

朱铃同赵长卿早便认得，同凌三姐互相厮见过后，带她们介绍给帝都来的朱家老大朱静侍郎家的孙女朱晴认识。老娘过大寿，朱静离不开帝都，就派了孙子孙女过来给老娘贺寿。

朱晴一口很标准的官话，笑道，“早听铃妹妹说起过卿妹妹。”

朱家在边城已是极有名望的人家，朱铃是六房的长孙女，跟着朱老太太在老宅过活，生活优渥远胜赵家，更不必提凌家了。只看朱铃这一身紫燕纷月裙以及头上那一支玉垂扇步摇就已经非常华贵了，就是从帝都来的朱晴在穿戴上都不一定有朱铃的精致，但，朱晴就是有一种淡淡的韵味儿是朱铃所不及的。

这种差别很难形容，却又让人一目了然。

对着朱晴，赵长卿就换了官话，道，“姐姐好，姐姐来了边城，可适应边城的吃食气侯？”

朱晴有些惊喜，笑道，“都挺好的，妹妹官话说的真好。我从小在帝都长大，家乡话反而不会说了。”

“是啊，卿妹妹，你还会说官话哪？”凌三姐已忍不住插话，自对朱晴道，“晴姐姐，我姓凌，在家排行第三，你叫我三姐就行了。”

朱晴笑，“凌妹妹。”

凌三姐很快与朱晴攀谈起来。

赵长卿选个安静角落坐了下来，想着，凌三姐这爱钻营的性子，或许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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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与傻瓜

今天来的客人极多，熟的不熟的都想混个面熟。朱铃就不怎么顾得上赵长卿，好在赵长卿带了柳儿在身边，也并不需人特别照顾。

赵长卿见果碟中有桔子，便拿了一个细细剥了皮，慢慢吃。在边城，这些南方的果子并不常见。朱家随便便可拿出来待客，可见其富贵矣。

吃了半个桔子，赵长卿又捏了块沾着黑芝麻的蓬糕，掰了一小半用帕子捧着小口小口的吃起来，尽管不大新鲜，味道依旧香甜软嫩，肯定是南香园的点心。

再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一口，里面并不是茶，而是甜甜的姜蜜水。即便赵长卿也得感叹朱家待客周全，这屋里是招待小女孩儿的，年纪太小的孩子，不大适合用茶。

赵长卿这么又吃又喝，亏得她自觉的坐在角落，且别的女孩子都在忙着跟相熟的小姐妹或是刚认识的小姐妹们叙闲话、套交情，赵长卿年纪小，人矮矮的，何况赵家是小户人家，等闲没人知道，于是，坐在边角儿上也没人注意她。

没人注意赵长卿，倒是有人无趣的坐在她旁边来。

这女孩子也就十来岁的样子，皮肤是淡淡的蜜色，头发漆黑浓密，高高的梳到头顶，结成个小小的巾帼髻，巾帼髻周边戴一圈小小的金花，既别致又灿烂。她人生得并不是多么漂亮，眉眼间却是英气十足，穿一身浅紫色绣花百褶裙，华丽中透出洒脱的味道。

女孩子看赵长卿一眼，赵长卿也正在看她，就先欠身打了声招呼，“姐姐。”

“嗯，我叫楚越。”楚越张嘴也是帝都话，赵长卿想难道楚越也是从帝都来的？可楚越又不姓朱……

顾不得多思，赵长卿连忙自报家门。楚越直接坐在赵长卿身边的椅子里，随手拿了个桔子，道，“你选的这是方不赖。”

“没别的好处，清静是有的。”赵长卿笑，“咱们来的都早，一会儿人更多。”

楚越瞥赵长卿一眼，道，“看你一来就坐在这边吃个没完。”可见楚越来的更早。

吃个没完……

赵长卿微侧着脸看楚越，强调，“我也就吃了半个桔子一点蓬糕而已。”什么叫吃个没完啊？好像她多贪吃似的。

楚越看她包子脸鼓鼓的不乐意的模样，不禁一笑，问，“怎么不跟姐妹们去说笑？”

赵长卿小小的叹口气，“我有好多人不认得。”那哪里是说笑啊，完全是个小小的交际场所，谁的出身好，谁的出身差，谁与谁是亲戚，谁与谁是路人，样样分的清楚明白，才开始或一见如故，或再见陌路的说笑往来。

赵家虽然与朱家是实打实的亲戚，无奈现在家里委实微薄，赵长卿年纪又小，并不是聚会的热门人物。

楚越见她生的白嫩圆润，吁气叹气的小模样怪可爱的，笑，“无妨，我跟妹妹说笑。”

这话倒不是客气，楚越捏着个桔子与赵长卿说笑，然后没两句话就先把赵长卿的老底打听的一清二楚，其中就包括赵家与朱家的关系，以及赵勇在卫所的官职，连带赵家几口人都打听的清清楚楚。眨眨眼，赵长卿一寻思，她除了知道楚越的名子，余者竟一无所知。

赵长卿惊奇的打量着楚越，目光里满是好奇，她好歹上辈子苦逼的活了将将三十年，尽管没活出什么滋味儿，起码不是傻瓜。现在也只是面儿上嫩罢了，赵长卿行事稳妥，连赵老太太都是暗暗称奇的。可见，赵长卿智商绝对没问题，不想如今却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回。

赵长卿一直盯着楚越看，肚子里那点儿小心思在她那张圆圆润润的小脸儿上一望既知。楚越笑，“我爹是卫所楚千户，说来，咱们都是军户，本就该好生亲近的啊，卿妹妹。”

楚越主动交待来历，这让赵长卿心里稍稍平衡了些。

楚越性子活泼，把桔子捏软，剥开皮吃得香甜，还一面小声抱怨道，“这桔子不大新鲜了，里面的水汁都少了许多，蔫蔫的，不大好吃。”一面挑剔着“不大好吃”的楚越，已经开始剥第二个桔子了。

赵长卿心道，不大好吃你都吃个没完，这要是好吃，你还不得把盘子都啃了啊！

“卿妹妹，你去过江南吗？”

“没。”赵长卿老实的说，却又觉着这话很傻，赵长卿道，“我是土生土长的边城人。”

楚越抬眼笑一声，“你帝都话跟谁学的？腔调很好听。”

“哪里用特别学，听别人讲过也能记住，每年边城都有许多帝都的商人过来。”赵长卿绝不会说她是前世特意练习过的。

楚越道，“南方有一种跟桔子差不多的果子，叫黄果。皮比桔子硬，要用刀切了吃，酸酸甜甜的，也很好吃。”

赵长卿问，“姐姐以前在南面吗？”

“嗯，我父亲才调来边城没多久。这里风沙真大，才十月天就这样冷了，我听家里老仆说，冬天都会下很大的雪，是不是？”

赵长卿笑，“这就已经入冬了，今年雪下的晚，要是搁往年，还有八\\\\九月下雪的时候呢。我听说南方暖和的很，冬天的树都是绿的。”

楚越笑，“要说暖和，也得看什么地方。其实南方的冬天也会下雪，就是下的比较少而已，并不是人们想的那样冬暖夏凉的好地方。只是南北风物不同，南面水多，故此人们多食鱼虾，果子之类的也较北方丰盈。要我说，我还更喜欢北方，就拿边城说，地处宽阔，民风也够彪悍，那天我在街上看到有个婆娘追打她家汉子，直接一把菜刀飞出来，把那汉子吓的险些尿了裤子。”

赵长卿道，“这有什么奇怪。世上男人打女人的事多了去，你不觉着奇怪。乍见到女人打男人就觉着怪了？”

楚越一愣，立刻道，“这怎么一样？”

赵长卿眸中含笑，问，“怎么不一样？”

楚越显然已经想好说辞，道，“就算民风再彪悍，三从四德的道理也应该懂的。”

三从四德？

赵长卿此生最恨这四个字，唇角却是微微向上一勾，笑道，“圣人都说，仓禀实而知礼节。你说的三从四德，是给填得饱肚子的人听的。你知道富贵者家眷，与穷人的婆娘有什么区别吗？”

楚越道，“一贫一富而已。”

赵长卿面上淡淡，胸口却像堵了几十年的一口怨气，她堵的难受，简直不吐不快，赵长卿控制不住，率然开口道，“富贵者家眷多依仗富贵者过活，小到一汤一饭、大到金奴银婢皆是依仗富贵者的给予，富贵者做到这份上，女眷自然应该三从四德。穷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穷困的男人靠自己是养不活一家人的，他们需要家里女人也出去做活挣钱养家，女人挣的钱不会比男人少，换言之，女人同样是在承担养家的花用，女人吃的饭是女人自己挣来的。端谁的碗，服谁的管。若是女人自己挣来的生活，男人有什么脸要求女人三从四德？若是哪个男人跟女人说三从四德，最好先问问自己君子五德做到哪样？”

楚越自以为是个有见识的人，却给赵长卿说的瞠目结舌。

赵长卿一通话说完，心气才算稍顺，打量楚越一眼，道，“你看，男人只记着要求女人，却总是忘了要求自己。就是女人自己，也只记得要求自己。”多少女人一辈子就被三从四德压的喘不过气，就是她自己那可怜又可恨的上辈子……她还真是自心底羡慕那些敢打敢杀敢闹敢骂的泼妇婆娘！

楚越张张嘴，最终不可思议的问一句，“你真的只有四岁啊？”

赵长卿立刻明白自己说得太多，露了马脚。不过，她又不是重生后的第一天，赵长卿笑，“我看姐姐并非俗人，才跟姐姐说了几句心里话。”

楚越笑着捏捏她的胖脸，“放心吧，我又不会给你说出去。不过，你这种离经叛道的话还是少说，不然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赵长卿打开楚越的手，揉揉自己的脸，“姐姐才要注意言语行止，姐姐才几岁，就成天婆娘汉子嫁不嫁的满嘴胡言乱言。”

楚越眼珠一转，凑近赵长卿的小胖脸儿，悄声道，“那，我不把你的话往外说，你也不要把我的话往外说，可好？”

赵长卿嘟着嘴巴表白自己的高贵品行，“姐姐当我是什么人了？我本来就不会乱说。”

楚越嘿嘿一笑，拉起赵长卿的手跟她对手指按个手印，道，“这可就是说定了。”

“好吧。”赵长卿点头应下。

楚越不大会儿工夫就把盘子里的桔子吃了大半，留下一堆桔皮，赵长卿忍不住提醒她，“你少吃点儿，叫别人看到会笑你的。”她倒不是担心楚越被人笑话，实在是她与楚越挨着坐，若是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她跟楚越一起吃的呢，没的连累她的名声。

当然，赵长卿也不否认，楚越说话直率为人聪明，却并不讨人厌。她觉着楚越为人不错，亦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才会直接出言提醒。

“笑我？”楚越大咧咧的一指在屋里穿来穿去与人攀交情的凌三姐，小声问，“那傻瓜不知是哪家的？还一个劲儿的去找人家说话，没见大家都烦了她呢？有这傻瓜在，谁还会笑我？”

啧啧两声，楚越轻轻笑着，“看这傻瓜穿戴，一只钗子还是镏金的，镯子也是寻常货色，值不了个三俩铜板的，哎，连衣裳料子也是去年的了，朱家的仆妇都比她讲究……啧啧，贫富倒不是要命的事。要命的是，这傻瓜完全没有自知知明啊。”

楚越笑眯眯地摸摸下巴，“莫非这也是朱家人？”

赵长卿摇头，“不是。”

“那是朱家的亲戚？”

赵长卿依旧摇头，“不是。”

楚越不明白了，问，“那她是怎么进来的？”

不知怎地，赵长卿忽然就虚荣了一下，道，“有人带她进来的吧。”

楚越摇摇头，颇是感叹，“看来这屋里的傻瓜不只一个，能把这傻瓜带进来的，也只有另一个傻瓜了。”

另一个傻瓜……

赵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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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人

另一个傻瓜……

赵长卿咬了咬牙才克制住自己白嫩的小手没往楚越的脸上挠上两把，她甜甜一笑，问楚越，“姐姐知道她是谁带进来的吗？”

楚越摇头，“我对傻瓜没兴趣。”

赵长卿眯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磨着牙轻轻的说，“那位傻瓜姓凌，不才正是另一个傻瓜，也就是在下我的舅家表姐。”

在赵长卿的想像中，只要是稍具良知的人，当着人家的面儿左一个傻瓜右一个傻瓜的骂人家这么久，好歹都会羞愧一二的吧。结果楚越盯着赵长卿半晌，忽然抱着肚子哆哆嗦嗦的笑了起来。

要不是屋里这些人，赵长卿觉着，楚越非得笑出声来不可。不过，正因为憋着不出声，楚越笑的浑身乱颤，当真如打摆子一般，丢脸极了。

赵长卿翻个白眼，撇嘴转过头，不去理她。

楚越偷笑个没完没了，倒是楚越身边的丫头颇有眼色，悄悄对楚越说好话，“我家姑娘就是这样直爽的脾气，赵姑娘莫要见怪。”又端茶捧果的服侍赵长卿，给赵长卿赔不是。

赵长卿本就不是刻薄脾气，只得道，“算了。”斜眼看楚越一眼，赵长卿很违心地，“我也不是很生气。”

楚越掩着嘴巴小声笑，凑到赵长卿面前逗她，“看你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脸蛋儿鼓的像个包子，还不生气呢？”

赵长卿当真不愿意理会楚越了，实在太欺负人了！

楚越又笑着哄她，“好了，是我不对。我看妹妹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带了只傻瓜进来呢？没的丢脸。既是你舅家表姐我就明白了，亲戚就是这样，推辞不掉，是不是？”

赵长卿道，“当着我的面就说我表姐是傻瓜！”

楚越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她轻笑道，“妹妹明明就不喜欢她，我先时说她你也没不高兴，还装什么？行啦，你就别装了，谁也没规定表姐妹就要互相友爱啊。而且，那丫头那么傻。”

赵长卿道，“成天这个傻那个傻的，就你聪明！别看现在人人都觉着我表姐傻，没眼力。她这人是天生的会钻营，若能钻营出好处来，脸面算什么，好处才是实在的。”上辈子，这辈子，凌三姐一直是这样的人。

楚越笑吟吟的问，“你说的样样明白，怎么不会学学她？”

赵长卿一笑，“我不用钻营，姐姐不也坐到我身边来了么？我这是姜太公钓鱼。”

“是啊，我愿者上钩啦。”

两人说着话，屋子里来的闺秀果然越发多了，及至中午开席，光这些女孩子就满满的开了三桌席面儿。凌三姐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赵长卿索性就与楚越坐在一处。

楚越只是嘴坏些，却是很会照顾人，时不时帮胳膊短手短的赵长卿布菜。

待用过午饭，便有丫环来叫楚越，说是楚太太要回去了。

楚越起身同赵长卿告辞，道，“那我这就回去了，卿妹妹，有空我去找你玩儿。”

赵长卿起身，点点头，“我送姐姐。”

楚越走后没多久，凌氏也着人来找赵长卿回家，赵长卿让柳儿找到凌三姐，此方一并出去。

来的时候凌三姐与凌腾皆是坐自家的车来的，回去时却遇到问题。因为赵勇同凌二舅虽同是在朱家，却不是同一个地方吃酒，并未在一处。朱家来的宾客极多，赵勇一时间也找不到凌二舅，心里记挂着里头的老娘老婆，尤其老婆还有身子，故此，刚吃完酒，赵勇便着人往里头递信儿：早些回家。

如此，赵老太太凌氏便一并将凌家姐弟带了出来，赵勇笑，“两辆车，虽不大宽敞，挤一挤也坐得。卿丫头同你表姐随老太太坐，阿腾跟我和你姑妈一趟车。”

凌腾笑，“听姑丈的。”又叮嘱凌三姐，“三姐，老太太年纪大了，卿妹妹年纪小，你多照看着。”

凌三姐心情很好，笑，“我知道，哪里还用你单说。”

诸人一笑，各上了车去。

马车稳稳当当的前行，赵老太太精神头不错，笑问，“三丫头，中午可吃好了？”

凌三姐笑道，“吃的很好，还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凌三姐是个活泼的人，她今天收获满满，已是不吐不快，恨不能立刻炫耀出来让人好羡慕夸赞她一番。原本，凌三姐打算着，只要老太太再多问一句她的交友情况，她便立刻现场发挥，让老太太明白她有多么的聪明能干了。结果，凌三姐满肚子的新鲜话儿想说，偏生老太太不问了。于是，那满肚子的新鲜话儿只好憋在肚子里，憋得凌三姐那叫一个坐立难安。

于是，凌三姐转头跟赵长卿道，“卿妹妹，你怎么去了都不跟人家说话的啊？”

赵长卿淡淡道，“我有跟楚姐姐说话啊。”

“那怎么行，那么多的姐妹，你怎么能只跟一个人说话？你得多跟人打招呼才行。”凌三姐教训赵长卿道，“很多人都说你不合群。”

赵长卿轻轻一笑，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凌三姐道，“以后你可不能这样了。”

这次，赵长卿干脆哦都不哦一声了。

赵长卿不再理她，凌三姐最司察颜观色，知赵长卿这是不乐。其实，她并不喜欢赵长卿，上回赵长卿去凌家还害她挨一顿打呢。不过，这次能去朱家还多亏了赵长卿，故此，凌三姐才打叠起精神跟赵长卿说话来着。不料，赵长卿还是这般阴阳怪气，凌三姐别开头，她还不乐意理会赵长卿呢！

如今，她认识了好些朋友，以后也再不必借助赵长卿才能跟那些朋友来往了！

赵长卿在凌三姐的心中失去重要作用，凌三姐便不再同她说话。

到了家门，赵勇过来扶老太太下车，又抱下赵长卿与凌三姐。

一行人进了屋，赵老太太先对凌氏道，“你身子笨重许多，又忙了这半天，赶紧回房歇着吧。勇哥儿身上都是酒气，你是个实诚性子，定没少喝，行了，跟你媳妇一道去，喝两碗醒酒汤，再睡一觉，叫孩子们在我屋里玩儿。”

凌氏笑应了，叮嘱凌家姐弟两句便同丈夫回房休息去了。

赵长卿见老太太眉间亦有几分疲倦，道，“祖母，让柳儿端些甜汤来，我同表哥表姐到我屋里说话去。”好叫老太太也略歇歇。

老太太笑，“好。”

赵长卿的屋子不大，却是样样俱全。

妆台镜奁有，笔墨纸砚也有，还有一张不小的榻上放着矮桌，正好可坐着说话。赵长卿请凌家姐弟左右坐了，自己去拖张椅子过来。

凌三姐坐在榻上，伸着脖子喊，“哎哟哟，你哪里拖得动，等柳儿来再搬吧。”

凌腾直接跳下去同赵长卿一道搬椅子，看凌三姐一眼，没说话，转而扶赵长卿坐在椅子上。

凌三姐从果盘里拿个梨子闻了闻，道，“今天朱家待客用的果子都是桔子，黄澄澄的，可真好看。就是没好意思吃一个半个的，阿腾，你吃了没？”

凌腾点头，“我看着挺好的，就吃了一个。虽说是去做客的，想吃就吃呗，何况那本就是拿来待客的，你在家可从不害羞，怎么就没好意思吃啊？”

凌三姐挑眉，露出精明厉害来，道，“你知道什么？满屋子的小姐妹们，谁又是真正是为了吃果子去的？说话还顾不过来，也就是跟卿妹妹说话的楚姑娘不客气，吃了满桌子的桔子皮，别人都暗暗笑她呢。还有人说是卿妹妹吃的，我还替卿妹妹辩白了两句，卿妹妹才多大，她就是撑破了肚皮也吃不了那些桔子！”说着，凌三姐叹一声，“真不知姓楚的是哪家的傻大妞儿，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逮住一顿好的可吃个肚饱呢！”

听凌三姐说楚越是傻大妞儿，赵长卿想着楚越对凌三姐的评价，想着她二人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忍不住“扑哧”就笑了。

凌三姐道，“笑什么？”

赵长卿笑，“我笑表姐说楚姐姐是傻大妞儿。”

凌三姐还以为赵长卿因何发笑呢？听赵长卿这样说，凌三姐笑，“难道不是傻大妞儿？做客就是做客，哪儿能真跟在自己家似的，像姓楚的，先落个贪嘴的名声，你看谁跟她说话来着，都怕丢脸。也就是你，傻傻的坐个角落，也不知道跟别人说笑，只跟个傻大妞儿在一处，没的让她带累你的名声。”

赵长卿忍不住替楚越分辩一句，道，“楚姐姐挺好的。”而且楚越可是一点都不傻。

“你莫不是傻了，就一个贪嘴的傻大妞儿，都没人跟她说话，她好在哪儿啊？你倒是跟我说说。”凌三姐最听不得别人不服她的话。

赵长卿眼睛微眯，反问，“难道就因为贪嘴，这人就不好了？”

凌三姐虽然口齿伶俐，赵长卿这个问题委实不好回答，凌三姐想了想，将梨子往果盘一放，道，“你看看，满屋子人都没人主动同她说话，不可能是满屋子人都有问题，肯定是姓楚的有问题吧！”

赵长卿道，“对于表姐，可能是这样吧。”

“什么叫对于我可能是这样，肯定就是这样！”

赵长卿不同凌三姐较口舌是非，楚越到底如何，不是凌三姐说了算的。在凌三姐嘴里，没人理会、贪嘴便成了罪名，可是，同她说话、吃饭时照顾她的却是楚越，而不是自认为八面玲珑的凌三姐。

哎，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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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书

赵长卿只与凌家姐弟可说的话并不多。

她本身并不是多言的人，一时柳儿端来甜汤，大家便开始喝甜汤。

朱家的宴会给凌三姐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她心中的兴奋一时难以平静，眼睛亮晶晶的又开始跟赵长卿打听别的事，“卿妹妹，听说你在念书啊？”

什么叫听说？她念书又不是什么秘密，凌家人早就知道的。凌三姐主动提及，自然是有其用意所在。赵长卿不动声色，淡淡道，“随便认几个字而已。”

凌三姐立刻道，“我看朱家的姐姐妹妹们也都是念书的。”

赵长卿勾勾唇角，不再说话。她太知道凌三姐无利不早起的性子，刚刚发表了一番楚越如何大傻妞儿的言论，如今又打听她念书的事。赵长卿对于凌三姐的宏图大志没兴趣，也不愿做她的踮脚石，事实上，她根本不想跟凌家如何亲近，故此，赵长卿面色淡淡，只管小口喝汤。

无奈凌三姐绝不是你表现冷淡她便会罢休的人，凌三姐问，“卿妹妹，你看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赵长卿有些不耐烦了，露出一丝惊诧道，“我的书？表姐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进士的人家，我常听母亲说，表姐家有一大屋子的藏书呢！我家祖上军户出身，怎么能跟表姐家相比？表姐倒找我来借书？真是奇也怪哉。”

凌三姐不料赵长卿小小年纪这样难说话，顿时冷了脸道，“借就借，不借就不借了，就问你借这么一本书，看你这一大通推辞！”

赵长卿抿着唇，看凌三姐一眼，搅搅汤匙，明明白白的摆出个拒绝的姿态。赵长卿如此，叫今日如鱼似水交际大半日的凌三姐感到羞恼不堪。

凌三姐会跟赵长卿开口，就是看中赵长卿年纪小，不大懂事，人也笨笨的。虽然上次赵长卿害她挨顿打，不过那都是赵长卿太笨的缘故。而且，她还曾经把赵长卿掐哭过呢，可见赵长卿又是个好欺负的。凌三姐年纪不大，孩子心肠却很懂得算计。她估量着只要开口借，赵长卿都不会拒绝。不料，赵长卿这般抠门！

凌三姐眼珠一转，咕咚咕咚两口将甜汤喝尽，呯的将碗撂在桌上。既然赵长卿这样小抠，凌三姐索性就使出第二招，吓唬吓唬“好欺负”的赵长卿。

不得不说凌三姐对于赵长卿不够了解，甚至没有一个清楚的认识。赵长卿并没有被凌三姐吓住，见凌三姐竟然在自己房里摔摔打打，赵长卿挑眉问，“表姐，这甜汤好喝么？”

“难喝死了！”

赵长卿唇角一勾，扫一眼干干净净的小瓷碗，淡淡道，“难喝就少喝几口吧！”真是要饭的还嫌饭馊了。

连续两招都未见效，又听得赵长卿这明明白白的讽刺嘲笑，凌三姐脸胀的通红，凌腾忙道，“姐，你这是做什么？你字都不识一个，看什么书啊！”

凌腾这样一说，凌三姐更来火了，伸手推了凌腾一下子，怒冲冲道，“是啊！父亲只教你一个念书！”

赵长卿冷笑，看来这火不是对她一人的。

她明白，与凌家标榜为书香门第不同，朱家才是真正的书香大家，哪怕曾经落魄过一段时间，朱家仍是边城排得上名号的人家。凌三姐忽然借书，很明显在朱家收获的不只是交际来的新朋友，恐怕也在朱家受了不小的刺激。

不过，赵长卿对凌三姐受的刺激没任何兴趣，反是吩咐柳儿道，“去老太太屋里说一声，表姐嗓门有些大，叫老太太莫见怪。”

凌三姐恼怒，“诶！不许去！”

柳儿毕竟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丫环，凌三姐一说，她就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不知所措的望着赵长卿，不知是去还是不去。

赵长卿道，“这是赵家，你是赵家的丫环。”

柳儿忙急急的去了。

别看凌三姐厉害，她这厉害也只是在兄弟姐妹们面前厉害一二罢了，对长辈，总是有几分惧怕，更何况赵老太太又不是她凌家的长辈。这次来朱家拜寿，原本父母并没有打算带着凌三姐一道，凌三姐似乎天性中就有这种机伶，她要死要活的在家闹了好几通，母亲凌二太太才决定带她一起。当然，前提是凌三姐必须听话。

眼睁睁的看柳儿跑去告状，凌三姐暗火中烧，不过，这回倒没扑过去掐赵长卿，她如今大有长进，竟咬咬嘴唇，眼圈儿一红，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起身道，“我知道妹妹不喜欢我，我这就走。”

凌三姐忽就如此作态，赵长卿亦没有半分惊讶，这点算什么，凌三姐上辈子就是这方面的人才，她简直无师自通，天生擅长这一套。如今凌三姐年纪尚小，不过刚刚展露这方面的才华。撒泼打滚哭天抹泪之类，对在乎你的人才有用，凌三姐无疑是用错了地方。赵长卿眉毛都未动一下，只是平平静静心宁神和的看着她们姐弟，一言不发。

赵长卿的沉默让凌腾倍觉羞惭，他先是红着脸跟赵长卿赔不是，“卿妹妹，实在对不住，我姐她就是这样说风就是雨的，你别跟她计较。”又劝凌三姐，“姐，好端端的你哭什么。你小声些，老太太年纪大了，别吵着老太太。”

凌三姐强词夺理，愈发高声，“是我要吵老太太么？你没见有人都叫丫环去告状了么？”

赵长卿根本不愿同凌三姐理论什么对错，她对着刚回来的柳儿，直接道，“出去找来福，让来福去外头叫辆车，送表哥表姐回去吧。我累了。”

赵长卿直接翻脸，凌三姐大怒，指着赵长卿道，“你竟然撵我们走！”

赵长卿冷冷地，“你看清楚了，这是赵家的房子赵家的地，你姓凌，我姓赵！你还是少把那套惺惺作态的玩意儿拿来对付我！姓凌的吃你这一套，我姓赵的可不吃！我好心好意带你去朱家，如今看来是斗米恩升米仇了！”

“在我家，在我屋里，你倒来拿捏我！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是打错了主意！”

赵长卿陡然暴发，凌三姐又不能在赵家把赵长卿压起来揍一顿，只得嘤嘤哭泣，做足弱者的委屈姿态。凌腾简直愁死了，不过，他小小年纪便极有决断，直接去老太太屋里说了一声就回来叫凌三姐，臭着张小脸儿道，“姐，我跟老太太说了，怕家里父母惦记，咱们这就回家。”

凌三姐哭道，“我不回！这是我亲姑妈家！我不回！别人撵我我就要走？世上没有这个理！”

凌腾抿了抿粉色的唇瓣，小小的脸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并未发怒翻脸之类，只是点点头，“行，那你呆着我，我先回了。”

凌三姐抓着凌腾的胳膊，“你也不许走。”

凌腾动也不动，只凭她抓着，语气却颇是不善，道，“我是要走的，你若不想走，尽管住下来。表妹一片好心招待我们，你这样不懂事，我定要告诉父亲的。”

凌三姐此时方着了慌，紧紧的抓着凌腾的胳膊，哭道，“你究竟是不是我弟弟？倒偏帮外人！”

凌腾打开她的手，“你要不是我姐，我才懒得管你。”转身对赵长卿一揖，凌腾羞愧道，“卿妹妹，实在对不住，今天我姐太失礼了。我管不住她，等过两日再叫她来给妹妹赔不是。”

赵长卿挑挑眉，跳下椅子扶起凌腾，温声道，“表哥客气了。对令姐，我已经仁至义尽，无话可说。”

凌腾的脸羞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其实凌三姐并不怕凌腾，她怕的是凌腾身为两房独子在家中的特殊地位。

在凌家，长房二房只有这一根独苗，更不必说凌腾有着一流的读书天分，凌家对此期冀颇深。

在凌家，凌腾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这让好强的凌三姐深深的羡慕与嫉妒，同时又害怕凌腾这种超然的地位。同胞姐弟，凌三姐自幼便知道，弟弟说一句顶她说一百句。

若是凌腾真向父母告状，恐怕又是一顿好打。

凌腾与赵长卿赔完不是，也不理会凌三姐，直接自己就往外走。凌三姐顾不得哭天抹泪装腔作势，连忙追了上去。

室内终于恢复宁静，柳儿叹口气，“表姑娘真是……”

赵长卿道，“你出去瞧瞧，叫来福勿必亲自送他们姐弟回去。”

柳儿跑出去传话，赵长卿以为赵老太太会问她怎么回事，不想赵老太太屋里根本没什么动静。去朱家大半日，赵长卿也累了，她爬上床，拉开被子，很快睡去。

赵老太太的确没当什么大事，孩子之间吵吵闹闹再正常不过。

何况，那个凌三姐的脾气……

直待赵长卿午睡转醒，下半晌陪老太太说话时，赵老太太才问了一句，赵长卿如实说了。赵老太太皱眉，“也太不识好歹了，以后少跟她玩儿。”让凌家姐弟跟着赵家人一并去朱家的法子，还是赵长卿想出来的。尽管赵长卿是为了把准备果子的差使要到手，才故意出这个主意讨母亲凌氏的喜欢。但，赵长卿毕竟是带他们姐弟去了朱家。说这个并不是要凌家感恩，亲戚之间，互有相帮是应该的。不过，似凌三姐这般，仗着是亲戚，一语不合便拿捏使性，在赵家又哭又闹，不知道的还得以为赵家怎么着她了呢。这样的性子，真是叫人没法疼。

赵老太太看着赵长卿长大，祖孙情分暂且不提，就是赵长卿本身也不是不讲理的性子，赵老太太自然心疼孙女，道，“你表姐妹好几个，谁的脾气好，跟你性子合得来，咱们就跟谁玩儿。”

倒是凌氏听闻此事道，“你表姐不就是要借你本书看，给她就是。”

赵长卿并不想与凌氏翻脸，忍怒低声道，“母亲常说外祖父家诗书传家，要什么书没有，怎么就偏要借我的书？咱们家不过军户，这几本书都是爹爹小时候学的，我就不信这样的书外祖父家没有。再说了，腾表哥都说了，表姐大字不识一个，她借书能有什么用？倒是表姐，我一说不借，她竟然跟我翻脸。我好意请她喝甜汤，她还说难喝！后来又大喊大叫哭天抹泪的闹起来，连祖母都给她吵的不得安宁。以后我再不跟她来往了。”

凌氏又觉好笑，“一点点事，莫说这样的话。”

赵长卿道，“我也觉着事不大，就是表姐那张嘴，在咱家时就能颠倒是非黑白，如今她这回了家，还不知怎么在舅舅舅妈面前编排我瞧不起她、怠慢她呢？她那些个心眼儿，我猜都能猜出来。别人亲戚来往是为了亲近，我跟她来往，总是吃亏。我以后再不跟她说话，也不跟她玩儿了！母亲别让她来咱们家！”说了几句孩子样的气话，赵长卿撅着嘴，满脸不高兴。

凌氏并未放在心上，笑，“行了，过几天就没事了。表姐妹，还真生分了不成？”打发赵长卿出去玩儿了，根本没往回里去。

不过，若凌氏能看到凌家场景，她便会明白，赵长卿真是看透了凌三姐。

来福亲自送了凌家姐弟回家，便告辞了。

凌二太太与凌二舅也已经到家，见儿女回来不禁笑道，“正说要打发车去接你们呢。怎么脸色这样差，可是累着了？”

凌三姐恶人先告状，未待凌腾说话便抢先道，“娘，卿表妹欺负我——”说着就扑到母亲怀里哭了起来。

凌家虽然女孩儿多，凌三姐却是二房长女，第一个孩子，哪怕是女孩儿也多得父母偏爱。凌二太太忙揽住女儿的身子，心疼的问，“这是怎么了？”

凌三姐抽咽着道，“我好羡慕卿妹妹认得字，想借卿妹妹的书看，卿妹妹不借，生起气来，直撵我跟弟弟走。我们这才回来的。”

凌二太太顿时不悦，“这卿丫头脾气也太骄横了些！她撵你，你就走，你姑妈呢？你姑妈怎么说？”

凌腾听的忍无可忍，忍了一路的怒火终于暴发，他大声道，“母亲也真正弄明白是非曲直再说别人的不是！姐那是借书吗？咱们家什么书没有，非要借卿妹妹的书！何况，姐根本不识得字！人家不愿意借也没什么不对！她就在人家大哭大闹，连人家老太太都给她吵的得不得安宁！这要怎么在人家呆！”

“我去朱家附学，姑妈又带我们去朱家，本是好意！你看看姐姐干的叫什么事！在人家老太太屋里就撒泼作态，自以为聪明绝顶，殊不知一家子的脸都给她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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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

第二日凌二太太就派了家里一个姓李的婆子送了一篮果子到赵家，说是给赵长卿吃的，又里里外外说了些赔礼的话。

赵长卿并没有顺情给李婆子台阶下，反干脆俐落道，“多谢二舅妈惦记我，还着你送果子给我吃！你也回去代我向二舅妈问好。至于三表姐的事就不要提了，我已经发誓再不与她来往！她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若不经这事，我尚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说起来，我还得多谢她让我有机会看清她的真面目，以后才能长些记性，少上她的当，少吃她的亏！”说完，赵长卿不再理会李婆子，直接出了凌氏的屋子。

李婆子尴尬的直望凌氏，赔笑道，“姑太太，三姐儿的确是知道错了。昨天我们二太太就罚了三姐儿，不然今天必要让三姐儿亲自来给卿姑娘赔不是的。”

赵长卿撂下狠话转身就走，凌氏已心有不悦，只是当着李婆子的面不好发作赵长卿，便笑道，“小孩子家家的，少不了吵闹的，一丁点小事，莫叫你们二太太放在心上，还送什么东西，倒显着生分了。长卿就是这样的脾气，她年纪小，过两日就回转过来了，嫡亲的表姐妹，过几日就好了。”

李婆子悄悄松口气，连连道，“姑太太说的是。家里老太太也时时惦记着姑太太与卿姑娘，平日里常念叨卿姑娘，拿卿姑娘比家里的几位姐儿还要亲呢。”

凌氏肚子月份大了，精力不大好，应付了李婆子几句，便打发她回去了。

待李婆子走了，凌氏冷脸问白婆子，“长卿呢？”

“刚看大姑娘去了老太太院里。”白婆子笑劝，“大姑娘年纪小，一时气尚未消，又是个直性子人，才说了几句赌气的话。待过得几日，不必太太劝说，大姑娘自然就能想通的。”

凌氏长叹，“真不知她这脾气随了谁，竟这样大的气性，一点子小事还要记一辈子不成？”

白婆子笑，“这能干的人约摸都有几分气性的。咱们大姑娘年纪虽小，我总瞧着说话做事倒比我这一把年纪的还明白。三岁看到老，要依老奴说，大姑娘以后定是个能干的人。”边城民风强悍，并不流行弱柳扶风之美。凌氏对赵长卿颇多挑剔，倒是白婆子，赵长卿直到抱到老太太跟前之前，都是白婆子照顾她。故此，颇有几分情分。

凌氏摆摆手，“什么能干不能干的，我只盼她听话，少让我操心才好。”

凌氏心里存了事，晚上少不得与丈夫念叨一二。

赵勇笑，“孩子间吵架，哪里值当拿出来说，她二舅母也忒小心了。”

凌氏嗔道，“这不是怕长卿委屈，二嫂才派人送果子来么。倒是长卿，还不依不饶起来。”

“那是丫头还没消气，过两日就好了。”赵勇靠在榻上摸老婆渐圆的肚子，浑不当回事，反正自家孩子没吃亏，没啥需要注意的啊。

凌氏推他一下子，“你就知道一味宠着她，到底是表姐妹，还真要纵得她去赌气不成？”

赵勇终于道，“哦，那我寻空跟长卿说说。”

赵勇去老太太院里说话时，跟赵长卿提了一句，“你二舅母都着人来送东西了，长辈的面子总不能不顾，以后你就顺情说两句好话，糊弄过去就成了。”

凌氏拧着帕子瞪丈夫，“这也叫教导孩子的话？”对赵长卿道，“为人当心胸开阔，本就不是大事，亲戚之间，你们都是孩子，少不了嗑嗑碰碰。你要总是这样计较，以后会交不到朋友的。”

赵长卿道，“我这也不是不给二舅母面子，若是太轻易原谅三表姐，怕她觉着我好欺负，以后得寸进尺！”

凌氏不由笑道，“谁敢欺负你哪！你这么厉害，包管你三表姐下半辈子都不敢再得罪你。”

赵长卿点点头，“这样最好不过了。”她话音一转，不待凌氏发火便机伶无比道，“再说，我这也不只是为了我自己。眼瞅着母亲就要生小弟弟了，若我总是被别人欺负，以后弟弟比我年纪更小，那岂不是更容易被人欺负了！难道以后我们姐弟就是个被人欺负的份儿！母亲别管了，我就是得教训一下三表姐，母亲难道忘了，上回她还掐我胳膊呢！”

凌氏自认为不是什么笨人，竟给赵长卿说的哑口无言，赵勇哈哈大笑，拍拍妻子的手道，“本来就是孩子们的事，你看咱们闺女想的多长远，连她弟弟的事都想到了，以后姐弟间定亲近的。”

赵长卿得意道，“这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赵勇赞道，“书没白读，明天给你买南香园的点心吃，好不好？”

“好！”赵长卿响亮的应一声，亲昵的倚在父亲身畔，问，“爹，你现在怎么总是回来的这么晚呢？卫所的差使很忙吗？”

赵勇摸摸女儿的头，笑，“新来的楚将军要整饬卫所，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忙也得装出个忙的样子来。”

赵长卿敏锐的问，“楚将军？新来的将军姓楚吗？”

“打听这个做什么。”

赵长卿老实道，“朱家老祖宗寿宴时，我遇到个姐姐，也姓楚。楚姐姐说她父亲是新从南方调来的楚千户。”

赵勇一笑，“哦，楚千户是暂代将军之职，其实跟将军是一样的，这个代字没多少时日就能去掉的。”

凌氏原对丈夫与女儿一肚子不满，闻此言立刻感兴趣道，“哟，你还见到楚将军家的千金了？”

“就见了一面。”

凌氏笑，“你现在慢慢长大了，出门多交几个朋友才好。你看，你总是不喜欢你三表姐，我听说她就在朱家寿宴上认识了不少闺秀。”

赵长卿捂着嘴巴偷笑，凌氏皱眉，“你这又是做什么鬼样？”

“我怕说了，母亲不高兴。”

凌氏叹道，“养你一个，真是比别人家养三个都费脑子。跟你亲娘说话，莫要拐弯抹角。”

赵长卿道，“三表姐昨天还跟我说楚姐姐是个傻大妞儿！”

凌氏噎了一下，道，“这三丫头可真是……”

赵勇笑，“小孩子，直率些也是有的。”

凌氏忙道，“是啊。你表姐就是这样直率的脾气来着。”

说养女随姑，凌三姐与凌氏在某方面的确是很像的。

尤其赵家接到楚家派的帖子，楚家派了个媳妇过来，那媳妇颇是客气，笑道，“我家姑娘说，自上次朱家老太太宴会一别，甚是想念贵府大姑娘。一直想请大姑娘过去说话，偏生我家大人刚到边城，府里忙忙叨叨的尚未收拾妥当，不好贸然相请大姑娘。如今府里样样周全，我家姑娘着奴婢来问问，明日大姑娘可有空闲，我家姑娘想请贵府大姑娘过去说话。”

凌氏笑容满面，道，“她小孩子在家，本就是天天玩耍，并没有什么事。”

那媳妇笑道，“如此，奴婢明天早上过来接贵府大姑娘，约摸要午后再送大姑娘回来，不知太太可允准？”

凌氏都快笑的见牙不见眼了，再没有不允准的。

打发了楚家仆婢走后，凌氏忙着人唤了赵长卿到跟前，笑眯眯的看着她不说话。这绝对是自赵长卿出生以来，凌氏看她最亲切最顺眼一回。赵长卿却给凌氏看的有些毛有悚然，不禁问，“母亲，你叫我来有事么？”

凌氏笑着拉赵长卿到跟前，将楚家送来的帖子递给她，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楚将军府的大姑娘下帖子请你明天去说话。既然你们早就认识，怎么还跟母亲说只见过一面呢？你能交到朋友，母亲高兴还来不及。”

赵长卿翻开帖子看一眼，唇角微翘，“就是在屋里说了几句话，兴许是很多人都只会说咱们边城的土话，楚姐姐不大听得懂咱们的土话，我会说帝都的官话，她才找我说话的。我也没想到她会叫我去她家玩儿。”她也挺喜欢楚越。

凌氏笑，“哟，你还会说官话哪？”

赵长卿摆出一脸天真，“我出去时常看到有帝都的商人来边城，他们就是说官话的，又不难学，谁晓得就用到了呢。”

“是啊，这就是缘分。”凌氏柔声叮嘱赵长卿，“明天叫白婆子陪你去吧，她懂得多。到底是将军家，去了要谨慎，莫要失礼。”

赵长卿笑，“白嬷嬷在母亲身边惯了的，母亲又有身子，事事离不开她。让柳儿跟着我就行，去朱家就常是柳儿跟着，从没出过错。母亲放心吧，以后出去的时候多着呢，也叫柳儿煅炼煅炼，长些见识。”

凌氏再没有不依的，又为另一桩事发愁，道，“你头一遭去将军府，要带些什么东西才好呢？”总不能叫闺女空着手去串门子，太廉价的有些拿不出手，太贵重的吧，赵家没有。要说凌氏也是当家当惯了的人，只因将军府门第太高，倒一时失了分寸主意。

还是赵长卿道，“既然是楚姐姐请我，若我真带着金珠银宝去她家，反失了亲近，再说咱家也没有。叫厨下蒸两碟点心，我带去就行了。”

凌氏有些犹豫，“会不会太简薄了？”

“母亲莫要担心，她家已是将军府第，要什么没有呢？再说，若每次走动都要备上厚礼，也不是朋友的意思。”赵长卿道，“我早跟她说过咱家的情况，她家仆妇也来送过请柬，既然连马车都预备好了来接我，自然知晓咱家的条件，咱们也不用打肿脸充胖子。”

凌氏盯着赵长卿许久，忽而叹口气，“以往总觉着你还小，如今看着，果然是懂事了。”又叮嘱赵长卿，“明天穿新做的衣裳，就是领口袖口有风毛的那套裙袄，如今天冷了，穿毛衣裳最相宜。”女儿这样争气，能认识将军府的姑娘，凌氏已经盘算着再多给赵长卿做两身漂亮的衣裳穿了。

凌氏就是这样的性子，对于能干的人从不小气。

大概凌氏从没想到女儿竟有攀上大树的一日，到晚上丈夫回来还跟丈夫念叨了一回。赵勇也微微惊讶，继而笑道，“看来咱们闺女同楚姑娘挺投缘的。”

“可不是么。”凌氏笑，“我还总担心她太安静，没个朋友呢。”

“这有什么好担心，闺女是个心里有数的。她跟小梨花儿就挺好。”

凌氏挑眉，“这怎么一样？”

赵勇笑，“这人家哪有常富贵或常衰败的，赵大是个不争气的，家里几个孩子倒都不错。熬几年等几个孩子长大，并非没有出头之日。倒是楚将军家，毕竟高门显第，我虽然也高兴闺女与楚姑娘投缘，到底门第差距太大，万一闺女受了什么委屈，我这做老子的无能，不是干看着么。唉，真担心哪。”

凌氏反不以为然，“你才说了她心里有数，现在又说这样的话。你就放心吧，谁能叫她吃了亏才是稀罕事。我看三丫头那样伶俐的人，已经给你闺女整了两遭，到头来三丫头还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凌氏又不是傻瓜，虽然常给赵长卿口齿伶俐的糊弄过去，事后一想总能明白。

赵勇忍不住笑，“按理，我这做姑丈的不好说这种话，不过三丫头也是，总来撩拨长卿做甚？”

“所以我才说你莫担这没必要的心，长卿就是看着人小，心里有主意的很。”凌氏已在心里把赵长卿归结到能干一类的人里面去，毕竟，在凌氏眼里，赵长卿钓到将军府闺秀做朋友，当然是很能干的了。凌氏已经在思量着什么时候叮嘱赵长卿两句，若有机会，让赵长卿多认识几个门第高贵的闺秀才好。

凌氏想七想八脑补无数，还是赵老太太私下叮嘱赵长卿两句有用的，“依礼而行，不骄不躁，不卑不怯。不只是到将军府如此，去别人家里，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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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

楚家虽是将军府第，倒也不至于让赵长卿失了分寸。毕竟以富贵论，朱家不见得输将军府。

不过，将军府的车挺舒服也是真的。

赵长卿约摸是在巳正到了将军府，来接她的媳妇直接带她到了内宅，她还有幸见了将军夫人一回。将军夫人一见到赵长卿先是一愣就笑了，“不必多礼。快过来，给我瞧瞧。”

赵长卿规规矩矩的行完礼，方上前。将军夫人直笑，“上回从朱家回来，越儿一直念起你。初来边城，家里要收拾的地方实在太多。难得你们投缘，好生相处，做好朋友啊。”或者是看着赵长卿实在小，将军夫人说话像是哄小孩子。

赵长卿笑，“是，我也跟楚姐姐投缘，就是没想到楚姐姐真下帖子请我。”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楚越笑，“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我早说了会下帖子请你。”看柳儿拎着食盒，笑问，“这是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赵长卿笑，“我家里蒸的点心。”

楚越自椅中起身，道，“娘，我带长卿去我院里玩儿了。”

将军夫人嗔，“楚越，你真是无礼。”

楚越懒洋洋的一揖，语气中有说不出的亲昵，还带着一点点无赖，“知道啦，我带长卿过去啦。”

将军夫人笑望赵长卿一眼，“跟你楚姐姐去吧，中午我叫厨下给你们做好吃的。”

赵长卿便随楚越去了。

楚越的院子很大，有赵长卿家的大小了。不过，房屋并没有赵家的琐碎拥挤，事实上，除了一溜六间的屋子，就是阔大的庭院。院中并无草木，只是青石铺地，摆着一架子刀枪戟棒与石琐石具之类。

果然是武人之家啊，与朱家那等书香世族大有不同之处。赵长卿暗暗的想。

楚越问赵长卿，“我这院子漂亮不？”

赵长卿道，“挺宽敞的，姐姐还会武功啊？”

“这可真是废话，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楚越简直自信到自大，对赵长卿眨眨眼，带她进屋，打发了屋里的丫头们，“珍儿留下就行了，你们都下去。”

丫环们果然训练有素，微身一礼便全都退下了。

珍儿并不是大丫环，年纪与楚越相仿，珍儿献了茶，帮着把赵长卿带来的点心摆上，又端来果子，抿嘴一笑也退下了。

楚越捏起一块赵长卿带来的绿豆糕，咬一口，赞道，“味儿还真是错，里头放奶了。”

“放的是羊奶。”不是赵长卿吹牛，她家的糕点都很不错。虽然不能跟南香园那样的大点心铺子相比，也颇能入口的。她上辈子就擅长做点心，这辈子重活一回，还没到下厨的年纪，不过很早就能给厨下的柳婆子提意见了。什么“不够软啊”“太硬了”“往里面加一点蜂蜜啊”“弄点核桃碎啊”，就是因此，凌氏以前还说过她嘴巴挑剔，不过，柳婆子因此煅炼出不俗的手艺也是真的。

楚越挑眉，“难得里头没有羊奶的腥膻。”

“这可是有秘方的。”赵长卿笑，“其实放牛奶的味道更好，边城牛奶少，就用的羊奶。”

楚越笑，“怪道在朱家那样贪吃，原来妹妹早就好吃啊。”

赵长卿道，“什么叫贪吃啊？姐姐还不是一口气吃了十个桔子，我跟姐姐坐在一处，还被人笑话是我跟姐姐一道吃了那些桔子呢。”

“谁笑话咱们了？不会是你那傻子表姐吧？”楚越简直一猜就中。

赵长卿笑，“我可不告诉你。”

“除了她没第二个人。”楚越道，“我看你跟别人也不熟。”

赵长卿觉着有些没面子，道，“我也是有一两个朋友的。”

楚越笑嬉嬉地，“你就别吹牛了，明明只有一个。要不是我主动跟你说话，根本没人理你。”

赵长卿撅嘴，“赶紧吃点心吧。”好堵上楚越那张臭嘴。

赵长卿就带了两碟子点心，倒不是她小气，实在是来别人家做客，没的带太多的道理，毕竟主人家也会有茶点招待。所以，带点心什么的，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楚越却当真捧场，几下就扫去半盘子。见楚越喜欢，赵长卿也挺高兴，想着楚越贪吃，果然带吃的是对的。楚越每样只吃了半盘子就住了手，道，“不能再吃了，得留几块给我这辈子的冤家。”

赵长卿道，“姐姐要留给谁啊？这是早上做的，放到下午就不新鲜了。”

楚越悄悄对赵长卿眨眨眼，指尖弹出一道流光，那流光极快，轻轻啪的一声便穿透了门上挂着的天青色软帘，而软帘却是纹丝不动。哪怕赵长卿这不懂武功的也觉着楚越这一手相当了得。

隔间传来微微声响，接着软帘被人掀起，走出位一身银红长衫英气勃勃的俊俏公子来。赵长卿根本没料到隔间还有人，并且还是个男孩儿，关键是这男孩儿的模样身量，当真是同楚越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孩儿含笑一拱手，“我是楚渝，楚越的龙凤胎弟弟。”

楚越立刻不满，“你给我搞清楚，谁大谁小？也不知天天装嫩做什么，不就比我早半刻钟吗？”

因赵长卿同楚越一左一右隔着小炕桌坐榻上说话，楚渝挑眉，对楚越道，“你起来，我跟卿妹妹坐着说说话。”

楚越道，“你不会自己搬把椅子。”

楚渝眼睛微眯，楚越咬牙忍气让出位子，自己去搬个椅子坐在一畔。楚渝唤珍儿进来，吩咐道，“给我倒盏热热的好茶，一大早就出去，险没冻死我。”

楚越道，“某人大半夜的使唤我跑出二十里收集什么鬼梅花上的雪，我也没冻死。”

楚渝道，“人跟人一样么？你莫把人都看得跟你一样皮糙肉厚。”

楚越不愿同楚渝计较，一挥手，暂且停战，道，“你尝尝看，卿妹妹家的点心很好吃。”

待珍儿端来热茶，楚渝一口热茶，一口点心的吃起来，直待快吃完了，方道，“我觉着有点太甜了，卿妹妹年纪小，约摸是蜂蜜放的多。”

楚越笑，“我觉着不够甜，再多放蜂蜜才好。”

“蜜精怎么会怕甜。”

赵长卿看着兄妹二人斗嘴，总觉着哪里不大对，就听楚越问她，“中午咱们烤兔子吃。”

赵长卿呆呆的看看楚渝，再呆呆的看看楚越，楚越笑，“你没见过龙凤胎啊？至于这么稀奇么？”

楚渝忍不住摸摸赵长卿圆圆的脸庞，笑道，“妹妹梳鬏鬏真好看，挂着的小金铃也好看。”话还没说完就给楚越一下子打掉手，楚越道，“她胆小，你莫吓着她。”

“咱俩生的一模一样，你都吓不着卿妹妹，难道我就会吓着她。”楚渝眼睛一瞪，楚越立刻软了，道，“好好，她头一遭来，年纪小些，也是女孩子，我是说让你注意点。”

楚渝哼一声，笑着问赵长卿，“妹妹平日里喜欢吃什么，跟我说，我叫厨房做来给你吃。”

赵长卿实在受不了了，难道这兄妹二人拿她当个瞎子么？见屋里也没别人，赵长卿道，“你们还是把衣服换回来吧。”

圆圆的手指点点楚渝，“女的。”又点点楚越，“男的。”最后，赵长卿总结一句，“看出来了。”

楚越微惊，“咦，你怎么看出来的？平常连我爹我娘都看不出来。”

赵长卿唇角抽抽，“其实上次在朱家我就觉着不大对，哪怕就是将军府出身，姐姐既然是刚来边城，又是去朱家参加寿宴，正因为不熟悉，才更该谨慎，谁会一口气那那么多桔子啊。今天就更不对了，哪个男孩子会捏女孩儿的脸啊。何况，你还心虚的很，明明不是友爱的性子，还处处忍让。”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的笑起来，接着两人去隔间换回了衣裳，也换回了身份。

楚越拉着赵长卿的小胖手摸了摸，声音也变得柔软了些，笑，“总算能跟妹妹亲近亲近了。妹妹不知道，阿渝用我的名义给你下了帖子，一大早还使诡计把我支出去，征用我的屋子招待我的客人。要不是我多留个心眼儿，又得给某人骗了。”

楚渝笑话，“求你了，你才跟卿妹妹头一遭见，她哪里能算你的客人。”

楚越横眉立目的瞪向楚渝，“要不是你扮成我去朱家，你能跟卿妹妹认识么？”她又摸摸赵长卿的小圆脸儿，笑眯眯地，“我就喜欢这样圆圆嫩嫩的妹妹。”

赵长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问，“楚哥哥干嘛扮成姐姐的模样去朱家啊？”

楚越笑，“他听说朱家都是念书的人，朱老爷还有个癖好，见到晚辈都是先考较诗书，某人怕丢脸，我们就换了身份。”

看楚越轻轻松松的说出来，想来以往兄妹二人也没少这么干。

赵长卿无奈，道，“以后可别这样了，要是给人瞧出来就惨了。”

楚渝笑，“也就你瞧出来了。我敢打包票，你在朱家定没看出来。要不是楚越出来捣乱，你肯定还看不出来呢。”

赵长卿没好气地，“是啊，我是个瞎子！”

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楚家两兄妹又哈哈大笑起来。

赵长卿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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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哭

不过，赵长卿也没有郁闷太久。

楚家有着不错的家教，龙凤胎没有再耍她，楚越跟赵长卿说起话来，跟她打听龙城风物。

赵长卿知道，这就是个聊天的话题而已。毕竟在将军府，什么风物打听不出来，偏要来问她。不过，赵长卿还是小大人一样的说道，“这个我也说不大好，我也没去过别的地方。我听人说过一句话‘岭峤微草，凌冬不凋；并汾乔木，望秋先陨。诸越则桃李冬实，朔漠则桃李夏荣。此地气之不同也。’，边城就是这样了。呐，前几天下的雪很大吧。在边城，可没有冬天不掉叶子的树，风也刮的呼呼大。”

楚渝翘着腿问，“还呼呼大，什么叫呼呼大啊？”

赵长卿道，“呼呼是说风声啦！”

楚渝端着茶盏喝一口，好整以暇的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打呼噜的声音呢。”

赵长卿瞪他一眼，楚越扬起眉毛，问，“你是闭嘴，还是滚蛋！”

楚渝嘿嘿笑，“闭嘴闭嘴。说吧说吧，风呼噜呼噜大。”

赵长卿并不会真跟楚渝计较，见他这样，真是好气又好笑，问，“楚哥哥白天不用念书的么？”像朱家的孩子，自启蒙始，日日苦读，每十天才能休息一日。

楚渝正色道，“咱们武将之家，哪个要念书啊！要是念一肚子圣贤书，将来沙场杀敌，要是想起什么‘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来，哪里还能杀敌，这岂不是要误事！把武功练好，会杀敌就成了！”

“那也没见你练武啊？”

楚渝笑眯眯地，“那是因为我请了妹妹来，自然要相陪客人了。”

“什么叫你请的，分明是我请的，你敢用自己的名子下帖子请卿妹妹么！”楚越不客气的揭楚渝老底，道，“他扮成我样子去朱家的事给我爹知道，抽了他四十鞭子，这是刚能下地。”

楚渝面上无光，愤愤道，“每次都是这样，两个人犯错，挨打的总是我一个，天理不知道哪儿去了！”

楚越闲闲道，“做哥哥的，替妹妹挨两下能要你命！看你这小气劲儿，哪像个男人！”

“谢谢，以后请把我当成女人吧。”

楚越直叹气，对赵长卿道，“楚渝肯定是世上最没风度的哥哥了，唉，谁要做他妹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回回替你挨揍，才是倒了八辈子霉。”

赵长卿弯着眼睛直乐，心说，还真是冤家一般。

楚渝见赵长卿笑，忽然牙疼似的倒吸口凉气，指着赵长卿道，“我的天哪，长卿，你才几岁，求你别笑的跟我娘一样好不好？”

楚越去看赵长卿时，赵长卿已经绷住了小脸儿，道，“楚哥哥真是的，怪不得楚姐姐讨厌你！你可以直接夸我笑靥如花什么的，我也不是很介意。”赵长卿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她也懒得装弱智，所以平日里就像个小大人一般。不过，楚渝真是她遇到的最机敏的人。刚刚看着楚家兄妹斗嘴，赵长卿的确是母性光辉发作，觉着这对兄妹真是活泼的让人喜欢。

楚渝不客气的嘲笑赵长卿，“就你还笑靥如花，笑靥如包还差不多吧。”

楚越哈哈大笑。

赵长卿还没明白，什么叫笑靥如包啊！楚渝已经笑着给出答案，“就是笑起来像包子！”

赵长卿，“……”

楚越笑了一阵，见赵长卿果然郁闷的嘴巴嘟着，双颊鼓着，她脸本就滋养的圆圆嫩嫩，这么看，真跟个小包子似的。楚越忍笑摸摸赵长卿的头，打圆场，“楚渝就是这样讨厌，咱们不理她了。唉哟，妹妹的头发怎么乱了。”

赵长卿年纪小，头发还不多，都是将头发从中分开，上面的头发左右抓起来梳成两个小辫子，再绕起来结成鬏鬏，系着打成蝴蝶结样式的红辫绳，红辫绳上坠着两只小金铃。后面有些短发散着，额前梳着整齐的流海，她矮矮小小的，瞧着就格外的可爱。

楚越道，“你后头头发这样散着，跟脖领子上的风毛缠在一处，都快炸成小疯子了，看出去叫人笑话你。过来，姐姐给你理理。”

赵长卿自己摸摸脖子后头散下来的头发，说，“没乱啊。”

楚越含笑道，“头发软软的，自己摸哪能摸得出来。过来过来，我给你理理就好了。”

赵长卿道，“我都是让柳儿给我梳头，叫柳儿进来借姐姐的妆奁梳一下就行了。”这兄妹二人似乎不喜欢丫环在屋里服侍，全都打发了出去。客随主便，柳儿自然不能例外。

楚越笑眯眯的模样与楚渝简直神似，“她哪里会梳，过来我给你梳着南面时兴的，包你更好看。”

赵长卿拗不过大手大脚力大如牛的楚越，终于被人抱着压到妆台前，楚越闻她一口，笑对楚渝道，“卿妹妹身上还有奶香味儿呢，嘿嘿，不会还在吃奶的吧？”

赵长卿高声强调，“就早上喝了一碗羊奶。”

“怪不得。”楚越呵呵笑着，楚渝站在一畔，也很想闻闻的模样，不过想想最终还是作罢，怕赵长卿第一遭来，给吓着。

楚越很有力气，给赵长卿梳头时还是很轻的，就是那表情，恨不能滴下口水来，哄着赵长卿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着我娘给我生个白嫩嫩香喷喷软呼呼圆滚滚的妹妹啊！”结果她娘生了她与楚渝后，十年了未有身孕，当真是遗憾无处不在啊！结果楚渝从朱家回来把赵长卿夸的的哟，最直观的形容就是，“跟咱们以前吃的小汤团似的，小小个儿，白白的，还很贪吃。”

这种话，若是赵长卿听到，一准儿能郁闷的喷出口老血来。

就是这会儿，赵长卿也够郁闷的，直嘟囔，“不知道还得以为姐姐说的是刚煮出来剥了壳的鸡蛋呢。”

楚渝立刻笑喷，楚越也笑的直抖，捏她的小圆脸儿一记，笑，“你这么小，还会说俏皮话哪。”

赵长卿催促，“还梳不梳啊，快点吧！”

“别急别急，女孩子，得有点耐心。”楚越抓抓赵长卿后面的头发，给她分开编了两个小辫子，又用结着小小绢花的辫绳打个花结，满是遗憾道，“等妹妹大一些，头发多了，这样梳一排小辫子才好看呢。现在头发少，只能梳两个。”

一排小辫子……

赵长卿暗暗念声佛，她真是庆幸自己现在头发少。见楚越给她打好辫绳，赵长卿忙道，“好了吧？那我下去了。”

“不成不成，你上头这两个鬏鬏梳的跟我给你编的辫子不大相宜了。”楚越手倒是当真巧，并没有弄疼赵长卿，只是，赵长卿也没看出给楚越重新梳过的鬏鬏与原来的有啥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楚越不叫她系金铃了，改为给她围着鬏鬏扎了一圈红色的小绢花。然后，配着她大红的衣裳，这叫一个喜庆啊。

楚越对楚渝道，“递我一下。”根本没说要拿什么，楚渝已经默契的自妆台递了小瓷瓶过去，楚越接过，取了枝花笔在瓷瓶里一醮，稳稳的点在赵长卿眉心，一颗绿豆大小的朱砂红点跃然而生。

楚渝满意的端量片刻，赞道，“真像！”

楚越得意地，“那是！你也不看是谁的手艺！”

赵长卿警觉地，“像谁？”

楚越笑，“年画儿上的娃娃。”

混账龙凤胎！

赵长卿这才明白根本不是她头发乱，明明就是楚越想给她梳头……一把年纪，竟然被龙凤胎给耍了……

楚越轻声笑着，“来，嘴巴上再涂些胭脂。”

赵长卿头皮发麻，生怕龙凤胎要把她打扮成什么鸟样，忙双手捂住嘴，急急嚷道，“我嘴本来就挺红的，不用涂胭脂，不用涂胭脂！”

楚渝不信，“真的？你捂着哪里看得到！”

赵长卿实在怕了龙凤胎，不多思量，闻言立刻放下手，粉儿认真道，“你看，挺红的吧。”她人生的白嫩，这辈子又养的好，血色充盈，自然气色好。小孩子，多是唇红齿白的。

楚渝笑的直哆嗦，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妆台，笑道，“是啊，是挺红的，那就不用涂胭脂了。”

一听这种哄小孩儿的口气，赵长卿便知道又被耍了，险没气晕！

混账龙凤胎啊啊啊啊！

她上辈子好歹短短的活了几十年，真算起来，年纪足可以做这两个东西的娘了，结果，却被这对混账耍了好几遭！

赵长卿捏着小拳头恨不能给楚渝一下子，“坏蛋！真是坏透了！”谁家的小孩儿啊！这么讨厌！亏得她刚刚还以为龙凤胎可爱讨人喜欢呢！说着，赵长卿一扭小身子就跳下束腰圆凳，道，“我回家了！”

楚渝忙说好话哄她，“跟妹妹开个玩笑，怎么忽就恼了，妹妹可不是这样小气的人。”

楚越也跟着道，“是啊是啊，阿渝得罪妹妹，我没得罪妹妹吧。妹妹别跟他玩儿了，来，你看看镜子，这么一打扮，是不是比你来的时候俊俏多了。”说着，举了靶镜到赵长卿面前。

小小的扳回一成，赵长卿又没出息的高兴起来，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一时出神。她在家一直专心念书，虽有赵勇给她的一些小小首饰，却并不常常打扮，上辈子更傻傻的以荆钗布衣为本分，从未这样仔细端量过自己的容貌，活了两辈子她竟然是头一遭知道自己幼时还有这样漂亮可爱的时侯。

楚渝偷笑，“都看呆了，小小年纪，还挺臭美。”

赵长卿哼一声，“这算什么臭美，要是没我这般花容月貌，能打扮的这样好看么。”说着，她接过楚越手里的靶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仔仔细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看了一遍，还对着镜中的自己眨眨眼睛，才甜甜一笑，把靶镜还给楚越，傻傻的高兴起来，“是挺好看的啊。”

是挺好看的啊！

原来她也挺好看的。

原来她的相貌并不输赵蓉。

那么，她上辈子怎么就浑浑噩噩的输掉了呢？

赵长卿忽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心酸。

楚家兄妹一见赵长卿扁着嘴巴要哭的模样，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也忙哄她。赵长卿心地好，何况根本不关楚家兄妹的事，她只是一时想到上辈子伤心而已。于是，赵长卿掩饰道，“以前没觉着自己这么好看，乍然发现自己好看，挺高兴的。”

楚渝险些没笑到地上去，用楚渝的话说：他是头一遭看到有人照照镜子给自己美哭的。

很悲催的是，此事还沦为赵长卿几年的笑柄，尤其是嘴巴贱贱的楚渝，每次见着赵长卿必然说，“哟，美哭的卿妹妹。”

简直恨的赵长卿牙根儿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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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

楚家的午餐很丰盛，或者是因为要待客，格外的丰盛些吧。

总之，赵长卿吃的很满足。

吃过午饭，又玩儿了大半日，赵长卿才告辞回家。

她先去见过老太太，老太太笑，“这会儿才回来，看来是玩儿的很好。”

赵长卿笑，“我跟楚姐姐很投缘。”

“这就好。”老太太道，“今天小梨花儿还来找你玩儿了。”

赵长卿忙道，“那我这就去找她。”

“急什么。”老太太笑，“先去见过你娘，她也惦记着你呢。”

赵长卿应了。

凌氏的确惦记赵长卿，毕竟是将军门第，赵长卿说是懂事吧，在家里常有些小脾气，如今赵长卿一个人出门，楚氏倒不怕她吃亏啥的，是担心赵长卿没个轻重分寸，得罪了人家将军府的姑娘，这岂不是要得罪将军一家子么？如今见赵长卿回来，且赵长卿脸色还不错，凌氏才堪堪的放下一颗心，笑道，“可回来了。”拉过她问长问短，“都做什么了，楚姑娘可喜欢你？头上的铃铛呢，怎么换成绢花了。”

赵长卿道，“母亲担心什么啊，楚姐姐怎么会不喜欢我，要是不喜欢我，她就不会请我去玩儿了。绢花也是楚姐姐送我的，她说我戴铃铛不如这样弄一圈小绢花儿好看，后头还给我把碎头发编了两个小辫子。”

凌氏大惊小怪，“你怎么能叫人家给你理头发？柳儿跟去做什么的？这样的不懂事！”

“又不是我说要弄的，是她非要给我梳，我还怕楚姐姐给我梳疼了呢。她也没大我几岁。”赵长卿道。

凌氏笑着点她眉心，“你莫得了便宜还卖乖，谁还伺候你有瘾了？人家是客气，以后可不准这样了。这眉间心的大红点也是楚姑娘给你点的。”

“嗯，楚姐姐说我这样打扮好看。”赵长卿点点头，问，“母亲，你看我这样打扮好看不？”

凌氏笑，“好看，你最好看了。”

赵长卿摸摸自己的脸道，“我也觉着挺好看的，母亲，以后你得多给我买花儿戴，我出去都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凌氏见赵长卿并没有闯祸，遂安了心，笑，“你才多大，还知道美丑了？”

“当然知道，以后我都要美美的。”赵长卿随口就扯了个让凌氏心动的理由，道，“楚姐姐也很会打扮，我都要跟楚姐姐学。”

凌氏笑，“你争气，有规矩，好好的跟朋友相处，就给你做新衣裳，买漂亮的花儿，好不好？”如果以后赵长卿交往都是高门闺秀，自然打扮上得经心一些了。

赵长卿笑而不言。

凌氏又问，“中午吃了些什么？”

赵长卿掰着手指道，“口蘑炖小鸡，烤兔子，烧羊肉，醋溜菜心，拔丝山药，干豆角烧排骨，还有一条很大的鲤鱼，说是今天新打上来的，很好吃。还有一道酸笋汤也好喝，其他还有点心什么的，就记不清了。”其实也都是寻常菜，无非就是将军府做的更考究一些。

凌氏含笑听了，叮嘱她道，“好吃你也不要露出贪吃的样子，知道不？”

“能怎么贪吃啊，我本来吃的也不多。”赵长卿有些不高兴，楚渝才能吃呢，大半的菜都是给楚渝扫荡到了肚子里，胃口大的惊人。

凌氏道，“我听你三表姐说，那天去朱家，你就只知道坐在角落里吃东西。”

赵长卿机伶的问，“三表姐今天来了？”

凌氏点头，“本来是找你玩儿的，结果你不在，吃过午饭就走了。”

赵长卿问，“那母亲有没有把楚姐姐是将军府姑娘的事告诉她？”

凌氏笑，“你就莫兴灾乐祸了，你三表姐实在才有啥说啥的。你也不许在楚姑娘面前露出口风来，知道不？”

赵长卿撇撇嘴，“我才不理她呢。怎么大表姐、二表姐、四表妹不来，偏她来？她既是来找我玩儿的，怎么我那么多好处不说，偏挑我的毛病跟母亲讲！别说我不在家，我在家也不理她。”

“胡说什么，是你二舅舅给咱家送年礼来，你三表姐和你腾表哥才跟着来的。”凌氏道，“过两日你爹爹也要给你外祖父外祖母送年礼的，你跟着一道去，知道不？”

“嗯。”赵长卿道，“母亲没事，我就先回去换衣裳了。”

凌氏笑，“这衣裳挺好看的，穿着吧。”

“好看才要省着穿呢，我留着过年穿。”赵长卿并不喜欢凌氏问东问西，还一个劲儿的说凌三姐的好话，她急着去找小梨花儿呢。

凌氏笑，“要这儿要那是你，省衣裳也是你，今日朝东，明日朝西的，去吧。”

赵长卿本来要去找小梨花儿，刚到小梨花儿家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打骂的声音，赵长卿便没有进去，悄悄的回了家。

待第二日她带了些点心去看小梨花儿，杏大娘的额上缠着白布，隐隐透出血迹，坐在床上笑，“没什么大碍，就是梨花儿，非要我躺躺。”

小梨花儿道，“什么叫没大碍，昨天流了那么多血，我叫梨子买了只老母鸡，已经褪了毛炖在灶火上了，中午娘你狠狠的喝上几碗鸡汤，多吃些肉。卿妹妹也不要走，在我家吃鸡肉。”

赵长卿笑，“好。”又给杏大娘宽心，“我们同龄的女孩儿，再没有比梨花儿姐姐更能干的。梨子也很懂事，大娘你凡事往宽处想，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杏大娘摸摸赵长卿的头，眼圈儿微红。

小梨花儿见她娘这样，便有几分上火，道，“娘你还是别流那些没用的眼泪了！当初你嫁的就是这样的混人，有什么法子！好在如今卫所里管的紧，不到天黑他回不来！什么日子不是过，好歹现在有吃有喝，比先前饿肚子的时候好多了！你总是哭，有什么用！赶紧把伤养好吧！本来就修来这么个死鬼爹，娘你整日流泪，日子也变不成甜的！把小弟弟照看好才是正经。”

杏大娘强笑，摸摸放在她身边眨着眼睛四下乱看的小儿子，“是啊是啊。”

小梨花家里就这么一间屋里笼了炭火，她就跟赵长卿在这屋里说话，一面手里不停的编着篮子，连带着一嗓子把梨子喊进来，对赵长卿笑，“这小子还算争气，妹妹你断断续续的教咱们些个三字经，这小子都背会了，我这就叫这小子背给妹妹听。”

赵长卿笑，“好啊！”

赵梨子闻声跑进屋，抽抽鼻子，脑袋东西扫望转了半圈便炕桌上放着的点心包。赵梨子欢呼一声，就扑了过去，“卿妹妹带点心来啦！”结果给小梨花当横一脚踹飞，小梨花儿板着脸，“给我先背书！”

赵梨子扫下身上的浮土，哭丧着脸，“姐，先让我吃点心啦！我吃过点心才有力气背书！”

小梨花儿只板着脸不应，赵梨子改个主意，说好话，“姐，我就吃一块儿！可好！吃一块儿，我脑子灵光，就背的格外快，不会给姐你丢脸！”

小梨花骂，“你已经把我脸丢光了！”这么贪嘴，真叫她在赵长卿面前没面子啊！幸而赵长卿是个好人，才不会笑话她！

杏大娘笑着递了块核桃糕给儿子，“吃吧，吃完了就好好背啊！也不枉长卿辛苦教你一场。”

“娘你又惯着他！”小梨花儿不满。

赵梨子已经抢过核桃糕，狼吞虎咽的吃了，因吃得急，又噎了一下子，灌下口粗茶，这才昂首挺胸扯着嗓子背了遍《三字经》。

赵梨子上身穿了件碎花小袄，看模样就知道应该是小梨花儿的旧衣，这并不稀奇，贫寒人家都这样。孩子多，一件衣裳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过，轮老三，一直到衣裳实在破的穿不得了，还能把破衣裳拆开，留下略好些的碎料子省着做补丁。

赵梨子上在是个姐姐，衣裳的颜色便多是粉啊红啊什么的，男孩子又淘气，身上不若小梨花儿那般总是收拾的干干净净，赵梨子还时不时的吸着流出来鼻涕，看着就跟街上总是疯跑泥里打滚的小子们一个模样。可是，他又这样聪明，那双眼睛明亮极了。

赵梨子背完之后立刻问，“卿妹妹，我背的可对？”

赵长卿笑，“对啊，一个字不差。”

赵梨子笑嘻嘻的问她姐，“姐，你看，卿妹妹都夸我背的好，我能不能再吃块点心？”

小梨花儿怒，“赵梨子，你是猪投的胎吧！”

“姐——姐——”赵梨子不停的嚎，小梨花儿黑着脸，“再给你吃一块儿！”

赵梨子撅着嘴，不服气，“明明有那么一大包，难道只给我吃两块儿！”

“屁话！难道娘不用吃，我不用吃，梨果不用吃么？”小梨花儿问。

“梨果那么小，吃奶吃蒸鸡蛋就够了，哪里吃得动点心，他牙才长了丁点儿大。”赵梨子道，“咱们赶紧分着吃了！不然等爹回来必然都得进他的嘴！”

小梨花儿道，“先一人吃两块，剩下的明天再给你吃，你不要有点好东西就恨不能一口气吃光成不成！也不怕撑死！”小梨花儿自来会盘算。

赵梨子哈哈大笑，对赵长卿道，“上回卿妹妹给我们的点心，我姐也是省起来搁着，本来想吃个下顿的，结果没想到都喂了耗子。哈哈哈——唉哟——”挨了一柳条子，赵梨子又去拿了两块点心就跑了。

小梨花儿骂，“这没脸没皮的小子！”

赵梨子在窗外大喊，“我叫赵梨子，别总在卿妹妹面前左一个小子右一个小子叫我，哼！”

小梨花儿隔穿教训赵梨子，“你给我看好了鸡汤，敢少一块儿鸡肉，看我不揍扁你！”

待吃饭的时候，不是少了一块儿鸡肉，而是直接少了个大鸡腿，赵梨子满嘴油光死不承认是自己吃的，非说是耗子偷的，结果给小梨花儿抓去一顿打，鬼哭狼嚎的帮着端菜盛粥。

柳儿来了一趟，被赵长卿打发回去了。

小梨花儿很高兴赵长卿留下来吃饭，请赵长卿炕上守着自己母亲坐了，笑道，“炕上暖和。我家是粗茶淡饭，卿妹妹别嫌弃。”

赵长卿笑，“嫌弃就不留下来吃了。”

赵梨子撇嘴，小声跟赵长卿说，“我姐自从开始编篮子就学了一套外头的本领回来，反正说的那些话儿就甭提了，我听着都能酸掉牙。唉哟——”后脑勺挨了一下，赵梨子抗议，“姐，你能不能别打我脑袋！看把我打笨了，以后背书就背不快了！说！你是不是嫉妒自己背书没我快啊！”赵梨子得意洋洋的跟赵长卿宣布，“其实我一老早就背下这三字，哦，三字经啦，就是我姐背不会，她一定得等自己背会了才去找你。”说着，对他姐撅撅嘴，筷子眼疾手快的又夹了块鸡肉，搁在嘴里烫的嗷嗷叫。

小梨花儿嘲笑，“这就是贪嘴的下场。”把剩下的一个鸡腿给赵长卿吃。

赵长卿忙道，“给大娘吃，补补身子。”

杏大娘笑，“我这不吃呢。”

小梨花儿给她娘夹了几块鸡肉，道，“娘，你别省着舍不得吃，吃不掉剩下的我就去喂狗。”

杏大娘连忙道，“可别糟蹋东西。”

“你多吃点就糟蹋不了，不然给那浑人知道还有吃鸡的银子，说不得又来勒肯你要银子去赌。”小梨花儿淡淡道，“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呢。”转头问赵长卿，“是不是这个意思，卿妹妹。”

赵长卿纠正，“得不偿失。”

“啊，对对对，是有这么个词，得不偿失。就是说得到的还如失去的多，赔本买卖。”小梨花儿教育赵梨子，“得不偿失，又学个新词，给我记牢了，明天就问你。”

赵梨子咬口粗面饼子，甩开腮帮子吃得巴唧巴唧响，头都不抬道，“小爷过耳不忘的，还是你记牢吧。别明天考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小梨花儿骂他，“你就没一回能老实听我说话的！”

赵梨子笑着还嘴，“那是你没一回说的对的！嗷——”又挨了记掐。

小梨花儿终于把赵梨子掐闭了嘴，跟赵长卿道，“卿妹妹，我买了些文房四宝，一会儿你教我写写字吧！”

“好啊！”赵长卿笑，“梨子也跟着一道学吧。我还有以前写的大字，一会儿我叫柳儿送过来。其实都是我照着书抄的，虽然不大好，刚学的时候比对着也没事。”

小梨花儿喜道，“那可是太好了。”

梨子连连点头，“卿妹妹，你是送给我们的吧。”

赵长卿点头，赵梨子欢喜的一扬头，心直口快的说到小梨花儿心底，道，“这样姐你又能省下买纸的钱了！咱们用背面写字是一样的。”

小梨花儿毕竟年纪小，脸上发窘，曲指敲梨子的头，“就你精，关键还是能比对着卿妹妹的字写，知道不？笨蛋！”

赵长卿含笑的看着他们，用过午饭教赵梨子写了半日的字，至晚方回。

凌氏说她，“别总去人家，一去一天不说，就隔壁邻居，中午还要在人家吃饭。你杏大娘他们家紧巴，你去了，难免要拿出钱来招待你，这样可不好。”

赵长卿道，“是梨花儿姐要留我，我们常一起玩儿的，吃一顿饭可怎么了。”

“你这不知客套劲儿，也不知道像谁？”

“可能是像我爹，母亲你前儿不是还念叨爹总是瞎交往人，交往的那些人红白喜事就要随礼，又害你多出了一两银子么。”

赵勇大笑出声，凌氏气笑，“你这点儿伶牙俐齿又用在你娘身上了。”

赵长卿倚在老太太怀里，老太太摸着她的脸，笑眯眯的，“眼瞅就要过年了，随她玩儿几日吧。你身子越发沉重了，大夫说是正月的日子，若是想回娘家，年前就去瞧一瞧，正月里就莫动弹了。产婆子还是请的赵生家的，她手艺好，你看如何？”

凌氏笑，“母亲处处为我着想，媳妇觉着都好。昨儿我兄弟过来，我已经跟他说了，年前我也不回了，叫老爷送年礼的时候带长卿过去瞧瞧老人家便罢了。说来，外祖母家的年礼也预备妥当了，母亲觉着哪日过去好？”

赵老太太笑，“不拘哪一日，都好。”

赵勇道，“后儿个我休沐，不如就那天我随母亲带着长卿去外祖母家走一趟。”

说着此事便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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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世故

赵老太太出门喜欢带着赵长卿，在赵长卿更小一点的时候就常带她出门，用赵老太太的话说，多出门走动，丫头才不怯，有气度。

虽然赵家不过小户之家，赵老太太依旧很用心的引导赵长卿。

赵老太太带着赵长卿一到，朱大奶奶袁氏先接了出来，笑道，“老祖宗一大早就盼着姑妈与长卿呢。”

赵老太太笑问，“母亲身体可好？”

朱老太太已在屋里听得声音，扬声笑道，“我好的很，就是你总不来，叫我想的慌。”

朱老太太屋里笼着上好的银霜炭，熏着暖香，暖和的很。朱老太太满脸是笑的坐在正中软榻上，几个重孙女伴在身边说笑。

赵老太太福一福身，朱老太太笑，“莫要这般多礼，坐。”

小丫环已经眼明手快的搬了把放着软垫的太师椅放在朱老太太近前，赵老太太坐了，赵长卿又给朱老太太请安。

朱老太太笑，“这才几日不见，卿丫头越发俊俏了。”

赵长卿笑，“谢老祖宗的赞。”又去见过大堂婶子袁氏、二堂婶子杨氏，以及袁氏的长女朱铃，庶出次女朱曦，和二房庶出的长女朱蝉。

姐妹们朱铃最长，已经八岁了。朱曦七岁。朱蝉最小，只有五岁，也略长赵长卿一些。

赵长卿是常来的，与她们姐妹都熟，大家很快就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此时就显出念书的好处了，朱家是书香之家，男孩儿六岁就要去族学启蒙，女孩儿们在家也会请女先生教导功课，认些字，受些琴棋书画的熏陶，学些规矩礼仪道理。

朱长卿也是自幼念书的，这个时候自然有共同话题，便说些读书的事。唯一不足的便是，赵长卿只是用以往赵勇的旧书学着念而已，琴棋书画之类，赵老太太是教不来她的。

她们小姐妹正在说话，袁氏捧着一碟果子让赵老太太，一面笑问，“姑妈，咱们城的将军换了，你知道不？”

赵老太太笑，“这怎么不知道，长卿他爹原在卫所轻闲的很，近些天不忙到天黑都回不了家。”

袁氏笑，“哎，姑妈一个多月没来，老祖宗过寿那天，我可闹了个大笑话。先前的冯将军下去了，楚将军来边城接替冯将军的位子，原是千户衔过来的，先是代将军的职，还不跟将军一样。楚将军当真是低调人家，老祖宗过寿人家来拜寿就报的千户的名头，我还琢磨着，咱们边城六个千户我都认得，怎么又出来个楚千户？那天也忙乱，我未多想，就这么糊弄过去了。现在想想，岂不是怠慢了楚夫人？前几日我陪着我们太太去将军府上听戏，亏得楚夫人大度，没说什么。”

赵老太太笑，“这也说不上怠慢。母亲寿辰本未想大办，只是来得人多，摆几桌酒罢了。那时楚将军新到，有心过来凑个热闹，若真是自报家门，大家知道这是新任的将军，难免都去奉承他，岂不宣宾夺主？不然，若真是怪罪，就不会请你们去听戏了。”

朱老太太笑，“我也是这样说，偏她是个心细的。”

袁氏笑，“我这也是老毛病了，凡事都想的多些。腊月十二是将军府姑娘公子的生辰，说来将军夫人真是好福气，生了那么一对出挑儿的龙凤胎，模样个头不差分毫，今年正好十岁。整岁必要大办的，听说要摆两日酒，已是往家里派了帖子。姑妈今天不来，过几日我也要过去请安，顺便问问长卿，听说楚姑娘与你投缘，你可知道她的喜好？”

赵老太太笑，“你可真会找人，卿丫头才几岁，她哪里知道？”

袁氏笑，“姑妈还跟我客气什么，若是别的礼都好备，唯独小孩子过生辰，总要备些她们小孩子喜欢的。我听说楚姑娘都请长卿过去玩儿了，长卿是个聪明的，若是知道楚姑娘有什么偏爱的，跟婶婶说一声，可是帮了婶婶的大忙。”

赵老太太笑，“倒是前几天楚姑娘叫长卿去玩儿了一回，她这样呆呆笨笨的，亏得人家不嫌弃她。”

袁氏笑，“瞧姑妈说的，长卿哪里呆笨了，这样伶俐的小姑娘再呆笨，那这世上就没有不呆笨的了。来，长卿，跟婶婶说一说。”

赵长卿眨眨眼，不解的问，“大婶婶，你怎么知道楚姐姐请我啊，我还没跟你说呢？”

袁氏笑，“倒也不是外人说的，你舅家表姐找三姑妈家的鸾姐儿玩儿的时候说的，鸾姐儿又来找你铃姐姐，我凑巧听了一耳朵。”

赵长卿“哦”了一声，老实的说，“楚姐姐喜欢吃南面儿的水果，老祖宗寿宴时她就赞桔子好吃来着。”

这个她倒是知道，袁氏笑问，“长卿，将军府漂亮不？”

赵长卿歪着头笑，“不如老祖宗的屋子漂亮。”

朱老太太笑，“你这孩子就是嘴甜。既然跟楚姑娘投缘，这就是你们的缘份，要好生交往。”能单独请赵长卿，说明人家楚姑娘相当喜欢赵长卿。各人缘法，强求不得。

袁氏笑，“那楚姑娘一定也给长卿下帖子了。你回去瞧瞧，若是你家车马不便，到时跟婶婶的车同你姐妹们一道去才好呢。”

赵长卿道，“我爹只是总旗，按规矩连给将军府送礼的资格也没有。我能认识楚姐姐，都是沾老祖宗过大寿的光。我看，她庆生辰，不一定请我。”

其实袁氏先时心里总有些小小嫉妒，她上次有眼不识泰山的没有好生相待楚夫人，连待着楚越也没有交待女儿好生款待，倒是赵长卿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的投了楚家的眼缘。虽知这样有些迁怒了，袁氏心里总是别扭。如今听赵长卿这样说，袁氏也想到了赵家的门第，不禁一笑，“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想的倒多。”便抛开这事不再提了。

赵老太太和赵长卿陪着朱老太太用过午饭方告辞，赵老太太回家先打发赵勇回自己院里歇息，又在柳儿服侍下换过衣裳。待赵长卿也换了家常棉袍子，柳儿端了茶来，赵老太太呷了一口热茶，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赵长卿笑问，“祖母，怎么叹气了？”

赵老太太打发柳儿下去，方道，“看你袁大婶子的样子，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赵长卿抿嘴一笑，“她无非就是眼气楚姐姐与我交好的事，这事哪能怪我，当时闺秀多了去，铃姐姐、曦姐姐根本照应不过来。就算知道楚姐姐的身份，难道那日铃姐姐就能抛下别的闺秀，专门跟楚姐姐说话么？”

“再说了，若那日楚姐姐是跟知府大人家的千金说话，估计袁大婶子也不会这样酸溜溜的没个消停。无非是觉着咱家门户低些，不配与将军府来往，是占了她家大便宜。”赵长卿笑吟吟的，“祖母也不必生气，说来说去大家都是沾老祖宗的光，与她有何相干。如今老祖宗在，大家走动走动，若真老祖宗不在了，她要总这样见不得别人好，还懒得与她走动呢。”

赵老太太搂了赵长卿在怀里，笑道，“说你小吧，你惯会说些大人话。说你懂事，你又总是孩子气。”

赵老太太柔声与赵长卿分说道理，“亲戚朋友相处起来，哪能这样一言不合便老死不相往来？你想一想，谁还没自己的脾气呢？就是你这样懂事的孩子，也少不了在家里使个小性子什么的。人与人之间，无非就是，合脾气，多来往。不合脾气，少来往罢了。”

“再者，就算少来往，咱们也不能闹的面儿不好看，只要不着痕迹的疏远，也就够了。”

赵长卿道，“有时我也明白，就是心里气不过。拿袁大婶子说，我倒是还好，总是晚辈，祖母哪怕不是她嫡亲的姑母，也是长辈。看袁大婶子的样子，倒像咱们是打秋风去的穷亲戚似的，跟祖母说话半点不知敬重。”

赵老太太给她理理发间珠花，笑道，“你小孩子就是气性大。其实，说打秋风也没差，咱们本就去打过秋风的。”老太太缓声道，“你祖父去的早，他过逝的时候，你爹爹也就像你这般大。咱们边城的女人，不兴守不守节的那一套。只是，我念着你祖父的好，不愿意给孩子找后爹。那会儿难哪，我一个女人，种地种不了，除了绣活其他的也不会，你爹年纪小，他小时候可没你这样机伶懂事，我要照看他，也做不了多少绣活，只能靠典当嫁妆过活。我那点子嫁妆也是有限的，当一件少一件，待你爹爹大些，我心里好强，又愿意叫他念书识字。只是家里哪里有念书的银子。挨了两年难，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也就不在乎了，我就硬着头皮带着你爹上门去给嫡母请安。她一见我，倒先叹了口气，说了会儿话，留我们母子吃了顿饭，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还叫你爹去族学念书。你想想，这也就是亲人能如此了。以前或有不痛快的事，到底那份血脉还在的。”

赵长卿点点头，“我听说咱家的皮货铺子也是老祖宗给钱置办的？”

“是啊。”赵老太太道，“我记得清楚，那会儿你爹才十五岁，刚去了卫所。我惯常是每个月都会去给你曾外祖母请安的，你爹有了差使，好赖的总挣一份工，他又懂事孝顺我。我就跟你曾外祖母提了一句，她听了后就说你爹长大了，咱家里又没个家当，便给了我那个皮货铺子，连带你爹也是叫你六舅爷托了人，谋了个小旗的职。”

赵长卿疑惑的问，“老祖宗是早就想给祖母的吗？可是若早想给，怎么不在咱家最难的时候给呢？这也是雪中送炭。咱家待我爹当差后，日子应该稍微缓过些来了。再者，也可以在爹成亲的时候给，算是喜上添喜。”

赵老太太悄然一笑，心道孙女果然有灵性，遂道，“咱家什么时候最难？也就是我求上门的时候了。不过，那时候我一个与嫡母关系疏远的庶女，走投无路求上门去，她给我五十两银子，再叫你爹入族学念书，已经是仁义了。若说给铺子什么的，情分还没到。其实，即使我得了你曾外祖母的救济，手里稍稍宽松，也未有一日不努力作活。我没别的本事，独以前我生母传给了我一手好绣活，你爹上学念书，我在家就空闲许多，能做许多绣活，足够我们母子二人开销了。”

“这又是做人的本分了，实在难到不行了，去跟亲戚开口，亲戚看在血脉的面子上，寻常都不会袖手旁观的。不过，救急不救穷。哪怕得了救济，一时缓过来，该自己挣吃的还要自己去挣。说到底，这过日子不能指望着别人。”赵老太太道，“我也就要过那一回五十两，主要是你爹能去族学念书，就帮了我大忙。后来，我同你曾外祖母相处起来倒是越发融洽，她给咱家铺子，说来还是沾了你六舅爷的光。”

“这话怎么说？”赵长卿道，“若是六舅爷有心照应咱家，也等不到祖母亲自上门。再者，铺子若是六舅爷拿出来的，也不当由曾外祖母开口。”朱家嫡嫡庶庶的兄弟姐妹们，并不是多么亲热。

赵老太太悄声道，“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曾外祖父是个最没成算的人，你曾外祖母才叫着他住到老家来。你曾外祖母嫡出的三个舅爷都在外地做官，他们两位老人家若孤伶伶的住在祖宅断然不妥的，后来还是你曾外祖母看你六舅爷老实，便指定了你六舅爷到祖宅一并过活。如今你也见了，家中排场煊赫，一日胜似一日。今天你说将军府都不若你曾外祖母的屋子漂亮，这话，你袁大婶子听了高兴，你曾外祖母不见得高兴。她啊，是世上最明白的人。那几年，约摸你六舅爷在外头有些不像话，你曾外祖母给我铺子，再给你爹谋个小职位，说到底是为了点你六舅爷。当然，也是我与她投了缘，不然这铺子也落不到咱们头上。”

赵长卿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等内情。”

赵老太太叹道，“你六舅爷原是再本分不过的人，他有三个儿子，儿子再生孙子，家口多了，难免心思也跟着多了。你看现在那府里来来往往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实意。你袁大婶子见人见得多了，之所以小看咱们，无非也是因为咱家门第低些，真有事还得靠着朱家。”

“这话，我不觉着怎样，你们小孩子听着大约心里别扭的。”赵老太太笑，

赵长卿并不是个笨人，她摇摇头说，“祖母，我并不别扭。咱们虽受了老祖宗的帮衬，那是因为不得已而去跟老祖宗开口。后来，老祖宗给咱家铺子，可城里姓朱的多了去，曾外祖父儿子就有十个，再加上女儿，就数不清了，老祖宗谁也没给，就给了咱家，她是看咱家本分和祖母的情分。她对咱家的好，咱家自然得记着的。”

赵老太太笑，“是啊。这人家啊，起起落落的，一时富贵一时又落魄，是说不准的事。朱家本就是咱们的亲戚，咱们平日里去走动，并不是为了打秋风什么的。你曾外祖母年纪大了，我也这把年纪，是想趁着现在还走得动多瞧瞧她。不过啊，祖母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平日里不图他什么，万一真有事或要紧关头，有前面打下的基础，去开口总是好说话的。”

赵长卿笑，“等以后我争气，只管叫祖母坐在家里听别人奉承的。”

赵老太太呵呵笑，“那可好。”又叮嘱她，“今天在朱家的事，莫与你爹爹提起，他孝顺，听了未免心里不好受。”

“我记得了。”

不一时，凌氏过来，笑道，“老太太今天回来的早。”

赵老太太笑，“出门时就觉着阴天，又进了腊月，冷风朔气的，卿丫头年纪小，我本来不想吃饭的，你外祖母苦留，就早点回来。”老太太又问，“长卿她爹可歇了？回来时看他满身酒气，没叫他坐车外头，怕冷风馊着。”

凌氏笑，“歇了，我叫他喝了两碗醒酒汤。看他睡了我才过来的。”

老太太不放心的叮嘱，“边儿上给他准备碗蜜水，喝了酒醒来定喝的。”

凌氏笑，“母亲放心，都备下了。”

赵老太太笑，“你素来周全。”又问，“我们出去这大半日，家里可好？”

凌氏眉开眼笑的望赵长卿一眼，“没什么事，就是老太太与长卿刚走，将军府就派了帖子来，说是腊月十二是楚姑娘的生辰，请长卿过去。”

赵老太太笑，“这是好事。先前还在你外祖家说呢，他们也收到帖子了，明天叫来福去说一声，到时让长卿跟他们的车一道去就行了，便宜的很。”

凌氏笑，“那可是好。只是，怎么给楚姑娘准备寿礼呢？”

赵老太太看赵长卿，问，“卿丫头，你说呢？”

赵长卿思量片刻，道，“女孩子走礼，无非也就是针线之类的东西，到时带几件去就行了。”

凌氏总觉不妥，道，“这可不是抠索的时候。”上次带点心去就简薄的很，何况若真是能跟将军府搞好关系，丈夫的职位说不得还有的升。

“哪里是抠索了，上次我带去的点心，楚姐姐就说很好吃。”

凌氏笑，“人家那是客气，岂能当真？”

“我们一起吃的，她可没嫌弃。”

赵老太太笑，“那也行，就让长卿看着准备吧。她以后越发大了，认识的朋友多了，以后也少不得小姐妹们生辰啊喝茶之类的来往。白婆子针线好，你要做什么，叫白婆子做去。说来明年你也五岁了，趁着我眼睛还好，该教你些针线了。”

赵长卿这会儿的想法又有了新的变化，她想读的书也在读，如今又认识了新朋友，所有的一切都与上一辈子完全不同。如今细想，上辈子憋闷而死，也并不只是她贤良太过的原因。世上贤良的人多了，人家也不是个个都似她是的活的憋屈，死的窝囊。说到底，她那失败的短短一生，不是她太贤良，而是她太软弱。赵长卿微微一笑，“好啊，祖母只管把压箱底儿的手艺都传给我才好。”

凌氏笑，“你总爱说这些大话。”

就是凌氏，前世何曾给过她这样的好脸色。赵长卿笑，“我这是怕祖母的好手艺失了传。”

既然婆婆与赵长卿都这样坚持，凌氏也便不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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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笔小财

楚越生辰的那一日，赵长卿早早的用过饭，来福赶着租来的车子送她去了朱家。

赵长卿穿着大红袄裙，头上扎着母亲凌氏新给她买的珠花，脖子里挂着金项圈儿，腕上是两只金镯，这是她家里最好的东西了。不过，跟朱家姐妹比起来还是有些寒碜，没办法，家底子差的太多了。譬如，朱铃姐妹三人的项圈都是赤金点翠的，头上的珠花也比她的更耀眼，尤其朱铃，已经八岁，头发浓密柔亮，梳个小小的垂鬟分肖髻，插着流苏步摇，配着她身上精细华美的裙裳，一晃一晃的，已经有些许少女甜美，别提多好看了。

赵长卿来得早些，先给朱老太太请安。

朱老太太唤她到跟前，笑问，“早上可吃过饭了？”

赵长卿笑，“吃过了。我晚上睡的早，早上都是跟祖母一起起床。”

朱老太太看柳儿手里抱着个锦缎盒子，不禁笑问，“这是带的什么啊？”

赵长卿笑，“我在家想了好久，都不知道送楚姐姐什么好？家里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就做了两个荷包，我想着带过去送给楚姐姐做生辰礼。”

朱老太太笑，“你们小姐妹的，心意到了就好，不必太讲究贵不贵重的。”

赵长卿道，“祖母也这样说。”

朱老太太打量了赵长卿片刻，道，“紫鸾，把那个金镶玉的项圈拿来。”

赵长卿忙忙道，“老祖宗，这也太贵重了。”怎么突然要给她东西，莫不是六舅爷家的谁又把老祖宗惹得不悦了？老祖宗这是要敲山震虎还是她小人之心了？

朱老太太笑，“还没给你，你就知道贵重了？”

赵长卿笑，“老祖宗这儿的东西，哪样都好。我有这个项圈儿带就行了，今天能跟铃姐姐她们一道去就是沾光，哪儿能再偏了老祖宗的东西？老祖宗有好的，只管留着给铃姐姐她们戴吧。”

紫鸾很快捧了来，朱老太太笑眯眯道，“你这孩子啊，铃儿她们是我的重孙女，你难道是外人？你是我的重外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一样的疼。”说着就打开来，里面何止是一只金灿灿嵌着美玉的项圈，还有配套的两只赤金嵌玉的小手镯。

朱老太太给赵长卿摘了她普普通通的金项圈儿，换了这件赤金嵌玉的，仔细打量片刻，笑问，“铃儿，你看妹妹这样打扮可好？”

朱铃笑道，“比先前更好看了。卿妹妹本就生的好，她白嫩的很，什么样的颜色都衬得出来。”说着，朱铃连带赵长卿的两只镯子都给她换了，笑道，“这样就更漂亮了。”

紫鸾将赵长卿换下的项圈和手镯放在原来的匣子里，朱老太太笑，“就这么戴着吧。”

赵长卿忙谢了老祖宗的赏。

朱曦笑，“卿妹妹胖胖的，这么一打扮，真跟年画儿上的娃娃似的。”

朱老太太笑，“长卿年纪还小，过几年一抽条就会瘦的。这孩子小时候，还是这样圆圆润润的好看。”

赵长卿摸摸腕上的镯子，很是欢喜，眉开眼笑的说，“主要是身体好。我一顿能吃一碗饭，一年到头从不生病的。我觉着，曦姐姐就太瘦了。”

朱曦惊叹，“我一天也吃不了一碗饭。”怪道这样圆润。

“那不饿么？”赵长卿问。

朱曦摇头，“不饿，吃多了胃里不舒服。”

朱曦的生母是朱青堂的妾室，据说是江南美人儿，生的袅袅娜娜，风吹就倒的模样。朱曦小小年纪，已有其母风范。而且，朱曦衣裳发饰虽不若朱铃华美，眉宇间却更较朱铃精致漂亮。赵长卿道，“这也难怪了。”

小孩子们正说着话，朱大奶奶袁氏打扮的金壁辉煌的到了，给朱老太太见礼后笑道，“长卿来了。”

赵长卿过去见礼，袁氏笑，“今天打扮的真好看。嗯，这项圈儿莫不是老祖宗新赏的。”

赵长卿伸出两只手腕来，道，“还有一幅镯子。”

袁氏笑，“这孩子就是讨人喜欢，你这小模样啊，这东西也就配了你不算糟蹋。”

“婶婶过奖了。”赵长卿一笑，“是我来得巧，得了老祖宗的好东西。”

不消片刻，袁氏的婆婆陈氏也带着丫环们到了。大家又是一番见礼，陈氏笑，“莫多礼。”恭恭敬敬的对朱老太太道，“母亲，时辰不早了，媳妇这就带着孩子们过去。”

朱老太太点点头，“去吧。这回孩子多，铃丫头，你是做姐姐的，要照看好妹妹们。卿丫头，你去过将军府，也要提点着姐姐们。”

两人皆柔声应了。

其实将军府的宴会与寻常人家的宴会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楚将军到边城的第一次大的宴请，大家格外正式罢了。

照样是夫人有夫人们说话的屋子，姑娘有姑娘们玩笑的地方。楚越在厅中待客，一身大红衣裙。赵长卿觉着，楚越是她见过的最适合穿大红的人，楚越英气逼人，少了些少女的柔美，但，楚越身上就是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大红的颜色在她身上铺陈开去，更添艳丽。再加上楚越是今日的寿星，头上插戴着赵长卿叫不出名子的亮晶晶的首饰，有说不出的华彩照人。

楚越并不似上次相见时活泼跳脱，相反，她优雅礼貌，落落大方。

“铃妹妹、曦妹妹、蝉妹妹，你们来了。”楚越亲热的握住朱铃的手，又瞧赵长卿一眼，笑道，“长卿也来了。妹妹们快进来坐。”

朱铃对边城的闺秀自然是很熟的，和气的与诸人打着招呼。赵长卿手里抱着小匣子，寻机说，“楚姐姐，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

楚越双手接了，摸摸赵长卿的头，“麻烦卿妹妹了。”低声对她道，“你自己玩儿，我今天不大顾得上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赵长卿点点头，楚越将赵长卿送的生辰礼交给丫环珠儿，又与其他闺秀寒暄起来。

其实楚家兄妹的生辰并没有朱老太太的寿辰热闹，不过屋里的闺秀也个个有来历，最不济的都是千户之女。

知道总旗与千户的差距吗？

这么说吧，一个千户手下有十个百户，一个百户手下有两个总旗……所以，有闺秀过来同赵长卿打招呼问她的家门时，大家那好奇的神色无疑都是：这总旗家的丫头是怎么坑蒙拐骗混进来的啊！

还是赵千户家的千金赵飞云拉着赵长卿的手，对着一起的闺秀笑道，“这是我本家的小堂妹。”才算略略消解了赵长卿的困窘。

至于朱家姐妹，朱铃带着五岁的朱蝉在与相熟的朋友说话，朱曦也有自己的朋友，赵长卿一时没跟上，就落了单。

赵长卿立刻反应过来，是啊，每个人都有来历，他们家也不是孤伶伶在边城的。只是，赵氏家族实在也算不上显赫人家，族长一支不过世袭千户之职。

赵长卿之所以不认识赵飞云，实在是因为自己家太不起眼了。赵氏家族虽然不显赫，因世居边城，族人加起来也有上千。赵勇家就是普通的军户，平凡的如同大海的一滴水。所以，虽是同族，赵长卿与族长孙女的赵飞云并不相识。

赵长卿自己也不晓得赵飞云怎么会认识她，不过，既然赵飞云认她做妹妹，赵长卿立刻伶俐的喊了声，“姐姐。”

赵飞云笑问，“你怎么过来的？”凭赵勇家的门第，将军大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是哪棵葱，自然不可能请赵勇。

赵长卿道，“我跟着铃表姐她们来的。”

“我猜也是了。”赵飞云年纪也不大，八\\九岁的模样，说话行事却很稳重，还拿个桂圆给赵长卿吃。赵长卿安静的听着她们说话，听话又乖巧，起码不讨人厌。

到了中午，一道吃过宴席，待袁氏谴了丫环来喊她们回家，赵长卿同赵飞云说了一声，便与朱铃朱曦朱蝉过去同楚越道别，楚越很客气的将她们送到门口。

至于袁氏说的戏啥的，将军府根本没请戏班子，想想也是，大冷的天，谁愿意冻个半死的去园子里听几出戏啊。

赵长卿跟着朱家的车，自然先去了朱家。

诸人照例是先去朱老太太院里，朱老太太笑道，“将军酒的酒席，可热闹？”

袁氏笑，“楚将军刚来，多是请的城中官宦之家，倒还热闹。”

朱老太太笑，“这就好。”对陈氏袁氏婆媳道，“你们也累了，去歇着吧。”又打发了三个重孙女换了衣裳再过来，赵长卿乖乖的坐在一畔，朱老太太笑问，“卿丫头，席上吃的可好？要不要再垫补些点心。”

赵长卿笑，“老祖宗，我已经吃好了。席上的饭菜挺好吃的，有道酸笋汤，开胃又好喝。还有焖羊肉，带着甜味儿，也好吃。”

“去的女孩儿们多吗？”

“挺多的。”

“哦，都是谁家的啊？”朱老太太耐心的问。

“我都不大认得。”赵长卿道，“倒是我们族长家的堂姐也去了，原本我不大认得她，还是堂姐先认出我来。我听着她们说话，很多都听不明白。”

朱老太太笑，“那觉不觉着闷啊？”

“不闷。堂姐挺照顾我的，还拿桂圆给我吃。”赵长卿道，“若是不去，我就不能认识堂姐了。”

朱老太太摸摸赵长卿的头，“你这样很好，以后去别人家赴宴也是一样的。慢慢来，你年纪小，还有许多人不认得，待你大两岁，会渐渐的认识许多朋友。有了新朋友，就要好好交往。”

赵长卿点点头，“我记住老祖宗的话了。”

赵长卿在朱老太太这里玩儿了会儿，朱老太太便吩咐丫环出去传话，准备马车送赵长卿回家，又叫丫环装了一匣子点心给她带着，还有先时赵长卿摘下来的小项圈小手镯。赵长卿笑，“谢老祖宗赏我项圈儿和镯子，我很喜欢。”

朱老太太看她半点不扭捏，也笑了，“喜欢就好。”

赵长卿鸟枪换炮的回家。

凌氏正在赵老太太的屋里，婆媳两个商量事情。

凌氏一见赵长卿就笑了，“这项圈儿怎么换样了？”实在不是凌氏眼尖，虽说赵长卿先时戴的也是金项圈儿，不过，金项圈儿与金项圈儿也是不一样的，这个格外的明晃晃金灿灿，瞧着分量也足。

赵长卿笑，“是老祖宗给我的。”把手伸出来给祖母和凌氏看，“这是一对。”

凌氏赞叹不已，“这可实在是太贵重了。老祖宗因何给你啊？”

“我也不知道，我去了没说几句话，老祖宗看了看我，就叫丫环找出这个给我。”赵长卿说，“可能是因为铃表姐她们都穿的很好看的缘故吧。”

凌氏望向女儿，叹道，“你生的不比她们差，就是咱们家，是比不了你铃表姐家的。”

赵老太太笑对凌氏道，“莫听长卿这般说，以往我也常带她去，怎么别的时候你外祖母没赏过她，偏今天给她？兴许是长卿运气好，投了你外祖母的眼缘。”

赵长卿道，“老祖宗还给了我一匣子点心，叫我带回来吃。”

凌氏笑，“你今天有财运。这可是好东西，妥妥的放起来，等出门再戴。”

赵长卿应了，说，“这个很贵重，就是怪沉的，不如原来爹爹给我打的那个带着轻便。”

“傻子，用的金子份量足，自然沉的。”凌氏唤了赵长卿到跟前仔细看过新项圈新手镯，心里委实赞叹了一番，就是她自己也没这样的好东西。凌氏看赵长卿就有几分可人了，摸着她的头笑问，“今天可还顺利？”

“挺好的，酒席也好吃。”不待凌氏问，赵长卿便主动道，“将军府请的都是官宦人家，我大多都不认得。倒是遇到了族长家的堂姐，跟堂姐坐一处了。”

凌氏皱眉道，“族长家啊，咱家并不常与族长家来往，你怎么认得她？”

“我并不认得她，是她不知道怎么认得我，跟我一说话，我才知道原来是族人。”

凌氏问，“她待你可还和气？”

“挺好的，一直照顾我来着。”

凌氏道，“多认得一个也没坏处。”

岂止是没坏处，看凌氏的小眼神儿哟，简直要乐出花了有没有？

赵长卿觉着，她只要保持现在的态势，凌氏何止不会讨厌她，凌氏多半会把她当成活宝贝的好不好！

许多上一辈子求之不得的东西，好像这辈子很轻易就得到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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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嘴～

朱老太太给的项圈儿镯子啥的很快派上了用场，赵长卿跟着父亲赵勇去给外家送年礼，就戴的这一套。凌氏并未察觉赵长卿的“险恶用心”，还夸了几句赵长卿打扮的好看，叮嘱父女两个早去早回，便让他们去了。

其实赵长卿的用心也称不上“险恶”，她纯粹是因为凌三姐话多讨厌，又想着凌三姐最是个贪财好妒巴高向上的性子，这才打扮的富贵模样的去凌家刺凌三姐的眼。

再者，或者是上辈子太习惯做隐形人，物极必反啥的，赵长卿便添了些爱显摆的臭毛病。不过，赵长卿能去臭显摆的对象显然不多。其一，她交际圈子有限。其二，毕竟内里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要是让赵长卿去跟别人显摆，她不见得能做出来。譬如，每次去小梨花儿家，赵长卿都会换件寻常衣裳。在赵长卿看来，这也是一种礼貌。其三，譬如朱家、楚家吧，都是需要她仰望的，她想显摆也显摆不起来。

所以，经过赵长卿心中层层遴选之后，凌家竟是再好不过的显摆对象。

于是，赵长卿便打扮的花团锦簇与父亲一道的去了。

凌老太太瞧见她很是欢喜，搂她在怀里一阵摩挲，“卿丫头好些日子没来了。”

赵长卿巧言巧语，粉儿懂事的小模样，道，“外祖母，母亲怀着小弟弟，我得在家照看母亲，就出来的少了。”

舅母凌二太太笑，“卿丫头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了，比你表姐们还强。”

赵长卿含蓄一笑，“大表姐现在就会做糕点，也会裁衣裳，能给大舅母分忧，也很懂事很孝顺啊。我比起大表姐，还差的很远。外祖母，怎么不见表姐们呢？”

凌大太太笑，“今儿赶了个巧，你大表姐几个跟着你大舅舅去了她们外祖家。你三表姐和表哥在家，这会儿大约在学着认字呢。”令丫环去唤孙子孙女过来。

“认字？表哥不是已经进学了吗？这都要过年了，还在温习功课吗？”

凌二太太笑，“是你表姐，羡慕你能念书羡慕的紧，如今你表哥没事，就教她认些字。”

赵长卿笑，“我看表姐也很喜欢念书，她先时还不认得字的时候就要借我的书看。我不借，她还跟我发了顿脾气，可是把我吓坏了。”

过去了八百年的旧事赵长卿还挂在嘴里，尤其是不那么长脸的事，凌二太太笑意微僵，“我听说咱们卿丫头生了好大的气，后来我叫你表姐去给你赔礼，偏生你没在家，如今气可消了？”

“舅母想得多了，我们是嫡亲的表姐妹，谁还真拿着一点子小事儿放心里。就是觉着三表姐为人厉害，我还想着跟表姐说几句好话，叫她以后少欺负我呢。”赵长卿笑嘻嘻地，“我母亲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叫我们姐妹好生相处，做一辈子好姐妹。”

凌二太太听她一时歹一时好，简直不知该怒该喜了，只得一笑，对婆婆凌老太太道，“以往倒不觉着，卿丫头这张嘴真是越发巧了，说起话来倒似个大人似的。”

凌老太太笑，“明年就五岁了，孩子也快长大了。”

凌大太太对赵长卿的感觉便不似凌二太太复杂，她向来是鲜少言语的，此刻道，“这孩子是天生有灵性。”

正说着话，凌三姐与凌腾就到了。

凌三姐亲亲热热的迎上来，笑着拉住赵长卿的手，“听说妹妹要来，我一大早就盼着妹妹呢。”

赵长卿也笑道，“听说姐姐在跟表哥学认字，倒是打扰姐姐的功课了。”

凌三姐笑，“不过学着认三两个字，不做睁眼瞎就罢了。”

赵长卿笑，“姐姐灵慧，表哥也是极好的，不然，哪有耐心教姐妹们认字呢。就是，现在大姐姐、二姐姐、四姐姐都不在家，表兄若单独教了三姐姐，那一会儿大姐姐她们回来了，表兄岂不是还要再教一遍。”赵长卿一脸天真无邪的建议，“要我说，最好固定一个时间，表哥像学里夫子那般一起教更节省时间。表哥表姐，你们看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等以后我小弟弟长大了，我也要教他认字读书。”

赵长卿一席话，凌三姐凌腾面上都僵了，凌大太太脸上淡淡的不说话。还是凌二太太反应快，笑道，“你三姐姐就是偶尔认三五个字罢了，哪里还用得着讲究学里那一套？什么时候你大姐姐她们想学，找你表哥一道认也是一样的。”

赵长卿笑，“哦。”

凌三姐立刻笑道，“家里有新买的点心，虽然不是南香园的，也好吃的很。我去给妹妹拿过来。”赶紧堵上这丫头的嘴吧！

“谢谢三姐姐。”赵长卿笑的越发甜了。

倒是凌腾很认真的思考了赵长卿的意见，点点头对凌大太太道，“大伯娘，还是卿妹妹说的对。我先时都没想起这个办法来，家里姐妹，也不用学识多渊博，多认几个字总是好的。每天不必多学，学三个字，一年就是上千字，起码以后看个书信账本子是无虞的，我也并不会耽搁功课。”

凌二太太顿时焦心，怎么会不耽搁功课？儿子日日要苦读的，难道还要抽出时间来教导姐妹？

闲气勿生，腾哥儿这孩子当真是心性好。凌大太太笑，“还是你功课最要紧的。”

凌腾笑，“我要真有那个资质，不会因每天教姐妹们几个字就考不中功名。若没那个资质，纵使读到白头也是枉然。大伯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凌大太太笑着摸摸凌腾的头，“你们兄弟姐妹的事，你们商量着来吧。”做亲娘的，若有机会，哪个会反对女儿识字念书。

赵长卿当真是对凌腾刮目相看，上辈子她只知道凌腾是个有本事的厉害人，不想他小小年纪就这般灵性天生。

凌腾对着赵长卿抿嘴一笑，问，“妹妹书念到哪本了？”

赵长卿道，“已经念完了《三字经》《千字文》，在念《论语》。”

凌腾不吝赞赏，“妹妹今年才学的认字，速度已经很快了。《三字经》《千字文》都是启蒙的，认些家常字足够了。妹妹喜欢读《论语》么，你又不必科举，我在学里也在念《论语》，总觉着有些枯燥。”

赵长卿笑，“我看书上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纵使枯燥些，能通晓些道理总没坏处。不过，我不必科举，囫囵吞枣的读过也就是了，不必深究其中微言大义。”

凌腾笑，“这也是‘好读书，不求甚解’了。”

一时，凌三姐捧着点心来了，笑道，“说什么读不读书的话呢？你们俩凑到一处倒是投了缘。”

凌腾先拿了块酥点递给赵长卿，笑，“卿妹妹尝尝。”

凌三姐笑，“卿妹妹连将军府的酒席都吃过，不会看不到咱家的粗糙点心吧？”

赵长卿托着小帕子细致的咬一口，道，“心有所思，口有所言。我并不是这样的人，倒是三姐姐忽然这样说，莫不是我在三姐姐心中便是这等势利小人不成？”

“这是哪里的话，跟你说笑都不成了。”凌三姐托腮望着赵长卿道，“我是羡慕妹妹，我跟妹妹一道去给朱家老祖宗贺寿，怎么偏妹妹得了将军府姑娘的眼缘儿呢？”

凌腾皱眉，“姐，这也值当拿出来一说。各有各的缘法罢了。”

“卿妹妹又不是外人，我就问一问。”凌三姐生来就是这幅性子，她这般对赵长卿格外亲热，又拿点心给赵长卿吃，并不仅仅是为了堵赵长卿的嘴。凌三姐笑眯眯的问，“卿妹妹跟我说说，将军府的姑娘生的漂不漂亮，待人如何？我听说她是从南面儿来的，南面儿的人长的跟咱们边城的人一样吗？”

赵长卿露出个稍稍惊讶的神色，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凌三姐，一脸无辜的问，“三姐姐不是早见过将军小姐了吗？怎么还来问我？”

“我哪里见过了？虽然都说那天朱家老祖宗过寿将军府的姑娘去了，只是当时闺秀那般多，纵使见过也不记得了。”凌三姐还懵懂着。

赵长卿当下不再客气，微微一笑，“就是三姐姐跟我说的，那个吃了很多桔子的姐姐，就是楚姐姐啊。三姐姐不是还说楚姐姐是个傻瓜么？”

凌三姐当下脸色大变，那模样真恨不能立刻厥过去，或是祈求老天时光倒流，让她把当初说出去的话再收回来。

凌三姐当下迁怒，道，“妹妹早知道楚姑娘的身份，怎么不早告诉我？”

赵长卿扬起两道淡淡的眉毛，反问道，“我怎么会早知道？我也是在给老祖宗祝寿时才认识的楚姐姐。那时谁也不知道楚姐姐是将军府的姑娘，不信你就去打听打听。你什么时侯说楚姐姐是傻瓜的？你自己想想，那天在朱家吃过酒席后在我家你跟我说的，当时腾表哥也在一畔。之后我可有跟表姐见过面，表姐说叫我怎么早告诉你？”

凌三姐脸上既尴尬又后悔，顾不得别的，她可怜巴巴道，“卿妹妹，你不必把姐姐说的糊涂话跟楚姑娘说了吧？”

“三姐姐可真是的，你是我嫡亲的表姐，我闲着没事儿倒去跟个外人说你的闲话，我是那样里外不分的人？”说着，赵长卿作一脸仁义相。不过，楚渝自己猜到的跟她可没关系！

凌三姐稍稍的舒了口气，放下心来，笑，“怎么会？咱们姐妹最要好不过的，我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妹妹。”

精神一轻松，凌三姐又跟赵长卿打听，“哟，妹妹这项圈儿跟镯子都是新打的吧？可真好看，什么时候打的？”

凌腾实在听不下去，拿了块糕给凌三姐，道，“姐，吃点心。”

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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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数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凌三姐也是个奇人，哪怕灵秀如凌腾想用糕点堵住凌三姐的嘴都是白费力气。

凌三姐想说的话，你不叫她说完，她能憋死。

于是，凌三姐又眼冒金光的盯着赵长卿的新项圈新手镯打听一番，得知是朱老太太给的，凌三姐羡慕的嘴里能冒了酸水儿，一个劲儿的说，“老祖宗对你真好，给你这样的好东西。”

凌三姐的神色实在太有娱乐性，赵长卿心下大悦，笑眯眯，“是啊。”

不过，凌三姐的想法与动作往往是不能预测的，譬如，凌三姐忽然握住赵长卿的手腕，跟赵长卿打商量，“卿妹妹，你这镯子实在好看，能让姐姐试一试吗？”

不待赵长卿说话，凌腾先黑了脸，他一巴掌打开凌三姐的手道，“姐，你已经七岁了，卿妹妹才几岁，她这些小镯子小首饰，都是给娃娃戴的，你哪里戴得进去？”

凌三姐摸摸自己被打疼的手，伸出细细的手腕，“她生得胖，我人瘦，哪里就戴不进去了？”又好声好气的哄赵长卿，“卿妹妹，就让姐姐试一试，没什么妨碍的。”

凌腾祭出杀手锏，“姐，你是要我叫母亲过来吗？”

凌三姐满腔试新首饰的热情如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恶狠狠的瞪凌腾一眼，“你生来就是跟我做对的吧！”

凌腾干脆地，“随你怎么想，你少打卿妹妹的主意，她的东西是她的，你想要去跟母亲开口要！”

凌三姐心说，我要能要得来，还用借这丫头的东西么？只是弟弟在家中地位非凡，凌三姐两回得罪赵长卿都挨了揍，她也有些憷赵长卿，一口恶气，只得忍了。

凌腾用手背试试茶盏的温度，笑对赵长卿道，“妹妹喝些水，吃点心嘴巴会干。”

赵长卿一笑接过，“谢谢表哥。”

凌三姐重重的哼一声，这里还真是有个里外不分的家伙！

刚好凌二太太进来，见女儿这般颜色，立刻道，“你又闹什么？你年纪最大，反不知照看弟妹！我看你又是皮子痒！”

凌三姐自觉有理，道，“我哪里闹了，就是看卿妹妹的镯子好看，想试试而已。”

凌二太太给了凌三姐后背一巴掌，“你又不是没镯子，做甚眼馋妹妹的东西！”笑着拉着儿子与赵长卿，道，“卿丫头，腾儿，过来吃饭了。”

午饭很丰盛，因为人口实在不多，纵使凌家规矩大，因无外人，便一处坐了席。

凌腾与赵长卿一左一右坐在凌老太太身畔，赵长卿小小年纪捏着筷子熟练的吃饭，她吃相很有几分文雅。凌太爷心情极佳，对赵勇道，“卿丫头你们就教导的很好，小小年纪，便很稳重。”

赵勇嘴咧到后脑勺，假假的谦虚，“她一个丫头，还毛躁的很。”

“哪里毛躁了。”凌太爷一笑，“若是教她念书，姑娘家，女四书读一读也有好处。”

赵勇连忙应了。

赵长卿做出好奇的模样，问，“外祖父，腾表哥也要念女四书吗？”

凌太爷呵呵笑，“你表哥是男孩子，不必学的。”怕赵长卿年纪小不明白，凌太爷道，“这是给姑娘家念的书。”

赵长卿做恍然大悟状，她天真的笑着，“外祖父说的肯定是对的，这一定是极好的书。”

凌太爷笑赞，“这丫头真是乖巧。”

赵长卿扫一眼凌三姐满是羡慕的眼神，谦虚道，“比起表姐们我还差的远。”

用过饭又说了会儿话，赵勇便带着赵长卿回家了，路上赵勇还念叨，“丫头，咱家有没有那啥叫女四书的书？”赵勇没啥念书天分，自己少时念的几本书早已不大记得了。

赵长卿道，“没。”

“爹带你去书铺买来看吧，你外公是有学问的人，说是好书定是好书的。”赵勇对老丈人颇是信服。

赵长卿道，“不就是个秀才么。外祖父五十几才中的秀才，能有什么眼光？要真是绝世好书，怎么不说表姐妹们念，偏跟我说。”

赵勇笑，“你这丫头，你表姐妹们不是没念过书么。”

“爹，你别听外祖父一说就当了真。”赵长卿眯着眼睛小声跟她爹嘀咕，“爹，你想一想，母亲可念过书？”

“这倒没有，你外祖父不是常说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是啊，爹想想，母亲和表姐妹们都没念过书，可见外祖父是个迂腐的人，他才不喜欢女孩子念书呢。”赵长卿有模有样有理有据的说道，“可是你看铃姐姐她们，连祖母小时候，也都是念过书的。这就是人家的差别。就是爹爹，因认得字，也在卫所格外得百户大人的器重吧？”

赵勇笑，“不过是简单的书文叫我看看而已。”

“那也是啊，皆因爹爹识得字，百户大人才会叫你帮着看，不会找别人。”赵长卿道，“可见读书识字是有好处的，外祖父自诩为文人，却不叫家中女孩儿念书，一点远见都没有。别的不说，三表姐可喜欢跟官宦人家的闺秀们来往了，可是她没念过书，就会被人暗地里笑话。这些话，我都没跟她说过，就是怕她伤心来着。”赵长卿真真假假的一通说。

赵勇看赵长卿翘着小嘴巴啦巴啦，口齿清晰，言语伶俐，不禁笑道，“真不知道你这丫头怎么长的，咱们老赵家三辈子的心眼儿都长你一个人身上了。”

赵长卿眨眨眼，“这是爹你会养，才把我养的这么好。”

赵勇哈哈大笑，对赵长卿道，“不过，你外祖父也是好意。你念不念的爹不强你，在老人家面前只管装个乖，像今天就很好。你有什么话，私下跟爹说就是了。”

赵长卿两辈子才知道他爹是这样宽容的脾性，她上辈子一直都没有勇气真正抬起头来跟父亲说一句话。赵长卿靠着父亲的肩，轻轻的点头，“爹，等咱家的书都学完了，我再买别的书看。再说，根本不用去买书，反正那么多念书的朋友，借她们的看就行了，还能省下银子呢。爹，你说是不是？”话到最后，赵长卿又有了精神。何必再自怨自艾，那些悲怆可怜的旧时光已然过去了啊。

赵勇连连点头，哄她道，“是啊，我家卿姐儿真会过日子。”

赵勇带着赵长卿去买了南香园的点心回家，赵长卿叫柳儿装在盘子里给老太太吃。

赵老太太笑，“留出一半来给你母亲送过去。”

赵长卿道，“母亲一次怪爹爹宠我乱花钱，我不去，叫爹爹拿过去吧。”

赵勇笑，“偏你鬼心眼儿多。”

赵老太太道，“去瞧瞧你媳妇，她定惦记着娘家。”

赵勇便带着点心去了。

凌氏先问了娘家的事，果然见白婆子端来点心便嗔怪，“每次你带着长卿出去，她必是要这要那，南香园的点心多贵啊，你就很舍得给她买。”

赵勇是个实诚人，关键时刻却很有几分男人的机伶，笑，“哪里是为她，我是想着你好这一口，才去买的。”

凌氏脸上微红，嗔道，“你就两头讨巧吧。”到底心里高兴，先递了一块给丈夫，“买回来就别放着，等明天就不新鲜了。”

夫妻两个说了许多话。

赵家这个新年过的很融洽，凌氏有了身子并未守夜，早早睡了，老太太赵勇赵长卿祖孙三个在屋里穿的暖烘烘围着炭火说话。到子时，赵勇带着赵长卿到院子里放烟火。

待第二日早上，赵长卿收了两个大红包，一家子吃过热腾腾的羊肉饺子，赵勇出门拜年。一个上午也不断有亲近的族人来给老太太拜年。

小户人家不似大家大户那般讲究还要请客戏酒什么的，无非就是亲戚晚辈过来磕个头罢了。若有孩子过来，老太太便发个红包。

当然，这个红包跟给赵长卿的没的比。赵长卿已经看过自己的红包了，凌氏给她的那个里面是个一两的小银锞子，老太太给她的红包里是一对小银锞子，她已经密密的放自己的银匣子里面去了。

这个年，最辛苦的是凌氏，有亲戚们过来，她是当家主母，不好不出来应酬。一个上午，累的够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赵长卿劝她，“母亲回屋里躺着吧，别强挣着起来了，还是小弟弟要紧。”就是正月产期，凌氏肚子格外大，故此，份外辛苦。

凌氏道，“这怎么成？难道亲戚们来了叫你祖母招待，你又小，我这也不累，无非坐着说话儿罢了。”

赵老太太也是担心凌氏的肚子，道，“都是亲戚，没人挑你这个理的。”

赵长卿提议，“要不母亲去我屋子里躺躺，待有亲戚来，直接从我屋里出来，不费什么事。”

凌氏心里一暖，觉着果然是大了一岁，赵长卿都格外懂事了，笑，“这也好。”

不知是不是白天累着了，晚上凌氏肚子就不舒坦，有些发动的迹象，好在赵勇在家，连忙去找了产婆子来。赵老太太在屋子坐不住，交待赵长卿好生在屋里呆着，自己去了凌氏的院子里。

赵长卿并没闹着过去，凌氏的尖叫穿透夜空，隐隐的传过来，赵长卿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直待夜深，赵老太太满面疲倦的扶着柳儿回来，赵长卿静坐灯下，听到动静抬起头，起身扶了赵老太太一把，张嘴一说话才觉着喉咙有发干，问，“祖母，母亲还没生吗？”

赵老太太叹口气，“还得等些时候，天这么晚了，卿丫头，晚上你吃东西了没？”

“我吃了点心，祖母要不要吃点。”

赵老太太摇摇头，“祖母不饿，你去歇着吧，太晚了。”

赵长卿劝道，“祖母莫担心，母亲已经生过我了，这约摸是时辰不到，小弟弟不肯出来呢。”

赵老太太摸摸她的头，笑，“是啊，卿丫头说的对。”

赵长卿倒没什么失眠的事，待她第二天一起床，柳儿笑盈盈的服侍她穿衣裳，笑盈盈的报喜道，“姑娘，太太一大早就生了。”

“哦，生了什么？”

“姑娘猜猜看。”

“肯定是小弟弟。”这对于赵长卿没啥困难。

柳儿笑，“还有个小妹妹。”

赵长卿吃惊的连话都不会说了，直待柳儿用温热的布巾给她擦脸时，赵长卿方回了神，再三问，“你是说，母亲生了对龙凤胎？！”上一辈子，赵蓉应该是在明年出生才对。

“是啊。”柳儿笑，“老太太、老爷都高兴坏了，直接赏了那产婆子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对于底层生活的百姓绝对是一笔巨款，就是赵家平常一月吃用也就二两银子。赵勇这样大手笔，可见是真正开心。柳儿满面羡慕。

赵长卿收拾好，当即立断，“我去看看母亲。”

柳儿忙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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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赵长卿过去时凌氏的屋子已经重新收拾干净，只是还有淡淡的血腥气萦绕。

赵勇与赵老太太皆是笑容满面，正在外间悄声说话。见赵长卿来了，赵老太太拉她到跟前，小声笑问，“卿丫头做姐姐了，高不高兴？”

赵长卿也露出欢喜的模样，小小声的笑，“高兴。我听柳儿说有了弟弟，又有了妹妹。”

赵老太太笑，“是啊。”

“祖母，我能去看看弟弟妹妹么？”

赵老太太牵着赵长卿的手，叮嘱她，“要轻一些，你母亲还在睡觉。”

赵长卿乖乖点头。

赵老太太便带着赵长卿的手进去了，凌氏还在沉睡，两个小娃娃裹着布包包放在凌氏身畔，一个也在闭着眼睡觉，另一个则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是醒着的，并不闹。

赵长卿小声问，“老太太，哪个是弟弟，哪个是妹妹啊？”

赵老太太指着睡着的宝宝，“睡着的是弟弟，醒着的是妹妹。”

赵长卿细瞅几眼，醒着的孩子忽然扭过头看了赵长卿一眼，那一眼有说不出的诡异复杂。刚生的小孩儿其实并不好看，皱巴巴的半点儿不新鲜。赵长卿移开眼睛，心里总有些不宁，随口敷衍道，“挺好看的。”

赵老太太并未察觉什么，只是一笑，就带着赵长卿出去了。

凌氏平安生产，母子女俱是平安，赵老太太与赵勇心下大石总算落地，祖孙三人便去老太太屋里用早饭。

赵勇一下子得一子一女，喜的除了傻笑就是傻笑，话都不会说了。赵长卿忍无可忍，跟赵老太太道，“祖母，你看我爹爹，都笑傻了。”伸出小胖手掐了赵勇手背一下子，赵勇立刻回了神，笑，“你这丫头，掐我做什么？”

赵老太太打趣，“再高兴也得吃饭，吃过饭，先去你岳家报喜。”

赵长卿道，“爹爹，你到外祖父家可不要总是傻笑走神，怪丢脸的。”

赵勇笑，“你还知道什么叫丢脸了？长卿，你是做姐姐的人了，可得更懂事，学着照顾弟弟妹妹啊。”

赵长卿扬起小下巴，刁钻道，“得看我心情啦。爹爹要是对我好，我高兴就疼他们。要是爹爹对我不好，我不高兴就打着他们玩儿。”

“爹爹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我怕爹爹有了弟弟妹妹就不疼我了。”

“胡说。”赵勇摸摸赵长卿的头，温声道，“你是爹爹的长女，爹爹什么时候都是最疼你的。”

赵长卿问，“爹爹，你觉着是我长得好看，还是弟弟妹妹好看哪？”

真是人小鬼大！

赵勇哄她道，“当然是我家卿姐儿最好看了，你弟弟妹妹都不如你好看。”

赵长卿美美一笑，赞道，“爹爹就是有眼光！”

赵勇大笑。

儿女双全的赵勇心情大为舒畅，早饭足吃了三大碗饭，赵老太太连忙拦着。赵勇笑，“娘，没事，昨晚吃不下，今天真是饿的很。”

“那也莫吃了，你肚子里空空，一下子吃太多会撑着的。”赵老太太命柳儿沏来酽茶，笑道，“喝两碗茶，行行饭食，穿的暖暖和和的再去你岳家。又不是头一遭当爹，稳重些。”

赵勇笑，“就是以后再当爹，儿子照样这般高兴。”

赵长卿问，“爹，母亲怀的是两个，怎么先时没听你跟祖母说起过？”

赵勇温声道，“双生子生养不易，我有些担心，就没叫大夫跟你母亲实说。嗨，甭管双不双生的，哪个我都一样喜欢。”根本未提赵长卿当初还有个龙凤胎弟弟夭折的事。

赵长卿问，“那弟弟妹妹没事吧？”

“没事，我已经请大夫来瞧过了，平安的很。”赵勇笑容满面，喝了两碗茶，便去了凌家报喜。

凌氏睡了一天一夜方算睡足，见着一儿一女自然欣喜不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的甜美无处盛放满满的溢了出来，这种心情让凌氏苍白脸上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辉。赵勇心有所感，却是个嘴笨的人，并不会说那些个甜言蜜语，悄悄的捏一把老婆的手，憋出一句，“辛苦你了。”

“真是傻话，我给自己生孩子，心里只有高兴的。”凌氏抿嘴一笑，眼睛又不由自主的去瞧两个孩子，想到什么对赵勇道，“说来稀奇，年三十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好一池芙蓉花，开的漂亮极了。结果转天身上就不舒坦，不然，原是上元节左右的产期。”

凌老太太正掀帘子进屋，闻言一脸惊喜，“这可是难得的好梦！二丫头肩上可不正有个花朵样的胎记。”

凌氏刚醒，还未仔细看过儿女，听老娘这样一说，就有些意动。凌老太太抱起包着红色小棉被外面系着粉缎带的宝宝，稍稍打开些指给女儿瞧，赵勇也凑上去看一眼。凌氏一见就笑了，“娘一说孩子生了胎记我这心里就担心，怕是不大好看。这丫头倒是会长，这胎记可不就跟朵花儿似的，怕是这梦应在我这丫头身上。”

“胎记有甚要紧，孩子结实就好。再说了，这胎记粉粉的，约摸长几年就不见了呢。”凌老太太笑，“这丫头生的也好，以后定是有福气的。”

凌氏叹口气，“生长卿之前，我就梦到院中两棵树，一枯一荣，后来果然……”

赵勇打断凌氏的话，摸摸小女儿柔嫩的脸蛋儿，道，“那都什么年间的事了，莫提了。”

“是啊。”凌老太太笑劝凌氏，“如今这又是一对龙凤胎，你这样儿女双全的，女婿又体贴你，你们老太太也是再好不过的脾气，长卿聪明懂事，你这是盼都盼不来的福气。”

毕竟都过去几年了，如今赵长卿也颇有几分讨喜之处，凌氏一笑，“是啊。”又问，“长卿来过没？可知道自己做姐姐了？”

赵勇笑，“昨天一大早就来看过了，还说弟弟妹妹好看来着。”

凌氏笑着正要说什么，儿子忽自梦中惊醒咧嘴大哭，凌氏忙将儿子抱起来，一摸是尿了，又是换尿布啥的一通折腾。凌老太太将手中的外孙女放下，道，“外头还温着奶，我去瞧瞧，孩子约摸也快饿了。”

凌氏道，“我这胸脯胀的难受，让哥儿嘬嗫看。”

“莫要如此，这样嗫开容易呛着哥儿。”凌老太太还有一样绝招，道，“我给你揉揉就开奶了。”说着，凌老太太解开凌氏袄子前襟，露出大红的鸳鸯肚兜来。

凌老太太念叨，“这就要喂奶了，还穿什么肚兜。”

凌氏脸微红，道，“您老快点帮我按按，胀的很。”

“白婆子去打盆微烫手的水来，再拿条干净的白布巾。”凌老太太指挥调度着，一面解了女儿身上肚兜。白婆子端来水，将白布巾投在水里绞了几下拧干方递给凌老太太。

凌老太太将白布巾热敷在凌氏的一双饱胀挺立的乳.房上，唯独露出两颗红樱似的乳.头，凌氏给烫的小声哼哼。赵勇不知怎地，忽就出了一身热汗。

不过，此时大家都顾不上他。

这热布巾敷了片刻，凌老太太摸着不烫手时便揭了下去，凌氏雪白的胸脯敷出一片雪红，凌老太太张开一双韧而有力的手掌自下往上轻轻按摩着凌氏的胸脯，尤其膻中穴、乳根穴、鹰窗穴几个穴位，这样一直按了小半个时辰，凌老太太额角微微冒汗，凌氏忽而胸前胀痛微减，接着胸前便给流出的乳汁打湿。凌氏一声轻叹，“我的娘诶，可算是通了。”

凌老太太抹一把汗，将孩子递上来，道，“给孩子吃吃看。”

凌氏侧抱着孩子，将乳.头往孩子嘴里一塞，孩子便大口的吃起来。凌氏谢天谢地，“还好，这个肯吃。”当初赵长卿邪性，死活不吃她的奶，往回收奶时凌氏受罪不小。

凌老太太笑，“傻话，你一个哥儿一个姐儿，只有怕不够吃的。”

赵勇擦着额间的汗道，“那我出去寻寻，看哪家有刚生产过的母羊，弄一只回来。”赵长卿小时候全靠羊奶长大。

凌老太太笑，“不急，现在孩子小，且够吃呢。”

不一时，赵老太太便带着赵长卿过来了。

“亲家来了。”凌老太太笑，“卿丫头，快过来瞧瞧你弟弟妹妹。”

赵长卿有模有样的瞧一眼，问，“怎么还是皱巴巴的啊？一点儿不圆润。两个都皱巴巴。爹爹，我生下来不这样吧？”

凌氏笑，“你又知道什么好歹？生下来丑不算丑，过几日长出奶膘就漂亮了。”

赵长卿点点头，“要是像我就不会丑。”

赵长卿往扎粉锻子的棉布包里看去，小女孩儿是醒着的，此刻正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明亮至极，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天真，赵长卿不着痕迹的看女孩儿一眼。赵老太太笑道，“嘴里嫌他们不好看，你还总吵着要来看。”

赵长卿转回头，弯着眼睛笑起来，问，“祖母，弟弟妹妹能跟我玩儿么？他们会叫姐姐么？”

“哪儿有这么快。”赵老太太话还未曾说完，就听床上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小女孩儿扯着嗓子嚎哭起来，凌氏以为孩子尿了，摸了摸，底下倒是干的，又抱起来喂奶，也不肯吃，只是一味的嚎哭。

凌氏急得六神无主，“这可是怎么了？”

凌老太太接过来，打横放在臂弯悠着哄着，道，“兴许是困了。”

不过，很明显，小女孩儿并不是困了，她就是没完没了的嚎哭。因为哭声太响亮，引的龙凤胎哥哥也跟着大哭起来，一时间室内哭声震天。

赵勇毕竟是大男人，实在受不了这个，忙带着赵长卿出去了，到了院子里，赵勇挖挖耳朵，唏嘘不已，“我的天哪，险些给震聋。”

赵长卿给逗的咯咯笑起来。

殊不知，屋内大哭不止的小女孩儿在赵勇带着赵长卿出去后，便抽抽咽咽的止住了哭声。

大人们并未察觉什么，刚出生的奶娃子，哭闹太正常了。只是多了几次，只要赵长卿一去，向来不哭不闹的小女孩儿必然啼哭不止，不要说凌氏，便是赵勇也觉着有些异样。

凌氏为此很是不安，晚上悄悄与赵勇商量，“你去城外平安寺里去找行苦大师卜上一卦，跟大师把咱家的事念叨念叨。这也怪，怎么这么些人，二丫头独见不得长卿呢？问问可是命中有何挂碍？”

赵勇皱眉，“真个怪事。”

“这几日暂别叫长卿过来了，倒不是嫌她，她一来二丫头就闹，连带她兄弟也跟着一起闹，谁受得了这个。”凌氏又有几分心烦，不禁想到赵长卿夭折的龙凤胎弟弟。

赵勇道，“我就去平安寺问问看，正好请大师一并给大哥儿和二丫头起个吉祥名子。”

凌氏一笑，“也好。”

其实不必凌氏说，赵长卿也不再往凌氏的屋子里跑去看弟弟妹妹，按赵长卿的话说，“一对哭包，烦的很！”

赵老太太笑，“好，那咱们就接着念书习字。”

赵长卿明显对书本兴趣更大，便恢复了自己上午念书，下午习字的生活。

她知道，赵蓉回来了。

如果在看到赵蓉眼睛的时候她还不确认，不过，这几日赵蓉的表现，赵长卿确信无疑。

是的，赵蓉回来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已经与上一辈子完全不同，哪怕赵蓉依旧是原来的赵蓉，她也早已不是原来的赵长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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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寺，偶遇

赵勇原是想一个人去平安寺的，结果给赵长卿发现，赵长卿死活要跟，赵勇哄她，“你乖乖在家里呆着，爹爹回来时给你买南香园的点心吃。”

赵长卿精的很，抓着赵勇的袖子不松手，道，“我要跟爹爹一起去，我很久没出去过了！爹爹要不带我，我就到母亲屋里去。反正妹妹一见我就哭，我就赖母亲屋里不出来，看她哭哑嗓子！爹爹不是说最疼我么？我要去嘛！爹爹带我去！”

赵勇宠赵长卿宠惯了的，实在没法子，只得带了赵长卿一道去，也让柳儿一道跟着，到时看着赵长卿。

赵长卿同赵勇坐在车里面，问，“爹，你是不是去庙里问问，看小妹妹见到我为何会嚎哭个没完？”

赵勇不答反问，“你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这还用从哪儿听来？你早该去了。”赵长卿翘着嘴巴道，“真不知她是怎么回事，我又没打骂过她。至于见我就哭吗？本来弟弟不会哭，也叫她闹的哭个没完，烦的很！你去问问大师，是不是她上辈子偷吃了我的糕，这会儿看到我怕我跟她追讨，吓得直哭呢！”

赵勇给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胡言乱语。妹妹只是年纪小罢了，小孩子都这样。你小时候也是天天哭。”

“我不信，祖母说我小时候可听话了。”

赵勇笑，“是啊，我的卿姐儿最听话了。”他生怕赵长卿听到会多想，不想到底是孩子，这样的天真惹人疼。赵勇道，“咱们这回除了拜菩萨，再请大师给你弟弟妹妹取个名儿。”

赵长卿乖巧的点头，“取个最好的名子。”

平安寺并是不很远，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正月里，山秃水也无，平安寺不大不小，香火极是兴旺。皆因这寺中有一位行苦大师，听说是得道高僧，很是不凡。故此，烧香请愿的人源源不绝。

赵勇先带着赵长卿在大殿里烧过香，便捏着二两银子准备去行苦大师的禅院，请大师指点迷津。这也是行苦大师的规矩，不论你是问什么求什么，只要一见面，必得布施二两纹银方可。当然，二两是底价，上不封顶。虽然要价有些高，奈何行苦大师灵验的很，大家依旧是蜂拥而至。赵勇来前早准备了银两，只是——

还没到行苦大师的禅院，就看到前来请大师指点迷津的队伍一直由大师的禅院排到了平安寺的正院中来。

赵长卿吓一跳，道，“爹，好多人等着要见行苦大师啊！”

赵勇也鲜有到庙里来，心有余悸的点头，“是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柳儿兴致勃勃地说着听来的八卦，“我听说行苦大师可灵了，一家人做生意总是不顺，后来过来请教大师，大师叫他们从院子里中庭起，往东走三丈，再往南走三丈，退一尺，西挪四步，就地下挖。果然挖出了一幅棺材，然后按大师的吩咐将这幅棺材送到寺里超度后，那家人的生意从此顺顺当当，赚了大钱。那家人知大师灵验，后来一口气给寺里捐了整整一百两银子。”

赵勇一咬牙，“咱们也去排队。”

赵长卿指指与行苦大师相临的门扉半掩的院子道，“爹，那是哪位大师的禅院？我看清静的很，不如咱们去问问。”

赵勇道，“平安寺就行苦大师最有名气。”

赵长卿思量片刻，笑，“爹，你想想，虽然行苦大师最有名气，看这院子方位，犹在行苦大师之上。若是这位禅师没有道行，如何能居行苦大师之上？行苦大师自然是高僧，但这世上也有许多名声不显而佛法高深之人。如能一见，也是缘分。”

赵长卿说完，不待赵勇犹豫就拽着赵勇的手去了另外一所禅院。赵勇给赵长卿说的心动，又实在不愿意排那长队，便随着女儿去了。

推开半掩木门，禅院里果然清静的很，知客僧都不见一个，只有个小沙弥在沙沙的扫院子。

小沙弥见有人来，一手拖着扫把，单掌微竖，道声佛号，“施主，行苦师叔的禅院在旁边。”

赵长卿道，“我们不是来找行苦大师的，请问令师可有闲暇，家父有些迷茫想请教令师。”

小沙弥有些犹豫，赵长卿问，“令师可有法旨，概不见客？”

小沙弥摇头，“这倒没有。”

“佛祖引渡我们至此，天赐机缘，岂可拒之门外？”

半敞的红木窗内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那声音如晨钟暮鼓，竟有令人心生凛然警醒之意，“既是天赐机缘，两位施主请进。”

赵勇毕竟是习武之人，一听这声音便知里面并非凡俗，顿时收起轻视小觑之心，牵着赵长卿的手进去了。

屋内并无半丝装饰，四周雪白墙壁，唯一蒲团一老僧，老僧面前摆一几一套茶具，几外地上另放着两个半旧蒲团，仿佛在等着来访的客人一般。

赵勇行个佛礼，道，“见过大师。”

“施主随便坐。”老僧说着，从茶壶中分出三盏茶来，“老衲十年前发愿十年面壁，今日刚刚出关，正遇着两位施主，的确是天赐机缘。”一面便个请的手势，“两位施主尝尝老衲的茶。”

赵勇喝茶向来是待茶温后，一气灌下，牛饮一般。此时自然不会如此唐突，于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道，“好茶。”

老僧笑问，“好在何处？”

赵勇回味片刻，“不似我家的茶苦，觉着香气淡淡的，大师莫见怪，我是个粗人，不大说得上来。”

老僧一笑，“施主心胸直率豁达，福报从此而来。”他一双静如深海的眸子看向赵长卿，问，“小施主觉着这茶如何？”

赵长卿道，“入口微苦，回味清香，还有一丝甘甜，如今亦甘香不绝，的确是好茶。”

赵勇内心深处很自豪地：看她闺女说的这几句话就知有学问，好样的，书没白读！

老僧微微点头，问赵勇，“施主因何而来？”

赵勇有些不好意思，依旧开口，“年初二，内人为我诞下一子一女龙凤双生胎，实在大喜事。只是不知为何，我那小女每见到长女便啼哭不止。”赵勇又介绍，“长卿就是我的长女，她自来聪明懂事。”

老僧听完，问，“可否告知令爱八字？”

赵勇如实说了。

老僧眉梢微凝，片刻叹道，“令爱颇有些来历啊。”

赵勇心下对老僧更加信服，道，“不瞒大师，在生我家小女之前，内子曾做得一梦，说是梦到满池芙蓉花盛开，极是漂亮。偏生小女降生后，便天生有一枚花朵样的胎记。”

老僧温声道，“缘生孽起，夙世因果而已。”

“那可有何破解之道？”

“全在施主身上。”

赵勇微惊，“这又怎么说？”赵勇原以为是小女儿与大女儿之间有何挂碍，不料竟应在自己身上！

“一年之内，施主万不可见令女之面，则因果自解。”

赵勇有些犹豫，“我家小女吗？我不能见她？”

老僧点头，“我再赐施主一道灵符，回家后午正之时焚于家门之处，且一年之内，不可让令女出门，亦不可见外姓男子。”

赵勇连忙应下，又问，“这样就能好吗？”

老僧微微一笑。

赵勇稍稍放心，又道，“大师，还有一事相求，我这一儿一女尚未有名字，想请大师赐个名儿，也沾一沾佛家福气。”

“佛家福气全靠自己修行。”老僧一笑，倒也未拒绝赵勇，倒是先问赵长卿，“不知小施主的名字是谁人所起？”

赵勇道，“原是我请了城西瞎半仙给算的。长卿，卿，原是公卿、卿相之意，给她用，也是愿她多福多寿的意思。”

老僧格外嘉许道，“小施主这名字极好，长卿，卿则通青，长青。看小施主的面相，有如树木双生，一枯一荣。若老衲所看无差，小施主当有个龙凤双生的兄弟，只是此子与贵府有缘无分。”

赵勇大为赞叹，深觉遇上了活菩萨，也顾不得赵长卿多想，坦诚相告，“是啊，长卿当初有个龙凤胎弟弟，只是那孩子胎中虚弱，落地不到半个时辰便夭折了。我这女儿生来伶俐懂事，现在就已念书识字，不瞒大师，能有幸见大师一面，也多亏长卿劝我。”

赵长卿深觉无语，她爹真是不懂谦虚，当着外人的面就这么夸自己闺女，她都想替她爹脸红一下。

老僧目光温和，“既是施主想为令子求一名字，嗯，依老衲看，这个‘宁’字很是不错。”

“家下有丁，曰之宁。又有安宁祥和之意，平安吉祥，此字上佳。”老僧道，“小施主名中‘长’字有延绵泽长之意，便叫长宁吧。”

赵勇高兴的道谢，老僧道，“至于令爱之名么，既然天赐其名，老衲便不再多言。”

赵勇有些不解，问，“大师，哪里有天赐其名呢？”

“小施主说呢？”

赵长卿并不推让，对她爹道，“爹，母亲梦得一池芙蓉花开得正好，这就是天兆。既如此，妹妹不如取名赵蓉便好。”

赵蓉，这倒是个女孩儿名字，赵勇见大师亦无他意，一笑就应了，心下更觉他家闺女灵秀，这小脑袋瓜子转的比他都快。看来，今天带闺女来实在带对了。

赵勇笑道，“今日多谢大师指点迷津。”捏捏袖管里的二两银子，可怎么送出去呢？

老僧一笑，“我一天三问，今日施主有两问，小施主既然也来了，小施主若有疑惑，亦可问询老衲。”

赵长卿摇摇头，“大师刚刚都说佛家福泽全在自己修行，我没什么要问的。”

老僧颌首而笑，“施主实在是灵慧之人。”

赵长卿笑，“大师的话，我只是记住罢了。”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性随念起，因缘各生。”老僧道一声佛号，父女两个识趣的告辞。

赵勇想着将二两银子放到香火箱里去，刚出老僧禅院，赵长卿便遇到了熟人。

楚渝眼尖的打招呼，笑道，“哟，卿妹妹，真巧啊，你也来烧香？”

碍于职位原因，赵勇并不认得楚家人。楚将军倒是巡视过军队，只是赵勇职低位卑，愣没敢抬头看威仪万方的将军大人一眼，所以一望之下并没有认出来，只以为是闺女哪里认识的朋友。

楚越笑吟吟地对赵长卿眨眨眼，问母亲，“娘，你还记不记得长卿？”

楚夫人笑，“记得。”

赵长卿忙跟老爹介绍，“爹，这是楚伯伯楚伯母楚哥哥楚姐姐。”因在外面，赵长卿见楚家人也只是寻常出行，故此并未道破楚家人的身份。说着，赵长卿有模有样的福了福身，“我跟爹爹来找大师问些事，楚姐姐也是来算卦的吗？”

赵勇见这家人气度不凡，一抱拳，“西山寺的大师佛法高深，说的话很是灵验。”

楚渝楚越相视一笑，双双对赵勇见了礼，楚渝笑，“我们早听说了行苦大师的名声，只是排队的人太多，不知要排到何时？”

赵勇笑，“也不一定要找行苦大师。”热心肠的指了指那老僧所居禅院，“我与小女就请教的这位大师。”

楚越瞅一眼空荡荡的禅院，道，“行苦大师的禅院门庭若市，这位无名大师的禅院好生冷清。”

赵勇生就好脾气，尤其他刚得了一对龙凤胎，见着楚渝楚越这一双兄妹就有几分喜爱。更因在家听惯了赵长卿高谈阔论，并不因楚越是女孩子就有所轻视，反是一笑道，“先前我也这样说，还是小女提醒我说，这位大师禅院看方位犹在行苦大师之上，可知并非无名之辈。我带着小女进去一问，听大师几句话，仿如醍醐灌顶。大师原是自十年前面壁修行，如今刚刚出关，正得一个巧字。若是楚兄有意，不妨一试。”

楚将军见赵勇坦荡率直，亦是一笑，“好，多谢提点。”

赵勇便不再耽搁楚家人的时间，带着赵长卿辞过楚家人，去大殿香火箱将身上的银两尽数捐出，携女儿回家去了。

坐在车上，赵勇方问，“丫头，这是你认识的朋友么？”

赵长卿好笑，“爹爹怎么不认得楚将军了？”

“楚将军？”赵勇浑身一颤，惊道，“那是楚将军啊！”

“是啊。”赵长卿面做无辜之色，道，“我不是还去吃过楚姐姐的生辰酒么？爹爹都知道的啊！难道爹爹没认出楚将军？我看爹爹侃侃而谈，别提多有派头了，还以为是爹爹故意表现给楚将军看呢。”

赵勇无奈，“你爹就一个总旗，哪里认得将军？”

赵长卿笑着安慰道，“那爹爹也不必担心，楚家人微服出来，哪里愿意被人叫破身份？再说，爹爹并没有失礼，爹爹举止言谈好极了。”

“真的？”乍一见将军大人，赵勇罕见的不自信了。

赵长卿笑，“我还能骗爹爹不成？爹爹不谦不卑坦荡诚恳，当真是大丈夫气派。”

赵勇一笑，揉揉赵长卿的包包头，笑，“你这丫头……其实我也觉着没有失礼。”他又不是想沾将军大人什么，只要不失礼就成。

赵勇并不是有什么野心的人，如今儿女双全，赵勇只觉着这小日子啊，过得越发有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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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之爱

两父女欢欢喜喜的回了家，先到老太太屋里把大师的话说了一遍。

老太太点头，“能破解就好，这眼瞅着就午时了，一会儿掐着时辰先将大师给的灵符烧了。二丫头还是个奶娃娃，一年不出门也没啥。”

正月里边城还冷的很，赵长卿伸出小手虚虚的往炭盆上烤着，笑，“原本我还想叫爹去给我买南香园的点心，不想爹把兜里的银子都捐了香火钱，只得直接回来了。”

赵勇接过柳儿端来的茶，笑，“你想吃，爹下次再给你买。”又跟赵老太太道，“那位大师实在灵验，我想着，诚心去的，便诚心捐些银子才是。”

平日里，赵老太太也多信神佛之事，笑，“长宁这个名字好，赵蓉也不错。”

把手烤暖和了，赵长卿拿块绿豆糕，得意的插句嘴，“大师说我名字最好，还夸我灵慧来着。爹，是不是这样？”

赵勇心下好笑，想到赵长卿今日的表现，又自心底生出一股为人父的自豪感，道，“是啊，这大半的书没有白念。”便将行苦大师禅院的人如何多，赵长卿如何拉他去另外禅院的事也同母亲说了，摸摸闺女的小头，笑望着母亲，“果然念书使人出息，儿子资质寻常，识得几个字也觉着便宜的很。长卿自来聪明，通些书册，的确是增长见识。”这大半年，都是母亲再教女儿启蒙。

然后，赵勇做了个相当伟大的决定，“等过些日子，我托人打听着给长卿寻个女先生，多费些银钱倒也不怕。”笑看女儿一眼，赵勇打趣，“少吃两回南香园的点心就都有了。”

赵长卿立刻扑过去，撒娇，“爹，先生要请，点心也要吃。”

赵勇哈哈大笑。

赵勇过去同凌氏说话时，先请岳母将赵蓉抱离了凌氏身边，赵勇方带着赵长卿进了凌氏的屋子，将大师的话一五一十的对凌氏说了。

凌氏叹，“果然命中有些冤孽，罢了，她年纪还小，一年的功夫也不长，不出门不见外人也就是了。”

赵长卿在一畔拿手指戳赵长宁的胖脸，凌氏喊她，“长卿，你莫欺负弟弟。”

赵长卿扬起小脸儿笑，“母亲，先前妹妹总哭，我不敢到母亲这里来，还一直没仔细看过弟弟呢。你看，他可喜欢我逗他了。”赵长卿对着赵长宁做个鬼脸，嘴里还发出怪声，又挠挠赵长宁的肥下巴，赵长宁立刻咧开没牙的嘴笑出声来。

凌氏也跟着笑了，“偏你会逗他。”

“等他大了，我还要抱抱他，教他叫姐姐，教他走路，教他念书。”说着讨喜的话，赵长卿心里不禁叹口气。她是长姐，上一世弟弟妹妹都是她带大的，她自然会逗他们的。

“好啊，咱们长卿当真是大姐姐了。”凌氏摸摸赵长卿的头，对她道，“等妹妹长大了，你也要一样疼她。”

赵长卿一幅天真无邪的样子，“妹妹总哭，不如弟弟好。”

“等妹妹大了就不哭了啊。”

赵长卿道，“我喜欢弟弟。”

凌氏一笑，想她小孩子脾气，一时好一时歹也有的，索性不再说她。

元宵节那日，赵勇带着赵长卿出去看花灯，按赵长卿的要求，给她买了两盏小兔子灯。赵长卿高高兴兴的回家，先在赵老太太面前显摆了一遭，又去凌氏屋里，听白婆子说赵蓉在凌氏身边，赵长卿在屋外道，“把这个灯给弟弟，我就不进去了。”

白婆子将灯拿进去，凌氏笑，“挂在一畔吧。”又不禁道，“长卿这自从做了姐姐，倒格外懂事了。”

白婆子笑，“可不是么。我看大姐儿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弟弟妹妹。”

想一想丈夫说的给闺女请女先生的事，虽然花费颇大，凌氏心里也有几分肯了。

赵蓉却是一听赵长卿的名子就放声大哭起来，凌氏叹道，“你姐姐又没进来招惹你，你爹爹现在也不敢见你，你还哭什么？”凌氏既然能因赵长卿龙凤双生弟弟夭折之事迁怒赵长卿，那对赵蓉也是一样的。哪怕凌氏觉着赵蓉来历有几分奇异，但，因着大师的话，赵勇不能见赵蓉，每次进来前必要叫岳母或是白婆子将赵蓉抱到隔间儿才进屋。这般琐碎，赵勇也来的少了，多是在赵老太太屋里呆着。

凌氏与丈夫自来感情极佳，何况刚生了龙凤胎，正是母爱充沛柔情四溢之时，结果，竟不能常见丈夫。故此，对赵蓉热炭一般的心思也淡了些。

何况赵长卿每天都会随着赵勇来看赵长宁，赵长卿在哄小孩儿上颇有一手，一进屋就能将赵长宁哄的眉开眼笑，时间久了，赵长宁一见赵长卿便高兴，只要长眼的都能看出姐弟两个十分投缘。

凌氏心底，到底是更重儿子一些的。

赵蓉无法形容自己震惊的心情，因为太过震惊，她竟一时忘了哭泣。她实在无法想象，前世对她百依百顺宠爱非常的母亲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母亲不是，一直，都，非常，厌恶，赵长卿的么？

母亲不是一直都只有这样嫌弃的口吻说赵长卿的么？

为什么，好像不一样了呢？

其实，不一样的不止是凌氏对赵长卿的态度与感情，就是赵勇因对这个小女儿见的少，心里是一样的喜欢，到底不若对赵长卿与赵长宁一般亲近自然。每次只是照例问一句，“蓉儿可还听话。”

凌氏答一句，“挺好的。”

夫妻两个便不再提及赵蓉，转而说起别的话来。

因为赵长卿每天会跟着赵勇来瞧弟弟，所以，一般的场景便是，夫妻两个商量家里的事，赵长卿逗赵长宁，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而被抱到隔间儿的赵蓉，听着母亲屋里传来的欢乐声，简直能咬碎银牙。当然，她现在还没牙，于是，把牙床给咬肿了。赵蓉是个机敏的人，她很快就察觉，再这样下去是不成的！家里兄弟姐妹多，宠不争不行！何况，她失了先手！

于是，赵蓉果断的不哭不闹了，并且她时常在凌氏身边时笑呵呵的乖巧讨喜。天下做母亲的，没人不喜欢乖巧的孩子，凌氏笑，“看来大师的话还是管用的，如今可不是好许多了？”

白婆子笑，“平安寺的大师，再没有不灵的。”

待晚上赵勇回来，凌氏高兴的说一句，“果然灵验的很，蓉姐儿这两日颇是乖巧，除了拉了尿了饿了的，一声都不再哭。”

赵勇笑，“这就好，可见没白跑一趟。满月酒的帖子，我都给亲戚们送去了。既然大师的话灵验，满月时只让蓉姐儿在你这屋里见见亲戚们也就罢了，别抱她出去了。待过了这一年，再叫她出去见人，也是佑她平安的意思。”

儿女顺心，凌氏笑应了。

赵长卿道，“弟弟妹妹们的满月酒，肯定很多亲戚们过来，到时那些婶婶嫂子大娘的，少不得要带孩子过来，若有带儿子的，也不能把人家孩子撵出去？可是，若叫妹妹见了外姓男子，就违了大师的话。我觉着，这样不大妥当？”

凌氏皱眉思量片刻，“这也是，咱家虽有这样的妨碍，亲戚们自是不知道的，冲撞了也不好。”

赵勇笑，“这不必担心，到时你就出月子了。按理，亲戚们也是先去母亲那里。你只管抱着宁哥儿在母亲身边儿，让白婆子带着蓉姐儿在咱们这屋。你跟亲戚们随便搪塞一句，事情便也过去了。”

凌氏笑，“这也是。”又问丈夫，“项圈手镯可打好了？”这几年家里皮货铺子里生意不错，赵勇甭看只是个总旗，偶尔也有些灰色收入，即使不多，因赵家并非奢侈人家，故此日子颇是宽裕。满月酒时孩子要抱给亲戚朋友见一见的，自然要打扮的干净鲜亮讨喜才好。

“早上出门前你念叨了多少回，我怎么敢忘。”赵勇自怀里摸出个棉布包，打开来是两副银项圈银手镯，拿给妻子细看，道，“蓉姐儿这个上面刻了莲花纹，宁哥儿的是松柏花样。”

赵长卿也凑过去瞧一眼，这些东西，她也有，只是，她出生时家里日子不似现在，所以她的项圈上没啥纹彩。赵长卿心下一动，道，“母亲，要是弟弟在满月酒时要戴，把我的金项圈儿金手镯给弟弟用吧。这个银的平日给弟弟戴。”

凌氏笑，“哟，你这回可大方起来了。”

“弟弟听我的话，我喜欢他。”赵长卿强调一句，“就是暂时给弟弟戴，等他用完了还得还我。我以后长大了，再送给弟弟。”

原本凌氏也是想丈夫打一幅银项圈银手镯也就够了，赵长卿原就有一幅，现在并不常戴，把赵长卿那幅给小女儿用，新的给儿子用，这样儿子女儿的就都有了。奈何刚一提，赵长卿死活不肯，还发了顿脾气，赵勇干脆叫妻子多支了三两银子，打两幅新的算了。

因这事，凌氏没少说赵长卿是个小抠。

如今赵长卿忽然肯借金项圈儿，凌氏哭笑不得，念赵长卿一句，“你要总是这么明白就好了。”

赵长卿哼哼两声，“我那银项圈的确是还要戴的。再说，妹妹见了我总是哭，我才不要把我的东西给哭包戴。”

“你妹妹现在都不哭了。”如今凌氏也适应了赵长卿的牛脾气，道，“等明天你来瞧瞧她，她肯定喜欢你。”

赵长卿再次强调，“我喜欢弟弟。”

凌氏索性不再说她。

我喜欢弟弟。

她会让父母慢慢明白，她只喜欢弟弟。

她太明白赵蓉了，上一辈子，她原以为赵蓉是最贴心的妹妹，因为赵蓉会对她撒娇，跟她聊天说话，会在凌氏发作她时替她转圜说情。尽管或许赵蓉是为了获得一些别的东西，譬如，让她给她做一身最鲜亮的裙子。

但，她还是喜欢赵蓉。

相对于凌氏的嫌恶，赵蓉那些带有一点小算计的亲近让赵长卿觉着温暖。

只是，她未想到意在沛公的也是赵蓉。

她还活着，赵蓉已心心念念的要她去死，只为了取代她凌大奶奶的位置。那个可笑的位子，赵蓉，上一世，你过的还好吗？

不过，这一世，她不会再给赵蓉任何机会了。

如今她早已明白，任何东西都是可以争取来的，连同父母的爱亦是如此。她要的东西，不再需要任何人施舍。

至于她不要的东西，若赵蓉依旧当成宝贝，那且随赵蓉去吧。

她已经重新活过。

那么，赵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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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得好！

赵家龙凤胎的满月酒眼瞅着就到了，连族长家都打发人送了些礼物过来，虽不贵重，到底是这么个意思。

要说族长家如何知晓的？

这年头大家讲究聚族而居，族长家掌握族谱，但凡婚丧嫁娶生产添丁之事，自然要知会族长家知道的。

凌氏抚摸着一匹丝绸，感叹道，“我生长卿时族长家可没给这两匹料子。”这也说明他家的日子的确是越过越好，连族长都愿意略给他家一些体面。

赵长卿笑，“母亲只管收着，以后弟弟有了大出息，且有母亲体面的时候，你和爹爹只管等着享福就是。”

凌氏心下舒畅熨帖，笑，“你这丫头，越发嘴甜了。明天来的都是亲戚，我估计得有不少孩子，别的不算，你舅舅家四个表姐妹和你表哥必然要来的，还有其他亲戚家的孩子，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这又是在咱家，你得像个主人一样好好照顾他们，知道吗？”

“表哥已经进学，倒不一定会来。”赵长卿笑，“母亲你只管放心就是了。到时母亲与祖母肯定是在外间小厅里招待来的亲戚们，母亲只管在里间设两张矮些的桌子，小孩儿们来了无非就是吃些点心水果而已，果子咱家窑里还有好些，只要多买些点心回来给，我带着他们一道吃，没什么问题。”

凌氏笑，“还说人家是小孩儿，你也没多大。”

赵长卿道，“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呗。”

“好，我知道了。”

刚刚用过晚饭的时辰，杏嫂子带着小梨花儿过来了。杏嫂子笑道，“婶子、妹妹，明儿个满月酒，我来问问，酒席可是如何安排的？是自家厨下张罗，还是从馆子里叫席面儿来？要是咱自家安排，我早些过来，也能做些厨下打下手的活儿。”

赵老太太笑，“亏他大娘想着，原也是准备自家张罗，人手总是不好安排，后来你兄弟说，干脆从馆子里叫席面儿吧，都轻省。明天你只管带着他们姐弟过来，是个热闹日子。”

杏嫂子笑，“我家那个小的刚会爬，半刻都离不开人。我原想着，若是咱家要找人帮忙，明天就让梨花儿在家里看她小弟弟，我过来。既然是直接从馆子叫席面儿，我叫梨花儿和梨子来凑个热闹。他们平日在家都要收拾活计，明天能玩耍一日，这也是沾婶子妹妹的光了。”

都是乡邻，赵老太太并不与杏嫂子客套，笑，“知你家里孩子小，离不得人，我也不让你，只管叫梨花儿梨子来，他们跟长卿自来玩儿的好。”

杏嫂子难得出来，与赵家婆媳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话，多是说家里帮工揽活儿补贴家用的事。杏嫂子是个温柔的人，笑道，“以往总觉着日子艰难，现在孩子们大了，我们娘儿几个做些手工起码吃穿不愁，和和乐乐，日子也有些滋味儿。”

凌氏瞅一眼与小梨花儿在一畔悄声说话的女儿，笑，“咱们这一片人家嫂子只管算算，哪家没三五个孩子，又有谁家孩子似梨花儿她们姐弟一般能干。就是卿丫头回家也常说梨花儿姐能干，她跟梨花儿在一起玩儿，也学着懂事许多。”

杏嫂子笑，“长卿本就懂事，心肠又好，这孩子，以后是有大福气的。”

凌氏如今儿女双全，何况赵长卿又常跟她说些贴心话，赵勇官职不高，却是个老实体贴的人，家里婆婆也是再宽容不过的性子。凌氏笑，“咱们哪，都是过孩子的日子，什么福不福气的，只盼着他们平安就好。”

杏嫂子说了会儿子话，见外头天黑，记挂家里两个儿子，便起身告辞了。

其实满月酒什么的，无非是亲戚朋友的聚到一处说说话，欢笑一阵。

小梨花儿带着赵梨子一早就过来了，送了两套小孩子穿的衣裳与一篮子鸡蛋，小梨花儿有模有样的说道，“老太太、婶婶，我娘要在家照顾我小弟弟，叫我过来跟老太太大婶婶说一声她就不过来了。今天婶婶家必然人多事忙，卿妹妹年纪小，我带了梨子过来，婶婶看我们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莫要客套，只管吩咐我们就是。”

凌氏听小梨花儿这伶伶俐俐的一番话就笑了，“好孩子，真是懂事。你说的对，长卿年纪小，今天来的孩子多，咱们不是外人，你这样的聪明，要多提点长卿。”

小梨花儿本就秉性聪明，更兼她现在包揽些编篮子的小生意做，出去见的人多了，更是大有长进，笑道，“婶婶放心，卿妹妹本就是再妥当不过的人。我与卿妹妹就像亲姐妹一样，不必婶婶说我也会的。”

凌氏暗叹，当真是破窑出好瓷，赵大那样的不务正业，杏嫂子亦是个再软弱不过的人，不想生出这样聪颖机敏的女儿来。以往她只当赵长卿是个出挑儿的，如今看来小梨花儿果然也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赵长卿拉着小梨花儿的手，招呼着梨子，对凌氏道，“母亲，我带着梨花儿姐和梨子去里间瞧瞧布置摆设去。”

凌氏笑允。

里间儿桌椅都摆好了，当然，还在整整一桌的点心，赵梨子一见就哗哗的口水长流，赵长卿笑着拿了一块递给赵梨子，说，“不用客气，这摆来就是给人吃的。”

小梨花儿瞪弟弟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赵梨子推辞着，“卿妹妹，我看看就行了，等一会儿你家客人来齐了，大家一起吃时我再吃。”一面说着，一面吞吞口水。

赵长卿塞给他，笑，“咱们又不是外人，这么多点心呢，谁来谁吃，要是等人来齐，难道先来的人就只能干坐着伸长脖子等着后来的才能吃不成？梨子你别客气，你就跟我弟弟是一样的。”

赵梨子咬着点心撅撅嘴，“我比你大好几个月好不好？”

赵长卿笑，“有时会忘掉，习惯把你当弟弟了。”

三人一并围着桌子吃点心，不一时凌家人便到了，赵长卿起身说，“这是我外家亲戚，我出去瞧瞧。梨花儿姐，一会儿要来好些人，你帮我在屋里照看着些。”

小梨花儿笑，“你尽管去。”

赵长卿此方去了。

凌家全家出动，凌大舅凌二舅跟着凌太爷过来见过赵老太太，凌氏叫白婆子抱出赵长宁来给娘家人瞧过，凌家人自然是满嘴的好话。又打听赵蓉，凌氏只说赵蓉身子有些不妥当，由丫环瞧着睡觉呢。

凌氏见凌腾未到，难免问一句，听闻果然是去学里念书，笑赞凌腾用功之类，便揭过去了。

凌三姐儿自来有些口齿，她笑道，“姑妈，我看多少人都没有姑妈的福气，别人一次只能生一个孩子，就姑妈，一次生俩不说，还是龙凤双生，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凌氏笑，“你这丫头，倒跟卿丫头似的，一说话就叫人开心。”

凌三姐拉拉赵长卿的手笑，“我们本就是姐妹，自然是像的。再说了，养女随姑，与其说我与卿妹妹像，不如说我们都像姑妈呢。”

凌氏更是高兴，凌二太太笑嗔女儿，“就显着你了，你就不能给我学的文静些。”

凌氏笑，“三丫头就是快言快语的脾气，孩子么，各有各的好处，有三丫头这样喜欢说说笑笑的，也有大丫头这样的文静淑女，都好。”

赵长卿道，“母亲，我带姐妹们去里面说话好不好？”

“去吧，好生招呼你姐姐妹妹们。”凌氏叮嘱一句，并不担心。

凌大太太又道，“大丫头，你是姐姐的，照看着妹妹们些。”

凌大姐柔声应了。

小梨花儿同赵梨子见赵长卿带了人进来连忙自椅中起身，赵长卿介绍道，“这是梨花儿姐梨子哥，梨花儿姐梨子哥一大早就来帮忙了。”又向小梨花儿赵梨子介绍了凌家姐妹四个。

赵梨子心里怪美的，心说卿妹妹叫他哥哥啦！

大家互相打过招呼，论过年纪大小，姐姐妹妹哥哥弟弟的一通称呼后便坐在一起说起话儿来。凌三姐儿惯来眼尖，见小梨花儿与赵梨子身上不过寻常布衣，还洗的有些陈旧，一面剥着果子吃，一面带了几分傲倨，耸拉着眼皮问，“你们也是卿妹妹的亲戚吗？以前倒是没见过。”

小梨花儿是什么人，甭看年纪小凌三姐一岁，个子也较凌三姐矮些，真论及能干，十个凌三姐捆一块儿怕都不及小梨花儿。

小梨花儿没与富贵人家打过交道，街面儿上的人并不陌生，她一瞅凌三姐的神色，便将凌三姐的心事猜个七八，递块粟粉糕给弟弟，小梨花儿笑，“我们是卿妹妹的邻居，常在一起玩儿。”

凌三姐点点头，不再与他们姐弟说话，重新整理神色，笑眯眯的跟赵长卿打听，“卿妹妹，楚姑娘可有再请你过府说话玩耍。”

赵长卿见凌三姐对小梨花儿这般势利，心下就有些不悦，淡淡的摇头，“没有。”见柳儿端来姜蜜水，赵长卿分给姐妹们喝，又招呼姐妹们吃点心果子。

“那你怎么半点不急啊？”凌三姐都替赵长卿急了。

赵长卿奇怪的望凌三姐一眼，“这有什么急的，就是我跟三表姐，大家表姐妹，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啊。”

凌三姐道，“这怎么一样？你见不见我，我都是你表姐。可是，若你这样与楚姑娘疏于来往，过不了几日，她就把你给忘了。”

“哦。”赵长卿应一声，不再说话。

凌三姐自有主意，道，“卿妹妹，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山不来就你，你就去就山’，不如你下帖子请楚姑娘过来玩儿，我来帮着妹妹待客。”

赵长卿淡淡道，“我与楚姐姐本就没什么交情，大家偶尔在朱家见过一面罢了。三表姐想与她交往，自己去张罗就好，不必扯上我。我忙的很，没这个闲空。”

凌三姐挑眉，教导赵长卿，“这怎么能说是闲空？你总是这样呆，能有什么出息，好容易有楚姑娘青眼于眼，你若不抓住机会，过了这个村都没这个店，包你哭都没处哭去。”

“我不会哭的，三表姐不必为我操心。”赵长卿实在烦了凌三姐，每次见面都是满肚子算计着从她身上得好处。

凌三姐大费唇舌的一番苦劝，见赵长卿竟一根筋无甚反应，叹道，“你总是喜欢交往些不长进的人，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能有什么出息。”说着还不着痕迹的瞟了小梨花儿赵梨子姐弟一眼。

小梨花儿只当凌三姐是放屁，根本不睬她。

赵长卿挑眉，“什么叫不长进的人啊？三表姐与我说说，我交往哪个不长进的人了？”

凌三姐到底不敢明说，只得哼一声，“反正我是一片好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赵长卿微微一笑，“三表姐的好心，就留着自己使吧，我这里还真不缺那个。”

凌三姐脸一黑，气的说不出话。赵梨子一口糕呛在喉咙里，连忙喝一大口姜蜜水顺食，不客气的哈哈大笑起来。

小梨花儿偷掐赵梨子一记，斥道，“闭嘴。赶紧吃你的点心。”早饭都没吃的货，就等来人家吃好的呢。她倒不是怕了凌三姐，是不愿给赵长卿惹而已。

凌三姐却是一腔子怒火撒到赵梨子头上，指着赵梨子质问，“你笑什么笑？”

赵梨子瞟她一眼，心说，再翘着你那狗爪子信不信老子一口给你咬下来！不过，他亦是个机敏之人，何况这个场合不易生事，索性闲闲道，“当然是笑可笑之人啦！谁要是气不过，谁就是可笑之人！”

赵长卿拉凌三姐坐下，道，“来者是客，三表姐，今天是我弟弟妹妹的满月酒，你不会是要在我家跟人吵架吧？”

凌大姐忙劝凌三姐，“你少说两句，闹起来婶婶会生气的。”

凌三姐气的鼓鼓的，一腔怒火兜头发到凌大姐头上，“你看长卿这里外不分的劲儿，难道我不是她表姐，反倒偏着外人。”

赵长卿沉了脸，“三表姐当着我的面就奚落我的朋友，还说我里外不分？看三表姐这身的穿戴，金项圈戴着，珠花扎着，当真鲜亮的很。大表姐都只有项圈儿带，二表姐只有银琐片，四表妹只有一幅银镯子，通身加起来都没三表姐这一身的富贵。只看三表姐这样天下第一伶俐人的派头，就知你可是个分里外的人哪。”

凌三姐的脸色就相当精彩了，她气的一拍桌子，“我有也是我娘给我的，你眼红什么？”

“我用得着眼红你？”赵长卿冷笑，“你还少给我拍桌子放泼，今天来的人多，我现在还给你提个醒儿。把你那双势利富贵眼给我收着些，别人吃你这套，我可不吃！不信你就试试，你再敢无礼我就把你笑话楚姐姐的话给你说出去！”

凌三姐气的浑身发抖，脸色都变了，怒道，“你敢威胁我？”

“我这是警告你。”赵长卿寸步不让。

凌三姐转身就往外走，赵长卿高声喝住，“站住！”

凌三姐儿被赵长卿捏住把柄，简直有如武林高手对招被人捏住要害一般，在凌三姐儿的眼里，仿佛赵长卿攥着她的生死荣辱！

赵长卿一指凌三姐先前坐的椅子，道，“给我老实坐着！”

凌三姐儿恨的牙齿咯咯响，眼圈儿都红了，那模样，恨不能就要扑过来一口咬死赵长卿。连向来贪吃的凌二姐都忘了吃手里的点心，担心的看向凌三姐，怕凌三姐当场行凶！

凌三姐给赵长卿气个死，最终权衡轻重，气鼓鼓的回去坐下，恨恨的闭了嘴。

凌大姐几个看向赵长卿的眼神都变了，以往只当赵长卿是个和气人，不想陡然发怒，连凌三姐都能降伏住！赵梨子的表现更直接，他嬉皮笑脸的对赵长卿竖起大拇指：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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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好了啊

先搞定凌三姐，接下来招待客人的事做的顺利非常。

凌大姐是个温柔可亲的性子，凌二姐就是一味吃点心，凌四姐年纪小，还是乖巧听话。小梨花儿姐弟都很机敏，所以，纵使来的小孩子有些多，凌大姐、小梨花儿姐弟主动帮着待客，又有点心果子管够，故此，一屋子孩子就是热闹些，并没有拌嘴吵架之事。

连赵勇的顶头上司李百户也带着太太姑娘儿子来了，李姑娘八岁，长赵长卿三岁，皮肤微黑，人一看就是极结实的。她拉着赵长卿的手左看右看，赞叹不已，“妹妹，你长的可真白，还肉肉的。”说着，捏捏赵长卿的小胖手，又往她的小圆脸儿上瞧，那模样，也想捏捏的样子。不过，初次见面，李姑娘还是相当克制的。

赵长卿笑，“姐姐像我这么大时也差不多是这样子，倒是姐姐，这般英姿勃勃，一看就知是习过武功的。”

李姑娘惊喜，“你看出我会武功来啦！”

两个拉着手，赵长卿早察觉出李姑娘掌心竟有微微薄茧，略为粗糙。百户纵使不是什么高官，家里也使得起仆婢的，李姑娘掌心有茧，自然不是做家务磨的。楚越也是习武的人，掌心就与李姑娘略似。

赵长卿笑着点头，“我听爹爹说过李伯父拳脚功夫非常的厉害。”

李姑娘悄悄吐个舌尖，“来前我娘可是叮嘱我了，说妹妹家是斯文人家，叫我斯文着些。”

“咱们都是军户，哪里有斯文不斯文的。”赵长卿请李姑娘吃点心，道，“我就羡慕姐姐会拳脚，咱们边城的女孩儿，又不似中原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等我大些，我也要我爹爹教我拳脚。”

李姑娘是个很爽快的性子，点心接过来就咬一口，“是啊，咱们军户家的女孩儿，怎能不会些个拳脚！结果，我娘总是说我，嫌我不学针线厨艺。”

赵长卿笑，“会厨艺就能自己做好吃的点心了。”

“只要有钱，还不是各样好吃的点心随便买。”李姑娘道，“同样的道理啊，有钱也可以随便买各种漂亮的衣裳。我娘总是因小失大，可是叫我愁的慌。”说着就叹了口气，直爽的惊人。

赵长卿笑，“姐姐这叫人各有志。伯母是盼你样样都好，所以才会让你学这儿学那儿。”

李姑娘眉眼弯弯，笑道，“天下好事，岂能样样都给咱们占全了？能有一两样拿的出手去，明白些事理也够了。”

赵长卿觉着李姑娘性情爽俐，并非寻常人，便将小梨花儿介绍给李姑娘认识，道，“这是我邻居家的梨花儿姐姐，我们常在一起玩儿，跟我的亲姐姐是一样的。我跟李姐姐一见如故，就不虚客套了。李姐姐，我那边又有亲戚来，我过去招呼一声，你跟梨花儿姐姐说会儿话，她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李姑娘笑，“行，你去吧。”

不得不说小梨花儿自来就是个有本事的人，赵长卿只是牵个线，到中午吃席的时候，小梨花儿已经与李姑娘叽叽咕咕有说有笑了，倒是凌三姐在一畔挨得近却插不上嘴的模样，时不时的还要瞪小梨花儿一眼。

直待酒席结束，来客纷纷告辞，小梨花儿陪着赵长卿将来的小朋友们一一送走，才带着梨子告辞回家。

赵大照样喝的烂醉，挺尸身躺在炕上，呼噜打的山响。

小梨花儿嫌恶的皱皱眉，问在补衣裳的母亲道，“娘，中午你吃过饭了没？”

杏嫂子笑，“原本你给我在灶上留了饭，谁晓得到晌午长卿家又给我送了好几样菜来，也不好推辞，我吃了些。还有一些在炉火上温着，你们要不要吃？”

小梨花儿笑，“我中午也吃得好，放着咱们晚上吃吧。”

杏嫂子又问，“我在屋里也听得到热闹声，长卿家肯定来了很多人吧？”

赵梨子抢着说，“人可多了，还有许多好吃的点心。今天席面儿上还有鱼来着，好吃的很。”

小梨花儿瞪他，“我看你这一顿能顶个三五天不必吃饭了！”

赵梨子呵呵笑，“连一顿都顶不了！”家里穷，赵梨子又是个贪吃的，遇着好吃的不要命，有一回就给撑着了。那滋味儿，赵梨子一辈子不想再尝了，他现在可是有记性的很，多少好吃的东西，也只是吃到饱，绝不会吃到撑。

赵梨子自己倒了碗白水，问，“娘，你喝不？”

杏嫂子摇摇头，小梨花儿使唤道，“给我倒一碗。”

赵梨子忙先倒好水给他姐递过去，笑对他娘说，“可得让我姐多喝两碗水，她今天帮着卿妹妹待客，可有样子了。”

小梨花儿端着碗喝口水，润一润喉咙方道，“本来就是去帮忙的，当然得有眼力，岂能像某人似的，就知道吃。”

赵梨子争辩，“我也没只知道吃好不好？”又跟他娘道，“娘，你说奇怪不？我姐话没少说，东西也没少吃。像我一说话就顾不上吃东西了，我姐就能两样一起来，一般人还看不出来。姐，你有没有什么诀窍啊，跟我说说呗。”

小梨花儿哼一声，慢慢的喝口水方道，“你这么笨，说了你也学不会。”

说了会儿子话，小梨花儿又叫着赵梨子去编篮子了，赵梨子哭丧着脸，虽极不情愿，到底不敢说个“不”字，只得不情不愿的跟他姐一道干起活来。

赵长卿在家里也在干活儿，客人们走了，剩下的席面儿还未收拾。

何况这回赵家虽说是从馆子里叫来的席面儿，其实只是面儿上说着好听而已，凌氏素来会盘算，这些席面儿上所用的果蔬瓜菜鸡鸭鱼肉，皆是自家买来送到饭店里去的，借一借饭店的地方和厨子帮工炮制而已。

有不少精明的亲戚就留下来帮着收拾残席，一是能卖主家个好儿，二则会过日子的人家，残席上剩下的东西并不会随便丢弃，哪怕收起来喂猪喂狗都好。亲戚家女眷留下来帮忙，除了亲近，还有这层意思。这个时侯，又是大喜的日子，凌氏并不小气，直接送她们各自带走。

赵长卿也在帮着柳儿收拾老太太的屋子，待外头的残席收拾好了，借来的桌桌椅椅赵勇叫着族兄族弟都还了各家去。老太太的屋子也都整理好了。

凌氏回屋给赵长宁与赵蓉喂了奶，又叫白婆子收拾了两包点心两条羊肉送给请来帮着看护赵蓉的胡婆子。胡婆子满嘴的奉承，“姐儿再乖巧不过，不哭不闹的，大太太当真是好福气。”说几句闲话，就接了东西欢欢喜喜的走了。

不一时，柳家的也将饭店里剩下的食材由店里掌柜带着小二帮忙挑了回来。

凌氏痛快的跟饭店结了账。

到此时，一家子才有口喘气的空。

赵长卿关切的问，“祖母，你累不累？要不要去屋里歇会儿？”

赵老太太笑，“我有什么累的，无非就是坐着说话儿。”又问凌氏，“你里外照应的，去歇着吧。”

凌氏笑，“我倒也还好。我看柳家抬回来的东西，还剩了不少，如今出了正月，最多也就能放个三五天，那许多东西，咱家人少也吃不掉。这回满月酒来的人多，不少亲戚帮着操持，我想着一会儿分分，待明个儿叫长卿他爹给几家帮忙的亲戚送些去，总是这么个意思。”

赵长卿道，“点心也剩了不少呢。”

赵老太太笑，“那就一并分一分。”知道赵长卿与小梨花儿姐弟交好，赵老太太笑，“给梨花儿他们家一份，赵大是个不争气的，难得母子女几个都很不错。”

柳儿端来热茶，凌氏先接了一盏递给老太太，自己方捧了一盏呷一口，笑道，“我与母亲想到一处去了，梨花儿那孩子当真慧敏懂事，我不放心长卿，过去里头瞧了两回，她都是在帮着照应。杏嫂子有这样的儿女，定是有后福的。”又赞赵长卿，“长卿今天也很懂事。”

赵长卿笑笑，不说话。

直到凌氏跟老太太将事情商量清楚，要回自己院里，赵长卿方道，“祖母，我跟着母亲去瞧瞧小弟弟。”

赵老太太笑，“去吧。”

到了凌氏屋里，赵长卿逗了回赵长宁，瞧了眼赵蓉，现在赵蓉见她已经不敢嚎了。

赵长卿方鼓着脸颊，翘着嘴巴同凌氏说起凌三姐的事来，道，“别的都好，就是险没叫三表姐气死我。”

凌氏知道这两人素不对盘，因是孩子之事的小摩擦，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是笑问，“你们又怎么了？”

“母亲不知道，三表姐一来就跟我打听楚姐姐的事，这就叫我摸不着头脑了。她听说我并没有再跟楚姐姐来往，还给我出主意叫我下帖子请楚姐姐到咱家来，她过来帮着待客。她这哪里是给我出的主意，分明是自己想跟楚姐姐结交而已。”赵长卿气哼哼道，“要这样还罢，我都忍了她。后来她看我没请楚姐姐的意思，就跟我闹起脾气来，她瞅着小梨花儿姐弟都只是穿普通的布衣裳，就阴阳怪气的说我不跟长进的人交往，只知道同不长进的人在一起。小梨花儿没理她，我要是任由她这样下去，不得把咱家的客人都得罪光么？”

“就是亲戚家也是有穷有富的，岂能因贫富就势利眼呢？我弹压了她几句，说她再生事非就把她说楚姐姐坏话的事给她说出去，她才老实了。”赵长卿抱怨，“三表姐真是一点不懂事，原本我还想着她向来能说会道，来的又早，定能帮着我招呼来的姐姐妹妹们，谁知半点忙帮不上不说，还一个劲儿的得罪人。”

凌氏本身也有些势利，愿意女儿同门户好些的女孩儿们交往，人之常情也。不过，她也并不似凌三姐势利眼到这种程度。

凌氏劝道，“她提醒你别忘了同楚姑娘交往约摸也是好意，你三表姐是个拔高向上的人，她这是羡慕你能认识楚姑娘呢。若你便宜，就介绍楚姑娘给她认识吧，省得她总是缠着你。”到底是自家侄女，赵长卿早便不喜欢凌三姐，凌氏不好再说凌三姐的不是。

赵长卿苦着脸道，“她总是这样高低眼，我哪里敢介绍人给她认识。就是她瞧不起小梨花儿，我帮小梨花儿说几句话，她就骂我里外不分。今天爹爹的上司李百户不是也来了么？三表姐还看不起小梨花儿，结果人家李姐姐跟小梨花儿说的很投机，三表姐上赶着跟人家说话，人家只是应付她而已。哪里像真喜欢她的？”

“还有，不是我说，表姐妹们都是一道来的，就三表姐穿的明晃晃金灿灿，大表姐、二表姐、四表妹都朴素的很。一家子姐妹，总要差不多才好，哪里有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另外几个就素净成这样的。二舅母不知道怎么想的，都在一块住着，她也是做婶子的人，怎么就不把疼女儿的心，略分给大表姐几个些。”赵长卿很是看不上凌家人行事，道，“我过来偷偷的跟母亲说，母亲还是悄悄的跟外祖母提一句，这来咱们家还好，要是这样去别人家，岂不叫人笑话。这可不是书香门第的作派，毕竟，大舅舅才是长房。”

凌氏惊讶的看向女儿，嘘叹不已，道，“我的乖乖，你这舌头怎么长的，这般能说会道。”

赵长卿道，“都是三表姐把我气坏了，我早憋了半天的气。”

凌氏笑着摸摸她圆润的小脸儿，“你这气性也太大了，那毕竟你表姐，有事也不用这样生气，你跟我说，我自然给你做主。”

赵长卿笑，“这不就跟母亲说了么。侄女再亲，也亲不过闺女去，母亲，你说是不是？”

随着赵长卿渐渐想通，刻意亲近凌氏，母女两个关系的确大大改善。凌氏笑，“真不知你这心眼儿怎么长的，我跟你爹可都不是这样的机伶人。”

赵长卿拍马屁道，“我这都是随了母亲大人哪！”

凌氏给她逗的笑出声来。

赵长卿的眼睛扫过赵蓉，果然赵蓉早偏过头去，却并不哭闹。

赵长卿一脸欢喜，笑眯眯地，“母亲，妹妹果然是好了啊。她现在见到我也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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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赵长卿不知道，她里外外的坑了凌三姐一把，坑的当真不只凌三姐一个。

凌大姐秉性柔顺，并非赵长卿现在这般人前抽耳光人后告黑状的性子，一直到回家后，凌大姐方悄悄的将在赵家的事说给了母亲听。

凌大太太自不会替凌三姐叫屈，冷笑，“说来长卿小小年纪，却是个极有见识的，起码分得清长幼尊卑。”她是做亲娘的人，自己三个闺女出门竟挑不出一身好衣裳一幅好首饰来，倒是凌三姐，当真是穿金戴银，绸缎堆身。出门时，凌大太太已有不痛快，今天听了女儿说了这事，冷笑的同时也不禁心生悲凉。就因为没有儿子，自己这个长媳在家中便处处低了凌二太太一头，就是自己的女儿也这样的处处不如人。凌大太太将心一横，咬牙道，“收拾收拾，这就跟我去你们外家住几日。莫在这里点别人的眼了。”

凌大姐顿时脸色微白，觉着自己惹了母亲不悦，一幅不知所措的模样。凌大太太恨铁不成钢，骂道，“你已经九岁了，怎么还这样的软弱蠢笨！每天就知道听话听话！听话有什么用！能当吃还是能当喝！自来会哭的孩儿有奶吃，以后都给我改了贤良德淑这一套！没个屁用！还不去收拾！”

凌大姐眼圈儿微烫，赶忙去收拾了母女四个的衣裳，待凌大姐收拾好，凌大太太并未立刻就回娘家。她活了这把年纪，生活智慧总有一些。稍稍平静些后，凌大太太坐在屋里一直等到丈夫回家，与丈夫惊天动地的大吵一架。婆婆过来相劝，凌大太太索性将心中积怨一把火撒出来，怒道，“父亲母亲都在，大家索性把话敞开了说！我知道，我没能生儿子，没能给老凌家传宗接代，简直就是老凌家的罪人！我在这个家是没脸的！我闺女们在这个家更是没脸！大姐儿生了还有幅银项圈银手镯，二姐儿生了只剩个银琐，到了四姐儿屁都没有，还是我当了嫁妆给闺女打幅银手镯，方不令孩子身上寒酸！只是如何不寒酸，都是老凌家的孙女，如今还没分家呢，我就不明白，怎么人家的日子就越过越好，我这日子就这般没个脸面！出门走亲，竟给女儿找不出件体面衣裳！人家的女儿就金银满头绸缎裹身！是人家娘家比我娘家更有银子，还是这一碗水实在是端的不平！我怕什么！不蒸馒头蒸口气吧！日子过到现在，每天三更起五更睡的操劳，有个屁用！干脆和离，我宁可出去给人做老妈子，自己且能挣来一口饭，主人家高兴了也能打赏个一星半点，何苦作践自己！”说着将凌大姐理出的衣裳都扔了出来，狠狠的踩上几脚，瞅着三个女儿泪流满面道，“如今娘就走了，你们是凌家的骨肉，是死是活且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吧。”说着无视公婆丈夫，直接摔门而出。

凌大姐已哭成个泪人，瘫坐在椅中呜呜哭着。倒是凌二姐平日里沉默寡言，关键时刻很有几分灵光，跟着夺门而出追上母亲，喊道，“娘，你要走就带我一道走！要改嫁也带我一带改嫁吧！我不要跟着后娘！”

凌大太太心如刀割，抱着凌二姐泪如雨下，凌大舅忙上前去劝，“桃娘，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别闹了。”

凌大太太抹去脸上泪水，摇摇头，“你是长子，家中产业全要弟弟打理，你这样无能无才，我这日子，过得太累了。”说将凌二姐一推推到丈夫怀里，凌大太太直接走了。

凌二姐立马惊天动地的嚎了起来。

凌老太太到闺女家哭诉，“突然就这样惊天动地的一场闹，你大哥去叫了两趟都不肯回来，还说不分家就和离，把你爹也气病了。”

赵长卿懂事的拿了小帕子给凌老太太擦眼泪，还奶声奶气的劝了一句，“外祖母，你莫要伤心了。”因赵长卿年纪小，再者，本就不是特别讲究的人家儿，故而，母女两个并未避着她。

凌氏早给赵长卿一通话收买了大半，劝道，“母亲别嫌我说话不好听，虽说大哥没个儿子，可家里对大哥家实在是有些过了。长宁蓉姐儿满月酒时，我也是瞧的真真的。三姐儿衣裳首饰都体面，大姐儿她们姐妹穿戴上样样矮三姐儿一头。同样是父亲母亲的亲孙女，同是跟着父亲母亲过日子，一个锅里舀饭吃，若说是腾哥儿倒还罢了，家里就腾哥儿一根独苗，可这都是孙女，怎么还差这么多。叫人瞧着，也不是个事儿。”

凌老太太泣道，“三姐儿身上的衣裳首饰，的确都是你二嫂用私房给那孩子置办的。”

凌氏笑，“母亲莫说这样的话，二嫂娘家什么模样，别人不知道，咱们能不知道么？她嫁给二哥时就没几件嫁妆，如今怎么这般大手笔的给三姐儿置办起衣裳首饰来。家里的几亩田产一处铺面儿，都是二哥在管着，这样明摆着的事，母亲倒唬起我来。”

凌老太太道，“还不都是为了腾哥儿，家里就这一条根，腾哥儿又是争气的，以后还不都是腾哥儿的。”

“母亲这话稀奇，哪里有家产不传给儿子倒直接传给孙子的。”凌氏道，“大哥是长房，哪怕大哥大嫂没儿子，以后腾哥儿一肩挑两房，也得他真给大哥大嫂做了儿子，大哥大嫂才能将家业传给他。莫不是家业不经大哥大嫂的手，就直接传给腾哥儿么？”

“自然是像你说的这样，你大哥也是我亲儿子，难道我会外待他。”

“唉，就是三姐儿那孩子，二嫂也该多管管。哪怕她身上的东西都是她母亲给置办的，可姐妹们一道出去，她见着姐姐妹妹的没有，也该借给姐妹们两件，这样大家体体面面的一道出去，感情也好。三姐儿抓尖要强的脾气，跟二嫂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凌氏抱着儿子，笑，“长宁满月酒时戴的金项圈儿金手镯就是长卿的，还是长卿主动借给她弟弟戴的，说是比银的体面。”

说起来，凌氏还有几分自豪的，“母亲想想，兄弟姐妹们，不就是这样吗？咱们这样的人家，说穷吧，还稍稍有几个银子，买的起一二仆婢。可说富吧，这又叫人笑话了。不要说咱们这样的小户，就是大富之家，姐妹之间也少不得这个多了那个少了的，要总是一人次次拔头筹，叫其他的可怎么办？”

凌老太太长叹一声，“这回若不是长卿多嘴说那几句话，大姐儿又是个老实的，跟她娘学了一遍，你大嫂也不能闹这一场。”

凌氏笑，“母亲莫怪长卿多嘴，三丫头每每总与她不睦，她也气鼓鼓的与我报怨呢。”

赵长卿道，“外祖母，是三表姐先骂我里外不分，还瞧不起我请来的客人，我才说她的。”

凌老太太唉声叹气，“你三表姐挨了你二舅母一顿打，她以后再不敢跟你闹了。”

赵长卿道，“大表姐二表姐四表妹都跟我好。”言外之意，就一个凌三姐儿跟她不和，绝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凌三姐儿自己的问题。

祖孙三个正说着话，白婆子拿出个请帖来，笑道，“李百户家送来的帖子，说是给咱家大姑娘的。”

赵长卿先接了，瞅一眼问，“来送帖子的人呢？”

白婆子笑，“是个婆子，正在外头侯着。”

凌氏笑，“请进来说话吧。”

这婆子就姓李，一身厚料子驼色棉裙，五十来岁的模样，进门先问安，笑道，“我们大姑娘自从府上回去，常说起贵府姑娘，想请贵府姑娘明天过去说话。”

凌氏是见过楚家的仆妇的，比起这个婆子当真是强出一座山去。不过，两家门户本就不同，也没什么可比之处。若是自家仆妇出去，估计也就是这样了。凌氏笑看赵长卿，赵长卿笑道，“劳嬷嬷回去跟李姐姐说，我必去的。”又吩咐白婆子道，“白嬷嬷，拿一百钱给李嬷嬷。”对李婆子道，“麻烦嬷嬷跑这一趟。”

李婆子大概很少得赏，顿时喜上眉梢，再三道，“多谢太太姑娘赏。”

凌氏叫人拿了一百钱，打发了这婆子回去。

凌氏嗔道，“你这孩子，当真大手大脚，如今倒学会往外洒钱了。你爹一个月才挣几个，就给你散出一百钱去。”

赵长卿道，“若是别人家，也不会出这个钱。母亲想想，李百户是爹爹的顶头上司，把他家的人打点好了，自然会说咱家的好。这有什么坏处呢？”

凌氏早知大户人家有打赏下人的习惯，听赵长卿说的有理，也就不在意了，一戳赵长卿的额头，笑，“真是个机伶鬼，明日穿新做的衣裳，好生打扮打扮，我叫来福一会儿先到车行把租车的事办妥。”

赵长卿笑，“知道了，母亲，我去厨下瞧瞧，跟柳嬷嬷说叫她做些好吃的，中午咱们陪外祖母吃饭。”

凌氏更是高兴，“去吧，别忘了跟你祖母说一声李姑娘请你的事。”

赵长卿高高兴兴的去了，到屋外还听凌老太太劝凌氏，“长卿说是聪明些，也莫要惯得她这般大手大脚，出手就是一百钱，你们这一家子一天也用不了一百钱的吧。”

赵长卿脚步一滞，反是不走了，冲白嬷嬷挤挤眼，就趴在门边偷听。就听凌氏道，“吃饭花的钱有限，唉，走礼才是大头，谁家红白喜事，即便人不去，礼也不能少。长卿说的也有些道理，李百户毕竟是你女婿的上司，打点好了他家你女婿在卫所才能顺顺当当的。再说了，家里同李百户家来往的并不多，就是长宁满月酒那日，长卿才同李姑娘认识的，约摸是两人投缘，这才请长卿去玩儿。等下回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见凌氏维护她，赵长卿这才蹦蹦跳跳的走了。

待凌老太太下晌走了，赵长卿问凌氏，“母亲，原来外祖母家既有田产也有买卖啊？”

凌氏笑，“你外祖家祖上是出过进士的人家，虽说现在远不比祖上，也有两样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有甚奇怪。”

赵长卿道，“既然这样有钱，怎么看外祖家平常吃穿用度还不如咱们家呢？”

“你外祖父是个简朴的脾气，不重外物。”说着，凌氏一笑，“再说，你表姐她们也不似你这般，要吃要穿的，每次出去必要缠着你爹爹给你买南香园的点心。”

赵长卿笑，“银子还不是这样，有挣就有花。再说，爹爹也不只是为我买，像那个什么花生酥，我根本不喜欢吃花生，爹爹每次都会跟老板说‘花生酥要挑新鲜的要挑热的啊’。还有，每回爹爹见我的新衣好看，就会说‘阿敏啊，若还有料子，你也裁一身啊’。母亲快跟我说说，这个阿敏姑娘是谁啊？”

凌氏给赵长卿逗的哭笑不得，轻拧她脸颊一记，“我竟生出你这样的淘气包来！”

赵长卿笑，“我都是跟母亲学的，母亲平日里打扮的伶俐，我自然学的伶俐。一家子出去，好坏都是爹爹的体面，老婆闺女穿的光鲜，爹爹才有面子。只要咱们不去浪费银钱，不去买自家买不起的东西，就行了呗。”

凌氏简直服了赵长卿，“好坏都是你的理。”

“这说明我本就是有理的。”说完，赵长卿又去逗赵长宁，把赵长宁逗的咯咯直笑。赵勇回家就看到这么一幅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和乐场景，不禁跟着一笑，“长宁真是跟他姐姐投缘，我哄他从没这么给面子过。”

凌氏上前服侍丈夫换下卫所衣裳，笑道，“你每天早上看他一眼晚上看他一眼，长卿常与他玩儿，他自然跟姐姐亲。”又说了凌老太太来的事。

赵勇叹，“岳父岳母的确是有些偏心，虽说只有腾哥儿一根独苗，也不能什么都先仅着腾哥儿。”

“没来由的，这又关腾哥儿什么事。”凌氏道，“都是三姐抓尖好强，长卿说话也没个分寸，大姐儿傻实在，听到什么都跟她娘说，大嫂子这才气不过回了娘家。”

“根子还在腾哥儿身上。”赵勇接过温茶一口气灌下，拉着老婆一道坐下，“我看岳家，什么东西腾哥儿都是头一份，那孩子倒也难得知礼懂事。只是，这孙子是宝，孙女也不能是草。要我说，男孩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该多宠溺，反该多打磨才是。男孩儿出门，人们虽注重门第出身，更重男孩儿自身人品本事。只要有本事，多少男人起于微末也能成就一番事业。最不济的，只要勤勤恳恳，如咱们这般，也能过得日子。女孩子不一样哪，像咱们长卿，没几件新衣裳，我都不好叫闺女出门，女孩子在一起就是衣裳首饰吃喝玩耍的事，咱们不跟大富大贵的人家比，就跟与咱们相仿的人家比较，要是别人都有，就咱们闺女没有，孩子心里该不好受了。”

赵长卿不停点头，“是啊，爹，就是这个理。”

凌氏笑，“你快闭嘴吧。”又埋怨丈夫，“你这样说，她明儿越发得缠着我要吃要穿了。”

赵勇搂过闺女，“咱们闺女懂事，只要爹娘买的起的。”

“像长卿这样就很好，岳家又不是精穷的人家，银子都往腾哥儿身上使，一味苦着孙女们。若一并都苦倒也算了，偏三姐儿总是打扮的胜过其他几个姐妹，这样下去，早晚出去。”赵勇道，“既然岳父身上不大好，抽空你买些点心果子带着长卿瞧瞧岳父去。”又说赵长卿，“见着你外祖父说声不是。”

赵长卿不乐意，“根本不是我的错。”

“你就随口一说，全个面子而已，又不是真要你认错。”

“这还差不多。”原来是叫她阳奉阴违，赵长卿很给面子的应了。

赵长卿觉着，这件事是意外。

她也未料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就会导致凌家分家啊，上一辈子，凌家可是一直住在一起的，凌大太太也没有这样抓狂过。

不过，很显然，凌大太太翻脸的后果很严重，若不分家，她就要与凌大舅和离。

不要说边城民风彪悍，其实在寻常百姓家，衣食尚且不能丰盈，生活大都艰难，三从四德什么的对女人真的没有太大约束力。而且，在边城，女人改嫁再正常不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若是饭都吃不上，嫁哪门子的汉子！

真正如杏嫂子这样逆来顺受的并不多见，当然，杏嫂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孩子。

没等着凌氏带着赵长卿上门，凌家就请赵家过去见证分家的事。

很显然，二房是很不乐意分的，只是到这地步，不分赵大舅就只有和离打光棍了。何况，凌大太太娘家虽不是啥显赫人家，到底也不是吃素的。

赵勇带着一家子过去，赵长卿受到了冰火两重天的待遇。凌二舅与凌二太太的神色，用如丧考妣形容都不过分。大舅母凌大太太瞧着她就亲热。因为分家的事定了下来，凌大太太很干脆的跟着丈夫回了婆家，这几日脸色极好，更兼凌大姐凌二姐凌四姐脖子上手上都挂着银项圈银手镯，头上插着新鲜绢花，衣裳干净整齐。虽依旧是布衣，母女四个的精气神已经与以往大为不同，凌大太太笑，“知道卿丫头喜欢吃南香园的点心，我叫你大表姐拿着我私房钱买的，还没叫人动过。你们姐妹向来好的很，一起吃吧。”

“谢谢大舅母。”

“谢什么，我就喜欢你这样明理懂事的孩子。”

见凌大太太喜上眉梢的模样，赵长卿心说，她活了两辈子倒是第一遭被大舅母这样热情接待。凌大太太极有当家人的作派，笑着吩咐女儿，“大姐儿，去喊你三妹妹和腾哥儿一声，叫他们过来一道吃。”

凌大姐忙去了，凌三姐没来，来的是凌腾。

凌三姐儿直接不露面，倒是凌腾，小小年纪，是面无殊色，温和的同凌大太太打了招呼，和姐妹们说起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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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分家这种事，大户人家讲究只要老人在大都不会分家。

不过，这种限制，在平民百姓家并不明显。

只是，在自诩为书香门第的凌家，凌太爷与凌老太太心里大概也是很不好受的。除了凌大舅一家子，凌二舅与凌二太太也是一张冷冷哀怨面孔。

虽然不想承认，但，只看凌太爷凌二舅这种仿佛刚从茅坑里爬出来的臭脸，就觉着，这父子俩一事无成不是没道理的。相比之下，倒是温和安静的凌腾更令人嘉许。

凌家产业并不多，一处小庄子是两百亩地，一处铺子卖些杂货，按理分为三份，凌太爷与老太太一份，长房一份，二房一份也就够了。二房搬出去必然另置房屋，折成银子，再补给二房几十两也就够了。

这种分家方式，最公允。

结果，凌太爷竟然奇葩的提出，“按四份分，该有腾哥儿一份。”

凌二舅脸上立刻喜色难抑，沾沾自然的看了眼儿子。

还好屋里高兴的估计就他一个，赵勇只是来做个见证，并不说话。主持分家的族老跟着就懵了，这叫什么分家方式，凌腾本是二房之子，怎么能单独占出来算一份子呢？凌大太太的娘家兄弟许大福笑道，“亲家太爷若是偏疼孙子，只管拿私房贴补，谁也不说什么。这么单单把腾哥儿拿出来占一份，不是叫孩子背上同叔伯争产的名声么，倒叫孩子为难了。”说着就瞧了凌腾一眼。

凌腾面上没觉什么，他既无父亲的惊喜，也无许大福的讥诮，脑袋也不似族老发懵。他直接温声相劝祖父道，“我知祖父偏爱于我。如今家中略有薄产，大伯与父亲皆是祖父的儿子，祖父想想，大伯家有三个姐妹要养，父亲只有我与姐姐，而且，大姐姐明年就十岁了，出嫁时嫁妆什么的总要提前几年预备。我做兄弟的，本该照顾姐妹们。如今怎么能仗着祖父的偏爱就争家中产业呢？男儿当自强，我若有出息，总归会有出息，不差这些。若没出息，祖父再偏我，怕我日后也打理不好。如今分家在即，我觉着，这家虽然分了，血脉是不断的。父亲唯大伯一个同胞兄弟，分家情不淡才好。以后分开住，亦要常来常往，守望互助，才不枉是一家人。”

这些原本该是凌太爷说的话，倒叫个孩子说出来。凌太爷非但未觉有甚丢脸，反是一幅感动的红了眼眶的模样，搂着孙子不撒手，连连道，“都说我偏心，你们瞧瞧，这孩子多么懂事。”

原本觉着凌腾懂事的许大福赵勇这时候都叫凌太爷闹的不知说什么好了，好在凌太爷这个奇葩很肯听孙子的，叹道，“既然阿腾不要，就分三份儿吧。”

凌腾心下暗叹，认真道，“祖父，本就该分三份。”

分家其实很顺利，解决了奇葩脑袋的凌太爷，接着将二百亩地一分为二，杂货铺子占一份，然后各自抓揪而已。

男人们在堂屋里分家，女人们在老太太屋里说话。因为直接或间接此事由赵长卿引起，就是凌老太太都对她淡淡的，凌二太太懒得理她。所以，赵长卿索性一字不言，只管专心同凌大姐、凌二姐、凌四姐吃点心。中午吃过饭后，赵长卿又坐了会儿便与父母回去了。

赵勇回家后直赞，“腾哥儿真是个好孩子。”就将岳父如何发昏，凌腾如何相劝祖父的话说了出来。心下想着先前闺女说外祖父没甚见识的话当真一点儿不差！

凌氏叹口气，“父亲念了许多年书，人情世故到底是差一点。”

这就绝对不是人情世故的事了，赵长卿不好说凌太爷脑袋有问题，便说起凌腾，道，“爹，这只说能腾表哥是个明白人。你瞧着腾表哥好，是因为外祖父太糊涂了。”

凌斥微斥，“你这孩子，可不许这样说你外祖父。”

“今天这事儿，除了爹，瞧见的还有外人，咱们不说，外人也会说。”赵长卿从白婆子手里接过茶，一盏温的给父亲，一盏热的给母亲，自己的是姜蜜水。赵长卿道，“母亲，难道你没发觉，二舅母对我多冷淡啊。”

“那是你二舅母心情不好，你莫什么事都挑眼。”

赵长卿笑，“母亲不必安慰我了。母亲想想，外祖母那天过来，我陪外祖母吃饭时她还跟我有说有笑，今天也对我淡淡的，难道那天有说有笑是装的不成？这就说明外祖母本身没觉着我怎么样，结果有人在外祖母身边说我的不是，外祖母才心里觉着是我的不对才引起大舅母闹的分家，她心里怪我，才冷淡于我。其实我哪里有不对，无非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何况，若三表姐不招惹我，我才懒得说这个。二舅母不寻根溯源说三表姐的不是，反是迁怒于我，叫我给三表姐顶缸，要不怎么今天三表姐面儿都不露一下呢？”

“母亲你看，腾表哥念书的事还是老太太亲自去跟朱家老祖宗说的，母亲待三表姐如同亲生女儿一样，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劝着我们好的，哪里说过三表姐一句不好的话？现在远近里外可是分出来了吧！”别说她不是故意说的，就算她是故意说的，她才几岁！真是的，竟把这样的事迁怒于一个娃娃？赵长卿心下冷笑，看来凌家依旧是这样啊，有了错都是别人不好，有了好便全都归到自己家。

赵长卿说完又逗了逗赵长宁，就去了老太太屋里。

有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平日里懂事解忧，关键还能帮着出出主意，自是极好。但女儿太过聪明，也是很难糊弄的。凌氏叹口气，对丈夫道，“父亲母亲实在是不乐意分家，闹到现在，两位老人心情不好是正常的。长卿一个娃娃，谁会真生她的气不成。”

赵勇很给妻子面子，并未多说，只是叹了口气。凌氏悄声道，“这话咱们说说就罢了。长卿是咱们的亲闺女，我待侄女再亲，也亲不过闺女去。母亲二嫂她们毕竟是长卿的长辈，长卿素来伶俐才能想这么多，咱们不好助着她这样同外家生分的。亲近如大哥二哥都能闹到今日地步，亲戚间，更少不了摩擦，心里明白也就是了。”

“是这个理。”赵勇笑，“你有空开导开导长卿，别叫她小小人儿心里倒存了事儿。”

“这我还能不知道。”凌氏笑望着炕上的儿子，“我有的时候想，生长卿前做的那个梦，明明是女孩儿，竟梦到一棵直上云霄的大树。我记得，那树高的简直望不到顶，枝叶都耸入云中。她自小就聪明能干，以后或许真有大造化也说不定。”

“反正是好梦，想这么多做什么，只要儿女平安，咱们家现在就很好。”

凌氏也觉日子过得有滋味儿，笑，“正因是好梦，我想想也开心。”

过几日，赵长卿又去了将军府。

楚越跟赵长卿打听，“卿妹妹，你母亲给你生了对龙凤胎弟妹啊？”

“是啊，上个月才摆完满月酒。”

“长的漂亮不？”

“挺好看的，我弟弟像我，妹妹不像我，他们长的不像楚姐姐和楚哥哥这么像。”

楚越笑道，“你跟你父亲过了年去庙里问卦，是不是就是给你弟妹问哪？”

赵长卿老实的说，“我妹妹生下来总哭是哭个没完，请了大夫看也看不好，爹爹就带我去庙里找大师问问。大师给了灵符，还说一年之内不能见外姓男子，等过了一年，就没大碍了。那天，大师还给我弟弟取了名字。楚姐姐也去了，那位大师很灵的吧？”

楚越咬一口赵长卿带来的点心，道，“看着是有道行的高僧，只是，那大和尚有规矩，一天只算三卦，两卦给你家算走了。留下一卦，本来是我想算的，楚渝又要和我争，我没争过他，白跑一趟！”

赵长卿笑，“姐姐若想算，再去平安寺就是了。那里又不远。”

“已经去过了。”楚越郁闷地，“结果那位大师说是出关云游，已然走了。虽有行远大师，听说也是极灵的。我两回去又没叫大和尚算成，现在也没卜算的心了。”

赵长卿笑，“姐姐跟楚哥哥是龙凤双生，生的时辰差不多，大概命格也差不多了。”

“这怎么一样，谬之毫厘，失之千里。楚渝以后会建功立业，我怎么成呢？”楚越说着叹口气。

赵长卿玩笑道，“那姐姐想算什么？莫不是算姻缘不成？”

楚越扑哧就笑了，捏她小圆脸儿一记，“你年纪小小，还知道姻缘是什么？莫要胡言乱语了。”

两人说了半日话，到中午楚渝回家还过来瞧了赵长卿一回，打趣道，“哟，美哭的卿妹妹来了，想哥哥没？”

赵长卿笑，“楚哥哥最坏了，每次都笑话我。”

楚渝大咧咧的坐在楚越身畔，手里还握着一条柄色马鞭，笑着逗她，“哪里是笑话你，你今天打扮的就很好看。”

赵长卿故做臭美地眨眨眼，“是么？我出门时照了好久的镜子呢。”

楚渝放声大笑。

珠儿奉来香茶，楚渝将马鞭放手畔，接了茶水喝一口，道，“今天我打了好些兔子野鸡回来，还抓了几只活的，一会儿送卿妹妹两只，你带回去吃。”

赵长卿道，“哪里有吃了还带着的道理，多不好意思啊。”

楚越笑，“小小年纪，还学会客套了。”

“不是客套，是我真的脸皮挺薄的啊。”赵长卿逗的楚家兄妹一乐，不解的问，“楚哥哥，打兔子不都是用弓箭么？既是用弓箭，怎么还能捉到活的啊？难道是跑着抓的吗？”

楚家兄妹险些给她这傻话笑晕，楚渝坏笑，“那你从现在开始练步吧，等你跑的快了，我带着你跑着去抓兔子。”

赵长卿知道自己定是又说了傻话，怕再说什么外行话给人笑，不搭楚渝的腔，反道，“我是没见过才问的！我就不信楚哥哥楚姐姐就无师自通啦！有什么好笑的！”

楚越笑，“等下回我们去打猎我叫你一起，你跟咱们去玩儿。不过，你得换身男孩子穿的衣裳才方便。”

赵长卿忙不迭点头，“回家我就叫嬷嬷帮我缝，我现在都在跟我爹爹学拳脚。等我大些，楚姐姐，我借你家的马，你再教我骑马好不好？”

楚渝笑，“你借的可不是马，你连师父一起借了。要我们教你骑马，还不赶紧过来拜师。”

赵长卿道，“我现在又不学，就算拜师有楚姐姐教我就好了，我也不用拜你为师啊。”

楚渝喝了大半盏茶，随手将茶盏往炕桌上一放，笑，“说来还没谢过你送我们的生辰礼呢。你看，我都带身上了。”说着就指给赵长卿瞧。

赵长卿心说，我又不是送你的。不过既然楚渝已经自恋的认为两个荷包里有他的一个，楚长卿也没多说。

楚越嘲笑，“这可是头一遭有女孩子送他荷包，楚渝时常佩带。”

越长卿笑，“我不信，难道没有别的姐妹送给楚哥哥吗？”

楚渝一指楚越，“她连针线是什么都不晓得，哪里会做荷包？妹妹手真巧，去年就能做这么好的荷包了。”

楚越笑，“说你笨还不承认，荷包的绣活这么好，怎么可能是长卿做的。”

楚渝吃惊，“难道不是卿妹妹做的？”

“当然不是了。”赵长卿道，“我现在才开始学针钱，刚开始学着认料子。这个荷包是我选的料子我挑的花样，我家嬷嬷做的，她针线也好的很。楚哥哥若不嫌弃，等你今年过生日我再送你个新的，那会儿我约摸就会做这样的小物件了。我祖母的绣活比这个还要好，她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早就不绣了。不过，肯定会把她压箱底的手艺传给我的。”

楚渝依旧郁闷，对楚越道，“原本还以为是个香喷喷的妹妹做的，原来是个老嬷嬷的手艺。”

赵长卿翘着嘴巴，一幅包子样的伸出小胖手，“嫌弃就还我啦！”

“说你是个孩子吧，哪里有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的。”楚渝笑，“那你今年就亲手给我做个好的吧。这么一说，咱们今年的生辰礼，卿妹妹都不用发愁了。”后半句显然是跟楚越说的。

楚越笑，“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问赵长卿，“卿妹妹，知府家的千金给我下帖子，请我去赏花，还要做诗，你去不去？我带你一起。”

赵长卿想都不想直接摇头，“我字才认得三个半，哪里会做诗？”

楚越直发愁，“我也不大会啊。”

赵长卿一思量便有了主意，“这个姐姐不用愁，我表叔家的铃姐姐很会做诗，上次你也见过她了。铃姐姐跟知府千金交好，过两天祖母要带着我去朱家给老祖宗请安，铃姐姐必在的，我同她说一声，叫她到时帮你做两首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她脾气好，断没有不肯的。”

楚越道，“这不是太麻烦铃妹妹么？”

赵长卿笑，“这有什么麻烦的？大家都在边城，楚姐姐来的时间短，熟悉的人不多，我托了她，瞧着好像你欠她人情似的，其实这样反是容易熟悉起来。铃表姐对城中闺秀都很熟，楚姐姐只要跟铃表姐交好，让她带一带你，其他人也就都熟了。再说，我悄悄的跟她说，包管不告诉铃表姐这是楚姐姐的意思。她本身也是想跟姐姐亲近的，再说，铃表姐就算猜到什么，她也并不是会嚼舌头的人。”

楚越一想也便笑了，她刚来，的确对边城文官的闺秀圈子不熟，有这么个人能带她一带也好，遂道，“好啊，就麻烦卿妹妹了。”

楚渝笑，“多给这丫头弄些好吃的就是谢她了。丫头，我怎么看你过个年又胖了？”

赵长卿一指楚渝，自觉机伶的转移话题，“楚哥哥的肚子也凸出来了。”

楚渝根本不上当，“胡说，我现在就是太瘦，每天都要吃二斤肉补身子。肚子不好叫你瞧，给你瞧我的手就知道我多瘦了。”说着，他还伸出手来，道，“楚越，你的手也叫卿妹妹瞧瞧。”

两人都是修长干净的一双手，楚渝道，“丫头，你的手呢？”

赵长卿一面强调，“我还小呢，我祖母说小孩儿的手都这样。”白胖白胖还带着五个肉窝窝的小胖手伸了出去。

楚家兄妹哈哈大笑，楚渝还手快的捏了一把，笑，“软的摸不着骨头。”

赵长卿气的挥挥小拳头，放狠话，“坏蛋！哪天我非揍死你！”

赵长卿在楚家吃过午饭，玩儿到傍晚才回家，还带着楚渝送她的两只兔子两只野鸡。

凌氏直笑她，“到别人家去带些东西倒罢了，头一遭见你这样还往回拿的。”

“楚姐姐非要给我，推辞不掉。正好明天吃炖兔肉，泡些蘑菇一起炖，好吃的很。野鸡养两天烧来喝鸡汤才好。”赵长卿刚馋了回红烧兔肉和野鸡汤，问凌氏，“母亲，我很胖么？”

凌氏笑，“问这个做什么？”

“楚哥哥笑话我胖来着。”现在赵长卿并不避讳楚渝的事了，道，“楚哥哥和楚姐姐也是龙凤双生，长的像极了，这回还问起弟弟妹妹呢。弟弟妹妹长的一点儿不像。”

“这可真是巧。”凌氏又笑，“你年纪还小，胖些才好看，等七八岁上一长个子自然就瘦了。小小年纪，别饿的跟朱曦似的。”

“曦姐姐根本吃不下饭去，天生瘦，哪里是饿的？”

凌氏随口道，“你听她说呢。她姨娘就是风吹就倒的模样，哪儿有人天生就这样的，那都是打小饿出来的。人牙子买了好人家的女孩儿，自小不叫女孩儿吃饱，长到十五六岁就瘦的跟竹竿子似的。”边城民风彪悍，从不以瘦为美。凌氏道，“她这姨娘也奇怪，自己当初是没法子在人牙子手里才受这种罪，如今都有了闺女。你曦姐姐说是庶出，也是书香门第，以后自有前程。怎么她姨娘还用这种法子养她，莫不是要把好好儿的孩子养的跟自己一样？”

赵长卿两辈子头一遭听说还有这样的事，顿觉增长见闻，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楚家兄妹也在说赵长卿，楚越笑，“以往你说卿妹妹聪明，我只觉着她天真可爱。不想真的这般伶俐。”

楚渝喝口茶，对于楚越竟然怀疑自己判断的事表示不以为然，“她就是人小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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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出了正月，天气渐暖，树木抽芽，花草染绿，放眼望去皆是一派春意盎然。

二月二吃过春饼，赵长卿穿着柳芽黄的裙袄，跟着赵老太太去朱家给老祖宗问安。

朱老太太一见就笑了，“卿丫头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赵长卿行过礼，笑道，“谢老祖宗的赞。这是母亲今年新给我做的裙子，老祖宗看，我这衣襟袖子上还绣了花草哩。”

朱老太太笑着点头，“是啊，绣的真好看。”

“母亲说，这衣裳没有花纹，就绣上些花草，穿着才漂亮。”赵长卿童言稚语的说。

朱老太太笑，“你母亲很会打扮你啊。”

赵长卿笑眯眯地，“我母亲也很会打扮我小弟弟和小妹妹。”

朱老太太对赵老太太道，“俗话说，子孝不如媳孝，你这媳妇娶的就好。”

赵老太太本就是个心肠宽厚的，笑道，“是啊，这几年家里的事我多撂下了，都是长卿她娘在打理。现在又有了宁哥儿蓉姐儿，家里孩子多了就格外的热闹。”赵老太太并不似寻常人家的婆婆，当家当到咽气，死握着家中大权不放。自凌氏进门，赵老太太教导凌氏上手后，细细观量半年便将家事悉数交给凌氏打理。就是铺子的事，赵老太太也不再过问，由得他们小夫妻去操持。所以说，别看赵家不富裕，凌氏做媳妇的日子是极舒心的。尤其这几年赵长卿想通后，母女两个感情渐佳，凌氏又生了龙凤胎，当真是儿女双生，夫妻和睦，婆婆体贴，诸事顺心。

“这就好。”朱老太太笑，“等哥儿和姐儿大些，抱来给我瞧瞧。”

“不用母亲说，我也得带他们来给母亲请安。长卿她娘一下子生了俩，多亏母亲给的老参，月子里细细调养着，大夫都说养的很不错。”赵老太太笑，“先时长卿都四岁了，她娘肚子还没动静，我嘴里不说，心里也有些着急呢。”

朱老太太笑，“可见是不用急的，谁似你家媳妇这样能干，一下子生两个的。”

赵老太太也笑了，就听朱老太太问，“长卿她娘祖上是不是有生双生子或是龙凤胎的人？”

赵老太太道，“我听媳妇说，她姨妈生过双生子。”

朱老太太点头，“这就难怪了，说不得长卿她娘再生，还是龙凤胎呢。”

赵老太太笑，“我就盼着母亲的话能应了准。”

两位老太太都笑了起来。

正说着话，朱铃朱蝉跟着陈氏袁氏婆媳过来了。

赵长卿与陈氏袁氏婆媳见了礼，又同姐妹们打过招呼。袁氏笑，“好些日子没见着长卿了，怎么都没来找你姐妹们玩儿啊？”

赵长卿笑，“大婶婶，我母亲给我生了小弟弟小妹妹，我在家里帮母亲照看她们来着。”

看她小大人儿一样的说话，袁氏不禁笑道，“长卿真是越发懂事了，过几日你大姐姐设宴，请小姐妹们来游园，长卿你也来，一起热闹热闹。”

赵长卿问，“是哪天，我一定来的。”

朱铃笑，“母亲就是嘴快，现在还没想好呢。过几日是知府家杨妹妹的赏花宴，月中是李同知家小姐的生辰，最早也要月末了，到时瞧着天气好，园子里也有些了景致，我想请交好的姐妹们来游园。到时候定了日子，我差人跟妹妹说一声。”

袁氏道，“别忘了给将军府下张帖子，楚姑娘刚来边城，你们年纪相仿，正当多来往。”

朱铃有些犹豫，道，“倒不知楚姑娘喜不喜欢参加这样的宴会了。”

赵长卿笑，“楚姐姐很喜欢表姐啊，她还跟我提起过表姐呢，说表姐生的漂亮，举止斯文。表姐不用担心，只要你帖子下过去，楚姐姐一定到的。”

朱铃笑，“你们怎么还提起我来了？”

“是楚姐姐收到了知府千金家的帖子，以前表姐跟我说过你与知府家杨姑娘交好，我就顺嘴提了一句，说表姐定也去的，自然就提起表姐了。楚姐姐还问我去不去，我大字不识几个，哪里会做得诗。”赵长卿嬉嬉一笑，关键是她跟知府小姐什么的半点不熟。楚越自己也只是同知府家小姐有过几面之缘，她哪里好跟去的。

朱铃笑，“卿妹妹才几岁，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没学认字呢。就是如今在家也是刚同女先生学些诗词韵律，不过大家闹着玩儿而已。”

袁氏笑，“小姐妹们好些日子没见，今天日头好，我经过园子时见迎春花儿都开了，风也暖暖的，半点儿不冷。不如铃儿带着你妹妹们去园子里逛逛。”

说着，袁氏又对朱老太太道，“老祖宗，干脆中午将饭设在园中暖阁里，暖阁里虽说熄了炭火，今天也并不冷。这样既用了饭，又赏了景，岂不两全？”

朱老太太笑，“你瞧着去安排吧。她们小姐妹游园，多派几个妥当丫环婆子跟着服侍。”

“老祖宗尽管放心。”

赵长卿常来朱府，逛园子的时候却并不多。

朱府是边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园子自然打理的可圈可点，尤其是春日回暖，园中花木吐绿莺鸟娇啼，已经有些景致可赏。待到月底应该会更加漂亮，也难怪朱铃会把游园的时间定在月尾了。

来了这半日，并不见朱曦。赵长卿一面观赏园中美景，一面问，“铃姐姐，怎么不见曦姐姐呢？”

朱铃叹道，“二妹妹身子弱，每年冬天都得病几场，年前腊月没敢出门，仍是着了些风，带着病过的年。好容易开春好些了，前几日看书熬神，又有些发热，不大舒坦。她这一病，姨娘跟着操心劳累，也病了。”

这就是不好生吃饭的下场啊！赵长卿心下感叹着，嘴里关切道，“原本该去探望曦表姐的，只是我想着养病的人都怕声响吵闹，我贸然去了，倒叫曦表姐费神与我说话，若再带累得她病了，我于心难安。曦表姐那里，劳铃表姐帮我代为问候吧。”

朱铃一笑，“妹妹放心，等她好些，我跟她说一声就是。”

赵长卿看了些花鸟虫鱼，亭台楼阁，见朱蝉额间见了汗珠儿，遂道，“铃姐姐，咱们去亭子里坐着说会儿话吧。”

朱铃看朱蝉一眼，笑道，“也好。”说着俯身问朱蝉，“妹妹累了，姐姐抱着你走吧。”

朱蝉摇头，“大姐姐，我还不累。”

朱蝉身边的嬷嬷笑，“哪敢劳累大姑娘，奴婢抱着三姑娘就是。”

朱蝉坚持道，“我不累，不用嬷嬷抱。”

朱铃牵着她的小手一并到亭子里去，不多时，丫环送来茶点果子，三人边吃点心边说话。

如今天气转暖，亭子里索性打开窗子，阳光洒入，十分明亮，时不时有轻软的春风送来淡淡的草木清香，有说不出的舒服。窗外是一池碧水，临水植数株垂柳，如今柳枝生嫩芽，舒展又柔软的垂在池水中。边城少雨水，赵长卿都不知道朱家这一池水是怎么蓄来的。

她常听楚越说南方水多，还能泛舟湖海什么的，真是想都想像不到的景象，赵长卿只觉着，这一池水已经很好看了。

她不觉出神，就听外头有个声音笑问，“你个小丫头，做甚总盯着某瞧，莫不是瞧某貌美，春心怦动不成？”

赵长卿放眼望去，看到底哪个混蛋敢说这样的话！只是从赵长卿的角度，觑眼也只能看到绿柳掩映中一角丁香色长袍。

外头丫环已笑着行礼，言谈竟十分随意，“婢子见过老太爷，老太爷莫玩笑，这位是二老姑太太家的孙小姐，您的重外孙女，卿姑娘。”

“我的老天爷，这好长的一串名头，直听得某头脑发昏。跟你们说了不要叫我老太爷，叫声太爷我就觉着已经老成渣了，你们再加个老字，我每每听到总是无端的伤感啊。”说着话，那位老太爷已闲适的走了过来。

朱铃朱蝉都起身到亭门口相迎，赵长卿自然也要跟着去，她一打眼先呆了片刻，心说，我的乖乖，这哪里是她的曾外祖父，瞧着竟比她祖母还要少相几分，更不必说满脸皱纹，一直操心几十年的朱老太太。不客气的说，朱老太太如今的模样全不似朱太爷的元配妻子，倒似他老娘。怪道这老纨绔一把年纪还敢穿这样骚包的颜色，人家的确是有这样的资本哪。

朱太爷一手背于身后，腰间勒一条嵌玉缎带，身量依旧挺拔，哪怕是个老头子，也绝不缺少魅力的那处。他随意的摆摆手，“不必多礼。”形状依旧优美的眼睛往赵长卿脸上扫一眼，笑，“我常感叹，天生我这等绝世美貌之人，奈何十子五女竟无一人继承，实在天道不公。如今看来，天道倒也不算负我，你这丫头生的很是不赖啊。”

尽管朱太爷是住在家里的，朱铃见的却并不多，其实，就是朱老太太见丈夫的时候也很少。朱太爷并不需要儿孙晨昏定醒，大多时候，他喜欢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或是出外访友玩乐，时常消失个十天半月。有一次朱太爷出门两月没露面，急得朱六老爷险些上了吊，毕竟兄长在外做官，父母由他奉养，万一把老爹奉养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啥的，朱六爷干脆自己也不用活着了。从此以后，朱六老爷强烈要求他爹去哪儿一定要跟他打声招呼，不然就是说他不孝逼他去死。朱朱六老爷提此合情合理的孝子要求，谁晓得朱太爷干脆一扭脸，狼心狗肺道，“要死请早，别死在我面前就行。”所以说，大家都以为朱六老爷能奉养父母是占了天大便宜，说这话的人，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朱铃对这位不着调的曾祖父很陌生，她年纪尚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朱蝉更是寡言少语，倒是赵长卿已经从老头儿残存的美貌中恢复了神智，望着岁月格外厚待朱太爷的一张脸，她微微一笑，“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曾外祖父如今都儒雅俊逸，可惜我晚生了这许多年，无缘见曾外祖父年轻时的模样，不然，焉有未见潘安宋玉之憾！”

朱太爷哈哈大笑，“你可比你祖母有意思多了，她是个再刻板不过的人。”

赵长卿不多评断，只笑，“谢曾外祖父赞。”

朱太爷似乎是真的喜欢她，还俯身抱了抱她，笑道，“一股子奶香味儿，还有桂花糖的香。”

赵长卿笑，“我刚刚吃了桂花糕。”您老鼻子真灵。

朱太爷将她放到凳子上，惋惜叹道，“可惜我今天有事，不能多跟你玩儿了。来，这个玉佩给你当见面礼。”自袖中摸出块玉玦塞给赵长卿，眼睛往桌间一扫，随手捏了块桌上的桂花糕，朱太爷咬一口，摇头，“厨下偷懒，这里面放的是霜糖，不是蜜糖。”吩咐丫环，“叫厨下重新做一碟子来。”将缺一口的桂花糕放回盘中，朱老太爷晃悠悠的走了。

赵长卿垂眸看一眼手中新得的莹润如羊脂的玉玦，心道：又是一笔小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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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一时，厨下重新送来一碟子热腾腾的桂花糕，那厨娘跟着前来请罪，“奴婢一时糊涂，一时没留意，竟将蜜糖错放了霜糖，请姑娘恕罪。”

朱铃含笑，说出的话却有几分不善，声音也冷冷的，“既糊涂到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是待客的点心，你们都如此不经心，若不是曾祖父察觉，一家子老小都给你这不经心糊弄过去了！行了，我不当家，也不发落你！把她交给管家媳妇，再跟母亲说一声。”

那厨娘连连叩头求恕，朱铃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几个粗使丫环立刻扑过去将那厨娘拉拽着走了。朱铃歉意一笑，“让卿妹妹笑话了，家里这许多人，一只眼看不到就要作怪。”

赵长卿不意平日里温柔似水的朱铃还有这样干脆俐落的一面，想一想，倒也释然，毕竟是袁氏的女儿。赵长卿笑，“像我家有限的几口子人，每日事还有个三五件，何况表姐家这样的人家儿。我觉着刚刚的点心已经很好吃了，半点没觉出来。”

朱铃道，“我也吃不出来，说来还是曾祖父在吃食上厉害。”

赵长卿心下吐槽，一辈子的功夫都用在这上面，没个不厉害的。她没再多说朱太爷的事，毕竟是长辈，说多了不敬。赵长卿悄悄的将楚越不大通诗文的事告诉了朱铃，朱铃一点就通，笑道，“我知道了，谢妹妹给我提了醒。”将军府门第高贵，正三品的高官，朱家乃当地大户，焉能不想与之深交。朱铃早便高兴赵长卿在楚越面前提及于她，如今赵长卿又给她指了条向楚越示好的路，她心下更加开怀。

赵长卿笑，“只是顺嘴的事，咱们姐妹从小玩儿到大，难道是外人？哪里还要谢来谢去的。”

朱铃越发亲热的同赵长卿说起话来，连带午饭都格外的热闹。

赵长卿得了朱太爷的赏，朱老太太瞧了一回那玉玦，笑对赵长卿道，“看来你曾外祖父很喜欢你哪，这是上等好玉，你自己好好留着。”

赵长卿应了。

用过午饭，赵长卿便随着赵老太太告辞回家去了。

服侍朱老太太歇息后，袁氏吩咐丫环婆子好生将朱蝉送回二房，就带着朱铃回自己院里了。

袁氏这会儿才有空喝一口闲茶，叹道，“这个卿丫头当真是好命，哪次来都得带点什么走。”

朱铃笑，“曾祖父的东西，还不是说给谁就给谁，随手打赏丫环的不知有多少。卿妹妹好歹是一家子亲戚，给她也不算冤。”

袁氏长叹，“太爷就是这个脾气，老太太说他都不听，何况咱们晚辈？随老人家去吧，只要老人家心里舒坦，就是咱们的孝顺了。”

朱铃思量一二，并未将赵长卿同她说的楚越不大会做诗的事说与母亲知晓。袁氏中午都要小睡，与女儿说了两句话就倦意袭来，打发朱铃道，“你也去歇会儿，中午养养神，莫要看书熬神。”

朱铃点头应了。

春日天短夜长，赵老太太是从不午睡的，凌氏过来问候请安，赵老太太问，“哥儿姐儿可好？”

“好着呢。”凌氏笑道，“他们吃过奶都睡了，我来瞧瞧老太太和长卿，在外祖母家用的可还合口？外祖母身子可还硬郎？”

赵老太太笑，“你外祖母身子还是老样子，还问起宁哥儿蓉姐儿，说等他们大些，叫你带着他们过去请安。今天长卿又得了实惠。”

赵长卿把朱太爷给她的玉玦拿出来给凌氏看，“曾外祖父给我的。”

“唉哟，你见着你曾外祖父了？”听到这消息，凌氏比看到这玉玦还要惊诧。要知道朱太爷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她嫁到赵家这几年，都没见过这位外祖父，就是丈夫自小到大也没见过几回。

赵老太太笑，“所以我才说卿丫头得了实惠，我叫他一声父亲他也没亲手给过我一块儿玉。”

赵长卿道，“曾外祖父夸我长的好看，我拍他马屁，他很高兴就给了我这块玉。”赵长卿总觉着老头儿怪怪的，一点儿都不庄严稳重，但是，那种随意安闲的样子又半点儿不讨人厌。

凌氏嗔道，“就你这水准还奉承你曾外祖父呢。一个女孩子，说话勿必要文雅。”拍马屁之类的话，真是不像话。

赵长卿美美的将玉收起来，道，“老祖宗都说这是一块上等的玉，我得好好留着。”

“这样的好东西，你妥当收着，可莫毛手毛脚的弄丢。”

“知道啦。”赵长卿拉长声音应了，说，“等以后我打个穗子挂腰上。”

凌氏笑，“你比你爹还讲究呢。”丈夫也有几块玉佩，只是玉质寻常，断然不能比赵长卿这块儿。何况，丈夫如今卫所忙碌，也没空佩这些东西。

赵长卿笑，“我这是运气好。”

凌氏对朱太爷充满好奇，还在赵长卿晚上去看弟弟时很八卦的跟赵长卿打听，“长卿，你曾外祖父生的什么模样啊？”

赵长卿想了想，很中肯的说，“去年老祖宗就七十三了，曾外祖父起码也得七十来岁了吧。不过，瞧着比祖母还要年轻的样子。母亲，你说多怪，曾外祖父这个年纪依旧眼神湛湛，半点不老花，能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我，还能看出我长的好看来着。抱我的时候也不费力气，曾外祖父吃桂花糕时，我悄悄瞧过他的牙齿，白的很，可见还没掉呢。”

凌氏道，“看来你爹说的是真的啊。”

母女两个交流着各自的小道消息，凌氏道，“我听你爹说你曾外祖父身体极好，这个年纪都眼不花耳不聋牙齿一颗不松，瞧着如同壮年一般。还说你曾外祖父人物俊俏，不比常人。”

赵长卿点头，“这倒是，现在老了，依旧很儒雅，六舅爷都多有不如曾外祖父的地方。”说着，她又臭美起来，“曾外祖父说我长的像他。”

凌氏笑，“你性子别学他老人家就行了。我也是自小在边城长大，小时候就听说过你曾外祖父的名声，说他老人家当年成亲的时候，半城姑娘哭断肝肠，半城男人梦中笑醒。”

“这是为啥？”

凌氏一笑，偷着打趣，“他老人家娶了亲，其他姑娘知晓无望，才肯考虑另嫁他人哪。”

赵长卿笑破肚皮。

从朱家回来，赵长卿便又恢复了正常的上午念书下午习字的生活，间或教小梨花儿认字。小梨花儿生意越做越好，时常苦恼，“现在跟老板熟了，还有别的铺子的活儿也想要我接，常做到大半夜，都没空来找妹妹玩儿了。”

小梨花儿这样的人都能报怨活累儿，赵梨子更是苦水哗哗往外倒，“卿妹妹不知道，我现在编着篮子都能睡过去，我姐为了挣钱，命都不要了，妹妹赶紧劝劝我姐给我留条生路吧。”自从跟赵长卿相熟后，赵梨子常跟着他姐一块儿来找赵长卿玩儿。小梨花儿不带他，他就跟屁股后面鬼哭狼嚎，打都打不走，于是，只好多个跟屁虫。

赵长卿笑，“若是活儿多的做不过来，不如包给别人做些。姐姐能多少赚些差价不说，还能攒些好人缘儿好人脉。”

小梨花儿年纪小，才一时没想到这个法子，赵长卿一点，她立刻明白了，一拍大腿道，“就是妹妹说的这样！唉哟，我这脑袋，真是编篮子编傻了，怎么早没想到？”

赵长卿笑，“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姐姐是当局者迷，现在学着用人，让别人帮着姐姐挣钱，这样终归一日姐姐就能坐着数钱，不必自己劳作了。”

小梨花咯咯直笑，“我要有这一日，这辈子就无所求了。”

赵梨子跟着幻想片刻，感叹，“我姐若有那一日，我叫她一天给我买两个大鸡腿。”

小梨花儿横他一眼，“你也就两个鸡腿的这点出息了！要我说，怎么也要有四个才够！”

赵梨子“噗噗”直笑，奉承他姐，“要不说你是我姐呢，我是两个鸡腿，你是四个鸡腿，姐，你比我有出息多了。”那嬉皮笑脸的模样，甭提多可恨了。

小梨花叹口气，跟赵长卿道，“妹妹知道要忍住不揍这小子有多困难了吧。”

赵长卿笑，“梨子你老实点，梨花儿姐在我家不动手，等回去肯定揍你。”

赵梨子抗议，“卿妹妹，你比我小三个多月，该叫我梨子哥才对。就宁哥儿满月酒时叫了一回，怎么现在都不叫啦？”

小梨花儿骂他，“你哪里有个做哥哥的样，天天没个稳重劲！”

“谁说我不稳重的，我坐的稳，也很重！”赵梨子腆腆单薄的胸脯，像只骄傲的咕咕叫的小公鸡。他又说，“卿妹妹，梨果会说话了，宁哥儿会说话了不？”

“不会，宁哥儿才五个月，哪里现在就能说话，他要是嘴巧，到年底约摸能学会叫爹娘，要是笨的，得一岁多才学的会。”赵长卿算了算，说，“梨果还没一周的吧？”

“马上就一周了。”赵梨子笑，“卿妹妹，你猜猜梨果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看赵梨子这得意样，赵长卿道，“这能有什么，无非就是爹娘，难道是叫的哥哥？”

“哈哈，都不是，我家梨果第一句说的是‘人之初’。”赵梨子手舞足蹈，“卿妹妹，你看，我弟弟天生就会背，他这就是做大官的材料啊，等以后梨果做了大官，我就是大官他哥。等我成了大官他哥，我就天天山珍海味，排山倒海……唉哟——”赵梨子还没做完美梦，就给小梨花儿掐醒了。

小梨花儿笑，“你别听梨子瞎说，自打我娘身子好俐落，这小子就偷懒耍滑的不好好编篮子，只好叫他看着梨果。他一手抱着梨果，一手练大字，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念妹妹教的什么的。梨果给他烦的两耳冒油，又到了学说话的年纪，懵懵懂懂的就学会了。”

赵长卿道，“别人学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梨果一下子说一句话，也怪聪明滴。”

“那是那是，要做大官的人哪。”赵梨子咬着点心凑趣，接着宣布了一个伟大的志向，“以后我得认真的跟卿妹妹学习学问哪，我学会了，就教给梨果。叫梨果以后做大官，我姐以后赚大钱，我就是大官他哥，财主他弟，哈哈哈，这还愁什么……”说着就一个人傻乐起来。

小梨花儿简直给梨子愁死了，不带他出来吧，他就要死要活，带他出来吧，又这般丢脸。

关键是，赵梨子向来是丢完自己的脸依旧不满足，还得连着把姐姐弟弟的脸一道丢光才算罢休！

叫赵长卿说，赵梨果刚学说话，一下子说三个字就够稀奇的，不过，她家接着出了件事，比赵梨果说三个字可轰动震憾多了。

因为，赵蓉终于按捺不住倍受冷落的日子，她迫不及待的展现了自己的“早慧”。而且，她说的可不是三个字，直接字正腔圆一首诗，还是名诗，连赵长卿这个没念过几首诗的人都知道，该诗内容如下：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生吹又生。

五个月的赵蓉忽然吟出一首诗来，还是在凌氏正抱着她喂奶时，凌氏吓的手一哆嗦，险些将人扔到地上去。当时，赵长卿也在，她见凌氏面色都变了，赵长卿没有半分犹豫，当下嘴一撇，装模作样的大哭起来。赵长卿正逗着赵长宁玩儿，她陡然一哭，赵长宁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赵蓉着意展现自己的天资，原是想显示一下她天生灵慧与众不同来着，准备让家里人惊喜一下的。谁知道，惊倒有，喜没了。赵长卿一面哭，一面嚎，“有鬼啊！”

凌氏也是浑身发冷，抱着赵蓉的手臂都僵了，喊白婆子，“快去请老太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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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赵蓉颇是才情。

赵长卿记得，上一辈时，赵蓉便喜欢写些个“月亮”“大雁”“桃花”“柳叶”的诗词，虽然赵长卿听不大懂，但，每每赵蓉甫有新词，便会受到一众人的吹捧赞美，连知府夫人都赞赵蓉灵秀天成。

赵家门第平平，赵蓉却能凭着己身才气与官宦千金交往。

有这样的才气，赵蓉又生的清丽脱俗，当真是如同一朵出水芙蓉花一般惹人怜爱。这样的女子，年华正当时提亲的人自然不会少，可是，赵蓉迟迟不肯松口，一直蹉跎到十八岁，一直耐心的等到赵长卿活不下去，生生把自己憋屈死。

赵蓉太会自己造势了，刚刚听到隔壁邻居有个不满一周岁的小子口吐“人之初”的事，她便立刻飙起唐诗，以示天资不凡。

可惜她不知道，就是口吐“人之初”的小梨果，现在说话依旧是模模糊糊，口齿未清。小孩子学话，多是这样的，开始只是模糊的音节，没有一点想像力的绝对听不出是在说啥。

赵长卿当初也是满一周岁才开口说话，一是赵长卿天生谨慎，怕太早暴露会被人视为妖怪。二则，刚重生的那一年，赵长卿都忙着生气了。睁眼看到的人，既陌生又熟悉，满腹不得发泄的委屈怨恨，让赵长卿在周岁前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淘气包。说哭就哭，说闹就闹，还跟凌氏死不对眼，常把凌氏气的头晕脑胀。

这么折腾了一年，赵长卿闹的自己都累了，才开始学着走路，说话。

其实，由此亦可看出赵长卿与赵蓉上辈子的智慧真的相差许多。赵长卿重生只顾着发泄怨恨，赵蓉才不过五个月就想着怎么让自己的出场更惊艳了。

赵长卿想通这一点，却足足用了四年的时间，也就是去年的时侯，赵长卿才初初转变了对人生的看法，学着改变自己，也改变了别人。她如今的脾气才稍稍好转了些，用凌氏的话就是懂事了。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

因为赵长卿喜怒无常的前四年，纵使她偶有些与众不同的聪慧，父母也只当她小孩子机伶，何况，赵长卿的脾气也不是一直很好。她还是会时不时的暴发一下，譬如，当凌氏想省下一幅银项圈银手镯的钱，准备把赵长卿小时候戴的银项圈银手镯给赵蓉的时候，赵长卿是死活不应的。

但，孩子不就是这样吗？

喜怒无常，才是孩子。

身为一个五个月的奶娃娃，闲着没事嚎啕两声，挥挥小拳头，这是无伤大雅的。但你突然之间飙起唐诗来，这是要吓死人吗？

赵长卿一声“有鬼呀！”把凌氏半截身子都吓木了，凌氏只顾着喊白婆子去叫老太太，全忘了叫赵长卿带着儿子逃命，缓一口气，凌氏方道，“长卿，快抱着你弟弟去老太太屋里！”

赵长卿没去抱赵长宁，她嚎啕着扑过去，一把抢下凌氏怀里的赵蓉，放到炕上就拽起凌氏，往回又一抄赵长宁，母子三个鬼撵似的夺门而出。

可怜的赵蓉终于给这种奇葩的反应气的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

白婆子急吼吼的去请赵老太太，因为听到赵长卿说“有鬼”，以为赵长卿受了什么惊吓。她片刻不敢耽搁，赵老太太腿脚也灵便。

赵老太太和白婆子到院门口时，母子三人已经逃难似的跑了出来，凌氏衣襟都未来得及系好，犹露出胸前一角肚兜色来。赵长卿泪流满面的抱着赵长宁，面上慌作一团。赵老太太忙问，“这是怎么了？”

赵长卿哭道，“妹妹突然说话了，好可怕，吓死我了。”

赵老太太不大信，道，“这怎么可能，蓉姐儿才五个多点月。”

“是，是真的，母亲。”凌氏刚刚反应过来，忙将衣襟拢好，又从赵长卿手里接过儿子，惊魂未定道，“我正喂姐儿吃奶，忽然就说了好长的一句话，可是吓人。”凌氏自幼没念过书，只认得几个字罢了，自然更不识唐诗。

赵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些，见多识广，也稳得住。

赵老太太问一句，“姐儿还在屋里？”抬脚就进去了。

有赵老太太壮胆，凌氏将赵长宁交给白婆子抱着，叫赵长卿跟白婆子在外面等着，凌氏同赵老太太进里屋去看赵蓉。

赵长卿只虚应一声，只管悄不声的在后面。

此时，赵蓉昏厥未醒。

赵老太太是个信佛的人，握着手腕上的佛珠，心里召唤了两声佛祖，定定神便将赵蓉从炕上抱在了怀里。赵蓉没啥动静，赵老太太摸摸赵蓉的头脸，道，“这是厥过去了。”

凌氏道，“谁都没敢碰她呀。”

赵老太太叹口气，“这孩子生来就带了三分奇异，小孩子家家的，阳气弱些，有些怪事也正常，莫要大惊小怪。赶明儿叫长卿她爹去庙里问问，给她定定神就好了。”

凌氏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就见赵长卿站在一畔，问，“不是叫你在外头吗？你怎么进来了？”

赵长卿道，“我担心祖母和母亲。”

凌氏想到刚刚赵长卿极是机伶，逃命也没忘了她与赵长宁，摸摸她的头，温声道，“妹妹没事，只是病了。”

赵长卿老实的点点头，安慰凌氏，“母亲，你别怕，我也不怕。”

凌氏更是深觉赵长卿贴心。

其实亏得赵蓉晕过去了，不然，见此情此景也是要晕一晕的。

凌氏险些给吓出个好歹，晚上没有不跟丈夫念叨的，还附带小证人赵长卿一名。赵勇是个粗线条的人，倒不以为然，就一味傻高兴，笑，“这么早就会说话啦！蓉姐儿很聪明嘛。”

凌氏气的要命，与赵勇道，“你说的轻巧，今天险没吓死我跟长卿。好端端的喂奶呢，突然就说了一长串。她要是一两岁，会说话倒也罢了。这才几个月，以往也没开口的迹象啊，说的还是唐诗，你说多怪。”唐诗什么的，还是赵长卿告诉凌氏的。

赵勇玩笑，“兴许咱们蓉姐儿上辈子是唐朝的大诗人也说不定。”

凌氏今天连惊带吓，如今刚好些，正儿八经的同丈夫商量事情，结果赵勇就没句正经的，凌氏顿时急了，道，“你明天赶紧去庙里再问问，可是有什么妨碍不是？”

赵勇懒洋洋的坐炕头儿逗儿子，“现在卫所忙的很，你看我哪一天能早一刻半刻回来的？明天又不是休沐，实在不好告假。过几天吧，休沐再去也不迟。”

“你是这也不迟那也不迟，你又不在家守着，我生怕哪天她又突然再说起话来。”凌氏叹口气，“长卿小时候虽难带，也只是淘气些，喜欢哭闹而已。这也正常，小孩子多有淘气的。你想想看，咱们长卿这样的聪明在孩子中已是罕见，你何尝见过五个月会说话的？就是有学话早的，也得十个月上才会说。也没有这样直接念唐诗的。”

赵勇道，“你不是说梨果一开口就会念么。”

“哪儿啊，梨果只会说‘人人人，人人人’，根本不是‘人之初’，是梨子吹牛，硬说梨果会念。其实梨果就只会说一个字。”赵长卿纠正着父亲的认识，又道，“不过，母亲也不必叫爹爹耽搁差使，明天让祖母在家照看弟弟妹妹，我陪母亲去平安寺找行苦大师问问就行了。咱们早去早回，也不耽搁弟弟中午吃奶。”

“当时我也给吓坏了，后来一想，母亲不是说生妹妹前就做过满池芙蓉花开的梦吗？”赵长卿笑，“当时我跟爹爹第一次去寺里时，那位给弟弟取名字的大师就说妹妹的名字不必他取，是天赐的。我想着，奇人生异象，妹妹肯定是与常人不一样的地方的。咱们去问问就知道了。先时那位大师就很灵啊，现在妹妹看到我就不哭了。”

赵勇道，“就让长卿陪你去吧，拿上几两银子。”

凌氏搂着赵长卿道，“亏得有长卿这么懂事陪着我，以后我就指望我闺女了，你是指望不上的。”到底嗔了丈夫一回。

赵勇笑，“咱们长卿的确是越来越懂事了。”

赵长卿得意，“那是当然啦。”

她不会再落井下石的说赵蓉是妖怪什么的，哪怕赵蓉这几分异象真的把凌氏给惊吓着了。没有父母会愿意听到女儿是妖怪这种话。如果赵蓉是妖怪，那生出赵蓉的凌氏是什么？再说，家有妖怪的名声，可是不大好听的。

不过，赵蓉也休想再搞什么天资绝顶之类的异兆了。哪怕你真就天资绝顶，也乖乖的给我先憋两年再说吧！

去庙里问卜的事，赵老太太绝对是支持的，叮嘱了母女两个几句，就去凌氏屋子里照看孙子孙女了。

来福租了马车来，凌氏许久未出门，虽然有赵蓉的事压在心上，望着外头红日初升，街上人来车往，心情很是不错。

因平安寺香为极旺，母女两个早早出门，到平安寺的时候行苦大师的禅院还只有寥寥几人在排队，赵长卿同凌氏连忙过去站上地方。赵长卿往旁边禅院看一眼，果然已经一把落满灰尘的铜锁挂住院门，那位老僧显然已经不在平安寺了。

小半个时辰就轮到了母女两个，行苦大师四十左右的模样，一幅出尘高僧作派，望向赵长卿时微微一愣，颌首微笑，并不言语。

赵长卿道，“大师，我母亲有事请教大师。”

行苦大人移开眼神，望向凌氏，伸手示意案边签筒，道，“女施主可先请一签。”

凌氏双手握住签筒，闭眸片刻抖出一支签来。赵长卿刚想凑过去看签上题字，凌氏已经诚心诚意的双手递给了行苦大师。

行苦大师吟道，“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又问，“夫人想问什么？”

虽然有些不好开口，凌氏还是将赵蓉忽然口吐唐诗的事说了出来。行苦大师静静听了，沉吟半晌方道，“此签为一中中签，芙蓉者，其根为藕，藕生淤泥而花姿芳艳；其果为莲子，莲子有心，苦不堪言。令爱之所以无端开口，苦心也。”

凌氏听的似懂非懂，真好比家有病人，请了大夫来诊病，不直接开方，反是先吊书袋，简直能把人急死。凌氏干脆问，“那依大师看，可有破解之法？”

行苦大师道，“可。”

凌氏忙问，“还请大师直言。”就说句叫人听得懂的人话吧。

行苦大师很痛快的自袖中摸出五道黄色符纸，交待凌氏道，“每日午时将灵符焚化，和与温水之中，喂令爱饮下，其异自解。”

凌氏满面喜色，“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虽然二两银子五道符有些贵了，不过能叫赵蓉不再开口，凌氏也深觉花的值。她没顾得上多逛平安寺，就急匆匆的带着赵长卿回家去了，熬到正午时分取出一道符纸直接在小瓷碗里点了，待符纸火化为灰，再倒入半盏温水拌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赵蓉灌了下去。

赵蓉贸然开口，非但未能成就其灵童名声，反是被一家子蠢人误认乃鬼祟作怪，如今又要被迫喝符水，而且还得连喝五日，赵蓉巴唧着满嘴的符灰味儿，已是恼羞成怒，正欲发作，就听赵长卿细细的声音道，“母亲不必担心，行苦大师一向很灵的。若是行苦大师都不灵，我听说前街还有会跳大神的巫婆子，也灵验的很。母亲就放心吧，妹妹把灵符水喝完肯定能好的。”

看赵长卿连请巫婆子的馊主意都搞出来了，赵蓉实在恨不能扑过去一口咬死赵长卿，只是据她观察，如今不知因何故，赵长卿与上一辈子也大有不同，竟然很得凌氏喜欢。

满嘴的符灰味儿提醒着赵蓉，真的不要再轻举妄动了。灵童做不做的成有甚要紧，她满腹才情犹在，以后有大把时间成就才女名声，争得父母宠爱。可是，若真的给人视为鬼祟上身，那就很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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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赵蓉被赵长卿一句若灵符无效用就去请巫婆子的话给镇压住了，不但乖乖的连喝五天灵符水，而且，喝过灵符水的赵蓉终于肯安分，再不敢妄自开口。

赵蓉老实了，凌氏一颗心也跟着落回肚子里。

赵长卿从年初跟老太太学针线，现在已经会用全针勾边了，她找了些零碎布头，练习着勾了好多条小帕子，分别送给了赵老太太、赵勇、凌氏，一人两条。

尽管帕子没有绣花，赵勇还是很感动，连连赞叹，道，“唉哟，我闺女真是手巧啊，看这帕子做的多好看哪。我看着，比外头铺子里卖的还好。”

凌氏则细瞅着针脚，点头道，“初学能做得这样整齐，已经很难得了。你祖母的手艺可是正经的苏绣，边城没有第二份儿，你能学了来，以后不论做衣裳，还是绣花样，都是一门手艺。”

赵长卿笑，“祖母也说我学的很好，母亲看我后面收针的时候都是用的藏线法，这样外头就摸不到线疙瘩啦。而且，这是细纱做的手帕，也不能用太粗的线，我劈线就劈了八股。”

“怪道这么细致。”凌氏笑，“比我刚开始学绣活的时候可强多了。”

赵长卿笑，“祖母跟我说不能急，要慢慢做。”

赵长卿上一辈子就喜欢刺绣，虽然那时有做不完的针线活，她还是喜欢。如今不必如上一辈子那般辛苦做针线，她将时间分的均匀，每天最多就做半个时辰针线，也改在上午光线最好的时间。其他时间，依旧是上午念书，下午习字。

放下上辈子那些事，赵长卿开始学着悠然的享受着自己的生活。

只是自从赵长卿看开始，老太太就不大能教她了。赵勇现在卫所差使忙，也没顾得上给赵长卿请个先生。还是凌氏道，“你外头托人问问，看可有合适的先生，给长卿请一个来。老太太年纪大了，现在又要教长卿针线，也不好叫老人家太操劳。我看闺女实在有灵性，以后宁哥儿不消说，能去外祖母家的族学念书，就是蓉姐儿，我也愿意她读书识字。”凌氏是个心气高的人，尤其看赵长卿自念书以来就格外贴心懂事，一举一动也与外头那些野丫头们强，更兼赵长卿交了几个门第不错的朋友，各种原因交织，凌氏很愿意培养下女儿。

赵勇一拍脑门儿，“瞧我，都忘了。嗯，我这就去托人问问，也去牙行打听打听。”这年头的牙行，不只是做人口买卖，还兼职业介绍所与房产经济。

“你心里记着就行了。”

凌氏道，“二哥他们置了新屋，如今已经搬过去了，今天谴人过来跟我说这个休沐日二哥家里办暖屋酒，叫咱们一家子过去。”

赵勇有些日子没去岳家，微惊问，“这才搬哪？”家可是分了有小半年了。

凌氏叹口气，“琐碎的事多了去，这不是才拉扯清么。”

赵长卿插嘴道，“二舅母恨不能连外祖母的嫁妆都拉到自个儿家去，前几日大舅母过来，很是跟母亲抱怨了一通。原本分好的家，二舅舅家得了铺子，长房得了一百亩地，要补给二舅舅一百两银子，让二舅舅用来买房子。后来，二舅母又不服气，说是偏着长房，闹了好几场，鸡犬不宁的。这才弄清楚。”事实上是，最后凌腾实在受不了了，坐在院里石井边放了狠话：再这样折腾，他就直接跳井里去！然后将一家子人吓惨，凌二太太也不闹了，乖乖的搬了家。

连凌大太太到赵家找凌氏说话时都道，“要不是看着腾哥儿这孩子实在懂事，真恨不能一辈子不来往。”

凌氏笑嗔，“就你嘴快，心里存不住半点事，都要与你爹爹叨叨一遍才罢休。”

赵长卿笑，“母亲是我们老赵家的人，当着父亲的面儿，儿子闺女都在身边，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赵勇笑对凌氏道，“你看咱闺女多有见识。”

“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这样刁钻。”凌氏面儿上微红，对丈夫道，“你休沐那天就与我们一道去吧。二哥是个好性子，就是二嫂，那脾气自来不讨人喜欢。不过有什么办法呢，都是实在亲戚。”

赵勇笑应。

不管怎么说，二房在分家后折腾了小半年才搬清楚，肯定是有便宜占的，譬如，家俱摆设就颇多眼熟的。当然，分家时，除了田亩店铺这些大头，小件儿如家俱摆设也是要分的。虽然凌家没什么值钱的，破铜烂铁也有一些。很明显，大房二房又就这些破铜烂铁的分了一遍，据说凌二太太连扫地的扫把都搬到了家里来。

赵勇去与凌二舅说话，凌氏带着赵长卿到了内宅。

小二进的院子，要分内宅外宅的实在不太容易，不过，凌二太太也分了男客与女客屋子。

凌腾学里的休息时间与官场的做官的休沐日是一样的，故此，凌腾也在家，只是唇角还有处小小淤清未散，瞧着挨过揍的样子。

凌氏见到没有不问的，道，“腾哥儿这是怎么伤着了？”

不待凌二太太说话，凌三姐儿已嘴快道，“不听话呗，好端端的要跳井，把父亲和祖父都吓坏了，气得父亲揍了他一顿。”

凌腾微微一笑，坦然道，“姑妈莫为我担心，已经无碍了。”

凌氏温声，“那就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有事当与父母慢慢分说，万不能以身试险，叫父母担心哪。”

“我记得了。”凌腾递块栗子糕给赵长卿，道，“好些时日没见妹妹，妹妹又长高了。”

赵长卿道过谢，接来用帕子捧在手里，道，“表哥瞧着倒像瘦了似的，是念书太累么？那可得多吃饭哪。”

凌腾笑，“好。妹妹现在念什么书，还在念么？”

“。”赵长卿道，“我觉着好看。”

“妹妹怎么这样说？”

“更平易近人，让人做凡人。”

凌三姐听着无趣，问，“妹妹都念到四书五经啦？”

“就是随便念念。”赵长卿道，“上回听说姐姐也在念书，不知姐姐念到哪篇了？”

凌三眼翻个白眼，指着凌腾道，“大少爷不知道赌哪口气，说好的教我认字，现在也不教了。”

凌腾淡淡道，“如今家学里课业愈紧，姐姐不是随着母亲去铺子里逛，就是出门访亲会友，我有空闲时，时常见不到姐姐，如何教你。”

凌三姐叹口气，抱怨，“反正你总是有理由。”

凌腾道，“姐姐不如意也总能找出理由。”

见凌三姐脸色微变，凌腾不待她发作，便笑对赵长卿道，“我房里有两盆月季，这两天正开了花，我带妹妹过去瞧瞧。”

凌家姐弟两个，赵长卿都不喜欢，凌三姐是个势利眼的蠢货，凌腾颇有心机。不过，赵长卿实在也懒得听凌三姐阴阳怪气，与凌氏道，“母亲，我跟表哥去看花。”

凌氏正在同凌二太太说话，闻言一笑，“去吧。”

凌三姐立刻道，“我也去。”

凌二太太浑不在意，叮嘱一句，道，“你是姐姐，照顾着弟弟妹妹些。”

赵长卿已看出凌腾眉间厌倦，凌腾却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他并未发作，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就带着赵长卿与凌三姐过去了，凌三姐没忘了捧着那碟点心。

二房人口不多，即使房子不大，也足够儿女各有房间。

凌腾屋里收拾的很简单，书案上摆着一盆花苞半开的月季花，这花泼辣的很，种哪儿都能活的一种花。小小的花盆里，小小的一株，只三五花苞，衬着碧绿的枝叶收拾的干净整齐，近前便有淡淡花香萦鼻。

凌腾请赵长卿在案前椅子里坐了，自己拉了个圆凳坐。

凌三姐将点心往案上一放，自己另搬了凳子来，凌腾已经倒了三盏白水，温声道，“年纪小的时候喝茶不好，这点心甜，妹妹就喝白水吧。”

赵长卿道谢接了，凌三姐迫不及待的说起凌大姐几个来，道，“卿妹妹，你可是不知道，现在大姐二姐四妹可鲜亮了！上回我跟着母亲过去给祖父祖母请安，见着她们头上都插着新首饰，绢花儿也是最新鲜的花样儿，大表姐现在都学着用胭脂啦。以前总是一幅穿衣少穿的穷酸样，这我家一搬，可不立刻就富了么？”

赵长卿没说话，凌腾已径自自案上取了本，直接问，“妹妹念到哪篇了？”

赵长卿随手指了一篇，凌腾道，“闲来无事，我教妹妹念吧。”

“好啊，麻烦表哥了。”

接下来，凌腾便长篇大论的讲起来，赵长卿还能说两句，凌三姐一句都听不懂，直听的呵欠连连，没多大工夫便主动道，“我去瞧瞧母亲可有要帮忙的，你们先自己玩儿吧。”走的时候依旧没忘了端走点心碟子。

凌腾长长的叹了口气，随手将书一合，疲惫的揉揉眉心，“叫妹妹看笑话了。”

赵长卿道，“三表姐就是这样直率的性子。”

凌腾年纪尚小，心机再深也是有限的，他低声叹道，“为着分家，把一家子情分都折腾尽了，三个盆两个碗的都能闹一场。血缘至亲，竟敌不过些许银两。”

赵长卿心道：血缘至亲敌不过些许银两，夫妻之情也敌不过新人红颜，这个世界，有时，就是这么凉薄吧。

凌腾感叹良久，忽然问，“妹妹怎么不安慰我呢？”

赵长卿道，“表兄需要安慰吗？”一个强悍的人，不可能是成年突然间转变，必然这人自幼便强悍。看凌腾就知道，凌腾日后的成功是必然的结果，这是个天生强悍的人。

哪怕凌腾最终会成长为一代贱人，也依旧会是个强悍的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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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在赵长卿过了自己的五岁生辰后，赵勇给她请来了讲课的先生，还是个女先生。

其实，赵家并不是特别讲究的人家，何况赵长卿年纪小，先生是男是女并不打紧。不想，赵勇竟真的请了个女先生来，要知道，这年头男人念书都是百里挑一，何况女人呢？边城里念书的女人家并不多，何况愿意出来做先生的人呢。

凌氏正好在老太太屋里，问，“这位女先生是何来历？”

赵勇道，“说来也巧，是李百户听说我在为咱们丫头寻先生荐给我的，是帝都人，算是李百户的远亲，娘家姓苏，家里遭了难，亲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这位苏先生带着儿子过活。苏先生要价倒是不高，每月一两五分的银子，中午管顿饭就行。只是她儿子尚小，离不得人，要带着儿子一道过来的。苏先生说，在咱家住也行，她回去也是一样。若是主家肯收留住宿，包管饭食，她情愿意再降半两，每月一两也肯。”

请先生是个烧钱的活儿，凌氏原本咬咬牙预备着顶多每月出二两银子，不想一两就能办下来，便很是心动。凌氏生怕天上掉馅饼，问，“你可打听清楚了，既是家里遭了事，苏太太可是被流放到边城的？”

赵勇笑，“你想哪儿去了，若是流放为奴，她焉得自由身？哪儿还能出来做先生。我都问了，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妇人。刚来边城时，有人看她孤儿寡母的想要欺负于她，苏先生不是那等歪心邪意之人，用簪子破了脸，如今还有道伤，莫要轻看了她。”

凌氏笑，“这是哪里的话，若是不好，人家李百户怎么会跟你提呢。她孤儿寡母的在外不容易，不如先叫她过来，请母亲帮着看看，也叫长卿见一见。以后她是要教长卿的，两人投缘才好。咱家人口不多，房屋也有，若这位苏先生合咱们丫头的眼缘，叫她搬过来就是，两相便宜。”省钱才是王道啊！

虽然人尚未见，赵老太太与凌氏心下已有了三分满意。

赵家人应了口，苏先生第二日便带着儿子来了。

苏先生人瞧着年纪并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柔，人物瘦削，瞧着精神极好，若不是正当脸上一道深疤，当真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苏先生的儿子不过三两岁模样，生的粉雕玉琢，已经会说话了，极是讨喜。苏先生见礼时，苏小公子也跟着有模有样的一揖，奶声奶气地问好，“老太太好，太太好。”惹得众人都笑了。

老太太不禁笑问，“小公子几岁了？”

苏小公子粉认真道，“老太太，我已经三岁了。母亲给我取名叫苏白，老太太叫我阿白就是了。”

老太太见他们母子身上衣衫寻常，却都收拾的干净整齐，举止不卑不亢，当真是极好人品。只看苏小公子这般懂事，就知苏先生乃教子有方之人。

老太太拿了点心给苏白吃，苏白道了谢，才去接过，很有规矩。

苏先生这才开始自我介绍，“因家门倾颓，一家子都散了，我随先夫辗转到边城，一路千里，不想他路上因病亡故，只剩我与苏白相依为命。我来边城两年，先时是以刺绣、浆洗为生，幸而遇着表兄表嫂，好歹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听说贵府要给女公子寻授业先生，我少时也念过几本书，寻常授课当问题不大。”

听她简单说完，凌氏对苏先生印象不差，想了想指着赵长卿道，“我这丫头如今五岁了，去年跟着老太太学着认些简单的字。不瞒苏先生，我家是军户，家里也没什么有大学问的人。长卿，你跟先生说说你都念了些什么书。”

赵长卿道，“已经念过，现在念。”

苏先生并不吃惊，只是微微点头，“若大姑娘想学四书五经，倒并非难事，我粗通此道。”

凌氏道，“因家里只有这几样书，她就这样混着读了些。我听说，别人家的女孩儿什么琴棋书画，也都会的。”显然，凌氏是想全方位培养女儿。

苏先生亦道，“琴棋书画，我也略知一二。虽不敢称大家，给女公子启蒙还是可以的。”

凌氏脸上笑意更深，心说丈夫办事果然靠谱。就听苏先生又道，“我看女公子举止沉稳，远胜其他孩童。若依我说，琴棋书画陶治性情，四书五经乃儒学经典，若有闲暇，女公子读些史书亦无妨碍。我粗通一些礼仪规矩，女红针指，亦可指点女公子。”

凌氏已是心花怒放，大喜，“那再好不过了。”这么能干的先生，又这样便宜，真是省了大钱啊！凌氏到底还克制些，笑道，“我看不如这样，我令丫环收拾屋子，苏先生便先住下，暂且教我这丫头几日，若先生觉着我这丫头尚可教导，先生只管搬到家里来住。我们家人口不多，也非大富之家，不过，我家人定会诚心诚意相待先生。”

苏先生一笑，“我听太太的。”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苏先生绝对是行家中的行家，她待人温柔又很有耐心，不论是授课还是指点赵长卿习字，皆是游刃有余。

不过三日，凌氏便将苏先生聘为了正式的教习，两家立了契约，暂且定了两年。要赵长卿说，这定的实在少了，起码定个十年也不吃亏。

苏先生看过赵长卿的课程安排便给她进行了调整，原本是上书念书下午习字，苏先生就减了赵长卿习字的时间，她温声道，“姑娘年纪尚小，骨骼柔软，尚未长成，这么小就长时间握笔，以后手指会微微变形，不大好看的。练字是个天长地久的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来既可。不如下午加些琴棋画之类，姑娘想怎么学？”

赵长卿一想，便有些为难，家里给她请先生已经很费钱了，若只是念书还好，琴、棋、画都是烧钱的勾当啊。赵长卿老实的说，“不瞒先生，学琴的话，我家没琴，也没曲谱的书，而且，我听说琴很贵啊，一把就要十几两银子，先生看，我先学笛子成不成？笛子便宜，几十个铜板就能买一支了。棋的话，家里也没棋子，我得先去问问价钱再说。画画，是不是要买很多颜料啊？”都是钱啊！

苏先生善解人意的一笑，“画画也分许多种，写意工笔各有不同，现在还用不着买颜料，我教你用墨就行了。围棋的话，你得想个法子了。将来学棋，除了围棋须有一幅外，还得买棋谱。你去店里问问，围棋不必好的，寻常的一样使，不过一二百钱。你是先学笛子还是先学琴都无妨，曲谱不必你买，我还记得一些，晚上默下来给你暂且用着，够你用个一二年的。”

赵长卿发愁的事给苏先生这样一说，反是不觉着如何难了。赵长卿更是赞叹，“先生记性真好，这也能记得？”曲谱都能默出来。

苏先生一笑，“我这算什么记性好，只是一些简单的东西，并不难的。”

晚上一家子吃过饭，赵长卿对凌氏道，“母亲，这回咱们可是捡了大便宜。苏先生要教我吹笛子了，她还说，曲谱不用花钱买，那些初学的曲谱，苏先生都记得，她默出来给我学就是了。”

凌氏笑，“的确是个有才学的先生，你跟着苏先生好好学。等学好了，也吹段笛子给咱们听。”

赵长卿挑眉，骄傲的说，“这是肯定的。”

凌氏又对赵勇道，“苏先生一看就有学问，人品好，她家的小公子如今年方三岁，生的漂亮极了，又极懂事。等咱们宁哥儿长大，若似苏白一般灵巧懂事，我这辈子也知足了。”

赵长卿道，“我还是觉着我弟弟好。”惹得凌氏笑容满面。

在赵长卿看来，苏先生真是个天生的先生，她做事极有章法，每个时辰做什么，都是定好的。不仅授课时如此，管教苏白时亦是如此。

苏白这样小的年纪，就已经能将倒背如流了。苏先生还会每天早上教苏白背一段书，并不长，但晚上一定会检查，背不下来就没饭吃。

苏白跟赵长卿诉苦，“有一回，娘娘在锅里炖着大鸡腿，香的阿白直流口水。阿白就想着吃鸡腿啊吃鸡腿，结果，一不留神就忘了背书的事。娘娘就自己把鸡腿吃了，连口汤都给阿白喝。”

赵长卿哈哈大笑，苏白苦恼地，“后来，阿白再不敢忘记背书了。”

赵长卿又递给他块点心，苏白摇头道，“姐姐，阿白一天只能吃一块点心，不能再吃了。点心吃多了，会吃不下饭的。”

还有苏白每天吃点心，一样有着严格的数量限制。甭看苏白古怪精灵的，他多吃一口苏先生都能知道。

不过，说苏先生刻板吧，她又是极会过日子的一个人。

简单的屋子给苏先生一收拾就变得格外的雅致，最不起眼的花草都能点缀的恰到好处。还有什么季节戴什么样的绢花，什么衣裳配什么样的首饰……她通通知道。

苏先生还有一双灵巧如意的手，她扎出的绢花，当真是比外头铺子卖的还精巧三分，活灵活现，连凌氏都爱不释手。

请了这样的一位先生，凌氏觉着赚大发的同时，很有良心的将苏先生母子二人的两菜一汤增加为三菜一汤，每天还有点心水果供应，又在一月一两银子之外添了母子两个的四季衣裳。

凌氏私下更是同赵长卿道，“苏先生这满身的本事就不必我多说了，你可得专心学，不求你能学成苏先生这样，学会一半咱们这银子就没白花。”

赵长卿沉默半晌，道，“母亲，你野心当真不小哩。”还学会一半……赵长卿觉着，她能学个皮毛，就可以出去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了。

“这没出息的。”凌氏轻戳闺女额角一记，笑道，“急什么，又不是叫你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你现在才五岁，学上十年，什么学不会呢？”

赵长卿知凌氏一意盼她成才，笑道，“知道啦，母亲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学。我也喜欢苏先生。”

苏先生的确是个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喜欢的人，并不是因为她学识渊博，懂很多东西，而是因为苏先生是个很快乐的人。她似乎没什么烦恼，偶尔还会以欺负小小谢白为乐。

赵长卿常想，苏先生有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才华，又来自传说中的帝都。她觉着，像苏先生这样的人，哪怕在她从未去过的帝都城肯定也是一流的人物吧。可是，这样出色的一个女人，又是怎样的灾难让她千里辗转到了边城，孤伶伶的带着儿子艰难求生呢？

但，赵长卿从未见苏先生皱过一下眉毛，苏先生似乎永远心怀快乐，对生活充满希望。

一个快乐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倒是苏先生常劝赵长卿，“小小年纪，焉何满腹心事？来来来，教你煮茶如何？”

赵长卿道，“先生，是你自己想喝茶了吧。”这也是苏先生的小伎俩，她常使唤苏白，譬如，“阿白，娘娘教你浇花啊。”其实是她自己懒得浇了。还有什么“阿白，娘娘教你打扇子。”，其实是她热了，懒得自己打扇。

谢白常跟赵长卿诉苦，“娘娘总要我学打扇，这个还用学吗？我都学一夏天了！”

被赵长卿说中心事，苏先生并不羞愧，反是挑眉一笑，“莫得了便宜还卖乖，泡茶是通俗的说法，讲究的人都称为茶道，以往前朝多流行斗茶，现在的士大夫不讲究斗茶了。不过，饮茶始终是件雅事，不可不会。就是喝茶的姿势也多有讲究，不懂的人一盏茶咕咚咕咚如同牛饮，其实这有什么呢，每个人喝茶的方法都不同。但是，士大夫与高门贵第的人是不会那样喝的，他们讲究优雅。这个就要从小做起了。”

于是，赵长卿只得乖乖的按照苏先生的话去煮茶给苏先生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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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苏先生的到来给了赵长卿非常大的改变，不论是性格，还是生活，让赵长卿每每思量便觉着，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尽管赵长卿是二世为人，重新活过，但是，她前一世那可怜的见识与经历只能让她对世界充满怀疑与防备，苏先生则是真正的为赵长卿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向她展示另外一种人生的人。

就是小梨花儿赵梨子姐弟也很喜欢苏先生，苏先生刚来没几日，小梨花儿赵梨子来找赵长卿玩儿，赵长卿立刻把自己的朋友介绍给苏先生认识。其中大力夸赞小梨花儿如何能干，梨子如何聪明会背书。

小梨花儿给赵长卿夸的脸都红了，笑道，“哪里有卿妹妹说的那般夸大，我家里还有个小弟弟刚满周岁，离不了人。娘亲要照顾弟弟，一个烂赌死鬼爹指望不上，一家子总得吃饭，我只得去外头接些手工活儿做。都是没法子逼出来的能干。”

“这就很了不起，像梨花儿姐逼一逼就会更能干，有些人，逼一逼只会傻眼。”赵长卿笑，“我就喜欢梨花姐这样的人。”如今想想上辈子当真傻x，竟然给一双贱人活生生的把自己给憋屈死了！若是换了赵长卿如今的脾气，她就是不死，干嘛自己要死啊，应该把那两个贱人憋死才是！还是窝囊啊！赵长卿感叹着。

赵梨子咬着点心道，“我就是那种傻眼的人。卿妹妹不知道，我姐前些天接了一大批活，把我吓的直接傻眼！险尿了裤子！”

赵梨子苦巴着一张脸，心有余悸道，“幸而我姐发了慈悲，转包出去了些，我这才捡了条命来能再见卿妹妹一面。”

小梨花儿瞪他一眼，赵梨子浑然不觉，继续嬉嬉哈哈。

小梨花儿请教，“先生，你是大有学问的人，有没有治话痨的法子啊？”简直能给赵梨子烦死。

苏先生点头，做莫测高深状。

小梨花儿眼睛一亮，继续问，“能否请先生传授于我？”

苏先生道，“毒哑。”

赵梨子一声惨嚎从椅子上跳起来，捂着喉咙叫唤，“最毒不过女人心哪！”然后，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发表感想，便被一屋子大小女人给撵了出去。

赵梨子在外头哗啦哗啦刮窗纸，喊道，“小白，小白，出来跟哥哥一起玩儿啦！”

苏白颇为意动，看向母亲，问，“娘娘，我可以去吗？”

苏先生笑，“去吧。”

苏白跟赵长卿和小梨花儿打过招呼，便高兴去了。

傍晚，苏白回来时气呼呼的，苏先生难免问，“哟，谁欺负咱家阿白了。”一面起身给小家伙儿兑好温水，“先洗洗手，脸上也都是灰啊，成小泥猴了。”

苏白小小年纪便很有自理能力，洗过手脸，苏先生又给他找出衣裳，他自己就换了，方撅着小嘴道，“坏梨总给我叫小鸽子！”

“坏梨是谁啊？”

“就是梨子哥哥。”苏白坐在自己的小矮凳上，圆圆的小脸儿气成个包子模样，奶声奶气道，“以后我都不要叫他哥哥了，就叫他坏梨。”

赵长卿笑问，“你们吵架啦？”

“谁要他叫我小鸽子的！我叫阿白，不叫小鸽子。”苏白还要拉赵长卿做个同盟，道，“姐姐，你也不要理坏梨了，他可坏了！我说我不叫小鸽子，他就管我叫元宵！”

叫小鸽子还情有可原，苏先生也是给儿子取好名字才觉着，这个白字很容易闹笑话。譬如，一般称呼男孩子都是“某哥儿”，这个某字大多是男孩儿名子的最后一个字。所以，苏白就常被熟悉的人唤做“白哥儿”，与“白鸽”正好是谐音，也难怪赵梨子逗他。不过，苏先生有些不明白，问，“他为什么要叫你元宵啊？”

苏白很郁闷的跟母亲诉苦，“坏梨说我个子小小的，脸圆圆的，像上元节卖的元宵。”

苏先生心下笑翻，笑眯眯地，“你不也给人家叫坏梨么？行啦行啦，扯平啦。”

“可是，是他先叫我小鸽子，我才给他叫坏梨的。”苏白强调自己不得已之处。苏先生根本不理会小小苏白强烈的自尊心，瞅一眼外面的日头，忽然板起脸，威严无比的问，“早上教你的文章背熟了吗？”

苏白眨巴眨巴眼，委屈道，“是娘娘叫我出去跟坏梨玩儿的。”

苏先生唇角一翘，露出两颗白晶晶的小虎牙来，她俯身捏捏儿子水嫩圆润的脸蛋儿，温柔无比，“是啊，因为娘娘听说晚上有糖醋肉圆吃。阿白出去玩儿了，背不下书，娘娘就可以一个人都吃光了哦。”

“娘娘休想！”苏白一声惨叫，忙不迭跑去里屋背书了。至于坏梨的事儿，早就顾不得了。

赵长卿无奈，“先生又戏弄阿白。”

“哪里是戏弄，我这是在跟他讲道理。”苏先生狡辩，笑道，“说来梨花儿姐弟都是很不错的孩子啊。”

“是啊，杏大娘性子软，全靠梨花儿姐撑着，现在梨子也大一些了，等再过几年会更好的。”赵长卿笑，“别看梨子天天嬉皮笑脸，他背书快的很，人很聪明。就是运气不好，若是生在书香门第，念个秀才什么的也有可能。”

苏先生笑，“这世上贫寒仕子多的是，哪里个个都像你想的生于书香门第才能念出功名？出身虽重要，也不是最重要的。就是像你说的书香门第，这些人家第一代光耀门楣的祖宗，也全部是起于寒微。长卿啊，你交友不拘泥于富贵，这很好。你为人也要不拘泥富贵，才好。”

赵长卿忙道，“我并没有势利眼啊。”

“这我当然知道。”苏先生笑，赵长卿天资不算特别好，但，赵长卿心性沉稳，远胜常人。其实，心性之类大都可以锻炼出来，亦不足不奇。赵长卿可贵的地方是，她心性好。一个好字，看着简单，做起来着实太不简单。譬如，她们母子刚来这几日，赵长卿时常过来同她们母子一道用饭，这不只是为了刻意亲近，赵长卿来的勤，厨下便不敢慢怠。非但如此，苏白年纪小，早上的饭食里总会有两个煮鸡蛋，点心水果都是每天一送，依赵家的家境，东西虽不是上好，但送来时一定是新鲜的。就是母子两个每天喝的茶，晚上要用的热水，赵长卿都想到了。

赵长卿一字不提，唯默默的打理妥当。

苏先生时常想，这真是个有心的孩子。

苏先生一笑道，“长卿，你不慕富贵，不戚贫贱，这诚然可贵。听说，你有几个不错的朋友，我来这些日子，只见过小梨花儿姐弟来你家找你玩儿，余者，皆是看你去人家玩儿。难道，你从不回请朋友的吗？”

赵长卿目瞪口呆，过半晌方道，“不瞒先生，我这个年纪，认识的人也不多。除了亲戚，就是楚姐姐和李姑娘，还有一位族长家的飞云姐姐见过几面，不过，那是在别人家偶然碰到的。我也不是不愿意回请，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请客？”

哪怕重活一世，赵长卿心境坦然许多，还是得承认自己技能上的缺失。赵长卿坦然道，“李姑娘喜欢的骑马习武，我都不大会。楚姐姐更不必说了，她是将军府的闺秀，她要是一来，家里肯定得忙做一团。”

苏先生笑，“是不是觉着不如人？”

苏先生直言相问，赵长卿并不觉着羞窘或尴尬什么的，她只是一笑，道，“我家什么样，难道我不知道？我并不是那样虚荣人，我觉着自己家挺好，不过，也不能真就清高到不屑于门第富贵来着。其实也是觉着不如人的，我去楚姐姐家，总能吃到很多好东西，有时就想着，若是请她来，家里没有好点心招待，心里觉着怪对不住她的。”

苏先生笑，“长卿，你知道小梨花儿比你强在什么地方吗？”看赵长卿一眼，苏先生温声道，“她从来不怕。你对她好，她便来与你玩儿；若你瞧不起她，她不来便是。你却想的太多了。”

“真正的朋友之间，是不局限于贫贱富贵的。你真心与小梨花儿相交，也有门第不错的朋友，看你时常出门，想来相处的也不错。”苏先生道，“你也不鄙薄自己出身，焉何畏于招待朋友呢？”

“如果她们真心与你相交，想来不会介意你家家境。若只是假意应付，你更无需担心，别人随便一个身子不适的理由就能搪塞了你去，断不会令你下不来台。”苏先生笑，“而且，她不来有不来的好处啊，你就此能看清她的面目，于你又有什么损失呢？”

赵长卿认真思量片刻，道，“多谢先生点拨我。先生说的对，我不该怕的。我还是有一些懦弱的。”

苏先生道，“懦弱或是畏惧，只能令你裹足不前。长卿，只要你自己做的足够好，于心无愧，世上并不可畏惧之处。”

赵长卿起身道，“说干就干，我这就去跟母亲商量商量，看要如何待客。”

苏先生颌首微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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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赵长卿先跟赵老太太商量请客吃饭的事儿，赵老太太本就是前落魄书香门第出身，见惯了这个的，只当赵长卿认识的小朋友渐渐多了才萌生此意。再者，小女孩儿之间来往是很正常的事，赵老太太并没有意见。

赵长卿这才去找凌氏说，凌氏正在炕头儿缝小衣裳，一听就愣了，“请客？你想请谁啊？”

“就是我的朋友啊。”赵长卿掰着手指数道，“楚姐姐、李姑娘，还有铃姐姐、曦姐姐、蝉妹妹，族长家的飞云姐姐，我在楚姐姐家遇到过几次，也在铃姐姐那里看到过飞云姐姐，我们又是同族，也不好不请她。”其实，她也就认识这些人了。

凌氏笑，“好端端，怎么想起请客来了？”

赵长卿道，“先生跟我说，我不能总是去别人家，也应当请朋友来咱们家。虽然咱们家可能没她们家里富贵，不过，如果她们是真心跟我做朋友，是不会介意这个的。只要咱们用心招待就成了，总不能我总去别人家吃饭玩耍，不请别人来咱家吧。”

撂下手中针线，凌氏笑的那叫一个欣慰，“我说你怎么忽然开窍了，苏先生就是有见识。”她并不反对女儿请客，只是女儿要请的朋友出身都比自家富贵，要怎么准备宴请得好生思量思量。

赵长卿道，“母亲，其实宴客的东西好准备，无非就是吃食点心，饭菜比咱们平日里稍稍丰盛就可以了。就是我现在跟着祖母睡，我的屋子太小了，可怎么招待朋友呢？”总不能到老太太屋里去待客吧。

凌氏思量片刻，道，“眼瞅着你也大了，东西越来越多，今年本就有意把你挪出来，偏生你弟弟妹妹的事多，一时就忘了。咱们家是小三进的院子，老太太喜清静，住第三进，我跟你爹爹住了中间的主院，苏先生在甬道东边儿的小院子，甬道西边三间是伙房。老太太住的那一排是六间屋子，寻常老太太都是带着你住东三间，西三间是空着的。我想着，你便搬到西三间去。这样既不离了老太太，也有了自己的屋子，如何？”

能有自己的屋子，赵长卿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说不好。她笑问，“母亲，那什么时候才能把西三间收拾出来。”

“简单的很，那里面本来就是放了些老家俱而已。明天我叫白婆子带你去瞧瞧，你看上什么家俱，只管收拾出来用。剩下的再规整规整，挪到哪里去都行。”凌氏知赵长卿有些爱挑剔的赞美，先道，“你甭以为老家俱就不好了，那可都是樟木的，好的很。”

赵长卿笑眯眯，“母亲休想蒙我，明明是老榆木的，竟然糊弄我说是樟木的。”

被赵长卿识破，凌氏“咦”了一声，笑嗔，“哪来的这些鬼心眼儿，莫不是木头都认得好坏？”

赵长卿得意道，“每年家俱也要防虫的，母亲年年叫白嬷嬷去屋里放驱虫药，我早听白嬷嬷念叨过好几遭了。”

凌氏笑着哄她，“榆木也是好榆木啊，没有一点点蛀坏的老家俱，由你挑着使。等你弟弟妹妹长大了，叫他们使你挑剩的东西。”

赵长卿笑，“母亲就是会糊弄人。”

凌氏只好道，“不只是单给你收拾新屋子，连带着小丫环也买一个给你做伴。不然，只一个柳儿，是服侍你，还是服侍老太太呢？”

赵长卿此方假假道，“唉呀唉呀，我也不是那样挑剔的人哪，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凌氏笑骂，“便宜都给你占了，你还不挑！”

赵长卿笑，“给亲闺女占了，还不是咱自家的便宜么。快别气快别气，生气可就不漂亮了啊。”

“如今又学了混账话来淘气了。”凌氏笑着戳她额角一记，道，“这几天先收拾屋子，你也好生想想，要准备哪些东西待客。到时你列出单子来，我叫白婆子预备齐当，你再请人。”

赵长卿俱都应下。

凌氏是个俐落脾气，何况闺女这是要上进了，她更是一千个支持。

赵长卿随着白婆子去收拾自己的新屋子，说是给她三间，其实就两间，因为最西面的屋子还是要用来放那些没地放的家俱。故此，赵长卿就占了与老太太三间屋相邻的两间屋，一间收拾做卧室，一间收拾做小厅。

赵家名贵的东西没有，但，寻常的东西绝对不少。赵长卿还寻了个小小的书架出来，据说是不知道哪代祖宗传下来的。

赵长卿便用来放自己有限的几本书，余下的空当用来放些不值钱的小玩艺儿，什么小木雕、小花灯、小篮子、小竹筒之类。知道她搬了新屋子，苏先生送了她两盆花草。

赵长卿客气道，“让先生破费了。”

苏先生摆摆手，悠然一笑，“花盆是你家的，花是从你家园子里挖的，没花一个大子，白做人情，莫谢莫谢。”

赵长卿瞅着两盆小小碧叶花草：从她家园子里挖的，又拿来送她。

苏先生在赵长卿屋里转了一圈，给她调整了几样摆设的位子，又将两盆小花草摆好，摸摸她的小头，“女孩子得学着自己收拾屋子啊。”从赵长卿的小针线篓里拾起绣了一半的绷子，笑问，“这是要做什么？”

“是想做袜子的。”赵长卿道，“曾外祖父的寿辰在十月，他从不过寿。但是，上次他见了我，给了我一块很好的玉，我想着做双袜子给他做寿礼。”

“这花绣的很不错了。”苏先生细细瞧过，道，“嗯，用的是戗针。你学的是苏绣吗？”

“先生真是好眼力。”虽然苏先生也懂女红，赵长卿的针线还是在跟着老太太学，赵长卿笑，“我祖母的绣活可是正宗的苏绣，边城一绝。”

“才学了几个月，就能绣得这样好了。”苏先生自言自语道，“看来得好好教你学画画了。”

赵长卿心下嘀咕：难道之前都是随便教的么？

腹诽了一回教学不认真的苏先生，赵长卿跟苏先生商量如何准备请客用的点心还有中午饭菜的事。苏先生显然是内里行家，问，“这些是准备出去买现成的，还是自家准备。”

赵长卿道，“我想着点心出去买现成的，饭菜自家准备吧。要是全都是自家做，柳嫂子一人来不及的。”

苏先生笑，“那点心这项就不必费心了，着人出去买六样或是八样都可，只要提前将摆点心的碟盘预备出来，再准备几样水果就行了。至于中午饭菜，荤腥无非就是鸡鸭鱼肉牛羊猪兔，素的看市面上有何当季的菜蔬。关键是，柳嫂子哪几样拿手，千万不要为图周全做不拿手的饭菜，譬如柳嫂子烧的鲤鱼真是令人难以下咽，她裹了面炸的酥脆小鱼就很好吃。你也莫要求新求异求，只要烧的好，小炒同样出彩。”

赵长卿趁热道，“那我叫柳嫂子过来，咱们一并商量商量。”她说着就出去喊柳儿去唤人。

其实赵勇常会请人到家吃酒啥的，柳嫂子在厨下也没少预备，经过几年的煅炼，也是中等的烧菜水准。赵长卿按着自己请的人数，先定了六冷八热两道汤的数量。

柳嫂子惊，“姑娘，要做那许多菜啊？”

赵长卿笑，“样数多，份量少一些，寻常一盘菜的一半量就行，用小盘子盛放。凉菜可以提前做好么，现在也坏不了。”

柳嫂子这才心有余悸的点点头，问，“姑娘这是请什么人哪？”也就是小户人家的厨子敢这样打听主人家的事了。

“一些朋友罢了。”赵长卿笑，“柳嫂子只管全心准备着就是。像酱牛肉，白切鸡，烧羊肉，头一天做出来也没啥，凉拌的那些，嫂子吃过早饭可以先做，几样小炒看着时辰预备就行了。”上辈子她绝少参加宴请，但是准备宴请经验丰富，因为手艺好，常被派到厨房做牛做马。

赵长卿道，“我先跟你知会一声，到时我拟了单子，你只管按照单子上的东西去买去预备。到时让白嬷嬷去帮你，你就放心吧。”

柳嫂子听赵长卿这样一说，心里也轻松下来，笑，“成，我定按时给姑娘预备出来。”

赵长卿拟好单子才去跟凌氏商量，凌氏看东西只是种类多，量并不大，加起来也就四五百钱的样子，笑道，“可见真是会过日子了。以后做事都要这般，东西该买多少该买几样，自己心里得先有数。譬如炒一盘子黄瓜，有上一斤能撑死，这时就没必要多买。家里过日子也是一样，每天厨下要烧几个菜，每样菜买了多少，是多了还是少了，当家人心里都得有数，日子才过得精细。像朱家，听说他家一个鸡蛋要50个大钱，唉哟，真不知这钱是花到鸡身上还是花到人身上了。”

凌氏借机给赵长卿灌输些理家的观念，免得日后被下人蒙骗。说到朱家的事，凌氏摇摇头，很不赞同道，“老祖宗待咱们好，咱们心里得知情。不过，他家这管家理事就差远了，你袁大婶子瞧着花团锦簇能说会道的一个人，这可不是给下人蒙了么？就是皇帝家的鸡蛋也没那么贵吧。”

赵长卿道，“兴许他家以前就是这个例。”

凌氏将声音放低，道，“有什么例不例的？六房也是自住到祖宅才显赫起来，我就不信，难道先时他家也有这个例？你莫傻了，家里仆婢虽多少都会手里沾些油水，可没哪个当家主母会傻到大头给他们吃了的？要是明知下人这样贪主人家的钱财，主人家还没反应，除非贪的不是自己的银子，要不这主人家就是个傻子。”

凌氏道，“你以后当家做主的可不能学他家，凡事需自己心里有数才成。若是没心没肺的由着奴仆去散漫自己的银子，金山也供不起啊。”

赵长卿点点头，悄声问，“母亲，咱家铺子每年仰仗着朱家的皮货生意就能赚不少钱，你说，六舅爷他家，还不得金山银海呢？”

凌氏指尖儿轻点她眉心，“莫傻了，你在老祖宗那里但凡得什么好的，你袁大婶子都要酸上一酸的。真要有金山银海，还能这么不开眼？再说了，就算有金山银海，难道就能挥霍无度？”

凌氏说的赵长卿一愣，她向来只将凌氏视为势利偏心之人，不想凌氏还这般有见识。凌氏怎知赵长卿心中风起云涌，只一径对女儿传授自己的经验，道，“我虽不是那些念过书会说很多道理的人，不过，你得记住一句话，在外头，该显摆的时候不能藏着，该藏的时候也不能瞎显摆。”

赵长卿问，“母亲你具体说说。”

“像你爹，总是瞎显摆，前儿又借出去了三两银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呢？这就败家之举！没心没肺！”凌氏一抖威风，不客气的批评了丈夫一句，又说赵长卿，“像你吧，在家里横着走，出去就跟只鹌鹑似的，半点不知出风头！这叫窝里横！没本事！”

赵长卿嘟囔一句，“可见我是我爹亲生的。”

凌氏给她逗笑，忍笑嗔道，“说这些没用的就一套一套的。如今你总算明白过来了，知道过日子不能成天窝家里，得跟朋友走动才好。”指指单子上的东西，凌氏笑，“这些我会叫柳嫂子提前预备出来的，你去找苏先生，商量着把请帖写出来。我看大户人家走动，都是先送请帖的，咱家虽平平，到底是书香门第，也别冒失了。”

赵长卿哀嚎，“母亲，咱家就一军户，哪儿来的书香门第啊。”您老这牛吹的真是没边了。

凌氏柳眉一竖，强词又夺理道，“老太太书香门第出来的，你爹身体里有一半书香门第的血，我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你说，你算不算得书香门第！”

原来出身是这样算的，赵长卿给她娘说的都傻了。

凌氏瞥一眼赵长卿的小呆样，端起茶水慢呷一口，打发她道，“这没出息的劲儿又上来了，赶紧去写请帖吧。”又喊白婆子给赵长卿拿红纸。

赵长卿一幅小呆样的拿着红纸魂飞魄散的去找苏先生了，上一辈子，她从来都没有收到过母亲任何一个满意的眼神，自然也无从听过这样的教导……现在母亲这样的喜欢她，用心的教导她。如果赵蓉曾经是这样长大的话，那么，当真的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啊。

赵长卿问苏先生，“一个很穷的人喜欢上了一颗宝珠，不过，他太穷了，终其一生也无法得到这样的珍宝。后来，这个穷人终于对宝珠死了心，却忽然从天而降一笔巨财，让他成为一个财主。昔日那颗宝珠于他已是唾手可得，先生，你说这宝珠还值的珍惜吗？”

苏先生想了想，问答先问，“长卿，你知道沙漠吗？”

赵长卿点头，“听说出了边城，穿过西蛮人的草原，就能看到沙漠了。”

苏先生道，“沙漠里是很难找到水的，有许多人会渴死在沙漠里。譬如一个横越沙漠的人，他非常渴非常渴，他觉着自己已经快渴死了，然后，他忽然遇到了一片绿洲。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甘泉，你说，这个人在解渴之后，还会珍惜甘泉里的水吗？”

赵长卿道，“会的吧，这人先时都快渴死了，当然知道水的珍贵。”

苏先生笑，“那么长卿，那个穷人受过穷，哪怕忽然天降巨财，他也是受过穷的。只要是正常的受过穷的人，就会知道财富的宝贵。难道因为有了许多钱，宝珠便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吗？曾经渴慕而未能得到的东西，如果有了能力，没有人会拒绝得到这样的珍宝。或许这珍宝对于这个穷人已经没有先时那么强烈的吸引力，但，珍宝始终是珍宝，既已唾手可得，焉何不得？”

赵长卿并不是一个笨人，她沉默半晌，再问，“若是有一天，忽然发现买的宝珠其实是假的，只是外头涂了层光粉，里面包裹的是石头，宝珠其实一文不值。”

苏先生道，“如果是个有钱人买了假的宝珠，这颗宝珠不会对有钱人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或者扫兴是有的，但是，有钱人拥有的财富无数，失去这个，还有更好的。”

“若是一个穷人呢？一个穷人花皆生积蓄买了一颗宝珠，结果宝珠是假的。”赵长卿追问。

苏先生的声音温柔而冷酷，“穷人会很伤心吧，但是，伤心没有任何作用。”

赵长卿轻轻一叹，“是啊，可是，想一想就觉得很可怜。”

“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的可怜的事情发生。长卿，有一些事，我们能决定取与舍，但，更多的是，我们是无能为力的。”苏先生感叹一笑，“我们能做的就是别轻易辜负这一生，尽量的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如果你有难取舍之事，只须依着自己的心去做选择既可。不必前怕狼后怕虎，哪怕是一个穷人买到假的宝珠，其实穷人也曾从宝珠上面得到过快乐。”

“何必想太多，你现在年纪还小，难道你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穷人’吗？”苏先生呷口茶，谆谆教导，“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长卿，当你有一天站的足够高，当你有一天足够强大，哪怕是买到一颗假的宝珠，这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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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赵长卿准备多日，提前派了帖子出去，一大早小裙子小袄的穿戴整齐，头上扎着小小的珠花，很有些模样，其实来的客人就两位——

李百户家的李姑娘与楚越。

这年头人们行事是极讲究的规矩，因为赵长卿提前派了帖子，没空的也会提前打发人过来委婉说明，不会无端放赵长卿的鸽子。

有两个来的也好，总比一个都没有强。赵长卿自我安慰着。

楚越来得早些，还买一送一带了一个楚渝。

这兄妹皆是一身耀眼的银红提花织锦，不同的是，楚越穿的是裙袄样式，楚渝则是一身贵公子长袍，勒玉带，悬宝玉，束金冠，蹬云靴，那叫一个富贵逼人，无端将赵家的门庭都映亮三分。

赵长卿出去迎接，险些叫楚渝晃瞎双眼，叫一声，“我的娘诶——”

楚渝打趣她道，“哟，卿妹妹果真是学的客气了，都不叫哥哥姐姐，改叫娘啦。”

楚越笑，“卿妹妹别理他，知道妹妹给我下了帖子，楚渝死皮赖脸的要跟，打都打不走。”

赵长卿笑对楚渝道，“楚哥哥大驾光临，意外之喜。”拉着楚越的手，“姐姐这边请。”

楚越道，“听闻老太太与婶婶在家，理当先行给长辈问安。”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教养了，来人家做客，没有不先见过主人的。哪怕楚家门第高贵，亦是同理。

赵长卿笑，“我母亲带着弟弟妹妹在祖母屋里说话，正好一道过去。”

楚渝一面打量着赵家的院落，一面随口道，“是啊，你家是龙凤胎弟妹，正好瞧瞧。”

刚迈进老太太屋里的门槛，赵长卿忽然想到一件事，立刻止住脚步，对柳儿道，“赶紧，你先屋里去，跟母亲说，先把赵蓉藏起来。”

楚家兄妹都傻了，难道他们是人贩子？

赵长卿此方解释道，“正月里我跟爹爹去庙里给弟弟妹妹算卦，庙里的大师说，我妹妹一年之内不能见外姓男子。”两人一道瞟向楚渝。

外男楚渝摸摸鼻梁，赵长卿安慰他道，“等过了年就能看了，我弟弟妹妹是大年初二的生日，大的很。”

楚渝问，“你是几月的啊？”

“我是四月，桃花正开的时候。”待里头收拾好，赵长卿才带着楚家兄妹进去了。

赵老太太与凌氏也换了新鲜衣衫，笑眯眯的等着见赵长卿的小朋友们。

楚家兄妹都很有礼数，分别给赵老太太与凌氏见礼，赵老太太笑，“早听长卿说起过你们，天天楚哥哥长楚姐姐短的，莫要见外，只当是自家一样。”

凌氏笑眯眯的看着楚家一对龙凤胎，越看越是欢喜，顺着老太太的话道，“是啊是啊。”想说啥，平日里巧言俐语，偏生一时想不起来了。

赵长卿笑，“楚哥哥跟楚姐姐也是龙凤胎，母亲，宁哥儿呢？”

凌氏笑，“在隔间儿白婆子看着呢。”

“楚哥哥，你稍坐，我带楚姐姐去看我小弟弟和小妹妹。”赵长卿得意的显摆着，“他们长的可好看了，很像我小时候。”

楚越含笑与她去了，楚渝留在外间儿同赵老太太凌氏说话，面对长辈时，楚渝稳重的很，凌氏问他念何书，楚渝便道，“自六岁启蒙，如今四书五经略略通读，间或学些兵法史书，有空跟在父亲身边学习一些庶务。”越是高门贵第，越是注重子女教育，如楚渝出身将门，将来定是要子承父业的，如今才十一岁就常跟着楚将军在军营了。

凌氏笑，“我们长卿也喜欢念书，以前只当她小孩子新奇想学认字，如今看她是真正喜欢，就给她请了先生。”

“是啊，女孩子学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格外有谈吐。”

楚越看了好半天小宝宝才同赵长卿出来，赵长卿把赵长宁抱了出来给楚渝看，“这就是我小弟弟，叫长宁。楚哥哥，我小弟弟长的很漂亮吧？”

楚渝瞧了半晌，再看看赵长卿，唇角噙着一缕笑，很中肯的说，“没你好看。”

赵长卿笑，“那是当然的了，小妹妹也不如我好看。”

凌氏不禁笑，“你又这样说。”

“这是事实啊。”赵长卿翘着嘴巴发出一串怪声，逗得赵长宁咯咯笑，楚渝笑，“他口水都流出来了。”

楚越拿帕子给赵长宁擦了去，赵长卿亲了赵长卿的胖脸两口，把人交给凌氏道，“祖母母亲，我带楚哥哥楚姐姐去我屋里看看。”

两人皆笑道，“去吧。”

赵长卿跟两人介绍，“我是新搬的屋子，以前我都是跟祖母一道住的。”

楚渝问楚越，“卿妹妹的弟弟妹妹长的像不？”

楚越笑，“不像，不过很有意思啊，一点儿都不会哭，我还抱了抱宁哥儿，软软香香的。其实，还是蓉姐儿跟卿妹妹长的像。”

赵长卿笑，“是么？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兴许是看惯了，才不觉。你们眉间生的很像。”楚越问，“怎么你跟宁哥儿的名子都是长字上取的，蓉姐儿就是单字。”

“都是大师的主意，说这样吉利。”

到了赵长卿的屋子，楚家兄妹的注意力很快被引开。

赵长卿去过楚家，她这屋子自然比不得楚越屋里清贵讲究，不过，勉强也算是小家碧玉啦。桌椅榻几，样样齐全，临窗小炕上摆着小小炕桌，炕桌上摆着点心；靠墙书案上设有文房四宝，放着赵长卿平日里写的大字画的画儿。

一时，柳儿端来茶。

楚渝令她放在炕桌上，问赵长卿，“卿妹妹，你的琴呢？”

“什么琴啊？我还没开始学琴呢。”

“我听婶婶说给你请了先生，琴棋书画还没开始学么？”

“我先学的笛子。”琴太贵了，一时真买不起。

楚渝来了兴致，道，“学会了没？给哥哥吹一段听听。”

兴许是上辈子憋的狠了，赵长卿学了些皮毛便很有些炫耀心肠，平时常常自己拿个小笛子在院子里吹个不停。不过，她还是很矜持的表示，“才学了一点点。”

“来来，给哥哥吹一段，哥哥指点指点你。”

“你会吗？”赵长卿并不好糊弄，她转念一想，道，“你先给我吹一段，让我先听听你是什么水准，你再说指点我的事吧！”

楚渝笑，“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

赵长卿挑起两条淡淡的眉毛，笑，“你休想戏弄我。”

楚家兄妹完全把赵长卿屋子当自己屋子一般，自在的很，看到赵长卿的老虎枕还笑话了她一番。赵长卿请他们吃点心，问，“楚姐姐，你又出去打猎了没？”

楚越兴致缺缺，挑了块栗子糕，道，“那几日与冯副将家的妹妹出去玩儿了，哎，没意思，就出去跑跑马而已。现在楚渝天天要去军营，他也没空去打猎了。”

楚渝道，“哎哟，别说打猎，我今天还是装病出来的，休沐都不得闲。”

真不知楚渝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装病谁不是老老实实的在家养病啊，他倒好，走街串巷起来。赵长卿道，“装病怎么能出来呢？楚哥哥，你可小心装过头。”

楚越笑，“上回他早上贪睡，爹爹起身时还不起，等他急吼吼的赶到营里，果然迟了，差一点就给爹爹军法处置了。”

楚渝叹，“那日明明说好你起个早去替我应卯的，分明是你这丫头无信用，现在还说嘴。”

楚越笑的无辜，“我起也起了，只是不知为何爹爹一眼就看穿了我，还问我，‘你一个丫头，又穿你哥哥的衣裳做甚？’我吓的一句话没敢说，立刻就回去叫你起床，是你死活不起。”

楚渝满是无可奈何，“老爹哪里分得清咱俩谁是谁？他那是诈你呢。你心虚才会上当。以后他再那般说，你只管顶足底气，包管你不会露馅儿。”

赵长卿问，“楚哥哥，军营里有意思不？我爹爹现在也是早出晚归的。”

“其实就是天天训练，或者跟着我爹爹打个下手什么的，比在家闷着有意思。”楚渝笑，“以前冯将军在的时候并不如何管束卫所，卫所自然松散。老爹治军严，卫所军与边城驻兵一样训练，许多人都是叫苦连连。”

赵长卿并不知这些事，问，“这还有的差吗？”

“自然不同，其实边城卫所军并没有多少，也就六千左右。大头是边城驻军，有数万人之众。卫所因是本地人军户抽丁，自来松弛散漫，只是偶有兵事时才集合听用。其实叫我说多多训练并无害处，边城不比他处，寻常西蛮犯边用不着卫所，但，凡事都有个万一。现在吃些苦头，以后战场上兴许就能捡条命回来。”楚渝道，“不然，战场上刀枪无眼，多少人有去无回。”

赵长卿颇以为然，道，“我祖父就是西蛮攻入城中时受了重伤，后来没养大好，元气大亏，一场风寒就过逝了。”

楚渝并不多说军中事，笑问赵长卿，“你那么郑重的下帖子，不会就请了楚越一个吧？”

赵长卿伸出两根圆圆胖胖的手指，“还有李姐姐没来呢。”

楚渝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你就两个朋友啊？”

“怎么可能只有两个朋友？”赵长卿瞪圆一双杏眼，强调，“我朋友多的很，就是你们不是没来过我家么，以前都是我去你们家吃喝玩耍，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新屋子，就请你们来我家看看。其实我还请了其他人，她们都不巧，就楚姐姐和李姐姐应了我的帖子。”

楚渝自得咬口点心，“还是我最好吧，知道你这儿没什么人气，主动来帮你凑个人数。”

“是啊，楚哥哥最好了。”赵长卿眉眼弯起，就见楚越拿着她的小针线篓，不可思议的举着赵长卿的绣棚问，“卿妹妹，这是你绣的啊？”

“嗯。”是她送给朱老太爷的袜子，刚绣好一只，这是第二只，赵长卿道，“刚学，绣的不大好。”

楚家兄妹异口同声的赞叹，“已经很好了！”

楚越拉着她的小白手道，“卿妹妹，你可真有本事，这么小就会做针线了。这是做的什么？荷包么？怎么做白色的啊？”

“不是荷包，是我给曾外祖父做的袜子，这是袜口上的绣花。”赵长卿指着绣棚上的绣花道，“等把花绣好，就能填棉絮做袜子了。”

楚渝羡慕不已，“妹妹什么时候闲了，也给我做一双穿穿才好。”

赵长卿听他说混话，并不恼，只是一笑道，“我一个月才绣好一只，再说了，你家里丫环多的很，要什么没有，非要我给你做？”

楚渝道，“丫环婆子做的能一样么？就从没有妹妹送给过我针线。对了，去年你送我个荷包做生辰礼，原来还是你家婆子做的。”

“你不是说叫我今年重做一个给你么，等我给曾外祖父做好袜子就给你做荷包，反正你跟楚姐姐的生辰还早的很。”

楚渝满意，笑，“这还差不多。”

赵长卿拿出个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的放有好几条小帕子，说，“楚姐姐，这是我新做的，还没送过人，你挑两条拿去使吧。”

楚渝问，“真是厚此薄彼，妹妹怎么不送我两条？”

赵长卿老实道，“这都是女孩子用的颜色啊，男孩子不大合用。”

“其实我也不怎么嫌弃。”

赵长卿只好道，“那楚哥哥也挑两条吧。”

直到中午将要吃饭时，李姑娘李明珠才来了。

李明珠额间微汗，与楚家兄妹互相见礼后笑道，“今天我来的巧了。我以前听我爹说过将军大人家里一对龙凤双生子，还想着卿妹妹的弟弟妹妹生的并不像，不想哥哥姐姐生的这般相似，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楚越笑，“妹妹真是爽快人，过来坐。”

柳儿端来茶，李明珠接过顾不得烫一口就灌了下去，豪迈道，“柳儿，再给我来一盏。”拿帕子一擦额头，李明珠道，“可是累的我够呛。”

“昨天我娘查我功课，嫌我诗词没背下来，唠叨我大半宿不说，今天还不叫我出门，非关我在家里背诗。我是偷着出来的，本来想雇辆车，结果出来的急，也没留神，身上一文线没带，就走着来了。”李明珠喝下第二杯桂圆茶，道，“柳儿，再倒一盏来。”

赵长卿拿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道，“李姐姐就是不来，差人跟我说一声也无妨的，咱们两家一个城东一个城西，说是边城不大，也走了好久吧。”

李明珠道，“君子一诺，快马一鞭！早应了你的事，怎能临到头反悔呢。”

待李明珠解了渴，赵长卿打发柳儿重打了洗脸水，叫她重洗了脸，赵长卿又吩咐柳儿道，“你去外头跟来福叔说，叫来福叔去李姐姐家走一趟，跟李太太说一声，就说李姐姐来咱们家了，并未去外处，等下午必然安安稳稳的送李姐姐回去的，莫叫李太太着急。”

柳儿忙去了。

李明珠笑，“多谢妹妹了。”

赵长卿笑，“理当如此。李姐姐吃些点心，肯定饿了吧。”

李明珠并不客气，道，“肚子里咕噜咕噜的。”拿块桂花糕咬一口，“咱们边城的桂花糕就是南香园做的最好。”

“上回看李姐姐喜欢，我叫丫头们特意买的。”

李明珠对楚越道，“看卿妹妹年纪小小的，真不知道跟谁学的，懂事的了不得。要不一般我都不跟这么小的奶娃子玩儿，我就喜欢她。”

楚越笑，“还特会说大人话。”

“是啊是啊。”

赵长卿不服，道，“什么叫奶娃子，我也只比李姐姐小三岁而已！”

李明珠笑，“你现在不也才五岁么。”

赵长卿掰着手指道，“明年六岁，后年七岁，大后年八岁，大大后年九岁……”

楚渝逗她，“是啊，光你一个人长岁数，我们都原地不动的。”

李明珠楚越都笑了起来。

李明珠与楚越投缘的了不得，两人都酷爱兵马弓箭，三言两语已经说定哪天一道去骑马打猎了。李明珠问，“卿妹妹，我表姑和阿白在吗？”

“苏先生带着阿白去外头逛街市了，说中午在外头下馆子。”赵长卿道，“李姐姐要是想见苏先生，下午多玩儿会儿就是了。”

李明珠简单的跟楚家兄妹解释了她家与苏先生的关系，李明珠叹道，“其实以前我娘也不怎么管我功课什么的？自从苏表姑来了边城，她又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什么事都能说出一二道理来。我娘就能魔怔似的，琴棋书画诗词曲赋的唠叨着我学，恨不能我才女附体，立刻口吐文章。”

她说话有趣，大家均笑着听了。李明珠道，“只是人跟人哪里一样，我表姑出身书香门第，一家子都是念书的人，祖上就有这根筋。我家祖上都是骑马打仗的，使刀弄枪是看家本领，如何文雅的起来，学来学去倒学个四不像。”

楚越深有同感，道，“是啊，咱们天生就喜欢弓马的人，如何坐得住天天绣花吟诗呢？像卿妹妹这样的才是天生文雅的人。”

赵长卿笑道，“我也在跟我爹爹学武功。”

楚渝鼓动她，“都学了点啥？来，比划比划给哥哥瞧瞧。”

“我穿着裙子，不大方便。”赵长卿吹牛道，“反正是厉害武功，一拳能打死熊的那种。”

楚渝哈哈大笑。

人多也便格外热闹，午饭吃得也快活。

尤其李明珠早便饿了，楚渝是半大小子，楚越也不是千金小姐的胃口，一桌子菜竟吃得七七八八。楚渝笑，“你家厨子的手艺也不赖。”

赵长卿心下庆幸，幸亏多备了些菜，不然若是不够吃可是太丢脸了，笑，“头一回请你们，当然得拿出看家的本事了。”

饭后，柳儿又端来切好的西瓜，李明珠道，“这都八月天了，你家还有瓜呢？可是难得。”

赵长卿笑，“本就是种的晚瓜，藏在地窖里，放到八月十五都没问题。早上拿出来放了这大半日，现在半点不凉。”

楚越笑，“你先前送给我的瓜果，我娘都说好吃来着。”

赵长卿笑，“我家有块田，种的都是水果瓜菜，家里的果子一年到头不用买的。我家人口少，每年结许多果子从来不卖，都是给亲戚朋友分一分。”

李明珠咬口西瓜，道，“我家也每年都种果子，你家的仿佛格外甜。”

“西瓜在沙土地种出来的最甜，像山药，就是白土地种出来的好。有时候也跟年景有关，不一样的。”赵长卿也吃了一小片。

大家说说笑笑，一直到下晌天将黑楚家兄妹方告辞，赵长卿送了她们一筐西瓜，二人道谢后便走了。李明珠没等回苏先生母子，只得对赵长卿道，“卿妹妹，等表姑回来，麻烦妹妹跟表姑说一声，眼瞅着就八月十五了，一家子团聚的日子，我娘想着请表姑到我家去过中秋。”

赵长卿心下生疑，想着李明珠明明说是偷跑出来的，李太太并不知她来赵家，焉会嘱咐她这事呢？面儿上却不动声色，亦不多问，只一笑应下，“我记得了，李姐姐放心，我必跟苏先生说的。”

来福早租了车来，赵长卿同样送上西瓜，李明珠道了谢，便也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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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赵长卿的请客无疑是相当成功的，只看楚家兄妹与李明珠玩儿到傍晚，就知与赵长卿交情是很不错的。

凌氏鼓励闺女道，“以后就要这样，咱家并不是小气的人家，你只管请朋友们来玩耍就是了。小朋友间多走动，才能更加亲近。”

赵长卿笑，“我知道了，以后我越大认识的朋友越多，母亲你别嫌烦就成。”

凌氏笑给赵长卿正了正发间的小珠花，笑眯眯地，“我闺女有出息，当娘的哪个能嫌烦呢，高兴还来不及。楚家兄妹生得还真是像。”

“是啊，要是穿一样的衣裳梳一样的头发，寻常人都难分辩。”赵长卿道，“我以前去找楚姐姐，楚哥哥在的话也会跟我们一起说话。”

凌氏笑，“人品也好。”原本凌氏想着，她闺女头一遭请客，别人不来，朱家姐妹起码得给她闺女个面子吧。不想，朱家姐妹也没来！倒是人家将军府的公子小姐，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这才是高门大户出来的教养呢！比那些假惺惺的书香门第强百倍！

此时，母女两个竟然奇异的心有灵犀了，赵长卿想的也是，朱铃姐妹三个与赵飞云都不来，楚家兄妹却来了。苏先生说的果然是不错的。赵长卿笑，“我跟楚姐姐楚哥哥投缘的很，跟李姐姐也很好。”

凌氏笑，“都是好孩子，难得交到这样的好朋友，要好好相处。”说着，凌氏从妆匣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来是一对小小的粉色的珍珠耳坠子，凌氏笑，“你以后渐渐大了，这些小首饰也要戴起来。”

赵长卿接过，笑道，“真好看。”珍珠不大，难得是小小粉色的珠子，水滴状，银托子，不会很贵，却又很活泼很适合小孩子戴。

凌氏换下赵长卿现在戴的细细的玉质小耳塞，拿镜子给她照，道，“我去铺子里时，正看到街上有卖的，当时我就想着，我闺女戴肯定好看。早想给你，一时又忘了，过几天跟老太太去朱家就戴着这个。”

赵长卿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小胖手摸摸小小的珍珠坠子，赵长卿抬眸望向母亲，笑，“母亲，我觉着这个珍珠的比金坠子还好看。”

凌氏笑，“你们小女孩儿，正是活泼的年纪，金项圈金手镯有一两件就够了，满头金银有什么意思？没的倒显着暴发。等你再大些，像楚姑娘那样亭亭玉立的年纪才要正经添几件好首饰呢。”

赵长卿笑应了。

凌氏又嘱咐教导了她许多话。

第二日，凌大太太带着三个女儿来访，先给赵老太太问过安，便随凌氏去了主院说话，赵长卿也跟着过去相陪。

凌氏笑问，“好些天没见大嫂，家里父亲母亲可好？”

凌大太太笑，“都好。如今这眼瞅着八月十五，知道妹妹家里不缺这个，我收拾了些瓜果给妹妹送来。原本说叫你大哥来的，正好府衙招书办，他去考试，我就带着大姐儿她们来了。”

赵长卿带着姐妹们吃点心果子，就听凌氏问，“大哥去考书办了？我倒是刚刚听说。”

凌大太太笑，“他说没个把握，不好叫我往外叨叨，怕考不中反失了脸面。”

凌氏笑，“这有什么失脸面的，大哥自幼念书，又有秀才的功名，粗笨的活儿不大通。若能在衙门做个书办，抄抄写写之类，正对大哥的脾性。”

“妹妹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儿上。”自从分了家，凌大太太精神面貌一日千里，已经由先时沉默寡言的妇人进化为有些泼性的一家主妇。见凌氏也认同丈夫去考书办，凌大太太面上多了几分得色，笑，“哎，说来话长，其实我早有叫你大哥考个小吏做做。先时父亲总是憋着心气儿叫你大哥考举人，我也怕贸然开口坏了你大哥的前程。如今才是想开了，这举人不举人的，还是吃饭最实在。咱家的灵气啊，没生在你大哥身上，也没生在小叔子身上，都在腾哥儿身上呢。妹妹有所不知，腾哥儿这才去族学一年。刚开始是在蒙童班里念书，如今夫子已将腾哥儿调到更好的班里去了。这孩子真是争气。”相对于凌二太太凌三姐母女两个对长房满肚子的怨气，凌大太太倒是很少说二房的不是，她比较喜欢话里话外的挑老房的刺儿。

凌氏笑，“腾哥儿的确心性灵敏，天生就是念书的苗子。”

凌大太太笑，“是啊，说来叫你大哥去考书办，父亲还不乐意来着。他老人家是个做学问的人，说书办位微职低的，不大体面。再者还有腾哥儿日后科举，总觉着腾哥儿日后得了功名，若有个做小吏的大伯，怕是脸儿上不好看来着。还是我托了腾哥儿，腾哥儿劝了父亲几句，父亲方允了。”

凌氏心下颇是无语，只得笑，“家里的地有佃户管着收拾租种，大哥找个差使也好。”

“是啊。”凌大太太叹道，“若是你大哥通些农事，我倒是想把田地收回来。咱们家小庄子相临的一家子，人家是有三百亩田地，一家子守着田地建了一溜大庄院，住在乡下宽敞的很，农忙时雇人种田，收成算下来比咱们这种包给佃户的要多两成不止。”

凌氏笑问，“莫不是大嫂有意一家子搬到乡下去住？”

凌大太太笑，“只是一想罢了，不要说父亲不愿意，就是你大哥，怕也是不愿意的。”

凌氏笑，“眼瞅着大姐儿她们姐妹也大了，再过几年就到了说亲的年纪。在城里，以后好歹的总是找个城里门当户对的人家，若回了乡下，说亲上就不大便宜了。”

凌大太太笑，“是啊，唉，我也在城里住惯了的。”

凌大太太唠叨了不少话，用过午饭才带着三个女儿告辞了。

姑嫂关系，一般都不会太融洽。

凌氏忍了半日仍是忍不住心里的火气，抱怨道，“这才刚当家几日，我看你大舅母就恨不能把个家颠倒过来。”

赵长卿却是另有所感，“二姐姐真是太能吃了，她一人就吃了两盘子点心。”

凌氏更是道，“有了闲心不说正经管管几个丫头，一个劲儿的只管打老房的主意！看你二姐姐胖的，现在年纪小，人家还说个福态，以后年纪大了若瘦不下去，说婆家也是难事。”其实赵长卿也是圆圆润润的小胖模样，只是，一来赵长卿才五岁，圆润些也没啥；二则，自己孩子，总是看着顺眼的，何况赵长卿本就长的很顺眼。

赵长卿笑劝，“母亲别气了，大舅母刚刚管家，难免兴头上想的多，说来说去还是防着外祖父把私房产业都传给腾表哥。”才能想出这种搬到乡下去的主意来。

“可她又没个儿子，家业不传给腾哥儿传给谁？”凌氏想想就心烦，叹道，“以前在家时我就说你大舅母小家子气，为着你大舅舅考书办的事，还要托腾哥儿去跟你外祖父说情。真是……亏她做得出来。”

赵长卿笑，“母亲放心吧，腾表哥可不是善茬。别看大舅母如今上蹿下跳的，有十个大舅母加起来也不够腾表哥一指甲弹的。”

凌氏气笑，“你快给我闭嘴，我说说倒罢了，你一个晚辈可不准这样说长辈。”

“我说的难道差了？”赵长卿唇角噙着笑，眉眼弯弯，一幅讨喜的小模样，“大舅母现在不过为些蝇头小利，只是她不想想，腾表哥素有好名声，家里长辈族里长辈，哪个不说他出息。就是大舅母，不知她是糊涂还是明白，一面说着腾表哥有出息，一面还去算计他。她这样行事，还敢到处出来嚷嚷，不知多少人背后笑话她呢。腾表哥只是碍于辈份有别，不好发作而已。真惹恼了他，他发作起来包管大舅母吃不了兜着走。”凌大太太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敢去撩拨凌腾。

赵长卿笑，“母亲想想，凌表哥有好名声，念书这样的灵光，出人头地不过在数年之间。大舅母不好好拉拢拉拢于他，还在他面前自作聪明拿他当个枪使，难道他能不知道？”

现在的孩子们真是了不得，一个个都成精了。凌氏笑，“你都能明白，腾哥儿再没有不明白的？”

赵长卿再道，“母亲不必烦恼大舅母的事，我看你还是预备着大舅母来借银子才是。”

凌氏不解，“这话从何而来？”

赵长卿道，“大舅舅想当书办，刚刚大舅母说了要考试才能作数，可见不只大舅舅一人想谋书办的差。这年头儿，谋差使没有不用银子的。大舅母不必傻欢喜，想着大舅舅是秀才一考就中，没那好事儿！若是没银子，饶是大舅舅考的再好也是白搭！”这些门道猫腻，她还是懂的。

“外祖母家刚分了家，大舅舅家没多少积蓄的，我看如今大表姐她们都开始学着打扮了，外祖父本就不想大舅舅去考书办，如何会给他出这个银子？大舅母能掂对银子的地方，除了自己娘家，也就是咱家了。”赵长卿笑，“不信母亲等两日，大舅母说不得就要开口的。”

凌氏竟有些信赵长卿所言，叹口气，“咱家刚买了几亩地，如今手头正紧。”

赵长卿道，“借给大舅舅家倒也没啥，只是要是母亲借给大舅舅，就得防着二舅母开口。我看大舅母那个模样，实不像能保密的。母亲你借给大舅舅家，纵使二舅舅不说什么，二舅母那个性子，再没有不计较的。”

凌氏叹道，“你大舅跟你二舅都是再好不过的人，就是亲事上不大好。”

赵长卿暗笑，并不争辩。若是两个舅舅真是争气的人，也不会娶这么两个老婆。凌氏偏着兄长，从不说兄长半句不是，一应屎盆子皆习惯性的扣在两个嫂子头上。

凌氏觉着自己闺女实在是聪明的了不得，简直神猜，果然不过三两日，凌大舅上门了，开口就要借五十两。凌氏险没叫自己大哥吓出心脏病来，倒不是家里没五十两，只是眼瞅着中秋年下，家里走礼的地方也多，她自己家也得过日子。平日里便是丈夫往外借个三两五两的，凌氏也没少念叨。如今哥哥上门借钱，还是这样的大手笔，哪怕是自家亲哥，凌氏都给惊的心脏一跳一跳的。

凌大舅不善言辞，绝对是个老实人，实在是头一遭跟妹妹开口，话尚未说完，脸先胀的通红。比起兄长，凌氏就格外的机敏，凌氏问，“前几天倒是听大嫂子说大哥考书办的事了。大哥要拿的银子不少，若十两八两的，妹妹手头就有。我这也不是跟大哥推脱，家里银子大都在铺子里压着呢。要是大哥是为了活动书办，容我想个法子再跟大哥说，定叫大哥把这差使拿下来。”

凌大舅脸色通红，巴结道，“要，要，要，你要是手头紧，就，就算了。”

“大哥与我说说，把书办活动下来一共要多少银子？”

凌大舅道，“少说得一百两，你嫂子有积年攒的五十两，还差五十两。”

凌氏点点头，“大哥什么时候要这银子？”

凌大舅道，“就这，这两天。”

凌氏道，“成，大哥给我两天工夫，我筹措筹措，看看能收拢多少银子。”

凌大舅眼中满是感激，凌氏笑，“咱们至亲兄妹，大哥有难处跟妹妹开口，是没把妹妹当外人。若我有难处，难道大哥会撒手不管。一家子，可不就是要互相帮扶。”

凌大舅说完事，又看过两个孩子，就要告辞。凌氏笑，“大哥多坐片刻，你妹夫眼瞅着就回来了，平日里你们聚的就少。好容易大哥来了，一会儿你们好好喝两盅才是。”

凌大舅笑应，“好。”

凌氏打发哥哥与丈夫喝酒，去赵长卿房里找闺女商量借钱的事。

凌氏咬牙道，“你大舅母就没个实在的时候，她跟你大舅成亲十来年了，难道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还有你大舅母的娘家，平日里你大舅母就跟娘家亲，借钱的时候就只想起咱们来了。”

赵长卿倒盏茶给凌氏，笑劝，“母亲莫气，这事说简单也简单。大舅想谋差，是好事，亲戚们多了，兄弟姐妹们的，没得只找咱家借的道理。要我说，叫大舅在家里摆桌酒，明天母亲和父亲过去，再叫上二舅，还有大舅母娘家兄弟们，差多少银子，各家出一些，也就够了。这样，将银子出在明处，也不怕二舅母知道了心里不痛快。”

赵长卿一点，凌氏立马明白了，抿唇就笑了，“真个机灵鬼。我原本思量着，你大舅顶多借个十两二十两的，亲兄妹，你大舅从没跟我开过口，这些银子我还能预备的出来。只是没想到你大舅母那个狠心不舍的，张嘴就是五十两，你爹一个月俸禄才几两呢？家里老太太年纪越发大了，你又要念书上进，宁哥儿蓉姐儿哪样不是钱？这五十两，实在得咬咬牙了。如今有你这法子，只要他们能平摊出去些，哪怕咱家多拿几个，我也是情愿的。”

咕咚咕咚喝了一盏茶，凌氏摸摸赵长卿的头，赞道，“果然念书就是使人聪明，以前你也机伶，跟苏先生念了这几日书，更见长进了。”银子没白花！

凌氏叫赵长卿早些歇了，她还得过去把这主意跟大哥商量一声，便急匆匆的去了。

至晚间，凌氏服侍着丈夫洗漱后，越想越觉着女儿聪明伶俐远胜常人，再三感叹，“咱闺女真是聪明啊！小脑瓜子快的不行！都是念书的缘故。”

赵勇笑，“大舅子二舅子也都是念书的人。”

凌氏笑，“你少说这样的酸话，腾哥儿念书就灵光的很。咱们丫头要是个男孩子，我看绝不比腾哥儿差。等宁哥儿大了有他姐姐这样机敏就行了。”

赵勇极有信心，道，“一奶同胞的姐弟，能差到哪儿去！”

“要我说也是。”凌氏笑，“你这些日子忙，你晚上回的早就去大哥那里走一趟，明天我先过去一趟，这回我跟你交个底，二哥那里我琢磨着能出十两就不错了。大嫂娘家撑死出二十两，这回大哥开了口，他是个老实人，咱们顶多出二十两，你说如何？”

赵勇一只手揽着凌氏有些丰润的腰肢，缓慢的摩挲着，心里有几分意动，嘴里无有不允，“成，你看着办就行了。大哥是干正经事，咱们既能拿得起，多出几个不算什么。”

即便老夫老妻，凌氏仍是脸颊微烫，一只手缓缓推拒着丈夫的胸膛，却被赵勇猿臂一勒，两具滚烫的身体亲密无间的贴合在一起……不一时室内就响起急促的呼吸与娇媚的呻.吟声。

赵蓉在隔间儿被吵的大半夜失眠，翻来覆去的都难以入睡，忍无可忍一嗓子嚎了起来。凌氏被赵蓉一声大哭醒了神，就想推开丈夫去看孩子，赵勇这个时候怎肯停下，按住凌氏狠狠的尽了兴，方伏在被间懒懒道，“长卿已经有了自己屋子，不行跟母亲说说，把蓉姐儿放母亲那里养吧。”反正依着大师的话，不论小女在哪儿，这一年他是不能见的。见的少，不知不觉感情就冷淡许多。

凌氏轻啐丈夫一口，脸上仍是辣辣地，腰酸腿软的下床，披件袄子点亮烛台端着去了隔间儿，问一声，“可是姐儿饿了？”

“以前姐儿晚上从来不闹的。”白婆子呵哄着赵蓉，起身将赵蓉递给凌氏，赵蓉只是懒懒的吃了几口奶便不吃了。凌氏摸摸她的小脸儿，对白婆子道，“以后白天少叫她睡些。”

白婆子应了，凌氏这才回了自己屋，却不想刚吹灯上炕就被按在被子里。凌氏气的直捶赵勇结实的肩背，小声道，“你还没个完了？”

光线模糊的夜里，赵勇眼睛亮的逼人，道，“就是没完了。”

“给我轻着点。”

“遵命遵命。”

赵蓉：我还是去老太太屋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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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凌氏一大早的就回了娘家，因这次是商量出钱的事，凌氏并没有带赵长卿，叮嘱赵长卿好生念书。自从花银子请了苏先生为师，凌氏恨不能闺女能一口气把苏先生的本事学到手，对赵长卿的功课很是上心，生怕白花了银子。

好在赵长卿学的认真，给苏先生点拨后更是犹如明珠去故尘，逐渐展露出本性中特有的光华。

苏先生始终明确着一个原则，念书是为了明理。

除了正在讲的四书五经，苏先生也会每天给赵长卿讲一段史书，教她学些简单的算术，苏先生道，“人生道理都在四书五经里，不过，照着四书五经活着的，只有圣人。凡人读读圣人言就可以了，是是非非在史书里。学些算术，以后理家算账才能头脑清楚。”

同时，她还会培养赵长卿一些好习惯，譬如，苏先生问，“长卿，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屋子，屋里的东西可有登记入册？”

赵长卿道，“先生，我屋里只有那么三两件东西，难道还要登记？”

苏先生笑，“莫以为东西少便不用记录了。屋里东西少，时间久了，也难免会记错。你屋里大到家俱，小到匣子，还有你的小衣裳，小首饰，哪一季的衣裳放在哪里？哪一样颜色的衣裳适合什么时候穿？你的首饰，除了值钱的金玉之类，还有银的、玛瑙的、小珍珠的等等；再者，还有许多季节不同要换着戴的小珠花，这些东西，都要心里有数才好。每过一段时间便整理一回，用的少的放在哪里，常用的放在哪里。你整理清楚了，样样记在册子上，才算个有心人。”

“我原本觉着东西不多，先生一说，我又觉着不少。”

苏先生笑，“你现年纪虽小，却有了自己的屋子，穿衣打扮日常起居，东西自然不会少。再说，你总要长大，东西只会更多的，难道要等着东西多了，才来养成好习惯不成？等你用时方觉不足，便晚了。”

赵长卿笑，“先生说的有理，我回去得了闲就跟柳儿理一理我那屋子。正好我现在才新搬了屋子没几日，理起来最是清楚。”

赵长卿想了想道，“那以后我每个月都理一回才好。”赵长卿已经明白苏先生的意思，不仅仅是为了心里透亮。说来她家虽不算富户，也是有着三两个仆妇丫环的人家，有奴有主的，苏先生讲的历史中，皇帝无能还被大臣欺负呢，何况他们这样的人家。赵长卿一意要改变上辈子的懦弱，她并不怕吃苦，也不怕琐碎，只要苏先生说的对的，有理的，她都会照着做。

苏先生浅笑，“汝子可教也。还要回去想想，怎么做册子才能一目了然，要做几本册子才好。”

“先生说说看要怎样造册？”

苏先生笑，“若样样都是我说，你岂不偷了懒，自己想吧。”

赵长卿只好回去自己想。

除了多了件收拾屋子整理造册的差使，其实赵长卿也挺想八卦的问问苏先生到底会不会去李家过中秋。可是，别看苏先生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地，身上总有种叫人不由自主敬重的感觉。何况，赵长卿不是真正的孩子，她懂得克制与礼数，故此，哪怕真的非常好奇，也只是在心里憋着，并不开口相问。

及至上午课结束，赵长卿去同老太太用午饭，苏先生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苏白问，“娘娘，你又做弄卿姐姐了吗？”

“胡说，我怎么会作弄长卿。我是看你卿姐姐课业有长进，心里高兴。”苏先生纠正儿子不大恭敬的用语。

有这么个娘娘，让苏白对事情总是充满怀疑主意的精神，娘娘的话不可轻信啊，苏白道，“娘娘每次作弄我都会这样笑。”

苏先生一脸慈爱的摸摸儿子肉嘟嘟的小脸儿，“娘娘那不是作弄阿白，那是为了锻炼教导阿白，让阿白长成个小小男子汉。”

苏白小小的叹口气，道，“娘娘总有道理。”他完全说不过娘娘啊。

苏先生笑，大言不惭，“那是因为娘娘总是占在正义真理的一边哪。”

苏白道，“娘娘，刚刚卿姐姐走时的模样叫我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苏先生对儿子一向很有耐心。

“欲言又止。”苏白端正着小脸儿道，“我觉着卿姐姐像有什么事要跟娘娘说似的。”

苏先生笑问，“那你知不知道，为何你卿姐姐不开口说？”

苏白想了半日，老实的摇头，却奶声奶气的说了句逗趣的话，“我又不是卿姐姐肚子里的虫虫，如何能知道？”

苏先生大笑，一面笑一面问，“阿白，你跟谁学的这些俏皮话？”

苏白笑，“坏梨说的，我就记住了。”他常会去找梨子玩儿。

对于儿子的疑问，苏先生从不会因儿子年纪小就糊弄他，苏先生解释道，“你卿姐姐之所以不开口说，可能有三个原因：第一，这事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第二，这不是件好开口的事；第三，她喜欢憋着。”

苏白认真的问，“那娘娘知道卿姐姐什么事不好开口么？”

苏先生学着儿子刚刚的口气，眉眼弯弯，笑，“娘娘也不是你卿姐姐肚子里的虫虫，也不知道啊。”

苏白小小年纪，已经被他娘娘培养出相对严谨的逻辑思维，他竟然会反问，“如果娘娘不知道，那娘娘刚刚说的三个原因是怎么回事呢。”

苏先生笑，“但凡人们有事不开口，大约都是这三种理由。”

苏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热心肠的问，“娘娘，那我们要不要问问卿姐姐，她到底是什么事不好说啊？”卿姐姐对他很好，夏天娘娘犯懒时，卿姐姐还给他洗过澡，有好吃的点心也从来不会忘了他。

苏先生笑，“阿白，你一定要记住。如果有人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你千万不能问他们到底有何心事。”

“为什么啊？”他只是担心卿姐姐而已。

苏先生挑眉一笑，“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哪，是喜欢憋着的。”她就很喜欢看赵长卿心里有事儿不说然后死憋的小模样啊。

苏白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道，“娘娘，阿白就不喜欢憋着。”

苏先生眼睛微眯，笑问，“是吗？那把你床底下藏的大刀拿出来吧。”小东西自作聪明，还学会背着娘娘藏东藏西了！

苏白连忙道，“娘娘，那阿白还是憋着吧！”

苏先生哈哈大笑。

凌氏天黑了才同丈夫从娘家回家，夫妻两个先到老太太屋里问安。赵老太太见凌氏是强作欢颜，只是问了问凌家二老的身体状况，便未多言，道，“厨下留着菜，你们回去吃吧，早些歇着。”

夫妻两个便回了主院，赵长卿本想去打听打听情况，赵老太太唤住她，笑道，“你母亲不大痛快，明天再去无妨。”

赵长卿一想是这个道理，凌氏在气头上，不一定有心思跟她说话，或者夫妻还有悄悄话要说呢，这会儿过去，实在没眼力。赵长卿一笑，遂跟老太太说起苏先生叫她把屋里东西造册登记的事，赵老太太点头，“是这么个理。”果然这位苏先生请的极好，不仅仅会教导她孙女功课，这些女孩子闺房的琐事也会指导长卿。

赵长卿道，“我想了半日，想着立两本账就可以了。一本账里列出时间日子，再分排分别是进和出两类。每每我屋里什么时候添什么东西，就按日子写在进的那一类去。若是什么时候拿出去什么东西，一样按日子写在出的那一类里。这样每次清点屋里东西时，先拿出入账这一本对一对，如果跟这本账对得上，就说明东西是对的。若是多了什么少了什么的，也能按账册查对。”

赵老太太颌首听了，问，“那还有另一本账呢？”

“另一本账专门记我的首饰还有小私房。”赵长卿笑嘻嘻地，“这些都是最值钱的东西。”

赵老太太笑，“好啊。”说着又问，“你还有私房啊？”

赵长卿道，“祖母和母亲每年给我的压岁钱，我都存着呢。”她并没有用钱的地方，几年下来，现在也有十几两了。

赵老太太笑着令柳儿取了一百钱给赵长卿，道，“你既然要存私房，以后每月给你一百钱的零用，莫觉着少，是这么个意思。”赵老太太是想到了自己少时，开始家里光景还好时，孩子们都有月例可拿。后来家中江河日下，孩子也多，便取消了月例。如今给长卿一百钱，是叫她学着攒钱用钱的意思。

赵长卿笑，“怎么会觉着少呢？这也够买回南香园的点心了。不过，我才舍不得用呢。我都存起来，有了重要的事再用。”

老太太都由她。

第二日，赵长卿才从凌氏嘴里打听到了凌大舅差使的事。

凌氏摸摸闺女的头，“我就盼着你们长大个顶个的有出息才好。”

赵长卿笑，“母亲莫灰心，你跟大舅舅二舅舅再亲，如今两个舅舅都各成了家各有了妻儿。舅舅再好，也得想想舅母们呢。二舅舅家不会一个铜板都没出吧？”

凌氏叹口气，“你二舅以前可万不是这样的脾气，这些年，家里的田地铺子都是你二舅在管，他家里再紧巴，总比你大舅家要宽裕许多。你二舅只肯出五两银子，当时要不是你大舅母娘家兄弟还在，真想把他那五两银子给他扔脸上去！”

“那咱家出多少？”赵长卿问。

凌氏道，“你大舅母家三个兄弟，有一个家里实在困难，没叫他家出。余下的每人认了十两，出了二十两。还有二十五两，咱家出呗。”

赵长卿问，“外公外婆一分银子都没出吗？”

凌氏很理解父母，叹道，“你外公外婆怎么出这个钱呢？给老大拿了钱，老二家也有用钱的地方，开了这个口子，就没个头儿了。非榨了老两口的骨髓油不可！何况，借了兄弟姐妹的，这银子不论多久，你大舅总得还。若是借了你外公外婆的银子，凭你大舅母的性子，还不还得两说。”

“既然借都借了，母亲打起精神来吧。大舅做了书办，也算是有了固定差使，以后每年月俸总有一份的，这也是好事。”赵长卿笑，“昨天祖母给了我一百钱。”

是啊，借都借了。凌氏笑问，“好端端的，老太太怎么给你钱了？”

“苏先生叫我学着把屋里东西入册登记，说这样心里有数。我就说起我的私房银子来，祖母就给了我一百钱，说以后每个月都会给我一百钱，叫我攒着或是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赵长卿问，“母亲，你要是手里紧，我先把我的私房给你使吧。”

凌氏心下熨帖，笑，“你才有几个私房，自己存着吧。倒是有件事跟你说，你三表姐听说家里给你请了先生，想过来跟你一道念书。”

赵长卿不乐意道，“咱家出的银子，说好了苏先生教我一个的，三表姐来，要不要给苏先生加束休。再者说了，三表姐过来，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要不要来呢？”

这话一下子就入了凌氏的心，凌氏叹，“可不是你大舅母立刻就把你四妹妹塞了进来。亲戚们都在，叫我怎么回绝呢。”

赵长卿道，“我已经念两年书了，三表姐四表妹都不识字，苏先生要单独教不说。她们每日来，饭菜点心每月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呢，两位舅母真是打的好主意，说不得是商量好了的。”

凌氏也很不乐意此事，别的不说，这老师教一个跟教三个能一样么？凌氏一心盼着女儿成才，赵长卿就是她的贴心小棉袄，侄女再亲，也不是亲闺女，凌氏是担心两个侄女耽搁了女儿的进度。

凌氏无奈，“实在不好回绝，怎么说都觉着伤了亲戚情分？要不，你先去探探苏先生的口风。”

赵长卿愁眉苦脸，“苏先生的束休暂且不说，念书可是花钱的差使，母亲想想，咱家笔墨纸砚，哪样不是开销？又都贵的不行。现在还好，有些简单的书，苏先生知道咱家不富裕，她都是自己默下来装订好了教给我念。待日后琴棋书画，一张琴最便宜也要十几两银子，画画用的颜料也贵的不行。母亲若总不不好开口，难道两位舅母能体谅咱们？她们只当咱家是冤大头，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说不得颜料书本笔墨纸砚都要三姐姐四妹妹跟我搭着用呢？母亲这就等于一下子供三个人念书。”这并不是虚言，念书绝不是带两只耳朵听听就好，书本笔墨，都是很费钱的。寻常人家，三代供一个读书人，并非虚言。

赵长卿这样一说，凌氏的脸也渐渐变色，道，“这个可是要说清楚的，我就是再大方，也不能这样欺人太甚。咱家还有你弟弟妹妹呢。”

“是啊。”赵长卿顺着母亲的话道，“我自己念书都节俭的很，因为知道银子花的是自家的，多一个大钱我也舍不得多用。琴那样贵，我就先学笛子。颜料一时先不买，我先学的水墨描边。棋子都是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每天研的墨，我都是全都用光，一滴都不会浪费。我知道体谅母亲，大舅母二舅母哪里知道体谅母亲呢？母亲若是愿意，不如我去跟两位舅母说说，包管不叫母亲出面为难。哪怕我说的过了，母亲只管说我年纪小不懂事就行了。”

凌氏问，“你要怎么说？”闺女年纪小，凌氏自然要问的仔细，若赵长卿有不周全的地方，她也给提点一二。

赵长卿笑，“这也不难。母亲莫叫我去探苏先生的口风，母亲只管想想苏先生自打来了咱家，对我可用心不？”

“这自然不必说。”苏先生的人品学识，凌氏也是很喜欢的。

赵长卿道，“是啊，苏先生不仅教我功课，我交朋友请客收拾屋子打理私房，都是苏先生提醒我的。若是寻常先生，人家只管把功课给我讲清楚就是尽了责任，哪里会指点我这许多？三姐姐四妹妹又不是小弟弟小妹妹，所以，若大舅母二舅母都想送姐姐妹妹的过来念书，咱家总不好叫苏先生亏了。咱家包吃包住，苏先生教我一个，一个月还一两的束休呢。既然多了三姐姐四妹妹两个，也不多收，每家一个月收一两银子就是。不然，若是大舅母二舅母家一个银子都不出，哪里好叫苏先生教三个学生？哪怕苏先生碍于面子收下了，若心里别扭，对我不似从前，吃亏的还是我。母亲也不必为两位舅母省银子。”

“还有，既然来念书，笔墨纸砚先备一份，要念的书单，我都给她们列出来，叫她们把书准备好再来上学。不然，上起课来每人有每人的桌子，书墨什么的，我不习惯跟人混着用。”赵长卿道，“别人家不比，就是小梨花儿家，小梨花儿闲了找我来认字，我有空都会教她一些。小梨花儿想学写字，都是在沙盘上，从不会来借我笔墨使。”

赵长卿道，“只要这两样两位舅母都备好，只管叫三姐姐四妹妹来呗，咱家就是免费包她们午饭，只当是亲戚情分了。”

凌氏笑，“你把这事办好，我给你买位画画用的颜料如何？”

赵长卿立刻来了精神，拍拍小胖胸脯做保，“母亲只管把给我买颜料的银子预备出来就是。”

“等办妥了再来跟我要。”明明心中暗爽，凌氏又道，“不是我做姑妈的小气，你才是我亲生的，凡事我总要先为你们兄弟姐妹的着想。”供一个孩子念书跟供三个孩子可是完全不同的，饶是她家里小有薄资，可她也是有子女的人，纵使有银子，也是更愿意用在自己孩子身上的。

赵长卿翘着嘴巴道，“我原本就不喜欢三表姐，她可烦了。”

凌氏摸摸她的头，“在自家说说就行了，莫要出去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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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当天傍晚赵长卿跟苏先生说明原由告了假，第二天一大早叫来福租了马车，赵长卿连带着中秋礼一并送去了凌家。

凌老太太见她一个人来，亲切的将她拢在怀里，笑，“我的卿姐儿怎么一个人来了，你母亲没与你一道来？”

赵长卿笑，“因为中秋快到了，母亲在家里事忙，爹爹在卫所也要天天当差，我正好闲着，母亲说她前天来看过外祖父外祖母了，今天就叫我来给外祖父外祖母送中秋礼。还叫我给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请安，问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的好。”

凌老太太听她小小人儿巴啦巴啦的说了这么一大套，颇觉有趣，笑，“我家卿丫头更懂事了啊。”

凌大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可不是么？这孩子一看就叫人喜欢。要我说，都是念书的缘故，念书使人明理么。卿丫头一看就是个通透的人。卿丫头，你母亲跟你说了没，以后你四妹妹要一道去伴着你念书了。”

赵长卿露出欢喜无比的模样，笑道，“昨天母亲就跟我说了，我正一个人念书寂寞，有三姐姐和四妹妹去很好哪，我早就想找个伴儿了。”见凌大太太面露喜色，赵长卿笑意更深，“今天除了给外祖母送中秋礼，我就是为了四妹妹过来的。因为四妹妹以前没念过书，想来并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东西。我都拟好了，正好过来交给大舅母，待四妹妹将东西准备齐当了，只管过去，我们姐妹本就亲近，一道念书只有更好了。”

说着，赵长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笺，展开后手双手递给凌大太太。

凌大太太接过来，一看是整整齐齐的字，顿时为难了，笑道，“我这也不大识字。卿丫头干脆给我念念吧。”又还给了赵长卿。

赵长卿怕凌大太太不明白，索性解释着同她说，“念书就要写字，文房四宝一套，还有四妹妹念的蒙学的书，苏先生说了，先学比较好，所以，大舅母还要给四妹妹买本。我现在每天要学画画，画画的颜料也要有一套的，除了颜料，还有放颜料的白瓷盘，和画画用的小狼毫笔，这个大舅母去笔墨店一问，店家就知道。小白瓷盘不用多买，买五个就行了。另外，琴太贵了，要十几两一把，现在我家里不大买的起，我就先学的笛子，笛子不贵，一百大钱也够了，大舅母再给四妹妹买把笛子吧。围棋四妹妹不用买，我已经有了，到时姐妹们一道用就好。”

随着赵长卿把要买的东西一样样的念出来，凌大太太脸上笑意渐去，赵长卿笑，“还有一样，当初请苏先生到家里，包吃包住，一年四季衣裳，这样，苏先生一月一两的束休。如今我母亲跟苏先生说过了，三姐姐四妹妹要去，恐要苏先生多尽心，苏先生一个只收一月一两银子的束休。”

凌大太太终于按捺不住，插嘴问，“还要拿银子？”

赵长卿理所当然，“当然要有束休了。苏先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舅母出去打听打听，外头开课教蒙童的先生，都是这样收束休的。”

凌大太太道，“不是请先生的时候已经给过银子了吗？”

赵长卿笑，“那会儿苏先生只教我一个，包吃住包四季衣裳，还要一月一两呢？现在多了姐姐妹妹与我一道念书，自然要多交束休的。其实大舅母想想，苏先生收四妹妹一月一两，已是看在我家的面子上了，比当初教我念书时可是少要了不少银两。这也是母亲跟苏先生说了不少好话的缘故，因大家都熟了，苏先生方没好多要。”

凌大太太哭穷，一摊双手道，“家里的银子刚给你大舅舅捐了差使，如今哪里来的银钱？”

赵长卿瞅着凌大太太身上簇新的棉袄，虽是棉布，却是新做的。不管凌大太太是真穷还是假穷，赵长卿正色道，“外公舅舅们都是读书人，外祖母也知道的，念书本就是个费银子的事。我并没有跟大舅母扯谎，要是大舅母嫌束休多，那四妹妹学习文章功课琴棋书画，哪样不是钱呢？只是，大舅母一片爱女之心，一意盼着四妹妹成才罢了。像我念书，家里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银子。苏先生是个善心人，看我家跟大舅母是实诚亲戚，实在没有多开口。大舅母若是不信，只管出去打听打听，这样的价钱，全城都没有第二家的。”

赵家刚借给凌大舅那些银子，凌大太太到底还要些脸面，只得一笑，“这我当然知道，哎，以往我竟不知是这样烧银子的差使。看你四妹妹不似你这般有灵性，念书怕也念不出个子丑寅卯，如今为着你大舅舅的差使，整个家底子都用光了，多一个铜板都没有，哪里有银子给你四妹妹念书呢？既这样，还是暂且算了，待你大舅舅赚得薪俸，再让你四妹妹去念。”

赵长卿笑，“这有什么打紧的呢。四妹妹年纪又不大，什么时候念都来得及。什么时候大舅母想叫四妹妹念书，只管跟我说，我再跟苏先生说是一样的。”

凌大太太笑，“你说的是。”心里到底狐疑，又道，“昨天倒没听你母亲说这样的费银子钱。”

赵长卿笑，“我母亲说昨天热热闹闹的时候，她满心为大舅舅有了新差使高兴，两位舅母一提，又是三姐姐四妹妹念书的好事，她做姑母的只有为侄女们高兴的，怎会不应？这也是母亲细心，样样都打听好了，才打发我来跟大舅母说一声，不然，若不准备好念书的东西，没得临到头反是耽搁了工夫，还要找补。”

赵长卿这般伶俐过人，甭管是不是凌氏在家里教的，只看人家这样干脆俐落的把事说的清楚明白，已是十二万分的难得。凌大太太笑对凌老太太道，“妹妹的福气是再好不过的，母亲只看卿丫头，她一个就把大姐儿她们姐妹三个都比了下去。”

赵长卿笑，“母亲在家也总说大姐姐她们懂事能干。”

凌大太太一笑，没什么心思再理会赵长卿了，道，“我去厨下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没？你先跟你外祖母说会儿话。”

赵长卿噙了笑道，“都是自家人，平日吃什么，大舅母就烧什么，万不要为我麻烦。”

赵长卿这般说，凌大太太反倒不好马虎轻待于她，笑道，“这怎么成？外甥女是贵客，你并不常来，大舅母一定要给你烧几样拿手好菜的。”说完，凌大太太急匆匆的去了。

赵长卿方回头问，“外祖母，怎么不见姐妹们？”

“你大姐姐她们跟着你大舅舅去外祖母家了。”凌老太太笑着抚摸她圆润的脸庞，听到里间传来一声，“卿丫头来了么？”

凌老太太笑，“你外祖父在里屋看书呢，走，我带你瞧瞧他去。”

自从分了家，凌太爷一直不大痛快，平日里多就在屋里看书什么的，并不常出门。

赵长卿规规矩矩的给外祖父请了安，凌太爷道，“拿些果子给卿丫头吃。”

凌老太太去个小柜子里拿出包点心，放在小碟子里搁桌上，笑道，“好丫头，吃吧。”

赵长卿先让了两位老人家，凌太爷并不吃，凌老太太接了一块，与赵长卿一起吃，凌太爷问，“现在都念什么书呢？”

赵长卿道，“如今在读。”

凌太爷皱眉，“先时我不是让你读一读，怎么没念这个呢？”

赵长卿随口扯道，“因先生到时我已经念到了，若中途停下不念四书五经，未免可惜。先生说倒不如先略略通读四书五经，反正我是女孩子，无需举业，只当学些圣人道理也好。待四书五经通读之后，再念女四书不迟。”

凌太爷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听赵长卿刚刚说在念，问，“莫不是四书都念完了？”

赵长卿谦虚道，“只是略通读一遍而已。”

“都背下来了么？”

赵长卿点头，“背下来了。”

凌太爷五十上头才中了秀才，一辈子的功夫都用在了举业文章上，四书五经自不必多言。虽然没能中举，那也是倒背如流的。他随口考问了赵长卿几句，叫赵长卿背诵。

赵长卿在念书上向来用功，何况只是背书，哪怕大意释言她也说的上来。

听赵长卿背的流俐，凌太爷笑道，“不想你这丫头倒有如此灵性。”

赵长卿道，“只是粗通圣人教导微言大义。”

凌太爷笑道，“你才几岁，能背下来已是难得至极。你若是个儿子，有这样的灵性，举业功名又有何难呢。”说着，话中带了几分惋惜。

赵长卿不爱听这话，只得拿贱人凌腾转移凌太爷的注意力，笑道，“听说腾表兄念书极好，如今已经换了新的班级，夫子也格外的喜欢他。”

凌太爷颇是自豪，笑，“老凌家祖上那点灵气，都生在你表兄身上了。”接着便滔滔不绝的说起凌腾如何不凡来，那口气，仿佛凌腾是天上文曲星投胎似的。

赵长卿咬着点心，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间或给凌太爷捧场，说一句“什么？”“真的啊！”“唉哟，那可太厉害了！”，直奉承的凌太爷脸泛红光，深觉找到了一个小小知音。

把凌太爷哄得身心愉悦，赵长卿见火侯已到，遂天真无邪的问，“外祖父，在家时母亲常与我说，外祖父光藏书就有万卷，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果有一万卷书，那得是多大的一屋子啊！”

赵长卿那种惊诧又仰慕的神色绝对取悦了凌太爷，凌太爷笑，“要说万卷书就有些夸大了，咱们祖上出过进士老爷的，书也有几千册。”

赵长卿继续道，“我除了在书铺子里，从来没在谁家见到过这许多的藏书！外祖父，你能带我开开眼界不？”

凌太爷心情大好，笑，“这有什么，跟外祖父到书房来，外祖父带你好生看看。”

凌老太太笑，“难得你外祖父今天大方，竟舍得叫你去看他的宝贝书咧。”

凌太爷笑，“我外孙女要看，什么我都舍得。”说着就下炕穿鞋，牵着赵长卿的小手带她去了书房。

上辈子，她只是偶然来过凌家的藏书房，只是那偶尔的一瞥，已经叫她仰慕到自卑。

凌家这样小小的有些落魄的书香人家，这码得整整齐齐满屋子的千卷藏书，或者在真正的富贵门第书香世家不算啥，但在凌家，真的是令人惊艳的收藏了。

赵长卿再次踏足这里，心情却极外的平静，她依旧仰望着这许多的藏书，安安稳稳的踩在书房的青砖上，没有惊惶与自卑，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凌太爷指给她这些书籍的分类，经史子集各在何处。赵长卿感叹，“真是名不虚传啊。”

凌太爷笑的自豪，“这都是祖上攒下来的，是咱们凌家的根啊！”

赵长卿终于说出自己的小小私心，她问，“外祖父，你能借我一本看看吗？”

凌太爷笑问，“你还要借书？”

赵长卿正色道，“我现在念的书，都是以前我爹的书了。大约明年我就能念完了，我想着，现在先从外祖父这里借一本，回家认真抄了，正好明年就照着抄来的书读，就省得我母亲再花银子给我买书了。”

凌太爷揉揉她的头，忽然问道，“前天你母亲从外祖父家回去，心里可还痛快？”

赵长卿心下觉着好笑，真不知凌太爷是聪明还是笨，这样的事竟然问她一个小孩子。若赵长卿真是个五岁孩子，能说什么呢？

好在，赵长卿并不是真正的五岁孩童，她歪着小脑袋道，“外祖父说的是大家凑银子给大舅舅捐差使的事吧？”

凌太爷只是想着小孩子天真，不会说谎，才问赵长卿一问，不想她这般机敏，竟一下子反应过来。老头儿极要脸面，顿时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赵长卿转念一想，并不管老头儿脸上如何，只管道，“母亲怕外祖父心里记挂着，我来前，母亲叮嘱我了，若是外祖父心情不好，就叫我同外祖父说。若是外祖父心情不错，就不叫我跟外祖父说。”

凌太爷不禁笑，“哪里说话还要看我心情的，你只管说就是。”

赵长卿思量一二，道，“母亲说了，都是一家子兄弟姐妹，大舅舅是正经要谋个差使，既然大舅舅手里不便宜，一家子凑凑是应有之分。母亲还说，莫叫外祖父挂心，你跟外祖母都是有年纪的人了，手里纵使有些老底子，还是留着养老的好。不管大舅舅还是二舅舅，一个左手一个右手，同样是外祖父的儿子，心里并没有轻重之分。外祖父也并不是看着大舅舅遭难，儿女们孝顺父母尚且来不及，哪里能叫父母再为这些琐事操心呢？”说完，赵长卿皱皱眉毛，装天真道，“大约就是这么些了，还有什么，我就记不大清了。”

凌太爷顿时感动的热泪迎眶，吸吸鼻子，“我这几个儿女，唯你母亲最懂我的心。”读书人虽笨，大事上从来不傻。凌太爷不拿银子，原因只有一个，两个儿子，给了大儿子，小儿子立刻有无数要银子的由头，到时是给还是不给呢？若只给老大不给老二，岂不是要父子生分的？干脆谁都不给，老两口把银子捂得严实些，儿子们瞧着老两口手里有些个老家底，就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也得恭敬几分呢！

这些事，凌太爷心里清楚，只是依他老秀才的面子，是断然说不出口的。偏生又想着前天女儿拿出二十五两银子，这并不是小数目，又是为的儿子的差使……凌太爷那颗秀才老心的面子发作起来，心下颇觉着对不住女儿，娘家不能帮衬倒罢了，还叫女儿为娘家的事操心。如今听赵长卿说的体贴，凌太爷如何能不感动呢。

凌太爷眼眶微湿，赵长卿实不知要说什么才好了。

好在凌太爷感动归感动，到底要面子，悄悄扭过脸抹去眼泪，很是大方的对赵长卿道，“卿丫头想借什么书，外祖父都借给你！”

赵长卿心道：这老抠！说了这半日好听的，眼泪都感动出两滴来，竟然还只是借！

不过，能借也好。

赵长卿知足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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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从凌家离开时，赵长卿借了凌太爷一册这样的大部头，都是一套一套的论。凌太爷是个老枢，赵长卿打算的却是个长久营生，她完全不打算再自家买书，以后都靠借的才好，能省下一大笔银子。于是，赵长卿并不多借，怕借多了老头儿心疼，下次反难开口。只借一册，抄完再借就是。

当然，午饭也吃的很愉快，她说了不必丰盛，凌大太太反是不好草率，尽管只有四口人，也收拾的很有些样子。赵长卿嘴甜，凌太爷如今视她为小小知音，凌老太太本就疼外孙女，凌大太太亦不会有意扫兴，故此，一餐饭极是融洽。

待赵长卿要走时，凌老太太笑着留她，“天时还早，多玩儿会也无妨的。”

凌大太太亦道，“是啊，过一时你舅舅与你姐妹们就回来了，你来这一趟，还都没见呢。多呆会儿，等他们回来，你们好生说会儿话才是。”

赵长卿笑，“我原也想多玩儿会儿的，只是还得去二舅舅家，三姐姐念书要准备的东西，我也要跟三姐姐说一声。不然只来跟大舅母说，不去跟三姐姐说，误了三姐姐念书也不好。”

既然赵长卿这样说，凌老太太笑，“那就去吧，你闲了只管来瞧瞧外祖父外祖母，莫成天闷头在家里念书，出来玩耍个一刻半刻的亦无妨碍。”又嘱咐她路上小心。

赵长卿都应了。

凌大太太撺掇着凌四姐一道去念书，无非就是不想凌三姐白占赵家便宜而已，如今见赵长卿并未厚此薄彼，看着赵长卿走了，凌大太太犹对婆婆道，“长卿这孩子，一看就知道有出息，小小年纪便这样的能干。”

凌老太太心偏外孙女，笑道，“是啊。”

赵长卿坐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到凌二舅家时不料凌腾竟也在家。

凌二太太笑，“哟，哪阵风把咱们卿丫头吹来了，可是稀客！”

只听这不着调的话，赵长卿就怀疑，凭凌二太太这种智商是怎么生出凌腾这种儿子的。赵长卿笑道，“今天刮的是东北风，怕是东北风刮来的。”

凌腾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这话立刻就笑了，“卿妹妹现在也会说俏皮话了。”

赵长卿福了一福笑，“给二舅母请安了，腾表兄也在家，没上学吗？”

凌腾身上并未穿厚袄，笑，“中午在学里用饭，下午只有一个时辰的课业，我也是刚回来。外头冷，妹妹屋里来坐吧，屋里暖和。”说着还细心的挑起棉帘子请赵长卿先进。

赵长卿很是受宠若惊了一回，道声“有劳”，含笑进屋。

凌三姐也迎了出来，笑道，“莫不是妹妹等不及了，我明天就去找妹妹念书啦。”又说凌腾，“你穿件厚衣裳再出去，莫冻着。听到卿妹妹的声音，看你脚都站不住了。”

凌二太太端来温水，脸上也是笑眯眯的，“我正跟你三姐姐说呢，如今买的这处院子，离你家怪远的。听说你有了自己的屋子，干脆叫你三姐姐收拾几件衣裳住过去。一来你们姐妹亲近，二来也省得她冷风朔气的来回跑。”说着，摆开杯子倒了盏温水递给赵长卿，凌二太太笑问，“卿丫头，你说可好。”

嗬！

这个更会算计！

凌腾皱眉道，“娘，这样不大合适，哪有叫姐姐常住姑妈家的？”

凌二太太笑，“你少多嘴！你姑妈还没说不合适呢，你就来说！”

赵长卿微微一笑，“舅母说的对，没什么不合适的。姑母姑母，有姑似母，母亲本就拿三姐姐当自己女儿似的，最喜欢三姐姐的伶俐。今天母亲叫我来，就是为了叫我来跟二舅母说三姐姐一道念书的事的。”

赵长卿便将在凌家说的那一套，又重说了一遍，将要准备的东西列出的名细递给凌二太太，赵长卿笑，“我都给三姐姐想的周全了，二舅母只管照着这个单子给三姐姐准备就是。”

凌二太太柳眉微竖，不悦道，“这么说，你三姐姐到你家念书竟还是要出银子的？”

赵长卿无辜道，“不只是三姐姐出银子啊，我在自家念书一样要给先生银子的。而且，我家还包先生吃住包四季衣裳，二舅母算算，如今先生只收三姐姐每月一两银子，是不是格外的优容了？”

凌二太太仍是拉着个脸道，“那天你母亲可不是这样应的我！”

赵长卿似笑非笑，问，“那母亲怎么应的二舅母？”

“你母亲说了，只管叫你三姐姐过去的。”

赵长卿笑，“那依二舅母的意思，莫不是叫我家给三姐姐出念书的银子？”

这样无耻的话，饶是凌二太太也不好直接说出口的。凌二太太缓一缓口气，重又笑了，“不是这么说，如今你二舅舅刚分了家，锅碗瓢盆的都是重新置办的，那天还借了你大舅舅五两银子。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银子了，要不这样，先叫你三姐姐去，亲姑妈的，先给侄女垫上些束休算什么，等铺子里有了收入，我立刻给你母亲送过去，还不是一样的。”

赵长卿笑，“二舅母这样，倒叫我没法子给大舅母交待了。”

凌二太太立刻灵机的问，“对啊，你大舅母怎么说。”

赵长卿道，“大舅母说了，现在手里不宽裕，待大舅舅发了薪俸，再叫四妹妹过去。”

凌二太太笑着哄赵长卿，“还不都是一样么。行了，你回去跟你母亲说，叫你母亲先给我掂上，我又不是不还。”

赵长卿不与这泼妇硬抬，直接祸水东引，一笑道，“这个理我不大懂，腾表兄是念书人，又素来明理的，不如问问腾表兄。”

显然，分家以来凌腾成长许多，他面色没有半分动容，直接道，“卿妹妹，今日天晚，你一个姑娘家出来，不好留你太晚，你先回去，莫叫姑妈惦记。待我休息时，我去给你们老太太、姑妈、姑丈请安。”说完，不容凌二太太说话，起身牵着赵长卿的手送她到大门口，直看她上车，凌腾挥挥手，道，“妹妹放心，我必不令姑妈妹妹难为的。”

赵长卿点点头，并不与凌腾客气，亦不说什么虚应的话，笑，“外头冷，表兄没穿厚袄，赶紧回去吧。”

凌腾看着赵长卿的车走远，方折身回家。

凌二太太已然拿了件大袄追出来，劈头扣在儿子的脑袋上，一径唠叨道，“这都快中秋了，一天冷似一天，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单衣就出来，万一冻着如何是好！”

凌腾应景的打了个喷嚏，凌二太太直接把他拦腰一抱，夹在胳吱窝里，快步回了屋里，又高声吩咐凌三姐，“赶紧去厨下，给你弟弟烧碗红糖姜汤水来，我看他是着了凉！”

凌三姐嘟嘟囔囔，“总是使唤我，娘你什么时候能买个丫环回来啊！”

凌二太太骂，“正事不顶用，只这些废话就有你了！快点去！”

凌三姐不情不愿的跑去厨下烧红糖姜丝水，凌腾裹着大袄子，叹道，“娘，你莫忙，我有话想跟你说。”

凌二太太是真心偏疼这个儿子，又最不喜欢儿子身上的酸气，递了杯温水给儿子，不耐烦的问，“你又要与我说什么！要是你姐去你姑妈家念书的事，你就莫跟我说了！这事，我已经定了的！你也不想想你姑妈多么的偏心，你大舅舅捐差使用银子，你姑妈整整拿出了二十五两！”凌二太太两只手比划着，瞪圆了眼睛，一脸的愤怒，道，“都是她的兄弟，她什么时候对咱家这样大方过！再没有这样偏心的小姑子！叫你姐去她家里念书怎么了！都是先生讲课，长卿一个人听也是听，多一双耳朵听也是听！难道你姐去听一耳朵还得拿银子不成！这银子还不知是到了先生兜里，还是到了你姑妈兜里呢！”

凌腾耐心的听母亲抱怨了一大通，好听难听有理无理的都耐心听了，直待母亲无可抱怨了，凌腾方慢调斯理道，“母亲说姑妈没有对咱家大方过，母亲知道等闲人去学里念书，一个月要多少束休吗？”

“像我这样的蒙童，去秀才家的蒙学，最便宜一月也要一两五钱银子。若是举人家的蒙学，起码要二两往上。”凌腾道，“朱家族学现在教我的先生就是举人，而咱家是一两银子不用出的，中午学里还免费管顿饭。母亲素来精明，只管算一算，这一里一外每年咱家省下多少银子来。”

凌二太太高挑着眉毛，“这都是你外祖父给你安排的。”

“母亲莫说这样的话，外祖父如何跟朱家有关联。都是姑丈替我去走动，赵家老太太在朱家老祖宗面前替我说了话。”凌腾喝口水，心平气和道，“初时我刚到学里，我又不姓朱，难免被学里朱家人看不起的。我因怕母亲知道了伤心，便一直没有同母亲说。还是去岁，朱家老祖宗过大寿，卿妹妹带着我去给朱家老祖宗拜了寿，与她家六房嫡孙认了个面熟，说了几句话，在学里才好些了。母亲扪心自问，姑母对咱家如何？”

凌二太太顾不得说凌氏如何，只管问儿子，“莫非学里还有人欺负我儿不成！”一掌拍桌角，恨声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小崽子！你只管跟我说，我明儿同你一道去，不揍出他蛋黄来！”

凌腾淡淡道，“哪个新去的小学生不是如此呢？好在如今我都已经与同窗相熟，先生又格外看重我，母亲不必担心。”

凌二太太叮嘱儿子，“万不能受人欺负，有事只管跟娘说！”

凌腾带着一丝傲气道，“我一个男人，哪里要母亲为我操心。若只能受人欺负，那是我无能，活该被人欺负的。”

凌二太太听着就笑了，“你算哪个男人！”搂了儿子在怀里，心里有说不出的喜爱，“你如今年纪小，有些小子坏极了，看你小就寻觅你，咱万不能吃亏的，知道不！”

凌腾心下轻叹，点头应了，问，“我跟母亲说的事，母亲想一想，是不是这个理？”

凌二太太叹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一身的酸脾气，跟你祖父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狠戳儿子额角一记，凌二太太道，“难道你老娘是个蠢的！你一个奶娃子明白的理，你老娘就不明白！”

“如今你姑妈家有这样的便利，咱们去沾些可怎么了！我还是不想你姐姐沾光识得几个字，念得几句书，日后说出去也体面！”凌二太太道，“你甭一门心思的偏着那卿丫头！小小年纪，也不知哪儿生来的那些心眼子！嘴里的舌头一条顶别人三条，直恨不能把我顶死！”

凌腾笑，“母亲什么都明白。我姐一样的心灵嘴巧，你只觉着受用，卿妹妹但凡不顺着母亲说话，就顶着您了。”

凌二太太眼角一挑，带出几分厉害，道，“你姐不过是有口无心，嘴里会说，实际上没心没肺，话说不到点子上，心思也用不到点子上。这个卿丫头可是不一般，先时我也给她一幅乖相糊弄过去了，你只想想你姐在她身上吃了多少亏吧！要不是她，咱家还分不了家呢！”

凌腾道，“既然母亲知道她厉害，何苦要招惹她。还有我姐也是，母亲别一心偏着她，只管将心里细想，哪回不是她没理。”

“这也不是我偏着卿妹妹，母亲比我更明理，这世上，比咱家厉害的人家多的是。没有别人总吃亏，光叫咱家占便宜的道理。大家在外头，总要讲一个‘理’字。”凌腾温声道，“母亲拿着姐姐是个宝，那是我亲姐姐，我难道会拿着姐姐外道。同样的道理，卿妹妹也是姑妈的亲生女儿，母亲待姐姐什么心，姑妈待卿妹妹什么心。”

凌二太太冷笑，“你算了吧。我拿你们兄妹当眼珠子，你怎么知道你姑妈呢？”想都没想，便把当年的隐秘说出来，“当初，你姑妈生长卿的时候，肚子里怀的是龙凤胎。长卿本该是有个弟弟的，只是那孩子没福，生来就夭折了。”

凌腾并不知此事，惊道，“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么。”凌二太太几分恶意又几分嘲弄，讥笑道，“你姑妈为那个儿子可是险些哭断了肝肠，长卿小时候也邪性，没吃过你姑妈一口奶，你姑妈也嫌她嫌的厉害，直说生来就是讨债的！这是如今你姑妈又生了宁哥儿蓉姐儿，长卿也大了，懂得讨她喜欢，她方对长卿和缓了颜色。”

凌腾道，“按理，这也怪不得卿妹妹，她可知道什么呢。”

凌二太太正对赵长卿满肚子的气，恶狠狠道，“哪个不关她的事？龙凤双生，多吉利的事，怎么弟弟就命短，单她这样千伶百俐的活蹦乱跳，说不得是她命硬克了她兄弟！”

凌腾皱眉，“娘，你做舅母的，可不好说这话！”

正说着，凌三姐端了热腾腾红糖姜水进来，笑道，“就在自己家里说说，看你这一脸紧张的，谁还出去说了！少爷，赶紧喝吧！”

凌腾让道，“姐姐也喝。”

凌二太太笑，“你休要理她，看她那模样就知道早自己在厨房喝了一溜够！”

凌三姐笑，“难道我不是娘亲生的，喝口红糖水还要娘你唠叨个没完！”

凌二太太拉她坐下，拢着女儿黑鸦鸦的头发，瞅着女儿愈发清秀的脸庞，真是越看越爱，笑，“你要喝就喝，只管端来屋里喝，我自己亲闺女，当娘的哪儿能连口糖水都舍不得！”

凌腾小口小口的喝着糖水，凌三姐指着他问，“娘，这叛徒都跟你说什么了！”

凌腾顿时一口糖水呛气管了，扶着桌子咳个不停。凌二太太一面给儿子顺气，一面笑骂女儿，“你非得赶你弟弟喝水时说这些话！”

凌三姐伸手去给凌腾擦擦嘴，哼两声道，“肯定是这小子不叫我去姑妈家上学念书！我猜都不用猜的！”

凌腾喝口温水漱漱口，将帕子还给凌三姐，道，“不是不叫你去，是你不能这么赖着去占姑妈家的便宜。卿妹妹列的单子我也看了，文房四宝咱家还有，当初我进学时，姑妈送了我一套，祖父也给我了一套。我用的是祖父给的，还有姑妈送的没用，给你用就是。蒙学的书不必买，有我先时用的给你。只需娘给你买些画画用的东西，再拿一两银子，备份薄礼给先生，你再去。”

凌二太太与凌三姐不愧母女，异口同声道，“那得多少银子！”

凌腾摆摆手，“不只是银子的事。母亲想一想，若是咱家一个钱都不出，大舅母那里就交待不过去，姑妈也是万不能应的。都是侄女，本就该一视同仁。”

“母亲也不要打着直接把姐姐送去的主意，朱家老祖宗的生辰就在十月，去年我和姐姐跟着卿妹妹进去的，今年母亲只管去得罪姑妈，到时随便一句话搪塞给咱们，不带我和姐姐，我倒是无妨，反正学里我都熟了。倒是姐姐，母亲与姐姐一心都想着在宴会上多认识几个有本领的人，若这回姑妈不带姐姐去，吃亏的是谁？”道理说不通，凌腾直接蛇打七寸了。

凌二太太与凌三姐果然很听的进去，过半晌，凌三姐嘴硬道，“也不一定非要跟着姑妈进去，我叫鸾姐儿带我一道去是一样的。”

凌腾冷笑，“姐姐真是天真，那个鸾姐儿是什么人，不过是朱家三老姑太太家庶出的孙女罢了，朱家老祖宗不一定知不知道她是哪根葱！姐姐想想，你是跟着卿妹妹在一处好，还是跟着鸾姐儿在一处好！亲姑妈亲表妹不跟，你倒去找个外人！”

凌三姐撅着嘴道，“可是，一月一两银子，也太多了。够我买许多珠花了！”

“这才到哪儿。笔墨纸砚，琴棋书画，哪样不要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凌腾道，“不过是姐姐一意要学，娘心疼姐姐，才叫你去学的。”

要用这么些银子，凌三姐顿时没了主意，眼巴巴的看向母亲。

凌二太太也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花大价钱叫女儿去念书。

凌腾跟着又道，“还有一样，姐姐要去念书，不要住在姑妈家，只管上午去下晌回就是。”

见凌三姐要鬼叫，凌腾先发制人，“我这并不是偏着外人。姐姐想一想，你是去念书，可不是为了给姑妈添堵，难道要闹的人厌狗弃，被姑妈一家子嫌恶才好。”

凌三姐怒，“我就是住在亲姑妈家，能吃用什么，哪里就人厌狗弃了？”

凌腾对凌二太太道，“要是卿妹妹住到咱家人，要吃要喝要母亲养着，讨不讨母亲的嫌？这是一个道理。母亲刚刚还说卿妹妹厉害，姐姐几遭寻她的不是，结果却总自己闹个没脸。若姐姐还打着拿捏她一头的主意，干脆不要去，不是我说话难听，姐姐在卿妹妹身上占不到便宜！”

凌三姐已经决定不讲理了，指着凌腾道，“你干脆认赵长卿做亲妹妹去吧！”

凌腾冷笑，“你若不是我亲姐，我还懒得与你说这个！”

“其实，不去姑妈家念书又有什么。”凌腾道，“母亲也听卿妹妹说了，她家的先生包吃包住一月一两银子，咱家也有空屋子，先生一人能吃多少饭呢，给姐姐另寻个先生也无妨的。还省得姐姐每天要往姑妈家跑去念书。姐姐住在姑妈家定是不妥的，别的不说，她与卿妹妹关系不好，这就不成。若她每天自己过去，租车也是一笔花销，还不如单给她请个先生来的好。这样，她愿意学什么，先生给她讲什么。先生只教姐姐一个，更是用心。比起去姑妈家实际也不会费什么银子。少给姐姐买些花戴，什么都有了。等姐姐念多了书，腹有诗书气自华，根本无需那些金玉装饰，一样的讨人喜欢。”

凌二太太给儿子说的满耳朵的银子银子，想到要花自家银子，凌二太太那叫一千个心疼，一万个不舍。想了半天，仍是拿不定主意，索性一挥袖子道，“喝了红糖水赶紧去被窝里发发汗，这事儿等你爹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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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赵长卿回家时已是傍晚十分，秋日晚霞如同流动的赤金，烧红大半个天空，竟有一种奢华的璀璨。

她先去了老太太屋里，赵老太太笑，“出去了整整一天，可累不累？”

赵长卿笑，“并不是很累。外祖父外祖母见了我都很高兴，只是大舅舅带着姐妹们去岳家，就没有见着。我在外祖家出来去的二舅舅家，瞧着天晚了，并没有多呆。”

赵老太太自然知道今日赵长卿是去做什么的，对于凌三姐凌四姐要来家里念书之事，赵老太太只作不知，心里也并不是多乐意。亲戚们亲近是好，但，也不能失了分寸。只是，这关乎媳妇娘家事，她一个做婆婆的并不多言罢了。赵老太太低声问，“可还顺利？”

赵长卿笑着点点头，“还算顺利。”

赵老太太心知事情算是解决了，笑道，“暂别脱大衣裳，先去你母亲屋里看看，她也惦记着你呢。”媳妇的脾气赵老太太也清楚，凌氏有些偏心娘家，不过，也不是那等会让人白占便宜的。若凌氏真的情愿侄女们来家念书，也不会叫赵长卿跑这一趟了。

赵长卿便去了主院。

凌氏见女儿整整齐齐的回来，笑着唤她到跟前问长问短，“幸亏早上出门时叫你穿了大衣裳，一过晌午就开始刮风，可冷不冷？”又摸摸闺女的脸和手。

赵长卿这才脱了大衣裳，笑，“我回来时也庆幸呢，裹着大衣裳一点儿都不冷。要只是穿寻常的袄，肯定冷的。”

白婆子端了一小碗姜丝红枣茶进来，凌氏笑，“天冷了，我叫厨下煮了些姜丝红枣茶来，去寒的，你趁热喝一杯。”

赵长卿问，“可有给苏先生送一份？”

凌氏笑，“这还用你惦记，自是有的。”

赵长卿喝着茶就跟凌氏学了今天的事，道，“大舅母倒还明理，我一说要给束休还要买纸墨，大舅母觉着费银钱，与我说现在家里不宽裕，待大舅舅发了薪俸再叫四妹妹过来。实际就是托词，大舅母不会叫四妹妹来的。就是二舅母，把我气个好歹，我一说要拿束休，她就急了。先是说怎么去亲姑妈家念书还要银子，又说母亲从未提过束休的事，后来跟我哭穷叫母亲先帮三姐姐垫上束休，等她有了银子再还给母亲。母亲想想，她怎么可能还呢？更气人的是，二舅母还打了个如意算盘，她说自家房子离咱家远，立意要三姐姐收拾了衣裳过来同我一道吃住一道念书，母亲说说，二舅母多会算计。”

凌氏一听也气个好歹，拧着帕子骂道，“你二舅母早就是个三七赶集四六不懂的，只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只她一个精明的！我不过平日里看着你舅舅和孩子们的面子上给她些个脸面，她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又问，“你是怎么回的她？”

赵长卿道，“我就说，我自己念书也得花银子，是不是二舅母打算叫咱家替三表姐出念书的银子？她脸皮再厚，也不好应啊。只一味搪塞我，正好腾表兄在，我就说腾表兄明理识理，请腾表兄评评理。腾表兄叫我先回家来，他必不令咱家为难。”

凌氏缓口气道，“你二舅舅家也就这么一个明理的，只是你腾表兄年纪小，如何能做得了你二舅母的主？”到底不放心。

一碗姜丝红枣茶喝光，赵长卿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脸上晕出淡淡粉色，笑道，“母亲只管放心，二舅舅家，谁也做不了腾表兄的主。当初两家分家时二舅母闹的鸡飞狗跳，腾表兄在井边一坐她就怕死了，还不是痛痛快快的分了家。母亲放心吧，腾表兄文武双全，端的是人才。”

凌氏给女儿这话逗乐，眼睛一弯就笑了，道，“难道还能指望着你腾表兄去跳井，那是他小孩子不懂事，可不能助长他这样。罢了，你二舅母本就是个浑人，你才几岁，与她打交道也难。她真敢把你三表姐送来，我非给她个好看不可！”凌二太太打得如意算盘，说到底，凌氏也不是面人儿。

见凌氏自有主意，赵长卿也就不再多说。凌氏这才问，“你外公外婆可好？”

“外公外婆见我去了很高兴，外公还借我书看呢。”

凌氏笑，“哟，你可真行。你外公拿着他那一屋子书做命根子，等闲人都不给看一眼的，更不要说借了。你能借出来，可见你外公疼你。”

赵长卿道，“那么一大屋子书，不给人看白白放着岂不可惜。外祖父问我那天母亲回家来心里可有不痛快，我替母亲说了很多话安慰外祖父，外祖父感动极了。”赵长卿现在从不会放过跟凌氏卖好的机会，她早已明白，这世上，什么都是靠经营的。做了好事，千万不能不叫人知道。无名英雄什么的，其实就是傻瓜的意思。

凌氏一面听赵长卿说，一面搂着她笑，“唉哟，我的乖乖，莫不是投胎时嘴里吃了蜜，怎么这般会说话。”

赵长卿得意道，“外祖父直说母亲贴心呢。”

凌氏笑，“本就是应该的，你外祖父外祖母年纪大了，为人子女，本就该多体谅父母。”

赵长卿见赵长宁炕上爬来爬去爬过来找她，伸手接住赵长宁，逗他，“宁哥儿宁哥儿，想姐姐没？”

赵长宁就开始呜哩哇啪的说些神人听不懂的话，赵长卿亲亲他，赵长宁咯咯直笑。

凌氏瞧着儿女伴膝，越发欢喜，抱过一畔坐着的赵蓉，对赵长卿道，“你只爱逗宁哥儿，从不抱你妹妹，过来抱抱她。”

赵长卿扫一眼赵蓉道，“母亲，你也少抱蓉姐儿才好。你看宁哥儿爬的多欢实，腿上也有劲儿。蓉姐儿总是呆坐，也不说爬一爬，这样腿上怎么有劲儿，以后怎么能学会走路呢。”

凌氏并不以为意，道，“小女孩儿多是文静的。”

“还是叫她多爬爬好。”赵长卿一只手扶着赵长宁，赵长宁就能稳稳的站着，道，“母亲，你扶扶蓉姐儿，看她可站不站得起来？”

赵蓉乍然重生，脑袋里七七八八都是各类宏伟计划，哪里会着重于这些爬行小事？再说，她自来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心里觉着若如赵长宁这般懵懂孩童非哭就闹到处乱爬，反觉丢脸，故此，文静过了头。

凌氏扶着赵蓉，果然见她站不起来。

赵长卿掐掐赵蓉的小腿道，“她腿上一点劲儿都没有，当然就站不住了。再这么着，说不得腿就抽抽回去，以后都走不得路了。”

凌氏吓一跳，忙道，“莫胡说！孩子走路也分个早晚，以后多叫蓉姐儿爬爬，腿上也就有劲儿了。”

赵长卿笑，“哪里还要等以后，母亲现在就得叫她爬了。她跟宁哥儿是龙凤胎，看咱们宁哥儿多精神多威风哪。蓉姐儿跟不上宁哥儿一半，是不是，宁哥儿宁哥儿——”

赵长宁咯咯笑着扑姐姐。

凌氏再瞧一眼被吓的不轻的赵蓉，心下深觉赵长卿说的有道理，也不抱赵蓉了，把她趴趴的放在炕上，凌氏往赵蓉屁股上拍一巴掌，道，“蓉姐儿，快跑——”

赵蓉心下觉着有些屈辱，又很担心赵长卿说的腿上没劲儿以后不会走路的话，一时发呆，屁股上又挨了下重的，当然，隔着尿布也不算疼，只是，屈辱的感觉更强烈了。凌氏的语气严厉了些，拍打着她屁股道，“你倒是爬一爬——”

赵蓉一口气赌上来，还死都不爬了。赵长卿咯咯直笑，“母亲，蓉姐儿还没爬，你倒先把她屁股打肿了！”

竟然给赵长卿这般嘲笑，赵蓉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凌氏道，“就是打肿她屁股，也得叫她学着爬了！万一真像你说的，总是不走路，腿抽抽了，这可是一辈子大事！”

正说着话，赵勇回来了。凌氏连忙叫白婆子抱了赵蓉到隔间儿去，还千万叮嘱，“没事叫蓉姐儿多爬爬，莫叫她犯懒。”

待将赵蓉抱出去，赵勇方进屋，笑道，“在院门口就听到长卿笑了，什么事这样高兴？”

赵长卿笑，“爹爹，你看宁哥儿能站稳了。”赵长卿一只举起来扶着赵长宁，赵长宁就能稳稳扶着姐姐的手站着。当然，只能站一小会儿。

赵勇笑着过去抱抱儿子，掂了掂道，“这小子可是又沉了！等年根子底下满了一周，说不定就会走了呢。”

凌氏服侍着丈夫换衣裳，叹道，“宁哥儿腿巧，就是蓉姐儿，现在还不会站呢。平日里就知道坐着，呆乎乎的，一点小孩子的活泼劲儿都没有。长卿小时候淘气的了不得，叫人操心，如今这个呆呆的，才是叫人担心，还不如淘气的呢。”

赵长卿笑，“母亲，你没听说过么，淘小子出好，淘丫头出巧，小时候淘气是好事。”当然，她小时候不只是淘气可以形容，刚开始那两年，她简直见不得凌氏，后来才慢慢平复了。

凌氏给丈夫理理衣领，笑，“反正什么都是你有理。”

赵勇笑，“多叫蓉姐儿爬爬就行了，别总叫她坐着，小孩子的确是要多动的。”说着一家四口去给老太太请安。

因为有父女一年不能见面的话，这种时刻，向来没有赵蓉的份儿的。

赵蓉沉默片刻，现在的赵长卿绝不是上辈子自己那个沉默懦弱一无是处的姐姐，真是不知被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啊！

趁白婆子出去的功夫，赵蓉俐落的翻个身，忍着屈辱，四肢着地的疯狂爬行起来，她就不信，凭她的智慧，难道会输给个笨小子吗？她得赶快学会走路才是！

第二日，白婆子笑着与凌氏回禀，“咱们二姑娘常悄悄一个人学着爬啊，昨天我故意偷偷躺出去，在外头偷瞧她。我刚出去没多久，二姑娘爬的可欢了。真跟懂事似的。”

凌氏笑，“小孩子就是古怪。”拍赵蓉屁股一下子，“蓉姐儿，快爬——”

赵蓉依旧不乐意爬，赵长卿笑，“母亲，不如一会儿叫白嬷嬷把蓉姐儿放在隔间儿里，咱们悄悄去看她爬。”

真是馊到不能再馊的主意了，为了不沦为众人的笑话，赵蓉只好爬了两下。

凌氏鼓励地又去拍她屁股，“这就对了，再爬会儿。”

赵蓉只好在炕上爬个不停。

赵长卿咯咯直笑，还一面甩手拍巴掌，“蓉姐儿爬的好！爬的好！”

赵蓉屈辱地：佛祖啊！你怎么还不把这孽障收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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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临近中秋，各种交际纷至沓来。

赵长卿记得，上一辈子赵蓉总会与凌氏撒娇抱怨，“总是要出去，我都累了，娘亲，我能不去吗？”语调带着浓浓的娇宠与无奈的自得，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优越。

这一辈子，赵长卿却是很珍惜出门交际的机会，她半点不觉得累，相反，总是兴致勃勃。因为她常出门，凌氏对她半点不小气，家里的铺子夏卖绸缎冬卖裘皮，在凌氏的刻意打扮下，赵长卿总能有几身鲜亮的裙裳。她上一辈子本就常给人做针线，颜色搭配衣裳穿戴自有心得，如今又有苏先生指点于她，故此，哪怕料子寻常，赵长卿也总能打扮的漂亮可人。

朱老太太笑，“卿丫头越发可人了。”长辈喜欢圆润可爱的晚辈，何况赵长卿是常来的。

赵长卿笑道，“今天我这身是准备中秋穿的新衣裳，特地穿来给老祖宗看看，也提前给老祖宗贺中秋了。”说着又行了一礼。

朱老太太看她举止比以往更加有些模样，话也说的叫人喜欢，不禁笑道，“越发长进了。”招呼她上前来。今天赵长卿并没有梳包包头，她头发渐渐多了，勉强梳了个双平髻，髻上各簪一簇小小的大红色绢花，后面的散发编成两根小辫子拢到颈前，辫子梢也绑着小绢花，眉间点了胭脂，颈上挂着金项圈，又穿着大红衣裳，瞧着甭提多喜庆。

朱老太太笑问，“听说你前些天请客了？”

赵长卿笑，“因为我年纪渐大了，母亲另收拾了屋子叫我自己住，如今我也有自己的屋子，就想请朋友姐妹们过去玩耍。以往我年纪小，总是去朋友家作客，从没有回请过，幸而她们见我年小，不与我计较，不然，岂不落个小抠的名声么。”

朱老太太听得一笑，“你大了，是该学着跟小姐妹们交际了。跟我说说，都准备了些什么？”竟细细问起赵长卿来。

赵长卿便一五一十的说了，连去南香园买的哪几样果子，当天喝的什么茶水，摆的什么样的鲜果，午饭几样凉碟几样热菜，最后她又送了什么东西，件件清楚明白。

朱老太太颌首，对赵老太太道，“这丫头你教养的好啊。”

赵老太太笑，“卿丫头第一次请朋友来家里玩儿，她眼瞅着就要大了，这些大都是她自己先想的，若哪里不周全，我与她母亲再提点她一二，也是叫她学着理些小事的意思。”

朱老太太亦是大户人家出身，里面的好处自然一闻便知，笑，“家中女孩儿，极应这般教导。”又对赵长卿道，“那天你铃姐姐她们不得闲，就没过去，你莫怪她们。”

赵长卿笑，“这有何妨，我每月都会来给老祖宗请安，与铃姐姐曦妹妹蝉妹妹是常见的。姐妹们有事，下次一起玩就是。”又问，“老祖宗，今天怎么不见姐妹们呢？”

朱老太太笑，“她们跟着你大婶子去外祖家了。”显然，临近中秋，朱家更多应酬交际，这个时候忙的不仅仅是大人。

不一时，侍女捧来三小盅糖蒸酥酪。

边城人们常食牛羊奶，朱老太太笑，“如今天寒，我就叫她们做些热食来吃，你们都尝尝，这是新挤的牛乳来蒸的，用杏仁去过腥味，味儿还不错。”

揭开细薄的碗盖，巴掌大的青花瓷碗里静栖着凝如脂膏的酥酪，只看卖相便有说不出的细腻精致，赵长卿在家也会吃糖蒸酥酪，卖相不及朱家的一半。侍女捧上前，浓浓的*甜味与白色的热气一并逸出，赵长卿道过谢接了，她如今跟苏先生学的极有礼仪，吃起东西的姿态随适且漂亮，更不会有勺碗相击之声。赵长卿自来胃口好，转眼一碗糖蒸酥酪便全都下肚，赵长卿拈着小帕子稍稍擦下嘴角。

朱老太太喜她香甜可爱的吃相，也多用了几口，笑问，“好吃吗？”

赵长卿点头，“很好吃。”

朱老太太吩咐侍女，“再给长卿端一碗来。”

赵长卿笑，“老祖宗，这一碗已经够了，过犹不及，再吃就会觉着撑。”她跟苏先生学了许多规矩礼仪，不过，苏先生也告知她，“规矩礼仪学来是为了让你看起来更加可爱优雅，而非叫你矫柔造作，天性自然比任何规矩礼仪都重要。”，故此，赵长卿懂得礼仪，却又不被礼仪所束缚，看上去颇是落落大方。

朱老太太笑，“那便罢了，等你下次来，我再叫厨下蒸酥酪给你吃。”

赵长卿笑应。

袁氏与朱家姐妹不在，赵老太太与朱老太太说起话来格外反格外自在，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琐事，中午用过饭，赵老太太带着赵长卿告辞。

一回家，凌氏便告诉赵长卿，“李姑娘来了，你到苏先生那里瞧瞧去。”有位与丈夫顶头上官相熟的先生，凌氏越发觉着苏先生请的好。

赵长卿问，“李姐姐是来找苏先生的吗？”

凌氏笑，“过午就来了，你尚未回家，我与她说了几句话，她便去苏先生院里了。咱们是主人家，你既然回来，就去说几句话。”

赵长卿点头便去了。

李明珠向来是爽快跳脱的脾气，等闲安坐不住的，此时竟坐在一畔看苏先生缝制衣衫。赵家包苏先生母子的四季衣裳，苏先生自有手艺，并不需主家给成衣，直接拿来料子，她与苏白的衣衫都是自己缝就。

苏先生见到赵长卿就笑了，看她衣裳还是晨间出门时那一套，笑道，“这是刚回来。”

赵长卿笑，“听母亲说李姐姐来了，我过来看看。”又与李明珠打招呼。

李明珠笑着拉她到炕上坐，“妹妹这出门的行头可真好看。你眉间点这么个大红点，真跟年画儿上的娃娃似的。”

赵长卿眨眨眼，“年画儿上的娃娃难道有我这样的美貌？”

李明珠哈哈大笑，苏先生端来一盏温水给赵长卿喝，捎带看向李明珠，无奈道，“你看长卿多会打扮，明珠，你已经八岁了，也该学着梳妆穿衣。”

李明珠常年把头发梳成巾帼髻，髻边寥寥的簪几朵珠花，耳际垂下珠坠，不论颜色还是样式，完全不搭。她本人论相貌只是清秀，又不注意妆扮，故此平凡的如同路人甲。李明珠不以为意，懒懒道，“人各有志，这个一点意思都没有。”

“什么有意思？”

李明珠笑，“前几天我与楚姐姐出去打猎，虽然我什么都没猎到，就觉着很有意思。”

苏先生摸摸她的头，“男人挽弓引箭，女人相夫教子，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生活。你与别人不一样，以后会很辛苦。”

李明珠惆怅，“表姑，我就是与别人一样，也会很辛苦。我没见过不辛苦的人，我现在就很辛苦。”她眼神一闪，露出几抹慧黠，凑到苏先生面前道，“表姑，你要不要让我少辛苦一些？”

苏先生含笑给她拨正髻边珠花，温柔的语调带着淡淡的果决之意，“明珠，你最亲近的人是谁？不是我，而是你父亲、母亲、同胞的兄弟姐妹。相较之下，我只是一个外人，永远不要为一个外人伤害亲人的心。”

李明珠抿紧唇线，这让她清秀的脸上有一种郑重的神色，李明珠道，“我从未把你视为外人。”

苏先生笑，“我知道。但，家事不是你这样先斩后奏的。你应该先试着跟父母商量，而不是率性而为。你已经长大了，知道人情世故。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有空来看看我，就够了。”

李明珠叹口气，恳切道，“我不是率性而为，我是真心倾慕你的人品。我始终觉着，我的家人慢怠于你，将是我家人最大的损失。”

赵长卿暗叹，她从不知道李明珠这样会说话。

苏先生一笑，“明珠，天下事，随缘即可。”

李明珠惋叹，“我总觉着，事在人为。”

苏先生不再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赵长卿与她相处日久，立刻读懂苏先生的意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求。

李明珠最终没能说服苏先生，实际上赵长卿觉着，不要说一个李明珠，就是八个李明珠加起来，想要说动苏先生都是妄想。苏先生是那种看起来非常温和，其实异常有主见的人，要改变她的主张，难于上青天。

这让李明珠告辞时都有些郁郁，赵长卿送她出门，李明珠小声抱怨，“你也不帮我说话。”

赵长卿喊冤，“李姐姐，我现在连你们要说什么还没闹明白，要怎么帮你说话啊。”

李明珠挑眉道，“哪里还用知道前因后果，你只要跟表姑说，一家人啊，不要生分，也就够了。”

赵长卿笑，“我以为这些话李姐姐已经说过了呢。”

李明珠一噎，顿时也笑了，捏捏她的小胖手，恢复往日自信从容，“你这家伙，越来越会说话了。我就先走了，卿妹妹，以后我再来找你玩儿。”

赵长卿送她到门口，看她上车，直至马车走远，方折身回去。

苏先生见赵长卿回来，叹道，“明珠实不负她的名字。”

赵长卿心道，莫不是李姐姐拍先生马屁的原因，看来好话人人爱听，以后她也得多拍先生马屁才好。

苏先生给赵长卿的表情气笑，道，“你早该多拍我马屁，叫我身心舒泰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赵长卿“咦”了一声，厚着脸皮问，“先生，你怎么看出我在想什么的？”

苏先生摸摸她的头，意态悲悯，“长卿，这就是聪明与笨蛋的区别。”

赵长卿叹，“真是打击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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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自朱家回来后，中秋节走礼暂告一段落，赵长卿便恢复了每天上课的日常生活。

未料，凌二舅一家到访，还送来了中秋礼。

给赵老太太问过安后，一行人去了凌氏的主院儿，凌二太太笑声高亢，“妹妹莫嫌弃简薄，咱们头一年分家出来，就是些土物吃食。”

凌氏笑，“二嫂说哪里话，本就不是外人，二嫂若是日子紧巴还非要弄什么中秋礼，就是将我视为外人，我心里怎能好受？莫非没礼走动，咱们就不是亲的了？二嫂如此见外，这东西我万不能收的。”凌氏从来不好惹，甭看凌二太太阴阳怪气惯了的，凌氏身为小姑子，向来不惯她这些臭毛病，当下就要凌二太太把东西抬回去。

凌二太太咽下一口气，笑道，“我也不会说话，倒叫妹妹多心。家里哪至于此，这不是分家后我头一遭料理这些琐碎，生怕有失了轻重之处，妹妹别怪我就是。”那天赵长卿去了，凌二太太给儿子劝了好半日，也分了个好歹轻重出来。尤其这中秋将近，自赵长卿走后，赵家再没人去过，也根本没有跟他家走中秋礼的意思。凌二太太心里也怪没底的，她到底与凌氏姑嫂几年，也知道些小姑子的脾气，恼怒起来并不是好相与的，真惹急了凌氏，她也捞不着好。于是，此方主动给赵家凌了中秋礼来。

凌氏此方笑了，“二哥二嫂不寒我家门第简陋，还记着我这个妹妹，我就高兴。”

凌二太太笑，“我倒是想天天来，只怕妹妹烦呢。”

凌氏懒得搭凌二太太的话，她瞧着凌腾一身整齐的宝蓝色绸面夹袍，腰间束着寸宽的皂色腰带，腰下是皂色的小靴子，小小年纪便有模有样，很是讨人喜欢。凌氏笑问，“腾哥儿今天休息吗？我听你卿妹妹说你如今换了新夫子授课，去了更好的班里念书，功课可还好？觉着难不难？”

凌腾点头，“因侄儿先时学了些蒙学，先生考较之后就让侄儿到夏班念书。如今功课尚浅，侄儿倒还游刃有余。”

凌氏笑，“那就好。”又问，“去看过你祖父没？”

凌腾道，“侄儿时常去，祖父会留我做功课。我有不明白的地方，祖父会给我讲解。”凌二舅家也是一奇景，夫妻两个与凌大舅一家简直是水火不相融的兆头，凌腾却是照常与大伯一家来往。

“真是好孩子，你祖父最疼你，有空就多去瞧瞧老人家，他心里惦记着你呢。”凌氏道。

凌腾乖巧的应了。

凌三姐见赵长卿扶着赵长宁玩儿，不禁问，“姑妈，怎么不见蓉姐儿呢？”

凌氏笑，“蓉姐儿在隔间儿。”

凌三姐道，“那我去瞧瞧她。”又问，“阿腾，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蓉姐儿。”

赵长卿道，“蓉姐儿现在不能见外姓男子，表姐去吧，一会儿咱们到我屋里玩儿。”

凌二太太来赵家的时候不多，并不知其缘故，忙问是何究竟。

赵长卿笑，“我母亲在生蓉姐儿前，大年三十晚上做了个梦，梦到好一池芙蓉花，开的漂亮极了。蓉姐儿生下来身上便带着芙蓉花的胎记，可见并非寻常孩童。后来，我跟我爹爹去平安寺给蓉姐儿算卦，连平安寺的高僧都说蓉姐儿有些来历，不能等闲视之。这一周岁之前不能见外姓男子的话，也是大师说的，谁知道是什么缘故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凌二太太感叹，“原来蓉姐儿竟有这样奇异的来历。”

凌氏很满意赵长卿说的这一套话，笑，“约摸是赶得巧了吧。不过，大师都说了，总要遵守的。”

“是这个道理。”凌氏为人泼辣，却很信神佛之道，“平安寺的香火最灵，我每年都要带着他们姐弟去烧香，他们每年便平平安安的。”

赵长卿很乐意在凌家母子面前说赵蓉的好话，若赵蓉今世依旧有意，成全赵蓉又有何不可？所谓吾之蜜糖彼之砒霜，凌家在赵长卿看来是大火坑，或者于赵蓉说则是蜜坑说不定。何况，上辈子凌腾与赵蓉何等欣赏爱慕……如今看来，赵长卿真心觉着，他们的确是最为般配的，从相貌到人品皆是如此。

赵长卿是真的放下了，苏先生令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让她明白，只要她认真学习过日子，她从来不比赵蓉差。

她只是，上辈子，从来没有学习的机会罢了。

从为人处事到念书习字皆是如此。

从来没一个人指导她。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那样羡慕拥有一切的赵蓉吧。

真可惜，就那样混混沌沌委委屈屈的一辈子。

一时，凌三姐出来，眉飞色舞道，“姑妈、娘，蓉妹妹可听话了，一直对我笑。她长的比卿妹妹还要好看。”这话绝对是故意打击赵长卿来着。

赵长卿却不以为意，笑，“蓉姐儿的确漂亮，以后肯定是个小美人儿。”还安慰凌腾一二，“腾表兄也莫急，待年初三来拜年，就能见着我们家的小美人儿了。”

凌腾给她打趣的一乐，笑道，“我不信还有女孩子比卿妹妹更漂亮。”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山更比一山高。”赵长卿对凌腾眨眨眼，“腾表兄一见蓉姐儿，必然喜欢她。”

凌腾笑，“都是妹妹，我都喜欢。不过，我更喜欢卿妹妹。”

贱人，怪道上辈子赵蓉对他死心塌地哪！赵长卿已可想像凌腾曾经对赵蓉如何蜜语甜言，她只是笑，“二舅母平日里常说我会说话，瞧瞧腾表兄的嘴就知道人外有人了。”

凌三姐心下不满，暗道：阿腾会说个屁的话哟，见着赵长卿便笑的如同傻茄子一般，从来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凌氏和凌二太太已被孩子们逗的笑容满面，凌氏笑对赵长卿道，“把宁哥儿给我，你刚搬了新屋子，带你表姐表哥过去看看吧。他们还没见过你的新屋子呢。”

凌三姐很羡慕赵长卿的屋子。

赵家是大三进院儿，赵长卿一人独占两间，她在家只有一间。

而且，赵长卿这屋子收拾的也比她的好。虽然家俱也都是老榆木的，一时也说不上哪里好来，但，凌三姐儿就是觉着这屋子比她的好看，一花一木都有所不同，似乎连赵长卿窗外那株叶子将将落尽的老桃树也格外精神似的。

柳儿端来茶果，凌三果拿了块绿豆糕，咬一口道，“妹妹家的绿豆糕怪好吃的，里面有牛乳的味道，莫不是加了牛乳？”

赵长卿笑，“有喝剩的牛乳，就让厨下试着做了做，表姐喜欢就好。”赵长宁赵蓉年纪渐长，凌氏母乳不够，于是每天买外面的牛乳煮了粥喂食，免得两人挨饭。赵长卿也跟着沾光有口福。

凌腾先递了块杏仁饼给赵长卿，自己也拿了杏仁饼吃，笑道，“妹妹也养了月季花。”

赵长卿道，“先生送我的，这花好养活，两三天浇回水，花期又长，花朵艳丽，香味浓郁，用来薰屋子最好不过。”

凌腾瞧着赵长卿榻旁的一小盆半含苞的红色月季，笑，“是啊，妹妹这花打理的好，至今还有花苞，尚能再开一茬，我屋里的月季只剩下花枝叶片，得等明年再开了。”

凌三姐道，“卿妹妹，我家里也请了先生。”尽管极力克制，凌三姐言语间亦有几分克制不住的炫耀。

赵长卿笑，“恭喜三姐姐了。”凌三姐请不请先生与她有何相干，只要她不要来她家聒噪着一道念书就好。

不待赵长卿问，凌三姐便道，“是以前辛家的少奶奶，辛家，卿妹妹知道不？唉，说起来他家也是书香门第，辛家少爷的祖父就是进士老爷，不想这辛家少爷实在败家，父祖过逝后没几年便将家业败的精光，自己也一病死了。辛少奶奶膝下无子，又立意守节，便出来寻个营生。跟卿妹妹家的先生一样，也是一月一两银子，包吃住就好，并不需四季衣裳。”

赵长卿只得给凌三姐捧场，“那实在再好不过，表姐寻来的先生更加实惠。”

“我说也是。就是念书真的很贵啊。”凌三姐惆怅，“琴棋书画什么的，样样都价钱不斐，幸而祖父那里有琴有棋，肯借与我用。只是画画的颜料买来，也足足用了一两银子。这中秋节的新衣都没了。”

赵长卿心下好笑，道破凌三姐的用意，“表姐怎么还不识便宜？我要知道外祖父有琴，早去借来了使，哪里还轮得到表姐呢？一张琴，外头最便宜也要十几两吧。现在倒为这一两银子颜料唉声叹气。”

见赵长卿这样说，凌三姐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笑，“没新衣穿，当然伤心了。哪个像妹妹，总有新衣裙。”

赵长卿只得道，“我也只是出门见客的那几身，谁在家里还要穿的金壁辉煌来着。你看，我现在还不是旧衣裙。”

凌三姐笑，“其实还是阿腾想来的主意，不然，凭我的面子，哪里能从祖父那里借出东西来呢？”

凌腾实在给他姐这种低级的炫耀闹的无语，翻着一本棋谱笑问，“卿妹妹也在学围棋了吗？”吃过点心喝过茶，凌腾擦净手去瞧赵长卿架子上的书。

赵长卿笑，“刚刚学，还不大会。”

凌三姐立刻来了兴致，“我也是刚学，卿妹妹，要不咱们下棋吧？”刚学棋的人总是棋瘾非常大，赵长卿常被苏先生杀的片甲不留，掩面逃跑。

赵长卿对凌三没啥兴致，道，“我下的不好。”

凌三姐则兴致更浓，“我还不一样，别磨唧了，来，卿妹妹，咱们下着玩儿。”

赵长卿心下一动，笑道，“那表姐让着我些啊，起码别叫我输得太难看。”

凌三姐简直喜上眉梢，“知道知道，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了。”张罗着叫柳儿去拿棋子棋枰。

赵长卿为了省钱，买的是最便宜的陶瓷的围棋子，不过五十个大钱，店家连带着送张画着棋盘的厚实的牛皮纸，所以，赵长卿连棋枰都省了。直接铺开棋盘，两人猜子之后开始下棋。

赵长卿的确棋技拙劣，三盘中总会输上两盘，凌三姐输输赢赢，而且是输少赢多，心下好不过瘾。不多时便道，“总是这样下输赢，没个彩头不好。”

赵长卿道，“还要什么彩头，表姐不如叫我白送你的好？”

凌三姐道，“如何说是白送，难道你没赢过？”说着摘下头上珠花，道，“妹妹也拿一件做彩头，只当玩乐。”

赵长卿只肯摘下一簇小绢花，再三道，“贵的东西我可舍不得，表姐也拿你头上的绢花做彩头便可，珠花贵重，表姐且拿回去。”

凌腾亦道，“姐，卿妹妹说的是这个理，只是玩笑而已。”

凌三姐只得换了绢花与赵长卿赌，嘀咕道，“再没见过你们这等小气之人。”因为有彩头，凌三姐更是拿出十二分的手段来，赵长卿也格外注意，结果，依旧是凌三姐赢了这局，赵长卿的绢花归了凌三姐。

赵长卿便道，“好了好了，表姐赢了我的花儿，就算了吧。”

“不成不成，我来你这里做客，你怎好不叫我尽兴。”凌三姐眉开眼笑，“妹妹梳的双平髻，不是还有一簇绢花，来，我们接着玩儿。”

赵长卿显得不是很乐意，无奈凌三姐屡屡催促，只好再接着赌。很不幸，赵长卿又输了一局。两簇小绢花儿都归了凌三姐。

凌三姐兴致更浓，急催赵长卿用腕上的小金镯下注，赵长卿摸着胖乎乎雪雪白莲藕一样的手腕道，“我手上的镯子可是金的，如何舍得？”拽下一对珍珠耳坠，凌三姐把自己赢来的小绢花儿连自己头上的绢花儿作注。

赵长卿手气不错，一把翻盘。

赵长卿连忙将珍珠坠子挂回耳朵上，拍拍胸脯，庆幸而笑，“可是紧张死我了，幸而祖宗保佑。行了，表姐，这就罢手吧。”

凌三姐输了花儿，如何肯罢手。

赵长卿只得奉陪，凌三姐再把精巧的珠花儿押上。

待到中午用饭时，凌三姐将一幅金镯子，一只金项圈儿，一只珠花，一枝绢花，总归是身上首饰尽输了赵长卿，直输的凌三姐面无血色，两眼泛红。

听到丫环叫吃饭，凌三姐浑身哆嗦，惨白着脸，六神无主的看向赵长卿凌腾两个，“娘看到我身上没了东西，可怎么办？”

凌腾半分不同情他姐，他早劝了多少回叫凌三姐罢手。可是，凌三姐赢了还想再赢，输了更要翻盘，合该有些劫数，遂道，“照实说就是，反正是输给卿妹妹，又不是外人家。”赵长卿不见得真会要凌三姐这些首饰，凌三姐却实在欠些教训。

凌三姐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她家里父严母严，要是叫娘知道她输了赵长卿这么些东西，还不得一棍子打死她。凌三姐可怜巴巴的看向赵长卿，“卿妹妹，卿妹妹，你可得救救我。”

赵长卿笑，“不如表姐写张欠条，我暂可将这些东西还给表姐，再不叫腾表兄露出风声，二舅母如何能知此事。这些银子，表姐只管慢慢还，一月还我个三五百钱什么的，过不了几年也能还得清。”

凌三姐只求暂时过关，再没有不应的，不加思量便道，“妹妹只管写来。”要回东西，她自此不来赵家，看赵长卿如何追债。

赵长卿遂铺开白纸，写了一份欠条，欠条十分明了：

凌氏三姐于昭仁帝十年八月初三输赵氏长卿金镯一双，金项圈儿一个，珠花一枚，绢花一朵，共计纹银三十两，慈有其兄凌腾为证。

赵长卿取了胭脂盒子叫他们姐弟按下手印，签下姓名方罢。

待凌三姐对镜理妆完毕，赵长卿将欠条放在怀里，便一行人高高兴兴的去了主院吃饭。

当然，高兴的只有赵长卿与凌腾，凌三姐垂头丧气，惴惴不安，如同被霜打的蔫茄子，再没有先时的趾高气昂。

用过饭，凌三姐神思不属的陪着凌氏坐了些许时侯，凌二太太便带着她们姐弟告辞，赵长卿道，“母亲在屋里瞧着宁哥儿吧，我去送二舅母和表姐表兄一样的。”

凌氏笑，“好，那你就送你舅母表姐表兄一程。”又对凌三姐与凌腾道，“闲了只管来找卿丫头玩儿。”

二人极有礼数的道了扰，随母亲告辞。

赵长卿送母子女三人到门口，忽然道，“舅母，我还有些悄悄话想对表姐说。”

凌二太太笑，“你们两个真是的，刚刚大半日莫非还有没说完的话？去吧，越发古怪了，还悄悄话。”

凌二太太完全没有读懂女儿眼中的不情愿之意，赵长卿已将凌三姐拉至门房里，笑眯眯打量凌三姐片刻，直看得凌三姐浑身的不自在，赵长卿方轻声道，“表姐，你莫打了欠债不还的主意。知道你家先生的男人是怎么死的吗？就是欠债不还被追债的给打死的。表姐若是打着欠债不还自此不露面的念头，我劝你还是暂且收了去吧。城中有地痞，只要把收来的债务给他们五成，他们便情愿替主家出面讨债。我倒不是稀罕这三十两银子，但是，要是被人当猴子戏耍，我可什么都干的出来。”

赵长卿陡然一发狠，凌三姐本就心下恍惚，硬是给赵长卿吓的一机伶，连忙低声道，“我又没说不还，你总要给我宽裕些时候，三十两，你现在就是卖了我我也拿不出啊。”

赵长卿甜美的微笑落在凌三姐眼中却恐惧如同恶魔，赵长卿握住凌三姐冰凉的手，轻声道，“我只是告诉表姐我的脾气罢了，表姐莫辜负我的信任哪。”说着就送凌三姐出去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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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中秋节时，赵家虽人口不多，倒也热热闹闹，一家子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吃月饼，赏月亮。赵长卿还拿着小笛子给大家吹了一段新学的曲子。

这是老赵家第一个通音律的孩子啊，赵勇心怀大慰，拊掌笑道，“咱们丫头就是灵光，这才学了几日，就会吹笛子了。”虽然赵勇不大会欣赏，不过听着笛声欢快，又是大节下，一家子团聚，他也觉着很好听。

凌氏笑，“也是苏先生教的好。”自从苏先生执教赵府，赵长卿知道交际朋友不说，以往的小牛脾气也渐渐改了，更加体贴父母，如今又学会了吹笛子，总而言之，凌氏对苏先生满意的了不得。

赵勇笑，“可有给先生送些月饼果子过去？”

“哪里还用你惦记。”凌氏笑，“长卿早送过去了。”原本她是想邀苏先生母子一并来赏月的，苏先生自言寡居之人，婉言相拒，凌氏便未曾勉强，只是让赵长卿将月饼点心时令瓜果各备一份给他们母子送去。

赵长卿把小笛子别在腰间，坐回椅中，道，“先生还说等明年天气暖了教我跳舞来着，爹爹，等我学会了跳给爹爹看，好不好？”

赵勇自是满口应好的。

凌氏笑，“你也跟着苏先生学学作诗，我看别人家姑娘喜欢开个诗会啥的。等你会了，也能去凑个热闹。”

“母亲说的简单，作诗可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现在苏先生叫我每天背一首，先背上几百首诗在肚子里，她再教我。”赵长卿拿了块西瓜吃，“就是学会了，也成不了诗人。且得慢慢练呢。”

凌氏笑，“你们小姑娘家闹着玩儿罢了，你要成了诗人，我就诗人的母亲，也跟着沾沾光。”

赵长卿哈哈大笑，道，“母亲是诗人母亲，爹爹就是诗人爹爹，祖母是诗人祖母，一家子都成诗人了。”

赵长卿说的一家人都笑起来，连赵长宁还不懂事的小家伙见别人笑，他也跟着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着凑趣。赵长卿捏捏他的胖脸，笑，“你听得懂么，就傻笑。”赵长宁以为姐姐在跟他玩，于是笑的更欢。

赵老太太笑，“宁哥儿好脾气，跟卿丫头尤其投缘。”

凌氏深以为然，“他们姐弟三个，宁哥儿脾气最好。”

赵长卿道，“我也喜欢宁哥儿。宁哥儿现在就能扶着椅子站好半天，我看，再过几个月一准儿就会走了。”

赵老太太问，“蓉姐儿爬的可稳当了。”她也听说了赵蓉不大会爬的事。

凌氏笑，“这些天我着意看着她，爬的稳，就不是如宁哥儿腿上有劲儿，约摸要晚一些学走了。”

赵老太太笑，“宁哥儿腿巧，现在就能立的住。有些腿笨的孩子，过了周岁不会走的也大有人在。上回满月酒蓉姐儿不得出来见人，今次周岁酒，过了初五再摆，给他们兄妹打扮上，好生热闹热闹。”

凌氏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长卿道，“祖母，我再给你吹支曲子听吧。”她现在十分有显摆欲。

赵老太太十分捧场，“好啊。”

赵长卿拢共学了三支曲子，一晚上吹了好几遍，大人们喜她天真可爱，均含笑听了。

过了中秋，凌氏给赵长卿买来画画的颜料，叫她好生跟苏先生学。

凌氏道，“今年家里置了些田地，又借了你大舅家不少，待明年地里出息了，给你买张琴，你就能跟着苏先生学琴了。”

赵长卿笑，“不必母亲买，我自有法子，不出两月，就能有琴了。”

凌氏称奇，“不拿银子买，你哪里来的琴？苏先生又没有，咱家也没有。”

赵长卿卖个关子，“现在不能说，等以后母亲就知道了。”

凌氏看她神神秘秘，低声笑问，“莫不是叫你祖母给你买？”要是婆婆肯出这个银子，凌氏也是很乐意的。

对于凌氏的小心眼儿，赵长卿有些无语，摇头，“不是。以后我再跟母亲说。”

待重阳节前，赵长卿去了凌二舅家。

凌三姐正在跟着辛少奶奶念书，赵长卿来了，凌三姐自然要暂停功课，招待赵长卿。

赵长卿打量了辛少奶奶几眼，见此女生的斯文水秀，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通身一袭青袄布裙，唯发间别一朵小小圆头银簪，极是素净。赵长卿与辛少奶奶打声招呼，见过凌二太太，略说笑几句，表姐妹二人便去了凌三姐的屋子说话。

如今，凌三姐最怕见到的人非赵长卿莫属，凌三姐僵硬的笑道，“卿妹妹怎么有空来了？”

赵长卿笑，“我来瞧瞧表姐。”

凌三姐应了两声，去外头端来茶点，客气道，“这是我家里自己做的，妹妹尝尝。”

赵长卿便拿块点心细细的吃着，眼睛扫过凌三姐屋中几案上一张长琴，笑问，“这就是姐姐的琴吗？”

“是，是啊。”凌三姐笑，“妹妹过来看看。”

赵长卿踱步过去，细看是一张镶钿填漆的蕉叶式七弦琴，虽有些古旧，亦有幽雅古拙之光。赵长卿忽就一笑，话归正题，“姐姐想好要怎么还我银子么？”

凌三姐最怕赵长卿问这个，她嗫嚅道，“好妹妹，你再宽限我几日好不好？”

“要宽限到何时？”赵长卿问。

凌三姐脸颊微红，“我，我实在没那么多。”

“有多少还多少，今日一两，明天五钱，姐姐别令我空手而归。”

赵长卿自己就有十几两的压岁钱，她不信凌三姐就没有几两私房。赵长卿悠然的坐回椅中，笃定从容的品尝着凌三姐家用点心，等着凌三姐还钱。

凌三姐央求，“妹妹再宽限我几日吧。”

赵长卿冷笑，“看来姐姐是忘了我说的话！”起身就要走，凌三姐又怕她没轻重将此事宣扬出去，连忙一把拉住赵长卿，道，“好好，你暂等等成不？我没几个钱。”

赵长卿冷面，“有几个还几个！”

凌三姐只得道，“成成。”从妆台小抽屉里拿出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外头还挂着把小铜锁，凌三姐从衣襟子里拿出把小铜钥匙，打开来，里面滚着几粒碎银子，约摸一二两的样子。凌三姐道，“我所有的私房都在这儿了，都给妹妹吧。妹妹也写个收据给我。”

赵长卿叫她找来小秤秤准了银子，方接了银子收进小荷包，很痛快的给凌三姐写了收据，唇角一翘道，“姐姐不要把我当傻瓜耍，姐姐知道我要来，没有不留后手的。姐姐藏的那些银子，还是赶紧拿出来吧。不然，下个月老祖宗寿辰，姐姐另找人带你去吧！”

凌三姐脸色一黑，道，“你莫欺人太甚！”

赵长卿唇角一翘，冷笑，“我欺人太甚！就是把你的借条交到府衙老爷那儿！也是你正经要还我的！你才是莫打着老赖的主意！我当初敢把首饰还你叫你充个门面，今天就不怕你不还银子！”

“你可别给脸不要，非逼我发火！”赵长卿冷笑两声，继续喝茶吃点心。中午硬是在凌家吃了顿饭，才跟凌二太太礼貌的告辞。

之后，赵长卿屡屡造访凌府。

不过半个月，赵长卿便将凌三姐攒了好几年的私房全都榨骨髓油似的榨个精光，凌三姐瞅着赵长卿往荷包里揣银子，心疼的眼泪长流。

转眼进了十月，马上就是朱家老祖宗的寿辰。赵长卿这些日子总来，凌二太太笑，“现在你们小姐妹倒是格外亲近许多。”

赵长卿拉着凌三姐的手笑的亲热，“本就是亲姐妹，如今入了冬，卖花的铺子里又有新鲜的绢花儿了，我不大会挑，想着叫三姐姐与我一道去挑几支新鲜的绢花儿，到老祖宗过寿时戴。二舅母，你也给三姐姐些银钱吧，我们姐妹一道出去。也叫三姐姐买几支，到时我们戴新鲜的花儿，又是一道过去，多体面哪。”

凌二太太一想也是，便给了凌三姐三百钱。

两人告辞了凌二太太，一上车，赵长卿便道，“看我多好，还替你给二舅母要银钱买花儿戴。”

凌三姐咬牙不语，自从她的私房都给赵长卿勒恳了去，她每次见着赵长卿只剩磨牙的心。就这么，凌三姐还得强忍着掐死赵长卿的冲动，问，“要去哪儿买花儿？”因为手里紧，她已许久未曾添置新鲜首饰。

赵长卿笑，“万花坊。”

“那的花儿可贵了。”

“可是，好看哪。”赵长卿拿着鸡毛当令箭，“老祖宗的寿宴，姐姐去年也是去过的，朱家来往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儿，若是穿的不像样，不要说结交新朋友，怕要成为女孩儿间的笑柄了。”

尽管深恨赵长卿，不过，赵长卿这话，凌三姐却是深以为然，捏捏袋子里的铜板，只怕不够。

东西贵，自然是有贵的道理。

细纱堆就的新鲜花样，花心都是用小小的珍珠盘起来的，精致的了不得。赵长卿挑了一支小小的牡丹花，还有一对小小的细纱堆就出小花朵，中间垂出一粒乳白色的水滴状小珍珠，用银托子嵌了的小小耳坠，与赵长卿挑的牡丹花正凑成一对。这三样就足用了一两银子。赵长卿爽快的付了银子，叫卖花儿的店员给她照着镜子簪在头上，换下旧首饰，顿时焕然一新，更添新色。

凌三姐羡慕不已，她挑中了一支梅花样的绢花，足要五百钱，一文都不带便宜的。凌三姐身上钱不够，一个劲儿的看赵长卿，赵长卿道，“罢了，我先替姐姐垫出这二百钱。”

凌三姐感激，“多谢妹妹，等我以后还你。”

赵长卿冷笑，付了二百钱。

赵长卿今日罕见的大方，出了万花坊并不回家，反是带着凌三姐去了一处茶馆，还要了个小小包厢，叫来福叔在楼下要点心吃，她与凌三姐去了楼上包厢，另点了茶果。

凌三姐满心欢喜的握着新买的花儿，看赵长卿又是请茶点，心下却不敢太过高兴。毕竟，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知赵长卿的脾气，那真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果然，伙计刚将茶果摆上自发退下，就听赵长卿道，“姐姐又新欠我二百钱，回去把欠条子打了吧。”

凌三姐脸上一僵，道，“我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妹妹，妹妹还需宽待我几日才好。”

“不知要宽待到何时？”

凌三姐低头无语，赵长卿淡淡道，“要我说，姐姐是守着宝山穷困潦倒，姐姐哪里是没银子，分明是不想还而已。”

凌三姐早给赵长卿这小要债鬼折磨的心力交瘁精神崩溃，听赵长卿这样说，凌三姐急的起了个誓，道，“我要是还有半点私房没给你，包管天打雷劈！”以往她只当赵长卿是个小呆，不想这臭丫头这般厉害，她所有的私房银子都给赵长卿搜刮了去！这死丫头！

赵长卿道，“姐姐身边虽没银子，却不是没有值钱的东西啊。”说着往凌三姐身上瞟了瞟。

凌三姐哭丧着脸，“我身上这几样项圈镯子，我娘都是心里有数的，少一样她都得打死了。”

“我又不是说的姐姐的首饰。”

“那你说的是——”

“姐姐的琴啊棋啊，往外也能当个十两八两的吧。加上姐姐以往还我的十二两三钱，也差不多了。”

凌三姐头摇似拨浪鼓，“那是祖父的琴，我哪里敢去当了！”

赵长卿叹口气，“这个不能，那个不行的。姐姐又跟着推拖。”

凌三姐急道，“我哪里是推拖，要不我把琴给你，你拿去当了银子抵债，这总成了吧！”

“我说姐姐无能，还真是没说错你。”赵长卿端茶轻呷一口，温声道，“你虽不能当给当铺，不如先抵压给我。难道我不知那是外祖父的东西吗？姐姐你总得给我样东西，叫我看得见摸得着放得下心的。不然，总让我这么一天三两趟的跑着找姐姐追债，实在伤了姐妹和气。”

凌三姐心说，还有个屁有姐妹和气！

凌三姐又道，“那琴，我还得学呢。”

“那姐姐把项圈抵给我，你跟舅母说不小心丢了。”赵长卿轻声细语道，“那天我叫姐姐戴回去，无非是叫姐姐暂且在长辈面前支应个门面，莫失脸面罢了。不想我这般为姐姐着想，姐姐只当我好欺，成日糊弄于我。我要债也要的累了，若姐姐不愿，咱们干脆撕破脸皮叫长辈评评理，哪家欠债是不用还的呢。”

凌三姐摸摸颈上的金项圈，更是万分不舍，赵长卿道，“姐姐放心，我要来也不会拿去当银子，姐姐什么时候把银子还我，我什么时候还你项圈儿。”

凌三姐依旧满是不舍，赵长卿叹道，“你总当我心肠不好，你想想，我哪桩不是为你着想。当时你输了身家，跟我装了几下可怜，我便叫你写下欠条将首饰还给了你。不使你在长辈面前丢脸。”

“我刚刚叫你去当琴当棋，也是想着那不是你的东西，得失不必你太心疼。”赵长卿道，“你想想，你看上的绢花是谁给你补上的银子吧？我要真是那等狠心的人，谁还管你买不买得起绢花！你的琴，你的棋，你的项圈儿，统统是你的，我不要。我只是要银子，你拿一样值十七两九钱的东西给我抵压，我写收据给你，待你攒够了银子拿来赎回就是。依旧是你的。”

赵长卿将一块绿豆糕递给凌三姐，“今天把事情说清楚吧，姐姐总要给我句准话。”

凌三姐咬咬牙，“我把那套棋子暂抵给你。”

“行，那我们先去当铺估价，若是值十七两九钱，我就收了。若不值，姐姐还需再拿样值钱些的来。”赵长卿道。

凌三姐点头，“好！只是，你不能跟我娘说，我娘问，我只说是借予你用的，你需帮我圆谎。”

“虽然不该跟长辈说谎，但如果表姐一定要我这样做，我也只得暂且依了表姐。”

看着赵长卿一幅假仁假义的德行，凌三姐只想去吐。

当然，凌三姐是不会吐的。她难得有机会来茶馆，更何况还有赵长卿点的茶果，不吃白不吃，凌三姐遂大吃起来。

当铺估价后，凌三姐最终将琴与棋都抵给了赵长卿。

家里少了东西，凌二太太自有所觉，问，“你琴呢？”

凌三姐道，“我字还没学会，也不会看琴谱，卿妹妹学的比我快，叫她先拿去学吧。”

凌二太太有些不乐，“你倒是大方。”

“有什么不大方的，我跟卿妹妹最好了。”凌三姐心里滴血的口是心非，“那天我买绢花银子不够，还是卿妹妹给我垫了二百钱。娘，你什么时候把钱给我，我好去还卿妹妹。”她倒不是想还赵长卿，只是如今她一穷二白，手里空空，急需银钱补充私房。

凌二太太道，“自家姐妹，你都把琴借她了，何需如此见外。”

凌三姐道，“娘你要这样，以后谁还敢给我垫银子。”

“行啦行啦，明儿就给你。”

凌三姐笑着央求，“现在啦现在啦。”

从母亲手里要了二百钱出来，凌三姐高高兴兴的存入自己的小红匣子，她才不会去还赵长卿，等以后吧，以后有了银子再把琴与棋要回来。

凌三姐这里少了东西，留意的不仅仅是凌二太太，凌腾亦问了一句，得知是借给了赵长卿。凌腾沉默片刻，盯着姐姐的眼睛问，“你该不会是为了还银子把祖父的琴卖给卿妹妹了吧？”这种事，别人做不出来，凌三姐便很有可能。

凌三姐一把捂住凌腾的嘴，小声道，“你能不能给我把严了这张嘴。”

果然如此！

凌腾推开他姐的手，问，“卿妹妹把借据还你了？”

凌三姐低声道，“我也是没法子，她三五天的就来要债。我又是不敢给母亲知道，暂且把琴棋压给她，等以后我有了银子再赎回来，她都给我写了条子。”

凌腾要了赵长卿写给凌三姐的条子看，眉毛一挑，“怎么是十七两九钱，你不是欠三十两么？”

凌三姐道，“我还了十二两三钱。”

“那也不对，多出来的两钱是怎么回事？”凌腾人小，却不好糊弄。

凌三姐道，“我买绢花时银子不够，赵长卿给我垫了二百钱，也算在里面了。”

凌腾道，“你把私房都还了她？”

凌三姐叹口气。

凌腾简直无话可说，问，“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个蠢货！

凌三姐道，“我去你屋里找了半日，也没找到你私房藏在哪里？问你，难道你会告诉我！”

凌腾气的头晕脑胀，恶狠狠道，“活该！！”

凌三姐撅撅嘴，“反正，你嘴巴给我闭嘴了，不准说出去。”

将赵长卿写的条子给凌三姐拍桌子上，凌腾拂袖而去：所有的蠢货都不值得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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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赵长卿拿东西回家，凌氏没有不知道的。

赵长卿道，“都是外祖父的，腾表兄借去给表姐使。现在表姐借来给我使。”

凌氏才不信她这鬼话，笑，“你少拿这话蒙我。你跟三姐儿素来不和，无缘无故的她怎么肯借琴给你使？何况，她早就是个心高的人，如今你二舅母也给她请了先生，是盼着她出头上进的。好端端的，她怎么会把东西借你使。不要说她，就是你的东西，又是贵重物件，也不能这么说借人就借人。”

赵长卿笑，“要是平日里借，当然是借不出来的。”她简单的对凌氏道，“母亲不知道表姐那人，上次送中秋礼，非拉着我跟她下棋，输赢还得赌些彩头才罢。开始我输了她两支绢花，要她收手，她非逼着我跟她玩儿，我险些把母亲给我们珍珠耳坠子都输给她。好在祖宗保佑，后来我赢了三表姐一幅金项圈金手镯珠花绢花，算了算，足有三十两银子。”

凌氏训赵长卿道，“好大的贼胆，在家里也敢赌这么大的？”

“哪里是我想赌的？”赵长卿立刻将事推的一干二净，道，“母亲还不知道三表姐这人，赢了还想再赢，输了更要翻身，我倒不乐意玩儿，她哪里肯罢手。”

“合着你这琴跟棋是赢来的？”凌氏又觉好笑。

赵长卿笑，“她平日里总要占我些便宜才能痛快，难道我是傻的？早先她跟我说外祖父借她琴的事，我就不服气，我也是外孙女呢。我也早跟外祖父外祖母说过，琴太贵了，我也没琴使，所以才先学的笛子。外祖父明明有琴，就不说借我使使。腾表哥去借就有。母亲想想，外祖父何其偏心。”

赵长卿撅着嘴巴道，“再说，赌彩头的事难道能怪得了我。是三表姐非要拉我赌，我赢了她，难道是白赢的。反正是外祖父的东西，她没本事，才输给我的。我要了来，咱家可不省下买琴的银子了么。以后就是外祖父给我要也休想我还！”

凌氏笑，“你这事别跟我说，我跟你爹都没你这样的本事，亏你怎么想的这招术。我看你是早打上这琴的主意了。”

赵长卿挑挑小眉毛道，“自来东西都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这琴归了我，可见我是有德者。”

凌氏笑斥，“你给我省省吧，说这话也不嫌寒碜。坑了人家的琴，你还成有德者啦？这事你二舅母知不知道？”

“三表姐输我足有三十两银子，她哪里敢跟二舅母明说？连这琴这棋她都要我跟她保密，她对二舅母说是借我的。”琴已到手，赵长卿根本不再将凌家母女放在心下，摆摆手，“管她呢。反正这就是咱家的东西了。除非她拿真金白银来赎，不然，休想再摸这琴一下子。”

凌氏道，“行了，有了琴就去学，不用理会你二舅母。”现成的便宜，闺女都把东西扛回来了，难道还要还回去不成？能省十几两银子，焉何不省！凌氏又不是傻瓜。

连苏先生知道赵长卿干的事都赞了她一回，笑道，“以往见你呆呆的，不想还有这样的智谋。”

赵长卿谦虚的表示，“小意思小意思，哪里称得上智谋，不及先生万分之一。”

苏先生受用地，“名师出高徒，不必谦虚太过。”

赵长卿美滋滋一笑，现在才知道占便宜的滋味儿多么爽！

苏先生道，“既然你有两幅棋，就把你先前买的那幅不大值钱的给我吧，正好闲了跟阿白下棋。”

赵长卿十分有孝心地，“怎么能把不好的给先生，我把外祖父那套给先生送过来。天下之物，有才者居之，先生千万不要跟我客气，什么时候我棋艺胜过先生，再把外祖父的棋赢回来。”

苏先生笑个不停，指着赵长卿道，“你如今倒是灵窍大开，这么快就学会了油嘴滑舌。”

“句句真心实话，哪里油嘴滑舌了。”赵长卿认真道，“以往我就一直对先生怀以恭敬孝敬之心，只是以往学生性格内性害羞，有些话，心里有，不会说。如今经先生一调理，顿觉神清气爽，不好意思说的话也颇能说出口了。现在学生才知道，坦诚实在是一桩了不起的美德。”

苏先生拍拍赵长卿的肩，笑赞，“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世间谁人不喜听好话，务必保持。”

赵长卿正色应了。

赵长卿从来不是个笨人，上辈子姐妹几个，唯有她学到了老太太一手刺绣功夫，她针线女红都是一流，虽然都是用来伺候人用的。不过，能将一项技能学到令别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步，这绝不是一个笨人可做到的。

她只是做惯了透明人，人情世故战战兢兢的没有自信，更是过惯了憋屈日子，一路憋屈几十年，直到死。

如今，她早已无所畏惧。

虽然琴对于赵长卿有些大了，不过，她丝毫不介意，小胖手拨拉的特来劲儿。

到朱家老祖宗寿辰将至，赵长卿把自己抄好的经书装在匣子里，跟赵老太太说，“我如今学了几个字，给老祖宗抄了几页经文贺寿。”

赵老太太笑，“难得你有这个心。每天要学那么些东西，还要抽时间抄这个，可累不累？”

赵长卿笑，“先生教导我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凡事要早做打算。这是一早就开始抄的，每天抄一页，并不累，如今也都抄好了。我时时跟祖母去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待我好，我又没什么可报答她老人家的，就抄了些经文保佑她老人家富贵长寿。”其实她倒不是特意给朱老太太，下个月就是朱老太爷的寿辰，她做了袜子送给朱老太他，自然应该送些东西给朱老太太。不然实在对不住朱老太太对她的好。

赵老太太笑，“这就很好。”她在赵长卿这个年纪时可没这样灵巧的心思，不过赵长卿自幼聪明过人，赵老太太亦不觉奇怪。

朱家老太太的寿辰转眼就到，凌家一家子一早就来了赵家汇合，凌三姐见着赵长卿又恢复了以往的亲热，赵长卿也笑眯眯地同凌家人打过招呼。

凌二太太还跟凌氏笑道，“如今姐妹两个是越发的好了，听说长卿没有琴使，三姐儿还把琴借给了长卿。”

凌氏不好说什么，只肚子里忍笑，嘴里应凌二太太一句，“是啊。姐妹们么，可不就该这样亲亲热热的。”

凌二太太却是别有目的，笑问，“卿丫头，你如今琴学的如何了？”

赵长卿道，“刚开始学。”

凌二太太笑，“你表姐也还没学呢，她先生跟我说了好几回要教你表姐弹琴，要不，你暂且叫你表姐学一阵子，可好？”

赵长卿眉毛都没动一根，转而看向凌三姐有些不自在脸庞，笑问，“表姐说呢？”

凌三姐现在最发愁跟赵长卿打交道，连忙道，“娘，我早说了根本不想学什么琴不琴的，没意思的很！叫卿妹妹学吧！我不是那弹琴弄箫的材料，我正跟着先生学做诗呢，哪里有空弹琴！卿妹妹，你好好学吧。我不学琴了！”言下之意，她也不打算还钱了。

凌二太太脸色一沉，心说闺女傻了不成。在家说借出去的东西不好开口要，如今她这当娘的替她开了口，她又不要学了，真是……

赵长卿一笑，“都听表姐的。表姐现在会做诗了吗？铃姐姐也喜欢做诗。”

凌三姐笑问，“你说的是朱铃吗？”

“是啊，铃姐姐跟知府大人家的千金最好，时常弄个诗会什么的。可惜我不会，不然也能凑凑热闹。”赵长卿也学会了忽悠人。

凌三姐立刻满是羡慕道，“会不会有什么要紧？以后有热闹，妹妹尽管去呗，就当开开眼界也好。”

赵长卿笑而不语。

凌三姐这次还是别的目的的，只是，她也是有些小心机的人，暂不开口，反是瞅着赵长卿头上的绢花儿问，“卿妹妹怎么没戴咱们在万花坊买的新花儿。”她如今戴的就是那日新花的梅花儿，一大早打扮出来，凌三姐可是照了好久的镜子。

赵长卿笑，“我今天梳的头发不适合，想着等过年再戴。”

凌三姐笑，“妹妹今天梳的头发也好看。”

这么奉承她，看来凌三姐又有事相求。赵长卿心里有数，眼睛弯弯，“现在头发多了，才能勉强梳起来。不似表姐，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梳什么样的头发戴什么样的花都好看。”这也不是赵长卿拍凌三姐马屁，凌三姐的确是有几分水秀，只是一双眼睛精光闪闪，实在破坏气质。

凌三姐笑靥如花，“妹妹真是会说话。”

“不及表姐多矣。”

凌腾看着凌三姐与赵长卿说说笑笑，内心深处叹口气，脑袋的差距实在不是年龄可以弥补的。

其实朱家的宴会并无甚可表之处，照样的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凌家姐弟随着赵长卿一道进去，拜寿后赵长卿同凌三姐去了专设来招待女孩子的厅室，依旧是朱铃带着朱曦朱蝉招待客人。今年，帝都家的女孩子们没过来。据说是朱老太太的嫡长孙亲自来给祖母拜寿，赵长卿只是听了一耳朵，正经没见到。

如今，赵长卿也有几个眼熟的朋友，她先是与族长家的姐姐赵飞云打了招呼，赵飞云笑，“好久没见着卿妹妹了，妹妹可好？”

赵长卿笑，“我很好，就是现在天冷，多是偷懒在家里呆着。姐姐可好？”

赵飞云笑，“我也好。妹妹上次请客我没赶上，后来一直惦记着，妹妹倒不请了，叫我好生遗憾。”

赵长卿道，“这还不容易，等明儿我单独下帖子请姐姐来我家玩儿。”

赵飞云笑，“那可好。不过，还是我先请你吧，我是十月二十八的生辰，家里并不大办，我想借这个由头请相熟的姐妹们过去聚一聚，现在先跟妹妹说了，赶明儿再着人给妹妹派帖子，妹妹可一定要来。

“姐姐放心，我必到的。”

两人正说着话，楚越就到了。边城之中，将军府官位最高，楚越一出现自然就是众星捧月之姿，好在她倒是习惯这种场合，说笑谈吐游刃有余。赵长卿与赵飞云刚要过去打声招呼，凌三姐与另一个女孩子不知何时贴过来。凌三姐笑道，“卿妹妹，我来给你介绍，这是鸾姐儿。说来你们还是亲戚呢，鸾姐儿的祖母与你家老太太是姐妹来着。”

赵长卿笑着打声招呼，“鸾姐姐。我出来的时候少，竟不认得姐姐。”

张凤鸾笑挽住赵长卿的手，亲热无比道，“妹妹年纪小，以前不认得有什么要紧，这不就认得了么。”

赵长卿又将赵飞云介绍给了二人认识，她早知两人来意，只是如今楚越给人围住，并不是打招呼的好时候，看凌三姐与张凤鸾时时留意楚越处，赵长卿既不点破亦不急迫，与赵飞云慢悠悠的说起话来。

直待楚越身边人渐渐稀了，凌三姐脑门儿都要急出白毛汗，赵长卿方道，“飞云姐姐、表姐、鸾姐姐，楚姐姐来了，咱们一并过去打声招呼吧。”

赵飞云笑，“我也正要跟妹妹说呢。”

楚越一见她俩亦是开怀，笑道，“早见你们远远坐着说笑，你们若不过来，我就要过去了。”

知府家的凌姑娘笑道，“云妹妹我是认得的，这几位姑娘只觉着眼生。”

楚越拉过赵长卿道，“这是卿妹妹，我跟卿妹妹早便相熟。只是这两位姐妹我也不大认得。”

赵长卿很自然的将凌三姐与张凤鸾介绍给了楚越与凌姑娘认得，大家随意说笑几句，赵长卿就带着凌三姐她们告辞要去别处坐，楚越笑吟吟地，“一会儿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赵长卿眼睛眨眨，“什么事？”

楚越笑，“一会儿再说。”

凌三姐心下暗叹，看来赵长卿与楚姑娘真不是一般的熟啊。

当然，做此想的绝对不止凌三姐一个。张凤鸾的两个嫡出姐妹相携过来，笑道，“鸾姐儿一个人来认亲，倒忘了咱们。”

张凤鸾忙道，“我是跟着三姐赶了个巧。”将自己的姐妹张凤初张凤晓介绍给赵长卿，张凤初笑，“都是一家子姐妹，有空我请卿妹妹到我家来玩儿，卿妹妹一定要来才好。”

对于无端冒出来的这些亲戚，赵长卿汗，连连道，“一定一定，姐姐别忘了我就是。”

接下来那真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没个完，朱老太爷何其能生也，到了孙辈重孙辈，这些闺秀们出身也并不都是一等一的好，有些搭不上楚越的，看赵长卿与楚越话间相熟，打听得赵长卿的底细便来认个亲，以后也好曲线救国什么的。

赵长卿想坐下来吃块点心的空都没有，大半天的时间全用来认亲说话，大半天下来，脸都笑僵有没有。

待用过午宴，楚越也没跟赵长卿说是什么事。赵家人告辞，赵长卿与赵老太太一车，同赵老太太道，“祖母，我这才知道咱家有这么多亲戚。”

赵老太太笑，“你曾外祖父十子五女，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子重孙子重孙女重外孙重外孙女加起来，何止百人。你今天是出了什么风头不成，往日也不见她们理会你啊。”

赵长卿道，“我跟楚姐姐说了几句话，兴许她们误会我跟楚姐姐相熟吧。”

赵老太太笑，“人都这般，莫以为怪。”

待回了家，凌氏叫赵长卿去自己屋里招待凌三姐与凌腾。

凌三姐瞧见自己的琴安安稳稳的摆在赵长卿屋里，心中滋味儿就不必提了。凌三姐强忍着心酸，接过柳儿送来的姜蜜茶与赵长卿打听，“卿妹妹，楚姑娘到底跟你有什么事说啊？”

赵长卿道，“不知道，楚姐姐后来也没说，兴许是忘了。”

凌三姐又问，“那位赵姑娘是什么人哪？”

赵长卿轻描淡写道，“是族长家的姐姐。倒是三姐，与鸾姐姐相熟，怎么同初姐姐、晓姐姐反倒生疏呢？”

凌三姐道，“你哪里知道，鸾姐儿是庶出，在家可没少受气。”

凌腾眉毛微皱，赵长卿已道，“表姐不可这样说。自来嫡庶规矩分明，受不受气的话，可不是咱们该说的。你这话若是传出去，叫张家怎么想？就是鸾姐姐听到，也是无处辩驳的。”

凌三姐并未放在心上，笑，“就咱们几个说说，莫非你跟阿腾会给我往外传。”

赵长卿摇头叹道，“表姐这样轻松的脱口而出，何止跟我跟腾表兄说过？我跟腾表兄自不会出乱说的，别人如何会帮你守口如瓶？怪道今天初姐姐晓姐姐对表姐冷冷淡淡的，说不得她们早知道了。”

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大都是不愿意被说人知道的，不然，若有胆子也该人前说才好。果然赵长卿一说，大嘴巴凌三姐微微色变，“不至于吧。”

吓了凌三姐一吓，赵长卿道，“我也希望不至于。表姐以后还当谨慎。”若不是当初凌三姐笑话楚越像个傻瓜，也不能给赵长卿抓住把柄。

凌三姐连声应了，“就随口一说，我也没在意。”

凌腾道，“以后你少随口一说。”别没结交几个朋友，反倒是得罪一帮人。

这次凌家姐弟倒是安安稳稳的呆了一时，及至凌二舅驾车来接，赵长卿客气的将姐弟两个送到大门口，挥挥手送走他们。

将军府隔日送来了帖子，后天请赵长卿过府玩儿。

凌氏对于女儿与楚家兄妹交往向来怀有极大热诚，叮嘱赵长卿，“把你上回在万花坊里买的花儿戴的，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

赵长卿心下琢磨，楚越究竟有什么事要跟她说呢。

不过，去将军府有样好处，楚越为人周全，都是打发将军府的车来接赵长卿。如今天冷气寒，将军府的车驾严实，里面并不很冷。赵长卿里面已穿上的棉袄棉裤混身裹得跟个小棉球似的。她衣裳领口袖口都镶了白绒绒的风毛，赵长卿还自己做了两个小小的毛球儿戴在头上。她年纪小，正是圆润的时候，这样打扮出来，连接她的楚家女婢都是一笑，赞了声，“赵大姑娘生的真是可人。”怪道能投了她家姑娘的眼缘。

及至到了将军府，楚渝楚越都在，楚渝一见就笑了，招呼赵长卿，“唉呀，这是哪家的小美女，照镜子时有没有美哭啊。”现在赵长卿已经不梳鬏鬏头了，依旧可爱。

赵长卿横楚渝一眼，不与他说话，欢欢喜喜的去拉楚越的手，“楚姐姐。”

楚越摸摸她头上毛球，与其兄心有灵犀，笑，“好可爱。”

赵长卿道，“我家里还有好几个，等我明儿送两个给姐姐，以后出门咱俩一起戴。”

楚越笑，“好啊。”

三人回了屋，丫环捧上茶点，赵长卿喝了回桂圆茶方问，“姐姐，你找我来可是有事？”

“当然有事，还是大事。”楚渝问她，“你琴练的如何了？”

“刚开始学，怎么了？”赵长卿问。好端端打听她学琴的事做甚！

楚渝笑眯眯地打量赵长卿片刻，“就是问问，看你这琴有没有讹到手？”、

赵长卿悚然一惊，死为承认，“什么叫讹到手啊？你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楚渝嘿嘿一笑，“你就甭装了，看你人前一幅小呆相，人后还一套一套的。你那傻瓜表姐都给你讹傻了吧！”

赵长卿不可思议，“楚哥哥如何知道的？”莫不是茶馆被人偷听，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谁会偷听她一个小孩子啊。

楚渝指指耳朵，“隔墙有耳哦。”

“楚哥哥难道那天在我们隔壁。”

楚渝笑，“难得我有空出去喝茶，倒叫我听得一场好戏。”

赵长卿一声呻.吟，双手捂住脸，她两辈子发回坏水儿，竟然给人听个正着！这谁家的茶馆啊，墙壁也忒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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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两辈子干回坏事竟被抓个正着，种种郁闷岂是一个衰字可以形容。

赵长卿简直不想见人了。

楚渝哈哈大笑，说她，“敢做敢当，莫不是做了又觉丢脸！”

赵长卿放下手，露出蜜桃一样的小脸儿来，嘴里心里满是不服，道，“丢什么脸啊！我这也是被逼的！”对啊，她有什么丢脸的！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做了，就该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难道还怕人知道不成！而且，看楚家兄妹的样子，也不像是嫌弃她的！

赵长卿便将自己想学琴家里没银子只好改学笛子，而外祖父却将自己的琴借给舅舅家的事与楚家兄妹说了。赵长卿道，“因外祖父就一个孙子，我这表哥读书伶俐，深得外祖父的喜欢。他要什么外祖父都给，就因我是外孙女，外祖父偏心的了不得。再说我这也是光明正大赢回来的，没什么丢脸的地方！”

楚渝道，“唉哟，想学琴就直说么。我也可以借琴给你啊，我家里好几把，没人弹。”

赵长卿道，“那我多没面子。我才不找你借呢。”

楚渝笑她，“用讹的比较有面子。”

赵长卿撅嘴强调，“说不是讹的啦！你再污蔑我的人格，我可生气啦！”

楚渝哈哈直笑，“你才丁点儿大，有什么人格不人格的！”

赵长卿干脆不理他，楚越笑，“卿妹妹既然会弹琴，我这里有琴，我们弹琴玩儿吧。”

赵长卿连忙道，“我是刚学，一首曲子还没学会呢。”

楚渝兴致颇高，“无妨无妨，来，弹弹看，莫客套。”

侍女取来一张小琴，赵长卿笑，“那我就献丑啦。”她的琴比较大，倒是楚越的琴，一看就是给孩子用的，想来是楚越少时所用。

楚家兄妹看她坐的有模有样，倒很乐意听赵长卿弹，尤其那天在茶馆听到赵长卿讹凌三姐，简直是叹为观止。楚越都不知赵长卿小小年纪就这么多的坏水儿。

赵长卿叮咚叮咚弹个没完，其实还不大成调，她弹一会儿，楚渝便道，“音不对。”

赵长卿想一想，就另弹那一小段，过一时，楚渝又道，“手太慢了，这里该快一些。”

赵长卿道，“我手小，弹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倒是楚渝，什么时候懂音律了，她还以为楚渝并不通音律呢。

楚渝见她停了，笑道，“难道上次没在你家吹笛子就不懂音律了？”

赵长卿说，“看你这么会挑，你倒给我弹一首听听，也叫我心服口服。”

楚渝笑，“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就叫你开开眼界。”

楚渝挥挥手，赵长卿让开座位，楚渝随意一坐，随意拨了下琴弦道，“时久未弹了，亏得这琴有珍儿不忘保养，音色还成。”

赵长卿微惊，莫非这竟是楚渝的琴不成？

楚越亦有洞悉人心的本事，笑道，“我跟楚渝是龙凤胎，唯有音律，他颇具天分，而我一窍不通。这张琴还是外祖父送给他的，当世名家之作。”

楚越说着话，楚渝已经手弄七弦，流畅优美的琴声自指音流泄而出，只要有耳朵的都能听出好赖来。赵长卿大为佩服，道，“不想楚哥哥还有这样的本事。”

楚渝朝他挑挑眉，意思是：本少爷的本事多了去！

赵长卿朝他做个鬼脸，自己拿块点心就着楚渝的琴声吃的好不欢喜。

楚渝稍稍露了一小手，赵长卿对待有本事的人向来是极尊敬的。待楚渝一坐下，赵长卿立刻递了茶给他，甜甜的说，“楚哥哥累了吧，喝茶喝茶。”

楚渝受用的呷口茶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你一脸奸相，莫不是有求于我？”

赵长卿笑，“你才一脸奸相。我就是想问问，你觉着我琴弹的如何啊？”

楚渝摇摇头，“匠气十足。”

“我才学了几天，能匠气也是好的。”赵长卿道。

“音律其实并不难，就那几个音，难的是入情入神。”楚渝道，“古人说，琴为心声。譬如你弹一首欢越的曲子，切不可带着悲切之心，不然是无论如何也弹不好的。你尚未理解琴曲之意，只是记得一些生疏的弹奏技巧，这如何能弹的好琴呢。”

“那要怎么才弹得好？”赵长卿认真请教。

楚渝唇角一挑，笑，“拜师没有束休怎么成？”

赵长卿道，“难道我刚刚没给你端茶。快说！快说！”

楚渝不答反问，“你先跟我说说，你现在的先生是怎么教你的。”

赵长卿很是苦恼，“先生也说我在琴上没大天分，最气人的是我邻居梨子哥哥说，自打我学琴开始，他家的鸡听了我弹琴，蛋都不肯下了。”

楚渝一口糕喷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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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赵长卿颇具幽默细胞。

楚家兄妹险些笑破肚皮，不过，赵长卿可没觉着有什么好笑，赵梨子这样嘲笑她的时候，赵长卿直接气的不顾小淑女风范追着赵梨子满院子打。而赵梨子挨揍时的那模样那神情，现在想起来，赵长卿都手心痒痒。

楚渝稍微有人性的地方是，笑话完了赵长卿，他还很有耐心的指点赵长卿弹琴。其实赵长卿也没弹几下，她手指头皮嫩，多弹一会儿手指就会磨得红肿。楚渝还一个劲儿的打击她，“亏得我家没养鸡啊。”

赵长卿道，“你刚学的时候估计还不如我呢。”自从念书起，知晓世间无难事，一切皆可学来，赵长卿便有无穷的自信，根本不怕别人打击。

楚渝问，“你也算学琴的人，知道现在最有名的琴师是谁不？”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在家绣花的小淑女，如何知道外头的事？”

楚渝笑，“无知就说无知好了，还先自夸一顿，也不脸红。”

“说的都是实话，我干嘛脸红。”赵长卿转而问，“楚姐姐，你知道这个令楚哥哥倾慕不已的琴师是谁不？可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美女。”

楚越笑，“美则美矣，只是非女。”

“咦？难道楚哥哥喜欢的是个男人？”赵长卿大为惊讶。

楚渝笑骂，“闭嘴！你才喜欢男人呢！穆十五是蜀王之子，他琴术一流，连今上听过他的琴后都赞叹不已，称得上琴术大家。”

赵长卿笑，“楚哥哥，你弹琴与穆公子比起来如何？”

楚渝笑，“我志不在音律，不能相比。”

“我也志不在音律。”赵长卿道，“琴声大多悲凉，少有欢悦的。我觉着吹笛子比较好，尤其小调吹起来别提多带劲儿了。”

楚渝问，“你既不喜，学来做甚？”

“拿出去显摆。”

楚越笑倒。

最有音律天分的人不是赵长卿。

苍天无眼，赵梨子每日贪吃偷懒，竟有着让苏先生都惊艳的音律天分。赵长卿学许久的曲子，赵梨子摘片树叶含在嘴里就能吹出婉转的音调。不过，赵梨子对音律没啥兴趣。小梨花儿挣了钱，给赵梨子裁身新衣，赵梨子跟着他姐来串门子，顺便显摆他的新衣衫。

苏先生端出果点，赵梨子是个坐不住的家伙，他一手抓着糕，一面腆胸凸肚的在众人面前晃，直晃得苏白头晕，苦恼道，“坏梨，你能不能好好的坐下说话啊。”

赵梨子端起桂圆茶喝半盏，腆腆胸，左摇右晃地，“阿白，你小小年纪，别成天一幅小呆样。”

苏白道，“坏梨，你屁股生疮了吗？”

赵梨子抖抖两道淡淡眉毛，对此污蔑表示坚决否认与回击，他对着苏白道，“你屁股才生疮！”

“要不，你怎么坐不住啊。”苏白道。

赵梨子将糕点一把塞进嘴里，就要找苏白算账，苏白立刻躲到母亲身畔，苏先生笑吟吟道，“敢在我面前动我儿子一根头发丝，我必拼命！”

赵梨子哀嚎，对他姐与赵长卿道，“看到没看到没，啥叫慈母多败儿啊！先生，你这样可不对！你怎么能偏心小鸽子！你可向来是我心中的苏青天啊！”

苏先生直笑，“做母亲的，哪有青天，个个偏心眼儿。”

赵梨子狡辩，“我是教他知道大小。”

苏白奶声奶气地，“我才三岁，本来就很小。坏梨，你欺负小孩儿，多可耻啊。”

赵梨子一指苏白，咬牙道，“等你再找我玩儿，我非叫你知道什么叫可耻！”又开始挺胸凸肚的在屋里乱晃。

小梨花儿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喝道，“给我好好在椅子上坐着！”看人家苏白，才三岁不知有多乖巧，就赵梨子，不带他出来他哭天嚎地，带他出来，只知丢脸。

赵梨子不敢不听他姐的，只得坐着椅子晃着两条棉裤腿跟赵长卿说话，“卿妹妹，今天天阴的沉，我看肯定要下雪的。等下了雪，我去逮鸟，你去不？”

赵长卿问，“这怎么逮啊？又没弓箭。”

“哪里还要弓箭！”赵梨子侃侃而谈，“法子多的很，可以用短棍支个细眼筛子在院里，筛子底下洒上小米。下了雪鸟雀没吃的，见着小米下来吃，等它们飞到筛子底下吃小米时，你一拽短棍上的绳子，筛子立刻就能扣下。这不就捉住了么。还有用闹羊花、马前子连带着老酒一起泡小米，把泡好小米洒在院里，鸟一吃就醉了，到时出来捡就行了。”

“那在家逮不就得了么？”

“家里鸟少，外头鸟多，咱们多逮些，回家炸了吃，可香了。”赵梨子说着吸吸口水，道，“你看我姐，要是我出去疯玩儿，她能揭了我的皮。我去逮麻雀，她就啥都不说。她也爱吃的不行。”

小梨花儿立刻道，“家里忙的很，你少撺掇卿妹妹，她是念书的斯文人。”

赵梨子将嘴一撇，“斯文什么啊！那天我就说了句大实话，她可是打得我生疼。”自从赵长卿学琴，他家的鸡的确是不下蛋了么。说句大实话，也值得生气。哎，女人哪，真是不可理喻的生物。可是，偏又生的这么漂亮，蜜桃一样的尖尖的脸孔，水汪汪的眼睛，漂亮的头花漂亮的裙子，哪怕*的小拳头打在身上有些疼，赵梨子觉着也是可以忍受的。好吧，如果是卿妹妹这样漂亮的娃娃，哪怕多打他几下，他也不是很介意。

赵梨子旧事重提，赵长卿郁闷道，“明明是你家养了三四年的老母鸡，早不怎么下蛋了。还怪我头上！”

赵梨子贼兮兮的笑，“在听卿妹妹弹琴前，偶尔还能下个一两个的。”

赵长卿挽挽袖子，“你又皮痒了吗？”

赵梨子将肩膀凑过去，挤眉弄眼，“要给我捶背吗？”

赵长卿唇角抽搐，打都打不下去。

小梨花儿半点不客气，一脚将赵梨子踹飞，赵梨子一溜烟跑到门边，一手斜支着门框，撅着屁股抱怨，“姐，你也太狠了吧！”

小梨花儿怒，“看你这贱皮子，就是欠揍！”又喊他，“给我滚回来！”

赵梨子讲条件，“你不动手，我就过去。”

小梨花气的头晕，道，“过来背书给先生听。”

把赵梨子喊住，小梨花儿揉着刚刚拍红的手，柔声细气的跟苏先生解释道，“这小子跟着阿白学背书，背的流俐，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白背了吗？先生，你能不能大概给他讲讲是何意思，也叫他学个做人道理。”

小梨花儿是个有心人，苏白常去找赵梨子玩儿，因为苏白每天都会背书，小梨花儿便请苏白教给赵梨子背。赵梨子背的倒是流畅，只是不解其意，问苏白吧，苏白也不大懂。只得来请教苏先生。

苏先生好脾气，并不介意，先叫赵梨子背来听听。

赵梨子颠颠儿的跑到苏先生身边，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整理衣襟，要茶要水，直到看他姐又要发飙，赵梨子方昂首挺胸，扯着嗓子背起书来。

苏先生待他悉数背完，方一句一句的给他讲解。

赵梨子竖着耳朵听过，问，“先生，你能教我算术吗？”

“嗯？”

“学了算术以后会算账，我就能去做账房了。”赵梨子满是羡慕，“听说饭店里的账房，一月足有三两银子。我现在识字，再学学算账，等再大些出去找个账房差使，也省得天天在家挨我姐打骂。”

小梨花儿气，“你以为我喜欢打你。”

“不是不是，是我皮痒，我欠揍。”赵梨子天生一幅油滑面皮，无端端极是欠扁。

苏先生道，“你有空的时候吧。”

赵梨子连连道谢。

及至赵家姐弟告辞，回了家，小梨花儿问他弟，“你怎么总欺负卿妹妹啊！她对咱们多好，教咱们读书认字，还常给你点心吃。”

赵梨子对镜揽妆，道，“姐，我特特穿了新衣去，你说卿妹妹怎么就没瞧出来呢。也没赞我个一句半句。”

小梨花儿道，“赵梨子，我问你话呢！”

“可能是我新衣不大好看，卿妹妹没瞧出来。”赵梨子自言自语，又埋怨道，“姐，你也真是，好容易给我做回新衣，不叫裁缝缝就罢了，叫娘给我缝也行啊，非得你给我缝。缝出来半点儿不好看。”

赵梨子哼着调子，喊道，“娘，你另给我改改衣裳吧。等下了雪我跟卿妹妹出去玩儿，我得穿得鲜亮些。”

小梨花儿年长两岁，又是个极聪明的人，平日里既能揽了生意维持一家人的生计，就绝非赵梨子这等缺心少肺的顽童。见赵梨子一直嘀咕衣裳好歹，小梨花儿心说莫不是这小子在打人家赵长卿的主意！只要一想到此种可能，小梨花儿顿时眼前发黑，恨不能把赵梨子大缷八块。赵长卿待他们如同至亲，恩深义重，尚未报答！赵长卿有情有义，他们该做一辈子朋友才是，不想这混小子竟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好大个狗胆！小梨花儿怒斥，“你这死蛤蟆！”

赵梨子嘻嘻笑，“蛤蟆姐！蛤蟆姐！”

小梨花儿气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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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小梨花儿问他弟，“你喜欢卿妹妹不？”

赵梨子握着个梨子啃，头朝天，想了想，“喜欢。”

未待小梨花发怒，赵梨子转头，满是疑惑的问，“姐，你不喜欢卿妹妹吗？她多可爱啊，脸圆圆的，蜜桃一样。眼睛水水的，葡萄一样。还总有种甜甜的香味儿，像一种没吃过的点心。打人也不是很疼，尤其生起气来，脸颊鼓鼓的红红的，像秋天里熟透的石榴。”

赵梨子再三感叹，“姐，你说卿妹妹多可爱啊，我有时候馋了果子，只要想一想她立刻就不馋了。”

小梨花儿，“……”我为什么要跟这样的蠢货认真啊！

天气果然如赵梨子所料下起雪来，凌氏却不乐意赵长卿跟着赵梨子逮鸟，凌氏是一心想把闺女培养成小淑女的，说她，“想吃炸麻雀让柳嫂子出去买两笼子家里炸了吃就是，大冷的天，冻着可怎么办？”

“哪里会冻着，我多穿衣裳就是了。”赵长卿磨菇着，“以前我听爹爹说，爹爹小时候也常去逮麻雀的，是不是？”扯扯赵勇的袖子，叫赵勇给她说情。

赵勇素来好说话，摸摸女儿的头，笑道，“丫头想去就去吧，天天闷家里念书，也没什么趣儿。小孩子家，哪有不喜欢玩儿的，咱们长卿平日里够乖的了。”

“是啊是啊，外头卖的麻雀跟我亲自逮回来的一样吗？我一次逮个百八十只回来孝敬母亲吃。”

说到底，赵家并非太讲究的家庭。这一二年，凌氏又颇是疼爱赵长卿，想一想也就允了，笑道，“我八辈子没吃过炸麻雀啊。你带着柳儿去，玩儿会儿就回来。”

赵长卿高兴道，“知道啦！母亲就等着吃炸麻雀吧！”

“去跟苏先生说一声。”凌氏唠叨一句，“看，又耽搁一日功课吧。”

赵长卿笑，“朝廷还十天一沐呢，劳逸结合，以后学起来更快。”

凌氏笑，“你是常有理。”

过一时，赵长卿回来对凌氏道，“苏先生说，阿白也想去，她不放心，带着阿白一道去。母亲，那我就不带柳儿了，有苏先生，不用担心。”

凌氏对苏先生很是信服，笑，“随你。”

赵梨子一大早就来找赵长卿，赵长卿穿的是寻常的棉布衣裳，梳成包包头，系着发带，并未簪花。脚下怕湿，穿了一双小小的羊皮靴。赵长卿跟赵老太太、凌氏打过招呼就与苏先生苏白出门了。

赵梨子腰里挂着个大布口袋，在门口等一会儿，小梨花儿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两把扫把。赵长卿微惊，笑，“梨花儿姐也去啊！”

小梨花儿装模作样，“我去看着梨子，省得他不老实。”

赵梨子挺着小胸脯，拆他姐的台，“玩儿就说玩儿啦，还总拿我做挡箭牌。”小梨花儿一瞪，赵梨子笑着扑过去，抱着他姐肩，蜜语甜言道，“姐，你平日里那么累，歇一歇也好啊。”小梨花儿微微感动，觉着没白对赵梨子好，就听赵梨子又说，“你歇好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就不会总找我茬了。”

小梨花儿微怒，“要不是你总找揍，难道我会揍你！”

赵梨子嘻嘻笑，跑去拉赵长卿的手，道，“卿妹妹，我扶着你，小心地上滑。”

赵长卿笑，“我没事啊。”

赵梨子捏捏赵长卿软乎乎的小胖手，心里美滋滋的恨不能冒出泡泡，嘴里道，“没事也要小心啊。”赵梨子只顾得上瞎美，也没注意脚下的路，赵长卿没摔，他倒是左脚绊右脚，咣唧摔个狗啃泥。

滑稽的模样，连苏白都笑了起来。

赵梨子摔成个白眉毛，忙忙的抖着身上的雪，小梨花儿殴打一般给他弟拍雪，赵长卿拿着小帕子给他擦脸，道，“还说我呢，你自己小心些吧。”

“诶诶。”赵梨子傻乎乎的笑着，半点不觉摔疼。只是他起来后再想拉人家赵长卿的小胖手，小梨花儿便道，“自己都走不稳，还拉卿妹妹，你刚刚就险些把她拽倒。”

赵梨子只得伴在赵长卿一畔，赞美赵长卿，“卿妹妹，你手好软啊，跟刚出笼的小花卷儿似的。”

夸女孩子手漂亮，人家都是说指若白玉，削若青葱！没听说过谁的手像小花卷儿的！这是什么狗屁形容！赵长卿转头问，“梨花儿姐，梨子早上没吃饭么？”

小梨花儿瞪赵梨子一眼，道，“别理他！足吃了两碗饭！”

赵梨子嗷嗷叫，“卿妹妹，我是说你手软和。”

赵长卿给他一拳，问，“还软和不？”

赵梨子笑，“软，软。”

赵长卿无语。

苏先生笑，“梨子，你说阿白像元宵，又说长卿像花卷，那梨花儿像什么？”

赵梨子先跑开老远，才一吐舌头道，“我姐脾气这么辣，像胡椒呗。”

小梨花儿都懒得再揍他，苏白问，“坏梨，那你呢？”

赵梨子哈哈大笑，高声道，“这还用说，我本来就是梨子。皮薄肉脆汁水甜，还能润喉利咽，虽是寻常水果，却在寻常中透出不寻常，平凡中展现不平凡，正是我赵梨子也。”

苏白道，“你可真能吹牛！”

小梨花儿直接想吐。

拉不到赵长卿的小花卷儿胖手，赵长卿走路也就不老老实实的走了，他时不时斜身往雪地上滑一段，一会儿又攥个雪团丢人，主要目标对象就是赵长卿与小梨花儿。赵长卿小梨花儿都恨不能把赵梨子抓住打一顿。苏白人小腿短，竟也有样学样，闹个屁墩也不哭，爬起来追赵梨子。

走了一路，有风也不觉冷，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热气，出了住宅区，已是地广人稀处。天地皆是银妆素裹，长空辽阔。赵梨子哟嗬哟嗬的叫起来，惊起飞鸟无数。

小梨花儿喊，“你再叫就把鸟儿吓跑了。”

赵梨子叉腰，仰头狂笑，“跑了也能再飞回来——呜——”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两个雪团，险些给砸得跌个跤。

小梨花儿道，“想砸你已经很久了！”

赵长卿道，“特欠揍。”

苏白跟着帮腔，“就是就是。”

赵梨子气煞，指着苏白，“个叛徒！竟然跟丫头片子们一伙！”刚刚还一口一个梨子哥呢！

丫头片子的话刚一落，赵梨子险些给雪团埋起来。还没捉麻雀，大家先闹成一团。

苏白还给赵梨子上政治课，“你怎么能瞧不起女人呢？我娘娘，梨花儿姐姐，卿姐姐，都是女的啊。你看，挨揍了吧。”苏白就很尊重女人。

赵梨子把身上的雪扒拉掉，丢给苏白个扫把，撅撅嘴，道，“我是不跟丫头片子一般见识，让着她们！快，把雪扫出来。”

苏白还没扫把高，赵长卿道，“我来扫吧。”

小梨花儿很有经验，“得扫老大一片，梨子跟卿妹妹先扫，一会儿我跟苏先生换你们。”

清理出一块空地，赵梨子从布袋的葫芦里倒出酒香味浓浓的小米，握在手里捻开来洒在空地上，道，“等着吧，一会儿就有鸟雀来吃了。”

闲来无聊，大家又开始堆雪人。过一会儿，苏白就要跑过去瞧瞧，一时跑回来喊道，“梨子哥，真的有鸟醉倒了啊！我现在把鸟捡出来成不成？”

赵梨子得意道，“等一会儿有更多的鸟儿，你再去捡。”傻小子真没见识，捉个鸟就眼睛都瞪圆啦。

苏白乖乖应了。

赵梨子指着刚堆成的胖雪人道，“这个是卿妹妹。来来，咱们再堆个赵梨子。”

小梨花儿道，“堆也是堆我，且轮不到你呢。去，再滚个大雪球过来！”

赵长卿笑道，“不知这堆雪人是从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

小梨花儿道，“苏先生肯定知道。”

赵梨子道，“我不信！要说书上的事先生都知道，我是服的！难道连雪人的事先生都知道！”

苏先生从挎袋里拿出一个葫芦，打开来喝了一口笑，“以前有野史记载，说大凤朝武皇帝每次雪后都喜欢堆雪人，大凤朝官民颇好此风。应该是从大凤朝开始的。”

赵梨子哀嚎，“没天理没天理，先生连这个都知道！”

小梨花儿白他一眼，“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笨蛋！”她就喜欢有学问又心善的人，小梨花儿道，“先生，有一回我经过茶馆，听那里面的说书先生说书，说的是大凤朝武皇帝的故事。说书先生说大凤朝武皇帝的姐姐是一个赫赫大将军，难道以前女人也能带兵打仗吗？”

苏先生笑，“是啊，那时候女人有功绩，亦可封爵做官。”

小梨花儿颇是神往，“怪道都说武皇帝圣明呢。”

赵梨子紧张兮兮，“女人都能做官，那男人做啥？难道在家生孩子做饭！圣明个啥啊，叫女人把男人的饭碗都抢了！”

赵长卿鄙视的看赵梨子一眼，“母鸡还能下个蛋，你会生孩子吗？”

赵梨子瞪眼，“卿妹妹，你是讽刺我人不如鸡？”

赵长卿笑眯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赵梨子庆幸，“幸亏咱们没生在大凤朝啊，不然哪里还有我的活路，哦吼吼吼吼吼——”手舞足蹈的跑了，招呼苏白，“小鸽子，咱们捡鸟去！”

赵梨子逮鸟是老手了，不一时就逮了许多。赵梨子又围在苏先生身边，擦前蹭后的问，“先生，你刚刚喝的什么啊？”

苏先生笑，“酒，你要喝么？”

赵梨子笑着凑的更近，“先生给我喝，我就喝。”

苏先生笑吟吟，“不给。”

赵梨子碰一鼻子灰，忽听头顶一阵鹰唳，他欢呼着抬头看，只看到天空几个小黑点盘旋，赵梨子兴奋的挥舞手臂喊道，“哦！哦！哦！是鹰啊！”

苏白也跟着奶声奶气的喊，“是大鹰啊！”

小梨花儿与赵长卿也跟着朝天上看，唯苏先生向后转身，远方一行浩浩马队簇拥而来。

苏先生连忙去拉几个孩子，道，“有马过来，边上站！”

赵长卿扭头看来人，弯起眼睛就笑了，挥起手喊，“楚哥哥楚姐姐！”

楚渝真没认出赵长卿，勒住马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出来逮鸟啊！”赵长卿玩儿的小脸儿红扑扑，鼻尖儿上沁了汗珠，仰头笑问，“你们这是去打猎吗？”

楚渝一身猎装，头束金装，俊俏威风，笑，“要不要一道去？”

“我不去啦！多打点猎物回来啊！”赵长卿见这一群人皆衣着锦绣，知道都是楚家的朋友，打声招呼，赵长卿挥挥手。楚渝颌首扬鞭，一群人策马扬尘而去。

赵梨子惊叹不已，问，“卿妹妹，那是谁啊？”

“楚将军家的公子，我就认得楚哥哥楚姐姐，余下的也不认得。”赵长卿道。

望着远走的马队，赵梨子感叹，“大丈夫当如是啊！”

苏先生微微挑眉，小梨花儿趁机教导赵梨子，“你好生念书，以后不怕没出息。”

赵梨子苦巴着一张脸，“念书有啥用，关键得有个好爹啊！姐，你看他们带的那大狗，多威风啊！还有天上的大鹰！哦哦哦哦，以后我要能有这么一只大鹰，死也甘愿哪！”

赵梨子握着拳头高声道，“肥马轻裘，斗鹰走狗，锦绣风流，游戏人生，实乃我辈之楷模也！”

小梨花儿一脚将他踹飞，怒道，“捡鸟去！”

这没出息的东西！

欢喜记第49章

一行人过了晌午方拎着满袋子的鸟雀回家。

赵长卿两辈子头一遭这样放松，可以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在雪地里跑一跑，北风掠过耳际都不会觉着有丝毫的寒冷。此时，她才真正觉着，烟灰色的天空都这样的辽阔，仿佛灵魂都被涤荡一清。

她平生第一次，轻松放肆的如同一个孩子。

连赵梨子都觉着赵长卿与以往有些不同，他虽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却能感受到赵长卿心中的喜悦，笑着拉赵长卿软软的小手道，“卿妹妹，你要是喜欢逮鸟儿，明天我再带你来。”

赵长卿笑，“天天来有什么意思，明天一放晴，雪也要化了。”

赵梨子道，“那咱们下回下了雪再来。”

“好啊。”赵长卿愿意享受自己的童年，那些匆匆流逝的岁月，如今皆已重新来过，实在没有理由不珍惜。赵长卿转头笑问，“先生，外面什么样啊？帝都什么样？”

苏先生笑，“南北各有风情，若说帝都，繁华锦绣，人烟鼎沸，远胜边城。”

赵梨子问，“是不是有许多好吃的点心果子啊？”

“对啊。”苏先生牵着苏白的小手，笑道，“若说求功名富贵，那是好地方。”

赵长卿双手背在身后，小靴子一下一下的踢着脚下的积雪，道，“春闱就是在帝都城。不过，我是女孩子，不用考功名，不知何时能出去看一看外头的天地呢。”上辈子，她到死都未能踏出边城。那时，原本以为凌腾高中之后，她便会去帝都与凌腾一道生活。私下里还担心一口乡音被帝都人瞧不起，赵长卿私下苦练帝都话，不想凌腾高中之中并不需她到帝都陪伴，凌家亦需她在老家做牛做马……如今，她早已将凌腾之事放开，或者因为上辈子活的太窝囊，物极必反，赵长卿竟是如此的向往边城外的天空。

小梨花儿却有不同意见，她道，“外头虽好，咱们家在边城呢。外头没个亲人朋友，纵使山好水好，想必也寂寞。”

赵长卿笑，“只是去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不然，若一辈子只在边城，没去过江南水乡，没见识过帝都富贵，到死时一想，一辈子匆匆而过，才是寂寞呢。”

小梨花儿道，“那也得很久以后了，在边城，咱们自家门口做些小生意容易，若是去了外处，怕是谋生不易。”

赵长卿叹，“是啊。”如苏先生这样有本事的人，到了边城，都只能做夫子谋取生活所需，如她，岂不更是难上加难了。叹一回气，赵长卿笑，“去不去得了也不要紧，咱们先想想呗，反正做梦又不要钱。”

赵梨子道，“这也不难。以后我把我姐编的篮子卖到全国各地，你们愿意到哪儿去，我都带你们去。不要说江南帝都了，就是西蛮北凉南越，都是我赵梨子一句话的事。”

小梨花儿笑，“虽说做梦不要钱，你也少白天发梦。”

赵梨子将嘴一撇，对他姐颇是不满，撅着嘴道，“姐，你别总瞧不起我，成不成？你再这样，以后不带你出去，我只带卿妹妹！”

“你就吹吧。”小梨花儿根本半点不信。

赵梨子气呼呼的哼一声，赵长卿笑，“梨子以后肯定能发大财的。”

赵梨子立刻转怒为喜，笑，“是吧是吧！我就知道卿妹妹有眼光。”小女孩儿的信任让赵梨子的自信心得到空前膨胀，他情不自禁的高高腆起自己的小胸脯。

小梨花儿道，“卿妹妹是安慰你，莫要当真。”

“卿妹妹明明说的是真心话！”

姐弟两个一路走一路吵，到家门口，小梨花儿道，“卿妹妹，鸟雀给你吧。”

赵长卿笑，“咱们中午都没吃饭，先来我家吃饭。鸟雀我叫柳嫂子收拾出来，一家一半。”

小梨花儿道，“我跟梨子回家吃就行了。”

赵梨子欢呼道，“姐，那你自己回家吃吧。我跟卿妹妹一起吃。”

小梨花儿瞪赵梨子，赵长卿一拉她的手，小梨花儿也笑了，不再客套腔，一并跟着赵长卿家去了。

赵长卿先去见过老太太和凌氏，二人见她回来，忙叫丫环上茶上饭。

赵长卿笑道，“梨花儿与梨子、苏先生、阿白也都没吃呢。祖母、母亲，我在苏先生屋里跟她们一起吃饭就成。”

看赵长卿欢欢喜喜的回来，凌氏叮嘱道，“那就去吧。我叫柳嫂子给你们留了饭食，若是冷了，叫她温一温，别吃凉的伤了脾胃。厨下煮了红糖姜汤水，一人喝一碗，出去这大半天，冻着又是药钱。”

赵长卿回到苏先生屋里，见苏先生已端了红糖姜丝水回来，叫赵长卿洗了手脸，几人围着炭盆喝红糖姜水。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水下去，浑身有说不出的暖和。

过一时，柳嫂子送来饭菜，大家一并吃了。

用过饭菜，小梨花儿就带着赵梨子告辞，赵梨子颇是依依不舍，道，“卿妹妹，我跟我姐回去编篮子了，赶明儿有空我再找你玩儿。”

赵长卿笑应，送他们到大门口。

倒是傍晚十分，楚渝差人送了一只狍子两只兔子过来，凌氏笑着谢过，将将军府来人打发走后唤了赵长卿到跟前问，“好端端的，怎么将军府给咱们送狍子来啊？”除了赵长卿，家里没人跟将军府的人有交情。

赵长卿笑，“今天我们逮鸟时，正巧碰到楚哥哥楚姐姐他们去打猎，这是见者有份。”

凌氏笑，“什么见者有份？亏你说的出口。记得见着人家跟人家道声谢。真是太客气了。”

“我知道了。”赵长卿笑，“我叫柳嫂子把鸟雀收拾好分一半给梨花儿姐，顺带再给他们一只兔子吧。”

远亲不如近邻，虽说赵大是个烂赌鬼，家里几个孩子都很懂事，杏嫂子又是个好性气的。凌氏笑，“说的是，你们常一块儿玩儿的，拿一只给他们吧。哎，说来梨花儿比你还大三岁，个头儿比你高不了多少，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呢。”凌氏也是做母亲的人，话到最后，亦有几分叹息。

赵长卿则笑道，“少年穷不叫穷，梨花儿能干，梨子机伶，待熬过这几年，杏嫂子的好日子就来了。”

凌氏摸摸女儿柔嫩的脸庞，忽然听赵长卿叫道，“唉呀，母亲，母亲，你看！”指着炕上的赵长宁道，“宁哥儿会走了。”果然见赵长宁摇摇摆摆的迈着小短腿过来，见赵长卿伸手，笑呵呵的一把扑到姐姐怀里。

赵长卿忙双手接住他，抱他在怀里笑着亲一口，高兴道，“宁哥儿竟然会走了，这才十个多点儿月呢。”

凌氏亦是惊喜，“是啊！腿真巧！”

赵长卿笑，“母亲，我看宁哥儿脾气好，懂事的很，母亲有段日子没去看老祖宗了。干脆下月带着宁哥儿，咱们同祖母一道过去，也叫老祖宗看一看咱们宁哥儿。”

凌氏笑，“也好。”

一畔的赵蓉听到此话，爬到凌氏身畔扒了上去，凌氏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女儿，笑，“干脆一并带着蓉姐儿去。”

赵长卿道，“按理是这样再好不过。只是宁哥儿刚刚会走，到底走不结实，少不得母亲照看。若是连蓉姐儿一并带去，她还不会走呢，得时时抱在怀里。祖母这么大的年纪，可谁抱蓉姐儿呢。更别说朱家又不自家，宁哥儿蓉姐儿出门的时候不多，万一去了哭闹起来怎么办？宁哥儿一个还好哄，再加个蓉姐儿，如何受得了？还是等蓉姐儿再大些，起码会走了，再一道带她去。”

凌氏想想，却也有理，笑，“那就先带宁哥儿去。”

赵蓉眼中喷火。

赵长卿不理会她，另寻件事来说，道，“母亲，我的袜子也快做好了。做了两双，一双是给老祖宗的，一双是给曾外祖父的。曾外祖父的寿辰就在下月，我一并带过去，母亲，你说好不？”

凌氏无比欣慰，笑道，“你这样懂事，再没有不好的。”

其实，赵长卿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懂事，而是耐心。

在赵长卿搬到新屋子时，她想着弄幅字画充充门面，偏生又不想花太多银子，自己的字尚拿不出手，索性跟苏先生求字。苏先生便送了幅对联给她：若有恒，何须三更起半夜眠；最无益，莫过一日曝十日寒。

赵长卿挂在墙壁上，每天看一回，心中似有所得。

*****

时光飞逝，当朱老太太第三年收到赵长卿孝敬上来的针线时，吩咐丫环取了水晶眼镜戴上细瞧着棉袜上的针线绣花时，不禁赞道，“卿丫头真真是一双巧手，这才几岁，做得这样的好针线。”

赵长卿已经八岁，幼时的婴儿肥渐渐褪去，一张漂亮的小脸儿如同鲜花蓓蕾。她眼睛弯弯，唇角抿起浅浅的笑，声音清脆动听，带着一股子爽俐，“曾外祖父的寿辰在十一月，老祖宗一向待我好，我总想着孝敬些什么。又觉着老祖宗福寿双全，什么都不缺，就做些针线。虽不一定有针线房的姐姐们手艺好，到底是我的心意。”

朱老太太笑，“这就很好。你祖母的手艺啊，是后继有人了。”

赵老太太笑，“是啊，卿丫头比我少时心灵，我像她这样大的时候可没她这样的好手艺。”

朱老太太笑对赵长卿道，“你曾外祖父不在家，等他回来，我叫人把东西给他送过去，他一一喜欢。”初时朱老太太只当赵长卿是感念老头子送她玉玦的事，不想此后赵长卿年年皆有针线孝敬，都是自己做的针线，不是多么贵重，却让人觉着贴心。朱老太太暗叹，这是个有良心的丫头啊，你对她一点好，她便记在心里。

多么难得。

朱铃十二岁，也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跟在一畔笑道，“卿妹妹年纪虽小，针线远胜我们，上回我生辰，她送我的荷包我带出去，好几个姐妹见了都赞，说这花样子新鲜。还有人跟我讨花样子来着。”

赵长卿笑道，“我也就这上头略略好些，每次姐姐的诗会，我必是垫底的，幸而姐姐总肯周全我。若是姐姐喜欢，我叫柳儿把花样子给姐姐送来。”

朱铃笑道，“简直再好不过，我先谢过妹妹了。”

赵蓉也已经四岁，她眉宇间与赵长卿有些肖似，只是不似赵长卿幼时圆润。赵蓉最司梳妆打扮，小小的一张脸，经她点化出来，漂亮如同晨间露珠，她奶声奶气道，“铃姐姐，我也在跟先生学诗书了。以后铃姐姐开诗会，我能跟姐姐一道来吗？”

朱铃笑道，“你尽管来就是。我叫人准备好吃的点心给你。”

赵蓉甜甜一笑，“谢谢铃姐姐。”

袁氏对凌氏道，“蓉丫头这么小，就开始念书了不成？”朱家书香门第，子弟皆是六岁启蒙。当然，启蒙前，袁氏也会教导儿女一些简单的蒙学书册。这事，放在书得门第寻常。赵家不过军户之门，却肯这样调理女儿，袁氏当真是刮目相看。

凌氏给儿子擦擦唇角的糕点屑，笑，“这丫头在家没事，她姐姐跟着先生念书，她便跟着在一畔听着。前些日子要纸要笔非要学认字，不应又要哭闹，我便随她去了。有一回长卿跟着先生学诗，她有样学样的念了四句，听先生说，倒比长卿做的更好。”

袁氏深觉稀奇，“竟有此事？”

凌氏笑，“我也不懂这些诗啊词的，先生那样说，谁知道呢。”心里却很是自豪，原想着大女儿已够出众，不想小女儿才智亦不逊于大女儿。

朱铃听了也有些好奇，她拉着赵蓉的手问，“蓉妹妹，你做的什么好诗，跟姐姐念念。”

赵蓉便道，“不是妖娆争世观，生来傲骨占霜寒。心随骚客陶公意，尽在千家万壑峦。”

朱铃吓一跳，上下打量赵蓉片刻，连声赞道，“蓉妹妹这么小就能做得如此好诗，跟妹妹一比，姐姐真是白念了这些年的书。下次诗会，定要请妹妹来的。”

袁氏笑道，“我看，多少男孩子像蓉姐儿这么大的时候，也不会做诗呢。蓉姐儿，你才念书，就会做诗了啊。”

朱铃歪着头，眼中透出迷茫之色，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先生一讲，我就似明白似的。先生叫做诗，一想就能想出来。”

朱老太太笑道，“我记得你姑妈说过，蓉丫头抓周时抓着笔墨不放，兴许就有这根筋。”

赵老太太笑，“是啊，我也这么说。卿丫头小时候也是这样，死活要学人念书，后来看她真正喜欢，就给她请了先生。如今蓉丫头也喜念书，哎，孩子喜欢，女孩儿家，念书明理，想念都随她们去，无非就是废些笔墨。家里节俭些，什么都有了。”

袁氏最不喜听赵老太太说什么节俭之类的话，仿似来哭穷似的。袁氏一笑，道，“若蓉姐儿是个儿子，姑妈与弟妹只管等着诰命带就是。”

凌氏笑，“蓉姐儿与宁哥儿同胞的兄妹，宁哥儿对于书本却是半点兴趣都无。叫他跟着姐妹们一道念书，他倒是天天跑出去疯玩，耍刀耍枪的没个安静的时候。”

赵长宁憨憨道，“娘，念书闷的很，一坐老半天。”

袁氏笑，“有这么两个千伶百俐的女儿，连我都羡慕弟妹羡慕的紧。宁哥儿男孩子，以后是要接他爹的差使的，喜欢耍刀弄枪岂不正对了脾性。”

“哎，嫂子不知我的难处。”凌氏笑着奉承袁氏，“我听说庆哥儿念书极好，听我娘家侄儿说，庆哥儿要考秀才了都。”

袁氏笑意渐浓，“没这回事。不过是几个清客吹捧他罢了，他才念了几年书，哪敢跟秀才先生比。倒是弟妹娘家侄儿，叫腾哥儿的，那孩子乖巧的很。有几回腾哥儿与庆哥儿一道来温书，极有礼数，庆哥儿常与我说，班上那么些孩子，腾哥儿功课很是不错。”

凌氏笑，“难得他们这样投缘，这同窗情分可是难得，若是日后能一道考取功名，真是一桩雅事。”

袁氏笑，“谁说不是呢。”

说了半晌话，中午用过饭，赵家一家子方告辞离去。

袁氏感叹，“姑妈家这两个孙女，真是常人难及。难得弟妹舍得请先生调理，念过书的孩子，说话行事都透着那么股子大方。”看着赵长卿长大，如今赵蓉小小年纪，又有诗文天分。她们这样的人家，并非小门小户那般重男轻女，故此，袁氏颇多感慨。有这么两个出挑的女儿，虽说真正的高门大户攀不上，但，结两门殷实好亲简直易如反掌。

朱铃笑道，“是啊，原本觉着卿妹妹已是极好的，如今蓉妹妹这样小的年纪就已通诗词，更是难得。”

朱老太太默然一笑，“你们都是姐妹，好生相处。”

朱铃笑应。

回程时，赵长卿同赵老太太一车，赵蓉赵长宁同凌氏一车。

赵蓉同凌氏商量，“娘亲，明年我就五岁了，我也想自己住，像姐姐那样。”重生以来跌了多少跟头，赵蓉总算学了乖，一直忍到四岁才展示自己的天才。

凌氏笑，“这天寒地冻的又快过年了，待开春暖和了再说吧。你姐姐边儿上还有一间，不如收拾收拾你搬进去。那是三间屋子，你住最西边儿那间，中间小厅你跟你姐姐共用，姐妹两个也亲近。”

“母亲，我想跟母亲住嘛。”赵蓉才不乐意同赵长卿住对间。

儿女争气，凌氏脾气亦越发柔和，笑问，“那你是看上哪儿了？”

“阿宁住在母亲的东耳房，我住西耳房如何？”赵蓉笑，“我想跟母亲一起住。”自打周岁起，赵蓉就被挪到老太太隔间儿住，是以前赵长卿住过的地方。她却是想与凌氏住的近些，这个家，毕竟是凌氏来当。重生以前，她与母亲那样的亲密，如今这一切，都被赵长卿夺去，赵蓉如何甘心。

赵长宁道，“娘，那我跟姐姐住好不好？”他自小就跟姐姐好。

凌氏笑嗔，“没听说过小子跟闺女住对间的，你给我老实的住东耳房。”现在儿子还小，待儿子大些，屋子都有些不够住。

赵长宁气馁，赵蓉说他，“平日里在家忒个话多，怎么去了老祖宗面前一句话都不说，就知道听糕，看你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子糕，也不怕撑着。”

“你们天天诗啊画的，我又不懂。”赵长宁翻个白眼道，“那糕也不是很好吃，姐姐上回给我炸的鲜奶棍儿才好吃呢。”

赵蓉素来好强，道，“我是说你想吃回家吃，别在人家露出这样贪吃的嘴脸来，怪丢人的。”

赵长宁道，“就吃两块糕就丢脸啦！那糕摆在那儿，本就是让人吃的！老祖宗都没说我丢脸，还轮不到你来说！以后来准叫我阿宁，要叫大哥，知道不？”

赵蓉道，“你可得有个大哥的样才好！”

赵长宁不管有没有做大哥的样，他挥挥拳头道，“你再叫我名子，我非揍你不可！”

赵蓉立刻告状，“娘，你看他！”

“阿宁，你做哥哥的，得让着妹妹。”

赵长宁瞪赵蓉一眼，道，“谁叫她不叫我哥哥的，谁家的妹妹似她似的。她不听话，我就教训她！”

凌氏笑，“好了，这也值得吵吵。蓉儿，以后你叫阿宁哥哥，别叫他名字子。你哥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呢。阿宁，你既是做哥哥的，就不能欺负妹妹，知道不？”

赵长宁哼一声，“看她听不听话了！”

赵蓉寸步不让，道，“你也拿出做哥哥的样子来才好。只知道说别人不是。”

赵长宁臭着脸不说话。

赵蓉朝母亲使个眼色，凌氏瞧见儿子的小臭脸儿，悄然一笑。

赵蓉将脸颊倚在母亲胳膊上，充满依赖。

自从赵蓉满周岁以来，凌氏对乖巧的小女儿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怜爱之情。赵蓉小小的面孔倚在凌氏的胳膊上，凌氏笑，“好，那就跟娘亲一起住。”又问她，“书念到哪儿了？”

“已经背会了，先生想教我四书五经，我想着，我又不用学来科举。娘亲，我喜欢诗词，就请先生给我讲解诗词，先生已经应了。”

凌氏自身没多大学问，不过，经过赵长卿进不的事，凌氏多少也懂得一些，道，“你姐姐当时四书五经都是学了的。”

赵蓉笑，“我看姐姐常参加诗会什么的，可见学诗词更重要啊。再说了，我不大喜欢四书五经。娘亲，我想学好诗词，在外头做了好诗给娘亲争气。我觉着，如果姐姐初时就一心一意学习诗词，现在肯定能做出好诗来。”

凌氏一想，也有道理，摸摸赵蓉的小脸儿道，“跟你姐姐小时候一样聪明。”

赵蓉浅浅一笑，“比起姐姐，我还差的远呢。”

“你年纪还小呢，慢慢来，急什么。”

赵蓉笑，“我听母亲的。”那些失去的宠爱，那些失去的时间，她会一点一点的再重新夺回来。

赵长卿，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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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回家后，赵长宁脸色依旧臭的可以。

赵长卿自来喜欢这个弟弟，笑着拉他的手，问，“怎么了？”

赵长宁孩童脾气，心下尚存不住事，大声道，“我就在老祖宗家里吃了几块糕，那没大没小的丫头就说我贪吃丢脸！气死我了！”

赵长卿笑，“这有什么可气的。点心放在桌子上，就是给人吃的。譬如梨果来找你玩儿，你拿糕给梨果吃，他客套不吃，你高兴呢？还是他大方的吃糕，你高兴呢？”

赵长宁道，“我给他，就是叫他吃的，客气什么。”

赵长卿笑，“那就是了，没事，老祖宗家的点心摆那里，就是叫人吃的。我也吃了，你看到没？”

赵长宁这才笑了，“看到了。老祖宗家的糕味儿不错，我才多吃了几块。姐，你就是比那没大没小的丫头好。”

原本只是小事一桩，赵蓉也并不觉什么，只是赵长卿这样颠倒黑白，赵蓉忍不住道，“姐，你不能这样总是纵着大哥。咱们是去别人家做客的，怎么能不顾体面一味吃东西呢？何况长辈们都在，到底不大雅相。”

赵长卿接过柳儿端上来姜蜜水，笑道，“老祖宗家并非外处，咱们月月跟祖母过去请安，随意一些没什么。若是去了外人家，宁哥儿，你会吃这许多糕么？”

“不会，姐姐以前教过我，只有亲近的人家才能随意。若是不熟的人家，就要事事客气。”虽然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赵长宁并不笨，赵长卿的话他都记着呢。

赵蓉顿时一噎。

凌氏笑，“好了，一点点小事，也值当家来再说。都少说两句，吵得人头疼。”孩子多了就这样不好，天天叽叽喳喳跟小鸟儿似的，没个安静时候。尤其他家孩子，人小鬼大，更是难应付。

赵长宁对着赵蓉哼一声，又叫柳儿再倒一盏姜蜜水给他喝。喝了两盏姜蜜水，坐了不大会儿工夫，赵长宁有些坐不住，对赵长卿道，“姐，咱们去找先生玩儿吧。”

赵长卿笑，“你小心阿白抓了你学认字。”苏白年长赵长宁两岁，很有做小先生的*。

赵长宁笑，“不怕不怕，这会儿下午了，阿白哥肯定在背先生留给他的功课，他没空管我。再说，也不是只兴他考我字，我还要考他拳脚呢。”

凌氏笑，“还有脸说呢，阿白好意教你认字，你当用心学才好。”就这么一个儿子，却没两个女儿的灵性。好在家里本就是军户，以后赵长宁自有差使，也不一定非要念书考功名。

赵长宁道，“娘，我天天在跟爹学拳脚呢。”拽着赵长卿跑了。

路上，赵长宁跟姐姐嘟囔，“那臭丫头明年要搬到西耳房住了。娘说叫她跟姐你住，她还不乐意。我想跟姐姐住，娘不让。”

赵长卿笑，“咱们没住一块儿，难道就离的远了。你找我不过多走两步路的事儿。”

赵长宁笑，“要是能跟姐你天天住一起才好呢。”

两人说着就到了苏先生的院里。

赵长宁小苏白两岁，他略略懂事时就喜欢粘着赵长卿，赵长卿念书常带他在身边与苏白作伴。除了赵梨子，谢白没什么玩伴，故此，赵长宁虽小，也算个小弟弟，聊胜于无。如今赵长宁四岁，倒比较能胜任玩伴一职了。

赵长宁见了苏先生很有规矩，还有模有样的抱拳作礼，“先生。”

苏先生笑，“阿白头晌还说，昨天教你认字，还没认两个，你就尿遁了。你这是方便好了？”

苏先生的性子依旧恶劣，赵长宁是个粗率脾性也有几分不好意思，笑，“方便好了方便好了。我是来找阿白哥，教他拳脚的。”三人行必有我师，赵长宁虽说念书不在行，如今已跟着赵勇学些拳脚，自以为天下无敌，常在苏白跟前显摆。尤其苏白教他认字，赵长宁学的不爽，觉着做先生比较好，便自封为苏白的武先生。如此，苏白教他认字，他教苏白习拳脚，也省得他矮苏白一头。

苏先生笑，“玩儿就说玩儿了，去吧，我又不是不让你们玩儿。”

苏白笑，“娘，那我就跟阿宁去了。”

赵长宁与苏白走到屋外才说，“我是真的找阿白哥习拳脚的。”

苏白道，“你怎么不在屋里跟我娘说。”

赵长宁一吐舌头，“先生说啥就是啥了，要是万一她不高兴，又叫我喝苦汤药。”苏先生才学了得，更让人意外的是，她医术也相当可以，以往苏白有些小问题，都是苏先生给苏白开药。有回赵长宁生病，凌氏就请苏先生给开了幅方子，三剂见效。其实，喝了头一剂，赵长宁就见好了，他小小人儿，不喜欢喝药，便口出狂言，“本来没啥病，是药三分毒，不用吃，我已经好了。”之后，死都不肯吃后面两幅药。凌氏宠儿子，觉着他快好了，便也没强他。结果，之后赵长宁没隔几日又病了。凌氏只得再求苏先生开药。

据赵长宁说，他喝了三剂药，足有半个月舌头都是麻的，只知苦味儿，别的啥味儿都尝不出来。

小孩子吃些苦头便极有教训，赵长宁不知是他口出狂言得罪了苏先生，不过，会开苦药的苏先生无疑成为赵长宁相当惧怕的人之一。

赵长宁与苏白跑去找梨子梨果兄弟玩儿。

赵长卿同苏先生说话，见苏先生书案上摆着纸墨，赵长卿过去拿起来看，笑问，“先生这是在写什么？”

苏先生笑，“二姑娘偏爱诗词，我整理出些书目。其实，诗词之道，其中多有用典之处。熟读唐诗三百首，只是刚刚入门。想做得好诗，必要有基础，这基础并不指念过多少诗词，而是有多大的学问。二姑娘不喜四书五经，亦不爱诸子百家、历代古文，如此想要做出好诗实谈何容易。”不过，她只是赵家出银子聘来的先生，赵蓉想学什么，她教什么就是。

赵长卿道，“不是妖娆争世观，生来傲骨占清寒。心随骚客陶公意，尽在千家万壑峦。”

“好端端的怎么念起诗来了，莫不是太祟敬先生，时时口中吟诵。”苏先生笑着打趣。

“今天赵蓉在朱家大出风头，说这诗是她做的，顿时倾倒一片。”赵长卿简直对赵蓉无语，原本只是觉着赵蓉掐尖儿要强，心性逼仄，不想连欺师盗诗的事都干的出来。赵长卿实在怀疑赵蓉上辈子的才名是不是都是这么来的。

苏先生微微惊讶，继而笑道，“万转千回蕊绪繁，娇黄绢色让人怜。香馨悄诱蝴蝶舞，柔态静迎仙子观。玉钩提起冰壶水，金簪挑开公主帘。秋暮落霞羞匿影，落得明月自缠绵。她自己的诗也很不错，焉何要用我的？”

“赵蓉的诗写形写色，婉转缠绵，不过小儿女情态。自然不如先生的诗一语入神，更有风骨。”赵长卿做诗上不大行，不过念书这几年，也颇有些品味眼光。

苏先生一笑，“不想二姑娘这般不自信哪。”摇摇头，遂不再多言。

赵长卿道，“先生也莫恼，我给先生提个醒，只是以后别在她面前作诗就是了。”

苏先生挑挑眉，“这有什么。有钱人家养的清客幕僚相公们，都是干这个的。紧急关头给主家捉刀代笔，实乃份内之事。不过，以后赵蓉若要用的我诗，可是要另出银子的。”

“先生不气就好。”赵长卿叹口气。

苏先生反过来劝赵长卿，“诗词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穿的，偶尔写来了过一乐罢了。我少时与姐妹们也喜欢写个诗填个词的，外头闺秀千金们举行的诗宴花宴更是不计其数。那时拔个头筹也会自得自喜，高兴好一阵。后来到了外头才知道，这东西，其实没什么用。倒是我以往最不在意的女红可帮着谋生。长卿，诗词不过小道而已，富贵书香人家拿它取个乐，哗众取宠博个才名什么的。其实，诗词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学史应知道，古来贤圣之人，哪怕李杜称仙道圣，彼时于国有何益，于家有何益？最终不过穷困潦倒，郁不得志。”

“诗词是以言志，情到此处，自有好诗。若工于此，极于此，其实无甚必要。”苏先生温声道，“赵蓉确有无师自通的天资，她小小年纪就想博得才名，自然心高志远。这是她的选择，你我不必予以评断。不过，我的经验是，长卿，爬多高行多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一步一步走的稳。”

“人生这样漫长，我们都难免随波逐流，生命中有许多比诗书才学更重要的东西。长卿，把眼光放的更远些，你可是我苏末的学生，不必拘泥于这等小是小非。亦无需为我打抱不平。”苏先生一笑，心怀尽释，“我早不在意这些。”

赵长卿叹服非常，道，“真不知先生如何修炼出这等心胸。我听赵蓉盗你的诗，险些当场失态。”

苏先生笑，“不过一首诗而已，先生还在，才学亦在，要多少好诗没有。”

“你没失态是对的。”苏先生指点她道，“此事不要再跟别人提了。你与赵蓉是亲姐妹，虽说各有各的脾性，但，在外时，代表的都是赵家。若是她没脸，你又有什么脸面？何况，对父母而言，子女就是子女，你若在外让她丢人，哪怕是她不对，父母心里都不会好过。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既是如此了。”

赵长卿道，“只要她不惹我，我也不想理她。”

苏先生笑，“害人之心不敢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长卿想了想道，“当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上不欺天，下不亏心。佐以良师，交之益友，情谊两全，不愧此生。”

苏先生哈哈一笑，“长卿，若能如此，天下之人，十之八九皆不如你。”

“先生不信？”

“不。”苏先生正色道，“我不能，不代表你不能。若你能，我当以你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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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赵蓉的感觉很奇怪。

她也不知当时怎么鬼使神差的就念了苏先生的诗，或者是打心底清楚，自己的诗是比不上苏先生的。或者是怕自己的诗不能一鸣惊人，更好的诗，自然更多保障。

可是，当她脱口而出时，又心下暗道糟糕，那天苏先生讲诗时，赵长卿也是在身畔的，若是赵长卿揭穿她……好在，赵长卿当时在朱家并没有说什么。其实，哪怕赵长卿说了什么，她也有应对之策。

只是，赵长卿在朱家没说什么，回了家，是绝对不会替她保密的。

赵蓉冷眼旁观几日，却发现家中无所动静。

哪怕苏先生见了她，依旧言笑自若，仿佛并不知晓此事。赵蓉心下深觉奇异，难道是赵长卿良心发现？

其实，赵蓉真的想多了，赵长卿即使有良心，也不会用到她身上。

赵长卿既然同苏先生说了，没理由不与凌氏说。不过，赵长卿素知凌氏的脾气，她未如赵蓉所想的那般闹起一场是非，她是私下同凌氏说的，道，“兴许妹妹一时糊涂念差了，其实她自己做的诗也很不错，却念成了苏先生的诗。当时在朱家吓了我一跳，这事，万不能说出去的。不然，以后叫妹妹如何做人呢？我跟母亲说一声，母亲心里有个数才好。我跟苏先生说一声，苏先生人好，是不会再提的。只是，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以后千万莫如此了。”实在太恶心。

凌氏并不觉着是什么大事，赵长卿素来贴心，既然跟她说了，凌氏笑道，“她一个小孩子，可知道什么。你铃姐姐非要她念诗，她可知道念的是哪个呢？苏先生哪里会介意这个。不过，你说的也有理，是该跟苏先生说一声的。你也别当个事儿似的，蓉姐儿胆子小，又懵懵懂懂的，倒吓着她。”

赵长卿只得无语。

其实，赵蓉亦是个有本领的人，不敢寄希望于赵长卿的良心。虽说苏先生不提，凌氏未说，她却是主动找苏先生说明此事。

赵蓉寻了个赵长卿不在的时间，叫柳儿捧着两碟点心一道过去。苏先生笑，“来念书，可不许中途吃点心的。”她身为先生，自有其规矩。

命柳儿放下点心，便叫她回去了。赵蓉起身郑重的行一礼，满是愧疚道，“我是来给先生赔礼的。”

苏先生扶她一扶，笑，“此话何意？好端端的，赔什么礼？”

赵蓉小小漂亮的脸上带着三分窘意，道，“那天我与姐姐去老祖宗家里，姐妹们说起做诗的事。我想着先生做得好诗，遂念出来叫姐妹们品评一二。谁晓得她们竟误以为是我做的，未待我分辨，已是赞美如潮。我当时都懵了，想说话时已不知从何说起。回到家辗转三两日，深觉对不住先生，特来向先生赔礼。”

苏先生笑，“我还以为什么事，不过星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既然大家已错认，便错认了吧。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呢？至于长卿那里，你们姐妹感情极好。你念我的诗，她定是知道的。想来，她亦不会多嘴。只管安心。”

赵蓉堪堪放心，道，“先生谅解，我方安心。”她知底苏先生的底细，不过是外地辗转到边城，孤身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为自家做先生赚些银钱糊口。其实没什么根基，此事，若苏无生不依不饶，她亦有对应之策。但，苏先生知情识趣，实在再好不过。

苏先生笑，“你本就有不凡天资，且钟情诗词一道，假以时日，定有成就。”

赵蓉笑谦，“诗词一道，博大精深，我不过是侥幸有些小聪明罢了。蒙先生不弃，肯指点于我，就是我的福气。”

苏先生呷口茶，“你太谦虚了。我所遇到的孩子中，你资质最好，即使长卿少时，亦不及你灵透。”

赵蓉心下受用，笑道，“我过来，除了给先生赔礼。也是想跟先生商量商量我日后功课。”

苏先生浅笑，“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先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赵蓉柔声道，“我与姐姐的想法不大一样，姐姐喜读经史，兼或诸子百家历代古文皆有涉猎。我总觉经史枯燥，反是从心底偏爱琴棋书画。先生若觉着可以，我想专心琴棋书画，再多读些诗词散文。”

苏先生笑，“都可。不过，你年纪尚小，骨骼柔嫩，学习书画时，握笔的时间不可太久。不然，手指以后会微微变形，就不好看了。”

“现在不妨多抽些工夫学诗词，天下诗词，何止千万，若认真考究，一辈子的工夫犹嫌少。”苏先生温声道，“我这里有李太白、杜子美、王右丞的诗集，还有基础些的，这几本，是长卿在读的，你喜欢谁的诗？”

赵蓉笑，“我常听先生说李太白狂放，杜子美沉郁，唯王右丞流动空灵，诗画双绝。我想，不如先看看王右丞的诗。”

苏先生微微颌首，道，“诗词之道，最难最易，灵透之人，所见皆是诗文。你是想我给你逐首讲解，还是先自己看，若有不懂的再来问我呢？”

赵蓉本就自负才学，笑道，“不如我先自己看，若有懵懂之处，再来请教先生。”

“可。”

苏先生携赵蓉到凌氏屋里就赵蓉的学习问题与凌氏达成一致，苏先生笑，“似蓉姐儿这样天资绝顶的孩子，我再未见过第二人。她小小年纪便有诗才，亦有主见，我与蓉姐儿商量了些她日后课程，与长卿的并不大一样，太太听一听，看可还妥当？”便将赵蓉的要求与凌氏说了。

凌氏听得苏先生这般夸赞赵蓉，早喜的了不得。苏先生解释着赵蓉的课程，赵蓉时不时补充一两句，凌氏哪里有不情愿的，连声道，“好好好，就听你们的。倒不想我的蓉姐儿有这样的天分。”

苏先生不吝赞赏，“天分卓绝，世所罕见。”

凌氏喜上眉梢，不禁老话常谈，“生蓉姐儿前我就做得好梦，整整一大池子芙蓉花，开的不知道有多漂亮。就是蓉姐儿这名字，也是从此梦而来。如今一看，这丫头果然有几分不同。”

苏先生笑，“是啊，我看蓉姐儿亦是极好。”

赵蓉乖巧的问，“生我之前母亲梦到芙蓉花，生姐姐前，母亲有没有做过什么梦？”

这些年相处，凌氏对赵长卿也很喜欢，笑道，“亦是好梦，一棵极高耸的树，直上云端。”

苏先生见赵蓉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不禁心下暗叹，赵蓉这种心性当真是辜负了好天分。她在赵家执教多年，自然知晓一些是非。苏先生笑，“小姐妹两个都有不凡之处，长卿沉稳，蓉姐儿灵动。”

凌氏笑，“是先生好才学，教的好。”苏先生这几年任教赵家，凌氏对于苏先生人品才学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如今连家里用的面脂，都是苏先生教赵长卿自制的，用在脸上，比外头买的还好。更不必说苏先生性子豁达，兼通医术，但凡家里有个小病小痛的，倒不必去外头请大夫，里外里给赵家省了不少钱。更重要的是，孩子们的气度也出来了。便是赵长宁这不喜念书的小子，也较外头的土小子们格外有礼数。

三人说了会儿话，苏先生便告辞了。

苏先生刚走，凌二太太就带着凌三姐上门了。

凌二太太一幅兴师问罪的模样，寒暄两句便道，“妹妹，长卿在不在？”

凌氏笑，“二嫂莫不是找长卿有事，她出门了，并不在家。二嫂有事，与我说是一样的。”

凌二太太喘一口气，拽了凌三姐到跟前，怒道，“你跟你姑妈说！”

凌三姐眼睛微红，似是哭过的模样。凌二太太又给了她脊背一巴掌，骂道，“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你倒是跟你姑妈说啊！你姑妈平常当你亲闺女一样，亏谁也不能亏了你！”

凌氏笑容转冷，道，“二嫂这是怎么说的？当着我的面儿打孩子，倒像是打给我看的！有事说事，何必拿孩子做伐子！倒委屈了三姐儿！”

凌二太太指着凌三姐怒道，“我要早知道，早叫她来了！妹妹有所不知，我竟是个瞎子，这样天大的事，我竟是隔了好几年才知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凌二太太喘了两口气，渐渐平复了些脾气，方道，“打好几年前，三姐儿就说把琴借给卿丫头！我只当她们姐妹感情好，她做姐姐的有个礼让，叫卿丫头先学。我盼着这丫头成才，也给她请了先生的。人家先生早催了多次叫她把琴拿回来，也好开始学琴了。她就只是推托，忽然又说不想学了。我也未曾多想。谁晓得这里头竟有一桩了不得的事！”

凌二太太便把赵长卿如何赢了凌三姐的棋，如何叫凌三姐写下借据，如何天天去逼账，如何坑了凌三姐的私房，如何叫凌三姐拿了琴棋抵账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凌二太太道，“不是我说外甥女的不是，小姐妹们玩儿个棋，难道还能当真？她想用这琴，直接说一声，难道我做舅母、三姐儿做表姐的能不让着她。竟想出这样的主意来，琴到了手不说，连三姐儿十好几两私房都弄到了手！”

凌二太太呼嚎道，“我的神天菩萨啊，咱们老凌家再没有这样的人才！那会儿长卿才几岁！就有这样的心机手段！别说一个三姐儿，就是我这白活了几十年的舅母也是想都不敢想的！真难为她怎么生得出这样一幅九曲肚肠来！”

原来是寻旧账。

赵长卿把凌三姐的琴弄来的事，凌氏是知道，只是不知原来赵长卿还坑了凌三姐十几两私房。十几两并不是小数目，难怪凌二太太找上门来了。

只是，凌氏现在是不能认的。凌氏惊道，“难道竟有此事？我也不知道啊。三姐儿来我这儿多少回，从没跟我说过。三姐儿，你怎么不能姑妈说呢？”

凌三姐抽抽嗒嗒，“我怕我娘跟姑妈知道了生气。”

“二嫂莫气，三姐儿也莫哭了，这事要知道也容易。待长卿回来，问一问她就是了。”凌氏笑，“那孩子虽是伶俐些，却并非二嫂说的什么心机手段的人。不过小姐妹开个玩笑罢了。若是二嫂不急，暂且等一等，长卿去了将军府，一会儿也就回来了。”

凌二太太道，“这孩子啊，笨了叫人着急，太伶俐了也叫人发愁。若不是三姐儿给我逼问出来，我都不能信是长卿办的这事。”

凌二太太总是说赵长卿不是，凌氏亦有几许心烦，便道，“是啊，三姐儿竟也不透一声。”

“她是白吃了这好几年的饭，白长了这么大个子，竟是个傻子！我也骂她，早该跟妹妹说才是，妹妹最是明理之人，总不会亏了亲侄女！”凌二太太骂道，“不想她竟是个没嘴的葫芦，没用的话一套一套的，该说的就不知开口了！”

凌氏索性不再理会凌二太太，倒是赵蓉道，“娘亲，我带三表姐去洗洗脸吧。”

凌氏温声道，“去吧。这大冷的天，三姐儿也莫哭了，不然，吹了风非皴了脸。”

凌二太太等着赵长卿回来说道，不想天黑赵长卿还没回来，倒是赵勇先回了家。凌二太太家里一摊事，也等不得了，道，“事情我已经与妹妹说了，妹妹总要给我个交待。”

赵勇难免问什么事，凌氏笑，“一点子孩子间的小事。”对凌二太太道，“不如这样，过几日正是母亲的寿日，她老人家不想大办，一家子总要吃顿饭的。到时我带着长卿去，叫她跟二嫂说说是怎么回事。”

凌二太太勉强接受这个说法，便拉着凌三姐要告辞，凌三姐死活不走了，哭道，“我这么大了，连琴边儿都没摸着一根。姑妈要等着长卿回来对质，难道是疑我说谎么？”

凌氏道，“我倒不是疑着你说谎，只是事该这样办。待长卿回来，听她说说。她有不对，我自会叫她跟你赔不是。”

凌三姐儿抹着眼睛道，“我不敢叫她给我赔不是，姑妈能不能先把琴棋还我，那也不是我的，是祖父的。”

凌氏无奈，只得叫白婆子去取了琴棋来，凌三姐儿道，“棋不是这幅。”

凌氏道，“谁也不知道她放哪儿了，你先拿了琴回去就是。待她回来，我再叫她把棋给你送回去。”

凌三姐儿道，“还有我的私房。”

凌氏笑，“三姐儿，莫非你还信不过姑妈。我弄清了此事，必不叫你吃半点亏。”

凌三姐儿这才抱着琴与母亲走了。

待凌二太太带着凌三姐走了，赵勇道，“这是怎么了？”

“这个长卿真是，竟然把她表姐的私房都坑了出来，我竟一无所知。”凌氏当时觉着赵长卿机伶，如今凌家母女找来，又觉着脸儿上有些过不去，便将琴棋的事与赵勇说了，“当时我也是一时图省事，由了她去。不想，她竟然连三姐儿的私房都弄出来了，这丫头真是……”

赵勇笑，“三姐儿平日里瞧着千伶百俐，能说会道的。咱们长卿学琴好几年了，那会儿长卿才几岁，她比长卿大三岁，怎么倒叫长卿能坑了？”

凌氏也烦了凌三姐儿，学着凌二太太的话道，“不过是白长个傻大个子罢了，真正没心眼儿，一万年前的事都拿出来说，还嫌不够丢脸呢。”

赵蓉细声细气道，“娘还是好好劝劝大姐，叫大姐把三表姐的私房银子还了吧。不然，二舅母向来会说人是非，还不知道怎么在外头说大姐呢。”

正说着话，赵长卿披着斗篷进来了。

凌氏道，“一出去一整天，你还不在楚家吃了饭再回来！”

赵长卿抖去斗篷上的薄雪，笑道，“谁说没吃饭。我们烤肉吃来着，就稍微有些晚了。”

白婆子送上热茶，赵长卿接了喝一口，笑道，“还有两只野鸡两只兔子，我叫来福叔拿到厨房去了，正好明天炖鸡汤烧个兔肉才好。”

凌氏嗔，“什么都好。你可是会回来，刚刚你二舅母带着你三表姐来告状了，那琴，已经叫你三表姐拿回去了。还有，你是不是坑了你三表姐十几两的私房？”

“这都是哪辈子的事了。”赵长卿握着茶杯暖手，道，“母亲怎么能把琴给三表姐，以后我还得用呢！再说，那是我光明正大赢回来的，三表姐白纸黑字拿来抵债的东西！”

“行了，亲戚里道的，你们小孩子玩笑，还能当真不成。你赶紧把三姐儿的私房还了她。”

赵长卿将茶水喝光，道，“母亲别惯他们这些臭毛病，当时我赢了，就说是小孩子玩笑。若是我输个底儿掉，恐怕二舅母就不这样说了。若凡事都随了她，世上的便宜都给她占了！还叫我还她私房，叫她做梦去吧！她现在拿走我的琴，我总还得再要回来！”

赵勇笑，“你这都用了三年，也不亏。想学琴，叫你母亲给你买个新的。”

赵长卿道，“外头最便宜的琴都要十几两银子，略好些的就得上百两，祖父这琴起码值三百两，在哪儿买这么好的去呢。三百两够添几十亩上好的田地了。再说了，还了琴，势必要还银子，我不还！我还了他们更得说我的不是，本就是我赢的。我跟宁哥儿玩儿纸牌，宁哥儿输我的钱还不往回要呢，没听说过输了再耍赖的。我必得去说个公道！”

赵勇直乐，对凌氏道，“咱们闺女这脾气像你啊。”

凌氏抿嘴笑，“你真是抬举我，我哪里有她的本事。”

赵蓉道，“十几两毕竟不是小数，也难怪二舅母着急。姐姐年纪小，能不讲理，到底要别人说爹娘的不是了。”

赵长卿冷笑，“二舅母谁的不是不说啊，在她嘴里，除了她自己，就没好人。我要怕她说，当初就不会把琴弄回来。你别干看着说这些漂亮话，难道那琴是我一个人使。你也渐渐大了，琴棋书画，哪样不学。本就是咱家的琴，再不能叫别人夺了去的！”

赵蓉默然，不再说话。

赵长卿问，“母亲，你没给二舅母银子吧？”

凌氏道，“又不是三五两，十好几两银子，我能不问清楚了你。”

赵长卿微微放心，“那就不必急了，二舅母必然再会上门，我且等着她！”

凌氏叹，“不用等她上门，等你外祖母过寿的时候你一道去，是好是歹，你跟她说个清楚。”

“母亲别担心，我自有主意。”

赵蓉颇觉不可思议，上辈子那样懦弱的从来不敢抬头的赵长卿，竟长成了这样的一件小泼才。正好，叫赵长卿与凌二太太斗一斗。她就不信，把凌二太太得罪个彻底，这一世，赵长卿还能与凌腾缔结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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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凌二太太带着凌三姐回家。

凌腾正在灯下摆围棋子，见母姐抱琴回来，起身相迎，问，“娘和姐姐用过饭没？”

凌二太太仍是板着张脸，“哪个还有心思吃饭，你吃了没？”心下还惦记着儿子。

“我跟爹吃过了。”凌腾吩咐小丫环去厨下端饭，道，“我叫丫头给娘留了饭，多少吃一些吧，为点小事，也不值当。”

凌二太太瞧见一儿一女就来火，道，“你姐姐是个没用的，你素来明白，既知此事，就该早些跟我说！若我知道，怎能叫你姐吃这样的大亏！”

凌腾阖上棋谱，将棋子一颗颗捡起来，问道，“娘你没见着卿妹妹吧。”

凌二太太接过女儿递上的茶喝两口，将嘴一撇，道，“亏得你姑妈天天显摆长卿，还请了先生这样百般调理她，自以为调理出个大家闺秀，谁晓得深更半夜的在外头野！”

“娘你且莫说这话。”凌腾听着不像，皱眉道，“咱家与姑妈家不过因为些许小事要分说一二罢了，娘你这样说卿妹妹，叫别人听到，会怎么想她？若是有一句话传到姑妈耳朵里，她定不能算了的！”

将茶盏往桌几上一撂，发出啪的一声，凌二太太冷哼一声，“敢干就别怕人说！一个丫头片子，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大能耐，竟勾搭上了将军府！天天在外疯跑！我倒要看看她攀不攀得上那高枝儿！”

凌腾淡淡道，“卿妹妹攀不攀得上高枝儿，娘你是要得罪将军府吗？”

凌二太太喉咙一紧，“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这话，莫随口说的好。”凌腾道，“就像娘说的，卿妹妹是与将军府的姑娘交好。你这话传出去，坏她名声，难道她是任人欺负的人吗？她撕破了脸，把这事捅给将军府知道，将军府抬抬手指，咱们一家子就完了。”

凌二太太连忙道，“我再不说了，行了吧。哎，家里念叨念叨而已。”

“卿妹妹是咱们的亲戚，就因几两银子的事，娘你随口一说坏她名声，她一辈子就完了。”凌腾正色道，“不是我说话难听，我姐怎么样？长她三岁，照样叫她收拾了。娘你是长辈，你真出去造这样的谣言，姑妈一家子是不会罢休的。介时两家亲戚情分就完了。因着分家，咱家现在跟大伯家还是淡淡的，若再跟姑妈家断了情分，别人要如何看咱家？”

凌二太太连声道，“行行行，我知道了，我绝不再说赵长卿一个不字，行了吧？”

凌二太太一把年纪的人，也就图个嘴上痛快，又念叨凌腾，“我知你是个周全人，比你姐强百倍，你说说，你怎么就眼睁睁的看着你妈吃这样的亏？莫不是真拿个卿丫头比你姐更亲近？”

凌腾道，“我自小跟姐姐一个桌上吃饭，除了爹娘，就是姐姐了。我不跟娘说，是不想多生一场闲气。你们今天趁卿妹妹不在把琴拿回来，她是不会罢休的。这事，在娘的嘴里不过小姐妹的玩笑，当时我也这样以为。这几年我大了些，想着先前卿妹妹立了字据，我与姐姐都按了手印的。她不是玩笑的。到底是姐姐赌棋输了银子，说来说去，咱家也不占什么理。”

“若是她软弱些，如大姐姐一般，把东西要回来易如反掌。”凌腾已经十岁，脸上渐渐显露出清俊的轮廓，他目光沉静，语气淡然，“卿妹妹却不是好相与的，她小时候就能步步为营把琴棋弄到手。娘你把琴要了回来，她是不会罢休的。闹来闹去，无非又是一场气。”自家也不见得真能占了赵长卿的便宜！

凌二太太细细的眉毛一挑，“她不罢休？我还不罢休呢！她坑了你姐十几两的私房，难道就这么算了！没门！”

凌三姐与小丫环摆上饭菜，笑道，“娘过来吃饭吧！”又对凌腾道，“也没你想的那么难，我一说，姑妈就把琴给了我。那棋子给赵长卿藏了起来，要不，我得一道带回来。等我拿回祖父的好棋，阿腾你就不要用这幅便宜货了。”

凌二太太笑，“是啊，本就是咱家的东西。”

凌三姐笑对母亲道，“娘，我以前就是太要面子，才给赵长卿糊弄住。不然，我早跟娘你说，也不至于私房都叫她骗了。”

凌二太太瞪女儿一眼，接过女儿递过的筷子，“你该早知道这个理才好。”

“那会儿不是小么。”

“长卿不比你更小。”凌二太太夹了筷子炖鱼给女儿，教导道，“面子值什么，人家过日子，有里子才更实在。”

凌三姐笑，“我记得了。”又道，“赵长卿那丫头刁钻古怪，蓉姐儿倒是极好的，娇娇弱弱的，我说话她也肯听。”

“你看谁都好。”凌二太太冷笑，“我就奇了，你比她大，长的也不比她丑，怎么那丫头连将军府都能结交上，你就边儿也搭不上一点儿呢。”

凌三姐愤愤道，“我倒是想去结交，也得有机会呢？没人引荐，拿什么去结交？赵长卿就知道把她的穷邻居，什么百户家的闺女介绍给我。略好一些的朋友从不与我引荐认识。她时常请人到家玩儿，哪回请过我呢？”

“打小我就知道那丫头没良心。”凌二太太啐一句，“克死兄弟的丫头。”

凌腾忍不住插一句，道，“怨姐姐没本事倒罢了，若我是卿妹妹，知道你们在家这样说她，才得庆幸没提携我姐呢。”

凌三姐不满，“你究竟是不是我弟弟，怎么总是偏着那丫头？”

“我倒不是偏着卿妹妹，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凌腾道，“你也多想想自己，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过生辰，卿妹妹都有针线来往。你呢？你过生辰几个姐妹都不请，只叫什么鸾姐儿凤姐儿的来。你与卿妹妹没交情，她怎会提携你。”

凌三姐道，“这几年，我一见到她就想到我的私房，那丫头跟个妖怪一样。”

凌腾道，“输便输了，哪怕心疼些许银两，但，已经输了。就该咬牙也要装出风度来，何苦因一些输掉的银两疏远了亲戚情分。你这样，无非是输得更彻底而已。”

凌三姐白眼道，“听不懂听不懂！我可没你那咬牙装风度的本事！”

凌三姐捏紧筷子道，“反正，这回我一定得把我的私房银子要回来！”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凌腾索性不再费吐沫。

凌老太太的寿辰转眼就到。

其实，凌老太太的生辰已经过了几天。因着赵勇与凌大舅一个在卫所一个在衙门，故此挪到休沐日，就为了一家子团聚，热热闹闹的吃顿饭。

赵家一家子一到，屋内更是格外的热闹了。

大家热闹闹的相互见过。

赵长宁一来就道，“姐，我去找腾表兄了。”他向来不喜欢凑女孩子堆儿。

赵长卿笑，“去吧。”

不待赵长宁过去，凌腾已经过来了，笑道，“好些天没见妹妹了。”

赵长卿梳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别了一支纱堆的海棠花，衬着她身上海棠色的裙袄，花朵一样的脸上，一双眼睛灵动无比，仿佛能说出话来。边城的女孩子大都个子高挑，赵长卿已经有些小小少女的感觉。

凌腾心说，若是我，我也喜欢这样秀丽聪明的妹妹。

“是啊，蓉姐儿常在家里念叨表兄呢。”赵长卿招呼赵蓉到跟前，笑道，“表兄知不知道，我家蓉姐儿现在就会做诗了。我想着，表兄素喜有文才之人，蓉姐儿天资出众，连我家里的先生都说她天资百年不得一见呢。表兄是有学问的人，不如跟蓉姐儿说话话儿，看她学问可好？”

赵蓉原本便想寻机与凌腾多说几句话，不想却是赵长卿推她出来。赵蓉倒也镇定，笑道，“不过是随口胡诌几句，胡乱认得几个字，哪里敢自称有学问呢？”她微身一福，大方笑道，“时久未见，表兄好。”

赵蓉实在想展现一番自己的美丽与风情，奈何她如今的年纪模样同这两者皆搭不上边儿，再怎么打扮，依旧是一个漂亮娃娃而已。凌腾将视线自赵蓉身上移开，笑着望向赵长卿，“听蓉妹妹小大人似的说话，倒叫我想到妹妹小时候。”

赵长卿笑，“表兄也只大我两岁，我小大人儿的时候，难道表兄不是小大人儿？”

“仗着年长两岁，充大人呗。”凌腾笑，“妹妹可有空，我想单独跟妹妹说两句话。”

赵蓉心里憋气，作天真无邪状，“表兄什么事要单独跟姐姐说，难道我们不能听吗？”

凌大姐已经十五岁，正经的窈窕淑女，闻言笑，“他们两个一见面就是诗啊画啊，等闲人听不懂。蓉妹妹，过来给你吃点心，好吃的很。”

赵长宁见兄姐有话要说，倒是很懂事的没闹。

赵长卿与凌腾去了书房。

凌太爷的书房，能随意进的人，除了凌腾，也就是赵长卿了。

时间不多，凌腾并不是个拖沓的人，他温声道，“一家子好久没这样聚过了，祖父母一年比一年老去，这样欢喜的日子，实在太难得了。”铺垫了一句，凌腾方道，“我对妹妹有事相求。”

只听这几句话，就知道将来凌腾平步青云不是没有道理的。

赵长卿知他要说什么，微微挑眉道，“表兄不应来跟我说，我之于表兄，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妹妹却是个明白人。有事，不与明白人商量，跟糊涂人更是说不清了。”凌腾苦笑，“卿妹妹，我已将琴带来，马上便可重回妹妹之手。”

赵长卿杏眼圆睁，“这是何意？莫不是叫我偷偷摸摸的带回去？那不行，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拿也是光明正大的拿。”

凌腾看她要强的模样，心下非但不怒，反觉好笑，声音不由自主软了三分，他道，“如何是叫妹妹偷摸着带回去？妹妹放心，我是不会叫妹妹受委屈的。只是今天是祖母的寿辰，若因着些许小事闹得一家子不痛快，哪怕妹妹胜了，不过惨胜而已。到底叫老人家伤心。何况，还有两家的情分。本是亲戚，纵使有事，私下悄不声的解决便好，很不必闹的沸沸扬扬。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长卿心道，她一个二世为人的聪明些也就罢了。凌腾这小子，天资真是叫人嫉妒。

赵长卿不动声色，只管道，“腾表兄若有好法子，只管跟我说。我不是想闹得阖府不宁的性子，不过，二舅母与三表姐的为人想必表兄也是知道的，天底下的好事，不是哪家独占的。我有我的理，我要也只要自己的东西。”她并非不讲理的性子，但，也绝不再好欺。哪怕凌二太太凌三姐一对大小泼妇。赵长卿既然敢来，就不惧她们。

“妹妹只管放心。祖父的琴是祖上传下来的，那琴不错，怎么也值个三百两。围棋是正宗的云子，也值上百两。”凌腾笑容不变，温声道，“我不是头一天知道那两件东西的价值，跟妹妹说这个，不是说妹妹占了便宜。这几年，咱们兄妹相处，我知道妹妹是个能安下心念书的人。祖父这里的书，除了我，也只给妹妹看。”

“我姐不一样，她学琴棋书画，无非是为了炫耀而已。这几年，跟着家里的先生，样样都学，样样寻常。”凌腾道，“这样好的东西，给了妹妹，才不算糟蹋。”

赵长卿道，“物华珍宝，有德者居之。我虽不敢称有德者，不过，东西在我手里也不算委屈。”

凌腾温声道，“如此，不知能否劳烦妹妹与我一并在祖父面前说清楚此事。”

原来，凌腾是这样想的。赵长卿思量片刻，道，“叫祖父做个中间人撕扯清，倒也不错。只是表兄瞒着二舅母这样做，岂不是要被二舅母责怪？”话一出口，赵长卿就后悔了，管他凌腾是死是活，反正不叫她吃亏便好。

果然，凌腾一笑，“妹妹担心我？”

赵长卿恨不能自抽耳光，道，“你就权当没听见吧。”

凌腾笑，“已是听到了，如何能自欺欺人呢？”

见赵长卿脸上似有不悦，凌腾见好就收，不再多说，道，“我去请了祖父来，妹妹稍等片刻。”

赵长卿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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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凌腾的确是有着一流的口才与手腕。

他的目光远比其母姐要长远许多，凌腾清楚的知道，亲戚情分比十几两银子更重要。

何况，凌三姐本应吃个教训。

凌太爷向来对这个孙子宠爱有加，赵长卿在书房等待片刻，凌腾便将凌太爷请了过来。

凌太爷笑呵呵地，“什么事要跟我说，还这样神神秘秘的？”他也向来喜欢赵长卿，见赵长卿也在，不禁笑道，“你们兄妹两个倒是亲近。”

凌腾请祖父上坐了，笑道，“正是有件不大不小的事，要跟祖父说，还得求祖父做个仲裁才好。”

凌太爷心情正好，笑，“莫不是兄妹两个吵嘴了？这不必问，定是腾哥儿你的不是，你较卿丫头大，该让着妹妹。”

凌腾笑，“祖父借给我的琴，我拿回来了。”

凌太爷问，“你不用了吗？”

凌腾道，“想跟祖父说的事，正是跟琴有关。”接着，凌腾便中肯的将事与祖父分说了一番。

凌太爷的目光落在赵长卿身上，好气又好笑，道，“卿丫头，你从哪儿想出来的这样的法子，倒把祖父的琴棋弄到了你那里。我还以为一直是腾哥儿在用呢？”在凌太爷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倒是赵长卿小小年纪，忒个古灵精怪。

赵长卿面上满是娇憨，带着一丝嗔怪道，“外祖父还说呢。哪里是腾表兄在用，分明是腾表兄借了去给三表姐用。祖父不知道，三表姐跟我炫耀了不知多少回。我就不服气了，难道我不是外祖父的外孙女？我学琴比表姐更早，外祖父也早知道我是没琴的？怎么有了琴只是借给表姐使？莫不是我这个外孙女比孙女就远了一层？可见外祖父平日里说疼我都是假的。”

“我就是心下气不过，才想法子弄了来。”赵长卿翘着嘴巴道，“怪就怪三表姐自己，下棋赌彩头是她提议，非要一路赌个没完也是她坚持的，结果尽把身上的首饰输给我，难道还能赖账不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哪里做错了？三表姐还不出银子，情愿拿东西抵账，我应她所请收了东西而已，再合情理不过。如今二舅母倒又叫着三表姐去我家里闹，口口声声的说我坑了三表姐。天地良心，若是欠债的都似二舅母三表姐这般，那收债的干脆不要活了！”

“今天外祖父干脆给我们评评理，也还我名声才是。”

凌太爷笑，“好刁个丫头，你赢了你表姐几多银子？她浑身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两，我那琴与棋几百两不止。”

赵长卿笑，“若是祖父心疼东西，干脆先叫表姐与我清了账，我自然把祖父的东西还回来。”

凌太爷笑，“给你要回来，还不知要落个什么偏心孙女不疼你的名声呢。”

“不怕不怕，我还给祖父，祖父再送我，我定说祖父和霭仁慈，长辈之典范也。”赵长卿嘴快的接了一句，慧黠的模样引得凌太爷哈哈大笑。凌太爷寻思一回，叹道，“这些事，竟叫你们两个小辈操心。”儿媳妇的脾气，他也是略知的。

凌太爷酸病发作，道，“这些俗事，莫要在书房说，去我那外厅说吧。腾哥儿，把你父亲母亲连带三姐儿，一并叫过去。长卿，你跟着我，说清楚的好。”

凌太爷活了这几十年，人生智慧还是有一些的。

凌太爷对赵长卿道，“你这丫头倒有几分小聪明，只是以后莫要用在亲戚身上。三十两不是小数目，容易伤了亲戚情分。”

赵长卿道，“亲戚情分要这么容易伤，倒也不值钱了。”

凌太爷一噎，先是一恼，见赵长卿镇定的望着他，凌太爷的气倒消了几分，温声道，“你年纪尚小，性子激烈。长卿，这世上，不要说亲戚情分，亲近如夫妻、父子、母女，看着坚不可摧，其实都需小心维护。该退的，退一步。该让的，让一时，方能长久。”

赵长卿道，“祖父的话，我认同。不过，什么情分都要双方维护才好，我退一步，对方退一步。我让一时，对方也让一时。如此，方能长久。若只是一味叫我退让，天地不公。”

凌太爷道，“有时，暂时的退让，能换得将来走得更远。”

赵长卿道，“两弊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轻。端看值与不值。”

不想一个小丫头这般能言善辩，凌太爷问，“那这次你觉着值吗？”

赵长卿道，“我才几岁，不比外祖父与二舅母相处的时间长。外祖父觉得值，便是值；您若觉着不值，便是不值了。”

凌太爷笑，“口服心不服。”

赵长卿笑，“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见，圣人不欺。”

凌太爷哈哈大笑。

凌二太太一家人进来。

依次向凌太爷见礼，凌二舅笑，“在外头就听到父亲的笑声，父亲因何事高兴。说出来，叫儿子也跟着乐上一乐。”

凌太爷看凌三姐一眼，道，“正是听得一桩乐事。说三姐与卿丫头赌棋，身上首饰都输个精光，欠条子都打上了，如今倒要赖账！卿丫头叫我来评理，不知可有此事！”

凌二太太连忙道，“不过小孩子玩笑，哪里当得了真？”

凌太爷顿时大怒，喝道，“这当不得真！什么当得真！以往看你事事明白，如何管束的孩子！竟叫她跟妹妹赌棋！输赢倒罢了！我是如何教导的你们！何为诚！何为信！如今倒学起外头下三滥的小人行径！输了连账都不敢认！我究竟做了什么孽！倒养下这些不肖子孙来！”

老头陡然一怒，诸子孙皆自椅中起身。凌二太太更是额间沁汗，连连道，“父亲，父亲……这……这实在也怨不得三姐儿！”

“真是好笑，不怨她，那拿着借条子去衙门里问问知府老爷，到底怨谁！”凌太爷声音转为低沉，一双苍老的眼睛扫过儿子媳妇，“我更不知道，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拿着祖传的东西给卿丫头抵账！你们眼里可有我！可有祖宗！”

底下站着一排人，凌二舅凌二太太凌三姐都面露惶惶，唯赵长卿与凌腾面无殊色。

室内一时静默，落针可闻。

还是凌二舅先忍不住，道，“都是孩子们的不是，很不该惊扰父亲大人。卿丫头，三姐儿到底还欠你多少银子？我替她还了你。”

赵长卿道，“本是三十两，后来表姐买花儿，钱不够，我给她垫了二百钱。所以，一共是三十两二钱银子，她还了我十二两三钱，尚欠十七两九钱。后来用琴棋抵了这十七两九钱，当时说好的，棋子抵七两九钱，琴抵十两。前些天，二舅母带着表姐去我家拿了琴回来，如今舅舅只需给我十两银子便够了。若是二舅母表姐再要棋子的话，那就得一并给我十七两九钱才是。”

凌二舅并不太清楚此事，原以为不过是几两银子而已，不想女儿竟欠了外甥女这许多钱。凌二舅顿时怒骂凌三姐，“作孽的畜牲，你是怎么欠的你妹妹这些银子！”

凌三姐已吓的红了眼睛，呜呜的哭了起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说好随便玩玩儿的，谁晓得卿妹妹就当了真。”

赵长卿冷笑，“说的好听，随便玩玩儿！我输给表姐就不是随便玩玩儿了！当时表兄可是眼见的！姐姐写给我的欠条子上，还有表兄的手印！舅舅不信，只管问表兄！省得表姐委屈！”

凌三姐已初备泼才素质，她一抹脸上的泪水，大声道，“都是姐妹，难道不是随便玩玩儿！你怎地这般不讲理！琴棋都叫你使了三年！我私房也全都给你坑了去！你还要怎么着！”

赵长卿半分不让，瞪圆了眼睛道，“我要怎么着！今天没个公道，咱们就衙门见！你少跟我撒泼！我赵长卿还真不怕这个！想赖我的账，你出去打听打听再说！”

“我好说歹说，你这样不识抬举！索性大家就撕破了脸！谁怕谁！”赵长卿冷笑，“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你这泼妇！”

凌三姐早给赵长卿整治怕了，见赵长卿比她还豁得出去，顿时气场一弱，给赵长卿弹压下去。凌二太太却是正经泼才出身，忍不住上前替女儿撑腰，道，“你一个做妹妹的，竟然这么指责你表姐！你也是读书识字的人，你母亲更是明理之人，是怎么教的你！啊！怎么教的你！你岂敢在长辈面前这般放肆！谁给你的胆子！你这少调使教的丫头，今天我还真得教你个好歹！”

凌二太太那张薄凉的嘴唇急速的一张一合，时光仿佛瞬息倒流，赵长卿似乎看到了前世，刻薄的婆婆挑剔的大姑子，纵使将心肝肺掏出来也无法教这一家子满意。伴随着无休止的嘲讽，永远委屈窝囊没有尽头的人生。无可发泄的愤怒劈头盖脸的将赵长卿吞没，脑袋似乎要炸裂的疼痛，一股控制不住的力量喷涌而出，赵长卿猛然一声长啸。

凌二太太的声音嘎然而止，不，她依旧在说话，她的嘴依旧在不停的张合，却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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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事实上，连在前面说话的男人女人都被一声尖厉的啸声震的耳朵铮的一声，片刻失聪。

赵勇与凌大舅以为出什么事了，连忙跑进去。女人们在内宅，赵长宁吓的哭了起来，凌氏正抱着他，给他揉耳朵，对赵勇道，“父亲那里！”

赵勇进去的时候，赵长卿已经躺地上了。

凌二舅抱着赵长卿，见了赵勇颇是不知所措，关键，他现在脑袋嗡嗡响，听不到任何声音，连忙道，“快！快！去请大夫！”

赵勇吓了一跳，过去看赵长卿，只见赵长卿小脸儿雪白，没有半点动静。赵勇军户出身，懂一些急救，接过赵长卿放到里间炕上，狠狠掐她人中，赵长卿一动不动，赵勇着实着了慌，叮嘱凌大舅凌二舅两句，连忙出去找大夫了。

凌氏凌大太太凌老太太进来时，凌二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声来，“神天菩萨啊！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天哪天哪！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凌氏脸色也变了，坐在炕边拍拍女儿的脸，唤她，“长卿！长卿！”赵长卿没动静，凌氏盯着自己的二哥问，“二哥，长卿这是怎么了！”

凌二舅手足无措，极是内疚，一个劲儿道，“都怪我都怪我。”

凌氏握着女儿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这是怎么了？”她掉了一时泪，还了三分恼怒，问，“二哥总得给我这个交待！好端端的，我这丫头怎么就成这样了！”

凌二舅虽听不见，也能明白凌氏的意思，羞愧道，“你二嫂说话是过了些，妹妹，我，我，你放心，长卿福大命大，一定没事的。”

赵长宁自来跟赵长卿最好，如今见赵长卿躺在炕上神鬼不知，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我姐死了！我姐死了！”

赵长宁这样一哭，当真如挖了凌氏的心肝一般。凌氏蹭的跳了起来，几步扑到凌二太太面前，劈头给了凌二太太两记大耳光，撕打着她问，“你把我闺女怎么了！你说她什么了！”

凌二太太也知这回事闹大了，偏生听力尚未恢复，只得一味咧着嘴嚎丧，“神天菩萨啊！神天菩萨啊！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凌二太太突然慧上心头，大声道，“是那丫头先对我不敬。”

凌氏一听这话，手下更是不留情面，哭叫着打的更厉害。

虽然凌大太太见到凌氏抽打凌二太太实在满心畅快，却还是上前把凌氏连劝带哄的扶抱了起来，道，“卿丫头兴许是一时闭过气了，妹妹去瞧瞧，说不得一会儿就醒了。”

直待大夫来时，凌太爷等人才渐渐听到声音。

陈大夫摸了摸赵长卿的脉象，道，“尚还平稳。老夫这就用针唤醒姑娘的神识。”

凌二太太一听赵长卿脉象平稳，立刻自地上爬起来，道，“这丫头对我语出不敬，我不过教训她两句，她倒好大的气性……”凌二太太还未说完，便被凌太爷一巴掌抽闭了嘴，凌太爷气的浑身哆嗦，怒道，“我们老凌家再没有你这等不贤良的妇人！老二，去！写休书！”

凌二太太一见，凌氏赵勇没心思理会她，但，凌家老老少少看她的眼神都不大对了。公公自来是个要面子的人，等闲不与妇人一般见识，如今休书的话都出来了。凌二太太顿时心知不妙，张嘴又要嚎啕，凌腾已道，“祖父暂且息怒，还是卿妹妹的身体要紧。三姐，扶母亲去外头坐！”

凌三姐尚没有修炼出母亲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良好心理素质，赵长卿一声大吼险把她吼的魂飞魄散，当时赵长卿看她们母女两个的眼神，那真是要杀人的。谁知赵长卿吼完，直接厥过去了，凌三姐险被震聋。刚刚见姑妈与母亲都撕打起来，她早六神无主。如今听弟弟这样一说，连忙扶着母亲躲出去了。

赵勇去请的，自不是随意的光脚大夫。

陈大夫在边城也是小有名气的，本是十拿九稳的一针，结果，一针下去，赵长卿竟无丝毫动静。陈大夫眉毛一拧，拈着胡须沉吟片刻，脸色沉寂下来，问，“病人可有摔到哪里？”

凌腾忙道，“卿妹妹忽然昏厥，大夫看她脑后可有伤。”太可怕了，赵长卿本就是个有几分脾气的。不过，她平日里并不经常暴发。即便暴发也不似这次，赵长卿尖叫的那种声音，即便现在想起来，凌腾犹心有余悸。耳朵瞬间失聪，大脑也仿佛瞬间击穿，除了疼痛没有第二种感觉。及至赵长卿突然昏厥，实在是谁也未曾料到。凌腾当时只顾得捂耳朵了，赵长卿忽然倒地，他也没来得及扶一把，就任赵长卿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

陈大夫托着赵长卿的脖子，果然脑后一个大包，他道，“病人昏迷，大约与脑后的摔伤有些关系。观其脉象，尚属平稳，只是这摔伤有些麻烦，自来头部摔伤最难治疗。”

凌氏惊惶的问，“那我闺女什么时候能醒？”

陈大夫摇摇头，“若是一时气厥或是摔着胳膊腿儿的，我尚能医。头为人身体最复杂之处，便是扁鹊在世，怕也无能为力。如今病人昏迷，何时清醒，只得看天意了。我开些外敷消淤的药给她敷在脑后，待她脑后这伤消了，应该就能醒来了。”

凌氏险没跟着厥过去。

赵勇请大夫到外面说话。

陈大夫并非庸医，叹道，“老夫行一辈子医，这种摔到头的例子也见过一些。有些人，看着轻轻跌一跤，一辈子就这么过去的也有。有些人，看着摔得鲜血淋淋，其实包扎好伤处就能行走如常。头上的伤最难说，病人现在昏迷不醒，又难进饮食，为维持元气，还是熬些参汤，沾在她唇上。若说何时能醒，老夫实不敢妄言。”

赵勇大为悲恸。

赵长卿昏迷的第一日，大家还能挺得住。

待得到第三天，凌太爷也跟着躺下了，直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娶得这等妒妇！”

凌二太太更不必说，虽然肚子里时常来句狠话，譬如“她自己摔的，不干我事！”，但，这样的话，哪怕无耻如凌二太太，现今也只敢在肚子里想想罢了。实际上，她现在都不大敢在赵家人面前露一面。

总在凌家不是法子，赵勇作主，把赵长卿接回了家。

倒是苏先生道，“总是这样躺着于病人无益，虽说吃不下药，倒也并非没有用药的手段。”

凌氏眼睛肿的核桃一般，闻言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抓着苏先生的手泣道，“长卿五岁就跟着先生念书，就如同先生的亲闺女一般。先生若能救她性命，就是我们一家子的恩人。”

“并无十成把握。”苏先生道。

凌氏泣道，“试一试也无妨，试一试也无妨。”

赵老太太历经世事，倒还稳得住，道，“卿丫头这样，无非是静听天命。先生通医理，若有法子，只管说来就是。成与不成，我们都感激先生，断不会有迁怒之意。”

苏先生叹，“那便试一试吧。太太莫要伤心太过，您似有身孕，还需小心保养，莫伤了腹中孩子。”

赵老太太看向凌氏，凌氏目瞪口呆，道，“不会吧，我，我……”稍稍想了想，凌氏道，“说来，我上个月没换洗，也没大在意。”

苏先生给凌氏把了把脉，道，“孕妇心性要平稳些。”

若是以往，赵家不知该如何欢喜。如今赵长卿生死未知，凌氏喜也喜不起来，叹道，“养活这些孩子有什么用，尽是操不完的心。”说着又流了一回眼泪。

赵老太太劝道，“我看长卿不是没福气的，哪个孩子还没个病痛，过几日定能醒的。你略略保养些，长卿这样懂事，若是醒了知道你为她伤神，定不好受。”又请教苏先生，“先生看，可要给长卿她娘开几幅安胎药。”

苏先生道，“也好。重要的是心情开阔。”

如今赵家也不再往家里请大夫了，索性就凭苏先生施为。连凌氏的安胎药都是苏先生开的。

苏先生开出药方，赵勇虽不大看得懂些方子，但一看这剂量还是问了一句，“先生，这药是论斤抓的吗？”

苏先生点头，“对。”

赵勇便不再多说，着来福去抓药。

待药抓回来，苏先生再命人去买口新锅子，直接将药放到大锅里煮，药煮好后尽数倒到浴桶里，待得药温稍凉，便把赵长卿也抱了进去。之后再佐之以金针、按摩的手法。尽管赵长卿还没醒，脸色到底恢复了一些。

赵长卿在家躺着，凌老太太与凌大太太每日过来探望，偶尔凌太爷凌大舅也过来，凌二舅家也来过，给赵勇撵了出去。凌二太太在赵家门口小声抱怨，“我就说多余的来，看吧看吧。”

凌二舅怒吼，“闭嘴！”

凌腾亦冷声道，“娘，你还是别说这种话！卿妹妹久不见清醒，她有个好歹，姑妈不会跟咱们算了的！”现在赵家紧张赵长卿的身体，尚没与凌家算账的心，若赵长卿就此一觉过去，赵家怎会罢休。凌二太太现在还说这种作死的话，凌腾心中恼怒非常。

凌二舅低声道，“这可怎么办？”

凌腾道，“先回家再说。”

一家子只好回去，却不想隔壁门一开，接着兜头一盆污水就对着凌二太太泼了过来。赵梨子端着木盆骂，“好个老刁妇，我早听说了，你把卿妹妹给治死了！泼死你泼死你！”骂一句，不待凌二舅一家有所反应，赵梨子哧溜钻回了家。

凌二太太大怒，“你这小兔崽子！”就要去赵大家踹门，不想赵蓉慢慢走出来，道，“我劝舅母还是别在我家门口耍威风。”

凌二太太到底心虚，一见赵家人便自动熄火，擦擦脸上的污水，讪讪，“蓉丫头，你说你爹娘，我也是好意跟你二舅来瞧瞧。”

赵蓉微微一笑，“没什么好瞧的。我姐姐若是好了，此事自然好说。若是好不了，舅母就得做好准备了。”虽然她挺盼着赵长卿就此归天，不过，能一箭双雕的叫凌二太太倒了霉，就再好不过了。

凌二太太心下一沉，“什么准备？”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赵蓉小小年纪，忽然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阴沉沉的话，凌二太太忽觉身上一冷，立刻道，“难道是我杀的她？”

赵蓉不与她多费唇舌，断然道，“介时自有公论！”

“公论！什么公论！”凌二太太咬牙道，“是那丫头先对我这个做舅母的不敬！”

赵蓉抬头望着凌二太太，似笑非笑道，“希望到了公堂祠堂之上，舅母也有这么好的钢口！”说完转身又回去了。

凌二太太哀嚎，“世上哪里没有冤死鬼哪——”依她的脾气，定要做势发作一番的，只是如今父子两个脸色难看到极点，凌二太太也不敢再作，收声与女儿上了第二辆车，一道回家去。

凌二舅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赵长卿怎么说都是亲外甥女，此刻，凌二舅绝对是悔恨交加，不停道，“早知道便把银子给长卿，她这样大的气性。”

凌腾面无表情道，“说这个已经太晚了，父亲。”

“这可怎么办？卿丫头有个好歹，一条人命哪。”谁人无子女，凌二舅扪心自问，若凌腾凌三姐有个好歹，他定是要拼命的。自家孩子是亲的，人家赵长卿也不捡来的啊。

凌腾道，“只得尽人事，听天命了。也怪我，自作聪明。”

凌二舅叹，“如何能怪得了你。”

“明天不要让娘和姐姐来了。”凌腾道，“让她们去庙里给卿妹妹祈福。晚上，我同父亲去求求祖父吧。”

“你姑丈不让咱们进门，估计你祖父说了也没用。”除非赵长卿好转，不然赵勇怎会饶过凌家。

凌腾道，“姑丈不让进，咱们父子就在外头守着。卿妹妹正病着，上回那个大夫说要参汤续命，不如买两根参托祖父送来。暂托祖父的名儿，日后才好说话。”

凌二舅本是个没主意的，闻言立刻道，“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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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凌腾有一种逆境求生的本事。

而且，他还有一般少年所不具备的坚韧毅力。

真的仿佛应了凌太爷那句话，老凌家祖上的灵气都长在凌腾身上去了。

虽然赵勇不让他们父子进去，凌腾便与凌二舅日日在门口守侯，简直风雨无阻。哪怕凌二舅有些退堂鼓的意思，凌腾都在坚守，做为儿子的父亲，见儿子都这样，凌二舅实在说不出别的话，便陪着儿子一道守。

至于凌二太太，凌腾初提叫她与凌三姐去庙里给赵长卿祈福的事，凌二太太柳眉一吊，还欲吵闹，凌腾淡淡道，“若卿妹妹有个好歹，母亲不必担心您的安危。哪怕姑妈姑丈要母亲的命，我身为人子，断不能坐视的。无非就是我替母亲去偿命就是了。”

凌二太太顿时抓瞎，其实这些日子，她嘴里硬气，心下也很是担心。听儿子这样讲，凌二太太忍不住泪流满面，哭道，“你这是逼我去死啊！好！好！好！大不了我一条命偿了那丫头！”

凌腾道，“母亲莫要这样说。哭闹有什么用，若非母亲一味要强，怎会激得卿妹妹气性若此。您想一想，卿妹妹真这样死了，姑妈要不要跟咱家拼命！就是祖父，怎会容母亲再在家里住下去！介时母亲哭闹又有谁会听！当下只有盼着卿妹妹赶紧好起来！母亲去庙里虔诚些，叫人看着，也得说母亲已知悔。介时长辈那里方好为母亲开脱。母亲怎么就不明白儿子的苦心呢？你是我亲娘，我怎会偏着外人！”凌腾说着便流下泪来。

凌二太太搂着儿子嚎啕大哭，她简直悔不当初，“我怎知那丫头气性这般大，我若知道，再不会说那些话的。不就是十几两银子么，给她就是了……”她如何不悔，她简直悔青了肚肠。可是，悔有什么用，赵长卿眼瞅着就不行了。若一味认罪，她还是知是何下场呢。

要说这人也怪，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凌二太太这般泼妇，偏生凌腾就能克着她。凌二太太哭了一场，便收拾了收拾带着凌三姐去庙里了。

之后，凌二舅凌腾父子风雨无阻的去赵家报道。

凌二舅凌腾父子二人天天在门外苦守，赵勇根本没有半分同情，倒是赵蓉很是舍不得，私下劝父亲，“到底是亲戚……腾表兄年纪又小……天寒地冻的……”

赵勇怒，“就是亲戚才害得你姐这样！你给我分个里外才好！”第一个孩子对于父亲的意义都是不同的。哪怕赵长卿是个女孩儿，赵勇也疼她疼的厉害，父女两个自来感情深厚。想到女儿生死不知的模样，即便赵勇铁打的汉子，也在私下流下许多眼泪。若不是家还要他来撑着，老婆又有了身孕，赵勇强提着一口气而已。

被父亲一声怒吼，赵蓉吓的小脸儿微白，再不敢多言。

赵长宁时时想着出去揍凌腾一顿，苏白拦了他道，“你莫中了人家的苦肉计。”

赵长宁问，“什么是苦肉计？”

苏白不愧是被苏先生从小欺负到大的，脑袋十分灵光，给赵长宁解释道，“像你二舅和你表兄天天在门口守着，这就是苦肉计啊。他家对不起你家，正恨不能你出去打他们一顿，他们好做个苦相。你若去了，就是中计。”

赵长宁似懂非懂，挠一挠头，撅着嘴问，“这么说，还不能去啦！”

苏白道，“最好不要去。”拉他的手，“咱们去看看卿姐姐吧，我娘说卿姐姐的气色最近显好，大约是要醒了。”

其实，赵长卿还是有几分人缘儿的。

自打她这病的生死不知，梨花儿梨子有空就来瞧她，李明珠也来过几遭，难得的是楚越楚渝也来过一回，还介绍了个大夫过来。那大夫看过苏先生开的药方，又与苏先生商量着增减了几味药，很是赞同苏先生用药浴的方式给赵长卿治疗。

不过，赵长卿何时能醒，当真要看天意了。

那天，自早上天气就阴的厉害，刚过早饭便天降微雪，及至中午，雪越下越大。

凌二舅与凌腾站在赵家屋檐下冻得脸色发青，凌二舅实在心疼儿子，轻声道，“腾哥儿，你先回去，我来等着就行了。”

凌腾笑，“爹，我穿的厚，不冷。”

凌二舅握住儿子冰冷的手，再摸摸他冰凉的脸，眼圈儿微红，“怎么不冷呢？都冻成这样了。听爹的话，先到车里去，也挡些风雪。”

凌腾跺跺脚，“在车里坐着可就要冻僵的，还不如在外头时不时走动好受些。”

凌二舅自责，“都是爹没用。”

“爹说这个做什么，我娘那个脾气是天生的，谁能管得了她那张嘴。”凌腾微微皱眉，“这一辈子，少不了遭难的事，挺一挺便过去了。何况这事的确是咱家理亏，若卿妹妹有个好歹，咱们父子受得这些罪也不算啥。”

凌二舅叹，“是啊。”他并非没良心的人，赵长卿是亲外甥女，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也极是不安。

两父子说着话，就见赵家门忽然打开，里面钻出个小小身子。赵蓉穿着一身大红绸子袄出来，凌腾知道这位小表妹素来待他亲近，连忙问，“蓉妹妹，可是卿妹妹有信儿了？”

死了才好！

赵蓉心下冷哼，脸上扬起一抹笑，把手里的小手炉递给凌腾，道，“这雪愈发大了，表兄和舅舅拿着取暖吧。”

边城的冬天实在太冷，凌腾也没硬骨头的拒绝，想着给父亲用也好。刚接过赵蓉的手炉，就听赵家院里大呼小叫的声音响起，凌腾手上不稳，小小手炉啪的掉在了地上，他顾不得捡手炉，撒腿就往里面跑去——

莫不是卿妹妹出事了！

凌腾脸色雪白，一路直跑到赵长卿的屋里，他完全没有时间多想，亦无暇去顾及余人脸上的神色乃喜非悲。

凌腾跑到赵长卿屋里，正看到赵长卿披着袄子倚着引枕坐在炕间说话。凌腾心中的滋味儿简直就不必提了，他刚刚以为赵长卿死了，突然见赵长卿醒来，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之时，凌腾的眼泪刷就下来了。

赵长卿心下唏嘘：此生此世，竟能见到此人为她落泪。

凌氏赵老太太也都在，赵勇脸上带笑，“可算是醒了可算是醒了。”

赵长宁大嗓门儿嚷道，“姐，你可吓死我了！”

凌氏赵老太太皆是喜极而泣，尤其凌氏，握着苏先生的手就撒不开了，一面抹眼泪一面笑，“多亏了先生，多亏了先生。”

赵家人高兴了一阵，才发现了凌腾。凌腾眼泪哗哗的流，这些天他每天都在赵家门口苦等，风吹日晒冰雪交加的，人较先时憔悴不少。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小泥沟，嘴却是向上咧的。那种神色，叫人瞧见亦是唏嘘。

赵长卿一醒，赵勇好姑丈附体，想到赵家父子日子在门外守侯，也算有几分苦心，何况平日里父子两上待人都不差。赵勇拍拍凌腾的肩，叹了口气。

凌氏擦擦眼泪道，“这是祖宗保佑啊。腾哥儿，你怎么来了？”

凌腾袖子抹一把泪，“我担心卿妹妹。我，我爹也来了。”果然，凌二舅说是迟了一步，也进来了，见到赵长卿清醒，凌二舅喜不自禁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长卿无恙就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是不是开几幅补药，好生调理调理。”终于不用偿命了。

凌腾笑，“爹糊涂了，卿妹妹的先生就是好医理。这样的大喜事，祖父祖母大伯大伯母定也惦记着，我这就去说一声，也叫长辈们放心。”

凌二舅却不想儿子风雪里跑，笑道，“我去就行，你多陪着你妹妹说说话。”

赵长卿既醒，凌氏先前的怒火就消了八成，如今，哥哥还是哥哥，侄子还是侄子。凌氏笑，“不必二哥去，这样的大雪天，叫来福跑一趟就行了。”

赵长宁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他瞧着凌腾，再瞧瞧凌二舅，问，“表哥不是在门口耍苦肉计么？怎么进来了？不耍苦肉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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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赵长宁这种脾气，简直不知道像了谁。

他这样一问，凌家父子顿时尴尬非常。好在凌腾天生就是个圆滑的人，他微微笑道，“能叫卿妹妹醒来，再怎么苦肉计我也愿意的。”一句话便将尴尬化为无形，手段之厉害，绝非人授，实乃天赐。

若是换了哪个大人，听到凌腾这样说，定不好再计较了。赵长宁却正是懵懂年纪，他似懂非懂道，“哦，那谢谢表兄了。我之前还气的不得了，想去揍你一顿，既然是你的苦肉计叫我姐醒来的，我就不生你气了。”赵长宁是个是非观很分明的孩子。

面对这种讽刺，饶是以凌腾的圆润也只得苦笑，“有时间定教表弟出了这口气。”

凌氏轻声责备，“宁哥儿，不许这样跟你表哥说话。”

赵长宁其实也顾不上凌腾，他挤进去同赵长卿说话，问东问西，“姐，你想吃什么没？我叫厨下给我炖大肉吃好不好？”

赵长卿躺了这些日子，脸色自然不会太好。此生，她本是个神采飞扬的人，这样一病，倒显的格外单薄，叫人顿生怜惜之心。凌氏忙道，“是啊，很该做些好的吃。”

赵老太太笑问，“先生，长卿这样，要不要再喝几幅药调理调理。”

苏先生给赵长卿把把脉，问赵长卿，“可有哪里不舒坦？”

赵长卿摇头，“没有，就是身上没什么劲儿。”

摸摸赵长卿的脑后，肿块已然尽消。苏先生道，“躺了这些天，水米未进，没劲儿是正常的。头觉着疼吗？”

赵长卿道，“头上不觉着如何。”

苏先生微微放心，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空腹日久，不要吃太油腻的东西，肠胃会适应不下的。厨下煮些稀粥来就行了，渐渐进食，过些日子便可大安。”

凌氏彻底放下一颗心，柳儿端来温水，凌氏道，“赶紧喝口水。”又说，“你身上也没力气，我喂你吧，莫自己端了。”

赵长卿也没拒绝，笑，“谢谢母亲。”

凌氏笑叹，“你别在这般吓我，就是谢我了。”

凌氏正在给赵长卿喂水喝，赵蓉才悄不声的进来，见到这幅母慈女孝的模样，赵蓉垂下眼睫，叫人看不清神色。

赵长卿到底虚弱，苏先生的意思，还是要多休息，大家看赵长卿醒来无恙，俱放下心来。尤其凌氏有了身孕，更不能多劳累，赵老太太道，“卿丫头这里有我，勇哥儿，你好生看着你媳妇，前几个月正当保养的时候，莫要再挂心了。我就说咱们丫头福大命大，再不会有事的。”

赵老太太诚心诚意道，“多亏了先生这些日子的辛劳，说什么感谢的话都显得客套了。如今卿丫头无恙，先生这些日子劳力劳神，也回去歇一歇。待她大好，我叫她去给先生磕头。”

苏先生笑，“我本也没什么把握，是长卿福泽深厚。”带着苏白告辞了。照料赵长卿这些日子，她简直累极了，正需要好生睡一觉。

凌家父子与凌氏去了主院。

赵长卿平安无恙，凌氏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她如今又有了身孕，脸上散发着淡淡母性光辉。赵勇扶她坐了，笑道，“二哥、腾哥儿也坐，莫要客套。”

凌氏叹口气，对丈夫道，“你去叫柳嫂子仔细收拾几样小菜，这都晌午了，这些天，家里吃不下喝不下的。老太太苏先生那里都要周到些。”

赵勇知妻子这是支自己出去，一笑便去了。毕竟有些话，还是凌氏单独对兄弟侄儿说的好。

见丈夫出去，凌氏轻声一叹，“天底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我看着长卿昏迷不醒，真是恨不能跟她过去才好！”

凌二舅道，“我对不住妹妹和外甥女。”

凌氏叹，“莫说这个了。好在长卿没事，我如今想想，这也怪不得二哥和腾哥儿。你们什么样，我这做妹妹做姑妈的还能不知道吗？就是三姐儿她娘，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我以后是再不敢与她来往了，如今长卿好容易平安，更不要她再来打扰长卿。就这样吧，家里乱糟糟的，我也不虚留二哥了。”

凌二舅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不再说话。

“我知姑妈气恼，我娘办的这事，如何敢奢求姑妈谅解。好在卿妹妹福大命大，是有造化之人。”凌腾起身道，“我不为我娘和我姐说话，姑妈自来待我亲近，只求姑妈莫再伤心伤身，还是要以身子和肚子里的小表弟为重。姑妈放心，我必不叫我娘和我姐过来打扰姑妈。姑妈若不嫌弃，明日我再来瞧卿妹妹。”

凌氏道，“你这些日子耽搁了不少功课，也该去学里了。”

凌腾笑，“总有空过来的。”

凌家父子此方告辞。

赵勇还以为妻子得留兄弟侄儿一道用饭了，见凌二舅他们走，赵勇低声与凌二舅说了几句话，一直送到门口，方折身回去。

赵勇劝道，“咱们丫头已经好了，一码归一码，就莫与二哥赌气了。”

凌氏道，“也不是赌气。只是想到他们一家四口欺负长卿，我这心里就能憋着把火似的。”

赵勇道，“不至于此。腾哥儿她娘那张嘴是缺了祖上的老德，二哥是个老实人，腾哥儿起码明白事理。待过些日子，便和缓了吧，顶多以后远着些就是了，真闹的老死不相往来也没必要。”

凌氏叹口气，握住丈夫的手，“孩子平安，我这心里的气也散了。”

赵勇笑，“我就说咱们长卿福气足，再不会有事。”

想到赵长卿，凌氏又道，“真不知怎生的这般大的气性。”

“孩子家，哪个能没了脾气。”赵勇哄凌氏，“我想到宁哥儿说的话就想笑，也不知是谁教他的？”

凌氏亦抿着嘴笑，“不必说，定是阿白教的。苏先生非但德行好，有本事，心善，也会教导孩子，你看阿白这才多大，就这般聪明伶俐。”如今苏先生救了赵长卿一命，凌氏当真是拿苏先生当大恩人一般。

赵勇亦道，“往日见得不多，当真是极好的一个人。”

凌氏笑的舒心，“可不是么。现在我才明白，咱们丫头能拜苏先生为师，这也是大运道啊。按我的意思，苏先生有这样的本领，再按以往一两的月钱实在不大妥当，不如给苏先生涨到二两。”

赵勇点头，“很是应该。”

“这几年，咱们家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苏先生给开方子，我以往只觉着她是那种以往人们说的才女啥的。”凌氏看向丈夫道，“那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的事，不想苏先生竟能医好？我纵使没啥见识，也知她这本事不寻常啊。”

赵勇道，“她一个寡妇带着儿子，若无些许本事，怕也到不了现在了。要说不寻常，你想一想，不到家破人亡之处，焉何至此呢？”

凌氏轻轻一叹，“真是好人无好命。”

赵勇道，“总之苏先生对咱家有恩，她以前的事，人家不提，咱也别多问。只要实心待她就是了。等长卿大好了，你好生开导开导她，以后切莫这样执拗，一星点的小事，不值当的。”简直吓死个人。

“我知道。”女儿安然，凌氏抚摸着肚子道，“我只盼着这个小的是个软和脾气，也少叫我操些心呢。”

赵勇笑，“一定一定的，只不是知还是不是龙凤胎。”

“哪儿有次次都是龙凤胎的？”凌氏笑，“咱们已是儿女双全了，不论儿女，孩子平安乖巧就好。”

赵长卿平安，夫妻两个如同熬过一场苦战，细细的说了不少贴心话。

及至下午凌老太太凌太爷凌大太太等人冒雪过来，赵长卿已经喝过米粥睡了。大家悄悄的瞧了她一回，皆是感天谢地，顺便问候了凌氏的身孕，又是好一番的叮咛嘱咐。

赵长卿并不觉着如何，她醒来时只是乏力而已，身上没有任何不适，喝了两天粥，便能下炕走动了。

赵长宁和苏白都会找赵长卿说话，赵长宁还喜欢对着姐姐闻来闻去，一面闻一面扇气，道，“姐，你身上药哄哄的。你不知道，你病的时候，先生天天用药汤子给你泡澡，我看你以后十几年都不会生病了。”

苏白道，“是啊，来福叔去抓药的时候，药店一看他是几斤几斤的称，都吓一大跳，直说，你是给人治病还是给牛治病啊。”

赵长卿气笑，“这是人说的话么？”

苏白笑眯眯地，“逗卿姐姐一笑啦。”

小梨花儿梨子梨果姐弟三个也常过来，梨子抢先道，“卿妹妹，我也算给你报仇啦！那天我看到那泼妇在你家门前嚷嚷，我端着一盆脏水出去，二话不说就泼她一头！”

赵长卿拊掌大笑，“泼的好！”

见他姐高兴，赵长宁立刻道，“等下回我也泼给姐姐瞧。”

赵梨子说他道，“现在已经晚了，卿妹妹已经醒了，你怎么还能泼你二舅母呢？你该在卿妹妹昏迷时给她好看！”

赵长宁满是遗憾，老实的说，“她就来了一回，给我爹撵跑了。我本来想给腾表兄个好看，阿白哥拦着我说不叫我上腾表兄的当，说他是在耍苦肉计。”

赵梨子十分唾弃苏白，“管他什么苦不苦肉计的，先揍了他，叫那泼妇心疼一回才好！小鸽子，你太君子啦！男子汉大丈夫，当站着生站着死，活时顶天立地，死后热血三千！对付泼妇有对付泼妇的法子，你这样君子，怎么成？”

苏白坚持道，“阿宁与凌家总是亲戚，那会儿卿姐姐只是昏迷，还没到翻脸的时候，当然要留有余地。那会儿留有余地，卿姐姐日后不论是好是歹，才好与凌家算总账。再说了，你不是凌家的亲戚，才好下手。阿宁是凌家的亲戚，乍然下手，以后难免留下话柄。”

赵梨子撇撇嘴，道，“按你这么说，就是啥都不干呗。”

苏白道，“未到绝处，自然不能把事做绝。”

“那你说何时才能把事做绝？”

苏白道，“生死之地。”

赵梨子白眼，“屁大一点儿，你还知道生死之地了？”

苏白笑，“坏梨，你也只比屁大一点儿稍微大那么一点点而已。连两个屁都不是。”

赵梨子挽袖子，“你要找揍么。”

苏白立刻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赵梨子大笑三声，“除了你个小鸽子，谁要做那鬼君子！”欺身上前，把苏白一顿收拾。

梨果是个慢吞吞的孩子，干啥都慢，先时兄姐们巴啦巴啦的说话，以至于慢两拍的梨果想说话也插不上嘴，这会儿赵梨子寻苏白的麻烦，赵长宁去给他们当裁判，小梨果儿才猫到空闲与赵长卿说话。

“卿姐姐，你好好休息啊。”梨果比赵长宁长一岁，今年五岁，模样其实与兄姐肖似，只是他既无姐姐的精明能干，也没有兄长的淘气好动，梨果常年一幅睡不醒的模样，没啥小孩子的活泼劲儿。赵梨子常说梨果像个小老头。梨果脾气好，从不恼。

剥了一小把花生米，梨果给赵长卿放到手心儿，笑，“给姐姐吃。”

赵长卿摸摸他的头。

梨果弯着眼睛浅笑。

赵长卿身体略好，凌老太太常来瞧她，顺便也给小儿子家说情，对凌氏道，“这回也把你二哥恼的不轻，把那个泼才跟三丫头撵到了庙里去给卿丫头念佛。”

凌氏淡淡道，“这如何敢当。”并不领情。

凌老太太叹道，“你二嫂那人，就是那幅脾气，家里没有不嫌她的。我时常后悔，当初怎么给你二哥寻了这么一门媳妇，真是祸害三代。三丫头也给教的没个样子。可是，有什么法子呢？日子都过到这会儿了。有腾哥儿有三丫头，还有你二哥那个心软没囊性的家伙，离了泼才过不得日子。”

“你是个宽厚的性子，卿丫头向来懂事，何苦与这泼才计较。”凌老太太温声道，“我也是看着你二哥和腾哥儿难受，那泼才把个家搅的天地不宁，教坏了三丫头，也苦了他们父子，不知做了什么孽，修来这样的老婆老娘，真是一辈子不得解脱了。”

“都是血脉至亲，哪能说断就断呢。”凌老太太苦口婆心的劝凌氏，“若叫她在庙里躲是清静倒是便宜了她，我想着，叫她来给卿丫头赔个不是才好。”

赵长卿正在一畔捧着杯子喝姜茶，闻凌老太太此语，不觉手微微用力，掌中茶盏忽而嚓的一声，青花瓷盏上竟龟裂出无数细纹，接着啪的一声碎成无数碎片，赵长卿裙子被半盏茶水浇湿。

凌氏吓一跳，连忙拉着赵长卿的手问，“怎么了？好端端的杯子怎么碎了？烫着没？”

赵长卿笑，“母亲，我没事，茶已经不烫了。我去换一下裙子。”

凌氏道，“叫白婆子去给你拿过来换，外头冷，你别这样出去，倒冻着。”以往只觉着赵长卿贴心，凌氏也挺喜欢这个长女，但绝对没到珍视的地步。赵长卿突然昏迷这一场，凌氏提心吊胆多日，如今恨不能把赵长卿当成玻璃人，只觉着怎样小心都不为过，生怕她再出一点点差错。

赵长卿笑的乖巧，“好。”

“先去炭盆那里烤烤火。”凌氏并未多想，叹道，“这杯子也不结实。”

凌老太太欲言又止，明显还有半肚子话没说出来。赵长卿见状，不禁一笑，“母亲，外祖母一片慈心。我现在已经好了，不如就叫二舅母和表姐回来吧。这已经是腊月了，眼瞅着要过年，省得二舅舅腾表兄惦记。”

凌氏对凌二太太绝对是恨意难消，不过，一家子亲戚就是这样，真要丁是丁卯是卯的，日子就不必过了。

赵长卿这样说，凌氏总算松口，道，“她爱回来就回来，只是别再来我这儿，我实在见不得她，也不敢与她打交道。”

凌老太太笑着拍拍女儿的手，“莫说这样的气话，到底是一家子。”

赵长卿笑，“二舅母既然回来，我家与她家的账，也该仔细算一算。”凌老太太难道以为说几句好话就没事了吗？

也当她赵长卿太好欺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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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赵长卿绝不是好欺负之人。

凌老太太一时没明白外孙女的意思，不解的看向赵长卿，赵长卿温声道，“是啊，自我病了，家里给我请医吃药，不知花了多少银子钱，二舅母不会不打算还了吧？还有先时三表姐欠我的，样样有据可查，不如一并都算个清楚。”

凌老太太突然哑口，赵长卿继续道，“自来亲兄弟明算账，我知外祖母兴许是做不了二舅家的主，不如叫二舅过来，把事情说开了才好。”

凌老太太并非不能干的人，相对于一个酸儒丈夫，家里的事，多少年都是凌老太太在打理。但，凌老太太未料到赵长卿小小年纪就这么能说得出话来。

赵长卿平平静静的望着凌老太太，问，“外祖母觉着，我说的可还有理？”

凌老太太嘎巴下嘴，才找回声音，情绪是掩饰不住的低沉，叹道，“卿丫头说的对，阖该如此。”

白婆子取来干净衣裙，赵长卿一笑起身，“母亲，外祖母，我去换下裙子。”

凌氏对于赵长卿的提议非常满意，笑，“去吧。”

赵长卿走了，凌老太太低声道，“毕竟是你二哥家哪。”

凌氏不悦，“母亲不说，我还忘了这是我亲二哥家，长卿还是他们亲外甥女呢！”当初欺负她闺女的时候，怎么没人这样说！

凌老太太忙又说了许多和软的话哄女儿，只是算账的事到底已经说定，凌老太太无奈，只得回去跟自己老头子商量。

凌太爷就一句不甚文雅的话，“谁惹的事叫谁去解决，哪能给他们擦一辈子的屁股！”

凌老太太叹，“卿丫头真能说得出话来。”

凌太爷是彻底厌了凌二太太，道，“不是人人都是好招惹的。卿丫头从不是忍气吞生的性子，老二家的当吃这教训。等老二过来，你把这话跟他说了，叫他自己看着办。”

亲戚间走到明算账这份儿上，凌二舅凌腾都有些淡淡的伤感。凌二舅道，“不知你姑妈他们要多少银子呢？”

凌腾思量片刻，道，“姑妈并非不讲理的人，纵使要些医药钱也不会狮子大开口的。能这样解决再好不过，如今还是先将娘和姐姐接回来，这事若是瞒着娘，自然是好办的。但，若不叫她知道，事后她难免还要再去姑妈家寻不是。倒不如一并解决。”

如今，凌二舅舅事事听儿子的，道，“是啊。”

凌二太太在庵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她本是个抠索的，给的香火钱不多。庵里尼姑看钱下菜碟，凌二太太施的香火钱有限，故此，日子过的颇是清苦。

见到丈夫来接，凌二太太恨不能带着女儿插翅飞回去，不忘了问一句，“赵长卿那丫头醒了？”

凌二舅唏嘘，“感天谢地，长卿平安无事。”

凌二太太一哼，“她能有什么事？还不知是不是故意装出来吓人的！”

凌二舅怒斥，“你就闭嘴吧！你给我装来试试！”

凌二太太瞪圆了眼睛，“我跟闺女在庵里吃苦受冻了这些时日，你一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干脆跟外甥女过去吧！你还有没有里外亲疏！”

凌二舅倒也不是全然窝囊的一个人，以往起码给家里打理过田产店铺，很知道弄些私房过小日子。凌二舅厌倦道，“是我不分亲疏，还是你不识好歹。你再闹下去，日子也不必过了。”

夫妻多年，凌二太太讪讪道，“行了，我也知道，赵长卿平安，我也是松了一口气了。大不了以后我都远着她就是了，不然哪天发了疯，又得算到别人头上。”

凌二舅索性不跟妻子说赵长卿医药费的事，待得回家看儿子如何安排算了。儿子太能干，凌二舅不自觉的想偷个懒。

在凌二舅眼里，凌腾这个儿子绝对是他人生中最荣耀最自豪的事。而且，不论什么事，只要交到儿子手上，包管处理得妥妥当当，不叫人操一点心。

只是，出乎凌二舅的意料，凌腾并没有任何劝抚安慰，用过饭后，直接就将赵长卿医药费的事跟母亲说了。凌二太太当下大怒，骂道，“什么医药费！我还要医药费呢！那丫头没事儿鬼叫，把老娘耳朵震聋了！老娘还要找她赔耳朵！美的她！穷疯了吧！跟她说，老娘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自来只有她占别人便宜，何时被人坑过！凌二太太足足骂了有半刻钟！

凌腾一句话没有，淡淡道，“我去看书了。”

这是正事，凌二太太忙缓了口气，温声道，“去吧。”又对家里的小丫环道，“给阿腾屋里拢盆炭火，烧得旺旺的，别冻着他。”

凌腾在屋里看书，犹听得到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他淡淡的叹口气，将全部神思放在书本之中。

凌二太太只以为赖着不给钱就万事大吉了，不想没过几日，房长着人请了凌二舅过去。

这年头，人们皆是聚族而居。

有些时候，族法甚至大于国法。

每个宗族，皆有族长。一般，族内有甚大事，皆是族长处理。当然，族长也不是单独存在的，族长之下还有房长与柱首。柱首是帮着族长处理日常事务的人，譬如，收租啊、祭祀活动、婚丧嫁娶之类的。房长则是各房之首，最年长辈份最高的人。

当初凌大舅凌二舅分家，凌太爷请的族老就是他们这一房的房长做的见证人。

凌太爷算起来在凌氏家族中是小七房，房长行七，凌太爷也得称一声七叔，族中叫七老太爷。

七老太爷命人请了凌太爷与凌二舅到家去，皱眉对凌二舅道，“我听说，你家妇人实在不贤良，自家女孩儿欠债不还，险些生生逼死外甥女。如今连人家的医药钱都要赖，可有此事？”

凌二舅连忙道，“七爷爷，家里的一点小事，如何惊动了您老人家？”

七老太爷一身酱色绸衫，老去的脸上已是鸡皮鹤发，闻言撩眼皮瞧凌二舅一眼，“不小了。险些酿出人命，如何是小事？赵家房长来找我评理，我只得叫你们来问个究竟！人家样样有理有据，你们是打算怎么着？莫不是要捅到族长那去？”

“不不不。”凌二舅忙道，“我本来打算这几日就去妹妹家的，谁晓得竟叫七爷爷跟着费心？实在是子孙不孝了。”

七老太爷淡淡道，“身为家里的爷们儿，如何能叫个妇人在你头上拉屎拉尿，她若实在不贤，我代你父做主休了就是！另娶好的不是没有！若总是因个妇人闹的天地不宁，不是长法！”

凌二舅冷汗出了一身，道，“内子虽有些掐尖要强，到底为我生儿育女，求七爷爷给她个机会，我一定好生教导她。”

七老太爷道，“随你吧。此事好赖不要拖了。你想一想，那是你亲妹妹亲外甥女，你这般行事，伤不伤亲戚情分！”

凌二舅连声应是。

说了会儿话，七老太爷未曾留饭，便打发他们父子回去了。

在七老太爷家，凌太爷一句话都未替凌二舅说。凌二舅实在想跟父亲商量一二，奈何凌太爷一句话就将他堵了回去，“你自家的事，自己看着办。”竟撒手不管。

凌二舅回家，凌二太太正在给丈夫缝过年的袄子，针往鬓间一划，一面缝一面问，“七老太爷找你什么事啊？是不是年下族里分东西。”

凌二舅坐在椅中，道，“七老太爷叫我休了你。”

凌二太太一针戳到了自己的大拇指，顿时血涌如注，连忙塞到嘴里吸吮了几下子，直着脖子高声道，“你说什么？”

凌二舅面色灰白，道，“你把长卿逼得厥死过去的事，七老太爷已经知道了。你又不肯还银子，赵家房长出面，去跟七老太爷问理。七老太爷说，若不解决此事，叫我休了你。”

凌二太太将针往棉袄上一扎，高声道，“这是怎么说的？难道只听他赵家的理？我有什么错处！还闹到七老太爷那里去！我就是不给银子！”

凌二舅叹，“我说不动你，咱家谁也说不动你。家里都让着你，你想想，别人会不会让你！这事已然捅给房长知道，若你仍是没个消停，族长那里也瞒不过的！闹到族长那里没个结果，你信不信她告到衙门！一经衙门，家里丢得大丑！族中要如何容你！你好这样的强，究竟要做什么！你想想，若是族中真的休了你！叫腾哥儿三姐儿如何去做人！腾哥儿打三四岁就学着认字，念书到现在，都说他有前程！若是叫人知道他有个被休弃的母亲，他这一辈子就完了！”话到最后，凌二舅怒吼道，“那是我亲妹妹！长卿是我亲外甥女！你险些逼死她，赔几两银子怎么了！是不是非为了这几两银子闹的咱家家破人亡，你才痛快！”

凌二舅已气的两眼通红，如若颠狂，凌二太太吓得了不得，连忙道，“你这是做什么，赔就赔，赔就赔吧。”凌二太太流泪道，“家里攒得银钱不易，我也不过是想着将银子使在你们身上罢了。难道我就那样不识好歹，将银子看得比我丈夫儿女都金贵。给吧给吧，她要多少咱给多少。”

想到要出的银子，凌二太太如剜心肝儿，抱着丈夫一场痛哭。

凌腾回家后，凌二舅将事情大致与凌腾说了，凌腾脸上并无异色，道，“既然娘没意见，明天我和姐姐同爹娘一道去姑妈家把事情办了。”

凌二太太眼睛红肿，鼻音浓重，道，“这么一点点小事，你去做甚！前些天就耽搁了那些功课，去学里才是正经。行了，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不就是跟你姑妈低头么。我做嫂子的，以前也没少让着小姑子。你去学里好生念书，甭为家里的事担心。我也悟了，你姐也长了教训，咱家自此远着他们些就是。”

凌腾并不多劝，用过饭便去房里温书。

赵长卿日子过的悠哉，她身体已全然恢复，唯一不适应的就是，她力气仿佛较以前大了许多。赵长卿问苏先生，“是不是泡药浴的缘故？”

苏先生挑眉，“若泡泡药浴都有这等本领，我自己早泡了。”沉吟片刻，苏先生道，“兴许是摔的。”

赵长卿目瞪口呆，“摔的？”摔个跤能变成大力士？

苏先生道，“头是人体最复杂的地方。其实，我觉着人类以前肯定有很多不可思议的能力，譬如炎黄时期，战争仿佛神话一样。如今的人当然没有那时的本领，但，武艺超群之人也有着较常人更厉害。只是，武功再如何修炼，恐怕也没有先古时人族的本领了。”

“譬如和尚讲究成佛，有佛法之称。道家讲究成仙，有道法之称。佛法道法，除去名字的不同，其实不论成佛还是化仙，都代表了极其不可思议的力量。这种力量，只有在传说中才有。”苏先生道，“我们再往深里想，传说自何而来？是不是在许久之前，真的有那么一部分人有着超群的力量，为了区分这部分人与寻常人的不同，我们称之为神仙。”

赵长卿看看自己的手，抬脸望向苏先生，“难道，我这是成仙了？”

苏先生笑，“你离成仙还有十万八千里。但，你忽然有这种力量，绝不是泡药浴的原因，除此之处，我推断，肯定是摔的。”

“那怎么办？”

“这样天赐好事，顺其自然就好了。”苏先生道，“有人苦练十几年，也不一定能捏碎茶盏。你忽然有这种本领，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你也不要在外炫耀，若有人问，就说做了个梦，是菩萨赐给你的本领。哎，其实练练武功也不错。”

赵长卿眼睛一亮，“先生还会武功不成？”

苏先生笑，“我是淑女。不过，一些简单的事还是能帮你的。”

赵长卿洗耳恭听，苏先生道，“我得好好想一想，等你把凌家的事解决了再说吧。”

赵长卿并不担心，道，“等他们把银子送来就没事了。”

苏先生手里把玩着几颗温润如玉的云子，道，“若是房长出面，凌家犹不受教呢？”

“房长出面没用，还有族长。族长不行，还有衙门。”赵长卿道，“我还真不怕跟他们耗下去。不蒸馒头争口气，要白白的受了这等欺负犹自忍着，真是不用活着了。”

苏先生笑着提醒，“凌家无人可惧，倒是你那位小表兄，小小年纪便天资过人坚忍不拔，日后前程实不好说。”

赵长卿道，“若现在忍了，难免被人小瞧？何况我二舅母那人，最司得寸进尺。她这辈子最在乎的，除了我那表兄，就是银子了。这次叫她出回血，包管她能长些记性。”

“再说，凌腾有日后，我一样也有日后。”赵长卿双眸之中神采坚定，望着窗外纷扬大雪，沉声道，“无可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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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凌二太太终于知道了赵长卿的厉害。

为什么说是赵长卿的厉害，而不是凌氏或是赵勇的厉害？

凌二太太毕竟活了几十年，虽是个不讲理的泼妇的脾气，其实见识还是有一些的。她跟凌氏姑嫂关系多年，与赵勇也打过交道，深知这夫妻二人的脾气。凌氏耳朵软，赵勇也不是太计较的性子。这一叠叠的单据，整齐的账目计算。整个老凌家，凌氏略识得几个字，还是出嫁之后婆婆教的，赵勇上过几年族学，也是有限。不是凌二太太瞧不起这两口子，实在是，凌氏与赵勇干不出这样的事。

只要一想到赵长卿，凌二太太便是头晕脑胀。

因为有两家的房长在，商量这些事情，向来是男人的事，女眷不便在场。赵勇对凌氏道，“你去看看茶水。”

凌二舅亦对凌二太太道，“去看看卿丫头身子可略好些了。”

凌二太太咬咬牙，与凌氏一并出去等着。待得事情解决好，凌二太太听丈夫说要赔赵家八十两银子，顿时一声尖叫，“哪里要这许多银钱？”不过就昏迷了十来天罢了！

赵家六房房长赵六爷看向凌七老太爷，凌二舅低声道，“一样样算的清楚明白，一会儿你去看单据就是。长辈都在，莫要高声。”

凌二太太忍着滴血的心，咬紧下唇，终于默默。

凌二舅家倒是没再拖着银子不给，第二日就将银子送了来，凌氏接了银子，想款留凌二舅吃饭，凌二舅推托铺子里活忙，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凌氏心下一叹，对赵长卿道，“心里总觉着不是滋味儿。”

“有什么不是滋味儿的，母亲就是心太善，若不给二舅母个教训，她以后还没完没了了。”赵长卿半分不同情凌二舅，笑劝凌氏，道，“母亲不是说，我刚昏迷的那几日是在外祖母家，请大夫熬药都是外祖母拿的银子。如今也该还了外祖母。还有，六房大爷替咱们出面，这一宗也不能省，跟房长家多走动，总没咱们的亏吃。至于二舅母，以后她再撒泼时也得寻思寻思，惹不惹得起咱家。”

得了银子，又给女儿这样一宽慰，凌氏便也想开了。主要是女人成婚生子后的想法与在娘家时是不一样的，兄弟姐妹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丈夫儿女。凌氏笑，“待得明日，咱们一道去瞧瞧你外祖母。”

赵长卿道，“还有外祖父的围棋，既然二舅母家还了三表姐欠我的银子，为人当有信誉，我这就让来福叔把围棋还给三表姐去。”

凌氏笑，“等你有空出去瞧瞧，若有合适的琴跟我讲，咱们买不了太好的，先买个普通的你们姐妹一并用着也无妨的。”

赵长卿笑，“这也好。”有了这笔银子，买东西自然宽裕。

赵蓉道，“娘，给我和姐姐买个小丫环吧。我们一起出门，只有一个柳儿带，有时柳儿也顾不大过来。而且，柳儿若跟着我们出去，就没人服侍祖母了。”

如今有了银子，凌氏笑，“是该给你们买个小丫环了，叫柳儿专门伺候你们祖母。”

赵长卿笑，“打我刚搬了屋子，母亲就说给我买丫环，一直拖到现在。”

凌氏笑，“人家过日子，能省则省，岂能奢糜。”瞅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凌氏心里有说不出的满意，道，“等叫了牙婆子来，你们自己挑。我看别人家的姑娘都有贴身丫环，也给你们一人买一个。”

买丫头的事暂且不提，第二日，凌氏带着两个女儿回娘家看望老爹老娘，连年礼一并送了去，同时给凌大太太备了份礼。

凌氏笑，“那几天卿丫头在大嫂这里养病，我六神无主，都是大嫂子操劳。过年了，这两匹料子大嫂子给大丫头她们裁两身新衣吧。”

凌大太太脸上笑开花，道，“我做大舅母的，还不是应该的嘛。我与你大哥生辰，每年卿丫头都有针线孝敬，说是外甥女，竟比大姐儿她们更贴心。妹妹切莫这样客气。”凌大太太的确与凌氏关系不错，主要是因为在丈夫谋差使时，凌氏大手笔的借了银子。虽然这几年银子也还了凌家，凌大舅却一直记着妹妹的好。凌大太太自然也知凌氏的情，再加上赵长卿同凌三姐关系平平，却很乐意同凌大姐凌二姐凌四姐来往，几年相处下来，自然是同凌大舅家更亲密。

凌氏笑，“她们小姐妹早就投缘，大姐儿性子好，二姐儿四姐儿都是难得的懂事。”

凌大太太刚要说什么，见凌二姐又抓了糕要吃，连忙喝住，“二姐儿，你莫要再吃糕。”

凌二姐十三岁，眉目间与其姐肖似，只是自幼好吃，如今那叫一个粗壮，凌大太太简直愁的够呛。小时候孩子胖些没什么，若到了少女时期犹是粗笨，眼瞅着就要说亲的年纪，凌大太太不离了眼的控制凌二姐的饮食。

凌二姐苦着脸抱怨，“娘，我饿。”

“饿了多喝两杯茶水，你再不瘦以后哪个肯娶你。看看你姐姐，看看你卿妹妹，哪个似你似的。”凌大太太能愁死，大女儿的水秀颇有几分凌氏年轻时的模样，小女儿年纪还小，也并不粗胖，只有这个二女，仿佛八戒投胎，一门心思就知道吃。

凌二姐巴唧巴唧嘴，闷闷的端起茶来喝。

凌氏看着这个侄女也发愁，道，“是该渐渐控制着些了。我听说有人给大姐儿说亲了，再过几年，就轮到二姐儿了。”都是小户人家，边城民风开放，故此，说到成亲之事，长辈也并不避讳着女孩儿们。

凌大太太笑，“可不是么。孩子多嫌烦，一转眼孩子们长大，现在就舍不得她们出嫁。”

凌氏顺着凌大太太的话道，“谁说不是呢。”其实，她现在还体会不到凌大太太的心情，她家儿女都小。

凌二姐看着姐妹们吃糕，羡慕的直吞口水。赵蓉稍稍的给凌二姐使外眼色，凌二姐十分灵光，俩人一前一后的出去，赵蓉悄悄的递了一块芙蓉糕给凌二姐，笑道，“二姐姐吃吧，饿着肚子怪难受的。”

凌二姐感激的接过，笑，“蓉妹妹，你真好。”

赵蓉笑笑，“那我先进去了。”

凌二姐点点头，一人偷偷的吃完糕才折身回屋里去，赵长卿笑着指了指凌二姐的唇角，凌二姐一摸，原来是糕饼屑。她吐了吐舌尖儿，不好意思的笑，悄声道，“妹妹不知我的苦恼，饿肚子的滋味儿可难受了。”

赵长卿笑，“可以先渐渐的少吃一些，慢慢习惯了少吃，自然而然就能瘦了，也不觉着难受。”

凌二姐道，“现在娘每顿只叫我吃一碗饭，中间还不叫我吃糕点，我饿的晚上睡不着觉。”

凌大姐道，“娘也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的腰，顶卿妹妹两个了。”

凌二姐道，“以前小时候，卿妹妹也圆滚滚的，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瘦了。”

没有哪个女孩子会愿意胖，凌二姐跟赵长卿打听，“卿妹妹，你有什么诀窍没？”

赵长卿笑，“哪里有什么诀窍，长个子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瘦了下来。少吃点心就行了，做点心时一般都会放很多油和糖粉，比吃肉还容易胖。”

凌二姐叹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喜欢吃东西，不叫我吃，馋得难受。”

赵长卿笑，“二姐姐人生的白，五官也漂亮，若是能瘦一些，穿裙子更好看。”这话并非为了奉承凌二姐，凌家四姐妹，包括最臭美的凌三姐，其实五官都不若凌二姐漂亮，只是凌二姐自幼贪吃，少时还能说一声圆润可爱，如今大了，依旧胖，便与可爱无关了。

凌二姐愁的很，“你们哪个试过挨饿的滋味儿。”哪个又知道她的苦恼呢？

赵长卿道，“二姐姐先控制住别吃点心，吃饭时吃饱，也能慢慢的瘦下来，你现在在长个子，只要不是吃得太多，并不是很容易胖。”

赵蓉道，“看二姐姐这样难受，她也不算大，待过两年再控制吃食也无妨。”

赵长卿道，“过两年二姐姐就十五了，如何来得及？这年头，人们皆以貌取人，说句老实话，谁看人第一眼能看出人的美德来呢？还不是看着漂亮，便想多说两句话，若生的丑陋，便生出避退之心。我们自己都是如此，想一想，别人也是一样的。二姐姐现在慢慢控制着，待到十五岁身材就好看了，不耽误说亲。若到了十五再控制饮食，恐怕就得生生饿瘦了。慢慢变瘦，不容易生病。要是一时间变瘦，对身体也不好。二姐姐哪怕再想吃东西，想想以后，也得节制些呢。”

凌大姐跟着道，“二妹，卿妹妹说的在理，你是得少吃些。”

小姐妹们正在说话，凌氏进来叫赵长卿，“你外祖父叫你，你去陪你外祖父说说话。”

赵长卿起身，理理衣裙去了。

凌太爷一身酱色棉袍，坐在椅中挽着卷书看，膝上搭着条狼皮毯子。

赵长卿进来，凌太爷放下书，笑道，“可是好俐落了。”指了指一畔的椅子，“坐。”

赵长卿坐下，抚一抚膝盖上的裙子，笑道，“谢外祖父惦记，已经大好了。”

凌太爷手边放着一琴一棋，道，“昨天腾哥儿把琴和棋子给我送来了。”

赵长卿道，“清账之后，我就着家下人把棋送还了三表姐。”

凌太爷点点头，叹道，“你二舅母，想必也知教训了。”

“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赵长卿道，“咱们家人口不多，无非就是大舅二舅和我家，家里这些长辈，谁也没二舅母再不讲理了。如今吃个教训，总比日后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要好。再者，长辈们不与她计较，难道还叫她欺负到小辈头上？腾表兄因她的脾气，处处给人赔礼道歉，何时是个头。人人都说腾表兄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外祖父恕我直言，腾表兄再有出息，有这样一味给他拆台的母亲，自家人不计较，若是落到外人头上，外人难道也不计较？”

“再者，这也说不上什么教训，我不过依理而为。我受了欺负，自然要说个公道，人之常情。”

赵长卿一说到宝贝孙子，凌太爷便深觉赵长卿说的有理，叹道，“你们这些事，我是不乐意管了。都是我的儿孙，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谁不偏谁的，倒叫你们埋怨。”

赵长卿笑，“不痴不聋，不过阿家阿翁。外祖父装个糊涂也好。”

凌太爷呵呵一笑，直起上身摸摸赵长卿的头，道，“以后也莫生这样大的气了，一点小事，真气出毛病可怎么办？”

“我知道了。”赵长卿笑，“也是我年纪小，太好强。”

凌太爷指了指琴与棋道，“我年纪大了，现在也没了弄琴对弈之心，这些东西，早晚是你们的。你大表姐她们不懂这个，家里的晚辈，就你跟腾哥儿念的书多。给你们也不算糟蹋，你挑一样去。”

赵长卿倒不客气，道，“那祖父就把这幅围棋给我吧。”

凌太爷眉毛微挑，“琴更值钱哪。外头便宜的围棋，几十个大钱就能买一幅。最便宜琴，也得十几两吧？”

赵长卿笑，“琴我已学了三年，天资并不出众，倒是笛子吹得不错。何况，以前我看到腾表兄在家摆围棋子，若有琴，说不得他也会稍有涉猎。他是要做才子的人，这琴给他，兴许他用得着。”赵长卿话里说的好听，其实他要棋只有一个原因，苏先生对这幅围棋颇是珍爱，还给凌家时还一颗一颗的将云子擦了一遍。想来，苏先生是极爱这幅围棋的。拿凌腾说事儿，不过幌子而已。能利用一下凌腾，赵长卿半点不介意。

凌太爷却十分欣慰，笑道，“好，好。兄妹之间，很该如此。昨天我叫腾哥儿挑，他执意叫你先选呢。”

赵长卿好笑，心说老头儿真是读书读的笨头笨脑，嘴里嗔怪埋怨，“刚刚外祖父还说不偏不向，如今又跟我说是叫腾表兄先挑过的。幸而腾表兄知道让着我，不然我又得排个末头。”

凌太爷无奈，直摇头，“一个小小女娃，怎生得这般刁钻。”

“还不是怨外祖父，长了一颗偏心。”赵长卿敲敲老头儿的心，凌太爷哈哈大笑。

这次聚会十分愉快。

凌氏私下给了凌老太太二十两银子，凌老太太先是不要，后来经女儿一劝，便眉开眼笑的收了银子，心下再不同情凌二太太。凌大太太也得了新鲜的衣料子，哪怕凌四姐在赵家人走后跟母亲嘟囔，“祖父把围棋送给卿姐姐了。”

凌大太太心里也并不在意，道，“给就给吧，长卿早早念书，也会耍那些东西。”

凌四姐天生是个小财迷，看一眼母亲，道，“那围棋得值好多钱吧。”

凌大太太对于公公的偏心眼儿早习以为常，随口道，“给长卿总比给三姐儿强。”

凌四姐道，“不如娘也给我请个先生，我也不乐意做睁眼瞎。”

“去去。”凌大太太撵凌四姐道，“想学字跟你祖父去学。你看长卿，每次来都把你祖父哄得乐呵呵，你天天守着你祖父，也学得机伶些。别总拿眼盯着东西，你讨得你祖父开心，你祖父也给你。”唤了凌大姐来，“你姑妈新送来的料子，还是绸子的呢，你看这颜色多鲜亮，过年自己裁两身新衣。”

凌大姐很懂礼让，道，“娘，也给二妹四妹裁一身吧。”

“给二姐儿裁一身就行了，四姐儿不是还有改过的衣裳吗。”这年头，大都是妹妹穿姐姐的旧衣裳。至于凌二姐，因为体型原因，她穿不上凌大姐的衣裳，每每都要做新衣裙。

凌四姐不乐意道，“我不要总穿旧衣，我也要新衣！”

“闹什么闹，你姐姐的衣裳又不旧，改过就是新衣。”

凌四姐撅着嘴道，“蓉妹妹就从不穿卿姐姐的旧衣裳！我平时穿大姐的旧衣裳就够了！难道过年都没身新衣裳！我要穿新衣裳！”

“好了好了，也给你裁一身就是。”凌大太太道，“你也学学你姐姐们的懂事才好。你看看你姐姐的针线，多整齐。”

凌大姐拿了一盒子纱堆的绢花给母亲看，凌大太太问，“你姑妈给的？”

“卿妹妹送我的，说是自己扎的。”凌大姐笑叹，“娘说我针线好，卿妹妹才天生一双巧手，看她扎的花儿比外头卖的还好看。一共六枝，我们一人两枝。”

凌大太太笑，“长卿这孩子有良心。”

“今天她还劝了二妹妹许多话，叫二妹妹控制吃食。”凌大姐天性柔顺，也很喜欢赵长卿。

凌二姐道，“蓉妹妹也很好啊。”偷偷给她糕吃。

凌四姐冷笑，“偷偷给你糕吃就是好了！咱娘不叫吃，这才是对你好！卿姐姐劝你少吃，这也是对你好！赵蓉那是白做人情讨你个欢喜，哪里是为你好！你才别上她的鬼当！”

凌大姐笑，“看四妹说的，蓉妹妹才几岁，她是看二妹饿的难受，才偷偷给二妹糕吃的。”

凌四姐翻个白眼，“你看谁都是好人。”

凌大姐抿嘴一笑，“四妹妹看谁都是坏的。”

凌氏在车上就说赵长卿，“你外祖父叫你选，你就该选琴，怎么倒笨了？”琴多值钱，而且家里正缺琴。虽然有银子买，但，若能白白得来，岂不是更好。

赵长卿笑，“两样东西，外祖父只叫我选一样。我就是想要琴，也不能选琴哪。琴比棋可值钱多了，母亲想想孔融让梨的故事吧，本来两样东西摆着，外祖父并不是要全给我，只给我挑一样，我就知道另一样肯定是要给腾表兄的。外祖父嘴里说一视同仁，心里定是偏着孙子的。我若拿了琴，外祖父心里难免别扭。老人家这把年纪，顺着外祖父的心思来就是了。何况，外祖父对我也很好，虽更看重腾表兄，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拿了棋，咱们已是占了便宜。我在琴上没什么天分，若是妹妹学琴，再买幅小琴就是，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想一想父亲的脾气，凌氏也笑了，拍拍长女的手，“真不知肚肠子怎么长的，这样灵巧。”

赵蓉天真无邪的问，“姐姐，这棋能给我使么。”

真是上辈子的老伎俩了……赵长卿道，“你要学棋，我屋里还有一幅便宜的，给你用就是。这幅棋，可是上好的云子，我得留着自己用。”

赵蓉撒娇，“姐姐，就把这幅给我用吧。姐姐不是还说孔融让梨么？”

上辈子这样一幅娇蛮的模样要她让了多少东西，赵长卿都记不清了，不想重生以来，赵蓉仍是老样子。赵长卿唇角一翘，“孔融做弟弟的让着哥哥，你做妹妹的，不用你让着姐姐。姐姐都免费送你一幅，你得知足长乐啊，阿蓉。”

赵蓉牵着母亲的衣袖，犹不死心，“娘亲，我想要祖父的棋么。我就先用用，以后再还给姐姐还不行嘛。”

不待凌氏说话，赵长卿便道，“你做梦去吧！这是祖父给我的宝贝，值上百两银子都不止。不要说借，碰我都不叫人碰一下。你以后学得灵光些，讨得祖父喜欢，祖父也会给你东西。你自己不灵光，能怨谁？”

东西没要到手，还被说脑袋不灵光，赵蓉眼里恨不能喷出火来，转而泫然欲泣，凌氏拍拍她的脊背，对赵长卿道，“行了，你少说几句。”

赵长卿学着赵蓉的恶心样子，牵起凌氏的另一只衣袖，再学着赵蓉的样子尖着嗓子撒娇，“我不要嘛我不要嘛。”之后，哈哈大笑。

凌氏也给赵长卿逗的笑起来，母女两个一并大笑。

只有赵蓉羞的满面通红，眼里喷火：这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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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回家后，赵长卿私下对凌氏道，“这幅棋以前是给苏先生用的，我看苏先生很喜欢，拿回来想继续给苏先生用。母亲别告诉阿蓉，她生来尖头，什么都想要好的。要是知道我把棋给苏先生，一准儿说我心偏外人。”

凌氏心里虽感激苏先生救了赵长卿一命，心里到底是偏着女儿的，道，“阿蓉就是小孩子脾气，你给她用几天又何妨？”

赵长卿道，“母亲你听我的，不能养成她这掐尖儿要强的脾气，现在她是最小的。母亲肚子里还有小弟弟，将来不比她小。要是她事事都要好的，难道一家子都得让着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后家里孩子多了，更得立起规矩来。”

“再说了，母亲看苏先生这个也懂那个也懂，如今又催着我跟苏先生学医术。虽说母亲给苏先生把束脩提到二两，母亲想想，等闲在药店的学徒，不知白白做多少年的工，才能得了师父传授一二医术。”赵长卿笑，“我跟着苏先生这个也学那个也学，苏先生又不笨，她是看咱家为人好，知道礼敬于她，她才投桃报李，一心一意教导我们几个。就是阿宁不乐意念书的人，现在也略识得几个字，背的流俐。外头的孩子，哪有这样的本领。”

“母亲再看阿白，小小年纪念书无比灵光，日后定要科举的。咱们阿宁与阿白自小一道长大，这岂是一般的情分？如今礼待苏先生，不要说我们兄弟姐妹在课业上受益，说不得子孙也有好处。”赵长卿见凌氏脸上微微松动，再下一剂狠药，道，“再说，我刚学棋时用的就是最便宜的棋。我能用，阿蓉就能用。以后阿宁和小弟弟进学，自然也是如此。咱家本就不是大富之家，孩子多了，母亲又希望我们个个能学着认字，开销定也一日大似一日，定不能养成奢侈的习惯。再说，跟先生学的是本事，又不是比谁用的东西好。难道用好东西就学的好，东西差了就学不好？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道理。”

“何况，一幅棋而已，又不是送给苏先生，给苏先生用而已。”赵长卿笑，“苏先生看到咱家把最好的东西给她用，我们姐妹反倒是用寻常的，人心皆是肉长的，苏先生岂能不尽心呢？”

凌氏并不是有什么见识的女子，心下又有几分护短好强，原是不愿意赵长卿把这么好的棋给苏先生用的。如今听赵长卿这一套话，凌氏早被劝的回转了心意，摩挲着女儿的脸颊道，“是这个理。果然念书有用，你竟想的比我还周全。”

“母亲每天要忙一大家子的事，如今又怀了小弟弟，心思都在我们身上，有了好的当然是都要想着给我们的。”赵长卿笑，“我现在大了，也当为母亲分忧啊。”

凌氏满是欣慰，笑，“你这样懂事，再给你生个小妹妹也不错。”儿子有一个心里就有了底，凌氏现在颇为自在。

赵长卿道，“肯定是弟弟的。”

凌氏笑问，“莫不是苏先生跟你说的？”

“我看到的。”赵长卿真真假假，“母亲说我昏迷了好久，我从来觉着自己昏迷啊。是有个仙女姐姐叫我出去玩儿了，仙女姐姐告诉我的，说母亲肚子里是小弟弟。”

凌氏惊讶的了不得，“有这样的事？”

“是啊，仙女姐姐不叫我跟别人说。”赵长卿连忙捂住嘴巴，一幅很后悔的模样望向凌氏，“我怎么跟母亲说了啊。”

凌氏拉住女儿的手道，“我是你亲娘，哪里是别人。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能说吗？”赵长卿犹犹豫豫。

凌氏斩钉截铁，“当然能说。”

“仙子姐姐也没说什么，就是叫我出去玩儿，那地方可漂亮了，有鲜花青山小溪。她告诉我母亲肚子里有了小弟弟，还叫我不要受人欺负。”赵长卿悄声道，“仙女姐姐握了握我的手，说是给我的力量。母亲，我现在力气可大了。”她力气的事，瞒不了家人，晚说不如早说，赵长卿索性趁机说了。

“是吗？”

“是啊。”赵长卿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瓷盏，单手一握，瓷盏便碎了。

凌氏吓一跳，握住女儿娇嫩的一双手翻来覆去的看，见没伤着才道，“天哪，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力气啊？你也不跟我说。”

“醒来就有了。仙女姐姐不叫我说出去，当然就不能说了。”赵长卿煞有介事，道，“再说，我醒了才知道昏迷的事。要是早早告诉母亲，二舅母哪里会答应赔钱。说不定她还得说都是她把我气死过去，我才会碰到神仙。神仙姐姐又给了我这样的力气，二舅母还不得倒找着跟咱们要钱呢。”

“母亲，你可别说出去。仙女姐姐不叫我跟别人讲。”

“不说不说。”凌氏小声问，“还有没有别的本领，会不会腾云驾雾啊？”

“不会。就是力气格外大。腾云驾雾得等我以后做了神仙才行。”赵长卿道。

凌氏思量片刻，一拍大腿，喜道，“总归是好事。只是你在外头可别显摆，女孩儿家家的，这么大力气。哎，要是你弟弟有你这力气，以后做个将军肯定没问题。”又问，“你看到的仙女长什么样子啊？”不想闺女竟有这等奇遇，一跤跌去见了神仙。凌氏这经常求神拜佛之人尚无此造化呢，不禁十分好奇神仙模样相貌。

赵长卿道，“站在莲花台上，跟庙里的菩萨挺像的。”

凌氏惊道，“我的乖乖，什么叫跟菩萨挺像，站在莲台上的，那可不就是菩萨嘛！”

赵长卿道，“是吗？我觉着跟庙里的泥胎不大像。”

“当然是不一样了。”凌氏立刻道，“泥塑的菩萨怎么能跟活菩萨相比呢？唉呀，我的闺女竟有这样的造化。你不早跟我说，既是见着了菩萨，早该去庙里给菩萨上柱香，捐些香火钱才好。”

赵长卿笑，“过年事忙，母亲现在很该养着身子，千万不能累着。等过了年，小弟弟也稳当了，咱们再去不晚。菩萨胸怀宽广，哪里会介意这个？”

凌氏到底更以肚子为重，便也应了。

只是晚间与丈夫悄然说了赵长卿的奇遇，凌氏指着手边的茶盏，“你握一握，能不能握碎？咱们长卿，我看她就轻轻一捏，茶盏便碎了。”

赵勇不信，道，“不会早就是个快碎的杯子吧。”

“这我还能糊弄你？”

过一时，赵勇叫了赵长卿来问，赵长卿埋怨凌氏，“母亲怎么说出去了？”

凌氏笑，“你爹又不是别人。”夫妻感情好，她凡事不瞒丈夫的。

赵勇拉她坐在身畔，伸出一只手，“来，跟爹掰手腕。”

赵长卿只好虚虚的握住她爹的大手，道，“爹爹用力气吧，我现在不敢使劲儿。”

赵勇当真是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赵长卿眉毛都没动一根，手腕依旧轻松的竖起，却是不动分毫。赵勇额间累出汗来，都没能动赵长卿分毫，惊叹，“我的天哪，竟变成女壮士了。”

凌氏笑嗔，“什么叫女壮士？莫这样说闺女，她就是力气稍稍大些。这是菩萨给她的本领。”

赵勇直发愁，“要是儿子，以后战场打仗，定是个万人敌。咱们闺女，这样宝贝疙瘩的长大，凭生有了这样天大的力气，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赵长卿早有腹稿在胸，稳稳道，“我想过了，自来一饮一琢，皆有天定。既然菩萨给我这样的本领，日后就兴许有用得着的地方。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菩萨还会收回去呢。所以，爹爹和母亲只管作寻常就好。可不能再给我往外说了，菩萨告诉过我不能说出去，要是你们再往外说，菩萨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赵长卿一拿菩萨说事儿，凌氏忙道，“我就跟你爹爹提一句，咱们家的事，自然要你爹爹知道。你爹爹是有见识的人，定有主意的。”

赵勇的主意与赵长卿不谋而合，道，“咱们丫头说的有理，这事虽奇异，却不好往外传的，自家人知道就成。”赵勇对赵长卿道，“你有这样的本领，以后待人更要小心，对东西也得轻拿轻放。”

赵长卿笑，“看爹爹说的，我现在就一点力气也不敢用，慢慢感觉着，什么都轻轻的，其实跟以前一样。”

“这就很好。不要当成一回事，像从前那样就好，该习书习书，说写字写字。”赵勇笑对凌氏道，“咱家这事，的确不能朝外说，不能他们二舅母还不得追到家里来说理么。”

凌氏抿嘴笑，“以前爹娘都没少跟她生气。偏她早就是个不着四六的，不讲个理，神人拿她都没法子。这回她吃了长卿的教训，怎能心服？的确是瞒着的好。”

赵蓉自外走来，笑问，“娘亲再说什么瞒不瞒着的事？”

“你小孩子不懂。”凌氏笑问，“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你祖母那里要用晚饭了？”

赵蓉道，“母亲叫我过来跟娘亲说，娘亲身子不便，现在天又黑的早，以后晚上别大着肚子过去，路上黑呢。叫爹爹和娘亲带着我们一道用就行。”

丈夫就在身边，凌氏笑道，“我现在身子还灵便呢，过去并无妨碍。”寻常都是一家子一道用饭。不过，赵老太太并非刻薄之人，凌氏有孕时，都是叫她自己在房里吃，她是让她随意自在的意思。赵老太太这样大方，凌氏亦从不在婆婆面前失礼，想着总要过去说一声才好。

赵长卿笑，“祖母这样心疼母亲，母亲就应了吧。再说了，也不只是祖母不放心啊，爹爹肯定也不放心母亲大晚上在院子里走路的，是不是？”还朝赵勇眨眨眼。

赵勇笑对妻子道，“娘这样说，你就别动了。叫长卿过去就行，等明年生了老四，咱们再一道过去吃，那才热闹。”

赵长卿起身道，“我这也算代父母尽孝了吧？”

凌氏笑，“你这张嘴，我算是拿你没法子。莫急，先穿上斗篷，在外头叫白婆子给你点个灯笼拿着，脚下看着路，多劝你祖母吃些。”

赵长卿说笑几句便去了。

赵蓉先问候了母亲的肚子父亲的辛苦，方道，“娘亲，这马上就将军府小姐的生辰了，姐姐今年还去吗？”

凌氏笑，“你姐姐每年都去的，先时她病了将军府还茬了大夫来，如今她身子已是大好，定去的。”

“娘亲，我能跟姐姐一道去吗？”赵蓉问。

凌氏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想去就一道去，只是去了必要听你姐姐的话才好。那天人多，莫冲撞了别人，也莫叫人冲撞了。”

赵蓉抿唇一笑，乖巧无比，道，“母亲就放心吧，我一定事事都听姐姐的。姐姐认得好些朋友，我也想像姐姐这样，结交许多好朋友。”

凌氏笑着摸摸她的头，“你还小呢。你好生念书，以后定也像你姐姐这样聪明伶俐。”

赵蓉笑应。

一时赵长宁回来，凌氏问，“你这是一整天做什么去了？”赵长宁不爱跟女孩子玩儿，今天去凌家，他也没跟。

赵长宁撅着嘴道，“跟先生玩棋，输了七八盘，足写了三张大字方清了账，先生这才放我回来，可是累得我够呛。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娘去外祖家呢。”

凌氏笑，“你先学些蒙学，以后去了族学才跟得上。”

赵长宁捧着姜蜜水喝了半盏，一抹嘴道，“我又不用去考秀才，认得些个字就成了。”

凌氏一挑眉，“胡说八道，难道军户就不能考功名了？一样能考。你考出功名来，以后就能直接做官了！”

赵长宁问，“那能当将军不？”

凌氏也不大懂，却是一口应下，“当然能！考出功名就能！我听你姐姐说，楚将军就是正经的进士出身！”

赵长宁欢呼，“那我也要考进士！”

把小儿子的志向激发出来，凌氏笑着让白婆子上晚饭。

赵蓉的确很有眼力，凌氏有了身孕，难免有些奇怪的反应。忽然不能闻这个味儿或是那个味儿，赵蓉在旁递茶递水，无比细心。晚间打发了孩子们睡去，凌氏笑道，“长卿聪明，蓉姐儿也乖巧，咱们长宁虽不若姐妹念书灵光，也是个好孩子。”

赵勇笑，“总归孩子是自家的好。我看别人家孩子，也总觉着不如咱们孩子。”

凌氏笑，“咱们长卿有这样的奇遇，以后定是个有福的。等年初一，你陪着老太太带着几个孩子去庙里烧几柱香。”

赵勇向来看得开，“只要孩子们平平安安的就好。”

“谁说不是呢。”赵长卿神神鬼鬼的菩萨的话当真是笼住了凌氏，凌氏早便喜欢她，如今更是视以为心肝儿宝贝，道，“这孩子打小便格外的聪明，虽有些牛脾气，现在越大越懂事，很是体贴父母。”

“现在孩子们大了，我想着趁着过年给她们姐妹买两个小丫环。”凌氏同丈夫商量，“不买那年纪大的，就十来岁的正好，价钱也便宜。现在伴在她们身边服侍，等以后大了，才更忠心。”

赵勇道，“也瞧着有没有好些的小子，给宁哥儿买个小厮，过两年，宁哥儿就该上学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凌氏道，“宁哥儿现在还小，以后念书定要小厮跟着的。咱们儿子是个直脾气，这小厮，若买个年纪大的，不知根底什么的，我不放心。儿子跟闺女不一样，你想想，宁哥儿是总喜欢往外头跑的性子。若是买个年纪小的，宁哥儿才几岁，若比他还小，还不知道谁伺候谁呢？”

凌氏拧眉道，“买小厮的事，还是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赵勇听着也有理，道，“你看着办吧。”

凌氏又道，“这回麻烦了六爷，年礼我备一份，待过几天你休沐给六爷送去吧。”

赵勇笑，“应当的。前儿我见了六爷家的小子，晌午一道吃了酒。以往走动的不多，借这机会该多走动。”

夫妻两个说了不少话，便歇下了。

赵家一片融融和乐景象。

凌家，凌腾放学去祖父那里做功课，待告辞之时，凌太爷将琴赠于凌腾，道，“之前是借你的，这回是真的给你。这还是我祖父传下来的琴，你好生用吧。”

凌腾微微惊讶，“卿妹妹要的是围棋吗？”赵长卿宰他家的时候可是半点不手软，今年凌二太太把家里过年的新衣裳全都省了。

凌太爷笑，“你做兄长的有礼让之心，卿丫头虽是女孩儿，也不缺心胸。她说以往看到你在家里摆棋子，想来你是会棋的，便把琴留给了你。你们是姑舅兄妹，莫要生分。”

凌腾连忙道，“怎么会？在我心里，卿妹妹与亲姐妹是一样的。”一个小小女孩儿，比他还小两岁，心思竟这样难懂难猜。

凌太爷笑，“那就好。”

凌腾带着琴回家，凌二太太问，“你祖父又把琴给你了？”

“嗯。”

凌二太太跟着问，“那棋呢？”

凌腾道，“棋给了卿妹妹。”

凌二太太顿时气鼓鼓道，“真是心偏的没了边儿。有孙子在，倒把东西给外孙女。你祖父啊，一心都是偏着你姑妈家。”

凌腾道，“母亲莫这样说，这琴三百两不止，值钱的很。再说了，祖父原是叫我先挑，我怎好先于卿妹妹选东西，便跟祖父说让卿妹妹先选。没想到卿妹妹反是选了不大值钱的云子，把这琴留给了我。”

凌二太太现在视赵长卿如仇家一般，哪里肯知她的情，冷冷道，“你以后少给我犯这样的傻气！你祖父给你选，你便选！你让她，她也不会知你的好！”

凌腾道，“要是卿妹妹不知我的好，怎会把琴留给我？”

凌三姐从里面出来，见弟弟抱着琴，叹道，“现在把琴找来有啥用，母亲已经将先生辞退了。”赵长卿要了凌二舅家八十两银子，凌二太太心痛的几宿没睡好觉，这个年节，一家子新衣都没裁。更不必说一月一两银的先生，一并辞退了去。故此，凌三姐颇是惋惜。

凌腾道，“你若要学，等以后我学来教你。”

“你又从哪儿学？”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学里都有教导。”

凌三姐赞叹，“还是你好，在学里愿意学什么就学什么，还不用花钱。”

凌二太太眼睛一吊，“怎么不用钱？八十两银子不是钱！”

凌三姐闷闷道，“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要是知道赵长卿这样厉害，我才不会去惹她。”私房没要回来，反是害家里赔出许多去。凌三姐也深厌赵长卿，只是，她也更怕赵长卿。

凌腾进去温书，不再听母姐抱怨。

过年时，凌二太太拒不去赵家走动，凌二舅索性只带着凌腾去了。

凌氏面色极好，白里透红的。赵长卿赵蓉赵长宁都是一袭新衣，打扮得干净漂亮。赵长宁赵蓉是龙凤胎，如今五岁，依旧小豆丁，赵长卿九岁，冬天人们穿的厚实，但，她衣裙缝的巧妙，并不似寻常女孩儿一身棉衣臃肿，她身上反是显出几分窈窕来。发间簪一支镀金的花步摇，耳上挂着明晃晃的坠子，更兼她年纪渐长，慢慢的显露出眉目间的精致。赵长卿真的很会长，凌氏不过有几分水秀，赵勇亦非俊朗之人，赵长卿却是完全的继承了父母优点，轮廓鲜明的一张瓜子脸上，五官生的恰到好处，但要说绝色亦不尽然。主要是赵长卿生得一双再璀璨不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明亮的光泽与氤氲的灵气，将她漂亮的脸孔点亮。

凌腾心说，天下竟有这样的人，我一见她便能烦恼全消。

凌腾一心二用，先给凌氏赵勇赵老太太拜了年，又与赵家姐弟妹见过，笑道，“以前不觉什么，这一过年，觉着卿妹妹宁表弟蓉妹妹都长大了许多。”

凌氏笑，“你做哥哥的看他们觉着长大了，我做姑妈的，也看你长高了许多。”

说到儿子，凌二舅满心自豪，笑，“可不是么？以前叫他吃饭总跟猫似的，现在一顿得吃两碗饭，年初一我给他量个子，比去年给长高了约摸两寸不止。”

“能吃就好。腾哥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尤其这冬天，多给他炖些羊肉滋补才好。他念书可辛苦着呢。我听说，腾哥儿今年又在族学里考得很不错。”凌氏与赵老太太去朱家请安，自然消息灵通。

凌二舅眉开眼笑，“他们班里，他是第二，比去年强些，学里奖了二十两银子。”这也是朱氏族学与众不同之处，每年年底大考，文章好的各有奖励。这样一些家里贫穷的小学生们怎会不好生念书？就是不差这些银子的子弟，也想得了学里的奖励拿出去显摆呢。故此，朱氏族学的学风一向很不错。而这些，都是朱老太太一手制定的规则。

凌氏笑赞，“去年腾哥儿也得了学里的奖励。二哥莫逼恳他太过，腾哥儿年纪小呢。这样已经很好了，别贪多，慢慢将底子打结实，将来一飞冲天哩。”儿女皆在念书，凌氏也学了几句文绉绉的话。

凌二舅笑，“他念书的事我根本不管，好赖都随他自个儿。”

凌氏笑，“二哥就会省心。”

凌腾先同赵长宁说了会儿话，指着赵长宁腰间的小小荷包笑，“宁哥儿这小荷包儿倒是特别。”

赵长宁臭美，“是姐姐特意给我做的。”遂摘下来给凌腾瞧，“这绣得关公，表兄，比那些花花草草的好看多了吧？”

凌腾唇角微勾，“好看，也别致。”头一遭见有人绣关公的。

赵蓉笑，“表哥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荷包上绣关公的吧？”

凌腾道，“卿妹妹的手艺好，以前没人绣，约摸是不会画，没这个花样子。这是妹妹自己画的花样子吧。”

赵长卿笑，“本是给宁哥儿的生辰礼。他不喜欢花草，就绣了这个给他。”

“这个戴着才有男子汉的气概。”赵长宁拍拍小胸脯，从凌腾手里接过荷包，自己戴好，瞅着凌腾腰间系的荷包问，“表哥，你的荷包是三表姐绣的吗？”

凌腾笑，“不是。”

赵长宁问，“为什么三姐姐不给你做荷包呢？我姐姐就给我做。”其实他问这话主要是为了显摆。

凌腾笑，“卿妹妹的荷包做的好看。”

赵长宁笑，“是啊。”

一时，柳儿捧了蜜姜茶来。赵蓉笑着递一盏茶给凌腾，“表哥喝茶吧。”

凌腾道了声谢，接过茶水，眼尾余光扫过赵蓉手腕，不禁看她一眼，笑道，“蓉妹妹戴的项圈儿，是卿妹妹小时候戴的那幅吧。”赤金镶美玉，这幅项圈儿还是朱老太太给赵长卿的，凌三姐羡慕嫉妒恨，不知念叨了多少回，凌腾很有些印象。

赵蓉笑意微僵，“是啊，表哥认得？”还是想多跟凌腾说几句话。

“卿妹妹小时候常戴的。”

现在赵长卿颈间挂的是自己串的玛瑙珠，玛瑙珠串中间系一块用红色玫瑰花络络好的一块羊脂玉玦，玉玦下垂着红色的细珠穗，也很漂亮。这是朱老太爷送的玉，小时候可以做块小小玉佩，待赵长卿大些，做小玉佩就有些不合适了，赵长卿便自己做了坠子挂在衣裳外头，亦能增色不少。

卿妹妹小时候常戴的！

将军府楚越生辰时见了她这样说！小梨花儿姐弟见了她这样说！现在，连凌腾也这样说！

赵蓉没有像此刻这样后悔要了赵长卿的东西来戴！

看来，这步棋是走错了的。

赵蓉轻轻的叹了口气，赵长卿已非昨日阿蒙，她不该这样自取其辱，倒叫赵长卿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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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当天下午，赵蓉便把项圈手镯主动还给了赵长卿。

赵长卿问，“明天还有亲戚们过来，你不戴了？”当初死皮赖脸的要借，借了还不想还，如今不知赵蓉又抽什么疯，倒大方的还了她东西。

赵蓉道，“怪重的，我不戴了，姐姐收着吧。”

先前也不见你喊沉，赵长卿并不多说，只是笑，“你什么时候要戴再跟我说，虽然做姐姐的不能送你，不过，你戴着出去撑撑门面还是没问题的。”

赵蓉笑，“姐姐要给就送我，要是不送，只是借，我以后都不戴了。”

好大的口气，赵长卿不客气道，“看美得你。这是老祖宗给我的，起码得值上百两。就是借，也是看在一家子的面子上，不然，这么值钱的东西，我会借你？”

赵蓉倚在母亲身畔，拉拉母亲的衣袖，翘着嘴巴埋怨，“娘亲，你看姐姐多小气。”

凌氏笑，“你姐姐跟你开玩笑的，你先时出去要戴，你姐姐不是二话不说就给你戴了吗？你们是亲姐妹，她疼你呢。”

赵长卿望着赵蓉笑，“就是母亲说的这样，我心里疼你疼的了不得，才好生教你。咱们姐弟三个，你最小，平日里连阿宁都让着你。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屋子，也各人有各人的东西。蓉姐儿，你得自己学着攒东西，就是一针一线也不能乱丢。你看我东西多，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等你到我这么大，自然也有许多自己的东西。”

“我就跟姐姐说句玩笑话，倒惹出姐姐这么一大套的教训。”赵蓉笑，“姐姐真不识逗。”

“你说的是玩笑话，姐姐说的可不是玩笑话。”赵长卿含笑道，“句句金玉良言，只望你听得进去才好。你们年纪小，母亲又怀着小弟弟，我做长姐的，自然对你们要多以教导，省得你们叫母亲操心。”赵蓉无非就是这几件本事，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应该是她的，她略施舍一些，他人就该感激涕零感恩戴德。不然，就是在凌氏面前一点点的抹黑她，自己占得独一无二的宠爱。

或许是上辈子惯了的，这辈子便视为理所当然。

赵长卿索性直接给她一记大耳光，叫她认清形势。

凌氏欣慰道，“越发有做姐姐的模样了。”

“那是。”赵长卿笑着拍凌氏的马屁，“都是母亲教我教的好，我也就有样学样的教导弟弟妹妹们了。”

凌氏笑，“你弟弟妹妹的有你这样的嘴甜就行了。”

赵长卿笑，“都是一个娘生的，断然差不了。”

凌氏给她哄得呵呵直笑。

赵长卿把凌氏哄乐，便道，“母亲，我去苏先生那里看看，她不喜欢凑热闹，大过年的，也不能太冷清了。”

凌氏笑，“让蓉姐儿跟你一道去吧。”

赵长卿笑问，“阿蓉，你去不去？”

赵蓉摇头，倚着凌氏，软声细语道，“大哥出去玩儿了，我再去，娘一个人在屋里多寂寞。苏先生就在咱们家，我别的时候去也是一样的。姐姐先去吧，以后有空我再去瞧苏先生也是一样。”

赵长卿便自己去了，赵蓉在凌氏身边问茶问水，陪着凌氏说话，无比的乖巧贴心。

苏先生正在屋里给自己的宝贝水仙换水。

苏先生喜养花木，不过，在冬天能过冬又价钱便宜的就是水仙花了。苏先生卧室、书房、小客厅里都摆着水仙。小小的一株，养在小小的粗瓷碗里。花不名贵，碗亦只是粗瓷，不过，苏先生收拾的干净整洁，便很有几分雅趣。

受苏先生的熏陶，赵长卿自己屋里也养了好几盆。

苏先生招呼赵长卿到近前，“你怎么过来了？”

赵长卿笑，“我来看看先生，阿白不在家？”

“下晌阿宁拿着小鞭儿来找他，俩人出去玩儿了。”苏先生笑，“别傻站着，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剩下这两盆你来换水，哎呀，我手都冻僵了。”

把水瓢交给赵长卿，苏先生擦干手，呵两口热气，回里屋烤火去了，还径自念叨，“得煅炼煅炼你的眼力啊，这么没眼力劲儿可不行。”

赵长卿黑线：她也怕冷的好不好，而且，她才刚刚来的啊……

换好水仙碗里的水，赵长卿也进去烤火了。

两人守着炭盆说话，苏先生道，“我想了想，你力气的事，最关键的事，就是学会控制。”

“控制？”赵长卿道，“我现在都很小心，从不敢用力，也没再捏坏东西了。”

苏先生笑，“说控制不只是这样简单。譬如你力气大能捏碎杯子，却也只是捏坏，你要学着均匀的用你的力气。起码学着均匀的把杯子捏碎，碎掉的瓷片大小都差不多。”

赵长卿惊叹，“这怎么可能？”

苏先生笑，“怎么不可能呢？”

“知道衙门里专门行杖刑打板子的衙役吗？”苏先生温声道，“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打板子的衙役也不是简单的，他们无不经过苦练。练习时用一块豆腐摆在地上，拿小板子打上去，只准有响声，不准打破。等到打完，里头的豆腐全烂了，外面依旧是整整方方的一块，丝毫不动。这便是衙役中的第一高手，这样打人，不消二十板便能将人脏脾打碎，可见厉害。”

赵长卿大长见识，“难道我天天拿着豆腐练？”

“哪里有那许多豆腐给你练。”苏先生指指桌上果碟子里摆的苹果，“以后天天用苹果练就行了，要是不小心捏碎，你就自己吃掉。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的磨。”

赵长卿叹，“先生，你说我这么大力气，其实也没什么用。”

苏先生笑，“怎会没用？只是你现在觉着没用罢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有了用。有许多时候，人们并不是用道理解决事端，而是用武力。”

“也是。”对苏先生的话，赵长卿深以为然。

两人正在说话，就见小梨花儿笑盈盈的进来。大过年的日子，小梨花儿也换上新衣裙，头上簪着一支小小小的红色绢花儿。她长赵长卿两岁，这两年个子蹿的快，人依旧很瘦，尖尖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动人。

赵长卿起身笑迎，“难得你个大忙人也有空出来。”

小梨花儿笑着一并坐下，伸出手来烤火，细伶伶的手腕上挂着个韭菜叶儿粗细的银镯，“我家少有人来，梨子带着阿白阿宁在院子里放小鞭，吵的很，想个事情都不得清静。卿妹妹、先生，这两天我想了件有件发财的大好事，你们要不要听？”小梨花儿早年就揽活儿帮衬家里，如今也是个小小的小包工头，她常包了手工活儿来，除了自家做，再包给那些家境困窘的人家，从中赚取差价。这也练就了小梨花儿尤其敏锐的眼光，在赚钱一事上，赵长卿甘拜下风。

赵长卿倒挺有兴趣，从茶寮子里倒了三盏温茶，先递一盏给苏先生，再递一盏给小梨花儿，最后自己握一盏，“什么发财的大好事？莫不是还能用到我和先生？”不然凭小梨花儿生意上的精明，不见得会找上她们。

小梨花儿双手捧着姜蜜茶，笑赞，“果然是卿妹妹，一猜就中。”

赵长卿笑，“这有什么难猜的。”

小梨花儿笑道，“那卿妹妹就再猜猜，我找你是什么事吧？”

“这大年下的，能有什么事发财呢？”赵长卿呷口茶，思量片刻，“莫不是跟上元节有关？”

小梨花儿啧啧笑叹，“真是了不得，你这脑袋咋生的，这样灵光。就是上元节的事，我打听了，上元节的灯会足可以摆五天，一个摊位每天一百文到五百文不止。我已经去把摊位租下来了，咱们何不做些花灯去卖？到时卖了银子一道平分，如何？”

赵长卿问，“能卖很多吗？”

小梨花儿道，“现在不能打这个包票，不过，我认识一个大娘，她去年上元节卖灯，五天就足卖了十两银子，就一个上元节，你想一想。”

赵长卿惊叹，“能卖这么多钱？”

“这当然也是她卖的好。”小梨花儿道，“总归应该不会蚀本。到时不用你帮我卖，咱们一道把灯做出来，一样分你们银子，如何？”

赵长卿嘿嘿一笑，“梨花儿姐，你是不是要我和苏先生帮你画灯啊？”

小梨花儿将手一摊，无奈，“这也是念书的好处啦！不然，我哪里会分银子给你们呢？”

赵长卿道，“想做灯的话，除了做的明纸，还有篾条之类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还有什么灯卖什么价钱，这也不一样哪。”

小梨花儿道，“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这些东西容易，就是灯，我也都打听好了。老几样的兔子灯，无非就是一二十个钱一盏。不过，也不能只做老几样的灯，花灯都是看谁的新颖漂亮，谁就卖的好。到时按大小，咱们自己定价就行。也不能只做明纸的，绢啊纱的也得做一些，少做几个就成，这些卖的贵。我早想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卿妹妹，你家的铺子不是春夏卖绸缎，秋冬卖裘皮么？有没有库里积下的绢纱？咱们既是做生意，自然要正经的跟你算银子，如何？”

赵长卿笑，“没问题，我常也扎花使，家里还有许多，一会儿你来挑。”

苏先生问，“钱怎么分？”

见两人并未反对，小梨花儿眉开眼笑，道，“有三种分钱的法子，一种是画一个灯多少钱，画了多少，就是多少。我知道先生和妹妹都是心灵手巧的人，只要你们有新花样的灯，每卖出一个新花样的灯都给你们提钱。第三种就是，咱们三家直接平分。不过，这样的话，你们也得帮着一起做灯，到时也得一起出去卖灯才行。”

苏先生笑，“真是天生做生意的好手。”

赵长卿亦笑，“要是哪天梨花儿姐开铺子，我入股。”

小梨花儿笑，“那你们就是应啦！来，来，咱们商量着都做哪些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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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赵长卿同家里说了与小梨花儿一道做花灯的事儿。

凌氏不支持也不反对，道，“家里不差这几两银子，你要是想干就干吧，别累着。只是一样，可不许你跟着小梨花儿出去卖花灯，大冷的天，我不放心，咱家也不是那样的门户。”

赵长卿笑，“母亲就放心吧，我早跟明珠姐姐约好了一起逛灯市的。”

凌氏笑，“也带着你弟弟妹妹一道去。”

“还有阿白苏先生也去。”赵长卿笑，“再叫来福叔和柳儿一起跟着，来福叔帮我看着阿宁，柳儿看着阿蓉，不然灯市上人多的很，年年丢小孩儿，咱们可得看紧了。”

见赵长卿都安排妥了，凌氏连口应好。

赵长卿苏先生小梨花儿三个商量了好些常用或是新鲜的图样，还有花灯样式，花灯的材质，都敲定好了，先在苏先生这里制出各种样式的灯来做个样品，之后再照着各样式由小梨花儿发出去，由她认识的会手工的人家做花灯，待灯收回来，赵长卿与苏先生才开始在上面画画儿。

苏先生还与小梨花儿亲自做了一个大大的走马灯做镇灯之宝，上在画的太祖皇帝起义的故事。小梨花儿啧啧称奇，“先生手艺真是好，走马灯都会做。”

苏先生笑，“我刚来边城时接过做花灯的活儿。”

小梨花儿笑，“我要是知道早来找先生了。这几年我年年去逛灯会，心里有些底气，才敢跟你们合伙做花灯生意。”

苏先生笑，“现在来也不晚。”

小梨花儿笑，“咱们今年只是小摊子，明年做回大的。可惜我现在手里银钱有限，不然盘个铺子做生意才好。”一家子吃喝花用，还时不时有烂赌鬼的老爹来要钱，小梨花儿再能干也只是做了几年的小手工，她又秉性好强，愿意叫两个弟弟读书认字。虽有现成的苏先生可以请教，赵长卿也帮她良多，不过，笔墨纸砚，这几样就花销极大。小梨花儿手里还真没存到多少银钱。

赵长卿闻言道，“梨花儿姐差多少银子，要是不够，我借你也无妨。”赵长卿私房不少，这些年她攒的私房，若干年前还坑过凌三姐十几两银子，更兼赵老太太每月还给她一百钱，虽然不多，赵长卿并没有花钱的去处。这些年下来，总攒了几十两。

小梨花儿道，“我借了你的一时半会儿的也还不了。就是做生意，凭我现在，也只能做些针头线脑的小生意。盘个铺子总要几十两才够，我借了你的银子，几十年还不清，岂不是坑了你。”她为人精明，却并非那等唯利是图之人。尤其她一开口，赵长卿便爽快的借钱，小梨花儿更不能坑了赵长卿。

“等梨花儿姐想好了就来跟我说，我信你能挣银子才会借银子给你的。”赵长卿笑，“梨花儿姐这样能干，早晚发财。”

小梨花儿咯咯直笑，“承你吉言啦。”

上元节转眼即到。

苏先生与赵长卿都没跟小梨花儿去卖灯，小梨花儿另找的相熟的帮手，杏嫂子也跟着去了。

李明珠兄妹两个傍晚就来了。

这对兄妹是赵勇顶头上司家的孩子，凌氏相当热情的接待了他们。因着赵长卿与李明珠交好，凌氏同李太太也常见的，家里女眷们关系亲近，赵勇又不是个笨蛋，自然同顶头上司李百户也处的跟兄弟一般。故此，两家关系很是不错。

李明宝是哥哥，比李明珠大一岁，今年十三，已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凌氏一见他就头疼，自从去年开始，李明宝就常寻了机会跟着李明珠往她家跑，就是个瞎子也能瞧出李明宝的心事来。

东穆国民风并不似前朝那般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怕书香门第，也没有不叫女孩儿出门交际的道理。边城更是民风开阔，就是凌氏与赵勇，订了亲事后偶尔也常见面的。但是，李明宝比赵长卿足足年长四岁，在凌氏看来，年龄上就不大合适，何况，她家闺女还小呢。闺女这样小的年纪就有臭小子上门，做娘的心里总有些别扭。

赵长卿笑问，“李哥哥也去逛灯市么？”

李明宝笑，“我听明珠说你们女孩子带着几个弟弟，灯市上人多，我跟你们一道去，也护着你们些，人多也热闹。”

“我还以为男孩子都不喜欢逛灯市呢。”边城天寒，赵长卿披着一件大红镶黑色狐狸毛边儿的棉斗篷，鬓边一支海棠绢花，眼角眉梢都含着盈盈浅笑。李明宝不自觉的多看赵长卿两眼，笑，“我今年已经十三，比你们略长几岁，本就该护着妹妹们的。”

李明珠简直要唾弃死他大哥了，对她也没见这么体贴过啊！只是，亲兄妹的，她不好揭自家大哥的老底，笑道，“梨果跟着咱们，梨花儿不去吗？”

赵长卿笑，“今天梨花儿姐出去做生意了，一会儿咱们过去瞧瞧。”

李明珠笑问，“莫不是在灯会上卖花灯？”

“神猜。”赵长卿见赵蓉赵长宁也都收拾好，道，“咱们这就去找先生和阿白。”

凌氏叮咛一句，“少去人多的地方，千万小心，逛一逛就回来。”

赵长卿笑，“母亲放心吧。”

上元节这样的节日，向来是万人空巷的。坐马车到了花市附近，车马便进不去了。李明宝也带了几个家丁，正好帮着看孩子。

苏白赵长宁赵梨果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有几个家下仆人看着。赵长卿同李明珠说前些天做花灯的事，李明珠笑，“这样的事，很该叫上我。”

赵长卿笑，“你家里亲戚往来什么的，哪里有空。”百户这官职虽说不高，也有许多要交际的地方。

李明珠笑叹，“这也是，我过了初十才得闲。”

李明宝笑，“亲戚朋友平日里多忙，也就这几天有空闲吃喝玩笑。不过，弄的太累也没意思。卿妹妹，一会儿你看到有喜欢的灯尽管告诉我，我送给你。”边城人大都直率，像李明宝，他觉着赵长卿生的漂亮，性格也好，很想对赵长卿好，便这样直率的说出来。

“那可要叫李哥哥破费了。”

“无妨无妨。”李明宝财大气粗的表示，“我今天带够了银子。”

李明珠白眼她哥，看前面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便道，“哥，买几串糖葫芦来吃吧。”

李明宝问，“卿妹妹，你喜欢吃糖葫芦么？”

李明珠险没一拳捶死她哥，怒道，“我要吃！你去不去买！”

李明宝揉着肩，气道，“死丫头，你给我轻些！”简直就是个野人投胎！无视于妹妹的白眼，李明宝问赵长卿，“卿妹妹，你是要吃红果的，还是吃糖山药的。”

赵长卿笑，“我跟先生吃糖山药的，明珠姐姐吃红果的，阿蓉长宁阿白，你们吃什么的？”

问明白了各自喜好，李明宝叫身边小厮去买糖葫芦，李明宝道，“卿妹妹送的山楂酱也很好吃。”

李明珠道，“明明是卿妹妹送我的。”结果全给这家伙偷吃光了。

李明宝笑，“卿妹妹，以后你再做，单独送我一份吧。”

“好啊，李哥哥喜欢就好。”

李明珠拉过赵长卿的手，低声道，“千万别给他，就送我一个人。”

李明宝气：世上竟有这样一味给哥哥拆台的妹妹！

这才到哪儿。

苏先生忍笑，悠然而行。

边城乃重镇，灯市极是热闹，等闲碰到三五个熟人实在再正常不过。

凌腾就很惊喜的表示，“卿妹妹，真巧。”接着打招呼，苏先生、赵长宁、赵蓉、梨果、李明珠，凌腾都认得，只是李明宝不大熟。李明宝望着一脸书身斯文气的凌腾，想着刚刚赵长卿叫表兄，想来与赵家是亲戚。李明宝笑，“我是明珠的哥哥李明宝，他们小孩子出来逛灯市，我不大放心，一起跟着来了。”

凌腾笑，“是啊，刚刚我与姐姐也险些被挤散。卿妹妹，不如咱们一起逛吧，人多才有趣。那边猜字谜送花灯，要不要去看看？”

男人在异性面前总有着无比的敏锐性，李明宝军户出身，书也读过几年，却远不能跟术业有专攻的凌腾相比。李明宝立刻认识到，猜字谜什么的，自己绝对猜不过这书生样的凌腾的。他笑道，“这样热闹的日子，将军府与知府大人一并设了灯楼，上面花灯有许多，文采出众或是箭术出众者，都能赢得花灯，咱们去那里才有趣。”

凌腾笑，“也好。”

赵长卿在与凌三姐张凤鸾说话，张凤鸾笑，“刚刚幸而有凌哥哥，我与三姐姐才没被冲散。卿妹妹，你带着弟弟妹妹出来，可得小心。”

赵长卿笑，“会叫家下人注意的。”

李明珠问，“二表妹怎么单单出来了，没跟大表妹、三表妹一起吗？”李明珠母家姓张，张凤鸾正是她舅家庶出表妹。

张凤鸾笑，“三姐姐要我跟她一起逛，我同母亲说了一声，就跟三姐姐凌哥哥一起了。”

李明珠便没再多说。

一行人去花楼那里看热闹。

灯市这样的节日，官府派出全部衙役，甚至将军府也派了兵维护治安。故此，尽管灯楼前人山人海，秩序倒也还好。想要进去比试文采武功赢得花灯，先要猜对一个字谜或是拉开五斗弓才行。不过，赵长卿一行人没用比，她又遇到熟人，梁青远。

梁青远本是楚渝身边的伴读，据说是楚将军近卫的儿子。梁父为救楚将军而死，楚将军便收养了梁青远，视为半子。梁青远年纪比楚渝还长两岁，如今跟在楚将军身边做事，已是百户之身。赵长卿同楚家兄妹相熟，故此，也认得梁青远。

梁青远带人维护灯楼治安，还是他先看到赵长卿一行。梁青远着人请赵长卿一行人进去，笑道，“赵姑娘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提前安排。”

赵长卿笑，“我们就随便逛逛，不值得麻烦梁百户。”

“说不上麻烦。”梁青远对赵长卿道，“今天我得在外面守着，我叫人带你们进去。”说着对李明宝凌腾一抱拳，道，“今日不得多聊，待有闲，我请两位兄弟喝酒。”又笑对赵长宁苏白小梨果道，“三位小兄弟去里头尝尝元宵，很不错的。”

赵长卿连忙道谢，一行人跟着一位侍卫进得灯楼去。

说是灯楼，就是一幢三层楼阁，里面挂满各样华丽无比的花灯，同时，也摆了许多桌椅，灯上有着各式灯谜，猜中三个者，才能去二楼，就不知是比诗文还是别的什么了。

跟打擂的感觉倒是有些像。

而且，男子有男子的去处，女孩儿有女孩儿的玩儿法。故而，男人与女人猜灯谜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当然，文武更有不同。像李明宝要比箭术的，另设有场地。李明珠身着男子衣衫，她又不喜文绉绉的东西，便与李明宝一道去了。两家约好一会儿在外头集合。

这样一来，凌腾得去男人那边跟一堆大小读书人在一处。而赵长卿苏先生凌三姐张凤鸾赵蓉赵长宁苏白梨果则去了女宾处，与一帮子念过书的闺秀们在一处，赵长宁苏白梨果之所以能跟着女眷一起，在于他们年纪太小，大家无所谓。

这一屋子莺莺燕燕鸟语花香，今日上元节，纵使猜不中字谜，也能有一碗元宵吃。

赵长卿与苏先生先带着大家赵长宁几个吃元宵，凌三姐有些急着猜谜，问，“卿妹妹，你出门没吃饭么？”

“吃过了。”赵长卿笑眯眯地，“这是免费的啊，味道肯定不一样。三表姐和鸾姐姐要是想猜谜，先猜也无妨。”

赵蓉道，“我不饿，我同三表姐鸾姐姐去猜谜吧。”

“好。”赵长卿道，“三表姐，你瞧着蓉姐儿些，待柳儿吃过汤圆，我再叫柳儿去看着蓉姐儿。”

相对于赵长卿，在凌三姐的眼里，赵蓉便是天使一般。凌三姐拉着赵蓉的小手，笑道，“不用你说。”带着赵蓉去看字谜了。

有侍女呈上元宵，一个小碗里只得两个。赵长卿笑，“怪道是免费的。”

赵长宁几个吃了都说比家里的味儿好，苏先生笑，“不花钱的都好吃。”

待大家都吃过元宵，凌三姐与赵蓉都猜出三个字谜，唯有张凤鸾没猜中，一脸晦气郁闷。不过，看凌三姐对赵蓉那亲热的笑意，赵长卿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先生是不猜的，赵长卿也猜中三个，大家一道去了二楼。

二楼设的是对联，三字联，四字联，五字联都有，也相对的简单，譬如，三五夜，对个一重春便是了。

不过，这里还是难住了些许人，凌三姐就死在这关，因为是有侍女在畔服侍笔墨，想作弊也没法子。凌三姐只得沦为啦啦队，还小声嘀咕，“蓉妹妹，你怎么这样灵光的。对对子都会，不是刚没念几日书吗？”

赵蓉谦逊道，“我也不知为什么，一看就觉着会。”

凌三姐羡慕不已，“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

凡是对出第二关的人，侍女送一盏精致的花篮灯，便可以去三楼。当然，自己带来的人也可以一并上去。毕竟，许多闺秀都是带着侍女来的。上元节这样的节日，倒没必要弄的太严肃。

到了第三层，凡对出对子的闺秀皆有一席不错的席面儿可享，赵长卿这一行人多，还叫人家加了两个座，赵长卿笑，“不虚此行了。”

凌三姐十分无语，想说什么，又知是沾了赵家姐妹的光才上来的，也不好开口，于是只得憋着。赵长卿与苏先生已经照顾着几个小家伙准备吃东西，赵蓉眼观六路，看到认识的闺秀，不禁对赵长卿道，“铃姐姐她们也在，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苏先生道，“你们过去吧，我看着他们几个就行。”

赵长卿起身道，“说句话我们就回来。”带着赵长宁、赵蓉、凌三姐、张凤鸾过去了。

朱家姐妹也是来凑热闹的，朱铃笑，“早听阿柔说起过，她本也想参加，奈何是知府与将军府一道办的，便再三叮嘱我定要来的。今天可有大彩头，妹妹们不如一道过来坐，也热闹。”

赵长卿笑，“我家先生在那边，阿宁年纪小，那里还有两个弟弟。姐姐也知道我，在诗词唱和上向来不成，这回完全是碰对了运气。倒是阿蓉极有灵性，叫她跟姐姐们坐吧，她才思敏捷，今天定有斩获。”在一些事情上，赵长卿从来不介意成全赵蓉。

朱铃并不勉强，“那也好。”

又说了两句话，赵长卿便带着赵长宁回去坐了，凌三姐与张凤鸾还在跟朱家姐妹说笑，赵长卿自然不好打断。

苏先生笑，“小姐妹们过去玩耍多好。”她虽没听到，也看到了。

赵长卿笑，“现在留下的人虽不多，也有十几个，哪个就轮到我赢得彩头，不如好生吃一顿是正经，这席面儿倒是不错。”这年头，念书的女孩儿并不多。边城与西蛮相临，更尚武风，城中虽有士绅名流，与内陆州府也是没的比的。不论是猜字谜还是对对子，其实都不难，结果两关刷下，只十几个闺秀。好在，各人都带了家人，所以，厅内也算热闹。

梨果和苏白已经开始吃了，赵长宁见有鱼，也嚷嚷着要吃，赵长卿怕刺卡着他，细心的挑了刺给他吃。又照顾梨果，看着不能让小家伙们贪多撑到。赵长卿自己也挑了几筷子菜吃了，桌间尚有醇香果酒，她与苏先生欢欢喜喜的喝了几盏。

这回便是做诗了，上元节，赵长卿想着，无非就是围绕着月亮做诗，不想侍女送上的题目，竟是做咏梅诗。

不管是月亮诗还是咏梅诗，都是常见的诗篇，只要略读过几首诗的，绉也绉的出来。赵长卿诗才平平，也是背了三年诗的人了，她过去诌了一首送上去，就回来继续吃饭。

原本，赵长卿觉着，估计头筹肯定在朱家姐妹或是朱铃常组织的诗会中的闺秀里产生。不想，却是另有高人。拔头筹的闺秀是一位姓郑的姑娘，她做的一首咏梅的确极有风骨：

凌寒吐素馨，寂寞绽芳魂。

疏影吟和靖，归鸿问后村。

长怀卧雪意，不慕梦槐根。

耻共桃花艳，风华傲乾坤！

赵长卿见那位郑姑娘亦不过十三四岁，生得眉宇清秀，身上衣饰寻常，却格外有一番不同的清华气度。

郑姑娘拔得头筹，排第二的便是朱铃，第三位是赵蓉。相对于郑姑娘的头筹，赵蓉的小豆丁相绝对是被人冠以天才之名的。让赵长卿意外的是，她也有幸被请到了内室与几位主持灯节的夫人相见。

赵长卿擦了擦嘴巴，连忙去了。

其实想一想，能念书的女孩儿定是有些出身的。就算赵家，虽是军户，自家也有一二家底子。赵长卿是见过楚夫人的，只是未见过知府夫人，两位夫人都在，楚越与知府千金也陪伴在侧。只是，今日楚夫人并未坐上位，反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坐得上位。

几人连忙行礼，老夫人笑道，“这样小的娃娃竟也会做诗，你叫什么名字？”

赵蓉大大方方道，“小女姓赵，单名一个蓉字。”

老夫人微微颌首，笑，“真是灵秀天成啊。”依赵蓉的年纪，哪怕她诌一首打油诗也很不错了。何况，人家做的不是打油诗。

老夫人再问了几人姓名，着重看了郑妙颖几眼，道，“怪道你诗有这样的风骨，原来是郑御史家的千金。”又问朱铃道，“你曾祖母身子可好？”最后看向赵长卿道，“你对子对的真好。公道唯白发，春风不世情。你小小年纪，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长卿道，“夫人的上联‘公道唯白发’出自唐代杜牧诗：‘无媒径路草萧萧，自古云林远市朝。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我凑巧学过这首诗，便想到了以前背过的另一首也是唐代诗人罗邺一诗：‘芳草和烟暖更青，闲门要路一时连。年年点简人间事，唯有春风不世情’。故此，胡乱对了一二。”唯有春风不世情，苏先生给她请这首诗时曾笑言，真正倒霉的时候，似觉春风亦世情。如今赵长卿渐渐长大，尽管从来不问，她也能猜到苏先生不知经过多少颠沛流离坎坷辗转。

老夫人看她说话举止落落大方，便添了几分喜欢，笑问，“这样小的年纪就已知诗书，你姓赵，莫不是城北赵家千金？”

赵长卿笑，“小女与蓉姐儿是同胞姐妹，虽是姓赵，却与赵状元府并非亲戚。家祖父业已过逝，家父是军户，现于卫所任总旗一职。小女与铃姐姐是表姐妹，铃姐姐的曾祖母，小女要唤曾外祖母。”赵状元府也是边城名门，祖上是着着实实出过状元的，如今也是正经书香门第。而且，人赵家的书香门第比朱家还要更加书香三分。

老夫人对楚夫人与知府夫人道，“咱们边城的女孩子，论灵秀亦不让帝都闺秀啊。”

两人皆附和。

这次上元节的彩头的确是丰厚异常，郑妙颖得了一套金头面，头面里包括挑心顶簪分心掩鬓钗簪项圈手镯，十分珍贵。朱铃得的也是头面，只是减了项圈手镯。到赵蓉这里再减一等，只余一对金镯。除了真金白银，她们三位另外还有一套上等的笔墨纸砚。

赵长卿得了老夫人赏的一块玉，四人便退下了。

待一道出去，赵长卿才知道，其实，来到三楼的闺秀都得了东西，一人两支狼毫笔。

吃饱喝足，还有意外之喜，赵长卿心满意足，给苏先生看她得的玉佩。她家里也有玉佩，只是没有太好的玉。这块玉包浆光润，是很不错的碧玉，过两年待她大些便可佩于裙子上。

苏先生赞了几句，赵长卿又与朱家姐妹告辞，便带着弟妹们下楼去了。

李明珠李明宝凌腾都在等了，李明宝臂上挽一张新弓，凌腾怀里也抱着个匣子。赵长卿笑，“看来李哥哥、腾表兄也没空手而归。”

李明珠笑问，“妹妹得了什么？”

赵长卿自袖子取出玉来，笑道，“阿蓉得了一幅金镯文房四宝，我得了一块儿玉和两毛笔。”

凌腾笑，“我不如妹妹们。”这并不是说凌腾文采就不好了，念书的男人比女人要多许多。女孩子家，多是识得几个字，念念女四书便罢了。除非如朱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才会让女孩儿们研习琴棋书画陶治性情。似赵家姐妹，完全是情况特殊，不能寻常视之。

李明宝笑，“念书不如你们，武功你们可是不如我。”边城尚武，李明宝能得张新弓，可见武功还是很不错的。

赵长卿笑，“我是运气好，阿蓉诗做的好，第三名。”

大家顿时对赵蓉另眼相待，赵蓉没料到赵长卿竟在凌腾面前这样直接赞她，心下惊诧，嘴里不忘说几句谦逊的话。

凌腾笑，“天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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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赵长卿等人回到家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因是元宵节，家里也挂着新鲜花灯。这倒不是买的，赵长卿苏先生小梨花儿三人合伙做灯，故此，今年的灯都是免费的。

凌氏也还没睡，与赵勇在屋里说话，听到外头说话响动便知道是孩子们回来了。

赵长卿赵蓉赵长宁进了屋，凌氏笑，“这一出去就玩儿的不知时辰了，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见柳儿抱着许多东西，赵长宁提着新鲜又精致的花灯，凌氏问，“怎么买了这些东西？”她倒不是小气的性子，尤其过节呢，孩子们出去时凌氏都给了他们钱，就是想着若灯市上有什么喜欢的叫他们自己买。

赵长宁抢先举着花篮灯道，“不是买的，是姐姐和阿蓉赢回来的，彩头！”赵长宁说了来龙去脉，赵长卿间作补充。凌氏看过赵蓉赢回的金镯与文房四宝，又有赵长卿得的玉佩和两只毛笔，凌氏笑，“倒还真是好运道。”

赵勇问，“腾哥儿与明宝得了东西没？”

赵长卿道，“腾表兄约摸也得了一套文房四宝，李哥哥得了一张新弓。铃姐姐是第二名，拔头筹的是郑御史家的千金。”赵长卿问，“我记得以前是李御史啊，我还见过李御史家的姑娘呢，难不成又换了新的御史。”

赵勇是军户，对于这些官员任免更换的事并不十分清楚，道，“约摸是这样的。”

赵蓉解下斗篷，搓了搓手道，“还有位老夫人，头发都白了，瞧着年纪与老祖宗相仿，竟是这位老夫人做的主位，将军夫人知府太太在一畔坐陪。”

赵勇想了想，道，“啊，那应该是王相夫人。”

赵蓉好奇的问，“爹爹，哪个王相？难道是城南王家的老相爷回来了不成？”边城王家，据说就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里的那个王家的分支，实乃边城第一家族。便是以朱家的富贵，跟王家一比那就是刚爬进书香门槛的土鳖。当然，王家能在边城如此闪耀，并且被视为边城第一家族，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王家的老爷子在帝都为相辅，正二品兵部尚书，正一品大学士。

赵勇微微颌首，“是啊，王老相爷年纪大了，辞官回乡贻养天年。年前回到边城，听说将军大人与知府大人都曾前去拜见。若是咱们边城，论诰命犹在将军夫人之上的，也就是王老夫人了。”

接过白婆子送上的温水，赵蓉喝一口，笑道，“老夫人看着蛮慈和的，半点不威严。”

赵勇笑，“对你们小姑娘，那般威严做甚。得了这许多东西，给你们祖母看过没？”

赵蓉笑，“我们回来先去的祖母屋里。”她天真乖巧的说，“娘亲爹爹，我得的这套文房四宝送给哥哥好不好？等哥哥进学时就可以用了。”

凌氏赵勇皆欣慰于小女儿的懂事，赵长宁却道，“我又不是没有，你自己留着用吧。”他根本不喜欢念书，自然对文房四宝没什么深厚感情。

赵蓉捧着茶盏笑，“这怎么一样，这是我送给哥哥的啊。”

赵长宁勉勉强强地，“哦，那就给我吧。”对凌氏道，“娘，你先给我收起来吧。”

凌氏十分自得两个女儿得的彩头，东西好坏是一方面，关键是长脸啊。凌氏笑对儿子道，“你看，你姐姐妹妹都是念了许多书，才能赢得这许多东西，以后你也要好生念书才是。”

“明宝哥武功好，也得了一张新弓呢。那弓才叫一个漂亮！”赵长宁十分羡慕。

凌氏知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并不勉强儿子，一笑叮嘱道，“那就跟你爹爹好生习拳脚。”

赵长宁响亮的应了。

赵蓉又拿出自己的赢来的金镯道，“这镯子大的很，我现在戴不了，就送给姐姐戴吧。”

“我有镯子，你自己收着吧。再说，我已经得了玉。”赵长卿哪里会要赵蓉的东西，只要赵蓉不算计她的东西，她就谢天谢地了。

果然，赵蓉接着道，“我也没有玉佩，我能拿镯子跟姐姐换吗？”

赵长卿在炭盆上烤着手，笑吟吟道，“若是等闲东西，妹妹喜欢，送你也无妨。只是，这玉佩是王老夫人特意给我的，怎好转送妹妹？若是叫王老夫人知道我如此不珍视她的心意，转送他人，岂不是平生事端？咱家有的是玉，母亲，你给妹妹两块吧，我跟阿宁都不眼馋，谁叫她年纪小，我们都让着她。”真个做的好梦！镯子再精巧，也是寻常之物。她这玉是王老夫人随身的物件儿，在王老夫人面前便有轻重之别。赵蓉莫不是把她当做大傻子！

凌氏抚摸着小女儿的头发，温声道，“行了，明天我另找两块玉给你戴。你姐姐的玉佩的确不好给你玩儿。”

赵蓉咬牙，乖巧的应了。

见夜已深，凌氏便打发儿女去睡了。

李明宝李明珠兄妹也回了家。

李太太见儿子得了新弓，问其缘故，亦是满心欢喜，问李明珠，“不是说也有闺秀们能比诗词么？你没去看看？”

李明宝在灯下细看自己的新弓，笑道，“她跟我去看比箭了，卿妹妹她们姐妹可是得了彩头。”

李明珠抱怨，“娘是不知道，我哥一看到卿妹妹，我这个亲妹妹都得靠边站。叫他买串糖葫芦，他都得先问卿妹妹喜不喜欢，简直气死个人！”

李太太笑嗔，“宝哥儿，你做哥哥的，让着你妹妹些。不过是要你买些吃的给她，你平日里也没少给她买，在外头，更得给你妹妹面子才行。”

“我给她面子，她也得给我面子哩。当着卿妹妹的面就捶我，卿妹妹已经答应要做山楂酱送我，她又悄悄的跟卿妹妹说不叫她给我。”李明宝道，“娘还说我，我以前是白疼她了。别人家的姑娘都是斯斯文文的，你看明珠，活脱脱跟个野人似的，以后哪里嫁得出去哟。”李明宝十分为自己妹妹的终身担心。

“明珠是跟你闹着玩儿的。”李太太笑道，“你也别总往赵家跑，长卿比你妹妹还小三岁。”儿子的心事，做娘的没个不知道。赵长卿与李明珠交好，也常来李家。凭心而论，赵长卿真是越大越出息，且不说模样，就是说话行事也叫人喜欢。更兼两个女孩子交往，李太太时常见赵长卿送给女儿的礼物，什么荷包啊手帕啊，有时还会送吃食点心。并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有许多都是赵长卿自己做的，手艺很不错。这样的女孩子，自然叫人喜欢。尤其自己儿子去年仿佛突然开了窍，虽说赵家的家境比起自家略有不如。不过，这年头讲究“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赵家知根知底的，李太太心里也并不是很反对。

李明珠喝了半盏蜜水，笑道，“我看我哥是瞎热心，卿妹妹年纪还小，半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李太太嗔道，“莫说这样的话。你跟长卿是好朋友，现下你哥也才十三，长卿更小，自然是没什么的。咱们两家交好，又是亲戚，哥哥妹妹的，亲近些也是有的。”说到与赵家的亲戚，还真不远。李太太的亲娘也姓朱，说起来同赵老太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李太太与赵勇是正经的两姨表姐弟。只是赵老太太同李太太的亲娘张老太太在闺中时就关系平平，故此，婚后也极少走动。这亲戚还是赵勇做了总旗后，两家才真正慢慢的论起来的。

李明珠笑，“我知道我知道。娘，今天我跟哥哥还遇到了鸾姐儿。”

李太太问，“莫不是碰到你表哥表姐他们了？”

“不是。鸾姐儿一个人跟着凌家姐弟在一处。”李明珠解释一句，“凌家姐弟就是卿妹妹舅家表亲，你说多稀奇，大过节的，鸾姐儿不与自家人一起，反倒与外人一处。”

李太太叹，“鸾姐儿心高。”

李明珠笑，“才不去理她呢。还有一桩稀罕事说给娘知道，卿妹妹的妹妹，叫蓉姐儿的，娘知道不？”

“当然知道。”

“以往我只觉着卿妹妹就是万中无一的聪明人了，蓉姐儿这么小小年纪，竟然会做诗。”李明珠道，“蓉姐儿得了第三名，等闲孩子，在她这个年纪也就刚识得几个字罢了。”

李太太问，“不是长卿替她做的吧？”

“不是，卿妹妹诗才寻常，她自己的诗都没中。”李明珠感慨，“她们姐妹真是绝了，一个两个的都这样聪明。”

李太太笑，“这也是天生的。家里不是没给你请过先生，你根本不学，倒白费了我的银钱。”

“咱家祖坟上根本没冒那阵烟，我跟我哥都不是读书的材料。”李明珠眨眨眼，“卿妹妹可是经史子集样样都有的学，她屋里抄的书就有半架了。说来我哥还真正有些眼光，不是我说大话，像卿妹妹这样读书识字的女孩子能有几个？而且，她既通诗书，女红针线也好，为人半点读书人的酸架子都没有。”女孩子知事早，李明珠与赵长卿关系好，虽然赵长卿小几岁，不过，若赵长卿以后真能嫁到她家来，可比个外人强多了。

李明宝立刻道，“可不是么。卿妹妹是正经的斯文人。”

李太太李明珠俱笑了起来，李太太笑，“那你也收着些。你现在正当学些本事，只要你出息，咱们两家这样好的交情，待长卿年长，我才好跟人家开口。”

“诶！”李明宝心下一喜，大声应下，擦拭着自己的新弓，唇角弯起，笑道，“娘尽管放心，我这身武艺可不是白白学来的。”

待丈夫回家，李太太跟丈夫说起儿子赢得新弓的事，李百户摸着短须，自得一笑，“还算没白学这几年的武艺。”

李太太递给丈夫一盏温水，转而说起赵家来，李百户险些呛了水，哭笑不得道，“你莫说疯话了，赵家孩子都小，她家长女还是个娃娃，咱们宝哥儿过两年就能说亲了。”

李太太白他一眼，“长卿今年已经九岁了，也只比咱们儿子小四岁而已。我看那孩子实在好，宝哥儿也很有那么几分意思呢。”

“啥？”李百户瞪大眼珠子，惊问，“他们两个好上了？”

“你这是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李太太恨不能堵上丈夫这张没边际的嘴，嗔道，“人赵家的闺女自幼读书，再知规矩礼仪不过。是你儿子有事没事就跟着明珠去赵家，他那点子心事，长眼的都能看出来。长卿年纪还小，只当明宝哥哥一般。其实这也无妨，本就是亲戚，先这样哥哥妹妹的叫着，以后再看。”

李百户不以为然，“明宝这是啥眼光啊，就赵勇那相貌，还不如我呢，他闺女能有多好看？记得小时候见过一回，圆圆滚滚，白胖白胖的。难不成咱儿子喜欢胖子？”李百户倒不是非要儿子娶什么天仙佳人，但，样貌上也不能忒不像样，一家子的脸面呢。

李太太啧啧两声，“你儿子眼光好的很！”

李百户道，“什么时候赵家丫头来了，你跟我说一声，我也见见。”就这么一个儿子，身为父亲，不可能不为儿子的亲事操心。

“这也容易，只是长卿年纪还小，又是我表弟家的侄女，咱家可不能唐突了她。”

“看你说的。咱们可是正经亲戚，论理，她得叫你一声表姑，我就是表姑夫。”李百户笑，“我跟她爹兄弟一般。不过是以往我忙，才没见过。咱们丫头正月底的生辰，请她来玩儿一日，我休沐，索性不出门，也瞧一瞧她。”

夫妻两个商议定，才休息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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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二天晚上，赵长卿又出去逛灯市了，倒不是她兴致就这么好，这次是楚家兄妹约她一道去灯市玩儿。

夕阳刚刚落山，楚家兄妹便到了楚家，楚越笑，“昨天我跟阿渝都各有差使，哪里得闲儿逛灯市，今天正好逛逛。咱们去灯市上吃元宵，还有许多好吃的，再买几盏花灯玩儿。”

赵蓉没去，赵长宁要跟，赵长卿便带了他去。余者，来福一道跟去看着赵长宁，柳儿也一道凑热闹。

将军府的马车非常宽敞，赵长宁问，“楚哥哥，昨天你有没有射花灯，李哥哥赢了一张新弓，可神气啦！”赵长宁惯来这样憨头憨恼的不怕人。

楚渝笑，“我昨天做的裁判，哪里有空下场。今天还有许多地方设擂，咱们一道去，有许多东西好赢。”又对赵长卿道，“昨天你可真是运道好，诗做的不怎么样，倒得了王老夫人的赏。”

赵长卿毫不谦虚的笑，“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有什么法子呢，天意啊天意。”

楚越道，“还有蓉妹妹，简直奇异，她那么小就会做诗，难道从娘胎出来就开始念书？我娘亲都说，若蓉妹妹是个儿子，当真是状元之才。”

赵长卿笑，“蓉姐儿是在娘胎里就开始念了。”

楚越笑，“以前我都不信这世上有天才一说，见到蓉妹妹才算是信了。”

赵长卿笑，“阿蓉做诗的确很不错，我家先生都说她天分卓绝。”

楚渝道，“还是郑御史家千金的诗风骨最佳。”楚渝近水楼台，能说这话，自然是看过诸闺秀的诗了。

赵长卿点头道，“郑姑娘不但诗好，人也很与众不同，并非寻常闺秀。楚哥哥，郑御史很有名气么？”

楚渝笑，“郑伯岩是先帝年间进士，只是名次不是很好，一直在各地任巡道御史。他先时在淮扬，屡有弹劾，江南官场的人都怕了他，便大家凑银子帮他活动到了边城来。”

赵长卿有些不解，道，“巡道御史品级并不高，既然他屡有弹劾，想必是得罪过许多人的。怎么那些人不报复他，反是将他请走呢？”

楚渝挑眉，有些惊讶，“你还知道巡道御史的品级？”

“你莫太小看我，我都是学过的。”这些书上当然没有，都是苏先生教给她的。

楚渝不再多问，对赵长卿略略解释道，“郑伯岩这样硬气的人，人品令人敬服，不过，他能一路平安，自然是有人保他。”

赵长卿道，“那天我看郑姑娘衣饰并不华丽，郑大人又素有清名，想来家中并不富庶。”

“郑伯岩出身寻常，他年前刚刚来边城就任，听说就是宅子都是租的。”楚渝赞许的看赵长卿一眼，“他一无出身，二无家资，保他的人是他的朋友。”

赵长卿赞叹，“那定是郑大人的好友。”原来官场中竟还有这样的友谊存在。

楚渝笑，“那是自然。”

楚渝这等出身，对于官场帝都的了解自然远胜赵长卿，不过，他也并未与赵长卿多说，只是指点赵长卿道，“你们姐妹都是出众之人，以后少不了诗会宴请，你心里有个数。”这世上，人人皆有门第之见，但，门第之别却也并非人们想的那般高不可攀。如赵家，虽出身军户，但，赵长卿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打小就是可爱娃娃，大了又出落的格外清丽，性子也十分令人喜欢。何况，这姐妹两个都通晓诗书，不论出身，绝非寻常闺秀可比。

赵长卿一笑应了。

楚渝脸色一变，露出一抹自得的坏笑，“教你这许多东西，你要如何谢我？”

赵长卿跟他们兄妹认识了这好几年，早便知晓楚渝的性子，跟楚渝若一味讲理能气死你，赵长卿翘着嘴巴道，“我以为你是憋的难受，特意找个人听你念叨的，烦得我耳朵冒油。”赵长卿装模作样的挖挖耳朵，问楚渝，“我还没找你收银子呢，你还好意思叫我谢你？”

楚渝哈哈大笑，“真是过河就拆桥啊，可是见着真真儿的了！”

赵长卿想了想，说，“要不，我请你跟楚姐姐吃元宵就是了。”

楚渝赞叹，“不错，良心尚存。”

“不要吃就算了，我还省下了呢。”

说着话到了夜市，四人下车，楚渝将自家的侍从与来福柳儿都留在车畔看着车，并不需他们随身服侍。走了片刻到青石牌坊的灯市入口处，就见梁青远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含笑的望楚越一眼，同楚渝赵长卿赵长宁打过招呼，楚渝挥挥手，“你们自己去玩儿吧，记得亥初来这里集合，不要太晚。”

梁青远与楚越便离开了，赵长卿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看向楚渝，楚渝食指竖于唇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带着赵长卿赵长宁逛灯市。楚渝问赵长卿，“出来的早，吃过晚饭没？”

赵长卿老实的说，“吃了，特意没吃饱。”灯市上肯定都会吃小吃的啊。

楚渝笑，“走，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赵长宁问，“楚哥哥，是要吃元宵吗？”

楚渝道，“元宵有什么好吃的，咱们这次吃些别的。”

楚渝已经十五岁，生的蜂腰猿背，手长脚长，身量高大，赵长卿只能到他肩膀，赵长宁更是豆丁一枚。楚渝显然早订好地方，自酒楼包厢往下望，正可看到灯市盛景。

楚渝点的东西也格外丰盛，原本赵长卿觉着，自己昨天做诗时吃的席面儿已算丰盈，但跟这个一比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寒碜！

先是上的果子，要知道，这个年代的果子并不是指的水果，而是点心。果子有六样，分别是澄沙团子、十般糖甘露饼、玉屑膏、二色灌香藕、糖碗豆芽、乌李酪面。接着才是十二样下酒菜，红丝水晶脍、软羊、旋炙猪皮肉、鲊脯、山菇青菜、凉拌水萝卜、炒田鸡、三珍脍、南炒鳝、润鸡、润兔、莲花鸭签。再加一样果术翅羹，一样血羹。

随着小二将一桌子菜摆上，赵长卿的眼睛已瞪的溜圆，赵长宁更不必说，张大的嘴巴里能塞下一颗鸡蛋去。赵长宁很实在的问，“楚哥哥，我们吃得下这些吗？”

待伙计温好酒，楚渝便令其退下了。

赵长卿心说，真是太浪费了，要是叫她请客，真得心疼死。楚渝给赵长宁夹了一筷子，笑道，“无妨无妨，你姐姐请客。尝尝味道如何？”

赵长卿刚捞了一碗果术翅羹给赵长宁，听楚渝这话，唇角抽了抽，白眼道，“一会儿把你押在店里洗两个月碗。”

楚渝笑，“看你那心疼的样儿，又不是花你的银子，好生享用就是。”

赵长卿道，“我兴许是穷惯了，看到这么些吃不掉的东西，还没吃就先心疼了。”夹一筷子青菜，赵长卿赞，“冬天青菜太少了，我听说都是从暖房里种出来的。”以往冬天只能偶尔在朱家看到。

“好吃吗？”

赵长卿眉开眼笑，“好吃。”

楚渝给她倒一盏蔷薇露，笑，“这是果酒，并不大醉人。”

赵长卿道，“我生在边城，都不知道边城有这样的地界儿。”

楚渝笑，“这有何稀奇，我来的也不多。第一次来的时候当真是开了眼界，说是江南繁华，其实，边城富庶绝不让江南，这里好些菜都是南菜，真难为他们怎样快马加鞭运来的食材。”

有许多菜，赵长卿既没吃过也没见过，楚渝并不笑话她，反是细心的为她介绍。赵长卿大开眼界，觉着楚渝虽然平日多有不正经，却当真是见多识广。

他们三人吃到饱这些菜也只用了浅浅一层下去，望去跟没吃似的。

赵长卿喝了两盏酒，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的仿若辰星。赵长卿再三赞道，“这酒味道真好，平日里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可惜在外头不能多喝，若是醉了怪丢人的。

楚渝笑，“给你家送两坛子如何？”

赵长卿笑，“吾所愿也。”虽然也很心疼这些菜，但，这时候若要求打包什么的，就太丢楚渝的脸了。

楚渝叫了伙计来，告诉伙计将军府马车的位置，叫伙计送两坛蔷薇露过去，伙计连忙去办了。赵长卿并未看到楚渝付银钱，直接签的账单。想来酒楼会定期到将军府结账之类，楚渝望着赵长卿的神色，笑着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赵长卿别开眼，拿起小斗篷给赵长宁系上，自己也穿好斗篷，免得出去受寒。

吃饱喝足，楚渝带着他们姐弟逛灯市。

有昨日将军府与知府设的灯楼为例，灯市上也有许多灯楼，不一定是为了赚钱，主要是赚人气。譬如，好几家青楼也跟着效仿出了题目，拔头筹者便能与楼里姑娘一夜风流啥的。

这样的地方，自然是不能去的。赵长宁人小，到人多的地界儿便不能叫他走了，不然很容易被人踩到。先是赵长卿抱着赵长宁，楚渝看一眼这姐弟两个的个子，干脆接过赵长宁，曲起一臂叫赵长宁在他胳膊上坐着。赵长宁赞道，“楚哥哥，你力气真大。我姐抱我，勒得我喘不过气。”

赵长卿心说：还不是你小子太胖的缘故！

赵长宁指着一处热闹的青楼，天真的问，“姐，那是什么地方啊！好多人去玩儿，也有好多漂亮的姐姐。”

赵长卿脸一黑，不知要如何跟赵长宁解释秦楼楚馆，索性诌道，“那里就是吃小孩儿的地方！你可不许去，去了会被人煮煮吃掉的！”

赵长宁不大信，朝热闹处看了又看，问，“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去啊！”

赵长卿接着诌道，“里面的小孩儿都煮熟了，那些人是进去吃小孩儿的！”

赵长宁立刻紧张起来，道，“那我们赶紧跑吧。”

楚渝哈哈大笑。

回家的时间并不晚，倒是楚越，梁青远送她到集合的青石牌坊处，楚越脸上微红，如染胭脂，一派情思朦朦之意。四人一路到了停马车的地方，楚家兄妹先送了赵长卿赵长宁回家。

赵长宁欢快的同母亲道，“楚哥哥请我们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我有许多都没吃过。后来我们一起去射花灯，楚哥哥送了我一个，送了姐姐一个。”赵长卿与楚渝都叮嘱了赵长宁，一句话不要提楚越。

凌氏只以为自家儿女是随着楚家兄妹吃的夜市小摊，笑道，“又叫人家破费。”

赵长宁美滋滋的说，“楚哥哥还送了姐姐两坛酒，姐姐说到时也叫我尝尝。”

凌氏皱眉，“怎么还吃酒了？”

赵长卿笑，“吃饭的时候喝了一点，是果酒，并不醉人，我尝着味儿挺好的，就提了一句，楚哥哥送我两坛，正好明天也叫母亲爹爹尝尝。”

凌氏笑，“别总叫人家送你东西。”

赵长卿笑，“真是冤枉，让阿宁说，我有没有要？”

赵长宁立刻道，“娘，是楚哥哥主动要送给姐姐喝的。”

凌氏摸摸女儿粉嘟嘟的脸，笑道，“既是喝了酒，就早些歇了吧。今天李百户家送了帖子来，说正月底是明珠的生辰，请你们过去玩儿。”

赵长卿笑，“这个我早料着呢，李姐姐的生辰礼年前我就备好了。”

凌氏点点头，“早些去歇着吧。”

凌氏打发白婆子给赵长宁洗漱，待赵长宁去东耳房歇了，凌氏悄悄对丈夫道，“你说，咱们长卿是不是挺招男孩子喜欢的？”也就是夫妻二人说私房话，凌氏才会这样说。

男人与女人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赵勇浑然没有凌氏的担忧，笑道，“那还不好，女孩子嘛，就得像咱们长卿这样大大方方的才好。”赵勇是男人，他心里清楚，女儿早晚得嫁人。再说了，女人贤不贤惠在其次，关键得得丈夫喜欢，包管这一辈子的日子好过。

凌氏虽是担忧，其实心里也是很窃喜的，做为一个母亲，当然是一女百家求才体面。凌氏又悄悄对丈夫道，“我看明宝很喜欢咱们长卿。”

赵勇将脸一板，恶狠狠的老丈人口气，“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老实，不想竟有这等贼心！以后莫叫他来咱家！”

凌氏笑，“看你这脸变的也忒快了。咱们长卿才几岁，明宝那孩子秉性不坏，为人也老实，我看他也就是小孩子喜欢漂亮的意思。一时间也论不到亲事上去，他本就是你的表侄，慢慢看呗。李百户夫妻都不错，明宝又是独子，这亲事其实也还凑合。”李赵两家门第相仿，事实上李家更胜赵家一筹，但也胜不太多。要是女儿生的寻常些，能结李家的亲事，凌氏再没有不乐意的。只是，如今就能看出赵长卿必是个美人胚子，何况，女儿自小琴棋书画的长大，待得再大些，说不得有更好的亲事。凌氏自然并不拘泥于李家。

赵勇并没想这许多，只是磨着牙道，“鲁莽的臭小子，倒是挺有眼光。不过，咱们长卿还小的很，等十五及茾再议亲也不迟。”边城人成亲的年纪会比内陆州府早一些，但，肯定也要过了十五岁才好成亲的。

凌氏笑，“我也是这个意思，话赶话到这儿，跟你提一提罢了。咱家闺女，以后绝不愁婆家，只是一样，孩子们渐渐长大，外头有出息的小伙子，你也留些心。”

赵勇极是自信，“咱们闺女平日里多有交际，只要是有眼光的人，谁会不喜欢咱们闺女。”

凌氏笑倒在炕上，说，“我肚子里这个若是女儿，你可不许嫌弃。”

赵勇摸了摸妻子渐渐隆起的肚皮，稀罕无比，笑道，“你生多少我都一样喜欢，咱们已经有了宁哥儿，我倒是喜欢女儿伶俐乖巧。”

凌氏倚在丈夫肩上，夫妻两个细细的说了许多柔情蜜意，直至夜深，方才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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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待五天的灯会结束，小梨花儿喜气盈腮的来给赵长卿苏先生送银子。

赵长卿递了盏姜蜜水给她，小梨花儿笑，“我自己倒也是一样的。”

“顺手而已。”赵长卿说笑，“何况姐姐今天是来送银子的，更得服侍你一回了。”

小梨花儿笑着接了姜蜜水，“真个鬼头，我还没开口，你倒未卜先知了。”她向来是先公后私的习惯，笑道，“这个上元节当真是热闹，全城的人都出来观灯了，咱们生意也不错。咱们做的那个走马灯便足卖了一两银子。”小梨花儿眼中神彩奕奕，“我连工带料的一并算了，去了工料的银子，去了请人一道卖灯的两个嫂子的工钱，昨天事事料理清楚，剩下的几盏灯没卖完，我便给帮忙的两个嫂子分了，又花了五百钱叫了桌席面请她们吃了。这些林林总总的一并算清楚，咱们净赚六两七钱银子，”

这年头，像赵长卿家，一个月吃用算下来也只要五两银子罢了。这其中，还有二两是苏先生的束脩。赵长卿笑，“竟赚了这么多！”

小梨花儿挑眉道，“不算多了。今年匆匆忙忙临时起意，才赚了这几两，待明年我提前预备，包管狠狠的赚一头。”小梨花儿说了回宏图伟略，笑道，“咱们三家平分，每家二两二钱，我出工出力，多出的一钱就算给我，如何？”

赵长卿道，“我与先生都没帮忙去卖灯，再说了主意是你出的，梨花儿姐从头忙到尾，理应拿大头。咱们一码归一码，哪能叫你吃亏？”

小梨花儿笑，“主意虽是我出的，你和先生也没少帮我的忙，不然，咱们也没这许多花样的灯，也卖不了这么好。咱们一起出工出力，理当平分。再说了，生意虽当丁是丁卯是卯，咱们情分不同，日后少不了再合伙的时候。相对于咱们的情分，钱财是其次，你就别跟我客套了。”

苏先生笑，“以后有什么发财的事，再来找我跟长卿就是。银子搁在家里也生不出小的来，倒不如拿去做生意。”

小梨花儿笑，“肯定的。”她拿出记账的单子来，先把赵家绢的银子给了赵长卿，又把赵长卿苏先生该得的银子分了，笑道，“其实灯市上，最好的生意倒不是卖灯。那些卖元宵卖小吃的才是赚得最多，现在梨果大些了，不用人成天看着，我娘说想出去做些小生意。”

苏先生问，“打算做什么？”

“早上出去卖早点。”小梨花儿道，“咱们边城，除了有些家底的人家，有仆婢可用的，会自家烧早点。其实有许多都是花几个钱出去买来吃。我以前早上出去送货，外头卖早点的摊子上，包子馒头烧饼面条油条稀饭，卖什么的都有，一早上也能赚不少钱，只是辛苦些。要早起出摊子，到快晌午的时候就能收摊回家了。我跟我娘说了，先蒸些包子去卖，看一看行情再说。”

赵长卿问，“那要租个早点铺子吗？”

“先暂时不租，早上在家里蒸好了包子，推出去卖就行了。”小梨花儿笑，“试一试行情，若是好卖再说铺子的事儿。”

苏先生道，“民以食为天，卖吃的，关键是味儿得好，只要好吃，虽是辛苦些，却是个长久营生。”

小梨花儿笑，“你们都觉着好，我就跟我娘试一试。”

赵长卿问，“那么些包子，你们怎么推出去卖呢？”

小梨花儿笑，“开始做的少，我家有辆手推的独轮车，推着去就是了，并不太重。”

小梨花儿做事向来是谋定后动，说是卖包子，她也不急，先是早上出去买了不少包子来，非但赵梨子大呼他姐太阳从西边出来变得大方，小梨花儿还拿了不少来给赵长卿苏先生尝，说哪家的包子卖的最好，叫她们跟着尝味道，又把自家蒸的包子叫她们吃。

赵长卿上辈子于厨艺颇有一套，道，“味儿是差了一些，调馅儿的调料不一样。”

小梨花儿道，“我也是吃着朱家包子铺的包子更好吃，卿妹妹不知道，他家包子的买卖真叫一个好，早上人们都要排队才买的到。就这么一个肉包子，别人家撑死卖五文，独他家卖八文，还供不应求哩。”

朱家包子的名头，赵长卿自小在边城长大，自然也是知道的。上辈子凌腾就很喜欢这家的包子，有一次还给她买了两个回去，把赵长卿感动的了不得。赵长卿在厨房发愤数日，大大改良了自己的包子手艺，虽然比起朱家包子犹有不如，不过，比杏嫂子蒸的包子也要好吃一些。

赵长卿道，“你家还有没有肉馅，我给你拌回馅儿。”

“有，有。”小梨花儿道，“连现成发好的面粉都有。”

小梨花儿当真是个再精细不过的人，她早上买了一斤猪肉回来，细细的剁成肉葺，一次却只叫自己的母亲蒸三五个包子，而且，每回的配料多少都细细的记录下来，尝不同的味道。

赵长卿换了身衣裳过去，梨子热的脸上泥一道汗一道，他是火头军，管着在厨房烧火，即便是大正月，也烧出一身汗来。

赵梨子道，“姐，卿妹妹只会念书，你找她来干什么啊？”他这几天吃包子吃的都快变成包子了。

小梨花儿道，“说你没见识你还不乐意，念书就使人聪明，人聪明了干什么都灵光。卿妹妹这样聪明的人，做包子只是小菜一碟好不好。”

赵长卿直笑，“梨花儿姐，也不一定能做得出来。”

“没事，你试一试呗，这叫集思广益。”小梨花儿问，“要不要给你打下手？”

赵长卿笑，“不用，馅儿都是现成的。”

小梨花儿为了调包子馅儿，把集市上的调料都买回来了。赵长卿将花椒炸了油，生姜豆蔻肉桂之类煮成调味水，这才开始慢慢的调包子馅儿，里面先是放了花生油，调入几滴芝麻油，肉馅儿不能急，用筷子往一个方面打，边打边加煮出的调味水，最后把肉馅儿打到一个不薄不厚的程度，再擀出四个包子皮，包出四个肉包子来。

梨子把锅里的水烧开，杏嫂子笑，“我来蒸吧，别烫着长卿。梨花儿，你跟长卿出去喝口水，我把茶泡上了。”这两年，日子渐渐宽裕，小梨花儿挣了钱很舍得叫母亲弟弟吃好些。梨子梨果渐渐长大，个个懂事，杏嫂子的气色瞧着竟比前几年还好。

小梨花儿就带着赵长卿出去喝茶，小梨花儿道，“卿妹妹，你比我还小，包的包子还有模有样的。”

赵长卿笑着呷口茶，道，“这还不简单，我去年就开始学着做点心了。不过，恐怕我这包子蒸出来，也不如朱家的包子好吃。”

小梨花儿道，“这做吃食的跟编篮子不一样，再难编的篮子，大不了我买几个拆开来，自己琢磨琢磨也就会编了。吃食可是各家都有各家秘方的，你想想，人家朱家靠这个吃饭呢，他家包子铺火了多少年，没哪家比他家卖的好。要是咱们一参就参透其中的秘方，人家也不用混了。”

“关键是，既然要做，就要做好。”小梨花儿自来是个要强的人，她道，“虽然是打算做些小生意，也不能凑合。尤其这吃食，好坏人们一吃就吃得出来。一次吃得不好吃了，人们就不来第二回。所以，宁可在家多费些工夫，也把包子做得差不好，再去出摊。”

赵长卿笑，“是这个理。”

一时包子出锅，赵梨子端着一个切成四半的包子进来，眉开眼笑地，“姐，你尝尝，卿妹妹做的包子，比咱娘蒸的还好吃。”出锅他就吃了一个。

杏嫂子笑，“是啊，这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

小梨花儿拿过一角，咬一口便笑了，“果然好吃。”

赵长卿也尝了尝，以往她想到上辈子的事只觉着心酸，如今兴许是给小梨花儿的笑容感染的，不觉心酸反是一笑，道，“还是略差些，我再去重新调回馅儿。”时久不做，手有些生。

小梨花儿忙跟着去了。

赵长卿重调了馅儿，重蒸了包子，拿去给苏先生尝。苏先生点头，“这回明显要好吃了些，长卿调的馅儿？”

小梨花儿笑，“可不是么，我以前都不知卿妹妹有这样的本领。”

赵长卿笑，“做包子、包饺子都差不多，若是肉的，无非是放些肉桂生姜豆蔻之类的去腥。再者，花生油也香，在香味儿上又不及芝麻油，故此，再放些芝麻油。不过，比起朱家包子，还是不及。”

苏先生问，“里面都用什么调的馅儿。”

小梨花儿道，“是啊，妹妹估量着，把配方给我写下来。”

赵长卿提笔写了几样配料用量，小梨花儿接过，给苏先生瞧，苏先生微微点头，提笔又在上面加了几样，斟酌着写上用量，道，“再去试试，我觉着应该还有这几味料。”

直到赵长卿带着赵蓉去参加李明珠的生辰，小梨花儿犹在斟酌包子的配料，倒是做出的包子一回比一回的好了，连凌氏赵老太太吃了也直说味道不错。

凌氏私下对赵长卿道，“你跟小梨花儿交情好是一回事，自己也得多几个心眼儿，她家卖包子，能帮则帮，还是要以课业为重。我看你这些天都跟她忙活包子，念书上也懈怠了。看你妹妹，每天用功，这样才能做出好诗呢。”在凌氏的认知里，会做诗的便是才女。有了才女的名头儿，对自家女儿是很有好处的。

赵长卿笑，“母亲，我知道的。这几天我都没再去，梨花儿姐的包子已经做的很不错了。”

凌氏笑，“对谁都好，拿别人的事比自己的事都执重，跟你爹一个样子。”

“亲父女，当然是像的。”赵长卿笑问，“今天爹爹又去给谁帮忙了不成？”赵勇是个热心肠，用凌氏的话说，天生傻实在。

凌氏嗔道，“你爹手下的小旗，唤孔祥东的，要娶媳妇，你爹跟着去忙活了。”

赵长卿笑，“爹爹对手下人尽心，手下人才能用心当差。等孔小旗家娶媳妇摆酒，咱们也跟着去凑凑热闹。”

凌氏笑，“去就去，反正得备礼。”又问，“你给明珠备的什么礼？”

赵长卿笑，“做了个荷包。”拿出来给凌氏看。

凌氏见上面绣着蝶戏牡丹的花样，小小荷包做的有模有样，精细极了。凌氏不禁赞道，“针线越发好了。”

赵蓉已经穿戴好，进来笑问，“娘亲说什么好呢？”

凌氏招呼她到跟前，给她看，“你姐姐做的这荷包，你看好不好？”

赵蓉点头，指了指自己佩的小荷包，“比我这个好看。”

赵长卿接过赵蓉的话头儿笑，“蓉姐儿也五岁了，虽说诗书要紧，也要学些针线才好。我记得，我就是五岁上学的针线。凭蓉姐儿的伶俐，以后针线定比我还好。”

凌氏笑，“你不说我还忘了，蓉姐儿是该学些针线了。”

赵蓉平生最不喜做针线女红，心知赵长卿是有意为难她，只作一笑，“娘亲，正月里不能动针线，待过了正月我再学吧。”

凌氏笑，“这也好。”又叮嘱了些出门作客的话，便让她们去了。

李明珠十二岁的生辰，并不大过，只是请相熟的姐妹们来家里聚一聚。赵李两家本是亲戚，赵长卿与赵蓉自然要早些到，李明珠迎出来，笑道，“卿妹妹、蓉妹妹。外头冷呢，快跟我到屋里来。”

赵长卿问，“姑妈可在家？”

李明珠笑，“怎么不在？今天来的巧，我爹也没出门，正好一道见见。”遂带她们姐妹到屋里去。

李百户不愧是李明宝的老爹，明明是李明珠的生辰，父子两个也跟着收拾的头脚一新，外头丫环回禀说赵家姑娘来了。李百户明显身子一挺，坐得更加笔直，看得李太太直翻白眼。

李明宝笑着出去迎两步，道，“卿妹妹来了。”又跟赵蓉打招呼，“蓉妹妹好。”

两姐妹唤了声李哥哥，李明宝忙请她们进去。

见赵长卿前，李百户已做足了心理准备，想着只要不是太胖，哪怕面目平庸些，儿子若死活喜欢，他也不是那等酸生腐儒，凑合凑合也罢了。待赵家姐妹进来，李百户打眼一瞧，顿觉惊艳。赵蓉且不论，小豆丁一枚。关键是赵长卿，披一袭大红镶黑狐毛的披风，头上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簪一支纱堆的海棠花，这样的打扮在女孩儿间也是寻常的，偏生人家姑娘打扮出来便格外清丽。

李百户心说，他儿子当真是好眼光，这赵家姑娘，如今年纪小些尚存几分稚气，不过，已可看出是个小美人胚子。更难得的是这份与众不同的沉稳，见着长辈落落大方，没有半点小家子气的扭捏。

见赵家姐妹行礼，李百户忙道，“都是一家子亲戚，不是外人，坐吧。”

李百户笑道，“平日里我在外头瞎忙，也没大见过你们，莫要拘谨，当自己家一样。”又问赵长卿，“如今念什么书啊？”

赵长卿笑答，“在念史书，间或看些医书。”

李百户大字不识两个，医书上的事他完全不懂，史书之类的，其实他也不大懂，不过，茶馆子里总听说书的说过两段，李百户问，“太祖皇帝打边城的故事知不知道？”

赵长卿笑，“姑丈说的可是，太祖皇帝刚刚立国，西蛮屡有犯边，后来太祖皇帝亲征，将西蛮赶出东穆国境，令人重筑边城重镇，自此边城百姓得享太平。”

李百户哈哈大笑，“果然是念过书的人，就是有见识。”

李百户同赵长卿说了几句话，李太太便道，“明珠，带着长卿蓉姐儿去你屋子里说话吧，你们小姐妹在一处，也自在些。”

李明珠便带着赵家姐妹去了，李明宝很想跟过去说几句话，碍于老娘的眼神，没敢跟。

李百户问儿子，“你今天不出门？”虽然对人家姑娘有意思，也不能太过热情，不然，把人家姑娘吓坏可就得不偿失了。再者，凡事矜持些没有坏处，现在赵长卿年纪小，且不知赵家的意思，自家儿子这样剃头挑子一头热，若表现的太明显，倒有些不相宜。

李明宝道，“这就出去。”一会儿还有别的女孩子来，李明宝对其他女孩子没啥兴趣，他单就喜欢赵长卿斯文可爱。

“那就去吧。”打发儿子出去后，李百户才悄声对老婆道，“这小子眼光的确不错。”

李太太嗔丈夫一眼，“你也收着些，嘴巴恨不能咧到后脑勺。”当真丢脸，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还去跟人家谈经论史。

“都是小丫头，我做长辈的，当然要慈和些。”李百户摸摸唇上短须，道，“跟她爹长的不大像。”真是想像不出，赵勇竟生出这样灵秀的闺女来。

李太太道，“人家闺女这叫会长，赵家的这两个丫头都生得俊秀，爹娘哪儿长的好就随哪儿。”

“挺好的，挺好的。”李百户连赞了两声好，点头道，“这事儿要是能成，子孙跟着受益。”

李太太笑，“我就图长卿读书识字，性子也好。你看她说话行事，半点儿看不出是军户出身的女孩儿，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书香门第的闺秀呢。”

李百户道，“就是瞧着有些单薄。”

李太太简直不想理会此人，道，“先时说人家是胖子，如今又嫌单薄。寻常都是婆婆挑剔媳妇，在咱们家，倒是反过来了。”

李百户哈哈大笑，起身道，“那我也出去了，你看着她们小女孩儿们玩儿吧。”儿子有了中意的女孩子，李百户瞧着也好，不过，亲事还早，他且不必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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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赵长卿回家对凌氏道，“今天蓉姐儿出了大风头，做了好几首诗，人人都赞她聪明伶俐，与众不同。”

凌氏与众荣焉，欣慰的望向小女儿，笑，“这样啊。”

赵蓉脸色淡淡的，她在李家时已是忍无可忍不得不忍，到了家已忍不住臭了脸，道，“跟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们做诗，也没什么意思。”这个叫她做诗，那个叫她做诗，拿她当什么，烦得要命。

赵长卿喝两口茶，唇角含笑，“都是朋友啊，不过是叫你做首诗而已，你又会做，谦虚什么。要是我也似妹妹这样七步成诗，我也天天做诗给人听，多荣耀啊！”

“蓉姐儿，你小小年纪，可不能学的势利眼啊。”赵长卿拿出长姐的架式教导赵蓉几句，方搁置了茶盏，对凌氏道，“母亲，我去苏先生那里念会儿书。”

凌氏笑，“去吧。”

及至赵长卿走了，赵蓉仍是闷闷不乐，凌氏笑问，“蓉姐儿，出去玩儿了大半日，怎么倒不乐了？”

赵蓉撅着嘴道，“一窝子没念过书的人，总拿我当个稀罕物似的叫我做诗，我成了给她们取笑的人。以后我再不去了。”

凌氏没觉着是什么大事，像赵长卿说的，凌氏笑，“这不是只有你会做，才叫你做的吗？别人羡慕你会念书，有什么好生气的，该高兴才是。”

赵蓉道，“我同这些人说不到一处。”

凌氏将脸一沉，道，“什么叫这些人，那是你表姑家，难道是外处？你表姐过生辰好意请你去，不过是叫你做两首诗，你就这样，如何交得到朋友？”

赵蓉道，“就是交朋友，也得讲个脾性相和，我实在跟珠表姐她们合不来。”

“小小年纪，怎么这样的怪脾气。”凌氏叹道，“朋友之间，难免有些合得来，有些合不来的。合得来的多来往，合不来的少些来往就是，你也不要露出这样的嘴脸来，没的得罪人。”

赵蓉笑着扯扯凌氏的袖子，“娘亲，我又不是傻瓜，她们叫我做诗我也做了啊，哪儿能当众翻脸呢。只是，以后我宁可在家里念书，也不出去了，实在说不到一处。娘亲，我也去看书了。”

凌氏叹口气，“去吧。”

赵蓉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问，“娘亲，什么时候给我买琴啊？”

凌氏道，“我跟你姐姐商量商量再说。”

赵蓉心下不悦，笑应一声，道，“外祖父给姐姐的围棋，我说看一眼姐姐都不许，谁知道姐姐竟给了苏先生。待先生比我这个妹妹还好。”

幸而有赵长卿早打的预防针，凌氏笑，“你学棋，什么棋不是用的？苏先生是你们的老师，自然应该用最好的。这话莫在外头说，去念书吧。”心下觉着小女儿果然是小了几岁，行事的确不如长女妥帖。李家虽是亲戚，实际上这亲戚才认了没几年，也没啥香火情分，而李百户正是丈夫的顶头上司，两家正该好生来往才是。

待得晚上，凌氏有些不放心的问长女，“你妹妹没在李家失礼吧？”

赵长卿笑，“没，看她不乐意做诗，我说了她几句，她也便乐意了。母亲就是太娇惯她，惯得她浑身的娇脾气。蓉姐儿也是自上元节传出的好名声，大家觉着稀奇，喜欢她才会叫她做诗的。偏生她想的多，觉着大家是拿她取乐。她啊，在老祖宗家多么乖巧，在李姐姐家就得叫人三催四请，分明是势利眼。母亲有空好生教导教导她，咱家亲戚朋友，多不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家儿，有几个似朱家那样的呢？”

“再说，朱家虽是亲戚，也就老祖宗待我们亲热，余者袁大婶子她们，不过是个面子情。”赵长卿笑吟吟地，“总不能瞧着有钱有势的就亲热，略差些的就冷淡哪。说来，咱们平日里多走动的还是跟咱家门户相当的亲戚人家。”

凌氏道，“这我也知道，蓉姐儿年纪小，约摸就是许多人让她做诗把她做烦了，哪儿会势利眼呢。你想的多了。”

赵长卿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像阿宁就天生的性子好，有亲戚来了叫他耍拳，耍好几遍，他都不会烦。”

凌氏直笑，“没人叫他耍拳，他都要显摆，何况有人要看，他是巴不得去显摆显摆。”

赵长卿道，“小孩子就得这样天真无邪才叫人喜欢。”

凌氏知长女同儿子打小就亲近，笑，“你才多大，就一幅大人口气。”

赵长卿笑，“我看着弟弟妹妹，都觉着他们小。”

赵蓉诗才的名声经由元宵才传了出去，就是去朱家请安，朱老太太也着实赞了一回。

赵蓉谦道，“闺阁之中，闹着玩儿罢了。”

朱铃笑，“打去年我就想请妹妹们过来，偏生卿妹妹生了场大病，叫人担心的了不得。卿妹妹如今已是大安，待下月诗社聚会，我给你们派帖子，你们勿必要到才好。”

赵长卿笑应，又问，“姐姐要不要请郑姑娘？”

朱铃笑，“我是打算请的，只是不知郑姑娘会不会来？”

赵长卿笑，“我看郑姑娘气度极好，听说郑御史是刚来边城，正好请郑姑娘一道聚聚，日后也便熟了。”

朱铃笑，“妹妹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咱们心有灵犀。”

朱铃笑，“这回咱们诗社能多添好几位姐妹，前些天我随祖母去王家，如今王家又多了两位王妹妹，她们也是能诗会画的女孩儿，到时候一起玩笑最好不过。”

女孩子们说些诗画之事，朱老太太与赵老太太则念叨些家常，朱老太太问，“你腿好些没？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大哥差人送了几块上等的雪山上的狐皮。我差人做了两件暖膝戴，到底比寻常的皮子好些。我想着你这腿年年一入冬就没个知觉，年轻时不当回事，老了要吃苦头儿的。原想叫人给你送去，过年忙忙叨叨的这些天，我这记性也不成，一时就忘了。既然今天来了，你就带了去。如今天暖用不上，待今年冬天再做来用是一样的。”

赵老太太笑，“谢母亲记挂着我。以前说暖膝之类，我都不大信。今年卿丫头给我做了幅暖膝，才觉出实用。如今她晚上都要我煮了药汤子泡脚，我觉着倒比往年好些似的。”

“母亲不如也试试，长卿给我配的药是除风袪湿的。我记得，母亲晚上总是难入睡，母亲先叫个好大夫来把了脉，也配上几幅药，每天泡小半个时辰，到睡觉时腿都是暖的。”赵老太太说的很细，“那脚盆要齐膝才好，莫浅了。再找个懂些穴位按摩的丫环，每天按一按腿脚上的穴位，格外解乏。”

朱老太太笑，“你如今可是享了儿孙福。”

赵老太太笑，“长卿现在读了些医书，天天念叨这些，我跟着听几耳朵，现成跟母亲卖弄卖弄。”她这一辈子，守了大半辈子的寡，好在儿孙孝顺，不需大富大贵，日子也过得舒心。

朱老太太问，“可是跟给她请的那位女先生学医呢？”

“是啊。苏先生也通些医术，虽不算高深，长卿倒是对这个感兴趣，索性随她学去。”虽然苏先生救了赵长卿的命，不过，赵家并未大肆宣扬苏先生多么了不得，就是赵长卿病愈，也将功劳悉数归于将军府荐来的大夫身上。

朱老太太却是透过现象看本质，温声道，“这位女先生很是不错，好生相待。”无他，赵家的底细，朱老太太自然一清二楚，赵长卿能长成这般举止优雅谈吐有致的姑娘，绝不是赵家人能教导出来的。哪怕赵老太太，也没这样的才能。朱老太太略略思量便知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先生的功劳了。

赵老太太笑，“母亲说的是。长卿同苏先生最好，她念这些年的书，琴棋书画什么的，都是苏先生指点教导于她。”

朱老太太笑，“长卿同蓉姐儿也生的奇异，原本我觉着长卿小大人似的已是稀奇，蓉姐儿生就通诗书，真是天资过人。”

赵老太太笑，“是啊，蓉姐儿诗词上比长卿更有灵性，长卿学东西多图实惠，会画画之后就捣弄出许多新鲜的花样子，念几天医书就折腾着叫厨下做些药膳什么的。”孙女都是一样的喜欢，只是人心到底是偏的。赵蓉也是跟着她长大，只是有空就喜欢往凌氏屋里跑，天生亲近母亲。这当然不是说不好，孩子大都天性亲近母亲。不过，对于明年就要搬到凌氏西耳房住的赵蓉，当然没有天天去陪赵老太太说话、时不时给赵老太太做几件小针线、张罗着给赵老太太用中药泡脚、还天天去给赵老太太按摩的赵长卿更加亲近。再者说了，什么诗啊词的，小女孩儿们或者好强争胜，到了赵老太太这把年纪，生活的阅历绝非是那些不顶吃喝的诗词可比。

朱老太太小声笑，“看你这嘴高兴的都合不拢了，赶紧给我收着些。”

赵老太太笑，“我是见着母亲高兴的。”

朱老太太直乐，“你如今倒学的嘴甜了。”

“我都这把年纪，母亲倒还打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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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朱铃二月底的诗会果然热闹非常。

哪怕边城天寒，二月末的天气也已转暖，去掉厚重的棉衣，女孩儿们重新显露出窈窕身量，赵长卿赵蓉都穿上了新做的春衫。

赵家姐妹又认识了两位王姑娘，当然，还有元宵节诗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郑姑娘郑妙颖。

元宵会上，郑妙颖一举拔得头筹，不过，赵长卿看她对于做诗的兴趣并不是很大，不过，也会随大溜做上一两首诗唱和。好在，闺秀里有知府千金、有将军千金、有如王、朱、赵家这样的书香宦族，大家对于一个七品御史家的千金兴趣也不大。

倒是赵状元家族的赵宓姑娘，对赵长卿赵蓉姐妹似有不爽的样子，好在赵宓出身诗宦家族，纵使不爽也不过冷淡些罢了，倒没什么过激反应。这让赵长卿微微放下心来，若是她所料不错，应该是元宵节诗会上的事非了。

郑妙颖拔得头筹，的确是诗好，没人不服气。朱铃出身朱家，家里有亲戚在帝都做高官，赵宓不敢不服。倒是赵家姐妹，赵蓉小小年纪，赵长卿纯粹是运道好，偏生赵家是军户出身，赵勇一总旗而已。这样人家的姑娘竟强过她去，这让状元府出身的赵宓如何服气。

这次的诗会，赵蓉与王家姐妹是中心。

王家姐妹是新近随父亲回老家侍奉祖父颐养天年，有致仕的王老尚书的余威，谁人敢不给王家姐妹面子？赵蓉则完全是凭实力说话，人们对她的年纪稀奇。

冷眼望赵蓉满面天真笑容的应酬八方客，赵长卿放心的在一畔吃点心喝茶，一手撑着栏杆看园中风景。一时，大家品评诗文优劣，这次王家姑娘王瑂拔了头筹，知府千金位居榜眼，郑妙颖是探花，至于赵蓉则排到第五位，最逊的是赵长卿，只得末流。

听着一群小女孩儿们叽叽喳喳莺声燕语的品评名次，赵长卿笑笑，继续拿了块点心放到嘴里。

赵宓明眸如水，看赵长卿一眼，笑，“我看这名次排得极公，王姐姐诗词极佳，倒是卿妹妹，又落了第。这次，合该罚你一罚。”

赵长卿笑着呷口茶，“姐姐要罚我什么，不如就罚我多吃几块点心吧。”

赵宓笑，“刚刚就看你总是在吃点心看风景，心思都用在这上面，自然做不出好诗。我听说妹妹琴棋书画俱佳，不如就罚妹妹把王姐姐的诗谱入曲内，为我们唱一曲可好？”

赵长卿摇头，“不妥不妥。”

赵宓笑问，“有何不妥？”

赵长卿道，“琴学过，实在不会唱曲啊。”

“妹妹不是在谦虚吧？”

赵长卿笑，“哪里是谦辞，都是大实话。”

楚越道，“玩笑是玩笑，唱曲什么的就算了，我知道卿妹妹的底细，她的确是不会。咱们的诗会原也是闺阁中的玩笑，罚琴就罚的很雅。”

“是啊。”朱铃亦笑道，“以后不妨就定下这个规矩来，落第者必要罚一件的，只是，不论琴棋书画或是一件事，必要是雅事才行，也不辜负咱们的诗会了。”

赵宓笑道，“如此，卿妹妹弹一曲就算罚过了。”

赵长卿点头应允。

赵长卿对于琴上没啥天分，待朱铃命人取了琴来，赵长卿只得断断续续的弹了一段。其实，她许久没弹了，本想弹完一曲的，奈何这些闺秀的忍耐力太差，只听了一段便连声叫停。赵长卿只得停了。

待大家笑话了一回，用午饭的时间也到了。

用过午饭，吃过香茶，诗会也就结束了，大家纷纷告辞。回家的路上，赵蓉的脸色十分难看，却也不跟赵长卿说一句话。赵长卿倒是悠然自得。赵蓉回到家对凌氏道，“状元府的赵姑娘实在是过分，因姐姐做诗不好落了第，她便要姐姐弹琴唱曲助兴，简直是不把我们姐妹放在眼里。姐姐也是，赵姑娘一说就应了，让她觉着你好拿捏，以后有为难你的时候！”

赵长卿不以为然的笑笑，“赵宓无非就是为元宵节的事嫉妒咱们罢了，今天叫她出口气，以后她也会收敛些。”

赵蓉问，“若是她得寸进尺，不知收敛呢？”

赵长卿笑，“无非我不去诗会就罢了，反正依妹妹的诗才，永远落不了第的。”这什么诗会，她早就兴趣不大。

凌氏听的十分担心，问赵长卿，“状元府的姑娘为难你了吗？”

赵长卿并不在意，细致的将来龙去脉同凌氏说了一遍，凌氏微怒，“明明是自己没本事做不出好诗，元宵节上才没出彩，如今倒怪到你们姐妹头上。”

赵长卿反是笑劝凌氏，“不必跟她一般见识，她也不过欺软怕硬罢了，为了一点小事，与她翻脸也不值当。再者说了，她那些小心思也没得逞，有楚姐姐铃姐姐为我说话呢。”

凌氏余怒难消，道，“亏得状元府还自诩书香门第，调理出的姑娘也不过如此。”

虽是生了一场气，到底也不能将赵状元府如何，只得憋气忍了。

赵长卿是真正没放在心上，她们姐妹风头正盛，想给她们下马威的恐怕不只一个两个。人的心思就这么诡异，露个怯给她们个说嘴的地方，心中的嫉妒有个可诉说处，便会平静许多。

就是王瑂王瑕回到家，给王老太太请安时，王瑕亦忍不住笑道，“那位赵家二姑娘的确是天资过人，小小年纪，诗做的有模有样。倒是赵大姑娘，诗做的一塌糊涂，琴也弹的乱七八糟，听说不是自小就琴棋书画样样都学的吗？”说着又是一场笑。

王老太太问，“瑂儿说呢？”

王瑂接过丫环送上的茶，柔声道，“今天看，赵二姑娘诗才过人，赵大姑娘似乎对诗会不大热衷，看她吃了不少点心。今天赵大姑娘诗文落第，状元府的赵姑娘提议说罚她弹琴，她也弹了，就是弹的不大好。”

王老太太道，“你们闺阁中弄个诗会，玩笑而已，就是罚，也该罚一件人家擅长的事，怎么偏生罚人家不大擅长的事，这岂不是有意叫人家出丑么？”

王瑕摸着腕中金镯，笑，“祖母，就是玩笑一二罢了。”要是她看得没错，赵大姑娘头上的首饰都是银鎏金的。

王老太太道，“都是诗会的姑娘们，借这个名头儿聚会也好，说笑也好。你们虽各自出身不一样，实不该轻贱她人。须知，宁欺白发翁，莫欺少年穷。若落第的是将军府的姑娘，谁会说罚她呢？就算罚了她，想必你们也不敢这样取笑于她。”

说着，王老太太叹口气，“你们姐妹以往都是住在帝都，同帝都的闺秀来往，想必是轻视边城闺秀的。我看赵大姑娘行止谈吐都很不错，她虽是军户出身，却是个明理之人。我问你，你们这样取笑她，可见她恼怒了？”

王瑂道，“赵大姑娘颇好涵养，凭人取笑，未见恼色。”

王老太太道，“你们以后莫学那些小门小户的作派，对谁都要礼数周全，此方是做人的道理。”教导了姐妹两个几句，王老太太便打发她们下去了。

王老太太轻声一叹，人生如此漫长，谁人能够一帆风顺？今日你笑人，明日人笑你。真是公道唯白发，春风不世情了。

梁嬷嬷过来换过新茶，笑道，“好端端的，老太太怎么又叹起气来？”

王老太太笑，“看她们这些女孩子，青春正好，年华正好，不禁感叹罢了。”

梁嬷嬷是王老太太的陪嫁丫环，终身未嫁一直侍奉在王老太太跟前，故此颇得王老太太信任。梁嬷嬷亦深知主子心事，笑道，“那位赵大姑娘，不过军户罢了。”

王老太太笑，“你跟着我这许多年，什么时候学得势利眼了。”

“倒不是奴婢势利眼，奴婢也知赵大姑娘不错。只是看老太太叹气，才多一句嘴罢了。”梁嬷嬷笑，“只看出身，咱们家姑娘的前程远胜赵家姑娘。再者说了，咱家姑娘这等身份，难道要纡尊降贵同个军户家的姑娘交往？”

王老太太摇摇头，“哎，我是见惯了一夜之间平步青云，也看惯了一夜之间跌落云端，到咱们这把年纪，哪个还真就这般看重门第出身？人这一辈子，各人各命罢了，并不在出身。”

王老太太笑着呷口茶，“我早看破了，许多事勉强不来，我也并不强求。”她是真的挺喜欢赵长卿的涵养，不是谁都有唾面自干的本领。赵长卿出身是差了些，只是，谁能料得到以后呢？如同一块石头，你说里面必有美玉，引以为珍宝；我不过视为寻常土石，亦是人之常情。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如此而已。

罢了。

王老太太的感叹尚且不提，小梨花儿家的包子生意已然开始，用赵长宁学着赵梨子的话说，“生意火爆的简直了不得，天天收钱收到手软。”

赵长宁这样的絮叨，无非就为一件事，赵梨子请他跟苏白去他家早点摊子吃早点，赵长宁特别想去，又怕母亲不允，所以来磨凌氏。

凌氏肚子一日大似一日，自然是不能同他一道去的。赵长宁退而求其次，道，“娘不去，叫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吧。有姐姐看着，娘总能放心吧。”

儿子磨了这半日，凌氏笑，“去吧。长卿带着你弟弟妹妹们一道去。”

赵长卿笑，“早听说他们支起早点摊子来，还一直没去过，明天去也好。阿蓉要不要一起去？”

凭赵蓉的性子，绝不会做出有*份的事，果然，赵蓉道，“我不去，姐姐同大哥一起去吧。”

赵长卿笑，“那我叫着苏先生阿白一起去。”

待得第二日早起，一行人不急不徐的过去，果然赵梨子的牛皮不是吹的。早点摊子的生意当真是好，尤其是包子，卖得格外火热。而且，早点摊子不仅仅是卖包子这样简单，还包馄饨，卖豆腐脑，炸油条，烙大饼，卤肉，小米粥，齐全的很。因为生意好，事也多，小梨花儿多请了两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跟着忙活。

赵长卿他们一去，小梨花儿笑着擦一把桌椅，招呼道，“先生、卿妹妹、阿白、阿宁，都随便坐，要吃什么跟我说，莫跟我客套！”

大家各自说了，小梨花儿很快端了上来，赵长卿打趣，“果然是发财了啊。”

小梨花儿抿嘴一笑，“不够吃再要啊，可别跟我瞎客气，到时吃不饱。”

赵长卿笑，“你赶紧忙去吧。”

赵长卿没吃包子，拿了一角饼吃豆腐脑，一吃就笑了，小梨花儿真是会做生意，想必是卤肉的肉汤用来拌豆腐脑，这豆腐脑便格外的滋味儿好。她这摊子摆着五六张长桌，俱坐的满满，生意真是很不错。

看赵长宁大口吃卤肉，赵长卿道，“吃饱就行了，别吃撑。你想吃，明天再来是一样的。”

赵长宁鼓着脸颊“嗯嗯”点头，间或喝口小米粥，吃得开心不已。

赵长卿正照顾着弟弟吃饭，眼尾扫见一角绿裙坐在自己身畔。这桌子是长条桌，所以，他们一行四人也坐不满。赵长卿不禁抬头，见竟是熟人，不禁笑了，“赵姑娘也来吃早点。”竟是赵妙颖。

郑妙颖笑着指指前面买早点的丫环，“看到你在这里，跟你打声招呼。”

赵长卿介绍苏先生赵长宁苏白给郑妙颖认识，郑妙颖微微欠身，“先生好。”见丫环已买好早点，郑妙颖笑，“我家就在这附近，等哪天你有空，我请你来我家玩儿。”

赵长卿道，“我天天都有空。”

郑妙颖唇角一翘，起身道，“你家在哪儿，一会儿我派人给你送帖子，明天你来我家吧。”

赵长卿忙说了，郑妙颖颌首，起身道，“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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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郑妙颖是个很有信用的人，当天上午就差人给赵长卿送了帖子来。

中午与赵老太太一道用过饭，凌氏同赵长卿说了此事，问，“说是郑御史家的大姑娘，可是元宵节上那个做诗最好的郑姑娘？”说着，命柳儿将帖子给赵长卿看。

赵长卿接了，笑道，“是啊，说来也巧，今天去吃早点时，正好遇到郑姐姐与丫环来买早点，就说了几句话。以往在别处遇着，也说过话，只是不能深交。”一目十行的看过郑妙颖的帖子，赵长卿笑，“郑姐姐说明天请我与阿蓉过去说话。”

只要女儿与官家千金或是书香门第的闺秀相交往，凌氏再没有不愿意的，何况郑妙颖是个有学问的人，凌氏笑，“那就去吧，穿新做的衣裙，打扮的伶伶俐俐的才好。若是便宜，请教请教人家，看做诗可有秘诀。”

赵蓉喝口姜蜜水道，“娘亲忘了吗，明天是三表姐的生辰，她早提前说了要我和姐姐过去玩儿的。”

这对于赵长卿并不是什么难以选择的事，她笑道，“我早就跟三表姐不合，既然郑姐姐相请，我就不去给她庆生了。阿蓉若是想去，你便代我同三表姐说一声吧。”

赵蓉道，“正因为姐姐先前同三表姐有些摩擦，才该多走动，毕竟是一家子亲戚呢。”

“一家子亲戚多了去，总有些是脾性不合的，也不为奇。”赵长卿不以为然，笑问，“阿蓉你是去二舅家，还是跟我去郑姐姐处？”

赵蓉一时难以抉择，最后道，“三表姐请咱们一场，总不好一个都不去的。姐姐若有给三表姐的生辰礼，我一并帮姐姐带过去。”

赵长卿道，“东忙西忙的，一时竟忘了。咱家还有许多苹果，一会儿我装一篮子，阿蓉你帮我带去就是。”

赵蓉点点头，并不多说什么。反正赵长卿与凌三姐关系越差，对她则愈有利。倒是赵老太太道，“会不会太简薄了？”

赵长卿笑，“祖母，礼轻情义重么。再说了，以往我过生辰时三表姐也没送过我什么贵重物件儿。”赵长卿不是小气的人，却也不是一味清高的傻瓜。她不似赵蓉，对凌腾有什么想法，还要笼络凌三姐以备后用。她根本自始至终便不愿意同凌三姐深交。

赵长卿道，“只是还有件事，我与阿蓉都出门，柳儿是跟我还是跟阿蓉呢？”

凌氏笑，“早说给你们买丫环，一来二去的竟耽搁到这时候，真是事到临到倒为难了。这样吧，让白婆子一道出门就是。”

赵长卿笑，“若是往日，并无挂碍。如今母亲身子一日笨似一日，哪里离得了白嬷嬷？”

凌氏笑，“不过大半天，能有什么事？我叫柳嫂子过来就是了。”

“柳嫂子要忙活厨下的事，她一个人，采买烧饭都是她一个人料理，本就忙的很。再说，以往柳嫂子也没在母亲跟前服侍过，哪里知道母亲是要茶还是要水？母亲的习惯，她也不清楚。”赵长卿笑笑，“我听说郑御史家极是清廉，以往看郑姐姐的穿戴，亦是普通，郑家虽是官宦人家，却并非大富大贵人家。我自己去就行了，不用叫白嬷嬷跟着出门，让柳儿跟着阿蓉吧。”

凌氏道，“这怎么成？第一次去别人家，岂能连个丫环都不带，也忒不讲究了，倒叫人小瞧。”

不待凌氏开口，赵蓉便道，“娘亲，二舅家又不是外处，我自己去就行了。姐姐去郑御史家，没个丫环服侍很是不妥，还是叫柳儿跟着姐姐吧。”

凌氏笑的欣慰，“你们这样懂事就很好。那就这样吧，柳儿跟着长卿出去，待一会儿我着来福去牙行问一声，看有没有适龄的小丫环，过两天叫牙婆带来给你们挑。”

赵长卿笑应。这一辈子，她是绝不会再让赵蓉任何事的，除了凌腾。

第二天，赵长卿挑了身翠绿色的衣裙，赵蓉则是浅粉色衣衫，两姐妹都相貌出众，凌氏越看越爱，笑道，“这就很好。”问赵长卿，“早上做点心了？”

赵长卿笑，“昨晚就把绿豆和枣子泡上了，绿豆糕枣泥糕都好做的很。我顺便多做了些，给祖母那里送了一碟子，母亲这里一碟，还有苏先生那里送了一碟。还装了一匣子给郑姐姐带去。”

除了小时候，这个女儿从未叫她操过半点心。凌氏笑，“你是尝出去走动的，还是那句话，到别人家去，一定要斯文懂礼，要有眼力。”

赵长卿笑眯眯的应了，凌氏又跟小女儿道，“你三表姐请你过去玩儿，只管好生玩儿一日，她若有无礼的地方，你也别受她欺负，知道吗？”以往凌氏对嘴甜语蜜的凌三姐挺喜欢，自从赵长卿晕厥事件后，两家的关系便淡了下来。

赵蓉笑，“娘亲放心，三表姐倒没欺负过我。”

“那就好。你姐姐小时候可是受过她几遭欺负的。”凌氏说这话，半点不觉亏心，对赵蓉道，“你姐姐有事不能去，你替你姐姐分说一二。知道怎么说吗？”

赵蓉道，“就说有郑姐姐相邀，我同姐姐商议过后，为了不失礼，姐姐去郑姐姐家，我去给三表姐庆生辰。”

这也是大实话，凌氏道，“就这样说吧。”

一时，来福租了马车来，凌氏便打发姐妹两个出门了。

郑家所在位置离小梨花儿的早点摊子很近，姐妹两个同乘一车，马车先送赵长卿去了郑家。

郑家是三进的宅子，格局与赵家相似，进门过了青砖影壁便是主院。甬道正对着一溜儿正房，左右分别是三间东西厢房。过了正房，应该还有一排房屋是第三进。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在甬道空地上篱作菜园，如今已有小小青苗破土而出，还有些长成的水嫩嫩小青菜。

郑妙颖闻了信儿，出门在中庭一株含苞未放的白杏树下相迎，拉住赵长卿的手笑，“早上就盼着妹妹呢。”一面道，“我祖母和娘亲在家，妹妹随我见一见吧。”引赵长卿去了正房。

郑家的确非大富之家，赵长卿见屋内摆设简朴，便是家俱都不过是老榆木所制，竟与赵家相仿。郑老太太与郑太太身上亦不过是普通的绸衣，赵长卿依礼问安，郑老太太声音响亮，带着长辈特有的亲切，“快坐。颖姐儿早就念叨过你几遭，只当是自己家就好。”

赵长卿笑应一声，从柳儿手里接过匣子，笑道，“这是我做的点心，特意带来请老太太、太太和郑姐姐尝尝。”

郑老太太笑眯眯地，“真是客气。”令丫环接了。

“这两年，母亲让我学厨，复杂的要动刀的东西还不会。这些点心，我在家里也常做的。”

一时，有丫环端上茶来，赵长卿接了微呷一口，转手放在一畔的矮几上，整个动作文雅斯文，又行云流水般自然好看。郑老太太这把年纪，自然是有些见识的，见赵长卿举止有度，识规矩懂礼数，说话大大方方，半点不扭捏，便知她教养极好，实在不像军户人家的女孩儿，倒似书香家的闺秀。郑老太太心里就有几分喜欢，觉着自己孙女交朋友很有些眼力。郑老太太笑问，“如今在家都做些什么消谴？”

赵长卿笑，“白天一般是上午学半个时辰针线，便跟着先生念书，现在正读史书，间或看些医书。”

郑老太太笑，“你这么小，就念史书了，医书看得懂吗？”

“我家先生略通岐黄之术，因我想着，学些医理于人于己都大有好处，故而央着先生教我些简单的医理。其实只是刚刚开始学，皮毛都没学一点呢。”

郑老太太笑问，“那四书五经一定也学过了？”

“只是粗粗读过一遍，并未精习。”

郑老太太同赵长卿说了几句话，便让郑妙颖带着赵长卿去自己屋里说话了。

郑妙颖住在三间西厢房。

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一间书房。

到了郑妙颖的书房才知什么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整整一排靠墙的书架上码着磊磊书籍，赵长卿感叹，“郑姐姐的书真多啊。”

郑妙颖笑，“只看了一半，还有许多没看过的。”

“这许多的书，看一半也很了不起了啊。”赵长卿踱着步子过去参观，见多是游记史书之类，竟还有一些食谱。赵长卿问，“郑姐姐，我能看看吗？”

郑妙颖笑，“书就是给人看了，随便看就是。”

只这一句话，便高下立现。赵长卿想到凌太爷视作宝贝不轻易示人的满屋藏书，便觉着人郑家的格调的确是比凌太爷高了许多。在赵长卿看来，书也是给人看的。如凌太爷那样将满屋子书锁起来，能阅者寥寥，实在可惜了那一屋子藏书。

赵长卿取了一本食谱翻开来，郑妙颖见丫环端了茶点来，叫丫环摆在外面小厅。赵长卿翻了两页食谱，见竟是手写的，看字迹并不像郑妙颖的字，不禁问，“郑姐姐，这是谁记的食谱啊？”

郑妙颖过去看一眼，笑，“我哥整理的。”

赵长卿笑，微微讶异，“难道郑哥哥竟知厨艺不成？”

“有什么不成的？郑哥哥又不是君子，不必远庖厨。”掀帘子进来的是个年轻俊俏的少年，其形容之俊美，实属赵长卿两辈子仅见。说句公道话，便是清丽端秀的郑妙颖，在容貌上都略逊于少年一筹。如楚渝、凌腾等人，亦多有不及之处。好在赵长卿并非寻常少女，她只是微微惊艳，很快从容的一福身，笑道，“郑哥哥好。”

少年还之一揖，“赵妹妹好，我上妙下嘉，郑妙嘉。”

赵长卿扬眉一笑，“我叫赵长卿。”

三人一道出去吃点心喝茶，郑妙颖问她哥，“你又偷跑出来，看晚上父亲回来问你功课。”

郑妙嘉笑，“无妨无妨，我都念好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嘛，我是听到妹妹有客人来，过来打个招呼，才不失礼数，你就莫啰嗦了。”

郑妙颖笑，“不是我啰嗦，以后你别总找我说情就是。”

“你向来马后炮，找你说情也没用。”郑妙嘉拿起块绿豆糕，问，“这是卿妹妹带来的点心吗？”咬在嘴里尝一口，郑妙嘉点道，“还不错，放了些牛乳、蜂蜜、还有猪油。咦，里面有红豆沙。”

赵长卿笑，“我做的绿豆糕放的蜂蜜少，外头不太甜，就在里头放了红豆沙做馅。”

郑妙嘉道，“其实放蜂蜜不如放饴糖粉，因为蜂蜜都带着不同的花香，会冲了绿豆糕的豆香。我们以前在淮扬吃的绿豆糕有许多是放了糖桂花的，我觉着不如不放好吃。还能试着放些糯米粉，不过糯米粉要炒过再放，也不必放的太多，譬如绿豆粉放一斤，糯米粉配一两半就差不多了。”

看来郑妙嘉的确是精通厨艺，赵长卿微微点头，“我回去试试。”

郑妙颖笑，“哥，你尝尝卿妹妹做的枣泥糕，这个也好吃。”

郑妙嘉喝口温水漱掉嘴里绿豆糕的味道，才拿了枣泥糕来尝，笑望赵长卿一眼，“这个糕的确做的好，用枣花蜜提了枣香味儿。”

三人都不是扭捏之人，交流起做糕点的心得来也说的开心，郑妙嘉忽然问，“阿颖不是请的你们姐妹吗？我听阿颖说你妹妹五岁便会做诗，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天才的小丫头呢？”

赵长卿笑，“今天是我二舅家三表姐的生辰，我妹妹去参加三表姐的生辰了。”

郑妙颖道，“是我帖子下的不巧了。”

赵长卿大方一笑，“与姐姐有什么相干，姐姐昨天问我，是我说每天都有空的。我早就与三表姐脾气不合适，不然我也不去她生辰的。”

郑妙嘉笑，“你们小女孩儿，还挺有脾气的。”

“这话真是稀奇，莫非只准男人有脾气，不许我们有脾气。”赵长卿笑，“等下回我带妹妹过来，郑哥哥同她切磋切磋学问如何？”

郑妙嘉笑，“胜了叫胜之不武，败了更丢脸到家。我万不能应的。”

赵长卿哈哈大笑。

中午赵长卿与郑家人一道用的午饭。

郑家的午饭并不算丰盛，一样素炒青菜，一样拌水萝卜，一样粉蒸排骨，一样爆炒羊肉，一样白切鸡，一样青菜汤。

郑老太太笑，“有些简陋，莫嫌弃才好。”

赵长卿笑，“哪里简陋了？我在家都不会吃的这样好。再说了，就是我这样平日里鲜有出门的人也听说过郑御史的清名，清官都是心怀天下的人，见到百姓疾苦，怎肯一人富贵？若是老太太、太太真拿出‘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来招待我，我倒不敢吃了。”

郑老太太直笑，“来，尝尝我的手艺。”说着竟给赵长卿夹了一筷子菜，赵长卿忙捧碗接了，笑，“等我下回来，老太太莫与我客套，也叫我露一手。”说赵家家境普通，不想郑家丫环竟比赵家还少，烧饭什么的原来是郑老太太、郑太太婆媳做的。赵长卿颇是受宠若惊。

郑家是书香门第，便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几样菜虽是寻常，吃着竟比别处的滋味儿更好些，尤其一道白切鸡，醮着调料吃真是浓淡相宜。赵长卿微微挑眉，用过午饭忙跟郑老太太打听做法。赵老太太笑，“这也简单，把鸡料理干净，入冷水煮得大开后就熄火不要再煮了，也不要掀盖子，只管在锅里焖着，焖上小半个时辰便全熟了，等它自然冷了便捞出来，涂一层麻油切块装盘。煮的时候只放两片姜，几根细葱、些许黄酒就好。调料是用酱油拌了饴糖粉、麻油，切上细葱末，一道拌了来便好。尝着咸淡再放些盐就是。剩下的鸡汤也不要浪费，就烧了道青菜汤。”

赵长卿笑问，“我看是用的三黄鸡。”

“对，用嫩些的三黄鸡最好。”

赵长卿笑道，“等我回去，也自己试试。”

在郑家，最有收获的就是厨艺了。

用过午饭，又说了会儿话，一时来福叔驾车来接，赵长卿便起身告辞了。

郑家兄妹送她到门口，看她坐上车走了才罢。

郑妙嘉笑，“边城的女孩子就是格外的落落大方，在淮扬时，略略念过些书的女孩子，出门恨不能弄个纱帽戴，活似见不得人似的，没的扭捏。”

郑老太太笑，“赵姑娘的确是个大方人，人也机伶，让人喜欢。”

向来寡言的郑太太亦笑，“不同地方的闺秀有不同的风气，北方的女孩子个子也高挑，看着竟似十一、二岁的模样。赵家长辈也有见识，把女儿教导的这样好。赵姑娘已是这样落落大方，谈吐有致，不是颖儿说她妹妹更是天资过人，只是可惜这次没见着。”

郑妙颖笑，“等下回让卿妹妹带了她妹妹来，给祖母娘亲见见，丁点儿大就做得好诗。以往我都不信有天才这回事，元宵节时才算信了。”

郑家人说了一时赵长卿，都很满意郑妙颖交到了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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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赵长卿回家后欢欢喜喜的同凌氏和赵老太太道，“郑家老太太、太太都是再和气不过的人。郑哥哥郑姐姐也是有学问的人，我们说了好半天的话，我还学了一道新菜。”接着赵长卿便絮絮叨叨的把白切鸡的做法说了。

凌氏笑，“等什么时候也叫柳嫂子试着做，这是南人的吃法，咱们也尝尝。”

赵长卿点点头，笑，“母亲没见过郑家哥哥，我这回可是开了眼界，长的真是俊俏极了。”

凌氏笑问，“难道比你腾表哥还好？”赵家并不是太讲究的人家儿，何况边城民风本就开放，故此，凌氏并未在意赵长卿谈论郑妙嘉的容貌，反是凑趣的问了一句。

赵长卿一听这话就笑了，“腾表哥虽然也生的不错，不过，跟郑家哥哥比就差一大截了。我看，也只有阿白长大后能仿佛有那样的形容相貌了，比腾表哥和楚哥哥生的都好。”

凌氏笑，“你莫总注意这些没用的事。”

“我就回家一说，难道还往外处说去？”赵长卿笑问，“阿蓉还没回来？”

凌氏笑，“兴许你二舅家里热闹，玩儿起来就忘了时辰钟点。”

赵长卿笑着喝口水，“阿蓉同三表姐、腾表哥都很投缘。”

凌氏笑，“你三表姐是性子不大稳当，你表哥对你可是向来很好的。”对凌二太太凌三姐这对母女，凌氏已经无语可说，不过，对兄长与侄子，凌氏一直还是不错的。

“我知道，我对他难道差了？腾表哥是个明白人，光这一点，就很不错了。”人的眼界开阔了，心胸便也开阔。即便上辈子有那许多怨怼，如今想想，并不只是凌腾一人的原因。她与凌腾，其实本就是不相配的。糟糠之妻不下堂，有几个糟糠之妻能不下堂？何况凌腾从来没喜欢过她。凌腾这样的人，当他有更好选择的时候，你不能指望他还记挂着旧日情谊。这样的人，能走的远，能爬的高，只是，并不适合她。

赵蓉傍晚才回家，看上去心情也不错。

第二天便有牙婆带了一排丫头小子来给凌氏挑，凌氏唤了姐妹二人过来，道，“你们学着挑挑看？”

赵长卿道，“妹妹先挑吧？”

赵蓉相让道，“还是姐姐先吧。”

刘婆子笑赞，“两位姑娘真是好礼让，太太好福气，有这样才貌双全又懂事的两位姑娘。”

凌氏笑道，“哪里有你说的这样好。如今她们姐妹渐渐大了，叫她们挑个贴身丫环，还是要她们投了眼缘才好。”

“是啊是啊。”刘婆子又顺带奉承了凌氏几句，道，“太太要不要给小爷也挑个伴当。”不然怎么也叫她带些小子来？

“我是这样想的，只看合不合适了。”凌氏笑道，“长卿是姐姐，长卿先挑吧。”

赵长卿见这些小丫头虽不过是粗布麻衣，却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既然凌氏也这样说，赵长卿便不再客气，笑问这一排小丫头，问，“你们几个，谁会烧饭？”

几个小丫头站出来。

赵长卿又问，“那会烧饭的里面，还有谁会做针线？”

最终有五个小丫头站出来，刘婆子细细的同赵长卿说着几个小丫头的来历。其实，也不一定都是穷人家卖儿卖女，刘婆子指着其中一个道，“桃花儿原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做得针线很不错，字也认得几个。”又指了另一个道，“槐花儿是家里遇着荒年给卖了的，烧饭针线都会，手脚麻俐，只是做不大细致。”

赵长卿看那位桃花儿姑娘的确有几分水秀，槐花儿生的则寻常些。赵长卿道，“伸出手，我来看看。”

桃花儿一双手白嫩可爱，槐花儿的手则粗糙许多，赵长卿微微点头，跟凌氏道，“母亲，我看槐花儿不错。”见槐花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赵长卿笑问，“怎么，你不愿意吗？”

槐花儿小心翼翼的看了赵长卿一眼，忙又低下头去，嚅嚅道，“姑娘能连我弟弟一起买下吗？”

赵长卿眯着眼睛往那一排小子里头看过，心里已有数，问，“哪个是你弟弟？”

别看槐花儿生的寻常，真正有几分机伶，她连忙从那一排小子间拉出个小男孩儿，一并跪下，道，“奴婢和弟弟豆饼给太太姑娘嗑头了。”

赵长卿笑对凌氏道，“看她弟弟也不大，倒是能跟阿宁做个伴当。”

凌氏点点头，心里便有几分肯了，道，“蓉姐儿也去挑一个。”

赵蓉心里早有算计，直接道，“娘亲，我就要桃花儿吧。”

凌氏看桃花儿生的不错，便也应了。

如此一共买了三个，因年纪都小，倒也不贵，拢共花了二十五两。刘婆子又奉承了凌氏几句，便高高兴兴的揣着银子，带着一群丫头小子们走了。

“桃花儿这名子不大雅。”赵蓉随口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不如就叫宜华吧。”

桃花儿，不，宜华果然机伶，连忙对着赵蓉微身一福，“奴婢谢姑娘赐名。”

赵长卿倒不觉着花儿啊朵的不好听，主要是大部分女孩子都是取个花啊草的名子，不过，她与小梨花儿相熟，丫头再叫花儿未免有些不妥。赵长卿点头，“槐花儿便叫永福，你弟弟也不要叫豆饼了，叫永寿吧。”

永福永寿姐弟也行过礼，凌氏吩咐白婆子道，“带他们下去教些规矩，洗过澡换身干净衣裳，再一人收拾一套铺盖。”

待几人去了，凌氏对姐妹两个道，“以后有自己的丫头，你们也要拿出做主子的派头来。她们有不听话的，只管来告诉我。”大女儿她是不担心的，毕竟永福也不过十岁，只大赵长卿一岁罢了。倒是宜华，人生的好，瞧着也机伶，小女儿才五岁，凌氏就担心奴大欺主。再转念一想，又觉着自己担心太过，自己的儿女自己天天守着，哪里容得一个丫环欺负到女儿头上去。凌氏一笑，便也放开了。

待得晚上告诉赵长宁又多了个伴当时，赵长宁也挺开心，拉着永寿问东问西。

永寿只大赵长宁一岁，个子倒比赵长宁还矮些，人也瘦瘦的，虽有些怯，倒也有问必答。用过晚饭，赵长卿带着他们三个去见过了苏先生。

永福话并不多，做活倒是极麻俐，不必赵长卿说，她已主动找上柳儿打听清楚赵长卿的习惯，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安寝，什么时辰做女红，什么时辰念书，又在柳儿的带领下熟悉了屋里的东西。晚上早早的预备下热水服侍洗漱，早上也提前起床，梳过头发去端水来服侍，只是有一样，永福不大会梳头，她自己就是一根大辫梳脑后。赵长卿惯常梳的双平髻之类，她都不大会。

好在赵长卿并不是啥都要人服侍，她自己对着镜子就能梳了，又挑了枝绢花儿戴上，顺便选了两支有些旧的绢花儿给永福，笑道，“这个你拿去戴吧。”

永福忙道，“谢姑娘赏。”

赵长卿笑着打量永福，“这身衣裳是我去年的了，看你穿着有些大，屋里的针线篮子你也知道，你既会针线，什么时候随你偷空改改也无妨。”当然不是绸衣，绸缎衣裳她每年也会做，不过多是出去会客时才穿，更多的是松江布衣裳。赵长卿从书架上取出一只小匣子给永福，“用来放绢花儿。”

永福笑着接过，再三道谢。

赵长卿坐在一张临桌的老榆木的太师椅中，道，“我每天要做的事，约摸你都跟柳儿问过了。一般我在家时除了早晚不怎么要人服侍，你把屋子收拾干净就行了。趁这两天，跟家里的人熟悉熟悉。”又道，“昨天见过苏先生了，在家里，你待苏先生要像待我一般，待阿白要如同待长宁才是。”

永福忙道，“奴婢记下了。”

“还有一样，咱们这屋里的事，除了祖母、母亲、爹爹问起，余者谁问你都不要往外说，嘴要严。”

“是。”

赵长卿笑，“基本上就这些了。”起身过去赵老太太屋里用早饭，对永福道，“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柳儿就是。”

“是，奴婢记下了，柳儿姐姐昨天就教了奴婢许多。”

赵长卿用过早饭去凌氏那里请安，见宜华正穿着她去年的旧衣裳在一畔服侍，梳的整整齐齐的双丫髻上插一支银簪，想来是赵蓉给她的。

凌氏笑问，“你的丫环呢？”

“永福在收拾屋子。”赵长卿笑，“我让她熟悉熟悉我屋子里的事。”

赵长卿笑，“这几年我屋外的蔷薇越长越大，西边儿尚墙种的那些还好，沿着廊下种下的，都比窗子还高了。我想着索性沿着廊下的柱栏绑上，叫这些花规矩些。不然就长成树了。”

“这也好。”

闲话几句，赵长卿便带着赵长宁永寿去了苏先生那里上课。

受苏先生影响，赵长卿很喜欢收拾屋子整理院子。如今赵长宁赵蓉各有屋子，原本锁在最西侧屋里闲置的家俱都拿出来用了，尤其赵蓉今年从赵老太太隔间儿搬到凌氏的西耳房住，又搬走许多东西，赵长卿索性趁机将最西侧的屋子一并收拾出来，做了个书房。

赵长卿先时只是在屋子里养花，后来索性在屋外廊下种满蔷薇花，这种花最好养活，只要隔些天浇回水就好，而且花朵艳丽芬芳，花期从四月到九月，足有小半年，是非常实用的花。赵长卿在自己屋前和老太太屋前种了一排，几年下来，养的枝繁叶荗。只是蔷薇长得太快，如今都快长成树了，每年都修剪几遭，赵长卿方有了这个主意。

到下午课程结束，赵长卿便带着柳儿和长福将蔷薇的枝条沿着长廊绑好。长福笑，“待天气再暖和些，蔷薇沿着廊下开满，肯定很漂亮。”

柳儿嘴快道，“等到四五月的时候，姑娘窗前的桃树开了花，再配着这些蔷薇才叫好看呢。姑娘生辰也在四月，每年来的人都赞咱们姑娘的院子收拾的好。”柳儿其实挺遗憾的，原本都是她随着两位姑娘出门，如今姑娘们都有了各自的贴身丫环，她专心服侍老太太就好。工作量虽然减轻，心里却又有些失落。

赵长卿笑，“那都是别人恭维我罢了，你莫当了真。”

柳儿笑，“奴婢也知道是人家特意说姑娘的好，不过，奴婢跟姑娘也去过别人家。虽说姑娘的屋子不一定有别人的华丽，奴婢觉着姑娘的屋子也很好。”柳儿不大会形容，想了半日道，“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好。”

赵长卿一笑，柳儿道，“永福去打水来服侍姑娘洗手，我把这些掉在地上的枝叶打扫干净也该用晚饭了。”

永福忙去了。

赵家人口简单，故此下人之间还没有滋生出捧高踩低的毛病来，赵长卿时常要出门，柳儿也把出门时要注意的事都跟永福交待了。上次郑妙颖下帖子相请，赵蓉去了凌家，没去郑家。这次楚家的帖子，赵蓉倒是想去，只是帖子上指明只请赵长卿一人，赵蓉心中的失落就甭提了。

赵长卿笑，“兴许是出外骑马，楚姐姐还特地交待我穿男装呢。”

凌氏笑，“也别玩儿得太疯。”

赵长卿笑，“母亲放心吧，楚姐姐是个有分寸的人。我只管跟着她，不必担心。”

赵长宁十分想去，问，“姐，能不能带我去骑马啊？”

凌氏立刻道，“你才几岁，就想骑马？小心掉下来摔着。”

赵长宁不大服气，“娘，我已经五岁了，怎么就不能骑啦。”

赵长卿笑，“待你再大些，起码得八岁，才能带你骑马。你先把爹爹教你的拳脚练熟了才好。”

赵长宁道，“我练的熟得不行。”

赵长卿笑，“那你能打得过爹爹吗？”

“爹爹力气多大啊。这怎么打得过。”

赵长卿笑，“你想想，骑马时也要很大力气的。待你力气大一些，我就教你骑马，好不好？”

赵长宁这才应了。

凌氏深觉奇异，问赵长卿，“你是从哪儿学来的骑马啊？”赵家又没马，这年头暂且不论马匹的价钱，光是养马的花费就是不小的一笔钱，等闲人家绝对养不起马的。像赵家，实在想养也养得起，只是，养马太不划算，还不如出门租车的好。

赵长卿笑，“楚姐姐教我的，她家有匹小马驹，以前给我骑过，其实很好学，骑上几回也就熟了。”

凌氏笑，“虽是出去玩儿，也不要太晚回来。”

“母亲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永福想着柳儿的交待，去将军府最简单了，出门一般不必她伺候，她只要老实呆在将军府就可以了。

赵长卿也找了身男装给永福穿，自己是一身藕合色男式春衫，腰间勒着寸宽的黑色腰带，挂着玉佩荷包，头上只是简单的束个马尾用彩色的缎带扎起来。赵老太太与凌氏均笑，“这是哪家的少年郎啊？”赵长卿人生的漂亮，从头到脚都迸发出一种勃勃生机，纵使做个小子打扮也十分叫人喜欢。赵长卿握拳掩住唇轻咳两声，拱手一揖，“见过老太太、太太。”

赵老太太、凌氏都笑的不行。今天休沐，赵勇也在家，不禁笑道，“长宁长大也不一定有长卿俊俏。”

凌氏笑，“男孩子哪能跟女孩儿似的。”凌氏对儿子的相貌要求不高，男人主要看本事，只要有本事，相貌平庸些也不怕没好妻。

赵蓉偷偷的翻个白眼，宜华眼中闪过一抹羡慕。

一时，将军府的马车过来，赵长卿辞了父母便带着永福去了。

果然，马车根本没去将军府，直接到街面上与将军府的另一辆马车汇合后，楚越唤赵长卿上了她的车子，把自己的贴身丫环珠儿换到了赵长卿车上。赵长卿没落下在一畔与楚渝骑马的梁青远，心知自己又做了楚越梁青远的挡箭牌。

赵长卿脸上倒也不露出心事，笑问楚越，“楚姐姐，这回我们到哪儿玩儿？”

“难得阿渝他们休沐，现在天气正好，咱们出城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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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草长莺飞的三月天，要踏青，自然要出城的。

赵长卿与楚越拉起马车车窗的细竹帘，春风带着春天的草木香穿过车窗，带来丝丝凉意。出城后便是一望无际的田园，也时有一片一片的庄户人家。赵长卿笑问，“楚姐姐，我们这是去哪儿？”

“我家的庄子上。”

赵长卿还是头一遭去楚家庄子上，问，“是去打猎吗？”

“打猎放风筝踏青都行。”楚越笑，“出来逛逛，在庄子上吃饭。”

赵长卿许久没出来，心里也很高兴。

楚家的庄子就在近郊，山明水秀的地方。

附近还有个很大的湖泊，郊外树木如荫，时有鸟雀歌唱，赵长卿隔窗笑望，“这里真是好地方。”

楚渝在马上笑道，“这湖里有鱼，一会儿咱们烤鱼吃。”

赵长卿问，“楚哥哥会抓鱼吗？”

“傻丫头，鱼都是钓的，哪个要抓呢？”楚渝梁青远下了马，对赵长卿楚越道，“你们也下来，叫他们把车子赶到庄子里去就行了。咱们在湖边钓鱼。”

庄子里的管事已经迎出来，闻言立刻道，“大爷大姑娘稍侯，我这就去准备钓杆钓饵，还有椅子坐具，茶水点心。”哎，昨天倒是说了家里少爷小姐过来，管事已有准备，只是没想到少爷小姐要钓鱼，早知道他买百十斤鱼先放里面，也省得鱼不好钓，扫了小主子的兴致。

楚渝笑，“你去安排吧，不必叫人出来服侍，我喜欢清静。”

管事连忙应了。

管事的效率相当高，不过片刻就悉数预备好，楚越笑，“我同阿远一组，阿渝你同卿妹妹一组，到中午看谁钓的多，钓的少的就准备午饭如何？”

赵长卿立刻道，“我不会钓鱼啊。”

梁青远笑，“阿渝是钓鱼高手，要不是你不会钓，我跟阿越都不一定有他钓的多。”言下之意，就是叫赵长卿来扯后腿的。

楚渝笑着安慰赵长卿，“自古邪不胜正，没事没事，你不会我教你就是了。”那边梁青远与楚越已经低头商量着钓鱼地点的事。

楚渝显然是老手，随手指着一处光线不错的塘边，道，“先去占了地方。”赵长卿立刻跑过去占地儿。

楚渝随手将两方竹椅叠起来，又举着放茶点的矮几，难为他武功好，平衡力不错。赵长卿见他过来，连忙过去接，楚渝把手上的小竹椅递给他，道，“茶几沉。”

赵长卿心说，我现在才不怕重呢。不过，她也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楚渝的关心照顾，帮楚渝和自己放好小竹椅，又跑去拎了鱼饵盒子和钓鱼篓子鱼杆什么过去。楚渝已经接过赵长卿手里的东西，拿出鱼饵的盒子，手里捏着鱼饵，一面跟赵长卿说钓鱼的要素，什么“长塘钓腰，方塘钓角，大塘钓边，小塘钓心等等”，又对她说什么样的天气要钓的地方也不一样，再者，水质不同，也要讲究地点的选择。其他什么风向鱼泡之类，楚渝绝对是悉心教导。赵长卿也跟着捏鱼饵，楚渝教她用饵包住钓钩，甩出钓线，就听楚越欢喜的笑声，“我钓到了一条。”

赵长卿伸长脖子去瞧，果然一条鳞片闪闪发亮的鱼正在楚越的钓线上蹦啊蹦，梁青远微笑着把鱼抓在手里，悄声同楚越说着什么，楚越笑靥如花。楚渝安慰赵长卿，“别急别急，得钓老半天呢，钓鱼急不得。”

赵长卿道，“是啊，不输房子不输地的，不急。”说着，她把钓竿往地上一插，倒了盏茶水惬意的喝起来。

楚渝望一眼赵长卿插入地下有近一尺的鱼杆，嘴里笑道，“真是没眼力，教了你半天钓鱼，也不给师父倒盏茶。”

赵长卿笑，“喝茶就直接说啦，这是在外头，要是倒了你不喝，吹进尘土去就不好了。”说着给楚渝倒了茶，楚渝接了慢悠悠的喝了两口，又递还给赵长卿，见赵长卿拿了个苹果又放回了碟子里，转而另挑了一个，才咬来吃。楚渝笑，“怎么还挑来挑去的？”赵长卿并不是这样的人。

“刚刚那个是坏的。”赵长卿按苏先生吩咐，一早一晚必拿着苹果捏，捏得多了，她对苹果便有一种特殊的手感，里面是好是坏，一握既知。

楚渝笑，“真的？”

赵长卿拿起刚刚的苹果，“不信你咬一口。”

楚渝笑，“越来越不老实，给楚哥哥削个苹果吃。”就听楚越又是一声欢呼，“又是一条！”

赵长卿催道，“你快点钓鱼吧，总是又吃又喝的，鱼怎么一条都上不来。”她站起身，焦急的来回遛达两趟，又跑去楚越那边望着眼，见人家鱼篓里养着两条鱼了，赵长卿又嘟嘟囔囔的回去了，看着空空的鱼篓问，“还没钓上来呢？”

楚渝道，“总给你这样念叨，鱼也上不来。快点老实坐下，你这样来回走动，有鱼也给你吓跑。”

赵长卿十分怀疑，悄声问，“到底会不会钓鱼啊？”说起来头头是道，一套一套的，结果一条鱼都钓不上来的。

楚渝对于赵长卿的怀疑感到侮辱，上下打量赵长卿一眼，“丫头片子有什么见识。”

赵长卿瞪楚渝一眼，嘎啦嘎啦的吃苹果。她与楚渝认识五年，彼此早清楚脾气的，在楚渝面前，切不能做乖乖女，不然，他就会欺负你一回又一回。据楚越说，楚渝小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把家里的表姐妹堂姐妹什么的欺负得哇哇大哭，出了名的坏小子。

赵长卿守着传说中非常会钓鱼的楚渝，吃完苹果又打了个盹儿，就觉着自己被人推醒，赵长卿睁开眼睛，见楚渝举着根亮晶晶的手指，一幅惨不忍睹的模样，“我的天哪，一个女孩子，竟然睡觉流口水。”手指上亮晶晶的正是赵长卿的口水。

赵长卿脸一红，连忙摸出小帕子擦擦嘴角，跑到湖边对着水理理仪容，再转身非常淑女的一坐，死不承认，“我才没有呢，你莫诬蔑我。”

楚渝笑，“赖皮也没用，你老实的给我钓鱼，别呼呼大睡了，风水都叫你睡没了。”

“可真是冤死我了，我这是磨牙不误砍柴功。”赵长卿探身检查一下鱼篓，“这么半天，一条都没钓上来啊。楚哥哥，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钓。”

楚渝道，“这地方绝对没错的，放心钓就是。若是三心二意，才钓不上鱼来。”

赵长卿心说，真是个死顽固。不过，她也拗不过楚渝，只得陪楚渝干坐着，好在春光无限好，听着鸟叫，闻着花香，有没有鱼的也无所谓。就是楚越同梁青远，一会儿一条一会儿又一条的样子，特讨人厌。

一时，楚越笑，“卿妹妹，我们的鱼篓放不下了，把你的鱼篓借我使使吧。”

赵长卿道，“不借，除非拿鱼换，两条鱼换一个鱼篓。”

楚越直笑，“你们还没开张吧，好了，两条就两条，过来换吧。”

赵长卿欢欢喜喜的拿着两个鱼篓过去，递给楚越一个，见人家足钓了两篓鱼，感叹不已，“我的天哪，今天真是见鬼，我跟楚哥哥那边连个虾米都没有，怎么你们运道这样好？”挑了两条大鱼搁篓里，赵长卿才拎着篓子走了。

楚渝十分不耻赵长卿拿鱼篓换鱼的行为，道，“你真是丢脸。”

赵长卿道，“这是智慧换来的大鱼，一会儿总比空着强吧。难道一条没有比较不丢脸！”

楚渝笑赵长卿，“就你这丢脸的样子，还敢说是用智慧换来的大鱼。”

赵长卿恶狠狠道，“也比你这牛皮楚强！”就知道吹牛，害她期待许久。

楚越的笑声远远传来，“看来你们这不仅是内讧，还要一拍两散了吗？”

楚渝扬声道，“莫小人得志。”瞟赵长卿一眼，“莫丢脸，快坐下，再倒盏茶给哥哥喝。”

赵长卿自己先喝了茶，才给楚渝倒了一盏，楚渝没接茶，反是指了指赵长卿的钓线。赵长卿见自己的鱼漂迅速的沉了下去，刚要去扬竿，被楚渝止住。楚渝静待片刻，见鱼漂又浮起来，对赵长卿一点头，赵长卿立刻拔竿而起，她一握竿就笑了，扬声道，“是条大鱼。”赵长卿双手一紧，整条手臂抡起，一条大鱼随之破开水面跃出。

赵长卿兴奋之下，力气没控制好，那鱼飞扬出水面，竟打了个旋儿，啪的一声朝楚渝脸上撞去。

楚渝自诩武林高手，伸手去接，只觉着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他竟不自禁的后退三步，方稳住身形。至于那条大鱼，掉在地上后，鱼尾啪的在地上一打，鱼身跳起半米高。赵长卿大叫，“跳起来了跳起来了！”

楚渝一步跃过，一巴掌将鱼拍晕。打眼一瞧，这鱼竟有半米长，背上鳞片漆黑如玉，赵长卿也奔了过去，笑，“好大的鲤鱼！”

楚渝也笑，“在湖中能钓起这样的大鱼，相当难得了。”

楚越与梁青远也奔过来看，梁青远把鱼拎起来掂一掂，道，“得十几斤了。”

楚越笑，“行啦，你们也开了张，现在天热了，咱们回去吧。”又笑话楚渝，“最会钓鱼的人今天竟一条都没钓上来。”

赵长卿忙道，“是楚哥哥挑的地方好。”

楚渝毫不谦虚，“那是！没换地方是对的吧？”

虽然很瞧不上楚渝那幅自大狂的模样，赵长卿还是得服气，老实的说，“嗯，换了可能就钓不上这条大鱼了。”

楚渝拍拍她的头，“任何时候都不要怀疑我的决定，知道吗？”

赵长卿忍无可忍，瞥楚渝一眼，“要是听我的换个地方，也有可能钓些小鱼上来啊。像楚姐姐他们，虽然没大鱼，小鱼也有两篓半。”

“知道什么，他那两篓半的小鱼，加到一块儿也比不上我这条大鱼。”

赵长卿提醒楚渝，“这好像是我钓上来的大鱼吧。”

楚渝道，“没楚哥哥的指点，你连鱼怎么钓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大鱼？可不能忘记楚哥哥的教导啊。”

赵长卿笑问，“楚哥哥，你说，我们两个都下了钓钩，为什么鱼只咬我的钩，而不咬你的呢？”赵长卿认为，绝对是楚渝的人品问题。不然，四人钓鱼，三个都钓上来，怎么就楚渝一人钓不上来。所以，赵长卿挖个坑给楚渝跳。

谁晓得楚渝睨她一眼，拎着鱼篓坏笑，“说不定是这鱼给卿妹妹美哭了，一时晕头，就上了钩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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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楚渝拿她的糗事打趣，赵长卿给了他一脚，好几年的事还拿出来说。

楚渝笑着跳开，哄她，“行啦，中午在外头吃饭，咱们一起烤鱼。”

赵长卿拿捏着装个样，“我可不会烤。”她早不是先前那个听之任之的赵长卿，赵长卿渐渐长大，她早发现，有时候，人啊，就是要刁一些，绝对不能太好说话。

楚渝笑，“你少装，那么会做点心，难道连鱼都不会烤？”

“嘿嘿，楚哥哥，你给我烤吧，鱼很腥的啊。”赵长卿道，“你跟梁哥哥烤鱼，我跟楚姐姐等着吃就是啦。又是烟又是火的，哪里有叫女孩子烤鱼的。”

楚越跟梁青远走在后面，听到赵长卿这话，不禁笑一句，“你少把阿远扯进来，今天本该你跟阿渝烧饭的。”

“楚姐姐，你们的胜在数量，我们的胜在质量啊。你看我们这条大鱼，绝对是湖中的鱼王啊。”赵长卿笑嘻嘻地，“所以说，我跟楚哥哥这组出个人，你跟梁哥哥那组也出个人，这样算平手，如何？”

楚越道，“你别总跟阿渝学，都是一肚子的歪理。”

赵长卿笑，“歪理也是理么，你说对不对，梁哥哥？”

梁青远不上她的当，笑，“就算是理也是歪的。”

管事迎上来，先见到楚渝篓中的那条大鱼，唉哟一声，问，“大爷，这条大鲤鱼莫不是也在湖中钓的？”

“不然呢？”楚渝将鱼篓交给庄里的小子们。

管事连连赞叹，道，“时常有人来这湖里钓鱼，这样大的鱼还是头一遭见，得有十几斤了。不如做个全鱼宴吃才好呢。”

楚渝笑，“这条大鲤鱼拿来做全鱼宴，余下的小鱼收拾出几条来，我们烤着吃。”

管事领命，笑道，“庄上金贵的东西没有，还有几样野意儿，我吩咐下去，叫他们做了来给大爷姑娘们尝尝。”又问，“大爷姑娘们在哪儿用饭？”

楚越道，“最好是在外头，可是中午又有些热了。”

管事笑，“大爷姑娘们先到庄里来歇一歇，属下包管给大爷姑娘安排妥当。”

永福她们一早就在庄子里等着了，因她们都是随着公子小姐们过来的，庄子里并不敢慢怠，茶水点心的照应着。待赵长卿她们一回来，永福与珠儿忙过去服侍。楚越与赵长卿洗过脸，就有庄子的仆妇捧来点心吃食，两人都没吃。

不一时，楚渝梁青远来找他们，四人一并随仆妇去了庄子的园子里，这园子收拾的也有模有样，而且，园子里也挖了一处小小湖，湖中搭了一间水上凉亭。春风荡起湖中涟漪，只在水边一站，便觉着凉爽了。四人经过竹桥到了凉亭，见亭上还题了个匾额，上书湖心亭三字。

赵长卿十分高兴的转了个圈儿，“这亭子真好。”

楚渝直笑，“的确凉爽。”与人交往，当真要看性子的。楚家兄妹之所以一直与赵长卿来往，就是喜欢赵长卿毫不扭捏做作的性情。其实赵长卿与楚家兄妹在一起的时候最自然，以往她也装过几回淑女，结果次次给楚渝戏弄，久而久之，她也懒得总端着样子了。

一时，仆妇将烤具置好，各样调料都预备妥当，连带桌上摆了些茶点，便退下了。

楚渝梁青远挽挽袖子，开始着手准备烤鱼。上等的炭，烟并不大，而且多顺着风飘走了，不大会儿亭子里就飘满鱼香味儿，赵长卿道，“其实我也不饿，但，不知为什么，一闻到烤鱼香，立刻就饿了。”

楚渝在雪雪白的鱼肉上刷一层酱汁，闻言笑道，“那这不是饿——”话音一顿，见赵长卿防备的望向他，楚渝笑眯眯地给出答案，“是馋病发作了。”

赵长卿想了想，挑眉道，“每次听楚哥哥说话，我就手心儿痒，这是怎么回事，楚哥哥知道吗？”

楚渝想都不想便道，“莫不是手痒想挨板子了？”

赵长卿捏着小拳头轻轻的在楚渝头上敲了一下，楚渝立刻一脸惨白，手中握着的调料刷啪的掉在了烤鱼的铁丝网上。赵长卿吓了一跳，慌道，“我可没用力啊？”她都很注意控制力道的。

楚渝哈哈一笑，重新拾起调料刷，“骗你的了，真笨！”

赵长卿捏着拳头，指骨咔吧咔吧响，脸都黑了。楚渝连忙递了他半条烤得焦黄喷香的烤鱼，招呼道，“来，尝尝咸淡。”

赵长卿重重的哼一声，接过鱼咬一口，受用的眯起眼睛，“还凑合啦。可见坏人也是有优点的。”楚渝烤东西的手艺一流，赵长卿道，“主要也是这酱料配得好。”

楚渝说赵长卿，道，“真是地道的小人。”哪怕凉子上凉快，烤鱼也是很热的，楚渝见楚越给梁青远时不时的擦脸上的汗，连烤鱼都顾不上吃了，再看一眼吃的津津有味的赵长卿，楚渝大为不满，问，“赵长卿，你是个瞎子么？”以前多有眼力的小丫头，现在越发的狡猾了。

赵长卿抬头，“干嘛啊，又烤好了吗？”

楚渝扬起下巴示意楚越那边，道，“你就不会跟你楚姐姐学学，也给我擦擦汗，老子为了给你烤鱼，都快热晕了！”

赵长卿问，“你是谁老子啊？”

“快快，给我擦擦，唉哟，汗流眼睛里去了。”

赵长卿叼着一块鱼肉，一手捏着小帕子在楚渝脸上扫荡一圈就继续吃鱼去了。楚渝叹气，十分认真的给赵长卿提意见，“卿妹妹，你得学着温柔一点。”

赵长卿将鱼刺拉出来，头都不抬的道，“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可有名的淑女，公认的德容言工样样俱全的。”

楚渝感叹，“可见传言不实啊。”

赵长卿将盘子递过去，楚渝将第二条鱼搁赵长卿盘子里，赵长卿接着吃。

楚渝道，“你少吃点，这还没正经吃饭呢。”

“没事，我留着肚子呢。”赵长卿另拿了双干净筷子，从中分出一块烤鱼，夹着送到楚渝嘴边，楚渝张嘴吃了，眉开眼笑，“这就对了。都要这样乖乖的才好。”

赵长卿眯起一双杏眼，唇角弯起，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雪白的小白牙，“我怕美坏了你。”

楚渝真诚无比地，“卿妹妹，请尽量把我美坏了吧。来来，再给哥哥吃块烤鱼。”一会儿，楚渝又道，“好妹妹，再给哥哥扇两下蒲扇。”

赵长卿道，“你可真娇气，你看梁哥哥，就不似你这样大呼小叫，多斯文哪。”

楚渝叹道，“青远不用大呼小叫就样样齐全，我大呼小叫你都这样不情不愿。”

赵长卿道，“行了，你别叫唤了，我就吃两条烤鱼，剩下的你自己烤自己吃吧。我等着吃一会儿的全鱼宴。”她不再吃楚渝的烤鱼，当然也不再给楚渝擦汗扇扇子，跟到亭边吹风，一面吹风一面对楚渝道，“楚哥哥，这里更凉快啊。”

楚渝气笑，“赵长卿，你就气我吧。”

一时，全鱼宴端上来，赵长卿更是不停的对楚渝道，“早知道就不吃楚哥哥烤的鱼了。”尤其一道糖醋鱼块，实在对她的胃口，还有那鱼圆汤，赵长卿足喝了一碗。再有其他的几道鱼菜，也做得非常可口。另外，庄子上搭配了些现在青嫩的野菜烧出几道素食，正好荤素得宜。有许多楚渝楚越都不认得，还是仆妇一一的讲说了一遍。

赵长卿人小胃小，虽是满桌好菜，她每样只是略吃了几筷子就饱了。楚越的食量不小，不过也不能与楚渝梁青远相比，当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虽然楚梁皆无吃穷老子隐忧，但，食量真的让赵长卿叹为观止。一大桌子的菜，竟给这两人吃得七七八八。

楚渝吃饱喝足，又感叹一句，“还是我钓的大鱼啊，味道真是一流的好！”

听得赵长卿不满的哼哼两声，楚渝才算精神*双重满足了。

吃饱喝足，楚渝便让大家各自休息去了。

赵长卿这一日过得非常开心，赵蓉在家里也同样开心，因为，赵长卿走后不久，凌腾便上门了。

凌腾有着天生的交际才能，他基本上每月都会到赵家给姑妈凌氏请安，顺带着连赵老太太、赵勇都问候的周全。亦是因此，凌氏赵勇赵老太太对凌腾的感观一直很不错。凌腾问了安，凌氏命人叫了赵长宁赵蓉兄妹过来，表兄弟妹之间相见过，凌腾笑问，“姑妈，卿妹妹不在家吗？”

凌氏笑，“今天有人请她，她出门了。”

凌腾略觉遗憾，打叠起精神同凌氏说话。

因为没有碍眼的赵长卿，赵蓉也同凌腾说了不少话，唯一不美的是，中午用饭时，赵蓉面露古怪的吐出一颗小乳牙：换牙的季节来临了，想到以后要一口参差不全的牙齿面对凌腾，赵蓉便有说不出的郁闷。

倒是凌腾没觉着如何，只是一笑，“蓉妹妹也长大了。”

赵长宁咧开缺牙的嘴笑，“我早开始换牙了，阿蓉慢的很。”对宜华道，“姐姐说了，掉的上牙要扔在门后面，掉的下牙扔房顶上去，这样牙才能长的整齐。”

凌腾笑，“卿妹妹还怪讲究的。”

“那是。”赵长宁跟赵长卿最好，笑道，“我姐姐什么都懂。”

然后，赵长宁便叽叽咕咕的同凌腾说起赵长卿的事来，凌腾偏生听的兴致勃勃，赵蓉捏紧筷子，想插话都插不上一句，深恨赵长宁聒噪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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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赵长卿傍晚回家时带了一桶鱼，楚家兄妹也弄了一桶回家，这桶子做的十分结实，外面刷了桐油，里面放着水也不会漏出分毫，而且，鱼养在里面，都是鲜活的。

赵长卿十分怀疑这些鱼是不是下午钓的那些，观其卖相，更有可能是管事另外预备的。

鱼到家时还是活的，赵长卿一面同凌氏说他们钓鱼的事，一面笑，“鲜鱼做汤十分好喝，不如晚上就烧几碗鱼汤。我看鱼有许多，再给外公外婆送些去吧。”她今天回来的早。

凌氏笑，“正该如此，再给你二舅家送几尾，今天你腾表兄过来了，偏生你不在，他还问你了呢。”

赵长卿并不在意，笑，“平常表兄妹也是常见的，这次见不着，下次见就是。”凌腾既然过来，想来赵蓉应该是很开心的。只是看赵蓉眉间懒懒的，话也没有，莫不是不顺遂吗？

“对了，再着人给郑姐姐家送几尾，小梨花儿家也送几尾。”赵长卿道，“我本来没想要，楚姐姐家庄子上的管事都预备好了，那么一大桶，天又热，咱家也吃不完，索性各家打发打发。”

这年头儿亲戚族人走动都十分亲近，连带着邻居，还有句远亲不如近邻的话呢。赵大是个浑人，小梨花儿姐弟，连带杏嫂子都很好，赵长卿赵长宁同他们经常来往，两家走动的非常亲近。

凌氏笑，“天生就是个大方人，你去看着打发吧，要是有多的，再给房长五爷那里送一些。”

“母亲不提，我险些忘了。”自打去年房长给赵家出头儿后，两家人走动渐多。说了几句话，赵长卿便去厨下分鱼了，家里人手有限，实在够来福叔跑几趟的。像郑妙颖家，是打发白婆子过去的。

今天在庄子上吃的鱼非常可口，偏生家里柳嫂子不大会做鱼，赵长卿自己烧鱼的本事也平平，倒是苏先生出马烧了一道鲜鱼豆腐汤，一道清蒸，一道红烧。

连凌氏都说，“寻常吃鱼，都是一股子腥气，看来原是咱们不会烧。苏先生真是了不起，非但学问人品好，厨艺也这样的好。”她有孕在身，原是不大闻得鱼味儿，这次却意外觉着合口，对苏先生自然倍加推祟。

赵勇点头，“请来这样好的先生，是咱们家的运道。”其实，他也未见过苏先生几面，不过，苏先生救过赵长卿的性命，苏白他又是常见的，那孩子模样生的好，斯文有礼，赵勇也很喜欢。想到别人家孩子，赵勇说赵蓉，“蓉儿平日里也不要总自己闷在屋里看书，多去苏先生那里走走，也长些见识。”对次女，赵勇并没有对赵长卿的看重。时人多重长子长女，赵长卿排行老大，是家里第一个孩子，又生就伶俐懂事，赵勇一直非常喜欢长女。其实，赵勇对赵蓉也很疼爱，毕竟，一样是自己的女儿，只是，赵蓉生就有些懒懒的模样，相貌虽好，却总是没什么精神头的样子。如现在，吃几筷子就不动了。再看儿子，白婆子在一畔专门剥鱼刺伺候赵长宁吃鱼，都有些供不上赵长宁吃。

家长自然喜欢会吃的孩子，赵勇不禁笑，“吃得慢些，家里还有鱼，用水养着呢，明天再烧来吃就是。”

赵长宁说，“姐姐说了，明天她做个糖醋鱼来吃，也特别好吃。”

赵长宁吃到肚皮鼓鼓，凌氏生怕撑着他，叫人拿了消食丸来给赵长宁吃。这东西是赵长卿自己做的，用的山楂陈皮卖芽糖，赵长宁时而抓来当零嘴。吃过饭，赵长宁就去老太太屋里找赵长卿玩儿了。

赵蓉也回了自己屋子看书，赵勇道，“你说要不要请苏先生开两幅健脾胃的方子给蓉儿吃，我看她吃饭实在不香。”

对女儿的情况，凌氏也是清楚的，道，“往时还好，今天晚上吃的少些，一会儿我叫人给她送些点心。”

赵勇这会儿才问，“长卿又跟楚家姑娘出去了？”

凌氏笑，“是啊，说是去庄子上钓鱼了。”

赵勇并没有多说，只道，“以往长卿跟楚家姑娘来往，我总担心咱家门第低，闺女出去受委屈。直到去年长卿病了，将军府还帮着寻了大夫，才知楚家人厚道。”

说到这个，凌氏也是有几分自豪的，“咱们长卿正经有几个不错的小朋友。”接着凌氏又把赵长卿分鱼的事说了，道，“她是个大方的，有点儿东西就想着这个记着那个，天生的长情，要是我，我也愿意跟这样的人来往。虽说将军府门第高些，咱又不希图他家的富贵，只是闺女同楚姑娘性情相投来往罢了，倒也不必不自在。”其实，凌氏委实不自在了一二年，后来赵长卿与楚家兄弟来往的勤，凌氏才渐渐习惯了的。

赵勇端着盏温茶在手，却没喝，半晌方道，“说来，有个事儿，今天宋千户同我说，前几天朱百户马上风死了，这百户的缺下来，楚将军点了我。”

凌氏吓了一跳，既惊且喜，“我怎么没听你提过？”这样的大事，百户可不是寻常的差使，这年头，要往上爬少不得求人送礼的。结果，丈夫竟半丝风声都没露就官职到手了？！凌氏对丈夫颇为了解，丈夫断不是这样沉得住气的人，再说，求人送礼，花费不小，凌氏是当家人，家里的银子都在她手里。

赵勇脸上有些喜色，又有些担忧的样子，道，“朱百户死了才几日，我本是李百户的手下，并不是他那边儿的。他手下两个总旗，没有不动心的。我想着机会不大，就没去活动，谁知道馅饼就掉在了头上。”

凌氏顾不得多想，已喜不自禁，道，“这是好事啊，你怎么倒不乐了？”

“我就想着，是不是跟长卿有关呢。”

“看你说的，长卿才几岁，难道就有这等本事？估计她连楚将军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是楚姑娘，也不过是小女孩儿一个，哪个就能管到这样的大事？”凌氏笑，“要说有关系，兴许是这几年她们来往的多，楚将军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也就是了。”

凌氏劝丈夫道，“你想一想，咱们长卿同楚姑娘不是认识一年两年。咱们女儿跟谁交往，咱们都要问清楚，看一看这家门风可好，孩子可好？天下父母心，想来都是一样的。就是楚将军提拔人，你想想，谁不是提拔自己认识的人呢？这事儿，在咱家看来了不得，在将军眼里说不得就是个眼熟的事儿。”

赵勇舒口气，“我也这样想，只是忽然天上掉馅饼，倒把我砸懵了。”赵勇并不是什么凌云之志的人，他少时读书寻常，大了在卫所寻了差使，做个小旗管着十来个人，家里有处小铺子，还有几百亩田地，日子过的不穷不富，却也吃喝不愁。更兼他运道不错，后来升了总旗。赵勇一直对生活挺满意。总旗品级很低，也没几两俸银，不过，靠山吃山，赵勇平日里也有些灰色收入。百户却不同，百户是正六品，这官位，又是在卫所，许多有本领的人可能不屑，但，对于赵勇，简直不异于一步登天。

所以，不仅仅是天上掉馅饼的事，真的是天上掉馅饼砸头上，一下子把赵勇砸懵了。

凌氏已乐得见牙不见眼，笑道，“这样天大的喜事，咱们该去跟老太太说一声才是，也叫老太太跟着欢喜欢喜。”

赵勇是个极沉稳的人，虽然被馅饼砸懵，这一日，他也恢复了些理智，道，“还是等正式任命下来再说。”这馅饼掉的悬，不真正到手，赵勇不敢轻狂。

凌氏心里喜的了不得，笑，“那也得准备着酒席请客的事了。”升了官，理当要贺一贺，何况，是正六品的百户。凌氏由衷觉着，如今她夫妻恩爱，儿女懂事，这辈子又当上了百户太太，她实在别无所求了。

赵勇笑，“这也是。”能升官，他也是高兴的。想当年，他谋个总旗之位都要送礼打点，朱百户留下的百户之位，他没敢肖想，倒不是不想要，实在是，恐怕要一大笔银子，赵家的家底子都是近些年攒下的，家里有多少银子产业，赵勇一清二楚。并不愿意为升官就去典房子卖地，倒不想，竟有这样的运道。

这次能升官，当然不可能与赵长卿有什么直接关系，赵长卿不过是个小女娃，同将军府的姑娘相熟而已。再聪明伶俐，也只是小孩子的聪明伶俐，断然没本事让赵勇升官的。但，这其中又有许多微妙关系，如果不是赵长卿与楚家兄妹这几年的来往，楚将军知道赵家是哪棵葱呢？而且，百户实在不是小官小职了。

任命下来的很快，赵勇做总旗有五六年了，现在升了百户，这个速度已经不算慢了。先过办了正式的手续，接受了同僚一通祝贺之后，又亲自去亲戚家报喜，连带着摆酒，足忙了两三日。这其中，家里几个孩子也受到了许多夸赞，尤其赵长卿眼瞅着就是大姑娘了，赵勇成了百户，正经的六品武官，尽管是军户，但，赵家的门第，已经不算低了。

尤其，赵长卿本身的条件很能拿得出手，她自幼念书，举止谈吐落落大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小家子气。而且人也生的出众，柳眉杏目瓜子脸，完全是捡着父母的优点来长，小小年纪便已是个小美人胚子。现在就有不少太太留意打听她，只是赵长卿年纪太小，诸人都不好开口罢了。

连许久不上门的凌二太太都一家子过来了，言语之间的亲热更胜以往，心下份外羡慕嫉妒赵家的好运道。

其实，像凌二太太这样的人委实不少。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赵勇并不是有什么大本领的人，不过，他有一个好处，没什么架子。尤其是跟赵长卿在一起的时候，他早便对长女疼爱非常，又觉着这个女儿聪明之处远胜常人，有这样聪明的女儿，赵勇在享受天伦的时候，也常会降低自己的辈份，愿意拿了事与女儿商量。

赵勇还是同女儿说了升官的不寻常之处，道，“我想来想去，终究还是参祥不透。哪怕楚将军知道咱家，毕竟没什么过深的交情，楚将军身边的亲近人应该有不少，也不一定个个就位居高处，怎么好端端落在我头上？”不弄清升官的原因，这位子做的实在不安。

赵长卿思量片刻，笑道，“爹爹不必烦恼，要我说楚将军节度兵马，位高权重，不过，他手下的兵，多是从各地征募来的。卫所不同，卫所里都是本地军户的子弟。这两处兵马，来历不同，楚将军让爹爹做百户，哪怕有人眼红，无非是嫉妒爹爹升官罢了。但是，楚将军的手下若是来做卫所百户，还得有个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呢。我看，无非是各有各的道道。卫所这碗饭，终归还是要咱们边城人来吃的。”楚将军为什么不提拔自己的心腹，原因也简单，卫所与边城军的来历不同，就算楚将军提拔了，一个外地人，如何能在边城卫所站得稳呢？

赵长卿这话，于赵勇而言绝对是拨云见日，顿见晴空。赵勇笑，“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楚将军对卫所兵并不太关注，但是，他又掌了升迁权，既是碰到了，自己的手下人坐不了这个位子，赵家还有些相熟，赵勇已是总旗，顺势升一步，理所当然。

“这就是当局者迷了。”赵长卿道，“爹爹要是不放心，我去问问楚哥哥，一问便知。”

赵勇笑，“问一句也好，咱们毕竟是沾了楚将军的光，不好明着过去道谢，也不好装傻。”

赵长卿笑，“爹爹说的是。”

楚哥哥现在也是满心烦恼，楚渝十二三岁便跟着楚将军去大营，如今他已经十五岁，楚将军自然要为儿子的前程考虑。如今楚渝已经在大营弄了个小官儿当，这些事，楚渝倒并不担心，他在自己老爹麾下，亏了谁也不会亏了他。何况，他并不是没本事的人。

有这样的家世，楚渝的前程已经是设计好的。

楚渝烦恼的另有他事。

楚夫人因为楚渝带着楚越同梁青远出去的事臭骂了楚渝一回，楚夫人道，“你妹妹到了年纪，这眼瞅着要说亲，你总是带着她跟青远出去做什么？一年大二年小的，又不是小时候，该知道些避讳了！”

楚渝对母亲的心事一清二楚，叹道，“母亲是不是相中舅家表哥了？”楚将军出身寻常，楚夫人却颇有来历，如今她生父是正二品兵部尚书，端得是位高权重。楚将军能走到这一步，除了自身本事外，少不得岳家提拔。

楚夫人道，“你表哥文武双全，又是姑表至亲，有什么不好了？”

楚渝无奈，“母亲不必想这件事了，我看舅舅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意思。去年舅舅家打发人来送年礼，我着人去打听，那送年礼来的管事仆从就说舅舅家已经开始给表哥张罗亲事了。若是舅舅真有意妹妹，哪里还会给表哥张罗什么亲事？”

楚夫人眉毛一竖，“此事当真？你怎么不与我说？”

“结亲向来是两厢情愿，既然舅舅家有别的意思，我何必跟母亲提这个。”楚渝道，“帝都高门贵第多的是，舅舅本就不必拘泥于咱家。再说了，真叫妹妹远嫁到帝都，我也舍不得。母亲当年何等慧眼嫁给父亲，如今我看青远也不错，男人不能只看出身，还是要看本事。只要有本事，也不必愁前程。”

楚夫人咬牙，怒道，“你爹可是正二品的大将军，你怎么能把你妹妹嫁给个无父无母的小子！”

“爹已经是正二品，咱家已不需再去跟高门联姻，如何不能让妹妹嫁个让她快活的男人。”楚渝低声道，“青远打小在咱家长大，妹妹早就同他好，如今他们大了，又情投意合，何不成全了妹妹的心意？”

楚夫人一口咬定，“不行！绝对不行！”她并不是个刻薄人，梁青远无父无母，自幼寄居楚家，楚夫人拿他当子侄，念书习武，都是跟楚渝一样的。可是，这跟让梁青远做女婿是两码事。

赵长卿与楚渝见面的时候，楚渝正为此事心烦。

赵长卿一看就知楚渝有心事，又因是在街上，根本未提她爹升官的事，反是笑道，“今天巧，我请楚哥哥吃果子吧？”她是出来买果子时遇到的楚渝，后面还跟着两个跟屁虫——赵长宁和苏白。赵长卿下棋竟输给了苏白，还输了一包南香园的核桃酥，实在有些没面子。

楚渝笑，“哪好叫妹妹请客？”问赵长宁苏白的口味儿。

赵长宁从不知客气为何物的人，张嘴就说了好几样，赵长卿想捂他嘴都来不及。苏白斯文一笑，“阿宁连我想吃的都说了。”

楚渝吩咐小厮去买点心，还叫小厮买了赵长卿喜欢的奶糕和红豆酥，点心用玫瑰纹的纸一样样的包好，楚渝叫小厮帮他们拎着，送三人回家。赵长宁是个很疏阔的性子，既然楚渝送他点心吃，他便一定要请楚渝到自己家玩儿的。

楚渝以前也来过赵家，也没太客气，就进去了。

楚渝大家出身，向来很有礼数，先是见过赵老太太与凌氏，两人都对楚渝的到来表示欢迎。尤其凌氏，那叫一个眉开眼笑，嘴里客气道，“叫你破费了，小孩子实在不懂规矩。”轻声的责备了赵长宁几句。

赵长宁生性是个自来熟，笑嘻嘻的对凌氏道，“我跟楚大哥很好的，楚大哥送我点心吃，我请楚大哥来家里玩儿，晚上我请楚大哥喝酒！”

楚渝笑，“你小小年纪，还知道喝酒了？”

赵长宁憨头憨脑地，“喝过一回，甜的很，就是容易上头。”他喝的是女孩子喝的果酒。

诸人都笑了。

说了几句话，凌氏便道，“长卿，你同长宁好生招待楚公子。”儿子太小，人家楚渝当然不是来哄小孩子的。凌氏想着，女儿同楚渝还熟悉些，索性叫赵长卿同楚渝说会儿话。

只是，想到女儿一年大似一年，还这样与年轻男子来往，似乎有些不大妥当了。

不过，楚渝十五岁，已是半大小子，自己闺女还小的很，倒也没什么要避讳之处。在边城，鲜少有女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凌氏东想西想了一套，也没大放在心上。

赵家实在不大，赵长宁年纪小，住在主院的东耳房，他的年纪屋子都不适合待客。赵长卿便将楚渝请到自己院里，如今已是三月底，院中桃花开得正好，连带廊上的蔷薇也沿着长廊开满鲜花。

楚渝并不常来赵长卿这里，不禁笑道，“妹妹的院子好漂亮。”有时不一定奢侈才是漂亮，赵家并非大富之家，赵长卿却很会收拾院子。

赵长卿眨眨眼，“主要是住这院子的人好，物肖主人么。”

楚渝给她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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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楚渝一进赵长卿的屋子便笑了，“好香的屋子，原来卿妹妹喜欢蔷薇花。”非但外头廊外种了许多，屋子里小盆的盆栽仍是蔷薇。赵长卿的屋子与寻常闺秀的屋子不一样，她从不剪了花枝供在花瓶中，而是零落有致的摆着鲜活的盆栽花株，整个房间里不必熏香，已有花香馥郁。

赵长卿笑，“这花容易养活，不必怎么打理，又能开很长时间。冬天我都是养水仙，也很香。”请楚渝坐，又吩咐永福去倒茶。

赵长宁说，“那水仙开始看着像大蒜头似的，慢慢的竟然会开花。我把大蒜泡在水里，也会发出蒜苗来，用蒜苗炒鸡蛋，很好吃的。楚大哥，你吃过没？”

楚渝笑，“好吃是好吃，就是吃完嘴巴超级臭，得好好的把牙刷一遍才行。”

赵长宁对此话颇有知音之感，“是啊，用青盐擦过后，还要用牙粉刷一回，姐姐还要我含着茶叶片。”简直太讨厌了有没有。

苏白笑，“蒜啊葱的就是这样，吃的时候好吃，吃完后气味不大好。”

“总比臭豆腐强吧。”赵长宁道，“我觉着男子汉大丈夫，要不拘小节。”

赵长卿见柳儿送了点心来，让柳儿放在小客厅的桌子上，对赵长宁道，“不拘小节跟邋遢是两回事。”

赵长宁道，“梨果上次半个月都没洗澡呢。”

“是啊，要不梨花儿姐怎么把他屁股都打肿了呢。”梨果这孩子，比赵长宁还大一岁，做什么都慢吞吞，还特不爱洗头洗澡换衣服，若没人理，他能馊了。小梨花儿常为此教导他，就是教导的手段不大温柔罢了。梨果还因此跟他姐谈判，谈判内容如下，“要不，你打我一顿，别逼我洗澡了。”

小梨花儿不客气的撸袖子揍梨果一顿，接着把他按浴桶里一通刷洗。后来梨果觉着挨了揍也不能避免不洗澡，实在有些不合算，只得乖乖的打理好个人卫生。只是偶尔有时忘了，不小心馊掉什么的，叫小梨花儿碰着，必然要揍他的。

赵长卿拍一下赵长宁去拿糕的手，道，“先去洗手。刚刚你们又是枪又是棒的，也不嫌脏。”

“真啰嗦。”赵长宁嘟囔一句，拉着苏白跑出去洗手了。

永福端来茶水，赵长卿唤楚渝，“楚哥哥，过来喝茶吃点心。”

楚渝正在翻看赵长卿的小书架，上面的书都是赵长卿自己抄好装订成册的，楚渝问，“怎么不买书？”

赵长卿笑，“真是傻话，整个边城也没几家书铺，随便买几本书就要一二两银子的，这还是寻常的书。若是大部头，更贵。其实，我外祖父家有许多藏书，我就常借了来抄一遍。这样省银子，也能加深记忆，还能练了字，一举三得。”

赵长卿过去取出一本，“这是我抄的第一本书，你看当时的字。”又拿出一页新抄的，指着上面的字道，“长进很大吧。”

楚渝也得承认，“现在的字很有些模样了。”

赵长卿道，“我不是很有天分的人，有时看着别人这样好那样好的，心里也会觉着泄气。不过，每每翻看这些抄过的书，还是会觉着，只要咬牙坚持下去，总是有进步的。”

赵长卿从师苏先生的第一天，苏先生就在刻意培养她的条理性，到现在，赵长卿还能翻出刚刚学画时描的工笔，与那些抄的书一样，攒得多了，她便一页页的装订成画册。从书架上取出来给楚渝看，“去年学画的是花木，这几张是桃花，呐，蔷薇，还有茉莉，茉莉是苏先生屋里养的花。这是水仙，冬天有些冷，颜料不好化开，就没画几页。今年学的是鱼，我外头小鱼缸里养的金鱼就是刚买回来的，先生说要多观察才能画好。”赵长卿细细的同楚渝说着，她琴棋平平，画画上倒是不错。虽然赵长卿一直觉着是上辈子描花样子的缘故，不过，连苏先生都说她画画上很有灵性，想来也是真的。上辈子，她绣的花比寻常绣娘绣的都好。

楚渝道，“你才几岁，现在画的很不错了。”

赵长卿笑，“以后能画的更好。”

楚渝道，“等你把鱼画好了，正好给我绣个双鱼荷包。”

赵长卿笑，“这才几月，就把你的生辰礼订下了？我四月份生辰，你送我什么？”

“真是丈二灯台，照得到别人，照不见自己。你想要什么？”

“除了楚哥哥，哪有人会主动要什么啊？我是女孩子，要矜持些，楚哥哥送什么，我就要什么呗。”赵长卿笑，“楚哥哥不是常自称上知五千年，下知五百载的人，难道还送不出一样合适的生辰礼？”

楚渝弹她额角一记，“包管是你喜欢的了不得的东西。”

“我根本没什么喜欢的了不得的东西。”

“等你见了肯定喜欢的了不得。”

赵长卿终于有些好奇了，问，“是什么啊？”

楚渝一笑，故弄玄虚，“不告诉你。”

赵长卿白楚渝一眼，看他面色已经很不错了，方抿抿嘴道，“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你父亲升官的事么？”楚渝简直一猜就中。

赵长卿早对他这种本领见怪不怪了，老实的点头，“我爹这几天虽说高兴，也很是忐忑不安。”

楚渝并未吊赵长卿的胃口，“卫所与我父亲手下的边军不一样，边军是征募的兵员，各地都有。卫所是当地军户抽调组合的卫队，这里面，不论是总旗、百户、千户，都是边城人担任。所以说，边军与卫所军的山头是不一样的。偏偏百户是正六品，官阶不高不低的，既出缺，当然会一层层的往上报。青远在我父亲身边做事，你与我们都熟的，咱们对你家的家风也知道些。赵大叔是个实在人，做总旗也有些年头了，当差勤勉，再升一步，也不为过。青远看到文书时，顺嘴提了一句。父亲也问了我。你只管叫赵大叔认真当差就是。”

赵长卿笑，“总之多谢你们美言了。我爹这人，没什么野心，朱百户出缺的事，我们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根本没往上活动，竟有馅饼掉头顶，心里真是又惊又喜。”她家觉着天大一般的事，于楚渝梁青远，不过一句话。只是，她未料到梁青远会替她家说话就是，毕竟，她跟梁青远只是面熟而已。

“若真要谢我，不如给我做个香囊正好过些日子戴？”

赵长卿笑，“那你以后要小心被我讹了。”做个香囊她爹升正六品，那她多送几个呢？当然，这只是玩笑。

楚渝一笑，对赵长卿道，“朱百户留下的缺是宋千户的手下，赵大叔之前都在赵千户这边，这百户的缺，如今是落到赵大叔头上了。不过，还是要往宋千户那里打点一二才是，别叫他心里不自在。”

赵长卿悄悄对楚渝道，“已经送了一大笔银子，我家的积蓄去了一半。”前些天请客吃酒，其实也收了不少礼物，折合起来也有几百两，算下来并不太亏。

楚渝笑，“莫这般短浅，赵大叔把百户的位子坐稳了，这些银两不算什么。”

“我爹那人我知道，该拿的他拿，不该拿的，他从不会伸手。”赵长卿笑，“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做官的门门道道，不说我爹，就是我家里大舅，在知府衙门做个书吏，每年也有些油水。以前大舅在家闲着，我外祖父要面子，不想大舅做吏员，如今大舅做的顺风顺水，他为人老实，不会那许多弯弯绕绕，不过，日子也过的比以前宽敞许多。”

“怪道人们这样拼了命的奔官场前程，明面儿上的俸禄有限，好处都在俸禄之外呢。”赵长卿总结道。

“有好处，自然有坏处。”

赵长卿抿一抿唇，半晌方道，“做什么都是一样，要不也不会有塞翁之说了。做官有利有弊，做民更不自在，若要万事如意，恐怕天上的神仙都不成的。”

楚渝不禁一笑，“你一个小丫头，倒说这样没朝气的话。”

赵长卿瞟他一眼，“我是少年老成。”

楚渝把画册合上，重新放回原位，见赵长宁苏白跑回来，就与赵长卿一道出去喝茶了。

楚渝脾气很不错，同两个小家伙说了不少话，待得片刻，楚渝便告辞了。

晚上，赵长卿同赵勇说了楚渝的话，道，“果然就是咱们猜的，楚将军还算知道咱家一些。楚哥哥说，卫所是边城人的地头儿，边城军是外来兵的地盘儿，各不相同。楚将军跟楚哥哥打听过爹爹的品性，后来便点了爹爹补这缺。楚哥哥说，只要咱家把宋千户打点妥当了，便没什么问题。”

赵勇摸摸赵长卿的头，笑，“爹是沾我闺女的光啊。”

“看爹说的，与楚姐姐认识的又不只是我一个。”赵长卿笑，“爹爹还记不记得，母亲刚生了阿宁阿蓉，我和爹爹去平安寺给他们算卦，那天是遇到过楚将军的。爹爹那时说话不卑不亢，可有气度了。说不得，楚将军还记得爹爹呢。”

“这都多少年的陈事了。”

“若是两家没往来，可能会忘记。咱们两家本就来往的多，楚将军不大可能会忘记。再说了，要是爹爹平日里似隔壁赵大似的，我再跟楚姐姐认识也没用啊。”赵长卿笑，“总之，这就是爹爹的运道，爹爹天生就有百户的命！母亲天生就能做百户太太，我就是百户姑娘。”

刚升了官，赵勇本就高兴，再给赵长卿这样一奉承，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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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虽然赵长卿不居功，赵勇凌氏还是觉着长女是个有福气的人，小小年纪就很旺家。

凌氏又拿出生赵长卿前做的好梦说了一遭，因临近赵长卿的生辰，想着好生为她贺一贺。赵长卿笑，“我是这样想的，分两天请客。一天请亲戚家的姐妹们，一天请楚姐姐郑姐姐她们。”

“像大表姐她们，与楚姐姐她们并不熟，见了面没话说倒不自在。”关键是，不是一个交际圈子的人，她屋子不大，真要一起请了，人多不说，照应上也怕难周全。

“这也是。”

“不过，这样就要两天了。”赵长卿说，“但也有个好处，俐俐落落的就把事情办了，也省是祖母母亲太过劳累。”

赵长卿在家里请客不是一回两回，她早有经验，凌氏也放心，索性放权，“你自己看着安排吧，想好了，列出单子来，到时叫柳嫂子采买准备就是了。”

“嗯，母亲，还有件事，虽说同宋姑娘不大相熟，以前也都见过的，我想着趁这机会把宋千户家的姑娘也请来。”赵勇现在就在宋千户手下当差。

凌氏也想到一处去了，笑，“应该的。早些打发人送帖子过去，来不来的，显着亲近。我叫铺子里的掌柜送了些上好的纱罗来，你做两身鲜亮的衣裳，生辰时穿。”这些年，请先生，念书习字，家里花用不斐，如今，成绩也看到了。长女这般出挑，不论模样还是行止，没人不赞的。丈夫又好运道的升了官，凌氏人逢喜事精神爽，很是舍得在儿女身上花销。

白婆子抱出纱罗来给赵长卿挑，赵长卿轻轻的抚摸着，道，“这是南边儿来的上好的料子吧？”

凌氏笑，“你现在大了，该打扮的时候了。咱家做这个生意，总比外头买的便宜，莫要舍不得。”

赵长卿笑，“我现在长得快，穿一年也就不能再穿了。”

“明年自然有更好的。”凌氏摸摸女儿乌黑秀发，再望着女儿秀美的容貌，道，“这样好的料子，也就我闺女配穿。”两个女儿都会长，凌氏容貌只是水秀而已，赵勇也不是俊俏人物，两个女儿生的都好。尤其长女，总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神采，让人一见就喜欢。

赵长卿挑了一匹桃红，一匹轻粉色，还有一匹白色纱罗。

凌氏笑，“这两样正是你们女孩儿穿的颜色。”

白婆子笑，“咱们大姑娘生的白净，人又细巧，个子高挑，什么颜色都穿得出来。”

赵长卿道，“也给妹妹做几身吧？”

“这是你过生辰的衣裳，等她过生辰时也一样有的。”凌氏在穿戴上从不小气，尤其两个女儿常出门同别的女孩子来往，凌氏在允许的基础上，每年每季都会给家里人裁新衣。

赵长卿笑，“母亲现在是百户太太了，也做几身新衣衫才好。”

“我倒是想做，现在肚子里揣着一个，穿以前的衣裳就好，松快的很。”凌氏刚过而立，平日里夫妻恩爱，自然很注重打扮，只是在孕期间，连以往用的花汁子水都不用了。

赵长卿摸摸凌氏的肚子，“小弟弟最有福气。”她出生的时候，做件绸衫都是稀罕。现在父亲就已经是百户了，比上辈子早了十来年。如今，一切皆不同了吧。

赵长卿生辰时收到许多礼物，赵长宁把自己喜欢的木雕小马送给了姐姐，苏先生画了幅画，苏白题上诗，然后，苏先生装裱好了，由苏白送给赵长卿做生辰礼。小梨花儿送了一对绢花，赵梨子揭她姐的老底，“本来我姐想自己绣个荷包给卿妹妹的，结果，手指快扎成筛子了，那荷包绣得真叫一个惨不忍睹，为了保住我姐的一世名声，我就偷偷给她扔了，她才买了绢花儿。哎哟——”还没说完，就挨了小梨花儿一巴掌。小梨花儿恶狠狠的磨牙，“我说荷包怎么不见了呢！回去再跟你算账！”

赵长卿笑，“梨子，你长得比梨花儿姐都要高了，还这样没个正形。”赵梨子个子蹿的超级快，只顾着长个子，身上没几两肉，当真是瘦似麻杆，灵似弥猴。

小梨花儿指着赵梨子道，“天天吃肉，卤肉没卖呢，他先吃个够。”不过，现在小梨花儿倒并不介意弟弟们吃肉，她笑道，“不论晚上吃几碗饭，半夜都会饿醒，自己用骨头汤在灶上煮面条，非得吃回夜宵才睡得着。”现在非但母亲气色好，赵梨子每天往上蹿个子，连梨果也胖了，小梨花儿很是高兴。

赵梨子嘿嘿笑，拍他姐马屁，“这都是姐你烧得卤肉好吃啊。现在全城谁不知道咱们赵家卤味儿是一绝呢。”

小梨花儿笑对赵长卿道，“卿妹妹，我租了个铺面儿。今天你生辰，先说了叫你高兴高兴，等有空我再与你细说。”因是赵长卿的生辰，小梨花儿特意给弟弟们放了假，今天没出摊子，来给赵长卿贺生辰。

外头人声响起，赵长卿几个表姐到了。

赵长卿起身去迎。

她今天穿的是桃红的纱罗襦裙，裙子用的桃红色纱罗，襦衣则是配的白色，衣襟镶边用桃红，衣袖并未裁成寻常的窄袖，而是小小的荷叶袖，上绣着一瓣瓣深深浅浅疏疏密密的桃花。赵长卿站在一树桃花旁，当真是人比花娇。

凌大姐带着两个妹妹过来，不禁笑赞，“妹妹今天的衣裳真好看。”

赵长卿拉住凌大姐的手，笑，“姐姐现在才是真正好看。”凌大姐的亲事已经说定了，对象就是与凌大舅一起在吏房当差的书吏家的儿子，据说是很不错的小伙子。待到吉日定亲时，赵长卿必要过去的。

凌大姐脸上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凌二姐四下看一眼，道，“卿妹妹，你这花又重新收拾过了啊，这样沿着廊子绑起来，跟花开在廊子上似的，真好看。”

“我这花前几年还好，长的不高，这两年越来越高，跟树似的，每年都要修剪，索性把这些枝子绑在廊子上，图个省事。”赵长卿看凌二姐身量苗条许多，很替她高兴。

凌四姐看沿着西墙边的那一溜儿蔷薇搭起花架来，指着问，“卿姐姐，那是准备做花棚的吗？”

“是啊，后院里没棵高树，有时乘凉也没地方。我看别人的花棚多是用藤萝之类，那边蔷薇长了好几年，拔了也可惜，只是不知能不能长起来。”

凌四姐道，“我家里也种了几株蔷薇，长得倒没姐姐的高。”

赵长卿道，“蔷薇也分许多种类，像我种的这些，花朵不大，不过花朵多又密，长得也高，茎枝柔韧的很，我把它们用布带子绑在廊上，也没折损多少。我屋里摆的几盆蔷薇就是小株，妹妹随我进来看看。”

一行人到了赵长卿的屋里，凌家姐妹也与小梨花儿姐弟三个认识，大家打过招呼，永福端来茶水，大家坐下吃点心。赵长卿请凌四姐看她屋里养的蔷薇花盆栽，赵长卿道，“这也养了四五年，也因我常修剪吧，总是这样矮矮的一小盆。”

凌四姐笑，“姐姐这屋里真香。”花香点心香茶香，混合成一股很温暖的香气，让人无比的舒服。而且，赵长卿很会收拾屋子，明明家俱摆设都只是一般，偏又让人觉着处处与众不同。

凌四姐深觉姑妈有见识，舍得花银子请女先生教导表姐，哪怕心里有些小嫉妒，凌四姐也得承认赵长卿聪明灵巧远胜于她们姐妹。

大家凑在一起说着话，尤其见了小梨花儿，凌四姐赞小梨花儿家的早点做的味儿好。小梨花儿笑谦几句，大家便说起厨艺来。不一时，凌三姐也来了。

凌三姐还带着张凤鸾一道来的。

对于张凤鸾这种不请自到的事，赵长卿实在有些无语了。她过生辰请谁来，都是提前派了帖子的，而且，她与张凤鸾实在不大熟。赵长卿心下觉着奇怪，面儿上倒还不显，笑着出门相迎，道，“三姐姐，鸾姐姐，你们来了。”

张凤鸾笑，“我不请自到，妹妹不会生气吧？”

“鸾姐姐哪里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赵长卿笑着请两人进去，永福捧上茶来，赵长卿笑道，“这是我去年用院子里未开的蔷薇花苞烘的花茶，三姐姐鸾姐姐尝尝。”

张凤鸾笑赞，“卿妹妹真是心灵手巧，我家园子里也种了好些花，竟想不到这个法子。等我回去，也要试一试。”浅呷一口，又说茶香。

凌三姐送上两样针线，笑道，“我过生辰，妹妹去了别处。妹妹过生辰，我是特意过来的。”

赵长卿笑，“偏生那天不巧，我托阿蓉中三姐姐道歉了，她没跟姐姐说吗？”

凌三姐笑，“阿蓉向来乖巧，她怎会不说？我是跟妹妹玩笑的。”她并不愿意再得罪赵长卿，不说赵长卿那可怕的脾气，就是现在，姑丈做了百户，一家子谁不羡慕呢。赵长卿已经是六品百户家的姑娘了，凌三姐现在只想跟赵长卿搞好关系。

张凤鸾笑，“凌哥哥也给卿妹妹准备了礼物呢，三姐姐，你还不拿出来。”

凌腾送的是一枚印章，闻起来有沉郁清幽的香味，不知是什么木头。凌三姐道，“这是他自己刻的，送给你把玩。”

“三姐姐代我多谢腾表兄。”赵长卿令永福收下了。

人多自然热闹，何况是赵长卿的生辰，没人会找不自在。哪怕如赵蓉，心下不情不愿，不开口就是。

气氛一直很不错，就是张凤鸾问，“卿妹妹，明珠姐姐今天没来吗？我记得你们玩的很好。”

赵长卿笑，“我这屋子小，要请的姐妹朋友多，若是一道请来，难免顾此失彼。所以，亲戚姐妹们在一日请，朋友们设在另一日请。”

就听张凤鸾天真欢笑的问，“我平生最喜欢凑热闹，卿妹妹，明天我还来给你过生辰，好不好？”

赵长卿淡淡一笑，“姐姐要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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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张凤鸾明显与凌三姐是有备而来，张凤鸾的话刚一落地，凌三姐便接着道，“行，那明天我与鸾姐儿一并过来，卿妹妹请的朋友多，我们正可以帮着卿妹妹招待一二。”

凌二姐瞟了凌三姐一眼，拿起块糕默默的吃，不说话。凌四姐年纪小些，又素来是个好强的人，面儿上就有些存不住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凌大姐一脸的欲言又止，凌三姐看她那模样，便问，“大姐姐，你要不要过来？”

凌大姐摇头，柔声道，“有好几回卿妹妹介绍她的朋友给我认识，不大能说到一处去，还是这样分开来的好。聚到一起，话都不知说什么好。咱们这样亲亲热热的说些话多好啊。”

赵长卿并不是个小气的人，她与凌三姐鲜少来往，凌大姐姐妹们是常来的。凌赵皆不过小户人家，亲戚走动并不会提前打发人告知或是派帖子之类，都是想来便来的。有时遇到赵长卿有客人，大家自然是一起说话。真正的大家闺秀，像楚越那样的，她不会给人难堪，但是，你叫她像待赵长卿一样的待凌家姐妹，那也是不可能的。

说不到一处就是说不到一处。凌大姐几个遇到过几次，都觉着不自在，而且遇着那样的千金小姐，凌大姐总是得提着几分小心翼翼，心下真是觉着还不如就姐妹之间这样痛痛快快的说话好呢。

她真是不理解，凌三姐非要明天过来做甚！

凌大姐不理解，殊不知凌三姐听到凌大姐的话都要气炸了，她早就表示想让赵长卿帮她引荐些有出身的闺秀认识，这都好几年了，赵长卿就装傻充愣，谁晓得赵长卿竟对凌大姐她们这样照顾！真是岂有此理！

若是往日，凌三姐非爆发了不可。但，自经去年，凌三姐已经给赵长卿收拾的没了脾气，她扬起一抹僵硬的笑，道，“大姐姐是个斯文人，不喜欢热闹也是有的。”

凌大姐知道凌三姐好强的脾气，她秉性温柔，索性不再多言，只是很担心的看了赵长卿一眼。赵长卿给凌大姐一个安抚的眼神，大家继续说起话来。

生辰头一天过的热热闹闹，及至过晌姐妹们一一告辞，赵长卿亲热又不失客气的送走她们，便去了赵老太太屋里说话。

赵老太太笑问，“都送走了？”

赵长卿笑，“嗯，都走了。梨花儿姐也回家了，梨子梨果在跟阿宁阿白他们玩儿。”

赵老太太摸摸孙女的头发，“累不累？你屋里乱，先在祖母炕上歇会儿。”

“倒不觉着累，就是口干。”接过柳儿送上的茶，赵长卿喝了大半盏，笑，“话说的太多了。”

赵老太太笑的欣慰，一手养大的亲孙女，越长越出息，叫谁谁不喜欢啊。赵老太太问，“鸾姐儿那孩子，我见得到不多。她是你三姨祖母家的孙女，我听说，她家里还有两个嫡出的姐姐。她们一个屋里的姐妹，你怎么只请她，没请她两个姐姐呢？”若平日里来往倒罢了，生辰也这样，就是很失礼的事了。

赵长卿道，“说到这个我也给鸾表姐闹懵了，咱家与她家虽是亲戚，平日里往来并不多。我与她也不熟，倒是她跟二舅家的三表姐是熟的。三表姐那个人做事，向来是没个章法，忽然就把鸾表姐带了来，叫我好个吃惊。”

赵老太太摇摇头，“这也真是对了人。”凌三姐那个脾气，赵老太太不想多言。倒是张凤鸾，以往见的少，竟不知这样没礼数的丫头。

赵长卿道，“鸾表姐和三表姐说，明天她过来帮我待客。”

听到这话，赵老太太都笑了，摇摇头道，“她们爱来就来吧，都是亲戚，没有到门前再撵出去的道理。”看赵长卿一眼，赵老太太温声道，“人的心啊，都是想往高处奔的。”

赵长卿笑，“祖母放心，我心里有数。”其实，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间至理，无可厚非。就是赵长卿，也会去结交门第高贵的朋友。但是，交朋友也是讲究你情我愿的，半点儿强求不得。更不要说像张凤鸾这样，简直死皮赖脸，恶客上门，嘴脸也忒难看了些。

不是赵长卿看不起张凤鸾，她要总是这样，是很难交到她理想中的那种朋友的。

同赵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赵长卿又去了凌氏那里，凌氏也问了张凤鸾的事，赵长卿据实说了，凌氏叹道，“真是没个教养。你三表姐空生了一幅聪明面皮，平日里也能说会道，却最是个笨的，叫张家这丫头糊弄了去。你三表姐让她挑唆的，连个分寸都没有了。”凌氏早就是个偏心的人，此时不说凌三姐行事不妥，一下子将事情悉数扣到张凤鸾的头上。

赵长卿于是便顺着母亲的话说，道，“三表姐偏爱与这些人来往，这个张凤鸾，说是三姨祖母家孙女，却是个庶出。平日里最爱巴高向上的，她家里还有两个嫡出的姐姐，她从不爱与嫡姐在一处的，倒是同三表姐关系好。要我说，张家现在也是寻常人家，要是张凤鸾品性真正好，倒也值得交往，偏生她这样轻浮无礼。三表姐哪怕想结交，同他家两个嫡出的姑娘结交才是正理。不然，二舅现在已经自立了门户，说是家里寻常，也是正经的书香人家儿，外头有铺子，家里有丫头，三表姐是正经的嫡长女，她现在已经十二了，过个三两年就要说亲。正经的好人家，都是讲究规矩的，若是知道三表姐总爱与这些庶女来往，名声上也不好听。”

凌氏也厌恶张凤鸾这种自作聪明拿自家当梯子的丫头，道，“有空我得跟你二舅母念叨念叨。”

赵长卿笑，“二舅母大半年没来咱家，还是爹爹升官儿才露了一面，瞧着亲热，不过是装出来的。母亲与她说这个，她心里不见得高兴。”

想到凌二太太素来的秉性，凌氏无奈道，“你二舅母的脾气，我能不知道？只是，三姐儿这样的不长心，张家那丫头又是个有心机的，同这样的丫头来往，怎能叫人放心？”

赵长卿道，“这理，咱们都明白，只是，怕二舅母不知咱家的情呢。母亲也知道，三表姐早就想我引荐楚姐姐给她认识的，皆因她总是算计我，我才没理她。以前大姐姐她们来了，遇到楚姐姐李姐姐她们，我也帮大姐姐她们引荐过的，还在一起说话来着。楚姐姐都说大姐姐她们斯文。今天大姐姐言语间含糊一提，给三姐姐听到，三姐姐当时脸就黑了，肯定是心里气我只给大姐姐她们引荐，不给她引荐。她回了家，还不知要跟二舅母说什么呢。”

“母亲是一片疼侄女的心，担心三表姐给鸾姐儿算计了。只是，二舅母同三表姐才是亲母女，二舅母又早跟咱家有些嫌隙，纵使有事，二舅母也是听亲闺女的。母亲要提鸾姐儿的事，也别现在提，等以后顺嘴提一句就是。”赵长卿道，“现在提了，倒叫二舅母误会了母亲的好意。三表姐愿意过来就过来吧，她总是怪我不提携她，等她来了，就知道了。”

凌氏道，“当初你二舅结亲时，你外婆就不喜欢你二舅母那一家子，通家没个明白人。这当娘的没个心思，把你三表姐都误了。”姑嫂天敌，凌氏最终将凌三姐的不靠谱归结到凌二太太头上。当然，同理，她家闺女这样出挑，当然是她的功劳，凌氏很不客气的揽到了自己头上，又叮嘱赵长卿，“你三表姐的性子虽不讨人喜欢，明天也别叫她难堪，咱们一家子亲戚，就是看着你舅舅跟表哥的面子上，也得担待着她些。”

赵长卿笑，“母亲想到哪儿去了，这是我的生辰，要热热闹闹的才好，真出了什么事，没脸的还是咱们家。我是说三表姐一厢情愿的来，明天来的客人多，我但有照顾不到她，怕她会受冷落呢。”

凌氏一摆手，“这你就别管了，她自己非要来，她有不认识的，你帮她介绍介绍便是。其他的，都随她自己吧。她有本领，自然能结交到朋友；若不是这块料，也别勉强。”经赵长卿昏厥一事，凌氏对凌三姐的心渐渐的淡了。凌氏也不是傻瓜，其实最好的交际场合并不是赵长卿的生辰，赵长卿可认识几个人呢？真正相熟的也不过三五人而已。最好的交际场合其实是朱老太太的寿宴，凌三姐每年跟着她们一道去朱家贺寿的。若凌三姐真是聪明人，早认识到不错的朋友了，结果还只是跟张凤鸾这样的货色来往。就这样，仍是一心向上，凌氏对这个侄女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辈子的来往，赵长卿实在早将凌三姐看透了。

现在因赵勇升了百户，凌二太太对于赵家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见女儿回来，凌二太太笑呵呵的问，“卿丫头的生辰可还热闹，都请了哪些人？”

凌腾刚回家，正在洗脸，接过丫头递上的软布巾擦净手脸，笑，“肯定热闹的。”

凌三姐道，“卿妹妹请了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还有我，再有她邻居家的小梨花儿姐弟，热闹极了。午饭吃的也好，寿面的汤头是老鸡汤煮的，味儿很不错。”

“尤其卿妹妹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襦裙，我瞧着像是纱罗料子，轻盈盈的。上头搭配着白色襦衣，那襦衣上绣着一瓣瓣的桃花，别提多好看了。”尽管语气酸溜溜的，凌三姐仍是十分羡慕。

凌二太太由衷感慨道，“你姑妈家算是发达了。”这个小姑子也真是好命，在家时就受公婆的宠爱，原本只是嫁到军户，结果赵勇一路高升，如今都是百户了。

凌腾笑，“娘别急着羡慕姑妈，等儿子出息了，一样给娘挣个诰命当当。”

凌二太太十分欢喜，眼睛都笑弯了，欣慰的望着儿子清俊的脸庞，道，“我就指望着你了。”

凌腾问，“我的礼物，你给卿妹妹没？”

“哪会不给，卿妹妹说谢你想着。”凌三姐道，“卿妹妹请我明天还过去呢。”

凌二太太不解，“今天她生辰，明天还叫你去做什么？”

说这种谎话，凌三姐也怪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卿妹妹朋友多，分了两天请，亲戚们一天，朋友们一天。”

“那叫你去做什么？”凌二太太问。

凌三姐实在编不出她与赵长卿亲近的话来，只含糊道，“明天卿妹妹请的都是亲近的朋友，蓉姐儿还小，她一个人哪里照应的过来，叫我去帮她照应着。”

凌腾一听就觉着不对，道，“恐怕不只是亲近的朋友，她认识的那些门第高的闺秀们，大概都是明天请的。卿妹妹是个有盘算的人，你跟她关系一般，她不可能叫你过去，你去做什么？”

凌三姐实在没法子，便把实话说出来了。凌二太太倒没觉着自家闺女的啥错处，反是不悦道，“卿丫头什么都好，就是一样，也忒势利了！怎么，穷亲戚放一天，富朋友放另一天？要这样区别对待啊？你才不要去呢，倒跟上赶着似的。”自己认识那些个朋友，竟不给表姐妹的介绍认识，凌二太太想来便是不忿。前几天她早与丈夫私下念叨过了，赵长卿这丫头人小鬼大的，小小年纪就跟将军府的姑娘交好，去年那一场病，将军府还荐了大夫过来。今年赵勇就升了百户，说不得这官儿就跟将军府有关呢。

当然，凌二太太醋也是白醋，尤其赵勇升了官，她更不敢得罪赵家。

不过，今天这事就比较让她生气了。

凌腾沉声道，“母亲也不用说这样的话，要怎么一起请呢？本就不是一类人，咱们在家随意惯了的，富贵人家未免规矩多。就是朱家老太太过生辰，也是分开来请的，宴请时不同的人坐不同的席面儿，这是自来的规矩了，跟势不势利的不相干。母亲想一想，姐姐过去合不合适。本就不认识，非要去跟人结交，上赶着不是买卖，何必去凑这个趣，凑来凑去怕是无趣。”

“还有，那个张凤鸾不是什么好心，姐姐少与她来往。”凌腾道，“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再加上姐姐，这都是一家子亲戚，卿妹妹如何会轻视自家亲戚。无非是担心请在一处你们不自在罢了。卿妹妹早给姐姐下了帖子的，难道张凤鸾不知道今天姐姐出门，她还早早的过来，无非就是打卿妹妹主意罢了。她是拿姐姐当梯子使，想着借卿妹妹生辰，她去认识些大家闺秀罢了。姐姐别上了她的鬼当！以后也少与她来往！”

“看你说的，我与鸾姐儿向来交好，她断不是这样的人。她昨天受了嫡母的排揎，实在没地方去，今天过来与我诉说而已，并无他意。”凌三姐还替张凤鸾辩白了几句。

凌腾冷笑，“姐姐别傻了，那张家说来也是书香之家，莫非她连作客的规矩都不懂，人家根本没下帖子请她，怎好自己上门？既去了，就该老老实实的呆着，还好开口明天再去的？情把别人当傻子，她不过是利用姐姐去攀附罢了。”

凌三姐气鼓鼓道，“你别总是偏着赵长卿说，谁不知道她朋友多呢，我早想叫她帮我介绍几个朋友认识，她就左推右挡的，没个实在话。谁知她早帮大姐姐她们介绍了，一样的表姐妹，她也忒偏心了。”

凌二太太眉毛一竖，“竟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我今天亲耳听大姐姐说的。”凌三姐亦是愤愤。

凌二太太眼瞅着就在暴发，凌腾一按母亲的手，叹道，“娘你想一想，姐姐既有这个心思，早该去同卿妹妹交好，可是你看她干的是什么事。”又对凌三姐道，“你与她关系平平，怎能怪她不帮你引荐。你说卿妹妹偏着大姐姐她们，你想过没有，每年朱老太太寿宴，你现在还是跟着姑妈家一道去的，都是姐妹，大姐姐她们可去过一回？”

凌腾道，“先时姑妈家比咱家也强不到哪儿去，姑丈不过是个总旗罢了。你跟卿妹妹一道去朱家参加寿宴，就是你特别羡慕的楚将军家的姑娘，就是卿妹妹妹朱老太太寿宴上认识的。你都去几年了，若是放聪明些，你就守在卿妹妹身边，那么，她认识的人，你自然也能认识，哪里会要她来引荐给你认识？可是，你总是与她较劲，偏又有求于她，你自己想一想，若你两个换个个儿，你会不会帮她引荐？”

“姐姐一年大似一年，大姐姐的亲事眼瞅着就要定下来，接下来就是二姐姐，再过三两年，便轮到姐姐了。”凌腾温声道，“姐姐不要总是一心想着去结交那些大家闺秀，结交了也没什么用，有空多同大姐姐她们玩儿，去看看祖父祖母，做些针线给老人家，也是你的孝顺。”

“大姐姐她们不必说，是守着祖父祖母的，大姐姐性子温柔和顺，时常做了针线孝敬祖父祖母。就是卿妹妹跟姑妈去时，也常有针线孝敬。这些事，原不应要人说的，我看姐姐总是在外头忙，倒是忽视了家里人。”凌腾叹道，“就是姐姐一直同卿妹妹不睦，她与你脾气也不大相和，可是咱们是嫡嫡亲的姑舅亲，真有事，难道姑妈家会坐视不理？你同张凤鸾好，你想一想，若你有事，是她能帮你，还是卿妹妹会帮你吧。这里头的远近，不必我说，姐姐也当明白才是。”

凌腾素有口才，哪怕凌三姐诸多不服，给凌腾说到这会儿，凌三姐心思也有些和缓，嘀咕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势利劲儿。”

凌腾摆摆手，“别总说别人势利，姐姐若不势利，明天你去做什么呢？”

凌三姐给弟弟噎个仰倒，气道，“不去就不去，成了吧！你就没一回不替那丫头说话的！”

凌腾讽刺道，“是，你不是我亲姐姐，我去偏着舅家表妹。”说完也不理会凌三姐，自己起身屋里去了。凌二太太向来倚重这个儿子，轻轻拍女儿手臂，“你呀，就一张嘴不饶人，你弟弟还不是为你好。我看，鸾姐儿那丫头也有几分不地道。明天你不去也罢，她想去就叫她自己去，总是带挂上你做什么？我的傻闺女，这是拿你当枪使呢。”

凌三姐沉默半晌，道，“鸾姐儿在家里很不好过，她家大娘很看不上她呢。”

凌二太太冷笑，“姨娘养的，难道还想跟正房的姐妹们比肩！她这是白天发梦！”又训凌三姐，“你以后少说这种话，叫人听了笑话！咱家是没妾室丫头的，可你也应该知道嫡庶分明的道理！谁家的妾能爬到正室头上去！小老婆养的，天生就低人一等的玩意儿！现在不好过，怨就怨她娘，做什么不好，偏要给人做小！”

张凤鸾显然早给凌三姐打了预防针，凌三姐道，“鸾姐儿她娘也是没法子，本来她娘是她家老太太同胞妹妹家的外甥女，说来也是命苦的，早早的嫁人，没两年就守了寡，娘家早败落的没人了，后来寄居到张家来，也是同鸾姐儿她爹真正相爱的。没法子，那时鸾姐儿她爹已经娶了正妻，她娘就做了小，其实在家跟她大娘都是一样的。”

“听听，这是什么样的人家哟，亏得张家还有脸自称书香门第，怪道鸾姐儿那丫头满肚子的心机！”凌二太太泼妇秉性，不过，她自己是平头正室，自然最见不得这些妾室偏房。凌二太太道，“以后不许再跟那个鸾姐儿来往！明天你也不要再去你姑妈家，你弟说的对，上赶着不是买卖。以前你跟卿丫头是有些不和，现在你姑丈升了百户，你最该跟她搞好关系才是，别上赶着让她心里不痛快。”

凌二太太给女儿扶一扶发间花钗，道，“咱们本就是亲戚，卿丫头那个牛脾气，我都怕了她，你也别跟他拗着来，不然，真出了什么事，又要赖你头上。你大姐姐要定亲了，你明天过去跟她说说话，别再跟那个鸾姐儿在一处了。”这几年，大房二房的关系也和缓了不少。

凌三姐只得应了。

凌二太太又唤了丫环富姐儿进来，道，“去把今儿得的桑椹子装一篮子送到姑太太家去，跟姑太太说一声，三姐儿是个实诚人，今天那个张姑娘死活要跟三姐儿过去，三姐儿心慈面软的，就带了她去。今天三姐儿去贺过了卿丫头的生辰，明天三姐儿去给祖父母请安，就不过去了。”

丫环富姐儿连忙去了，到傍晚时带回了四包点心，富姐儿回道，“姑太太说了，咱家大姑娘要去给祖父母请安，自然是这个要紧，卿姑娘还请咱家大姑娘代她给老太太太爷请安，说以后咱家姑娘闲了，只管过去说笑，姐妹间亲亲热热的才好呢。这几样点心请太太大爷姑娘尝尝。”

凌二太太笑，“肯定是长卿生辰宴剩下的。”接过来一瞧，倒是未开封的点心包，外头扎的紧紧的，凌二太太又改口道，“是南香园的点心，都是新鲜的，你姑妈的心意，拆两包尝尝。”又说富姐儿，“先装一盘子给腾哥儿送进去。”

赵家。

凌氏笑对赵长卿道，“你二舅母难得明白一回。”

“不用说，肯定是腾表兄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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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张凤鸾欢欢喜喜的回了家，先去老太太屋里请安，与张老太太说了几句话，才去了嫡母屋里。嫡母赵氏是个冷淡的妇人，张凤鸾前来请安，她只是淡淡的扫张凤鸾一眼，说了两个字，“去吧。”

张凤鸾连忙悄然退下，她每每在面对嫡母时总有种说不出的小心翼翼。嫡母出身诗书大家赵家——祖上出过状元的状元赵家，平日里从不掩饰对她们母女的厌恶，真是连样子都懒得装上一装。只是，嫡母娘家颇具势力，连老太太都要让嫡母三分，何况她们母女。更何况，如今她的母亲早已失宠，不过是仗着两姨表亲，又有老太太维护，尚在府里有一二地位罢了。

若哪天一旦老太太去了，张凤鸾实在不敢想像……

晚风微凉，紧一紧身上的衣裳，张凤鸾带着丫环去了母亲住的冬梅院。

郑氏是个瘦削的妇人，尽管年华渐去，脸上犹存有一二楚楚风韵，见着女儿回来，郑氏一面吩咐丫环捧了茶来，一面又打发了丫环出去，悄声问，“如何了？”

张凤鸾笑，“已说定了，明天我同凌三姐再去赵家。”

郑氏轻轻的舒一口气，“那就好。”欣慰的将女儿揽在怀里，又有几分凄楚道，“我的儿，如今这家里能指望谁呢，只得靠咱们自己罢了。”再叹一声，“这都是娘无能。”郑氏能在守寡后还能勾搭到举人表哥，实在不能算没本领了。只是，她这本领，也只得用在男人身上。若寻常男人倒也罢了，张举人是寻常男人，不过，张举人的正妻赵氏颇是不寻常。

赵氏何等出身，自身也颇为强悍，当初郑氏与赵举人生米煮成熟饭，赵氏便要郑氏恪守妾室本分，婆婆张老太太心疼外甥女，很是刻薄了儿媳妇赵氏几回。赵氏可不是那等只会受婆婆拿捏的儿媳妇，张老太太刻薄了她，回头她就寻个由头把郑氏打个臭死。赵氏出身大族，当初家里是看张举人念书有出息才把闺女嫁了过来，赵氏在娘家时，什么整治人的法子不见过。郑氏是妾，阖该给主母立规矩。最后赵氏跟张老太太撕破脸到什么程度，张老太太说一句赵氏的不是，赵氏当着张老太太的面儿就能一巴掌把郑氏脸打烂。

这样一通天翻地覆，赵氏死死拿捏住嫡庶之分，张老太太哭天嚎地，赵氏立刻撞墙寻死，折腾到最后，郑氏在整个张氏家族的名声也臭了。就是张老太太，也落了个糊涂的评价。

无他，自从郑氏进门，赵氏直接采买了三五个水灵丫头，悉数给丈夫做通房。张举人本就不是什么有自制力的人，天天在盘丝洞里，如何还有心思科举上进。倒是几次赴帝都春闱，把家里的老底子用去大半，仍是名落孙山。如今张家早不比从前了，唯赵氏手里陪嫁丰富，不过，这些是人家留给自己子女的，与张家其他人可没什么关系。

只要明白些的人就能知道，若当时张家能把郑氏打发了，断不会至如此境地。说来说去，还不是张老太太糊涂。

郑氏是张老太太的亲外甥女，张老太太对张凤鸾倒还不错，不过，张家有赵氏后来生的两个嫡子，念书聪明，斯文有礼，这年头，人们大都重男轻女的。哪怕张老太太再怎么厌恶赵氏，对两个孙子也是真心疼爱。

更把郑氏与张凤鸾逼到这一步的原因是，哪怕张老太太真心想抬举外甥女，赵氏却是盯得死死的，只要张老太太带着郑氏出门，赵氏必要闹到族长那里去的。先时张老太太与郑氏均不服气，你做儿媳妇的不能讨得婆婆欢心，倒欺凌起妾室来，实在没个规矩！可是，到最后，这两人不得不服。

因为张老太太真的带郑氏出门过一回，赵氏就让人扒了郑氏的裤子压在中庭打了十板，郑氏的一双雪臀受苦不说，真是丢脸丢到郑氏恨不能没生这个脸。

赵氏的话虽难听，也不是没道理，“能自荐枕席的娼妇，本就品行不正，若出了这个门，真不知会爬到谁家的炕头去！若不看紧了，没的祸害了他人。”

如此几回，这许多年，郑氏竟连张家的大门都没迈出去过半步。

当年，郑氏出此下策，是看着表哥多情，表嫂温柔。她实在未料到，一惯温柔的表嫂撕去那温柔的面具，竟无情至此。再有自己的举人表兄，口口声声的温情蜜意，在族人岳家面前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若早知赵氏手段，郑氏不见得敢跟张举人真爱一场。

只是，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郑氏出不得张家门，赵氏平日里应酬出门从不带张凤鸾，张凤鸾出门只能是跟着张老太太。可是，张老太太一年老似一年，到底能靠几年，实在不好说。再者，张举人早有新宠，鲜少再登郑氏房门，郑氏并不在意有无宠爱，她担心的是女儿的终身。

一个女孩子，若无人认识，哪怕生的花容月貌聪明伶俐，又有什么用呢？

郑氏很满意女儿的本领，晚上细细的叮嘱了女儿几句，方让女儿去休息。

第二日，张凤鸾早早的去找凌三姐，却被告知凌三姐去了祖父家。凌二太太似笑非笑睨张凤鸾一眼，“实在不巧，昨天我家老太太打发人过来说想她了，她一早就过去了。卿丫头生辰的事，你自己去吧。”凌二太太其实也没安好心，赵长卿自来是个厉害人，小小年纪便满肚子的心眼儿，凌二太太自己都有些憷她。这个张凤鸾自以为聪明拿她闺女当枪使，正好叫她去赵长卿那里碰一鼻子灰才好。

张凤鸾笑道，“好的，婶婶放心，三姐姐不去，我会跟卿妹妹说一声的。”

“这倒不必了，昨天我打发人说过了。”凌二太太纵使不大喜欢赵长卿，此时听到张凤鸾的话都有几分不悦，什么“卿妹妹”，切，叫得这样亲热，跟你有个屁有关系！不对，还是有些亲戚关系的。

凌二太太的态度不大热络，张凤鸾也不想与她多说，笑，“婶婶，那我先告辞了。”

凌二太太命丫环富姐儿送张凤鸾出去。

张凤鸾到赵家的时间也不晚，应该说她来的最早。

张凤鸾自忖聪明过人，她原是想着，本就是亲戚，她早些来，多奉承赵家长辈几句，也能把关系搞熟了。谁知赵老太太与凌氏只是简单的同她说了几句话，便叫赵长卿带张凤鸾去自己屋里说话了，言语之间，只是一般。

张凤鸾一腔才干未曾施展，稍稍郁郁。不过，她还是打叠起精神同赵长卿说笑，一会儿说赵长卿学问好，一会儿赞赵长卿女红佳，绝对把赵长卿夸得天上有人间无。赵长卿应酬着张凤鸾，想着约摸张凤鸾就是这样给凌三姐灌*汤的吧。

正话间，李明珠先到了。

李明珠一身藕合色云纱襦裙，她已经十三岁了，人生的高挑，现在李太太对她管束极严，等闲不准李明珠出门，就算出门也要带着遮阳伞或是纱帷帽，再加上天天用珍珠粉美白。所以，这一二年，李明珠白晳许多，也开始学着梳妆，不再是以前的假小子模样。不过，人依旧爽俐就是了，李明珠笑道，“妹妹这院子，越发的漂亮了。”

赵长卿出门相迎，打趣道，“是姐姐一来，我这院子跟着蓬筚生辉，自然是漂亮了。”

李明珠哈哈大笑，“你这张嘴，就是叫人喜欢，我母亲在家还念叨你来着，说你好些日子没去我家了。”见张凤鸾也在，李明珠有些惊讶，笑着打招呼，“表妹也来了。”她记得赵长卿与张家姐妹并不相熟。

张凤鸾笑，“卿妹妹过生辰，我也跟着凑个热闹。”

李明珠问，“初妹妹晓妹妹也来了吗？”李明珠是张家的亲外甥女，故有此一问。

张凤鸾面上微微尴尬，笑，“我也不知卿妹妹有没有请大姐和三妹。”竟将此事推到赵长卿身上。

这个张凤鸾莫不是拿她当个傻子？赵长卿请李明珠屋里坐，一面笑道，“姐姐是知道我的，我跟张家姐姐妹妹的都不是很熟，哪里好冒昧的去下帖子。就是鸾表姐，昨天跟我舅家三表姐过来，着实叫我吃了一惊。鸾表姐说要来帮我待客，我想着，我家里妹妹小，一会儿来的姐妹们多，鸾表姐一番好意，我怎好辜负？”

李明珠又不是傻瓜，人家赵长卿说的客气，那是给她面子，她淡淡的瞟了张凤鸾不自在的脸庞一眼，笑着帮张凤鸾圆了一句，“鸾表妹向来是个热心肠。”不好多说扫兴，转头与赵长卿说起话来。

永福捧上茶，李明珠呷了两口，叫丫环送上给赵长卿的生辰礼。女孩子走礼，并不贵重，李明珠不擅针线，便买了一套绢花儿送给赵长卿。赵长卿赞花漂亮，与李明珠道谢。李明珠笑，“先别急着谢我，我哥哥听说你过生辰，也备了生辰礼给你。”李明宝送的是一套紫砂茶具，赵长卿道，“实在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贵重的。”李明珠笑，“咱们原本就是姑舅表亲，不怕你笑话，我家铺子里专门做这些生意。我哥现在学着打理铺子，他是近水楼台了。”

赵长卿此方令永福收起来，道，“李哥哥什么时候生辰，你勿必告诉我，我好回礼。”

李明珠笑眯眯地，“好。”其实，她那傻哥哥准备的是金钗，简直气死个人，若真是送金钗，赵长卿断不会收的。还不如送些雅致又不贵重的物件，如此一来，赵长卿定要在李明宝生辰时回礼，一来一往，时间长了，不怕熟不起来。原本自己母亲就看着赵长卿好，自从赵家姑丈升了官，看赵长卿就愈发的好了。

想到这里，李明珠含笑的打量着赵长卿。赵长卿年纪比她小四岁，不过，也是小小少女了。今天是赵长卿的生辰，她打扮的较以往华丽许多，轻粉襦衣，下面是白纱长裙，裙上并没有刺绣，而是在裙摆下缝了一圈圈由白到轻粉的细纱小花儿，花瓣一层一层，颜色递近，远看还以为是绣上去的呢。

李明珠咋舌，“我的乖乖，这得费了多大功夫。”

赵长卿笑，“并没费什么功夫，比绣活要简单多了。姐姐也知道我家里闲料子多，母亲也由着我胡乱摆弄。其实，只要按着模子把这花样子剪出来，往上缝的时候小心些，也很快的，小半个时辰就缝好了。”

李明珠自然也有爱美之心，笑道，“什么时候，你这裙子借我，我也比照着去做一条。”

赵长卿笑，“这还不容易，等过两天我便连当时的纸模子连带衣裳一并给姐姐送去。”

李明珠一口应下。

两人没说几句话，楚越便来了。

楚越之所以来得早，跟楚渝有很大关系，都怪楚渝送给赵长卿的这些东西。楚越笑着打趣，“我哥哥说了，这是给你寻来的，当做生辰礼送你的。”

四个粗使婆子抬着两口大箱子进来，楚越问，“给你放哪里？”

赵长卿连忙道，“先放我书房吧。”连忙引婆子们进去，待她们放下两口木箱，赵长卿又叫永福带她们去喝茶休息。

连赵蓉都好奇的很，问，“楚姐姐，楚哥哥送给我姐姐什么生辰礼啊？要两只箱子装。”

楚越笑着取出两把红绳系着的铜匙给赵长卿，“我也不知道，这得问你姐姐。”

赵长卿想了想，道，“说不定是两箱子城墙青砖之类的。”依楚渝爱做弄人的脾性，很有可能。

楚越笑，“你少埋汰我哥，要是两箱子青砖，我非跟他算账不可。”

赵长卿也猜不透楚渝会送什么，李明珠道，“赶紧打开来看看，我都好奇了。”彼此都是极熟的，李明珠便直接说了。

张凤鸾笑，“是啊，卿妹妹，打开来看看，也叫咱们开开眼界。”

一听这话就小家子气，一个生辰礼，何况赵长卿不过是个小女孩，赵长卿早与楚家兄妹相熟，这东西，稀奇或许有，贵重绝对贵重不到哪儿去。李明珠笑，“肯定是不好猜的东西。”

大家都要看，赵长卿便打开了。里面装的严严实实，一个个的盒子码得整齐，最上是一张单子，赵长卿拾起来看，不禁一笑，“是画画的颜料。”

将明细单子给诸人看，果然上面写着：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摘自红楼一书）。

李明珠不解，问，“怎么会送你颜料的？”

赵长卿自不会实说，笑道，“谁知道？楚哥哥向来会戏弄人的。”欢欢喜喜的合上箱上，她学画，寻常只有简单的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几样颜料，楚渝送来这许多颜料，真是帮了大忙，替她省了许多银钱。

楚越笑，“你喜欢就好。我可没这一箱一箱的东西送你，你颇好针线，我找了本绣谱，以贺生辰。”

赵长卿连忙道谢。

接着郑妙颖就到了，郑妙颖送了一套十二枚自己做的书签。

不一时，朱家三姐妹、赵家族长孙女赵飞云、赵家五房房长家的闺女赵卓赵然也来了，宋千户家的千金宋绣来得最迟。

大家平日里或多或少都见过，此时不过换个地方而已，说说笑笑也别有一番热闹。赵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也尽心尽力的招待，何况，赵长卿请的，都是往日里关系不错的朋友。

到下午告辞时，称得上宾主尽欢。

李明珠走的最迟，走前，李明珠悄然对赵长卿道，“我那个表妹都是给我外祖母宠坏了，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赵长卿笑，“看姐姐说的，我若在意，就不会叫鸾表姐来了。”张凤鸾有青云之志，只是手段有欠考究，不过，赵长卿也并不在意。她请的这些人，张凤鸾早该都认得的，往日里她攀不上关系，难道经过她的生辰宴，就能攀上了吗？她没理会张凤鸾，就是因为李明珠会来的原因。李明珠性子泼辣直率，却很有几分讲究。张凤鸾是她舅家表妹，李明珠没有不回去说的。张凤鸾背着家里行此事，她讨不得好去。

李明珠笑，“我知你是个心胸宽阔的人。好妹妹，我这也就回家了，等过几日，我请你来我家玩儿。”赵长卿从不小气，但凡有认识的不错的朋友，都会引荐给她认识。李明珠也是个爽快性子，两人一直关系很不错。何况，现在自家相中了赵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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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这个年代最讲究家族亲族，张凤鸾做出这种丢脸的事，丢的可不是她一人的脸。譬如李明珠，便对张凤鸾所行所为感到异常丢脸。

李明珠回家后便与自己的母亲说了，“再没有鸾表妹这样做事的，人家卿妹妹根本没请她，昨天便不请自到，今天又是这样，叫人家能说什么？还自作聪明的跟卿妹妹客人搭讪，还当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底细呢！”

李太太亦道，“这真是，虽说两家是亲戚，也不好这样随意的。你舅母可不是这样没规矩的人。”

“舅母向来有规矩，只是舅母何曾理会过鸾表姐，总是这样叫她在外头瞎晃也不是办法。还是着人去跟舅母说一声，她再不乐意管束鸾表妹，这也是她的庶女，鸾表妹在外头丢人，丢的也是张家的人。眼瞅着大表妹三表妹都大了，鸾表妹在外头弄坏了名声，于大表妹三表妹有什么好处呢？”李明珠道。

李太太叹道，“这事都怪你外婆糊涂，当初非要留下那个祸害，闹得你舅舅跟你舅母夫妻离心。你舅母必是不知道的，不然，再不会叫你鸾表妹在外头丢脸。”妾室实在可怕，所以，李太太在当初才会叫苏先生母子离去。虽然这事最终证明是她做错，可是，她真的不敢冒半丝风险。

“行了，你别生这么大的气，我着人去跟你舅母说一声就是了。”李太太笑问，“还没问你，长卿的生辰宴热闹吗？”

“热闹的很，今天还见到了一位郑姑娘，就是元宵节上那位做诗做得最好的那位郑姑娘，她是郑御史家的千金，以前我都觉着文官家的千金难免扭捏，不想这位郑姑娘非常落落大方，说话行事都叫人喜欢。”李明珠笑，“楚姐姐也去了，楚哥哥还送了卿妹妹两箱子东西做生辰礼。”

李太太笑，“什么东西能送两箱子？”

“是画画的颜料。”李明珠道，“卿妹妹还请了朱家姐妹三个，三位同族姐妹，还有宋千户家的小姐，宋绣。”

李太太笑，“长卿真是灵秀，你姑丈刚升了百户，现在就在宋千户手下当差。”男人在外头做官，甭管大官小官，家里女人也不能闲着，各种交际来往，也要有的。赵勇这官升的悄声不闻，李百户被窝里跟老婆说起时都觉着不可思议。这里头内情，赵家自然不会透露，但，赵勇能悄不声的谋到百户之位，着实有几分不简单啊。

当然，这对李家并不是坏事，两家本是亲戚，孩子间也交好，李太太又对赵长卿有些个心思，自然是盼着赵家越来越好的。

母女两个说了会儿话，李明珠便回自己院里休息了。

入夜，张家却颇是不太平。

赵氏把李家送信的妈妈与老太太屋里的下人都打发下去，方同张老太太说，“老太太心疼二姑娘，她的事，老太太怕我这嫡母藏奸，等闲不许我多问一句，我也只得依着老太太。原本我想着，她好歹是老太太一手调理出来的，圣贤道理不懂，礼义廉耻总知道些的。不想，如今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来，还一直丢脸丢到姑太太家里。若非姑太太瞧着不像，打发人来家里知道，一家子还蒙在股子里，怕是要给人笑话死都不知道缘故呢！”

赵氏先前可不是这幅模样，想当初，初嫁到张家来时赵氏再斯文秀雅不过了。只是张举人同郑氏有私情后，张老太太一门心思偏着儿子与郑氏，赵氏脾气由此大变，对张老太太一千个看不上，婆媳之间早已翻脸。若无事惹着她还好，若有事招惹到她，那脸面不脸面的，她便顾不得了。

张老太太的脸色都能阴出水来了，道，“哪至于此，小孩子相熟，赵家又不是外处，表姐妹的不是外人，鸾姐儿不过是去凑凑热闹，看你这大惊小怪的。”

赵氏冷笑，“凑凑热闹！人家嫡亲的表姐妹的过去都是下帖子请的，二姑娘算是哪个牌位上的人，竟能不请自至？而且，一去就去两天！老太太拿这话糊弄得了我，可糊弄得住外人？张家难道只有二姑娘一个？凤初凤晓年纪都大了，这两年就要说亲，二姑娘如此没规矩行事，丢脸现眼惹人笑话！老太太不说惩戒一二，叫她明白个好歹，倒是满嘴的维护！莫非，老太太眼里只有一个二姑娘不成？”

“再说，老太太以为二姑娘丢的是她自己的脸！她姓张，张家的姑娘做出失礼的事，整个张家都跟着蒙羞。”赵氏起身道，“老太太不给我个交待，我便去找大伯母说道一二。”

赵氏嘴里的大伯母说的是张家族长夫人，张大老太太最讲规矩，于族中向有威望。张老太太论身份论地位论才干论人品，样样比不上这个妯娌。而且，张大老太太最厌郑氏，以前为郑氏的事直接训斥过张老太太。张老太太一听赵氏这样说，怒拍几案，气的浑身乱颤，“你敢威胁我！”

“从今天起，没我的命令，二姑娘不能随便出门。”赵氏冷冷一笑，语气偏生轻描淡写，“原本，她是丢人还是现眼，都与我不相干关。不过，凤初凤晓年纪渐渐大了，凤仪凤俭以后也得说亲。不论老太太怎么想，我是绝不会让她一块臭肉坏了满锅好汤的。”

张老太太直接一口气没上来，厥死过去。赵氏施施然出去叫丫头去请大夫，自己回了房中。

当晚，张举人没能在小妾房中鬼混，忙不迭到母亲身边侍疾去了。张老太太抓着儿子的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待张举人去找赵氏理论，赵氏冷笑，“是啊，我不贤良，我没给老爷生儿育女，没给老爷张罗美人？老爷凭良心说，二姑娘做这些事是对是错！难道要为她一个，把全家全族的脸都丢尽才算完！老太太一门心思的偏着冬梅院，我可有说过半个不字！老爷也别总是找着软和的拿捏，对不对的，先过来寻我的不是。有这空，赶紧去教二姑娘个好歹，也叫她争口气，别尽是丢人现眼！”

张举人对着妻子总是有几分心虚的，道，“我哪里有说你不贤良，二丫头不好，你教导她就是。怎么倒顶撞起母亲来了？”

“这事可真是稀奇，我哪里有顶撞过老太太？”赵氏挑眉道，“姑太太特意打发人来给我知道，二姑娘的事，我哪里敢瞒着老太太。老太太一听她在外丢脸，一时就气厥过去的。怎么，难道老太太又说是我气的？”

赵氏冷笑着颌首，“行了，老太太打个喷嚏都是我的不是，这也是老黄历了。若是这些事，你不要再来跟我说。我嫁给你做正妻，该做的，都做的，若是老太太现在还这样挑剔，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去吧，我既是不好，更不配在老太太跟前服侍的。”

张举人哑口无言。

赵氏忽又转了颜色，温声问张举人，“这几日是月蓉在你身边服侍，她服侍的可贴心？”

张举人笑，“她年纪虽小，倒还有几分机伶体贴。”

“那就好，也不枉我叫瑞嬷嬷调理她那些时日了。”赵氏伸出手理理张举人的衣领，“老太太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只喜欢郑氏。如今她病了，我不好上前去招她心里不痛快。二姑娘的事，我还没跟郑氏理论，不过是看着老爷和老太太的面子罢了。她但凡有一点心思，也该教二姑娘个规矩，便不至于发生今日之事，把老太太气倒了。”幽幽的叹口气，赵氏道，“我已经说了，从此以后，没我的吩咐，二姑娘不能出门。不然，她这一回回的丢脸，我倒没什么，就是老爷，别人说起来都得说张举人家的闺女教养如何如何了。所以，在二姑娘没学好规矩前，还是让她在家学学规矩。老爷说呢？”

听赵氏说得有理，张举人笑，“你说的是。这家里的事，你做主就好。我看咱们大丫头三丫头都好，仪哥儿俭哥儿念书也有出息，二丫头那里，你平日里多看顾吧。”

赵氏心下冷笑，面儿上不急不徐，“这家里，谁的事我都敢管，独二姑娘的事，我不好插手的。她小时候行事不妥，我不过罚她跪上片刻，老太太郑氏便能来闹，老爷也心疼她。她的事，咱们早说好的，归老太太管。如今老太太病了，老爷还是另寻妥当人吧。”

张举人面上微窘，赔笑道，“那不过是气话罢了，你怎么还记着呢。”

“好了，老爷去老太太身边侍疾吧，我有些累了。月蓉会烧不错的小菜，我叫她烧些小菜给老爷做宵夜。老爷自己也注意身子。”赵氏不想多说，便打发张举人走了。

赵氏懒得理会这一家子，当晚便打发人去了赵勇家，得了凌氏的回信儿，第二日，赵氏打扮一新，带着两个女儿去了赵勇家。

原本赵老太太与张老太太同是朱家女，两家理应亲近才是，因两位老太太在闺中时便不大和睦，故此，婚后也少有来往。还是近些年，赵勇在李百户手下当差，李百户的太太是张家的闺女，算起来是赵勇正经的两姨表姐。如此，张赵两家关系才渐渐的和缓了些。

赵氏为什么在张老太太跟前发那么大的脾气，无他，张凤鸾做了丢脸的事，赵氏得来擦屁股，只要一想到此事，赵氏便有说不出的郁闷。

赵氏姓赵，虽都是姓赵，赵氏娘家与赵勇却非同族。

不过，张家与赵家是实打实的两姨表亲，赵氏正经得叫赵老太太一声二姨母。

赵老太太并没见过赵氏几回，若往日间撞上真不一定认得。好在赵氏昨天便打发人送了帖子来，今天就省得自我介绍了。赵氏出身书香之家，虽然在自家时顶撞张老太太的嘴脸不大好看，她在外头人缘儿却一直不错，名声也好。赵氏先带着两个女儿请了安，又问候过赵老太太的身体，之后才满是歉意的说，“鸾姐儿素来冒失，因家里老太太宠爱，行事放诞。我竟不知她前两天来了姨妈这里，若有不得体之处，还得请二姨母多担待于她。”

一时，丫环奉了茶点。赵老太太笑，“说到哪儿去了，都是亲戚，前两天是我家长卿的生辰，正该是个热闹的时候，鸾姐儿过来，就更加热闹了。你别放在心上，哪里还用专门过来。不过，既是来了，就陪我老婆子说说话，我平日里见你们也见得少，这是你家大姑娘和三姑娘吧？”

赵氏笑，“是啊，大的叫凤初，老三叫凤晓。家里还有两个小子，叫凤仪凤俭。”张凤初张凤晓又起身福了一福。

赵老太太早准备了见礼，笑道，“头一回见孩子们，别与我客套。”

两姐妹道谢才接了。赵老太太这个年纪，最喜欢孩子们，笑，“眉眼之间像你，一看就是懂事的孩子。”又对柳儿道，“去苏先生那里看看，说家里来了姐妹，叫长卿过来说会儿话，还有蓉姐儿宁哥儿，都一起过来。”

赵老太太笑着解释道，“她们姐妹寻常没事，就跟着先生念念书，学着认几个字。”

赵氏笑，“长卿在外头谁人不赞，都说她稳重大方。就是蓉姐儿，今年上元节时做诗还得了第三，我乍一听都不敢相信，才几岁大的孩子，就有这样的灵性。我听说长宁跟蓉姐儿还是龙凤胎，这样的好兆头，都是姨妈的好福气。”

赵老太太呵呵笑，“哪有你说的这般好。我家你是知道的，没几个念过书的人，又不想让孩子们做睁眼瞎。长宁以后去族学念书就行，长卿阿蓉是女孩儿，就咬牙请了个先生，跟着先生学些道理也好。”

“姨妈这就是了不得的见识，多少人家只舍得供儿子念书，却吝于在女孩儿身上使银子。叫我说，念些书才好，识文断字起码方便，就是以后自己当家做主，理家掌事，起码账本子也得会看哪。”因自家婆婆与赵老太太不合，两家鲜少走动。但，这乍一说话，赵氏便觉着赵老太太比自家婆婆强出三座山不止。想着先时赵勇不过军户卫所一小旗，如今却是正经的六品百户，有这样的出息，一手将赵勇抚养长大的赵老太太当年功不可没。

想到这些，赵氏看向赵老太太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敬重。

赵老太太也喜欢赵氏明理，两人正说着话，凌氏带着儿女就到了。

凌氏肚子颇大了，赵氏忙起身道，“倒叫弟媳过来，你既身子不便，我去瞧你也是一样的。”

凌氏笑，“嫂子快坐，我平日里也常溜达走动到老太太这儿来的。”

孩子间彼此见过，赵长卿赵蓉同张家姐妹都见过的，就是赵长宁见得不多。

赵氏都给了见了礼，赵氏看过这姐弟妹三人，笑赞道，“弟妹真是好福气，有这样水灵的一双女儿，宁哥儿也虎头虎脑，招人喜欢。”她这话倒不完全是客套，赵长卿赵蓉的名声，她早听女儿们提起过，见她们姐妹年纪虽小，却生得眉目清秀，说话举止都落落大方，便知赵家教养了。

凌氏也夸了一通张家姐妹，总之是两人一通互夸后，凌氏道，“长卿，带着姐妹们去你屋里坐坐。”

赵长卿便带着张家姐妹去了自己屋。

走在廊下时，廊上的蔷薇都开了，有蜂蝶在上面嬉戏。

张凤初笑，“妹妹家种的爬藤蔷薇，很少见。”

赵长卿笑，“小时候我出门，看到万梅寺外头有一片蔷薇花，只觉着那一大片花开起来好看，长的也比我家里的蔷薇要高。我就挖了几株回来，这花儿好活的很，移在土里浇些水就活了。那时没管什么品种，等后来蔷薇实在长得太高了，我才知道这是爬藤蔷薇。”

张凤初笑，“你墙边儿的花棚也搭得好，蔷薇花长得快，不剪枝的话，过几个月就能把花棚爬满，到时喝茶乘凉，都是好地方。”

“我也是这样想的。”永福打起帘子，赵长卿请张家姐妹屋里坐。

张家姐妹也是自幼念书的人，赵长卿赵蓉相陪，赵长宁觉着无趣，一会儿就跑去找苏白玩儿了，他还振振有辞，说，“张家姐姐，你们是女孩子，跟我姐姐玩儿吧，我去找男孩子玩儿了。”

待赵长宁跑了，赵长卿与张凤初下棋，张凤晓同赵蓉说起诗辞曲赋，中午赵老太太留了赵家母女三个用饭，过晌后，赵氏便带着女儿们告辞了。

走前，张凤初还说，“等得闲我给妹妹下帖子，请妹妹到我家来玩儿。”

“好。”赵长卿笑，“初姐姐可得记在心里。”

赵长卿带着赵蓉一路送到门口，看赵家母女三人上车离开，方折身回了家。

临出赵家巷子前，赵氏道，“阿初，回头看看。”

张赵凤初自车窗回头望去，见赵长卿对她摆手，张凤初也摆了摆手，道，“母亲，看什么，卿妹妹还在外头呢。”

赵氏问，“只有长卿吗？”

张凤初应了一声，赵氏教导女儿们道，“从小及大，看人都是自小处看，长卿是个不错的姑娘，你们要好生与她交往。”

张凤晓给赵氏看她的团扇，“卿妹妹送我跟姐姐一人一柄团扇。”

赵氏拿在手里细细瞧过，笑道，“绣的挺不错的。”

“是啊，她年纪还小，各方面都挺好。琴棋书画都通一些，我们下了会儿棋，她棋也下得不错。”张凤初道。

张凤晓笑，“在她屋里没看到琴，可见，她的确不擅琴啊。”

赵氏道，“琴棋书画不过为了陶治性情，不必拿这个一较长短。你们交朋友要看人品，人品好则值得相交。孔圣人还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可见，人皆有长有短。人家有强过你们的地方，不要嫉妒；有不及你们的地方，也不要看不起。把心态放正，一辈子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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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张老太太躺在了炕上，身心皆不舒坦，唤了女儿回家，对着闺女那一通抱怨，“她就是想气死我！我知道，她恨不能我早死了她好当家做主！”

“母亲说这气话做什么。”赵氏陪嫁丰厚，还真犯不着眼红张家这点儿家当。李太太劝道，“大嫂心直口快罢了。要说也怪我，非打发人来说一声，倒闹得母亲气了这一场。”

张老太太心疼闺女，喝口燕窝粥，道，“与你不相干，你也是好意，二丫头这事的确做的不大对。”心里还是知道好歹的。

李太太温声道，“是啊，二丫头是我亲侄女，我才说的。母亲早该管一管她，她如今也大了，现在还能说小孩子不懂事，再过两年，若还是这样，难免叫人笑话的。”

张老太太叹，“二丫头都跟我说了，她早就跟你二姨妈家的孙女交好，这才去的。凤初凤晓同你二姨妈家孙女关系寻常，人家才没请她们。这落在赵氏心里便成了罪过。”

李太太笑，“母亲这是哄我呢。若我不打听明白，能打发人过来给母亲提个醒？”心下到底不喜张凤鸾的品性，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就是做错，小孩子也无妨，改了就是。如今非但不认，反是狡辩，真是……李太太劝母亲道，“大嫂是个有规矩的人，我看凤初凤晓都是好孩子，凤仪凤俭念书也知上进。不如叫二丫头跟弟妹学学规矩，也收一收这性子。”

“那怎么成！”张老太太激动的险些将手里的燕窝碗打翻，道，“那你侄女就别想要这条命了！”

两母女正说着私房话，外头的丫环回禀说：太太、大姑娘、三姑娘回来了。

张老太太讥诮道，“瞧见没，我都病的只剩一口气了，她倒还出去逛去！哪里有半分孝敬之心。”

赵氏带着女儿们进来，一丝不苟的行过礼，赵氏道，“二姑娘闯了祸，今天我去二姨妈家赔礼，总算把事情圆回去了。”

赵氏转而对李太太道，“姑太太家里事也忙，勿必要吃了晚饭才好。”

李太太笑，“我今天来了这一日，中午陪母亲用的午饭，一会儿就回家了。咱们离得近，我明天再来是一样的。”

赵氏并未苦劝，笑道，“姑太太先坐，我去换了衣裳。”就带着女儿们走了。

李太太心里叹口气。

过一时，李太太过去寻赵氏说话。

丫头奉了茶，赵氏先问过了李明宝李明珠兄妹两个，道，“二姨妈是个宽厚的人，半句不提鸾姐儿的不是，还问了老太太的身体，对我对她们姐妹都很亲切。”

李太太笑，“是啊，二姨妈脾气最好。”完全不像先前她老娘说的那样啥啥啥的。

赵氏笑，“最难得姨妈有见识，舍得给女孩儿请先生教导，家里孩子行止大方，与寻常人家的确不一样。”

李太太是常与赵家来往的，笑道，“是啊，尤其是姨妈的大孙女长卿，你见到了吧。不论模样还是人品，都是极好的。”

赵氏笑着呷口茶，“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行事稳妥。她们姐妹实在会长，都生得俊俏，现在年纪还小，过得三五年，都是水灵灵的美人。何况又自小读书识字，气度也好，到时提亲的人非踩平姨妈家的门槛儿不可。”

听到赵氏赞赵长卿，李太太还是挺开心的。说到提亲什么的，李太太不禁有些担心。赵长卿的确是个好姑娘，连向来眼界颇高的弟妹都这样说，哎呀，实在担心啊。

李太太担心相好的儿媳妇会飞。

赵长卿却是再想不到现在就有人打自己的主意，她正在苏先生的院里，听小梨花儿说盘铺子的事。

小梨花儿笑，“现在卖早点生意也不错，只是，我一开始是想着似朱家包子铺那样，能做全天的生意就好了。尤其是卤肉，每次都不敢卤多，因为到晌午就得收摊子了。卤多了卖不掉就糟蹋了。”

赵长卿问，“包子铺在哪儿？”

“就在我卖早点附近。”

“那地方不错，门面很贵吧？”

“有一点偏，而且，出租的是一间屋，因着地方小，做别的生意还铺派不开呢。我看过了，蒸包子倒也凑合，就付了一年的租金。”小梨花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咱们边城，因做生意的多，什么都贵，那么一间小铺子，一年的租金就足要五十两银子。这些天，卖早点也赚了些，只是开包子铺我又收拾了一下……”

赵梨子听得都累了，直接插嘴说，“卿妹妹，我姐是来找你借银子的。”又说他姐，“姐，你就直接说呗，卿妹妹又不是外人。”

小梨花儿瞪赵梨子一眼，“当然得跟卿妹妹说清楚，没个前因后果，卿妹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训赵梨子一回，小梨花儿这才跟赵长卿道，“卿妹妹，我是有两个计划的。”

小梨花儿行事向来周全，她有条不紊道，“当初卖包子的时候，你和先生都没少帮我调馅配料，实话说了吧，就是卤肉的配料，我也是跟肉包的调料比对着来的，差别不大。这秘方，其实是你们帮我想出来的。我原本打算着，等赚银子要给你们一人一成分红的，这是秘方的银子，你们别客套，都是该得的。”

“如今卖了两个月早点，生意很不错，也说明咱们的秘方是好的。”小梨花儿道，“不过，人总不能满足于卖一辈子的早点。既然秘方是好的，现在铺子也租下来了，我想着，现在虽是小生意，也不能马虎。该置办的东西，还有，你跟先生都是有见识的人，秘方是咱们一起弄出来的，我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入股跟我一起干。你们别小瞧包子生意，这里头的利可着实不小。所以，你们可以拿银子入股，这铺子我来经营，等赚了银子，咱们按股分红。”

“这是一种方法。”小梨花儿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还有一种，就是我现在手头有些紧，你们不入股也没事，我想借点银子。先立了借据，我可能一下子还不出来，不过，按月还是没问题的。”

小梨花儿是个很有信心的人，因为自信，她借银子亦借得大大方方。

赵长卿看苏先生一眼，问，“梨花儿姐，入股怎么说？”

小梨花儿道，“我算过了，这铺子要开起来，连带着我卖早点置办的东西，这些一起算，也要一百两银子。你们就算入股，也只能一人让你们入一股，每股就算三十两。这样，你们一人两股，剩下的六股归我。这铺子怎么干，你们都得听我的。”

赵长卿没怎么想便道，“我入股。”

苏先生也说，“入股不错。”

小梨花儿高兴的一手拉住一个，道，“要不说一个是我卿妹妹一个是我先生呢，就凭这样的聪明，以后包管你们发大财。”小梨花儿又喊一声，“梨子，倒茶来！”

赵梨子端起茶壶把大家的茶都添满，小梨花儿招呼道，“来来来，咱们以茶代酒，先干一杯。”

赵长卿苏先生忍笑同小梨花儿干了一杯，小梨花儿身子一松，笑，“既然大家合伙，那就是自己人了。我就有话直接说了，铺子我是租好了，房间也粉刷了一遍，至于怎么布置，等明天你们跟我去瞧一瞧，咱们商量着来。这是咱们大家的生意，你们该出力的地方也得出力啊。还有铺子名，先生有学问，不如先生帮忙取一个，再写上大字，我叫梨子提前弄块匾预备着。”

“等明天咱们去衙门立了契约，这铺子就是咱们三个人的了。”小梨花儿笑，“不瞒你们，现在就有人打咱们包子调料秘方的主意，都给我糊弄过去了。卿妹妹，这铺子既有你的股，以后少不得借你的名头儿了。勇大叔现在都是百户了，咱们不去欺人，等闲也不能叫人来欺。”

赵长卿笑，“这个没问题，若有麻烦，你尽管说，咱们一道想法子。”

赵梨子道，“哎，以前我都不知道，像我们现在每天在外头摆早点摊子，也要月月给衙门交钱的。不过，钱不算多，关键是交了钱能安稳的做生意，总能赚回来。”

小梨花儿笑，“这世上，做什么都不容易。咱们的包子铺虽然小，也不愁以后做不成大生意。还有一事，我家的情况，卿妹妹你是知道的。我就跟家里说这是你的生意，叫我帮着打理，我那烂赌鬼的爹就会老实一点。你莫说漏了嘴。”

赵梨子朝赵长卿挤挤眼，“看，等你们入了股，我姐的条件都在后头呢。”又挨了小梨花儿一踹，赵梨子撒腿跑了。

赵长卿直乐。

晚上，赵长卿与凌氏说了同小梨花儿合伙包子铺的事，凌氏道，“我看着他们姐弟都是能干的，要是短了银钱，借他们几个倒无妨。合什么伙，赔了赚了的也没几个钱，倒是要操不完的心。”

赵长卿笑，“母亲可别小瞧卖包子，朱家包子铺生意多红火啊，每年不知赚多少银子。反正银子也不多，我用自己的私房就行了，赔了只当买个教训，若是赚了，更是好事。”

凌氏这才问，“要多少银子啊？”

“三十两。”

“唉哟，那也不少了。你大舅当初谋个吏员也才要一百两。”可见闺女还是有些私房的，凌氏对赵长卿的储蓄能力表示满意。

赵长卿笑，“大舅自身是秀才，衙门里又托了人，才只要一百两的。若是换了别人，不一定有这个价。母亲，我入股的事可就这样定了啊。”

凌氏做了百户太太，心胸日渐宽阔，笑道，“别到时赔了找我来哭就行。”

“母亲尽管放心，到时女儿发了大财，你就是财主她母亲了。”

凌氏给赵长卿逗的直笑。

因为是三个人合伙，最终，苏先生给包子铺取名——三人行。

到衙门办契约时赵长卿找了凌大舅，真是应了“朝中有人好做官”那句话，虽然凌大舅只是个吏员，有凌大舅带着，不过半日就各项手续都办好了。

为此，小梨花儿念叨了赵长卿半日好话。

及待包子铺真正开张，已经是五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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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小梨花儿包子铺开起来，早点也照样卖。她人聪明且勤快，很快将包子铺打理的红红火火。小梨花儿心眼儿活，她不仅卖包子，连带着烙饼卤肉都一起卖。

看小梨花儿每天精神抖擞的模样，便知生意不错。

赵长卿也开始学着看账，凌氏产期将近，赵老太太年纪大了，家里的事还管得来，铺子账册之类，几年没接触，如今便有些艰难。凌氏索性让赵长卿学着看，凌氏道，“你现在大了，又是咱们家的长女，自小跟着苏先生，什么都学过。你先学着看，哪里不懂，再来问我。”

这些经验都是赵长卿前世所缺少的，她便学的格外认真。

她本就不是笨人，用心学着，进境很不错。凌氏私下与丈夫道，“这人哪，是聪明是笨真是天生的，像咱们长卿，自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这才几天，就能上手了。”

赵勇笑，“这就好，闺女大了，就是个帮手。”

凌氏靠着大迎枕道，“女儿再好，也是娇客，我现在一想到长卿蓉姐儿以后要嫁出去，就心里不自在。女儿贴心惯了，就不知道以后长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了。有咱们闺女一半能干我就知足。”

“长宁才五岁，你也忒急了。”赵勇心下觉着好笑，道，“反正媳妇是你相看，还不是你说娶什么样的就娶什么的。”

凌氏笑，“我也就一说，眼瞅着孩子们一日日长大，在家里闲了就胡思乱想。”又问赵勇在卫所可还顺利。

赵勇笑，“咱们处处都打点到了，谁会为难我？”

夫妻两个正说着话，便有郑御史府上打发丫环送了帖子过来，郑妙颖请赵长卿过去说话的。凌氏替女儿应了下来，又说了几句话，命白婆子拿些点心打发那小丫环去了。

赵勇看过帖子，问，“怎么只请长卿一个？”

凌氏道，“兴许是阿蓉年纪太小了，说不到成块儿去。楚姑娘也常只请长卿一个。”

赵勇便未多想。

晚饭过后，凌氏同赵长卿说了郑妙颖请她过去玩儿的事，赵长卿笑，“正好明天没什么事，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郑姐姐了。”

赵蓉沉默的没有说话，心里琢磨着不知赵长卿使了什么手段，好些人都只请赵长卿。她又没得罪过她们。

赵长卿并没有理会一脸沉思的赵蓉，回屋后吩咐永福将她第二天要穿衣裳提前取出来烫好，第二天带着永福去了郑家。她与郑妙颖认识的时间不长，却很透脾气，偶尔彼此做了点心都会交流心得。

而且，赵长卿最佩服的就是郑家家风，看郑家才知什么是书香门第。郑家并不富裕，子女教育却极为出色，郑家兄妹都是雅致又务实的人，且从不以家贫为耻。

去郑家时，赵长卿从不打扮的如何华丽，她上身一件浅翠襦衣，□白绫长裙，腰间悬一块用浅翠丝线络起的玉佩，头上簪一枝纱堆的绢花儿。如今已入暑天，赵长卿这一身，望上去颇是清爽。

郑妙颖在中庭杏阴下相迎，两人相视一笑，赵长卿笑着打趣，”姐姐找我来，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郑妙颖拉着赵长卿的手，笑，“好吃的自然有，这次也是有事相询。先去见我祖母、母亲，她们也念着你呢。”赵长卿时常来往，她整体素质很不错，郑老太太、郑太太都挺喜欢赵长卿。

两人先去见过了长辈，说了几句话，郑妙颖便把赵长卿请到了自己房里，郑妙嘉也在，还有位面生的公子。这位公子瞧着与郑妙嘉年龄相仿，或是稍稍大一些，站起身时个头比郑妙嘉要高一些。原本赵长卿觉着郑妙嘉的相貌已是有一无二，不想这位公子容貌之俊美，竟丝毫不让郑妙喜。

郑妙嘉介绍，“这是帝都来的世兄，李睿，李兄。”又向李睿介绍了赵长卿。

赵长卿笑着行了一礼，“李公子。”

“赵姑娘。”李睿还礼。

丫环捧来凉茶，桌上摆着一盘子小孩儿拳头大的白杏，淡淡的散发着果香。赵长卿喝口凉茶，笑道，“郑姐姐刚才说有事相询，莫不是李公子有事问我？”

李睿初来边城，也感受到了此地民风开放，女孩子随便去街上都是寻常。不过，还是头一遭与边城女孩儿打交道，见赵长卿说话爽快，并不似帝都那些闺秀扭捏，行止优雅洒脱，颇令人喜欢。不禁笑道，“我自帝都前来边城，想做些小生意，只是毕竟人生地不熟，便先投奔到了郑家叔父这里来。听妙嘉说，你家与北蛮有些生意往来，不知可指点一二？”心里又有些发悬，他还以为赵长卿起码得十五六岁，不想这样小。好在李睿并没有打算在赵长卿这里得到什么特别大的帮助，他只是需要一个边城人做个向导之类，不然，两眼一摸黑，这生意着实不好开展。来前，宋荣写了封信让他带着郑博，李睿来之后便一直住在赵家，手下人另行租赁了院子。

赵长卿想了想，问，“李公子想要做什么生意？”

李睿道，“这些天我也在边城转了转，其实北蛮地处草原，他们擅长牧马放羊，并不长于劳作耕织。北蛮人从吃到穿，没有一样不依赖边城的。边城繁华不让淮扬，皆自与北蛮贸易而来。人间四样事，衣食住行，粮食是禁止大规模贸易的，我也没有那个野心，便想着做些衣料生意。将这里的料子贩到北蛮去，再自北蛮换来皮毛带到帝都贩卖，也有利润可图。”

赵长卿不知李睿是不是提前打听过她的底细了，笑道，“若说别的，我不太清楚，我家正好有个衣料铺子。公子既然自帝都远至边城，生意上的事自不必我多言，若是公子愿意，我引荐我家掌柜给公子认识。”哪怕赵长卿识人不多，不过，一看李睿这种容貌气度，也并不似商贾出身。而且，郑妙嘉介绍是说世交之家的朋友，若赵长卿所料不错，李睿定出身官宦之家，顶不济也得是个书香之家。

赵长卿这样爽快，李睿笑，“那就有劳姑娘了。”

“一点小事。”赵长卿道，“我听李公子的话，是要带领商队去北蛮境内进行交易吗？”

李睿淡然一笑，“有此打算。”

赵长卿道，“我听说北蛮非常辽阔，他们那里的人聚族而居，每个部落住的地方都不一样。我们这里的人去北蛮做生意，一般都是有许多商家一起组成商队，这样一起进入北蛮，在北蛮的遥城进行贸易。公子最好多带侍卫，遥城非常乱，杀人越货时有发生。”

郑妙嘉笑，“你还真是知道一些啊。”他家也是刚来边城不久，郑妙嘉认识一些人，交情尚浅，贸然打听人家生意，不大妥当。就李睿而言，他身上揣着宋荣【中人物】的名帖，等闲却不想用宋荣的人情。还是郑妙颖提起赵长卿，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赵家门第一般，赵长卿人也不错，若是赵家不肯帮忙，也不很丢脸。不想，赵长卿这般爽快，实在是意外之喜。

“那是。”赵长卿笑，“我可是边城长大的。像李公子，若去北蛮贸易，除了货物，也要再找个懂边城话的通译才好。”

郑妙嘉道，“你干脆给阿睿介绍几个算了。”

“通译不难找，边城里干这行的人很多，他们大都还兼作向导。”赵长卿笑，“来我家采购料子的北蛮商人还在边城，李公子先去跟我家掌柜聊一聊，等你觉着有什么时候合适，我同掌柜说一声，介绍你们认识也无妨。”

李睿大喜，笑道，“赵姑娘这样帮我，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你是郑哥哥的朋友，郑御史向有官声，我虽与你不熟，与郑哥哥郑姐姐是熟的。你刚来边城，我能帮的也不过是些小事，千万不要客气。”赵长卿坦然相告。她又不是大傻子，难道随便来一个什么人她都会这样尽心帮忙吗？当然也是要看人的。

赵长卿很会说话，郑妙嘉忽而坏笑，“卿妹妹连自家的客人都介绍给阿睿认识，难道不怕阿睿抢了你家生意？”

赵长卿笑，“天底下生意多了去，哪里是一人一家做的完的？我家只是小铺子，与我家来往的北蛮商人肯定也去过别人家的铺子，最终还是与我家合作，可见我家生意是适合他们的，有何可惧之处？”

“再说，李公子不远千里自帝都而来，定是要做大生意的。我现在先跟李公子卖个好儿，日后李公子发了财，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家的小本生意。”

李睿笑道，“赵姑娘这样明快的人，若李某做生意，当先与赵姑娘合作。做生意关键是要找对了人，只要找对人，赚钱是早晚的事。我自帝都而来，到了边城着实开阔眼界，莫不是边城的姑娘都似赵姑娘这般能干？”先前只当赵长卿是个小女孩儿，不想，这丫头倒是颇具见识。

赵长卿笑，“我这算什么能干，生意上的事我可不懂，无非是信任李公子的人品，顺手帮个小忙而已。”

李睿手面儿很是大方，中午请赵长卿与郑家姐弟出去吃了顿大餐，晚上赵长卿同凌氏赵勇说了李睿的事，“帝都来的公子，也想做绸缎料子生意。郑哥哥引荐给我的，我想着，明天请冯掌柜带着李公子转转，他刚来边城，不太熟。”

凌氏问，“要在咱家买料子不成？这也不对，就是买料子也应该去江南。莫不是他也想跟北蛮人交易？”

“李公子是想着去遥城做生意的，跟咱家的生意不一样。”赵长卿知道凌氏担心什么，笑道，“母亲，你放心吧。郑御史是个极有品行的人，李公子是他家世交的儿子，浑身气度比郑哥哥只好不差，我看不是出身官宦人家，起码也是书香门第？他不远千里而来，做的是大生意，跟咱们这样的小铺子不一样，断不会抢咱家的生意。”

凌氏不大信，问，“若出身这样好，做生意干啥，怪辛苦的，如何不去考功名？你别给人骗了。”

赵长卿道，“大户人家同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一样，你看老祖宗家里，嫡嫡庶庶的事情，外人哪里知道呢？这位李公子与郑家相熟，起码不是骗子。再说，做生意怎么了，老祖宗家里不知道有多少生意，不然，单凭做官或是庄子里的收益，哪里够花用？我是觉着郑家可靠，断不会坑了咱们的。咱们不过顺手帮一把，若真是有朝一日李公子在边城站住脚，说不得还有合作的时候呢，多条路子也没什么不好。”

凌氏给赵长卿说的有些心动，赵勇倒是直接，道，“郑御史是去岁年底刚到边城，人生地不熟的，不然也不会找上你。能帮就帮一把，做生意靠的是本事，不用怕人抢。”

丈夫女儿都这样说，凌氏索性也放了手，“行了，那你看着办吧。好歹是御史家的公子介绍给你的，既然郑公子开了口，帮一把就帮一把，人家这是信你哩。”

赵长卿笑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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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李睿自帝都而来，是个极有礼数之人。第二日上门时带了丰厚的礼物，更兼之他风度翩翩，俊美过人，谈吐雅致，没个三言两语便将凌氏哄得昏了头，令来福亲自带着李睿去了自家铺子。

赵长卿并没有去，因为具体生意的事她也不懂，便叮嘱来福，“李公子是咱家的贵客，告诉冯掌柜好生招待李公子。”其实昨天已经叫来福跟冯掌柜打过招呼了。

就李睿这气度，一看就知道是贵客。原本，来福升了百户家的外管家，还有几分沾沾自喜的得意之情，今天一见李睿，立刻把那三分得意压了下去，毕恭毕敬带了李睿同他的随从去了自家铺子。

凌氏这才跟赵长卿道，“这帝都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咱们边城的土小子没的比，又斯文又有气派，我看，你表哥长大了也不一定比得上这位李公子。”

凌氏向来偏心娘家，在凌氏心里，估计凌腾是最出挑的人了。赵长卿笑，“母亲现在信了吧，李公子不是骗子。”

凌氏嗔一眼，“昨儿我就那么一说，你小小年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位李公子，既然是郑御史家的公子介绍来的，我自然是信的。”

赵老太太笑，“看这位李公子年纪不大，行事说话倒极周全，更兼他千里迢迢的自帝都过来，做的定不是小生意，叫冯掌柜只管好生招待。”

凌氏笑，“昨天就着来福同冯掌柜说过了。”

“那就好。”赵老太太笑对赵长卿道，“朋友间就要这样，能帮一把则帮一把，你帮别人，别人自然会帮你，帮你的人多了，你的路就格外的好走。”

赵长卿应了。

赵老太太对凌氏道，“李公子送来这许多礼物，连苏先生的都有一份，你看着分了吧。”

凌氏笑，“李公子实在客气。”

赵长卿想，李睿肯定很有钱。

或者说，李睿真的太会办事了。昨天赵长卿点了头，今天李睿过来拜访赵老太太与凌氏，又奉上厚礼，这样赵家人不尽力都不行。

真是个精明人，怪道敢千里之外的去北蛮行商呢。

赵长卿对着妆镜挂上一只金托子滚圆珍珠耳坠，那天李睿来送的。滚圆的珍珠价钱很贵，以往凌氏给她买过珍珠，多是不大好的珠子，远远不比上李睿送的这一对，不论色泽还是做工，都是上等。

穿戴好后，待楚家的马车到了，赵长卿就坐车去了楚将军府上。

自从赵长卿牵线自家掌柜后，李睿就没再找过赵长卿，便是郑妙颖请她去郑家玩儿，也未再见过李睿，只知道郑妙嘉跟着李睿去忙了，想来她家的掌柜肯定是帮上了忙。于是，李睿的礼物，赵长卿收的颇是心安了些。如今楚越找她，赵长卿有了新首饰，自然要穿戴上的。

赵长卿实在得感叹爱情的魔力了，楚越这样英姿飒爽的人，今日找她来，竟是一起做针线。不用说，赵长卿也能猜到楚越是做给谁的。

赵长卿心里感慨一番，笑着接过侍女珠儿捧上的茶，道，“楚姐姐也不跟我说明白了，我好带了自己的针线篮子过来。”

楚越笑，“我这里什么都有，你只管拿来使就是。现在天热了，懒得出去骑马，我在家怪闷的，咱们一道做些针线，也做个伴儿。”

赵长卿喝两口凉茶，问，“姐姐想做什么？”

“我就做荷包，呐，我料子都远好了。”

其实楚越已经做了一些了，玉青色的料子，就着楚越的绣棚瞧去，赵长卿赞道，“我从没见姐姐做过针线，不想姐姐的针线这样好。”这并不是违心称赞，实在是楚越的针线的确不错，当然，同赵长卿这样的专业水准比还是有些差距的。

楚越笑，“虽然我偏爱骑马弓箭，这些也是学过的，就是做的有些慢。”

“女红本来就是细致活，哪个能急的。”赵长卿再次道，“姐姐这就绣的很好了。”上辈子赵蓉都没楚越的女红水准，而且楚越出身高贵，可见是在女红上认真学过的。

赵长卿跟着选了料子，楚越这里东西好，各种料子成匹的供她挑，赵长卿挑了块翠色的，算了下大小剪开，固定在绣棚上，一面道，“天热了，正好做个香包。到时里面放些醒脑的药材，消暑。”

楚越点头，“这也好。”又问赵长卿绣什么花样。

其实不论荷包还是香包，东西小，选用的花样子也相对简单，关键就是要做的精致，除了绣花，镶边什么的也不能马虎，绝对是个细功夫的活。

赵长卿手脚快，中午吃饭时就把香包做好了，翠色面儿上绣着朵小小白荷，这白荷的花瓣也是渐变的，虽小，赵长卿也用三样颜色，到了花瓣边上过度到轻粉，衬着翠色的面儿，秀雅又大方。楚越笑，“你也忒快了。”

“现在我穿的衣裳都是自己缝的，缝的多了，当然就快啦。”凭良心说，赵长卿已经是放慢了速度。她一面陪楚越用午饭，一面说，“我看楚姐姐的荷包下午也能做好的。”

待下午，赵长卿又做了一对小孩子穿的虎头鞋，楚越实在瞧着喜欢，最后跟赵长卿讨来挂在房中当装饰，两人又约好第二天一起做针线。

相处的时间长了，再加上赵长卿常被叫来做掩护，楚越多少露出些意思，无非就是梁青远没爹没娘，自身官职不高，而楚越是正经的正二品大将军嫡长女，楚家不乐意这桩亲事，实在是正常反应。不过，梁青远自幼在楚家长大，他年纪又大几岁，与楚越也算青梅竹马了，楚越很是心仪于他。

赵长卿道，“这种事，其实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像她上辈子嫁凌腾，所有人都说她是积了大德嫁得郎君如意，实际上，赵长卿真是一路憋屈到死。

赵长卿又问，“楚哥哥怎么说？”楚渝的态度其实很明显，不过，赵长卿还是问了一问。

楚越道，“其实，我爹年轻时也没什么出身。”

赵长卿温声劝她，“姐姐只管放宽心就是，要我说，姻缘在哪里，早是注定的。姐姐这头儿的劲儿已经使足了，若梁哥哥真有意，他自然会在将军面前表现的。只要将军看他稳重，是个可托付之人，也不会特别反对的。”

楚越笑，“你才几岁，倒连这个都懂？”

“就是以前不懂，这好几回给你拖来打掩护，我也懂了。”赵长卿一笑。

楚越微微一笑，她其实并不急，反正她的心事父母都知道。而且，父亲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将梁青远调离，这就是一个好的信号。的确如赵长卿所说，剩下的就得看梁青远了。

楚越满心甜蜜，偏这种事又不能与别人说，倒是赵长卿算知情人之一，她便找来赵长卿含糊的吐露一下心事。

做了会儿针线，两人悄悄的说了好半晌的话，后来楚越叫侍女珠儿寻出放珠子的匣子，两人便串起手链来。

这些宝石并不规整，珠子有大有小，还有各样的材质，有翡翠有玛瑙有水晶有白玉，不过还是可以细细的分出来编成手链。赵长卿回家的时候手腕上就戴了一串，凌氏自然问起，赵长卿同凌氏说些在楚家的事，先打发永福回房了。

永福也没闲着，赵长卿明天还要去将军府，衣裳要先找出来烫好挂着，不然放在箱柜的衣裙会有褶皱，如何穿得出去。

永福话不多，却事事心里有数。她自跟了赵长卿这些日子，知道赵长卿是个能干的人，再加上当初买她时，也是赵长卿开口把她弟弟永寿一并买的。永福在心里对赵长卿一直很感激，她做事也勤快，人又有眼力，故此，一主一仆相处的十分不错。

永福刚从厨下提来开水，正在熨衣裳就见宜华走了来，永福放下熨斗，起身相迎，笑道，“宜华怎么来了？”

宜华笑，“也没什么事，我来瞧瞧你。”赵蓉年纪小，譬如走亲戚之类，都是两姐妹一道去。当然，还有许多别的交际，也是一起去。只是，将军府向来只肯请赵长卿一个，从来没有赵蓉的份儿。赵蓉人小，心气儿却高。便是宜华，自忖从大户人家出来的使女，也明里暗里的同赵蓉说过，“按理，这下帖子请姐妹，当然是一起请的。”

今天，宜华就是来打听打听将军府的情况的。

永福笑，“我可知道什么呢。姑娘陪着楚姑娘，我同将军府的使女们在一处。”

宜华笑道，“楚姑娘比大姑娘得大个五六岁呢，不想感情这样好，竟有这许多话说。”根本连同龄人都算不上，宜华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赵长卿是如何搭上将军府这条钱，而且，还搭得这般结实，赵蓉插都插不进去。

永福笑，“这我就不知道了。”竟是一个字都不往外吐露。

宜华又擦边鼓的打听了几句，都给永福糊弄了过去，宜华也察觉了永福这是有意不说，不禁道，“咱们一起进的这家里，虽说你服侍大姑娘，我服侍二姑娘，我心里是拿你当亲妹妹的。”

永福笑笑，“我也没拿姐姐当外人呐。”从同一家牙婆子手里出来的，永福与宜华先前真没什么交情，她光顾着自己弟弟永寿了，那会儿一直担心永寿会被卖到他处。

宜华听永福这样说，立刻道，“我是在外头听人说将军府威风贵气，只恨自己不能去长一二见识，妹妹是亲去过的，可说来叫我开开眼界？”

永福道，“我是跟着姑娘服侍的，早前白嬷嬷和柳儿姐姐都教过咱们规矩，到将军府上，哪里还敢东撒西看，不瞒姐姐，实在是只顾着瞧脚底下了，头都没敢抬一回。”

宜华见永福嘴紧，深恨她面憨心刁，还想旁敲侧击的打听，永福已道，“姑娘明天要穿这套裙子，我还得先熨衣裳，就不陪你说话了。”说着，就烫起衣裳来。

宜华实在打听不出，倒是顺手帮着永福烫了回衣裳，嘴里忍不住问，“明天姑娘还出门吗？”

永福轻声道，“并没有听姑娘说起，只是出不出门的，总要换衣裳的，不提前烫好怎么成呢。”

宜华很晦气的回了西耳房。

晚上赵长卿回房时，永福轻声将宜华前来打听的事同赵长卿讲了，赵长卿唇角噙着一抹笑，“不必理会她，只管搪塞着就是。”天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知道弄这些邪门歪道！

反正甭管赵蓉是不是羡慕嫉妒恨，赵长卿依旧悠哉悠哉的过着自己的生活。她同楚越在一起做了许多女红，楚越给梁青远做，她自己做自己的，什么小荷包小香包手帕扇面儿，有几个楚越喜欢，赵长卿便送给了她，至于若干天后赵长卿见楚渝大大方方的挂在身上，险些没厥过去。赵长卿悄悄说他，“真是娘娘腔，亏你带得出来。”

楚渝搔搔头，“我也觉着有些娇艳。”跟他本身气质不太搭。不过，女孩子的东西，多是什么花啊朵的，要楚渝说，还不如绣个老鹰啥的好看。

赵长卿问，“珍儿姐姐没给你做针线吗？”珍儿是楚渝的贴身侍女。

楚渝有些不高兴，“你看到阿越那没良心的吧，天天忙活针线，就没见她给我做一个半个，养妹妹有什么用！还有你，一送就送她那许多，亏得以前天天对着我‘楚哥哥’前‘楚哥哥’后的，原来都是哄我的。要不，怎么只送东西给你楚姐姐，也没见你送一个半个的给我。”

赵长卿实在不知楚渝这是犯了什么病，若说楚渝会缺东西，这是绝不可能的。不过，楚渝也有一桩怪癖，他不大喜欢侍女做的东西。以前楚家兄妹过生辰，赵长卿常会送针线，不见楚越怎么用，倒是楚渝常挂着在身上。

人哪，谁还没点儿喜好呢。

赵长卿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楚渝，想了想便道，“赶紧摘了吧，一点儿都不搭，等我做两个搭的送你吧。”

楚渝笑两声，打量着赵长卿，“还算哥哥没白疼你，我送你的颜料，你喜欢不？”

要说不喜欢，实在违心。赵长卿本质上还是个很实在的人，点点头，“我家先生都说是很好的颜料，用了不少钱吧？”赵长卿觉着挺贵重的。

人家楚渝自小富贵乡长大，听赵长卿打听价钱，挑眉嗤道，“提那阿堵物做甚，没的扫兴？”

赵长卿一噎，便转了话题，笑问，“楚哥哥，我听说你现在在军中都有官职啦？”

“总旗而已，不值一提。”楚渝谦道。

赵长卿笑问，“楚哥哥，你做总旗，每月有傣禄拿吗？”

“当然有。”

赵长卿继续问，“那不知道楚哥哥每月能得几两阿堵物啊？”

楚渝哈哈大笑，拍她头，“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赵长卿打掉楚渝的爪子，也跟着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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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楚渝人品很不错。

他年长一些，许多事情都会提点赵长卿。

楚渝就说赵长卿，“咱们开玩笑提银子无妨，你可别在别人跟前提，会叫人看不起的。”

赵长卿一吐舌头，“嗯，我兴许是穷惯了的毛病了，以后会注意的。”她又问，“楚哥哥，你喜欢什么花样子，到时我给你绣荷包上。”

楚渝立刻来了精神，道，“雄鹰，老虎，狼啊豹的，还有刀枪剑戟，都是威风又有男子气概。这些花啊草的就算了，不是很适合我。”

赵长卿目瞪口呆，“哪里有绣这个的，人家都是绣松梅兰竹之类。”

楚渝一摆手，气象万千的道，“我岂能与那些凡夫俗子一般，你只管绣几个来给我使，看你别的上头平平，针线上倒还不赖。”

不知为啥，一听楚渝这口气，赵长卿就完全没有给他做荷包的意思了。赵长卿道，“给你做了你也看不出个好歹来。”她明明浑身上下都是优点，这家伙竟然只说她针线好，莫不是个瞎的不成。

谁知楚渝似瞧出赵长卿的不满，伸手戳她手臂一记，笑，“唉哟，你才几岁的小丫头，就这么喜欢听人拍你马屁啦。”

赵长卿给他气乐，“好像你不喜欢听似的。”这世上，谁不喜欢听好话啊！

楚渝道，“好话虽喜欢听，真话却是难能可贵的。卿妹妹，你知道你可贵之处在哪儿么？”

赵长卿道，“你都说得这么明白，我若再不知道，那就是个木头了。我这人实在。”或者是楚渝身边奉承的人太多了。赵长卿开始与楚家兄妹来往时，虽然欣羡楚家门楣，她也不想做出巴结的丑态来，所以，一直将心思摆得很正。

楚渝笑，“那我有事问你，你可愿意如实告诉我？”

赵长卿一时也猜不出楚渝有何事问她，迷惑道，“什么事啊？”

楚渝微微俯身，凑到赵长卿耳际，低声问，“那你就实话跟我说，你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的？”

赵长卿吓一大跳，扶着围栏看荷花的手不稳，咔吧一声就把围栏捏豆腐似的捏了一块下来。赵长卿脸色微变，完了，这回谎都没的说了。

赵长卿活了两辈子的人，都没有楚渝这半大少年七拐八绕的心思多。

她做梦也没想到楚渝会问这个啊！

那啥！

楚渝是怎么知道的啊！她发誓除了爹娘和苏先生，她从未向第四人说过此事啊！

今天本来是跟着楚家兄弟与梁青远来庄子上避暑的，当然，赵长卿的主要作用还是做挡箭牌啥的。赵长卿倒没什么意见，她正好跟着赏一赏庄子上的景致。梁青远同楚越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便与楚渝在柳树荫荷花池畔乘凉并聊天，却不想楚渝忽就问起她这件事来！

赵长卿低头望一眼手里的木屑，只得故做镇定道，“你先发个誓，我就告诉你。”瞒是瞒不住楚渝了。

楚渝笑，“发什么誓啊？”

“就是不能随便说出去的誓言。”

楚渝笑，“也就你们这些小丫头还相信什么誓不誓的，快点儿说吧，我要是想说，早给你说出去了，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赵长卿也不是那么好糊弄，道，“谁知你刚才是不是诈我？”

楚渝真真假假道，“上次来钓鱼时我就看出来了。我一直等着你跟我坦白呢，不想小丫头口风紧的很，竟然还要我问，你才肯说。”

赵长卿挑挑眉，便听楚渝道，“上次钓鱼，你把鱼竿戳地上时，轻轻一插就能插进尺深，还有拽鱼上来抽到我，那力道险些抽得我内伤。”

“那你武功也忒差了些。”赵长卿说了一句，就把菩萨那一套话同楚渝说了一遍。楚渝平日里喜欢逗她，却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根本不信赵长卿什么菩萨的鬼话，不过，这是件稀奇的事，楚渝还是信的。只啧啧称奇，“这昏迷几天竟能变成大力士？要不我也去昏几天？”

赵长卿嗔道，“我看你是脑袋发昏。”

楚渝还要试赵长卿的力气，“来，咱们对一掌，你别手下留情。”

“打坏了你我可赔不起。”赵长卿不愿意同楚渝试，她拿起手边一盏茶，随手将茶水泼到湖中，便将茶盏摔碎了，碎瓷片悉数落进湖里。

楚渝笑，“这也不足为奇。”他也捏了一个给赵长卿看。

赵长卿此方微微颌首，“那就掰手腕吧。”

别看楚渝平日里嘴坏，喜欢戏弄人，实际上握人家姑娘的小手还是头一遭，当然，他娘他妹除外。赵长卿的年纪还格外小，楚渝一握住就说，“软乎乎。”

赵长卿五指一合，险些把楚渝的指骨捏碎。楚渝多年的训练，内力条件反射涌起，楚渝堪堪保住些许脸面。赵长卿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此刻却稳如泰山，两人都没有在开始使出全力，而是在交握中角力较量。楚渝认输时脸都红了，甩着疼得麻掉的手道，“这回我信你是昏出来的怪力了。”正常人没这样的，哪怕是楚越这种自幼习武的家伙，碍于男子本身的差别，还是稍逊于他的。

赵长卿道，“你力气也不小，我对别人都要轻拿轻放。”

轻拿轻放？

楚渝黑线，“多谢你安慰我啊。”

“不是安慰，本来就是事实。”赵长卿一片好心中又插一刀。

楚渝忍着吐血，还是好奇的问赵长卿，“你这一身怪力，要是跟别人牵手时岂不是要小心翼翼了。”

“开始要小心，现在都能拿捏好。”赵长卿道，“慢慢的就能拿捏好力道了。”

楚渝问，“还有没有其他的感觉？腿上力气大不大？”

赵长卿摇头，“就手上力气大。”

楚渝十分羡慕，“我四岁就学着站马步什么的，到现在已经有十一年，还没你力气大。这运道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赵长卿却并不这样看，道，“也没什么用啊，我反要十分小心，开始时可别扭了。不小心就把许多东西捏坏，好些日子不敢跟人碰触。”

楚渝问她，“你家里知道不？”

“就我爹我母亲和苏先生知道，再有就是你了。”

楚渝受用一笑，道，“这是天大的机缘啊，傻丫头。不过，你还是不要说出去，不然，给别人知道你这一身怪力，寻常人家哪敢娶你哟。”

赵长卿给了楚渝一拳，楚渝力气虽不比赵长卿大，他武功却好，轻轻一闪便避了过去。楚渝笑，“好了好了，开个玩笑么，我也是为你着想。若男人有你这样的力气，简直要谢天谢地谢祖宗，女人嘛，还是藏着些好。要不，你怎么先前还叫我发誓保密呢，是不是？你也明白的，是不是？”

赵长卿白他一眼，“反正你别大嘴巴说出去，只要大家不说，谁会知道我力气大？只要没人知道，我淑女一辈子哩。”

楚渝忍不住笑起来，“还淑女一辈子哩？”他拉了赵长卿坐下喝茶，道，“你既有这样的天分，白白浪费倒可惜。”

赵长卿道，“也没什么用啊。不过，我力气大也不会吃亏就是了。”

“蠢才蠢才。”楚渝摇头叹息，“看来，这是上苍让我来点化你的哟。真是笨，天生有这等神力竟觉无用，真是给座宝山也得穷死的料。”

赵长卿黑着脸，“有话就直说。”她也不算太笨的吧。

楚渝道，“要是聪明人，这会儿早就行大礼说‘还请先生教我’了。你臭着个脸是做什么，就算生的好看，脸色这样臭也变得不好看了。”

赵长卿捏着拳头，恶狠狠道，“在想怎么一拳捶死你！”

楚渝引逗得赵长卿气呼呼的给了他两下子，他才算身心舒泰，又去哄赵长卿，“唉呀，你没习过武，不知道习武的诀窍。向来武功虽千变万化，但说到底，捅到人身上时得有力道才成。不然，就是花拳绣腿，只是好看了。”

“你有这样的力道，习武最好，以后定成一代高手。只是现在年纪有些大了，这又有些麻烦。”

赵长卿对习武兴趣不大，道，“我又不行军打仗，习武做什么。”

“武功这种事，说不得什么时侯就用上了。”楚渝道，“我就算不习武，也有荫职可用，为何还要习武呢？人这辈子，多学点东西没坏处。何况，你有这样大的力气，天意就是叫你习武的，不然，你能遇着名师么？”

“名师？”赵长卿上下打了楚渝一眼，意思是，你这样的也算名师？

楚渝曲指敲她额角一记，笑，“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怎么，我还教不得你了？”

赵长卿道，“你头发也不短。”

楚渝道，“原本我家也没收徒弟的习惯，尤其还是女弟子，除了阿越，我家的武功可是不传外人的。你不知占了多大的便宜，还在这儿跟我贫嘴。”

“那你干嘛要教我？”赵长卿真不是那种酷爱武功兵器的人，她比较喜欢女红厨艺。

楚渝拿了块点心，捏碎了喂湖里鱼，道，“这就仿佛一个人在路上走，忽然看到路上掉着块美玉，你忍心视而不见么？”

赵长卿没说话，因为楚渝一夸她是美玉，她心里便忍不住喜滋滋的傻乐起来。其实，若别人这样说，赵长卿肯定会矜持的，关键是说这话的人是楚渝，这家伙平日里总以打击她为乐，刚刚还说她笨骂她蠢来着。所以，楚渝罕见的赞她是美玉，赵长卿便有些喜怒形于色啦。最后，她还假假的谦了一句，“顶多是包着石头的美玉啦。”

楚渝忍俊不禁，道，“不管是不是包着石头，美玉总归是美玉啊。”

赵长卿顿时美上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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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楚渝并没有立刻就教赵长卿武功什么的，就楚渝所言，做师父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而且，赵长卿情况特殊，他得好生回去计划一下。

赵长卿的理解是，楚渝自己也没啥经验，贸贸然，楚渝也不知道要怎么教她。

不过，看在楚渝赞她是美玉的面子上，赵长卿就没有揭发他。男孩子么，多是要面子的。

隔了几日，赵长卿做了两个荷包给楚越送了去，一只天青色，上头绣的苍鹰；一只湖蓝色，绣的弓箭。楚渝很是喜欢，托楚越的名头送了一匣子南香园的点心给赵长卿。

楚夫人看儿子身上新佩的荷包，问，“赵家姑娘送你的？”身为一家主母，又只有这一个儿子，楚夫人自然在楚渝身上留意。

楚渝喜滋滋地拿下来给母亲看，“小丫头的针线还不错吧。”

楚夫人细观量了一回，微微责备，“说赵姑娘年纪小，你也不该要她这些东西。”

“唉哟，长卿才几岁？我就拿她当个妹妹。”楚渝道，“我不喜欢丫环们做的针线，娘你跟阿越谁也不给我做，我当然就另想法子了。”

楚夫人并未将赵长卿放在心上，因赵长卿自幼就常来与楚越一起玩儿，楚夫人也知道她。楚夫人现在的心思都在儿子身上，道，“既然不喜欢丫环做的针线，我请人给你说个针线好的姑娘如何？”儿女都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闺女一门心思就相中了梁青远，更让楚夫人气愤的是，丈夫对这桩婚事倒未说什么。

楚渝道，“要是舅家或是姨家表姐妹，还是算了。”

“这是为何？”楚夫人眉毛轻挑。

楚渝叹，“我现在官职不显，又无功绩，外公在帝都任尚书，舅舅家若愿同咱家结亲，阿越的事怎么不提？他家那些丫头，我也不稀罕。姨母家也不必提了，我不想娶亲戚家的女孩儿。待我挣些功绩，职位上去些，再提亲事，面儿上也好看。现在只凭父母，我自己官职拿不出手，娶也娶不到好的。”

楚夫人思量一时，觉着也是正理，道，“暂且缓两年倒也无妨。”她还是想给儿子说个帝都的媳妇。楚夫人又问，“你如今年纪也大了，要不要收个通房？”

楚渝摆摆手，“娘不必操心，等我有了这个心，自会跟娘说的。”

楚夫人知长子向来可靠，便不再多说。

赵长卿寻了机会私下同苏先生说了楚渝要教她武功的事，苏先生沉默片刻，道，“楚将军出身寻常，原是先兴国侯的一个远房的表侄儿，不知怎么投靠了去。那会儿兴国侯尚在，兴国侯的儿孙皆在战场上战亡，说的上一门英烈。后来，就是这位远房的侄儿伴在他身边。原本，兴国侯有一幼女，大家都以为兴国侯会以女妻之。谁晓得后来兴国侯府的小姐看中一位宋翰林，继而下嫁。楚将军的亲事，也是兴国侯活着的时候一手促成的。现在楚夫人的生父已贵为正二品兵部尚书，入阁高官。”

赵长卿是跟着苏先生学过官职的，故此，苏先生一说，赵长卿就听明白了，她不禁咋舌，“以前我觉着将军府已经够显赫了，原来楚哥哥外家更厉害啊。”

苏先生微微叹息，“楚渝这样的出身，他的亲事，定是一流门第中的闺秀。”

赵长卿心下一动，尴尬异常道，“先生，你再说什么啊！我跟楚哥哥楚姐姐，就是寻常朋友而已。我才几岁，楚哥哥的年纪，现在成亲都无妨的。”

苏先生忽而一笑，眨眨眼，“就是给你提个醒。你身边的男孩子，楚渝出身最好，平日里又肯照顾你，你别晕了头才好。”

赵长卿无语，片刻才道，“等我再大些，先生再给我操心终身大事吧。”

苏先生摸一摸赵长卿的头发，笑道，“我的弟子，将来还愁嫁不成？既然楚家公子要教你武功，你只管跟他学就是。学好了也教教阿白与长宁，都是你弟弟呢。”关键是得叫赵长卿心里有底，别给人糊弄了。不然，这种公子哥儿若真起了歹意，纵使欺负了赵长卿，赵家能怎么样？

赵长卿响亮的应了，她本身对武功没什么要求，其实心里也打了偷师的主意。苏白还好，一看就是念书的好材料，赵长宁却是对书本没啥兴趣，喜欢舞刀弄枪。而赵家吧，说是军户出身，赵勇老爹死的早，赵勇自己不过会两趟简单的拳脚，不要说高手，低手都算不上，只略略比不懂武功的强一些。如今楚渝要教她武功，赵长卿便想着学了回来教给弟弟，不想竟与苏先生想到一处去了。

倒是苏先生，竟连将军府的底细都知道。

赵长卿不禁问，“先生，你知道郑御史不？”

苏先生笑，“跟我打听郑御史做什么？那是个大好人。”

赵长卿两辈子没出过边城，她便对外头的事儿分外好奇，遂将李睿的事同苏先生说了。苏先生点头，“这事你做的对，李公子千里迢迢来边城，又要亲去北蛮行商，做的便不是小生意。何况是郑家介绍你们认识，别的不说，郑御史向有人品，他家介绍的人，也值得一帮。”

赵长卿与苏先生打听，“先生，那你知不知道这位李公子是何来历？”

苏先生笑，“我又不是神仙，难道凭人家名姓就能知晓人家的来历？我离开帝都许多年，如今只是略略知晓一些旧事罢了。”

“王家老夫人也说郑御史是个好官。”赵长卿道，“楚哥哥跟我说郑御史在帝都也有靠山哩。”

苏先生想了想，“郑博出身寒门，能有什么靠山？要说朋友同年，是有几个交好。”

赵长卿一拊掌道，“对对，楚哥哥就是这样说的，说郑御史有好朋友在帝都。”

苏先生皱眉一思量，“楚渝应该说的是宋状元吧。”

“宋状元？”

“宋荣，宋子熙，出身寒门，十二岁便过童子试，秋闱时再中解元，刚到帝都便得武安侯许之以爱女，之后春闱夺魁，被先帝点为金榜状元，那年，他也不过二十岁。其人生的容貌俊美，文采飞扬，被帝都人称为玉郎，都说先帝嫡出的景惠公主曾倾心于他。他非但科举得意，也是官场上的天才人物，想来现在定在朝中有一席之地。”苏先生温声道，“郑御史出身不显，官职不显，为官清正廉明，能顺顺当当的一路至此，自然是有人相帮的。郑御史与宋状元同科，他们那一科，最耀眼的就是宋子熙了。宋郑两家交好，非为秘事。”

赵长卿惊叹，“世间竟有这样厉害的人？我祖父考秀才考到五十来岁才中了。”就是上辈子，凌腾十七中秀才，在亲戚间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苏先生笑，“少年英才何曾少见过。科举之事，对一些人难于登天，对一些人则易如反掌。对了，宋子熙的弟弟宋子焘，当年娶的就是先兴国侯的幺女。”

“那这样说楚家同宋家还沾亲哩？”

苏先生笑而不语。

赵长卿道，“先生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苏先生笑，“你渐渐长大，这些事知道一些不为坏处。”她愿意教导赵长卿，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赵长卿嘴紧，性子稳重，从不轻狂。

赵长卿不禁又问，“先生，像朱家大舅爷现在在吏部也为侍郎了，这应是不错了吧。”

苏先生笑问，“你朱大舅爷今年多大年纪了？”

赵长卿想了想，“比我祖母肯定大的。”

苏先生温声道，“吏部尚书之下，分为左右侍郎，你大舅爷这把年纪，若不能再进一步升至尚书之位，多是止步于侍郎位了。”

赵长卿似懂非懂的记下了。

师徒两个正说着话，就听外头脚步声起，永福跑进来，气喘吁吁，“姑娘，姑娘，太太要生啦。”

六月二十三，凌氏产下次子——赵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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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凌氏生下次子，虽然不若生长子时的欣喜，不过，能再生个儿子，凌氏也是欢喜的。

赵勇刚升了官，凌氏又生了嫡次子，当真是喜事一件连一件，便是凌二太太也忍不住酸溜溜的说，“妹妹家的气运真是起来了。”

凌老太太年纪大了，何况如今赵家日子殷实，已无需丈母娘帮着伺候月子。凌二太太还张罗着给凌氏介绍奶妈子，凌氏笑，“长卿他们三个我都奶大了，到了这小的，哪里就用请奶妈子了。咱们家可不是那等家风。”苦日子过过，哪怕现在赵勇升官了，凌氏心里有几分飘飘然，但，过日子上头还是很节俭的。无他，赵勇升官时打点宋千户的那笔钱可不是小数目，家底子就去了泰半。

凌二太太笑，“如今妹妹也是六品官太太，该讲的排场还是要讲起来的。”

凌老太太抱着外孙看了一回，越看越爱，嘴里不忘道，“甭管多大的官儿，还是要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讲那些虚排场做甚！人家儿过日子，踏实才好。”

凌二太太得了婆婆一噎，也没再说什么。

凌大太太笑，“看宇哥儿这眉眼，生得像妹妹。”

凌老太太笑，“以后定是个俊小伙儿。”

赵长宁很实在的说，“丑的要命，哪里像娘亲了？”

诸人听他这童言稚语的，都笑了，就着孩子的相貌说起话来。

赵勇毕竟已经是百户了，赵长宇的满月酒相当热闹，同僚亲戚来了许多，族长也来喝了杯水酒，还有张家太太赵氏也带着两个女儿张凤初张凤晓来了。因人多，赵家分了两天来摆酒，一日是卫所同僚，一日族人亲戚，又请了相熟的族人朋友做陪，倒也清爽。

待赵长卿同楚渝学武功时，已经进了八月。

楚渝也做好了教学计划，道，“女孩子，学枪棒的不大好看，就教你套剑法吧。”

赵长卿道，“好看难看的，实用才好。”

“放心，我家就没花拳绣腿。”楚渝取了把宝剑给赵长卿，赵长卿打趣，“是莫邪？还是干将？”

楚渝笑，“那等至宝，我都没见过，何况是你？这剑也是不错了，借你使着。”

楚渝半是教赵长卿，半是显摆，尤其喜欢看赵长卿小土包子似的满眼赞叹，哪怕不说，楚渝也知道这是祟拜的意思。楚渝耍完一套剑法，带着小小得意问，“可记得多少？”

赵长卿拔剑挽了个剑花，想一想，又比划了三招两式，余下的便记不得了。楚渝从头教她，赵长卿资质不算上佳，不过，也不差。她只学了五式，反复的练了几遍。楚渝道，“一点英气都没有，软趴趴的，这是剑术，不是剑舞。”又手把手的教她如何运力，如何移步。

已快中秋，赵长卿练的汗都出来了，一面拿帕子擦汗，道，“还真是不好学。”

“可不是废话？我家家传的绝世武功，若是给你三五下学到手，天理何在？”楚渝将一张青春蓬勃的脸凑过去，“来，给楚哥哥擦擦。”

赵长卿张开五指把他的大脸推开，笑，“一把年纪还这样撒娇，阿宁都不要我给他擦汗了。”

楚渝只得摸出手帕自己拭汗，道，“卿妹妹，我也没比你大几岁吧？”

“嗯，不大不大。”赵长卿笑，“我先学这些，等把这几招练熟了，再接着跟你学后面的。”

楚渝点点头，“你可得每天练一练，别到时忘了。待你把这套剑法学会，我再教你套刀法。”

“我早上练。”赵长卿奇怪的问，“武功不是用剑的总用剑，用刀的就一直用刀吗？”

楚渝笑，“当然不是，你没听过一句话，叫‘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么？”

赵长卿才不信，道，“哪里真有人样样精通的？能通一样就了不得了。”

“有一样精通的，也有十七样粗通的。”看赵长卿累了，楚渝带她出去吃果子，赵长卿倒两盏茶，分楚渝一盏，赵长卿好奇的问，“楚哥哥，那你什么兵器用的最厉害？”

“当然是剑。”

“骗鬼去吧，我不信。”赵长卿又不傻，楚渝再怎么也不能把家传的武功教她的。

楚渝再三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跟别人说。”

“你去打听打听，我嘴可紧了。”赵长卿剥粒葡萄吃，笑，“你少装模作样，你是将门出身，自然是有一样武功为人景仰的。你不说，我一打听也能知道。”

楚渝笑，“小丫头家，不能总这样聪明，你得学着笨一些。像现在，你扯着我袖子撒娇‘楚哥哥，告诉我嘛告诉我嘛’，我早告诉你了。”楚渝尖着嗓子学女孩子撒娇的声音逗得赵长卿一阵乐，赵长卿笑，“快说快说！”

楚渝道，“我家最有名气的是长枪，我枪法最好，不过，其他的武功也学过一些。教你的剑术也不是花拳绣腿，你学了回去教给长宁，以后兴许他能做个武将呢。”

赵长卿笑，“还有阿白梨子，女孩子学武功用的时候少，男孩子学些武功用处大。我爹的拳脚是在卫所学的，阿白以后定是科举的，阿宁和梨子除非武举，不然也是在卫所当差，等我学会了再教他们。”

“苏白就是你家先生的儿子吗？”苏白相貌出众，远胜常人。楚渝哪怕见他不多，也记得他，不禁有此一问。

“嗯。”

楚渝道，“看他七八岁的样子，难道没有进学？”

“有先生在，还要去哪里进学？”赵长卿道，“你别小看苏先生，她学问可好了。阿白现在早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只要把文章做好，跟谁学还不都一样。”

楚渝由衷道，“你这位先生请的好。”他认识赵长卿时，赵长卿还是个土妞小娃娃。赵家他也是去过的，说句良心话，一家子都是好人，不过，却是正经的小门小户。赵长卿能长成现在落落大方的模样，自然不会是祖传。

“那是。”赵长卿一笑，悄悄对楚渝道，“在我心里，苏先生跟我母亲是一样的。”是苏先生教她学问道理，礼仪规矩，让她渐渐的开阔眼界，再不汲汲于上辈子恩怨。她能有今日，都是苏先生悉心教导的缘故。

楚越梁青远打猎回来，见楚渝赵长卿有茶有果的在一畔说笑，楚越笑，“你们倒是舒坦。”当然，她本身也不乐意有电灯炮打扰自己约会。

赵长卿笑着起身相迎，“楚姐姐猎了些什么？”

“左右不过是些野鸡兔子。”

“正好，我看庄子上种了菊花，中午烧个菊花兔丝，再来个红焖的，放些山菇，香的了不得。”赵长卿张嘴就来。

楚越笑，“我得先去梳洗，中午你们看着叫厨下做吧。”

梁青远也去换衣裳。

赵长卿悄声问楚渝，“这是准了？”

楚渝笑，“你猜？”

赵长卿干脆不理他，转而想着给楚越大婚送礼的事来。认识这好几年，关系一直非常好，哪怕楚越不是现在成亲，也得开始准备了。

赵长卿晚上回家，先去的老太太屋。自老太太屋里出来，方去了凌氏的屋子。赵蓉正陪着凌氏说话，兼逗赵长宇。

“姐姐回来了。”见赵长卿进来，赵蓉起身一笑。几年相处，彼此之间倒是越发从容了。

赵长卿微颌首，给凌氏行过礼，笑道，“如今这天真是黑得早了。”

凌氏笑，“知道天黑的早就当早些回来。”

“跟楚姐姐去城外庄子上玩儿，不知不觉就晚了。”赵长卿过去看一眼赵长宇，道，“母亲，我先去换了衣裳再过来说话。”

凌氏点点头，“去吧。”

赵蓉笑，“姐姐同楚姐姐关系真好。”

“是啊，这是投了缘。”凌氏摸摸小女儿柔软的头发，“等你以后也会有投缘的朋友的。”

“嗯，姐姐的朋友们都比我大好多，我跟她们也说不到一处去。”赵蓉乖巧一笑，又道，“娘亲，我去瞧瞧药可好了，苏先生说这药在饭前喝好。”

凌氏笑，“让丫头们去吧，外头天黑。”

“还没黑呢，就这两步路，我去去就来。”赵蓉就带着宜华去了厨下看药。

赵长卿换了家常衣裳过来时，赵蓉端着药也进来了，赵长卿伸手要接，赵蓉道，“药烫，姐姐，我来吧。”

赵长卿便让出位子，道，“宜华接了她的，人还没个板凳高，这么烫的药，洒了烫了的可不是玩儿的。”

凌氏也担心，忙道，“是啊。宜华也是，怎么叫姑娘端，你倒在一畔干看着。”

宜华为难看的看赵蓉一眼，什么都没说，赵蓉稳稳的把药放在几上，笑，“昨天宜华滑了一跤，她又不肯养着。这药有托盘，无妨的。娘亲趁热喝吧。”

赵长卿闻了闻，问，“母亲是身上不舒服吗？”她记得凌氏昨天还没喝汤药呢。

“也没什么，就是一直腰有些酸，我原本说无妨的，倒是阿蓉，非叫着苏先生给我开了两幅方子。”

赵长卿又问，“苏先生怎么说呢？”

赵蓉道，“苏先生说多半是月子里没养好，叫娘亲注意着，尤其腰不能受凉。每天晚上用药包热敷，再辅以穴位按摩，好生养着，过一两年也就好了。”说着，赵蓉歪着头，一幅天真无邪的模样对凌氏道，“娘亲先时还不看，苏先生都说要养一两年才能大安，亏得没耽搁。”

赵长卿已尽知赵蓉的想法，依旧一笑道，“一会儿我去问问苏先生要怎么按，我帮母亲药敷吧。”

赵蓉笑，“姐姐每天晚上要服侍老太太，还要分神照顾娘亲，也太累了。我已经问好了先生。姐姐放心吧，我做不好，会跟姐姐说的。”

凌氏笑眯眯的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情不自禁的弯起唇角。赵长卿笑对凌氏道，“母亲，阿蓉长大了啊。”她原本就没打算同赵蓉争这差使，她每日要跟苏先生念书，时不时的出去同朋友来往，时间本就不多。而赵蓉多是在家自学，她若想在凌氏跟前卖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并不是赵长卿想拦就能拦得下来的。

“是啊。”凌氏笑着搂了小女儿入怀，道，“你成天出去，都是阿蓉在家里陪着我。”

“果然懂事了。”赵长卿再赞一句。如果赵蓉明白就当知道，她对凌腾并没有一丝别的想法。重活一回，大好光阴，何必耽于前世恩怨，她早已有了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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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赵家人早便有晨练的习惯，如赵勇都会早起打拳，如赵老太太早起会在院子里活动活动手脚，在院子里遛达两圈儿什么的。赵长卿赵长宁受长辈影响，都会早起练一下拳脚，并不是为了多高深的武功，起码煅炼身体。

赵长卿从楚渝那里不但学了武功，还有一柄楚渝送她的宝剑。赵长宁瞧见，顿时口水流的三尺长。赵长卿给他瞧了瞧，道，“你现在年纪小，等你大了就送给你。”

赵长宁喜得了不得，跑着叫了苏白一道欣赏他姐的宝剑。赵长卿对赵长宁道，“这把剑是开了刃的，你要是敢不经我同意就乱碰，休想我以后送你。阿白也不许乱碰。”

赵长宁连连点头，“姐姐不同意，我一定不碰。”又问，“姐，你这功夫跟谁学的，好生威风啊。”

“楚姐姐教我的。”赵长卿还剑入鞘。

赵长宁围着赵长卿拍马屁道，“姐，你这剑法比咱爹的拳脚可威风多了。姐，你教教我呗。”

赵长宁聒噪着，赵长卿唇角噙着笑看他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苏白见状，就没多说。待回去与母亲用早饭时，苏白才道，“娘，卿姐姐从将军府学了一套很威风的剑法回来。”

苏先生点头，“嗯。”

苏白瞧一眼他老娘的脸色，方道，“阿宁求了卿姐姐半天，卿姐姐都没答应教她。娘，你说，我要不要帮阿宁求求情，他可喜欢练武功了。”

苏白那些小心眼儿，在苏先生面前还是浅了些。苏先生夹了个小笼包放在儿子面前的瓷盘内，苏白立刻不说话了，吭吭哧哧的用起早饭来。

三天后，苏白眉飞色舞的对母亲道，“卿姐姐答应教我跟阿宁剑法了，娘亲，你能给我买把宝剑吗？”

苏先生问，“长卿怎么答应的？”

苏白有些小小的不好意思，“阿宁跟卿姐姐说了三天好话，我也帮他一起说，卿姐姐就答应教他了。”

苏先生问，“长卿教阿宁很正常啊，怎么会答应教你的？”

苏白道，“虽然我也很想学，不过，怕卿姐姐为难，我就没说要学。是卿姐姐问我，要不要一起学。”苏白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虽然他自小在赵家长大，彼此也很亲近，觉着跟赵长卿赵长宁同亲姐弟差不多。可是，他自幼聪敏，知道若是很厉害的武功，是极其讲究传承的。越是这样，赵长卿肯将剑术教给他，他就越开心。

“不过，卿姐姐也说了，只教给阿宁、我、梨子、梨果，不叫我们再教给别人。”苏白一面说，一面高兴的弯起眼睛来。

苏先生点头，“等休息那天，带着你出去买宝剑。”

苏白欢喜的有些站不住脚，道，“娘亲，我去跟阿宁说一声，到时咱们一起去。”说完，苏白又兴冲冲的出去了。

因为赵长卿很是拿捏了几日，两个小家伙学起来格外卖力。

临近中秋，家里开始各种忙活起来，赵勇做了百户，走礼的人家也多了几户。凌氏每天干劲儿十足，忙也忙得脸放红光。

凌氏又叫了赵长卿赵蓉到跟前，拿了皮子叫他们挑。

凌氏笑眯眯地，“天也冷了，这都是咱们铺子里的皮子，你们各自挑几块，做衣裳穿。”

赵长卿道，“母亲，先前不是做了吗？”

凌氏笑，“那是镶在衣裳上的风毛，这个你们一人做一件小毛披肩。以前我就瞧见有富贵人家的姑娘穿，又齐整又好看。今年咱家铺子生意格外好些，那位李公子真是好人品，咱家不过顺手帮个忙，他倒是介绍了几个客人给咱家。”丈夫升了官儿，她生了儿子，铺子里又赚了银子，凌氏绝对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赵长卿道，“原来李公子从北蛮回来了啊。”

凌氏一笑，“看这马后炮，这会儿大宗皮毛生意早做完了，余下不过零零散散的人家儿买上几块。李公子六月底就带着大宗货物离开边城了，听冯掌柜说他在边城开了店铺，留下了大掌柜在这头儿支应。真是能干，才刚刚二十岁呢。”

赵长卿眼皮一跳，“李公子有二十了？”

“是啊，听冯掌柜这么说的。”凌氏道。

赵长卿根本不信，哪怕李睿个子不矮，但，看那张嫩脸，绝不像二十的，说不得是故意装个大人样好做生意。

凌氏东扯西扯了一通，笑，“来，赶紧挑皮子。”

赵蓉问，“娘亲，祖母、爹爹、娘亲都有吗？”

凌氏笑，“你祖母有大毛衣裳，我跟你爹也不差这个，长宁一个土小子，哪里用得着穿披肩，这是给你们留的。”

赵长卿挑了几块黑的，赵蓉则选的白的。

待赵长卿叫永福拿着皮子一道回屋了，赵蓉依旧留下来陪着凌氏问长问短，问凌氏的腰酸可好些了。凌氏笑的欣慰，“好多了。”

赵蓉笑道，“还是姐姐的法子好，我看祖母的腿这两年也十分见好。记得以前每到冬天祖母的腿总是又疼又肿，下地都十分困难。今年有姐姐每天照顾，天好的时候祖母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

“是啊。”凌氏笑，“你祖母的腿啊，是个长期养着病，只要不犯得太厉害就好。”如今赵老太太每日要用药汤子泡腿，药钱也没少花，不过，丈夫侍母至孝，何况婆婆是个再宽厚不过的，故此，哪怕凌氏有些心疼药钱，嘴里也是半个字都不肯多说的。

凌氏深觉小女儿贴心，问，“新买的琴用的可还衬手？”

赵蓉笑，“虽然比不上外祖父那张，也不错。”

凌氏道，“你外祖父那张是祖上传下来的，再好不过的琴。你这张小，是专给孩子用的。如何比得上？等你以后真的把琴弹好了，再给你买张好的。”

赵蓉笑，“好。”

只要她有出息，要什么，母亲都会给的。

赵长卿命永福拿着皮子回屋，她去了老太太屋里，也在跟赵老太太说皮子的事，“我记得年初老祖宗拿了好几块辽东的好皮子给祖母，如今这都冷了，祖母找出来，我给祖母做两幅护膝。”

赵老太太笑，“不是已经给我做了两幅棉的么，不用再做了。”

赵长卿笑，“棉的这会儿用，等再冷些，正好用这幅毛的。”老太太的衣裳鞋袜有柳儿做，这些零碎的小东西都是赵长卿想着，缺什么少什么该添什么，样样记在心里。

赵老太太笑，“我想想，搁哪儿了？”

柳儿笑，“前儿我刚收拾出来，还想问老太太要不要用呢。姑娘且等等，我这就拿来。”

朱老太太这是给了四张狐皮，着实不少，赵老太太摸着柔软光润的皮毛，温声道，“如何用得了这些，我要一幅护膝就够了，余下的你自己做件衣裳穿。大衣裳不够，用在衣裳上也好看。”

“今天母亲给了我几块皮子叫我做小披肩，今年的衣裳已经尽够了，我现在正长个子，一年一个样，做了衣裳也只能穿一年。”赵长卿笑，“祖母也别急着打发料子，护膝不必多，起码也得两幅，有个替换的。我想着再给祖母做个暖帽，再做个手捂子，待冬天用才暖和。若有的多，正好给爹爹做两幅护膝一幅耳捂子，爹爹天天去卫所当差，风里来雪里去的，以前都没事，去年倒冻了耳朵。”

赵老太太笑，“这也好。哎，这位楚将军着实规矩严明，好容易冬天没谣役，也要天天操练。”

赵长卿笑，“可见楚将军在差使上用心，卫所的指挥使才不敢怠慢。”

祖孙两个说了半日话，傍晚赵长卿同赵老太太一道用的晚饭。赵勇过来问安，赵长卿顺便量了量赵勇腿上的尺寸。赵勇顺嘴问赵长卿，“你学来的剑法真的是楚姑娘教的？”他武功寻常又寻常，到底活了三十来年，又是在卫所当差，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哪怕初时没看出来，由于赵长宁偶尔需要老爹陪练，赵勇还是觉出了几分奥妙。

赵长卿打发柳儿出去，笑，“楚哥哥教我的。”

赵勇道，“好端端的，楚公子教你剑法做什么？”

“楚哥哥向来聪明，我力气大的事给他瞧出些珠丝马迹来，他就给知道了。说我这样好的天分，不学些武功实在浪费，就教我剑法，我才学了几式，等这个练熟了，他再教我后面的招式。”赵长卿坦诚相告。

赵勇几乎都忘了闺女有怪力的事，道，“我看这剑法委实不赖，学学也挺好的。人家楚公子这样照顾咱家，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这又升官又教武功的，若不是他闺女年纪太小，楚公子又老大不小，赵勇得以为楚公子是看上他家闺女了呢。

赵长卿倒坦然的很，道，“楚哥哥不是携恩图报的人，再说，咱家有什么可值得他图谋的。咱们觉着天大的事，对他而言只是顺手，咱们就当朋友来往就行了。报答也不在一时，我看阿宁不好文，走文举难出头地，好在他念书也不算一窍不通。叫他好生念书习武，日后考个武举之类，前程肯定能更进一步。”

说到儿子前程，虽然还早的很，不过，赵长卿所言，还真落到赵勇的心坎儿里去。若说往日，赵勇是根本不敢想的。

但，今时已非往日。

赵勇刚刚三十岁便已是六品百户，他不敢想这辈子能不能升到千户任上，但，只要家里这样安安稳稳的过着小日子，待得二年给儿子寻罗个武师父，好生栽培几年，不怕儿子没前程。哪怕儿子考不中武举什么的，就在卫所当差，有自己打下的基础，儿子再奋进也容易的多。

赵勇极是赞同，看向赵长卿的目光越发和悦，道，“这也有理。今年咱家铺子里有张虎皮，是冯掌柜从北蛮买回来的，待你再去楚家，给楚公子带了去。贵重的咱们没有，这也是咱家的心意。”

赵长卿应了。

赵勇深知闷头吃肉之理，千万叮嘱道，“以后也只管说是楚姑娘教你的武功，没人问最好别提，我叫长宁也少出去说。”

祖孙三个正在说话，小梨花儿来了。

赵长卿起身相迎，笑挽着小梨花儿的手问，“梨花儿姐，快坐。”

小梨花儿先给赵老太太与赵勇行礼问好，笑道，“现在铺子里生意忙，我也是刚吃了晚上饭才有空过来。咱们铺子开张好几个月，这也过节了，几个帮工的嫂子们都发了过节钱。咱们几个也得过节不是？不多发，每家十两银子。我把前几个月的账拿了来，你跟先生有空看看。”说着，先从包里拿了两个五两的银锞子给赵长卿。

赵长卿入股的事，赵老太太是知道的，见小梨花儿做事俐落有章法，赵老太太笑道，“咱们几家的丫头比起来，数梨花儿最能干。”

小梨花儿笑，“我干活儿能服辛苦是真的，要说能干还是多亏卿妹妹事事帮我。卿妹妹这样好心，还不都是老太太和勇大叔言传身教教出来的么。”她也跟着赵长卿念过几本书，又自小揽手工活做，多与外头人打交道，自然练就一幅伶俐本领。

“真个嘴巧。”赵老太太直笑，“你们有你们的事，长卿同梨花儿去苏先生那里说话吧。”

赵长卿吩咐永福把银子拿屋里搁银匣里锁起来，同小梨花儿去了苏先生屋里。

梨子梨果苏白赵长宁都在，正叽叽喳喳的说话。赵长卿小梨花儿一来，苏先生就打发他们去苏白屋里玩儿去了。梨子留了下来，笑嘻嘻地，“我管着端个茶倒个水的，给先生卿妹妹使唤。”

小梨花儿道，“你要留就老实坐着，别总嬉皮笑脸。”

梨子深觉冤枉，道，“我这是天生喜庆讨喜，哪里是嬉皮笑脸。”

小梨花儿瞪他一眼，梨子立刻不说话了。小梨花儿这才掏出账本子，郑重的交到苏先生赵长卿面前，道，“这是头三个月的账，你们抽空盘一盘，若哪里不对，只管跟我说。生意是生意，千万不要不好意思。”

苏先生道，“先放这儿吧。”

小梨花儿又说了些铺子里的事，生意是真的好，无非就是辛苦些。这点儿辛苦，对于小梨花儿却不算什么。

小梨花儿笑，“若生意一直这样好，待明年再寻处铺面儿，单独叫梨子去管，无非就多雇两个人，一样赚钱。”

赵长卿笑，“我就知道梨花儿姐能赚着钱。”

小梨花儿并没有得意，她捧起茶盏呷口茶，脸上有丝犹豫。彼此间认识已非一日，苏先生赵长卿一看便知她这是有事，赵梨子坏兮兮的对苏先生赵长卿使个眼色，一幅看他姐好戏的样子。

喝了半盏茶定一定心，小梨花儿方道，“还有件事，我想跟先生和卿妹妹商量。”

赵长卿道，“梨花儿姐只管说就是。”什么事要这样吞吞吐吐，这可不是小梨花儿的脾气。

小梨花儿紧握着茶盏放到几上，眼神微沉，还未说话，脸渐渐红了。赵长卿心说，什么事这样难以启齿啊，她刚要问，赵梨子又给她使个眼色，赵长卿便未开口。

小梨花儿起身分别对着苏先生赵长卿屈身一礼，苏先生不动声色，“无故行礼，可见是事的。有事也坐下说。”

小梨花儿这会儿倒是好些了，先抓起茶盏又喝了口茶，郑重道，“我是为先时的小人之心道歉的。”

“不瞒先生、卿妹妹，先时咱们合伙，你们各占二股，我独占六股，虽然琐事皆是我操持，我也是占了便宜的。”小梨花叹口气，“我家里的事情，你们也清楚。我实在是穷怕了，小时候天天跟我娘数着米粒过日子，梨子梨果也小，吃不饱总会哭，闻到外头的饭香味儿口水流的老长。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我也知道卿妹妹一直在帮我，小时候教我们姐弟认字，有能帮衬我的活立刻给我做。这些我不说，并不是因为忘了，我是一直没机会报答你。”小梨花儿说的动情，眼中闪过一丝羞愧的泪光，她轻轻的吸吸鼻子，继续道，“人就是这样，占一点便宜，就想占两点，越来越贪心。我就想着，等我再把日子过好一些，再好一些，再报答你们。”

“可是怎样才算好？吃不饱的时候觉着能吃顿饱饭就是好了，等吃饱了，就想吃得好，吃好又想穿好，穿好再想住好，永无尽头。”小梨花儿声音微颤，眼圈微红，“我不仅是占了你们的便宜，其实还存了防你们的心。前几天，梨子跟我说同长宁学武功的事，我觉着自己实在对不住卿妹妹和先生。再不过来说个明白，真是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了。”

梨子看他姐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连忙递上帕子，劝他姐道，“姐啊，你快别说了，我看你平日里天天抽打我抽打得挺快活的，原来你是颗黄连心啊。”

梨子一说话就惹人笑，赵长卿道，“是啊，梨花儿姐，说这个做什么，我只是顺手帮一帮而已，并不是图你报答。再说，你对我难道就差了？”

梨子笑，“卿妹妹和先生是心好，才会由着咱们，我也跟着阿白背了这好几年的书，难道你们不知道？如今卿妹妹又把不传外人的剑术教给我们，完全是把我们当自己人。先生，卿妹妹，你们别怪我姐心眼儿多。在外头讨生活，少一个心眼子都做不下去。我们错是错在不该把先生与卿妹妹视作外人，圣人说过，仓禀食而知礼节。如今我们不说富贵，也能天天吃肉，银子赚多少才是多？先生与卿妹妹待我们好，尽管不图我们回报，可若我们一直贪心这些银钱，为些银钱防备你们，早晚凉了你们的心。说句老实话，我跟我姐长这么大，小时候日子不好过，到现在也是越来越好的，只是到日后几十年，一直到死，恐怕这样待我们的也只有你们了。”

“若失了你们这样的良师益友，才是我们最大的憾事。”梨子诚恳道，“我跟我姐商量过了，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咱们另立契约，当初一百两银子本钱，先生同卿妹妹各出三十两，我家四十两，包子馅儿的配方先生卿妹妹都有参予研究，不过，现在最终的配方在我姐手里，里头十几味料只有她知道每样用多少，连我这个做弟弟的她都不肯说，比人家药铺子里的秘方还宝贝。这配方我姐拿出来，你们各人记一份，这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万不能泄露出去就是。所以，三家按三三四来占股，铺子还是我姐经营。”

“以后，不论生意是大是小，只要在的这天，一如此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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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前世赵梨子能发财果然绝非侥幸啊，小时候赵梨子只是个机伶的小孩儿，如今在外头铺子里历练一二，立刻泛出光彩来。

赵长卿其实并不如何在意，她对小梨花儿他们姐弟的一些帮助的确是举手之劳。再者，一些感情也是自前世延绵而出，这种感情，只有她自己清楚罢了。有时想想，未尝不是一种寂寞。

前世的小梨花儿并没有今世的顺遂，亦从未开过包子铺。

前世的赵长卿懦弱无能，并没有几个朋友，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就是常做了绣活在铺子里寄卖的小梨花儿了。因为赵长卿也擅长刺绣，又是邻居，尽管年纪相差两岁，性子也不大相同，依旧成了不错的朋友。彼时的小梨花儿便常说赵长卿又笨又傻，为她不平。赵长卿心中的苦闷，也只与小梨花儿提起过一二。及待两人先后出嫁，赵长卿依旧只有小梨花儿一个朋友，后来她病中，也唯有小梨花儿几次去看望过她。

那样失败的一生，她唯一的朋友就是小梨花儿了。

她待小梨花儿的确亲厚，这种亲厚，缘于前世，也缘于今生。她的确没想过小梨花儿来回报自己，她由衷的希望，此生此世，她过得前世好，小梨花儿也能过得比前世好。

当然，小梨花儿能认真的对待她们之间的情谊，赵长卿分外高兴。

赵长卿又非傻瓜，她当然知道包子铺的事小梨花儿占了些便宜，这些便宜，在赵长卿看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梨花儿家里条件不行，包子铺于赵长卿不过是几十两银子的投资，亏了赚了，她不差这些钱。可是对于小梨花儿，是全部的家当，是母亲弟弟们生活的全部倚仗。这样起早贪黑，多拿一些，人之常情。

赵长卿这点心胸还是有的。

她并不看重这点银钱分成，她入股的原因是与小梨花儿的情分。

其实有一件事梨子说的对，没有人凡事不图回报的，就是庙里的观世音，若有所求也得几柱香火供奉，何况于她。

现在小利，银钱几十两她不在意。若是几百两，几千两，几万两呢？

彼此皆是聪明人，自然知晓这才是长久处之之法。

待重立了契约，眼瞅着就是正月十五。

赵老太太带着一家子去了朱家请安兼送节礼。如今赵勇升了百户，朱家待赵家也多了几分执重，当然，这说的是朱家其他人，朱老太太依旧如往常那般。赵勇请安后就去了前院说话，朱老太太笑对赵老太太道，“我算着这几天就要过来了。”

赵老太太笑，“我是想等着阿勇休沐，正好一道来，也热闹。进了八月风就凉了，母亲这些天身子可好？”

朱老太太笑，“我天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的，都好。”

因天冷，赵老太太出门戴了个小毛围领。朱老太太这屋子暖和的很，凌氏便服侍着赵老太太脱了小毛围领，朱老太太眼里含笑，“现在勇哥儿出息了，媳妇也孝顺，孙子孙女绕膝，这样就很好。”

“母亲说到我心里去了。日子穷过富过，只要一家子平安融洽，就是好日子了。”赵老太太笑。

朱老太太呵呵笑，见赵长卿抱着东西，不禁问，“卿丫头，你抱着什么呢，这半晌也不松手。”

赵长卿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看着天冷了，给祖母做了件小毛围领，也给老祖宗做了一件，如今拿了来，想送给老祖宗，又不知道怎么说。”

朱老太太笑，“哎哟，还给我做针线了。拿来我瞧瞧。”

赵长卿抱了过去，用的是深驼色的厚料子，也是铺子里上好的料子了。里面絮的上好丝棉，边儿上镶着黑色的狐条风毛，面儿上绣了一圈浅色的缠枝莲花，针线十分精细。袁氏一看就赞道，“好鲜活的针线，竟是卿丫头做的？比你姐姐可强多了。”

赵长卿笑，“大婶子也知道，我别的都不大行，唯针线上是自小祖母亲自教的。以前做不大好，现在能做大件儿了，就做了这个孝敬老祖宗。”

朱老太太先是摸了摸料子，道，“这料子也厚软。”叫丫环拿来水晶眼镜，戴上眼镜细看针线，点头赞道，“难得难得，你这样小小年纪，就能做得这样好的针线了，比你祖母当年还强几分。”翻覆着看了一遍，朱老太太也来了兴致，“来，给我试试。”

袁氏忙上前服侍朱老太太穿上，赵长卿在跟前，也跟着搭把手。朱老太太一试，竟十分合适，不禁笑道，“真是好针线。你也没量量尺寸，怎么就知道我的尺寸呢？”

赵长卿笑，“我每月都随着祖母过来给老祖宗请安，常见老祖宗的，仔细看看，也就知道了。”又与袁氏服侍朱老太太脱了下来，交给丫环收起来。

袁氏笑赞，“真是个伶俐丫头。”

朱老太太握着赵长卿的手坐在自己身畔，笑的欣慰，道，“我知道你在家里又要读书识字，又要孝顺长辈，这又要偷空给我做针线。你们有这份心就行了，我这里什么多一件少一件的，倒是你小孩子家，别累着。”

赵长卿笑，“老祖宗放心，读书也不是一日一时之功，我又不用去考功名的，每天念上一两个时辰就够了。我自小常随着祖母来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向来疼我，何况老祖宗身边有舅爷舅奶奶，有叔伯婶娘，还有姐妹兄弟们，老祖宗断然不会差了东西。只是老祖宗疼我们，我们也想孝敬老祖宗一二的。这样的心，同老祖宗疼我们的心，是一样的。”朱老太太对她好，对她家也有关照，小时候没这种本事倒罢了。既然大了，做些针线不算什么。这世间，最不能辜负的便是别人的情谊。

朱老太太听了果然十分高兴，笑，“你这孩子，自小就懂事。”

赵长卿笑，“我也是听说铃姐姐、曦姐姐、蝉妹妹常做针线孝敬老太太，与姐妹们一比，我这也是见贤思齐了。”

袁氏笑，“以前我常听人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谁说读书没用来着，看卿丫头，这念过书的人说话，就是文绉绉的又叫人喜欢听。”

凌氏自觉面上有光，谦虚道，“她一个丫头家，做些针线孝敬长辈是应该的。”

诸人说笑了一回，朱铃叫了赵长卿说话，笑问，“这两回诗会，都没见妹妹来呢。妹妹在家忙什么呢？”

赵长卿笑，“我倒是没什么忙的，就是现在灵性越来越差，一想到做诗就头疼。我就让阿蓉帮我告了两回假。”

朱铃笑，“我还以为你生赵姑娘的气了呢。”

“哪至于。咱们不过玩笑而已。”赵长卿对于这种闺阁小姐闹哄哄的在一起做诗的事委实没什么太大的兴致，如今闺中争一长短，将来各自嫁人，又能有几多来往？倒不如只与脾性相投的朋友来往一二，舒服又自在。

朱铃道，“郑姑娘只来了一回，也不来了。楚姑娘现在也少参加，诗会的人越来越少了。”

赵长卿笑，“郑姐姐那里我不大知道，倒是楚姐姐今年及茾之年，诗会来的少也正常。说起来，铃姐姐再过两年也要及茾了呢。”

朱铃面儿上微红，态度倒还大方，“觉着一眨眼的时间就长大了。”不只是快在及茾的事，这两年，母亲已经开始四下留意人家，要给她说亲了。

女儿家，说到亲事，总是彷徨又惆怅，朱铃不禁微声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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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赵长卿赵蓉早便与朱家姐妹相熟，彼此就有许多话题。倒是赵长宁，听祖母与朱老太太说话吧，他听不大懂。跟姐妹们玩儿吧，他又觉着没意思，朱老太太便命丫环们带着赵长宁在院子里玩儿了。

中午在朱家用过饭后，赵家人便告辞了。

袁氏服侍着朱老太太午睡后，也回了自己的院子。丫环蓝儿服侍着袁氏去了外头的大衣裳，道，“奶奶也歇会儿吧。”

袁氏靠着软枕感叹，“真是机伶啊，姑妈家的这个卿丫头。”

蓝儿笑，“咱家老祖宗一向都喜欢卿姑娘。”

袁氏笑，“要是我，我也喜欢这样伶俐的小姑娘。二姑妈性子刚正，勇表弟夫妻两个要说机伶也谈不上，偏生生出这样伶俐的闺女来。”

蓝儿笑着捧上一盏蜜水，“蓉姑娘也很聪明啊，现在边城人都知道蓉姑娘天资过人，五岁能诗的事呢。”

袁氏喝一口，不以为然道，“做诗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若是个男孩子，以后考个功名，也有个前程。女孩子诗啊画的，闺阁时拿来玩笑罢了，究竟不当大用。还不如长卿这样做些针线，倒是实惠。”

蓝儿笑，“其实，也就是小户人家的姑娘要自己做针线，像咱家的姑娘们，略知一二也就是了。有的是丫环婆子，哪个还要自己动手劳累？”

袁氏笑，“是啊。”她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来讨好的小姑娘，何况，赵家日子越过越好，大家都是亲戚，这于朱家没有任何害处。

她看中的是，赵勇刚升了职，赵家对朱家反是更加恭敬了。当真是不骄不躁，让人另眼相待。真不知给老祖宗的小毛围领是姑妈叫那丫头做的，还是那丫头自己做的。若是那丫头自己的意思，并且不是凑巧，可真是聪明过人呐。

袁氏迷迷糊糊的思量着，很快进入梦乡。

赵勇升职带给赵家的改变绝对不是一星半点，包括赵家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有显著提升。赵老太太与凌氏，以及赵长卿赵蓉姐妹，也有了更多的交际。

尤其中秋前几日，凌氏便有几分忙乱，好在赵老太太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很是沉得住气，亦不骄狂，就算午饭也没有多添一道菜，依旧十分简朴。赵老太太说的明白，“有十两银子，就要过五两银子的日子。阿勇刚三十就升了正六品，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咱家并没有什么背景，你自己也不是特别的才干出众，唯独勤奋踏实而已。”

“阿勇，上峰既然就欣赏你这勤奋踏实，依我的笨主意，你若想日后再进一步，还要继续做个踏实人才好。”赵老太太道，“还有如今你虽升了职，咱家的家底子也不敢与别人家相比的。孩子们眼瞅着也大了，我现在一天三顿有肉有蛋有鸡有鸭的，已知足了。有了银子，我也不要，你们攒起来，给卿丫头、蓉丫头多攒些嫁妆，给宁哥儿宇哥儿多攒些家底子。再者，以后若有机会，也得往上打点。”还有一样，孩子们还小，若家里大手大脚，孩子们有样学样，更非幸事。

果然，赵老太太这样一说，赵勇立刻警醒，就是凌氏，飞扬雀跃的心也平复许多。夫妻二人领了赵老太太的训导后，行事更见谨慎。

就是凌氏带着儿女们去参加凌大姐的定亲礼，也努力压抑住众人奉迎的得意，十分谦逊的同凌大太太凌老太太凌氏族人说话。赵长卿赵蓉则去了凌大姐的屋里，见凌大姐一身鲜亮衣衫的坐在房中，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唇上点了胭脂，眉毛修的弯弯，头上簪上精细的绢花儿与簪钗，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羞涩的喜气。

凌大姐是家中长姐，向来是她照顾妹妹们，见赵长卿赵蓉过来，凌大姐忍羞道，“卿妹妹、蓉妹妹来了。”

赵长卿笑，“大姐姐只管安心坐着，陈家的人还没来。”

赵蓉也笑，“大姐姐今天打扮真好看。”

凌三姐走到赵家姐妹跟前笑，“瞧蓉妹妹说的，莫非大姐姐以前就不好看了么？”

赵蓉笑，“今天同往日可不同。”

凌大姐脸上红红的，嗔道，“你们也来打趣我。”又让她们吃点心，问，“宁弟没过来吗？”

赵长卿笑，“来了，他跟着爹爹去见外祖父和舅舅他们了，一会儿就过来。”

赵蓉问凌三姐，“腾表兄也过来了吗？”

凌三姐笑，“阿腾在前头。”

赵蓉便不再多问了。

凌家也有不少族人家的姐姐妹妹们过来，大家彼此见过，又是一番热闹。

成亲一般来说，讲究的人家要三书六礼，不过，凌家非大户，凌大姐的婆家也非大户，故此，许多程序都是化繁为简。

定亲主要就是交换聘书礼书，以及新郎家送了聘礼来，聘礼一般包括钗环首饰衣料布匹这类，再有男方还有请个全福太太过来帮凌大姐插戴。

陈家人也来得不晚，因为除了换聘书礼书，还要过聘礼，仪式就要进行一段时间。再者，定亲之后凌陈两家便是亲家，当有的应酬也是不能少的，所以，也得留出些时间来说话儿寒暄。

凌大姐虽说又是羞怯又是紧张，其实她今天的事情真的不多，只管穿戴齐整叫陈家来人瞧一瞧，陈家人再给她插戴一二首饰钗环就行了。

今天陈家打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也是陈家媳妇，人称陈三太太，能做全福人，可见是公婆丈夫儿女样样齐全的有福人。陈三太太的确也生得一脸福相，圆圆的脸上有着天生的好气色，这并不是用胭脂描画出来的妆容，而是真正的白里透红，常年保养出来的细致白皙。陈三太太容貌只是中上，眼角眉梢的蕴着一抹笑意，身上穿着驼色的厚缎子小毛衣裳，衣裳料子绣工无一不是上好，头上插一二金钗，并不奢华，却样样精美，一看就知道是个体面妇人。

陈三太太一进来，屋子里的女孩子们纷纷起身相见。陈三太太笑，“好一屋子花朵儿样的女孩儿。”

边城的女孩子们是常出门的，见有长辈进来亦不羞怯，唯一有些害羞的就是凌大姐了。陈三太太拉着凌大姐的手狠狠的赞了几句，把凌大姐赞的脸颊更红了。先客套了一番，丫环捧上匣子，陈三太太取出钗环为凌大姐戴上，又摸着凌大姐的手道，“我就喜欢这样温柔漂亮的小姑娘。”

凌家将回礼奉上，不外乎笔墨纸砚衣裳鞋袜一类，陈三太太客气几句，方欢欢喜喜的收了。又说了几句话，一行人回到厅内，大家这才论起亲戚说起话来。

至于赵长卿等人，便陪着凌大姐说话。

定亲的这一整天都是极热闹的，及至陈家人与凌氏族人告辞，凌腾到后院给凌大姐道喜，凌三姐忍不住问，“阿腾，陈公子生得相貌如何？品性如何？”这一日，陈公子也要跟着一道来送聘礼的，只是凌三姐等见不到罢了。

凌腾笑，“都是极好的。陈兄已经在衙门里做书吏了，举止有礼，性子也好。”

凌二太太笑对凌三姐道，“这还用得着问，你大伯大伯娘亲自相看的人品，陈家也是懂礼的人家儿，自然是样样都好。”

凌大太太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笑道，“只要人好，踏实就行了。”虽然自家女儿自家看着好，凌大太太却不是多么心高的人。她知道长女性子温柔，故此早提前细细打听过，只要门当户对，关键是婆家性子好。不然，真嫁到个厉害人家，怕女儿要挨欺负的。所以，好几家人提亲，最后凌大太太定了陈家。

凌氏笑道，“大姐儿的事定了，接下来就是忙二姐儿了。”

“是啊。”长女还没嫁，说到次女的亲事，凌大太太已是满心惆怅。

赵长宁同凌腾一道过来内宅，赵长卿问他，“你中午怎么没来后头吃饭？”赵长宁年纪还小，向来是跟着女眷在一处的。

赵长宁道，“我跟腾表哥在一处啦。我现在大啦，也不好总跟女人们一起吃饭。”他实在不喜欢被妇人们捏来抱去，宁可在前头跟男性长辈们在一起。

赵长卿笑，“这也有理。”

赵长宁顿时非常得意，只是刚得意片刻，就又被母亲叫了去问东问西。

凌腾应付过长辈姐妹，方上前同赵长卿说话，笑道，“好些天没见表妹了。”

赵长卿笑，“是啊，表兄这些日子可好？听说你现在课业越发忙了。”

凌腾的确是许久没见过赵长卿了，他每月必去给姑妈凌氏请安。只是，他附学朱家族学，学里休息的时间与官员休沐的日子相同，偶有去了，赵长卿多是不在的。不是受邀出门，就是去相熟的朋友家，总是不凑巧。凌腾已经是十一岁的少年，正在长个子的年纪，身量瘦削，五官清俊，穿一袭天青色棉袍，中束锦带，已经有一种勃勃的挺拔之意。凌腾浅笑，“四书五经已经学了两遍，现在先生指了前朝古文让我读。妹妹在念什么书？”

赵长卿笑，“闲来看些史书。”

见儿子又去找赵长卿说话，凌二太太不禁对凌氏笑道，“阿腾与卿丫头就是投缘，每回见面就书啊诗的说个没完。”

虽然对凌二太太有些意见，凌氏却一向喜欢娘家侄子，笑望正在一畔说话的两人道，“是啊，阿腾懂事，对姐妹们都极好的。”

尽管赵长卿不大热络，态度平平，不过，对于凌腾，找个话题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凌腾已经由诗书说到花草，“今年我养了几盆菊花，妹妹现在养什么花呢？”

赵长卿笑，“院子里的蔷薇已经谢了，只余下枝叶还苍翠。倒是屋里暖和，几盆蔷薇还在开花，还有几盆菊花也在开花了。”

凌腾笑问，“妹妹养的什么菊花？”

赵长卿笑，“就是寻常的黄\\菊，已经开始开花了，前天我摘了些做点心，借一些花香，味道也不错。”

凌腾笑道，“菊花本就可入药，非但做点心好，煮来喝茶也不错，明目降噪。尤其是烧炕之后，屋里虽暖和，总是有些噪的。似妹妹每天看书费神，喝茶时加些枸杞子就更好了。”

赵长卿笑，“我每天才看几页书？倒是表兄，读书要紧，也得注意身子才好。”

赵长卿只是随口客气一句，凌腾却觉着受用无比。这种感觉，哪怕凌腾也觉着十分奇异，他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赵长卿只是嘴上一说，但，即使这样随口一说，却也能令他心下愉悦，委实奇异无比。凌腾笑，“功课上的事，我心里有数。念书是为了识得道理增长学问，并不是为了三更睡五更起的辛苦。人们都说‘苦读’，我却觉着‘乐读’才应是读书的态度。何况，念书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若生命中唯有读书一事，该何等枯燥？要我说，如妹妹这般才好，养养花读读书，有闲情逸致，或是研究点心，或是做做女红，悠然自在，乐于其中。”

“念书的用意不在于学识如何渊博，也不在于琴棋书画如何雅致，而是学识赋予的灵性的开启，让我们能拥有一种悠然的面对世事的姿态。”凌腾微微一笑，“读书的益处便在于此了。”

哪怕对凌腾有些成见，赵长卿也得承认凌腾小小年纪时已有了与众不同的见识。他天生就与自己的父祖辈不同。不过，瞅一眼听得入神的赵蓉，赵长卿却并非前世那个人家说什么便信什么的傻瓜了。赵长卿笑，“腾表兄真这样想？”

“当然。”凌腾诚恳的很。

赵长卿笑，“腾表兄以前明明不喜欢读四书五经的啊，何况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念。”

凌腾笑，“四书五经是为了功名前途，这就如同爬山，路上当然辛苦，不过也有上好风景，区别只是，有人只看到辛苦，有人也看到了风景。”

赵蓉眼睛里已满是倾慕，赵长卿笑着摇头，“诡辩。”

凌腾望着赵长卿唇角噙着的一抹笑，自己也不禁笑了，“其实刚刚我说的是你们女孩子念书的好处。女孩子与男孩子不同，你们不必科举，自然可以在自己喜欢的事务上面下功夫。我是羡慕卿妹妹的生活态度。”

赵长卿挑眉问，“这不会是在恭维我吧？”

凌腾轻轻的笑，“不会现在才发觉吧。”

赵蓉见凌腾的目光自始至终只是落在赵长卿身上，不禁悄然捏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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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赵长卿回家的路上不禁想，是不是当年，凌腾也是这样恭维赵蓉，暗地里讨得赵蓉欢心，才能让赵蓉这般一生两世死心塌地的喜欢着他。

其实，就是赵长卿也得承认自己的虚荣心，被凌腾恭维的感觉很不错。

真是奇异，前世的她对于少年时代的凌腾并没有太多的记忆，那时，她只是知道凌腾念书不错，是亲戚们称赞的对象，出色的令她不敢直视。直至后来两家缔结婚姻，她真正嫁给凌腾，对于凌腾的认知才鲜明起来。

她为凌家妇的几年，憋憋屈屈，窝窝囊囊……现在想一想，早早过逝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那样的人生。

那样失败的人生。

一行人到家后先去赵老太太那里请安，赵老太太笑问了几句，知道都好，便打发儿孙们各去休息。赵长卿在永福的服侍下缷了钗环，换了家常裙袄，又看了一回屋里的花，永福捧来甘菊茶，赵长卿笑，“我去苏先生那里，你也去歇歇吧，出去这一整天，也累了。”

永福取了件厚料子披风，笑，“那我在屋里做针线。”她的针线正经没赵长卿好，不过，赵长卿常指点她，故此进步颇大。

赵长卿道，“天黑了，你做针线便把灯点起来，别摸黑做，倒弄坏了眼睛。”

永福服侍着赵长卿穿上披风，又给她围了个小毛围领，道，“一早一晚的风最凉，姑娘在院子里也要留意，莫着了风。”

赵长卿笑了笑，拢好披风便去了。

原本赵长卿想去苏先生院里，却正巧遇到赵蓉自西耳房出来，赵蓉笑，“姐姐也来娘亲这里吗？”赵长卿果然是大有长进了，前世的赵长卿何曾有这样的灵光？再说，那时，哪怕赵长卿再如何渴望亲近母亲，纵使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赵长卿不知赵蓉又回味了一遍前世，只是，既然遇到，她便与赵蓉一并去了凌氏屋里，赵勇也在。赵长卿笑问，“母亲，阿宁呢？”

凌氏笑，“换了衣裳就去找阿白玩儿了，刚刚白嬷嬷进来说，两人去寻梨果了。看这名字取得，长宁长宁，竟是没一刻安宁。”

赵长卿看了一回赵长宇，笑，“男孩子可不就要这样活泼才好，要是天天闷在家里跟大姑娘似的，母亲更得着急了。”

凌氏唇角带笑，如今她儿女双全，丈夫体贴，可谓样样得意。凌氏笑问，“今天看你们跟阿腾在一起说了好半天的话，都说什么了，明明经常见的，还有这许多话说。”

赵长卿道，“都是闲聊，种花种草念书之类的，腾表兄是念书的人，他现在学问比以前好了，书上的事我倒是搭不上话。倒是阿蓉，能跟腾表兄说说诗词曲赋的。”

赵长卿并不是铁石心肠，她与凌腾前世几年夫妻，窝囊憋闷而死。现在想想，真不怪凌腾不喜欢她。自己前世的窝囊废模样，莫说凌腾，便是现在的赵长卿每每想来，她自己一样不喜欢。凌腾只是坐视她憋闷死自己而已，又不是凌腾杀的她。

凌腾不是菩萨，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不喜欢的妻子，坐视这样的妻子去死，于凌腾，并不是艰难的抉择。毕竟，只有她死了，凌腾才能娶到合乎心意的女人。

如今重活一遭，凌腾对她实在没有半分不好。赵长卿不是寻常的孩童，这些年，凌腾对她的亲近，她感觉的出来。

她早放开前世之事，只是，她与凌腾，也只能是表兄妹了。再进一步，绝无可能。

倒是赵蓉，这般对凌腾心心念念，赵长卿真不介意适时的帮赵蓉一把。在前世，凌腾与赵蓉一起心知肚明的等着她死。及至今日，那些滚滚的怨恨逐渐消散，赵长卿反是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凌腾同赵蓉其实是很般配的。

不过，赵长卿这样在凌氏面前给赵蓉铺路，赵蓉面儿上并没有什么欢喜，反是一幅郁闷的模样对凌氏道，“腾表哥每次都跟姐姐说好久好久的话，我插都插不上嘴。”

凌氏笑着摸摸小女儿的头，“你年纪还小，等你大了，就能一起说笑玩耍了。”

赵蓉又道，“我听三表姐说，腾表哥功课非常好，学里的先生可喜欢他了。”

凌氏笑，“是啊，你表哥每年都得学里奖励呢。”

赵蓉愈发装模作样，好奇的问，“娘亲，表哥念书这样好，以后会不会考举人，考进士？”

赵长卿打量赵蓉一眼，实在懒得看赵蓉装乖卖痴，转而问，“母亲，今天来给大姐姐插戴的陈三太太真是好生富贵气派，陈三太太是大姐姐婆家的什么亲戚啊？”

凌氏笑，“算起来是你大姐夫嫡亲的婶娘，你大姐夫的父亲是兄弟三个，这个小弟弟最有出息，在知府衙门做着司狱的差使。”

赵长卿有些不解，道，“一个司狱，正九品的小官而已。我看陈三太太那一身体面，知府太太也不过如此了。”衙门里纵使有些油水，难道会丰富至此？

赵勇见赵长卿知晓司狱的品级来历，便笑着为她解惑，道，“别小看这九品小官儿，正经油水丰厚。你想想，知府衙门的案子都要经司狱的，只要打点案子，哪个能不经司狱这道关口？”

赵长卿果然一点就通，笑道，“那就难怪了。我虽不知司狱，不过，看大舅舅做书吏这几年，虽无品级，我看大舅舅家的日子也宽裕了许多。”

“是啊。”当初凌大舅为了弄书吏的差，一百两银子都是几家亲戚凑的，现在想想，这银子花的当真值。凌氏笑，“你大姐姐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在家呆不了一二年，平日里闲了多去看看你们大姐姐。”

赵长卿道，“不用母亲说，我跟阿蓉也会常去的。”

赵蓉道，“我听三姐姐说，大姐姐在绣很多嫁妆，我还不会动针线，倒是姐姐，同大姐姐素来交好，姐姐要不要帮着大姐姐绣呢？”

赵长卿笑，“有二姐姐三姐姐，用到我的地方有限，等我去问大姐姐就好。我到时另有礼物送给大姐姐。今年也是楚姐姐的及茾之年，定会大办及茾礼，母亲，我想着绣个插屏送给楚姐姐，你说好不好？”凌大姐及笄的时候，赵长卿送了一对梅花样的金钗，也相当的贵重了。

凌氏点头，“还是你记性好。你跟楚姑娘素来交好，是该早些准备。要用什么料子绣，还有什么样的绣线，只管跟白嬷嬷说。等你绣好了拿过来，我再叫人出去镶嵌。”

赵长卿笑，“我知道。”

赵蓉心里也有了主意，跟赵长卿打听，“姐姐打算绣什么花样？”

赵长卿实在太了解赵蓉，她微微一笑，“现在保密。”

赵蓉软声细语的同赵长卿商量，道，“要是姐姐还没想好，等姐姐想好什么花样告诉我，我写首诗，姐姐一并绣上去，也算我对楚姐姐及茾礼的祝福。姐姐说，可好？”

“不好不好。”赵长卿笑吟吟的，“要绣的花样子，我早就准备好了，没地方绣诗。你要是想送楚姐姐及茾礼，只管备好，到时一起带去就是。你也不要总想着做诗，难道除了做诗就不会做别的了？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已经会给母亲爹爹做袜子了。看你现在，一日大似一日，针都没拈过几回，可不能总这样了。”

赵蓉立刻一脸深受委屈的模样，赵长卿知道她惯会如此作态，心下有说不出的厌恶，面儿上装出亲热来，握着赵蓉的手，语气柔软，拿出长姐的架式对赵蓉谆谆教诲道，“咱们是亲姐妹，我才跟你说的。阿蓉这样聪明，做诗的事都难不到你，针线什么的，只要稍稍用心，就比世人都强了。你只管听我的，做诗虽要紧，女红厨艺也要用心学啊。”

赵长卿做出姐妹情深的模样，赵蓉硬是没敢眼泪汪汪一回，她只得配合的点头，乖巧的应了声，“是，我知道了。”

赵长卿摸摸她柔软的小脸儿，笑，“真乖。”

凌氏欣慰道，“长卿越发有做姐姐的样子了。”

赵勇笑，“是啊。”他最放心最倚重最宠爱的孩子，莫过于长女了。

赵蓉用过晚饭给凌氏热敷后腰后回自己的房间，吩咐宜华道，“以后白日无事，你就练习刺绣。料子绣线我都会给你准备好。”

宜华忙低声应了，浅声劝赵蓉道，“大姑娘较姑娘年长五岁，针线活好些也正常。”

赵蓉冷笑，“你知道什么！”除了她，谁人能知赵长卿的底细！哪怕少时只是怀疑，这几年看了赵长卿的绣活也能明白，赵长卿同她一样，竟然诡异重生！

若是往昔，她何曾将赵长卿放在眼里！只是，重生的赵长卿不知是什么缘故，竟变得这般厉害难缠！连同凌腾也……

想到凌腾，赵蓉心下微酸，彼时凌腾的眼里何曾留意过一个赵长卿！如今，凌腾的眼里恐怕只有赵长卿了！

赵蓉按捺住心里的愤怒，一手按住桌间书册，对宜华道，“我年纪小，就算学女红，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学会的。如今有了二弟，娘亲那边的事越来越多，爹娘的衣裳鞋袜，还有大哥与二弟的衣裳，都靠白嬷嬷和娘亲两个，是做不过来的。更不必提咱们的衣裳，稍微有些镶边绣花就不知要多费多少工夫。姐姐的衣裳都是她和永福自己做的，我这里就指望你了。你要争气，别给人比下去。”

宜华柔声道，“是，奴婢记下了。”

赵蓉挥挥手，“好了，你出去吧，我看会儿书。”

宜华剪了剪烛花，才轻手轻脚的退下。

赵蓉握着书，却是一个字都读不下去。自她重生之日起，简直没有片刻如意，疼她的母亲转而去疼赵长卿了。哪怕她有这样的天资，人人说她不凡，她也不再是母亲眼中最得意的女儿。赵长卿连消带打的教训她，父母竟只觉着赵长卿懂事。

真是好笑！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是要自己做针线的？女红针指？略知一二就罢了，成天埋在绣活里，那是绣娘！若什么都要自己做，还要丫环婆子做什么！

前世，赵长卿是她最好的丫环，可惜，现在赵长卿如此的不受教！不论她是软语相求，还是直言相商，赵长卿都不会再为她做针线了。那些精致的绣工，漂亮的衣衫，赵长卿自己装扮起来去接受众人的欣赏艳羡。

连同凌腾也被装模作样的赵长卿所吸引！

男人啊……

赵蓉虽不具备什么大智慧，不过，在男人上面还是有一定认知的。其实大多数男人，喜欢的并不是女孩子装模作样。要知道，西施捧心是美谈，东西效颦便是笑话了。

许多时候，容貌比装模作样重要多了。

不然，若是生得丑陋不堪，再如何装模作样，不过徒增笑料耳。

所以，纵使装模作样，也是需要一定资本的。

凌腾在重阳节前送了两坛子菊花酒过来，刚巧赵长卿在家。赵长卿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石榴红裙袄，正在老太太屋里的小炕上守着老太太做针线，见凌腾过来请安，笑着起身，“表兄来了。”

凌腾见她虽只是身着家常衣裳，偏生棉袄做的肥瘦适中，并不似有些人那般肥大蠢笨，反是腰间掐出细细的一束，□石榴裙便衬得窈窕多姿起来。乌黑的发只是简单的挽个纂，头上并无钗环，而是将一朵盛开的黄\\菊别在发间，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望来，便叫人心里不自觉的想多看一眼，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凌腾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又与赵长卿见过，笑，“过了中秋就是重阳，今天正好休息。前些天家父买了些不错的菊花酒，正对着节气，便命我送两坛过来给老太太、姑妈、姑丈尝尝。”

赵老太太对凌腾印象很不错，笑，“劳你父亲想着了。你祖父祖母身子可好？”

说了几句话，赵老太太便让赵长卿与凌腾去凌氏屋里说话了。

凌腾道，“外头冷，妹妹穿件披风再出门。”

赵长卿笑，“永福已经去拿了。”她常来老太太这里，披风就放在隔间，永福取了来服侍着赵长卿披上。凌腾方与赵长卿一并出去。

凌氏见他们表兄妹二人过来，笑道，“刚刚柳嫂子端来的点心，正热乎乎的好吃。”又叫白嬷嬷去倒了茶来。

赵蓉笑，“娘亲还把表哥当小孩子呢。”

凌氏笑，“本就不大。”

凌腾笑道，“就算以后七老八十的过来，在姑妈面前照样是老小孩儿。姑妈肯定也是像现在这样给我好点心吃。”说着就拿了一块儿咬了一口，道，“还是表妹做的味儿更好。”

赵长卿笑，“你少挑剔，柳嫂子的手艺在这一片也是有名的。”

凌氏十分欢喜，“还别说，长卿做的点心，柳嫂子都服气。长卿爱捣鼓这个，有时候在别人家尝到味儿好的点心，也会自己学着做。这个炸奶酥，就是长卿教给柳嫂子做的。“

凌腾喝口茶，“卿妹妹天生手巧。”

凌氏笑，“等你下回来，我叫长卿做点心给你吃。”

赵长卿摆出不乐意的样子，道，“母亲你少惯着表兄，我才不做点心给他吃呢。”

凌腾直笑，“那我买点心请表妹吃。”

赵长卿挑眉，“这还差不多。”

凌腾笑的更开心。

赵蓉慢吞吞的咬着点心：真是会装啊，想当初，赵长卿烧的菜，凌腾赞一句好吃，赵长卿简直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

赵长卿的感觉也很奇异：原来男人是这样奇异的贱格生物啊！莫不是他们天生就喜欢刁钻的女人？！

凌氏看着孩子们说笑，脸上也是笑意不断，问凌腾，“怎么三姐儿没跟你一道过来？”

凌腾笑，“我舅家表姐来家里找姐姐玩儿，我就一个人过来了。”

这话细品便有几分奇异，舅家表姐，这可不是外人，身为表弟，有表姐来访，哪怕不必坐陪招待，也不该避出来呢？赵长卿瞥凌腾一眼，凌腾笑嘻嘻的同凌氏说着话。

白婆子自外头进来，手里还捧着两包点心，笑道，“咱们大姑娘差来福给大表姑娘送的花和鱼，来福已经送去了。大表姑娘收了，叫来福带了点心回来，大表姑娘说是早上新做的，给咱们大姑娘二姑娘尝尝。大表姑娘说，叫姑娘们有空只管过去玩儿。”

赵长卿问，“大姐姐在家可好？”

白婆子笑，“定是好的。”

赵长卿也知道来福一个大男人，送送东西倒罢了，别的事不大方便。赵长卿一笑，“嬷嬷把点心装两盘子来吧。”

永福同白婆子一道出去忙。

凌腾问，“妹妹这是给大姐姐送东西了？”

赵长卿笑，“今年我养了一缸金鱼，上回去找大姐姐玩儿，偶尔说起养鱼的事来。大姐姐是个细心人，冬天外头没什么景致可赏，我正好送几尾给她养，连同菊花摆在屋里，现在也正衬时令。”

凌腾点头，“很是如此。”凌腾并非闷头念书的书呆子，在他看来，姐妹之间来往正应如此，不必多么贵重，但一定是亲密的。

白婆子新端了两盘点心过来，凌腾问，“妹妹养的什么鱼？”

“就是一般的小金鱼。”

凌氏笑，“是长卿学画鱼，先生叫她买来多看，画出来才有神采。”

凌腾道，“哎哟，那一会儿妹妹可得让我看看妹妹的画，学里有先生教画画，我也爱这些，只是没时间多专注于此。”

凌氏道，“先把功名考出来，以后愿意画多少都能画。”

凌腾笑，“姑妈说的对，我也是这样想。”

过一时，凌氏便让凌腾跟着赵长卿去看鱼了。

赵蓉没跟，凌氏笑问，“怎么不跟你表哥去玩儿？”

赵蓉满是天真无邪道，“表哥只喜欢跟姐姐玩儿，他又不爱跟我说话，我去了也是闷着。”想必赵长卿最不希望的就是重复前世的轨迹，而她，最希望的就是重复前世的轨迹。反正她与凌腾年龄相差极大，正常姑舅联姻，永远考虑不到她。既如此，倒不如成全凌腾。

她不急，如今赵长卿已是娉婷而立，她不过是个奶娃子，凌腾自然不会看她。可是，待她妙龄之时，赵长卿却已人老珠黄。

她不必急，她有本事抢了凌腾一次，自然有本事再抢第二回。

前世的疏忽，这次绝不会再有了！

凌腾这般对赵长卿心心念念，那么，她就助凌腾一臂之力，让凌腾如意方好！

其实，凌腾纵使有些模糊的少年心，不过，他是读圣贤书长大，为人聪明，绝非登徒子。现在，他也只是享受同漂亮表妹的交谈而已。

依凌腾高水准的审美，他是看不上凌二太太与凌三姐这样的女人的。当然，这是他的亲人，他得维护她们。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欣赏这种女人。

凌腾会不自觉的亲近赵长卿，究其原由是因为他欣赏的是赵长卿这样的女孩子。屋子总是收拾的恰到好处，即使冬季也有绿色花卉盛开，屋子里不是薰出的浓香，而是淡淡的自然的花草香。琴棋书画，都能说上一二；举止谈吐，随意中带着雅致洒脱。人情世故，亦见精细。

凌腾非常享受与赵长卿相处的时光，他先看了回鱼，又去看赵长卿的画。

凌腾的确有着一流的天分，他说喜欢画画，并非全是谎言，哪怕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其中，凌腾的水准亦在赵长卿之上。他看画并不只是单纯的为了恭维赵长卿，他看得十分仔细，还指出赵长卿几处不足，研了墨铺开纸重新画给赵长卿看。

赵长卿瞥凌腾一眼：真是个有才气的贱人哪！

见赵长卿看自己，凌腾温声道，“别分心，你画一遍我看看。”

赵长卿沉下心，重新画了一回，凌腾笑，“果然用笔活泼了些。你是描花样子描惯了，所以下笔有些呆板。画画时画的是神，如画鱼，你得体会它们在水里游动的模样。如画花卉，要想像它们生长时的勃勃生机。你入了神，你手中的笔便入了神，画出来的东西便有神采，这画便成了一半。余者用墨技巧之类，不过手熟耳。”

赵长卿道，“先生也常同我这样说。”

凌腾笑，“苏先生是极有才学的人，你好生同她学，耳濡目染，一辈子受益。”又问，“你过生辰时我送的印章还在吗？”

赵长卿道，“在啊。”她的东西一向存放的很有条理，赵长卿找出来给凌腾看。

凌腾见依旧崭新，笑道，“怎么不用啊？”

“我也没地方用印章。”

凌腾道，“怎么没地方用，你画画的落款便可以用。你抄的那些书，装订整齐后也可以用。”

赵长卿没说她完全是不想用凌腾给的东西，便道，“三表姐送给我的时候就有股异香，现在香气依旧不散，这是用的什么木料，怪香的。”

凌腾笑，“妹妹果然有眼力，这可不是一般的料材，这是沉香。”

赵长卿是知道沉香的价值的，连忙道，“实在太贵重了。”

“只是一小块而已。”凌腾笑，“我也是偶然得了一块沉香，想着你喜欢抄抄写写，就刻了这个印章送你。”

中午用饭时，凌腾觉着，他来姑妈家实在来对了。

赵长宁咬着炖得香香软软的羊肉道，“要是知道表哥来，早上我就不出去了。”

赵长卿问，“你跟阿白去哪儿了？”

赵长宁笑，“我、阿白哥、还有梨果，去梨子哥新开的铺子了。梨子哥做了掌柜，现在可威风啦，还请我们吃了糖葫芦。我们还遇到了楚哥哥，请楚哥哥吃包子来着。”

“楚哥哥骑着一匹很高很高的黑色大马，威风极了。”赵长宁十分羡慕。

凌腾笑，“等你大些，叫姑丈带你去卫所骑马，卫所是有马的。”

赵长宁重重的应一声，显然对于骑马一事有着非同一般的决心。

诸人正说着话，就见白婆子进来，道，“太太，牌坊街的摘星阁奉楚公子之命送了四坛子酒来。”

虽然没去过摘星阁，凌氏也听说过摘星阁的名头，实在是因为那里消费十分不一般。凌氏听说是楚渝着人送来的，抬眼看向赵长卿，家里除了赵长卿，没人同将军府有交情，凌氏正要问赵长卿缘故。就见赵长卿问白婆子，“都是什么酒？”

白婆子道，“两坛子蔷薇露，两坛菊花酒。”

赵长卿笑，“酒收下，打发伙计回去就是。”

白婆子下去了。

凌氏这才问赵长卿，“好端端的，楚公子怎么送酒过来了？”

赵长卿笑，“谁知道呢。兴许是阿宁送他吃包子，他回礼来着。”

凌氏笑斥，“胡说八道。”包子能值几个钱。

“既送之，则收之；既收之，则安之。”同楚渝实在是太熟了，赵长卿不觉着楚渝会她酒有什么问题，笑道，“一会儿我装两小坛给郑姐姐送去，她同郑哥哥都好美酒。”

凌氏笑，“你看着分派吧。”

凌腾早知赵长卿同将军府的姑娘相熟，却不知赵长卿同那位楚公子也这般熟稔，凌腾隐约有几分奇怪的难以形容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对于凌腾有什么感受，赵长卿并不清楚，哪怕赵长卿清楚，她也不会在意。倒是赵蓉抬眼瞟凌腾一眼，心下掠过一抹冷笑。

及至凌腾下午告辞，赵长卿拿了两小坛蔷薇露送他，“这酒绵软甜美，表兄带回去给舅妈和表姐尝尝。”

凌腾笑，“多谢姑妈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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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凌腾回家已是傍晚，不想舅家表姐梁大姐还在，梁大姐笑着起身相迎，“哟，表弟回来了。”口气熟络的仿佛她是家里的主人，而凌腾是客人一般。

凌腾笑，“是啊。”对凌二太太道，“卿妹妹送了两坛子蔷薇露给母亲和姐姐。”

凌二太太笑，“你姑妈可好？”

凌腾自然说好，凌二太太又问中午吃了什么。说了几句话后，凌腾便去屋里温书了。梁大姐一直看着凌腾进了自己的屋子，方道，“表弟可真是用功。”

凌二太太向来很自得这个儿子，笑，“这孩子自小念书就十分刻苦。”

到用晚饭时梁大姐仍然在，凌二太太对丈夫道，“大姐儿难得来，三姐儿平日里在家也没个伴儿，我便留她多住些日子。”

凌二舅笑，“叫她们小姐妹住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才好。”

凌二太太笑，“你尝尝焖的这羊肉，这是大姐儿烧的，味儿好的很。就比咱们三姐儿大两个月，忒个能干。”

梁大姐笑谦，“我哪里有姑妈说的这样好，只会些简单的菜罢了。”

凌二太太笑，“味儿的确是好。阿腾最喜欢吃羊肉。”给凌腾夹两筷子，道，“多吃些。”

凌腾道，“嗯。”

因为知道凌腾喜欢吃羊肉，从此凌腾就过上了天天吃羊肉的美好生活，直吃的凌腾嘴角生了疖子。凌腾再三对母亲凌二太太道，“大表姐毕竟是客人，家里又不是没有丫环，没有总让客人动手烧饭的道理。”

凌二太太笑的欣慰，“你大表姐又不是外人。”真是个勤快丫头。

凌腾道，“到底是母亲的亲侄女，还有，我喜欢吃羊肉也不用天天都烧羊肉来吃。”实在忍无可忍，凌腾终于小小抱怨了一回。早上是羊肉饼、羊油饼、羊肉包子、羊肉粥，晚上是烧羊肉、炖羊肉、炒羊肉、焖羊肉，若不是中午一顿在学里吃，他得给羊活活逼死。

凌二太太拍他后背一巴掌，轻斥道，“不识好歹的孽障，你表姐知道你爱吃羊肉，天天起得大早给你做吃食，不求你知情，你还给我埋怨上了。”

凌腾道，“哪里是埋怨，母亲也叫丫环买些别的菜来。天天吃羊肉上好大的火，我这嘴里烂得喝白水都疼。”

凌二太太借着烛光瞧了回儿子嘴里的口疮，这才改了菜谱，开始一天三顿清粥小菜的给凌腾降火。凌腾正是成长期的少年，天天吃肉受不了，天天吃素更觉肚子里没油水，简直苦不堪言。

在凌二太太好说歹说的劝说下，梁大姐总算不再给凌腾烧羊肉了，她改成了做针线。梁大姐的针线较凌三姐是强许多的，她时不时便给姑妈凌二太太做双鞋，给凌腾做个荷包什么的。

凌腾从来戴都不戴，在家同梁大姐的话也少，凌二太太察觉凌腾对梁大姐的冷淡，私下道，“你表姐给你做衣裳做吃食的，你怎么这般冷淡。”

凌腾理由很充分，道，“我早上起早要温习功课，用过早饭就得去学里，直到下午放学，去祖父那里给祖父祖母请安，并做先生留的功课。眼瞅着要年考，我倒是不在乎学里奖励的几两银子，只是念这一年书，不蒸馒头也得蒸口气，若是考得不好，年下如何出去见人？母亲要觉着我没空陪大表姐，以后我少在功课上用功便是。”

他这样一说，凌二太太连忙道，“我就这随口一说，看你这一篇话，行了，你把心搁功课上，别的事少想。你表姐有你姐姐陪着呢。”

凌三姐同梁大姐相处的很不错，对凌二太太悄声道，“他见着我跟大表姐就是这么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等见着他的卿妹妹就有说不完的话了。”

凌腾看凌三姐一眼，道，“过年你就十三，该是说亲的年纪了，以后说话也得注意些。”

凌三姐毕竟是小女孩儿，给凌腾羞个大红脸，当下顾不得放酸，哼唧两声不说话了。

几家子亲戚都是常走动了，梁大姐的事赵家也知道了。

赵蓉还是从心里很心疼凌腾的，对凌氏道，“真是没个脑子，就是龙肝凤胆也没有天天吃的道理。腾表哥每天上学，不知多么辛苦。那个梁大姐也是，莫非除了羊肉就不会烧别的了？把腾表哥吃的上了好大的火，嘴里长了好几个口疮，都快烂了，喝了好几天下火的汤药，重阳节也没过好。”

凌氏直叹气，“梁大姐一个孩子，跟你三表姐一样的年岁，可知道什么？这事儿怨你二舅母没分寸，怎么活到现在竟不会养孩子了？”

赵蓉笑道，“上次腾表哥不是说姐姐做的点心味儿好么。娘亲，不如叫姐姐做些点心，叫白嬷嬷给腾表哥送去吃。”

凌氏满是心疼娘家独根侄子，笑，“这也好。”

赵蓉笑着提醒凌氏，“娘亲不要说是做给腾表哥吃，就说是阿宁要吃，不然姐姐肯定不做的。”

凌氏不信，笑，“不能。你姐姐同你表兄很是合得来，你表哥这不是病了么，只是做些点心，又不是多劳累的事，你姐姐不是小气的人。”

赵蓉笑，“娘亲不信我的话，只管试试看。”

凌氏同赵长卿一提，赵长卿早不是直愣愣的性子，她笑道，“这上火得戒油戒盐，点心里要放许多油盐，这时候做了送去，对腾表兄病情不利。还是待腾表兄好俐落了，再吃点心比较好。”

凌氏想了想，觉着女儿说的有理，道，“这也好。”

赵蓉唇角微挑，并不说话。

赵长卿并不是经常下厨，不过，她心情好时也会下厨烧菜或是做点心。并非强迫，而是她天生就爱好这个。

以有心算无心，一日，赵长卿做了点心，带着一匣子去郑家找郑妙颖说话。赵长卿有个习惯，她做点心向来会多做一些，除了带去朋友家的，还会留下给家人吃的量。

赵蓉得此机会，对凌氏道，“不如包一些给表兄送去。”

凌氏爽快的应了，道，“把前些日子熬的龟苓膏也给你表兄送一瓶子去，阿宁嗓子已经好了，这个东西实在不错，阿宁连汤药都没吃就好了。听你姐姐说是降火的，寻常吃些也无妨碍。”

赵长卿的确是手艺好，点心送到凌家时，凌二太太凭良心也得说一句，“卿丫头做东西就是精细，这红豆酥饼，我也吃过好几家，比外头点心铺子卖的不差了。”

凌三姐从来不在家里称赞赵长卿，只是闷头吃了好几块，梁大姐用小帕子托着酥饼问，“姑妈说的是表妹的姑家表妹么？”

凌二太太笑，“就是那丫头，叫长卿的。脾气是一等一的大，等闲人消受不了，不过，女红厨艺也是一把好手，天生的能干。”虽然与赵长卿颇多不痛快之处，凌二太太也得承认赵长卿有诸多优点。何况现在赵家是正经的六品武官之家，凌二太太也乐得亲近赵家。

凌三姐对丫环道，“舀出两勺子龟苓膏来尝尝。”

凌二太太道，“那是给你弟弟的药，你吃那个做甚。”

凌三姐道，“什么药啊！这种东西，平日里吃一些也没坏处，又是长卿自己做的，若是好吃再给姑妈要几瓶子，姑妈难道会小气？”

毕竟是亲娘，凌二太太也不会舍不得叫闺女吃，道，“拿出一瓶子来你跟你表姐吃，另外一瓶子不许动，给你弟弟吃。”

梁大姐忙道，“都放着给表弟吃吧，表弟平日里念书怪辛苦的，该多补补。”

凌二太太笑，“无妨，这龟苓膏，你们吃些也没坏处。有这一瓶子也够他吃了。”

待凌腾回家，见到赵家送来的点心和龟苓膏，笑道，“姑妈事事想着我，母亲可有送些回礼？”

凌二太太笑，“哪能没有？我叫人装了两篮子红果给你姑妈送去了。”

凌腾洗了手，拿了个红豆酥饼吃，点头赞道，“味儿不赖。”

凌二太太道，“卿丫头的确好手艺，你表姐也想学着做，我想着什么时候请卿丫头过来教教你表姐也好。就是你姐姐，学上一二也好。”

“的确是也好。”凌腾拿起装龟苓膏的瓷瓶看了看，拔开盖子闻一闻，道，“卿妹妹每天要念书，平日里还有朋友要来往，不知什么时候有空呢？再说，各人的手艺，哪个就愿意外传？”

听儿子这话，凌二太太对赵长卿也没什么把握了，只道，“嫡亲的表姐妹，又不是外人。”

“平日里不多走动，这时候想去学手艺，难。”凌腾不再多说，问，“龟苓膏怎么只有一瓶？”

凌二太太笑，“这真是奇了，你怎么知道有两瓶子？”

凌腾笑，“母亲，自来送东西，哪里有送单的？”

凌二太太笑，“另一瓶给你姐和表姐吃吧，她们小姑娘也爱吃呢。”

凌腾点点头，道，“吃了龟苓膏要少喝浓茶，行经的时候不要吃。”

凌二太太见儿子直白的说出“行经”二字，笑，“你倒是什么都懂？”真是人小鬼大！

“书上看到过，我是担心姐姐不管不顾的把好东西吃坏身子。”凌腾道，“大姐姐现在忙着绣嫁妆，叫姐姐没事过去看看大姐姐，有能帮忙的地方也出些力气才好。”

凌二太太道，“这还用你说，你姐姐早从你大姐姐那里拿了料子回来，替你大姐姐做荷包呢。”

凌腾点点头，这才不再多说。

梁大姐实在很合凌二太太的心，嫡亲的侄女，手脚勤快，性子爽俐，处处以她为先，很会哄她开心。凌二太太唯一的忧虑就是儿子似乎没那方面的意思，对梁大姐冷淡的很。

眼瞅着就进了十月，凌二舅道，“天冷了，别忘了给大姐儿做几身棉衣裳。”

凌二太太道，“这不用你说，我早叫丫环给她做了。”她实在很想帮衬娘家一把，试探的对丈夫道，“你瞧着大姐儿如何？”

凌二舅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思维迟滞，应一声，“挺好的，怎么了？”

凌二太太喃喃低语，“正好比腾哥儿大一岁，又很会照顾人。”

将将要进入梦乡的凌二舅如同被惊雷霹了一下子，猛然睁开眼睛，低斥道，“胡说什么！腾哥儿才几岁？现在正该全心学功课的时候，你休要妇人之见用这些事分他的心！”再说，这是什么眼光！凌腾是凌二舅这一生最大的骄傲，如何肯将儿子配个梁大姐！

凌二太太道，“现在觉着小，赶年就十二，一眨眼就大了，我这也是提前留意。”

“你要留意也是先给闺女留意，腾哥儿的事你别操心，我自有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

凌二舅本是不想说，耐不住老婆死磨活磨，终于道，“这也不是我不喜欢大姐儿，你摸着良心说，是大姐儿好，还是卿丫头好？”

凌二太太听到丈夫竟然中意赵长卿，险些从被窝里蹦起来，低声道，“不成！”

“你别急着说不成，妹夫现在是百户了，卿丫头自小读书识字，生的俊俏，人也聪明。妹妹妹夫拿她当掌上明珠一般宝贝，凭咱家现在，我都不好意思张嘴，还得看阿腾以后出不出息。”凌二舅绝对是倾向自己侄女的，对凌二太太道，“我知道你是嫌卿丫头厉害，不过你也想一想，这科举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能在三十岁前考出举人来就是祖宗保佑了。阿腾要专心念书，就不能叫他在俗务上操心，没个厉害媳妇，撑不撑得起家来？”

“算了，现在说这个还早，卿丫头过年才十岁。再说，妹夫那么些同僚，比咱家条件好的大把有人在。我是个平庸人，无官无职，家里不过一处铺面几亩薄田，哪怕是亲戚也开不了口呢。”凌二舅叹口气。

凌二太太反是不服，道，“如何就不相配了？咱家阿腾以后可是大有前程的！谁能嫁咱家阿腾，那是上辈子的造化！”

凌二舅轻轻一笑，揽了凌二太太的身子道，“行了，阿腾的亲事不急，倒是闺女，眼瞅着大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到处疯跑了，也叫她在家里跟你学学打理家事，过两年就该说婆家了。”

夫妻多年，凌二太太戳丈夫腰眼一下子，悄声问，“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爹相中了卿丫头？”

凌二舅叹口气，“谁相中也没用，得看阿腾争不争气。他若争气，给他娶一门好亲，到时岳家也是助力。若是不争气，谁家肯将掌上明珠相许？”凌二舅也是男人，并且不是瞎子，虽然赵长卿的确脾气不大好，不过，儿子对赵长卿一直很亲近，他看得真真儿的。

除了赵长卿的脾气，在凌二舅看来，这门亲事实在再合适不过。亲妹妹家的亲侄女，赵长卿本人也很拿得出手。如赵长卿这样的女孩子，生得漂亮，有些脾气也正常，说不定儿子就喜欢这样有脾气的。因凌二舅自己娶了个厉害老婆，所以，赵长卿厉害什么的，他也不怎么介意。

说了几句话，凌二舅很快入睡。

凌二太太却是失眠大半宿，她反复的将梁大姐与赵长卿进行了一系列的对比，越对比越是丧气，哪怕她偏心娘家侄女，也不能说梁大姐在硬件配置上有哪里强于赵长卿。

但是，娶谁也不能娶赵长卿啊！若真娶这么个媳妇进门，哪里还有她的活路！

凌二太太咬牙切齿的想，哪怕不是梁大姐，为了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也不能叫赵长卿进门！不过，六品百户之家的闺女……

其实，凌二太太实在是操心操过头。

凌家两房只有凌腾这一根独苗，虽然凌腾是她生的，不过，凌腾亲事着实不在凌二太太手上。

凌二舅会提及赵长卿，也不只是凌二舅自己的意思。凌二舅过去给老爹请安时，凌太爷点了凌二舅一回，道，“腾哥儿年纪还小，论理不该这么早提亲事，只是，你媳妇素来糊涂，你就得长点儿心。内侄女来家做客，怎能叫人家早起晚睡的伺候你们吃穿？这是客人，又不是家里媳妇。”本来凌太爷不想把话说的这般明白，皆是因凌腾每来放学都会来家里给他老人家请安，顺便听凌太爷这老秀才给他讲些功课。故此，凌腾吃羊肉吃到口舌生疮的事，凌太爷也知道。凌太爷心疼孙子，又气凌二太太糊涂，这才将话说重了。

凌二舅险些给他老爹的话吓尿，连忙摆着双手道，“爹，你误会了！怎么可能？绝不可能！”他完全没把梁大姐往别的方面想啊，就是内侄女来家玩儿，住上几日，同闺女做个伴而已。

凌太爷冷笑，“你不这样想，架不住别人这样想。你们如何过日子，我不理会，腾哥儿这里，绝不能出半分差错。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家里就指望着他了。以后娶妻，起码也要通文识字，能写会算，相貌相当，性情相投，不能委屈到腾哥儿。”

事关儿子的终身大事，凌二舅还是颇为灵光的，顿时就知道了他老爹的人选，试探的问，“爹是说卿丫头？”

凌太爷道，“孩子们还小，说这个也为时尚早。”

凌二舅连忙表明心迹，道，“亲上作亲，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就是担心妹妹妹夫舍不得。”

“只要腾哥儿有出息，还有我跟你娘在，你担哪门子的心。”凌太爷会选中赵长卿，一是因为自家亲外孙女，知根知底，何况赵长卿近年来愈发出落得出挑，小时候的暴脾气也有收敛的迹象，表兄妹相处的很不错。二则，两房只有这一根独苗，以后长房也得指望着凌腾，那么凌腾娶妻，就不能只考虑二房，长子以后老了，也得有人供碗饭哪。这么一来，赵长卿便成了绝好人选。

凌二舅见老爹这样说，顿时将一颗心搁肚子里，笑道，“我也觉着卿丫头好，看她自小长大，嫡嫡亲的侄女，再没有不合适的。”凌二舅绝不是个蠢人，不要说赵勇升了职，哪怕赵勇是总旗的时候，如赵长卿这种自身素质过硬的女孩子，在婚姻市场也是炽手可热的。若不是与赵家是实诚亲戚，凭凌腾，哪怕他日后有天大的出息，短时间内依旧是白身，想娶到赵长卿这种素质的女孩子委实不易。如今有老爹代为筹谋，凌二舅再没有不欢喜的。

于是，就在当事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赵长卿便被凌家人一厢情愿的视为了凌腾老婆的侯选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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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凌二太太倒也沉得住气，不管怎么说，现在孩子们都小，八字尚无一撇，她又顾忌赵家的门第，等闲不愿意得罪赵家。

正好凌二舅的生辰，不敢惊动凌太爷凌老太太，凌二太太把凌大姐凌二姐凌四姐三个与赵家姐弟三个都叫了家里来热闹热闹。

因提前打过招呼，又是亲舅舅的生辰，赵长卿与赵蓉赵长宁都打扮得精神伶俐的去了。

凌二舅现在看赵长卿一千个顺眼，笑道，“跟你姐妹们好好玩一日，莫拘束，我叫人买了好吃的点心。”

赵长卿笑，“借二舅舅的光，今天有口福了。”

凌二舅见赵长卿一身胭脂色的裙裳，领边袖口都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白嫩嫩的小脸儿格外清丽。且赵长卿个子高挑，不胖不瘦，细腰长腿，便显出几分修长来。凌二舅心说，非得外甥女这样的人品才不算辱没了儿子。凌二舅看赵长卿越发和悦，笑，“闲了只管来，天天叫你们享口福，舅舅才高兴。”

与姐妹两个说了几句话，就让她们去了里屋说话，独留下赵长宁又说了一会儿话。

凌大姐几个已经到了，唯独梁大姐是个稍稍有些眼生的前世故人，赵长卿赵蓉姐妹与梁大姐互相见礼。

在未见到赵长卿之前，梁大姐已听凌三姐许多次提起赵长卿，当然，没什么好话也就是了。虽然在凌三姐的嘴里，赵长卿就是那个除了相貌一无是处的丫头。梁大姐也未料到赵长卿小小年纪已俊俏至此，鹅蛋脸，水灵灵的杏眼，高挺的鼻梁，以及嫣红的唇。更遑论赵长卿衣裳精细，钗环漂亮。只论相貌，梁大姐便知道自己是输赵长卿的。

梁大姐与凌三姐同龄，都是十二岁，心思却远比凌三姐灵活周全。

梁大姐笑，“早听表妹提起过妹妹，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赵长卿笑，“我也听说姐姐来了二舅舅家，只是一直忙于琐事，直到今日方得见面。”前世，她窝囊懦弱无能，就这样，依旧是凌赵两家结亲，而不是凌梁两家结亲。前世，没能嫁给凌腾的梁大姐最大的爱好就是隔一断时间便来凌家参观一下她悲惨的婚后生活，她愈是不如意，梁大姐则觉着心里上得到某种快慰补偿一般，愈是开怀趁意。

赵长卿并没有与梁大姐多聊的*，不过客套几句，便去找凌大姐说话了。成亲要用到的绣活很多，按理都该是新娘子一针一线的缝，只是，这样的大工程，没个一年半载是做不完的。故此，相熟的姐妹们都会帮着做些简单的东西。

赵长卿问凌大姐绣活的进度，凌大姐笑，“还在绣衣裳，帷帐之类的大件儿还没开始呢。”

赵长卿估量了一下，道，“年前能把衣裳做好就是快的了。大姐姐也不用急，明年还有一年的工夫，时间上宽裕的很。”最精细的就是一件绣衣了，除非真正高门贵第千金小姐，不然这是一定要新娘子自己动手的。

凌大姐不欲总说自己的亲事，笑道，“那天我烤的柿饼给你送去，你觉着味儿如何？”

赵长卿笑，“好吃的很，外头那一层糖霜，大姐姐是烤出来的吗？那可得费了大工夫。”

凌大姐笑，“也不全是烤的，先晾再烤，这样省事些，糖霜也能出来。”

接着，大家就说起吃食来。

凌三姐与梁大姐一面招呼着姐妹们吃点心，一面道，“先前卿妹妹着人送了点心过来，我吃着味儿就好，尤其是那个红豆酥饼，比点心铺子里卖的也不差了。卿妹妹，你那个饼是怎么做的？”

赵长卿笑，“就是寻常酥饼的做法，里面红豆馅里拌了糖油，用料放的足足的，自然好吃。”

这说了真是跟没说一样，凌三姐便知赵长卿是不愿意教的，虽心下愤愤，到底不敢太得罪赵长卿，一笑便也糊弄过去了。

一时凌腾自祖父家回来，见到姐妹们也是高兴的，还请赵长卿去看了他养的花。

梁大姐见凌腾请赵长卿去了书房，不经意的抿了抿唇角。她在凌家住了这些时日，知道凌腾别有脾性，他的书房，向来是自己收拾，寻常凌二太太都不轻进，如今这般容易就请赵长卿进去了。

赵蓉笑眯眯道，“表哥与姐姐最合的来，他们总喜欢说什么书啊画的。”

凌大姐笑，“是啊，他们脾气也相投，都爱养些花啊草的。梁妹妹在家做什么消谴？”

梁大姐笑，“无外乎做些针线吃食了。我听说蓉妹妹这么小就会做诗了，是了不起的小才女啊。”

赵蓉笑，“不算什么，跟姐姐比，我差远了。”梁大姐这样的，赵蓉根本没放在眼中，前世赵长卿那般窝囊，梁大姐都没能嫁入凌家，何况今生？如今赵蓉可是处处以赵长卿为先，恨不能将赵长卿抬到天上去才好。

梁大姐是个有心人，她处处留意，自然能觉出凌腾待赵长卿的不同之处。

哪怕只是与赵长卿说话，凌腾平日里清俊的面容都会变得格外柔软。注意这些的不只梁大姐，凌二太太心里存了事，也格外留心。寻常只当他们表兄妹关系不错，论及婚姻，凌二太太便份外敏感：这丫头简直太会拿捏她儿子了没有没！

更让人生气的是，平日里聪明机敏的儿子似乎变成了傻瓜，瞅着那丫头只会傻笑。

其实，也没有凌二太太说的那般夸张，凌腾无非是对着赵长卿笑的多一些罢了。凌腾自己不觉着如何，他看到赵长卿便开心，自然常笑。

更有赵蓉在一畔点风煽火，“表哥的生辰就在十一月，到时要不要摆酒请我们过来玩儿。”赵长卿越是不愿意与凌腾相处，她就要给他们创造机会。想来，凌腾也是喜欢的吧。赵蓉瞥一眼凌腾清俊的面容。

“求之不得。”凌腾笑，“我现在先跟姐妹们说一声，介时再派帖子，可得都一起来。”

凌腾对姐妹们向来照顾，凌大姐打小性子最好，凌二姐好吃，凌四姐是个好强脾气，纵使对凌三姐不大喜欢，对这个堂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故此，大家皆笑应了。

及至姐妹们告辞，凌腾亲自到门外看着姐妹们上了车，方转身回家。

与凌二太太的感观相反，凌二舅颇是欣慰，不独是瞧着赵长卿喜欢，这么些侄女外甥外甥女过来给他祝寿，做长辈的心里自然高兴。

梁大姐却陷入深深的自卑之中，赵长卿除了年纪没她大，单就人这么随便一站，哪怕赵长卿一句话不说，她便输个底掉。而且，年纪大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优势吧！梁大姐暗自苦笑。

好在，梁大姐虽自卑，战斗力还在。她现在不掺和着洗手做羹汤了，只一味在姑妈凌二太太身边服侍，一面给凌二太太捏着肩，一面道，“热闹了这一整天，我们自是开心。里里外外都是姑妈操持，看姑妈这肩颈都硬了。”梁大姐清楚，拼硬件她是拼不过赵长卿的。不过，赵长卿不是没有弱点。赵长卿最大的弱点就是，凌二太太不喜欢她。

凌二太太笑得欣慰，“好孩子，不用你做这个，你帮着招呼姐妹们，也累了，去歇歇吧。”

“我不过陪着喝茶说话，并不累。”

不得不说，哪怕凌二太太的亲闺女凌三姐也没这样服侍过老娘。梁大姐乖巧的伺候奉承凌二太太，凌二太太一颗心软似一汪春水，更觉侄女贴心。

给儿子娶媳妇图什么，难道是图夭寿么？还不是为了把肩上的担子松一松，有人替自己分担一二。这人选，一定要合乎自己心意方好。

侄女虽贴心，就是娘家寻常。赵长卿那丫头却是个狐狸投胎，现在就能勾了她儿子半个魂去，以后万一成亲，儿子眼里还能有谁？只是，想到赵长卿穿的戴的，若有这样丰足的岳家，儿子的确也受益匪浅。

凌二太太默默思量着儿媳妇的人选问题，凌大姐几人也回了家，先给祖父母问过安，又去了父母屋里。凌大太太笑问，“可还热闹？”

凌大姐笑，“是借二舅舅过寿，我们姐妹们聚一聚罢了，没请外人，都是姐妹们在一处。腾弟今天休息，阿宁也去了。”

凌大太太问，“可见着梁家大姐儿了？”

“见着了，挺爱说笑的女孩儿，跟三妹妹一般年纪，比三妹妹大两个月的样子。”凌大姐如实说了。

凌大太太唇角绽起一抹笑，道，“好了，你们也回屋里歇歇吧。”便打发女儿们去了。

待女儿们一走，凌大太太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凌大舅问，“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凌大太太悄悄同丈夫道，“那梁家大姐儿是腾哥儿舅家丫头，这么不大不小的住到腾哥儿家里去，知道腾哥儿爱吃羊肉，就一天三顿的烧给腾哥儿吃。这丫头所为何来，就是瞎子也知道了。”

凌大舅直觉老婆说梦话，斥道，“别胡说，腾哥儿才多大，传出去坏了腾哥儿的名声！”

“我哪里会去外头说。”凌大太太与凌二太太死不对眼，现在还有些别扭。不过，凌腾自小会做人，故此，凌大太太倒很喜欢这个侄子。凌大太太低声道，“腾哥儿她娘在想什么，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无非是想帮衬娘家罢了，要我说，想帮衬就大方的拿些银子出来便是，怎么倒拿腾哥儿的终身大事瞎折腾！腾哥儿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莫要给她耽搁了才好。”

凌大舅皱眉，“没影的事，你少说。”

凌大太太拍丈夫手臂一下子，道，“若是没影，难道我会去嚼侄子的舌根！你也动动脑子，腾哥儿成亲可不只是二房的事！”

凌大舅沉默片刻，道，“腾哥儿的事，老二家的也做不了主，有父亲呢。”

凌大太太道，“总之你留些心，腾哥儿将来必然一肩挑两房，若是侄媳妇是老二家的娘家侄女，哪里还有咱们的活路？”

凌大舅道，“行了，腾哥儿还小，且说不到亲事上头。”他虽没有儿子，也是有女儿的。再说，侄媳妇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凌腾的态度。凌腾并不是那种忤逆之人。

凌大太太倒是罕见的与凌太爷心有灵犀了，道，“总该提前瞧着些人选，孩子眨眼就长大，事到临头再思量，就晚了。要我说，现在就有十分不错的人选。”

凌大舅不说话，凌大太太道，“你看卿丫头如何？”

凌大舅眼皮一跳，凌大太太已经掰着手指跟丈夫说赵长卿的好处，“年纪上只小腾哥儿两岁，又是咱家的亲外甥女。我与妹妹，素来是好的，就是卿丫头，对我也孝顺。你是她亲大舅，自小看着她长大。卿丫头的模样，比妹妹当年更好，现在就这般俊俏，以后长大得加个更字。又是自幼念书的人，诗书都是通的，腾哥儿待她也好。何况，妹夫在卫所已是百户了。这门亲事，断然委屈不到腾哥儿。”

凌大舅慢吞吞的说，“你这做舅母的都喜欢她，难道我做舅舅的会不喜欢自己的外甥女？长卿的确是好，她的好处，你能看到，别人也能看到。何况她年纪尚小，以后怎么样实在不好说。”

凌大太太不解，道，“以后还能怎么样？”

凌大舅缓缓的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茶水呷一口，道，“妹妹、妹夫自小就给她请了先生，这样用心的栽培她。长卿自己也争气。若有更好人选，妹妹、妹夫难道不会给长卿选更好的人家。”

凌大太太张张嘴，道，“腾哥儿难道就差了？”长房无子，那么长房的血脉还是要凌腾来传承，在凌大太太眼里心里，凌腾有一半是属于长房的。何况，凌腾对她这个大伯娘素来尊重。凌腾每天放学都会过来给祖父母请安，依凌腾的聪明，自然与凌大太太也亲近的。

“腾哥儿不差，只是功名难求。”凌大舅自己是费了血劲才考了个秀才出来，颇知其中艰难折磨，道，“腾哥儿年纪还小，长卿更小，他们的婚事，一时半会儿的且说不到。你还是先操心大姐儿的亲事吧，嫁妆什么的，可齐备了？”

闺女的事就在眼前，自然更要紧，凌大太太忙道，“打家俱的木头咱们早就存着了，虽不是名贵的木料，也是上等松木，开春就解封。再有就是料子，这些现买就行了，我正想着去妹妹家走一趟，叫妹妹的铺子帮咱们置办，既实惠也知根底。”

凌大舅道，“嗯，这样也好。”

凌大太太叹道，“说了大姐儿，就该二姐儿了，我十分舍不得。”

凌大舅笑，“又不是给闺女寻什么远处人家，咱们就给闺女在本地寻，不为别的，守在一处，来往也方便。”

凌大太太笑，“是啊。”

凌大太太转天便去了赵家，与凌氏说了给凌大姐买衣裳料子的事。

凌大太太道，“咱家虽说节俭，可这女孩儿，一辈子就出嫁这一遭罢了。按我的意思，还是多买些四季料子，挑出一些叫大姐儿做成衣裳带过去，余下的暂且放着，毕竟这衣裳一年一年的样式也不大一样呢。有了料子，什么时候做衣裳都成的。”

“大嫂说的是。”凌氏笑问，“大嫂要选什么样子？”

凌大太太笑，“你这一问我，我又有些发懵。那些好料子，我不大知道。只是我想着，大姐儿也不是嫁得什么高门大户，还是以实惠为上。细软的松江布买一些，颜色新鲜的绸缎再挑一些，余者，待明年有了好皮子，妹妹记得给我留几块。”

凌氏笑，“行。这样，今年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库里有些料子，都是今年的存货了。待明年开春就有新料子到，界时我叫掌柜给大嫂留意，有了合适的，我与大嫂一并去铺子里挑选。”

凌大太太笑，“这敢情好，少不得麻烦妹妹帮我一起选。”

凌氏笑，“应当的，大姐儿也是我亲侄女。大嫂只管放心，给咱们自己孩子挑嫁妆，自然是要挑实惠的，我都按进价给大嫂算，包管叫大嫂在这上头省一笔。大嫂的银子只管多给大姐儿置办些首饰，这孩子自幼懂事，素来体贴父母，端得让人心疼。”

凌大太太叹道，“谁说不是，家里的活，自来她干的最多，有什么好吃的，不是让着妹妹，就是想着爹娘。她这还没嫁人，我心里已是空落落的。”

赵长卿笑劝道，“我听说陈家与大舅家住的并不远，大姐姐纵使嫁了人，回娘家也便宜，无非是换个地方住罢了。”

凌大太太笑，“我也时常这样宽慰自己。只盼她以后过得顺遂，我也就放心了。”

赵长卿笑，“大姐姐这样的好性子，谁会对她不好呢？”

凌大太太道，“她就是太好性子，在家里都是咱们自己人，肯护着她。出了嫁，到了婆家，做了人家媳妇，我就担心她太绵软撑不起来啊。”这时候，凌大太太倒是羡慕起赵长卿的厉害来。想着闺女有赵长卿一半的厉害，也不用担心她在婆家受欺负了。

凌氏笑，“嫂子想得多了，咱家孩子，遇着讲理的自然是好脾性，就是遇着不讲理的也不用怕，娘家离得这般近，难道还会叫孩子受了欺负不成？”

“是啊。”凌氏这样一提，凌大太太越发觉着，凌腾娶个合意的媳妇，对他们长房实在太重要了。不说别的，以后自己的三个女儿也得指望着凌腾照看一眼。若是凌腾娶个跟凌二太太一条心的，以后的事实在难说。

这样想着，待赵长卿出去张罗午饭时，凌大太太私下便将梁大姐的事同凌氏说了。凌氏平日里虽待凌腾亲近，不过，并没有把凌腾看做女婿的意思。凌腾是不错，但，自家闺女更是不差。随着赵勇高升，凌氏的眼界也开阔了许多。

如赵长卿这般自幼念书，行止有度，相貌上乘的女孩子，哪怕自家门楣不高，攀不上真正的高门大户，但是，若想给闺女说个富足人家，绝非难事。

不过因着赵长卿年纪小，凌氏还未想到亲事上罢了。听凌大太太这样一说，凌氏挑眉，“竟有这种事？二嫂莫不是糊涂了。倒不是我势利，腾哥儿这孩子自幼懂事，又是我亲侄子，我自是盼着他好的。凭腾哥儿的条件，若他争气，能二十上考个秀才出来，到时说亲，定能说一户不错的人家。”

凌大太太见凌氏没有半分往自家考虑的意思，只管道，“谁说不是。腾哥儿她娘是想帮衬娘家一把，要按我说，这再帮衬也没有拿自己亲儿子去帮衬的道理。且不说门户人品到底般不般配，就说腾哥儿，咱们看他自小长大，读书多么用功刻苦，年年能拿到学里的奖励，念书上不叫人操半点心，且世事明白，又不若寻常念书人呆板。腾哥儿这样的好孩子，日后定有大出息，若给他说那等大字不识一个的丫头，当真是辱没了他。”

凌氏道，“腾哥儿年纪还小，我看二嫂也就是动动念头，家里就腾哥儿这一条根，腾哥儿的亲事，有父亲呢。”

凌大太太道，“若非如此，委实不能放心哪。”

凌氏心道，侄子凡事都好，就是有这么个不知所畏的老娘，真是耽搁了孩子！就凌二太太这种品性，哪家知根底的愿意把好端端的闺女嫁过去，凌腾再好，婆婆也叫人吃不消哩！

凌大太太中午吃过饭方告辞，赵长卿道，“其实，要我说，大舅母倒不必给大姐姐预备那些衣裳首饰，真有银子，宁可陪嫁少些，给大姐姐置办个铺面儿，或是买百十亩地，每年总有些出息。”

凌氏道，“你说的容易，好地段的铺面儿，少则大几百两，多则上千银子。就是田地，也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寻常的田地，五两银子一亩，一百亩就得五百两。若是好地，十两银子一亩都不见得轮得到你。你大舅家这几年虽说宽裕许多，家里姐妹三个，你大姐姐出嫁后就轮到你二姐姐了。铺子田地，给老大就得给老二，少了谁谁乐意呢。”

赵长卿点头，“这也是。”若只陪嫁凌大姐一个，自然是陪嫁得起，三个女儿，就得多思量了。

凌氏笑，“你也别为你大姐姐担心，这日子，不在多少陪嫁多少祖产，我刚跟你爹爹成亲时，家里也不过一处小铺子，你爹只是小旗。只要用心过日子，总能过好。”说到自家，凌氏总有几分自得。

凌氏又问，“那天你去给你二舅过寿，可见着梁家大姐了？”

“怎么没见？”赵长卿笑，“梁大姐是二舅妈娘家侄女，跟三表姐很合得来，我看二舅妈也喜欢她。”

凌氏细问，“梁家姑娘生得如何？”

赵长卿不知凌氏缘何打听起梁大姐，实话实说，“就是寻常人，生得还没三表姐好看，眉眼跟二舅母有些像，说话也跟二舅母像，很自来熟。”

赵长卿跟凌氏打听，“母亲问梁家姑娘做什么？”

“没什么，就问问。”

赵长卿稍一思量，低声对凌氏道，“母亲，我看二舅母很喜欢她，说不定是要给表兄娶了梁家姑娘做媳妇吧？”

凌氏吓一跳，薄斥道，“休要胡说八道！”

赵长卿掩唇笑，“我就一诈，母亲就招了。”

凌氏哭笑不得，拍赵长卿一记，“哪来的这些贼心眼，专往你娘身上使。”

赵长卿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趁此机会道，“母亲不用打听梁大姐替表兄操心，且不说这是二舅母一厢情愿，就是腾表兄，他眼界多高啊，能看得上梁大姐？就是外祖父，也不能同意的。”

凌氏道，“不知道就罢了，既知道了，我就想问问。你二舅母素来糊涂，倒耽搁了你表哥。”

赵长卿道，“就二舅母那脾气，腾表兄便是再出众，他家的媳妇也不好做。婆婆刁钻不说，腾表兄一肩挑两房，将来无数的是非。但凡心疼闺女的人家，也不能嫁。”

凌氏瞪赵长卿道，“真个没良心的丫头，你表哥平日间对你最好，你倒这样说他？这嫁人又不是嫁婆婆，只要你表哥以后有出息，不怕没好日子过。”

赵长卿笑，“母亲偏心表兄才会这样说。不说别人，就是大姐姐定亲，大舅母没有不打听亲家为人的。”女人出嫁，与其说嫁男人，真不如说嫁婆婆。凌氏运气好，遇到个赵老太太做婆婆，当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她哪知刁恶婆婆的苦处，赵长卿心下微黯。

凌氏并未察觉赵长卿的心情，反是笑着对赵长卿道，“咱们是亲戚，我自然是偏着你表兄的。你那些刁话，出去可不许说，你二舅母再不好，也是一家子，咱们只有帮她瞒着的。兴许你表哥以后有造化，娶个样样都好的媳妇，便是一辈子的福气了。”

赵长卿见凌氏完全没有将她与凌腾挪作堆的意思，暂且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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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朱老太太的寿辰前，赵长卿便将给祖母做的护膝围领手捂子暖帽都做好了，赵老太太笑，“这样好的皮子，做这些小件实在可惜。”

赵长卿笑，“只要是拿来用，怎么用不是用？只要有用就不可惜。再说，这皮子好，能用好几年呢。祖母，我还做了两双厚棉袜子，都交给柳儿了，天再冷一些就能穿了，你要是觉着腿上不舒坦，可得跟我说。”

朱老太太笑，“比以前好多了，往年这时候就肿的厉害了，泡这将将一年的药汤子，早上在院子里溜达两圈都无妨。”

赵长卿眼睛弯弯，“坚持个几年，去了根才行。”

赵老太太深知赵长卿细致体贴，为人颇有几分坚持。起初赵老太太是不想这样天天用药汤子泡脚的，她是个省事的人，不愿意这样折腾。奈何赵长卿天天晚上过来守着她，给她势敷按摩，隔几日还要下针。赵长卿这样懂事体贴，赵老太太心里真是又欣慰又酸楚，笑应，“好，要是去了根，我也跟学个五禽戏，天天练。”

赵老太太拍拍孙女的手，笑问，“不是说今天有诗会吗？你怎么没去啊。”

赵长卿笑，“大家做出诗来，排名次前先看出身，这哪里是做诗？去上几次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了，我有交好的朋友，何必再去诗会凑那个热闹。”

赵老太太笑，“闺中取乐罢了。”

“是啊。”赵长卿道，“大户人家的千金要搏个才名，是有自己的考量。我原本在诗词上就没有多少天分，还不如在家做做针线看看书来得踏实。”

同胞姐妹，赵长卿与赵蓉性子完全不同，赵蓉每月的诗会一场不落的参加，赵长卿则是喜欢同脾性相投的朋友们单独来往。赵老太太笑，“这也好。”

非但赵老太太收到赵长卿的针线，赵勇也收到了。

赵勇一摸这皮子便道，“当真是好皮子，哪里来的？”

“是老祖宗年初给祖母的，要做全身的大毛衣裳有些不足，我就给祖母做了护膝大毛围领手捂子暖帽，还有一些剩的，给爹爹做的护膝和耳捂子。”赵长卿笑，“现在冷了，外头风大，爹爹天天去卫所当差，正当穿用。”

赵勇摸摸赵长卿的头，对凌氏道，“还是生闺女好啊，贴心。”

“是啊，儿子顶门立户，到底闺女更贴心。”凌氏细看赵长卿的针线，笑，“长卿的针线越发好了，比白婆子都强些。”

赵长卿笑，“我做针线慢吞吞的，自然细致些。”

凌氏道，“天生的手巧，我看你用纱堆的花儿就比你大姐姐她们做的好看。”

“孩子是自家的好，母亲看我当然比别人都好的。”赵长卿道，“我现在还不行，上回苏先生用细纱堆出的那支海棠花，母亲也是见了的。我簪在发间去郑姐姐家，郑姐姐还以为是新鲜的海棠花儿呢。”

凌氏笑，“苏先生也是慢慢练出来的。”

赵长卿不再说针线，笑道，“母亲，明年阿腾就六岁了，要是去朱家族学附学，年前还是跟老祖宗提一句才好。”

凌氏笑，“我正跟你爹爹说这事呢，虽说咱们族中也有族学，到底不如朱家书香门第，请的先生也都是有功名的先生，讲课上自然更为细致。”

赵长卿笑，“只看腾表兄在朱家族学这几年越发出息，就知道族学不差。我听说腾表兄明年还要考官学。”

“是啊。”凌氏笑，“官学里的先生更好，连进士老爷都有，只是不好考，非得有真才实学方进得去。就这样，官学都要每月五两银子的费用，寻常人家当真是念不起。”

赵长卿道，“母亲，你说，让阿白跟阿宁一起去朱家族学好不好？”

凌氏没想到赵长卿突然说这个，还未待她细想，赵长卿已道，“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跟兄弟一般。苏先生自外地而来，在这里没几个亲人，在咱家这几年，苏先生的人品咱们也是知道的。阿白现在小小年纪，诗书已学了许多，他资质不比腾表哥差，以后科举定有出息。苏先生毕竟是女人，科举上的东西恐怕没有学里的夫子知道的多。哪怕给族学的先生封上些银两，我看苏先生也是乐意的。”说苏白不比凌腾差，绝对是谦虚的说法。赵长卿自幼跟着苏先生念书，是见识过苏先生如何教导苏白的。苏先生母子不过是暂时落魄，一旦苏白考中功名，必有青云直上之时。

凌氏笑，“你跟苏先生商量过没有？”

赵长卿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有事，自然是先跟母亲和爹爹说。若是母亲爹爹觉着可行，我再去问苏先生，这样于礼数上也周全些。”

对于这些事，凌氏没什么好主意，就问丈夫，“你说呢？”

赵勇是个厚道人，一直记着苏先生对他闺女的救命之恩。而且，这几年苏先生在家里非但教导赵长卿功课，就是赵长宁，现在肚子里装的几本蒙学，还不是从苏先生那里学来的？再者，赵勇常见苏白，哪怕苏先生母子寄居赵家，赵勇也得承认，苏白跟寻常的边城土小子们不大一样。赵勇一个大男人，在卫所也是长官，自然不会差这点决断。赵勇温和的看闺女一眼，道，“长卿说的有理，苏先生不是外人，咱们不过是跟外祖母张回嘴而已。阿白素来懂事，与长宁一道念书，也能提点着阿宁些，只当两个孩子做个伴吧。就是给族学里先生封银的事，不必跟苏先生提。”对凌氏道，“咱们家不差这点银子，你封二十两银子，待此事妥了，我给学里先生送去就是。”

凌氏虽然有些心疼银子，到底家里是赵勇做主，也应了。

赵长卿笑，“那我这就去问问苏先生。”便起身出去了。

凌氏此方抱怨，“老太太先时才说叫咱们节俭过日子呢。”二十两并非小数目。

赵勇低声道，“家里现在并不艰难，倒是阿白，我看那孩子不像没出息的。咱们长宁同阿白一起长大，小时候的情分最难得，我是盼着他们长大了也能像如今这样才好。我没有嫡亲兄弟，阿宁阿宇两个，到底单薄。咱家与苏先生母子也是有缘分了，现在不要计较这些小钱，不论以后阿白是不是考中功名，就是他们母子一直在边城，阿白也不是没出息的样子。日后小兄弟们交好，也能互相扶持。”

丈夫这样说，凌氏方释然，笑，“还是你看得长远。”

赵勇笑，“不过顺手帮一把罢了，都是小事。我想着，咱们不是有大本领的，做不了经天纬地的大事，能在小事上为善，也是好的。”

凌氏笑，“罢了，反正家里不知被你散了多少钱财出去。那些今天三两明天五两的账，到底也没处要去，还不如大方了苏先生。咱们对她好，她自然用心教咱们闺女。”

赵勇呵呵一笑，不再说话，伸手揽住凌氏的肩，凌氏嗔瞪一眼，“大白天的。”轻轻推开丈夫去。

赵勇略有不满，抓住凌氏滑腻柔软的手，“我搂自家婆娘，应当应分。”

屋里也没第三人了，凌氏羞的脸上微红，到底没挣开丈夫的手。

苏先生没料到赵长卿说起苏白上学的事，过一时，苏先生方问，“你跟老爷太太说了？”

赵长卿道，“我已经问过母亲和爹爹，就是多跟老祖宗提一句的事，并不为难。我想着，平日里都是阿白跟阿宁在一起玩儿，若是阿宁去了学里，剩下阿白一个岂不寂寞。而且，我听说族学里的先生都是举人出身，叫阿白出去念念书，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好啊。”打量着苏先生的神色，赵长卿问，“难道先生不乐意？”

苏先生从心底缓缓绽开一抹笑，那笑容自眼睛流泄出来，染尽眼角眉梢，“我怎会不乐意？这两年，我一直在想阿白进学的事。官学现在他考不上，私学里略有名气的先生不知有多少人排队等着拜师，朱家族学的名声，我也听说过，自然是愿意。”惊喜过后，更多是欣慰。赵长卿这般有情有义。

随苏先生念书这几年，赵长卿从未见过苏先生这般欢喜，也跟着笑起来，“阿白本就会念书，先在朱家族学念几年，待大几岁，就能考官学了。”

苏先生眼神柔亮，轻轻的呼出一口悠长的气息，良久方道，“长卿，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安慰。”

赵长卿摆出一幅羞羞地慧黠模样，“也没先生说的这样好啦。”

苏先生不禁一笑，握住赵长卿的手，认真道，“我很高兴。”当初会来赵家为师，不过是迫于生计，却不想上苍给了她这样大的一份惊喜。她是真的高兴，不独为了儿子进学的事。赵长卿一直觉着遇到她为师是幸运，殊不知，她能教到赵长卿这样有情有义的学生才是幸运。

这世上，不论什么样的学问，只要用心，都能学来。唯独人品，无关出身，无关富贵，实乃秉性天生。

赵长卿笑，她不知道苏先生因何故落魄至边城，苏先生不说，她亦不会打听探询。不过，她始终记得自己的志向：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上不欺天，下不亏心。

既然有机会重活一回，她要活的有情有义有滋有味，她要认真的经营这一生，她要，不愧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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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苏先生熟知人情世故，赵家愿意让苏白与凌腾一道进学，这是赵家有心照拂苏白。可是，凌腾已非朱家人，何况苏白？这其中，哪怕朱家乐意，族学里先生那里恐怕也要打点一二的。

凌氏同苏先生说起两个孩子一并进学的事，苏先生便提出来了，“这几年，我也攒了些银两，太太千万别推辞。”

凌氏早想通了，怎会收苏先生这些银两，笑道，“咱们这几年，就跟亲姐妹一般，阿白也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自小乖巧，在我心里同阿宁是一样的。先生这样，倒是见外了。”

凌氏也会说些暖心的漂亮话，“先不说先生教长卿这几年的辛苦，你这样的好先生，多少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真要算起来，去年还是先生救了长卿的性命，现在家里谁有个不舒坦，连大夫都不用请，全是先生给咱们开方子。别说这个了，咱们遇到一处，就是有这个缘分。现在阿白还小，他又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以后念官学，科举，功名，娶亲生子，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先生别同我客气，这不独是为了阿白，原本就是长宁去学里念书，阿白是顺带的事，并不麻烦。”这么一想，苏先生一个寡妇带着儿子过活，也委实不易。凌氏如今日子顺遂，难免多了几分慈悲心。话到最后，也有了几分真意，“阿白是个懂事的孩子，先生这些年的辛苦，天也会报答的。”

苏先生自来豁达，笑，“天底下做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我盼着他出息，更盼他平安健康。能做的都为他做的，其他的全看他自己。他愿意念书求功名，我总有办法供计他。”

相处多年，苏先生人品可靠，便是凌氏私下都同丈夫念叨一句，“以后阿白争气考个功名，也不枉苏先生辛苦这些年。”

赵勇笑，“孩子懂事就好。”他性情忠厚，与妻子感情也好，有一些话却不会同妻子说起来。每每看到苏先生带着苏白过日子，他总会想起自己少时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岁月。守寡女人的不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苏先生又是再本分不过的人，这样的人，总是令人敬重。赵勇会想帮苏先生一把，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赵长卿依旧慢悠悠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没几天，楚越下帖子请她过去。

赵长卿还以为又是去做挡箭牌，不想真是去将军府。楚越寻了赵长卿一道做针线，还有个陪客——楚渝。她很久没见过楚渝了，以为楚渝是军中事忙，却见楚渝面色带着些许憔悴，赵长卿不禁问，“楚哥哥，你病了吗？”

楚渝穿一身湖蓝色滚毛棉衣，宽宽大大的，中间连腰带都没勒，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梳作髻用缎带一绑了事。楚渝斜歪着靠在榻上的一只桃红色的暗花引枕上，笑，“没事没事，都是做兄长的本分啊。”

赵长卿立刻明白楚渝这是挨打了，楚将军教养子女时规矩很大，不过，楚将军的规矩格外奇特也是真的。楚渝楚越是龙凤双生兄妹，听楚渝说，自来犯错，他犯错是他挨揍，两人一起犯错也是他挨揍，最悲催的是，楚越犯错，还是做兄长的楚渝挨揍。

好在兄妹两个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楚渝并不计较这些。楚越给楚渝身后腰间垫个软垫，道，“爹脾气也太暴了，我就随便说了两句。”结果，他哥挨顿打。

楚渝无奈，“我早就跟你说过，在爹面前你少说话，凡事有我来说，你就忍不住。”

楚越弯着眼睛赔笑，“我这不是一时没忍住嘛。等下回，我一定一个字都不说。”

楚渝摆摆手，“以后你就不归我管了，让小梁子倒霉去吧。”

楚越有些害羞，“难道你就不是我哥啦？以后有事我还得找你。”

赵长卿十分灵光，笑嘻嘻的问，“这么说，楚姐姐与梁哥哥的事已经说定了。”

楚越含笑不语，拉赵长卿在自己身畔坐下。楚渝道，“险些赔进半条命去，这要再妥当不了，我得给这丫头拖累死。卿妹妹，来，跟哥哥说会儿话。”

赵长卿笑，“这我就放心啦，事情定下不来，我也怪担心的。”

楚越笑嗔，“你才几岁，还知道担心啦？”

赵长卿笑，“怎么不担心？回回跟你出去做挡箭牌，我一直想着，不过明路总不是常法。楚姐姐门楣高贵，梁哥哥现在就已经是百户，真是相当的了不起了，可是，跟楚姐姐比还是差一大截。要寻常人眼里，恐怕都得觉着这桩亲事不相宜。可是，我看你与梁哥哥在一处总是那样欢喜，如果真换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可能楚姐姐不能像同梁哥哥在一起时的欢喜吧。”

“我心里担心你，又不知要怎么跟你说。有人觉着贫贱夫妻百事哀，有人觉着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也不知怎样是好。”赵长卿很替楚越高兴，笑，“如今能光明正大的把事定下来，自然是最好的。”

楚越笑，“青远哥虽然官职不高，也不是贫贱好不好？我爹当年也不过就是个六品百户。”

赵长卿笑，“我就是这样一说。我爹一把年纪熬个百户出来，我们一家子都高兴的了不得，我哪里会瞧不起梁哥哥官职低。就是整个边军看过来，如梁哥哥这样年轻的百户都不多见呢。”

楚越一笑，“我知道，逗你呢。”

楚越自己大事已定，很有些心思打趣赵长卿，问她，“卿妹妹，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赵长卿道，“像我家阿宁那样的。”

楚越笑，“阿宁还是个奶娃娃，能算男孩子么。你别想糊弄我，你看，我跟青远哥的事都没背着你吧。”

明明是拉了她做挡箭牌好不好。赵长卿心里吐槽，拈了个蜜饯放在嘴里，道，“不用什么样，只要人勤快，心地好，家里讲理，能过日子，就行了。”

楚越大失所望，“就这样？”

“能什么样啊。”赵长卿笑，“这世上的人，多是平凡的，我自己也就寻常，我想着，这过日子同交朋友差不多，只要舒服就好。”

楚越笑，“你打小就似个小大人一般，心里从来都是最有主意。今年我及茾礼，正宾请了王老夫人，赞者一般都是有姐妹担任，我又没个亲姐妹，咱们自小就相识，你来做我及笄礼的赞者可好？”

真是想都想不到的事，赵长卿既惊且喜，“我当然乐意，可是，这合适吗？”依楚家在边城的地位，让谁做赞者谁不乐意啊！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已经跟母亲说了，到时你早些过来就是。”楚越笑，“可得打扮得漂亮些啊。”

赵长卿笑，“太漂亮也不好，别抢了楚姐姐的风头。”

楚越笑的自信，“我能被你个小丫头抢风头。”赵长卿年纪小她六岁，刚刚认识时，赵长卿还是个小娃娃，当时只觉着她可爱。不过几年，已长成这般聪慧的豆蔻少女。

楚渝道，“阿越的大礼服还在做，要不一起给你做一件算了。”

赵长卿道，“哪里有给赞者做衣裳的？放心啦，我有衣裳穿。”

楚渝笑，“我这不是担心你没经验么？要不要我教你？”

赵长卿打量楚渝一眼，“难道楚哥哥做过赞者？”

楚越哈哈大笑，“我们来边城之前，有一个世交的姐姐举行笄礼，原本是请我做赞者的。结果出门前我给阿渝骗到屋里反锁上门，他自己偷了我的衣裳穿跟着娘亲去了。我们小时候穿一样的衣裳，爹娘都分不大清楚。要说做赞者的经验，阿渝还真有。”

赵长卿颇觉不可思议，怪道楚渝总是挨揍，若是谁家修来这样的臭小子，真是对父母脾气的大考验啊。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不值一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给正宾做助手而已。”楚渝滔滔不绝的跟赵长卿讲，“开始准备没你的事，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我爹娘得先出来主持及笄礼，待及笄礼开始，你先出来，象征性的洗洗手，站在西阶。接着就是阿越出来给观礼的宾客行礼，待阿越朝西正坐在席子上，你就去给她象征性的梳下头，然后把梳子放在席子南边。”

楚渝说的相当细致，“这及笄礼有三加，初加是正宾给阿越加发笄，阿越加茾行礼后，你给她象征性的正茾就是了。二加是加发钗，在正宾吟诵祝辞后，你先去给阿越去了发笄，正宾给阿越加发钗，这时候，你再给阿越象征性的正正发钗，再跟她回去把衣裳换成曲裙深衣。接下来就是三加，这跟二加就一样了，正宾说了诵辞后，你给阿越去掉发钗，这一次正宾给阿越加钗冠，你给阿越正钗冠后，再随她回屋更换大礼服。”

“其实三加之后，最重要的程序就结束了。接下来是醮子。正宾朝西而站，你奉上酒，就没你的事了。等及笄礼结束，只管跟着阿越多吃些好吃的就是。”

赵长卿简直服了，赞叹，“楚哥哥果然经验丰富。”

楚渝笑，“其实小时候的事我也忘得差不多啦，不过，想着你个小丫头，万一不知道怎么办，我特意查了查礼书，又打听了打听，大概就是这样了。”

楚越道，“我说卿妹妹自小念书的人，肯定看过礼记的，一定知道，是不是？”

赵长卿很知楚渝的好意，道，“书上那些是纸上谈兵，还是楚哥哥这样直白的一讲更让我明白。”

楚渝笑，“那是当然！来来来，我成天在屋里快闷死了，跟我杀几盘！”楚渝酷爱下棋。

赵长卿不是很乐意跟他下，道，“早知道下棋，我把阿白带来，阿白现在下得比我都好。”

楚渝坏笑，“跟他个臭小子下棋有什么趣，我就喜欢跟你这臭棋篓子下。咱们再赌些彩头才好。”

“我戒赌了。”她有一回上了楚渝的鬼当，半日便输了楚渝十个荷包，现在还没还清。

楚渝哈哈大笑，“也是，上回的账还没算清，再输下去，恐怕得赔到明年去。不如这样，你输一盘就吹一首笛子给我听。”

赵长卿想了想，“那要是我赢了，楚哥哥就弹琴给我听。”

楚渝装模作样的对楚越道，“看，卿妹妹又说梦话了。”

赵长卿笑，“还没开始下，你少诋毁我。”

“就你那两手臭棋，我这是实话实说。”

楚越吩咐侍女摆好棋枰，楚渝先是跟赵长卿下了一盘，将赵长卿杀得险些吐了血，接着就变成了楚渝的音乐指导会。

楚渝道，“你在笛子上的天分要比琴好的多。”

“我觉着也是，琴音多低沉，我比较喜欢吹笛子，轻松欢快。”

用过午饭，一直呆到傍晚，赵长卿方告辞回家。

回家后，赵长卿先去祖母与凌氏的屋里说了几句话，换过衣裳，才同凌氏说了楚越请她在及笄礼上做赞者的事。凌氏深觉大有容光，又有些担心，“你成吗？”

赵长卿笑，“楚姐姐都说了要我做赞者，也跟我讲过要做哪些事，这要是再不行，除非是笨蛋了。就是得做身好看衣裳。”

凌氏欢喜至极，眉飞色舞道，“这般出头露脸的事，别说一身，做上个两三身都没问题。咱们铺子里还有些上好的苏缎，明天我就叫铺子里送来，你想想要怎么做衣裳。实在想不好，找个裁缝店来帮着做是一样的。”

赵长卿笑，“等看了料子，我再跟母亲商量。”

凌氏笑，“都好。”心里觉着长女实在争气，将军家小姐的及笄礼，参加的肯定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女眷，自己闺女做赞者，一想就觉着荣耀。再者说了，楚姑娘肯定认识城中许多闺秀，最后请她闺女做赞者，可见两人是真正的好交情。

凌氏又道，“等过几天我带你去银楼，给你打两件金首饰，这个时候，可不能寒碜了。”

赵长卿笑眯眯的应了。

凌氏是个存不住喜事的人。

家里有了喜事，恨不能宣扬的四邻八家都知道，这种小小的炫耀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在一家子跟着赵老太太去朱家请安时，凌氏就嘴快的说了。

赵长卿十分谦逊，“我也没想到，虽说早就同楚姐姐相识，我们也玩儿的好。将军府毕竟门第不同，我十分担心做不好。”

袁氏心下微酸，反应却不慢，笑道，“傻丫头，这是好事啊！可见是楚姑娘真心待你，才请你做赞者的。你要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我也是见识过几家子的及笄礼的。”袁氏嘴快的就给赵长卿讲了一遍及笄礼的过程，又对她说，“到时你要早些过去将军府，再多准备两套漂亮衣裳。楚姑娘的及笄礼，去的人肯定多。你被她请去做赞者，我这做伯娘的也跟着脸上有光。”

赵长卿笑，“伯娘跟我一说，我心里就明白些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袁氏自诩女儿绝不比赵长卿差，偏生运气上总是差一些。楚姑娘这般与赵长卿投缘，好在赵长卿是自家亲戚，亲戚出彩，也是好事。

朱老太太问赵长卿，“衣裳可准备好了？”

赵长卿道，“已经在铺子选了两样苏缎料子，正准备着手做呢。”

朱老太太道，“我这里有几匹不错的料子，是我过生辰时帝都你大舅爷差人送来的，花样就是给你们小女孩儿做衣裳的，说是宫里赏下来的。你拿去裁几件衣裳，人家正经请你做赞者，穿戴上就不能随意。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一些珠子，拿去打头面配衣裳都好。”

这又给料子又给首饰，赵长卿有些惶恐，连忙道，“老祖宗，这实在太贵重了。”

朱老太太笑，“哪里就贵重了？真正贵重的东西你还没见过呢。你是朱家的重外孙女，出去也有我这个老祖宗的脸面。王家老夫人与我相熟，你也别紧张害怕，她最照拂晚辈了。楚家的及笄礼，说不得我也去凑个热闹，你只管安心。”赵长卿本就乖巧机敏，很讨人喜欢，自己也争气。朱老太太这个年纪，能把族学办成边城数一数二的族学，族中有出息的子弟越来越多。她也观量着家中女孩，赵长卿不姓朱，不过，跟朱家关系也近，正经的重外孙女。小小年纪，既有运气又有本领，朱老太太平日里就喜欢她，没理由不拉赵长卿一把。

朱老太太这样说，赵长卿便坦然收了，笑道，“本是来给外祖父送寿礼的，倒得了老祖宗这许多东西去。”朱太爷的生辰在十一月，赵长卿早早做了一双暖鞋送来。

这也是朱老太太喜欢赵长卿的原因，这孩子，有情有义。当初不过那老头子给了她一块玉玦，赵长卿便每年都记着老头子的生辰，提前送些针线过来。朱老太太笑，“你曾外祖父去城外的汤泉庄子上住了，待他回来我叫人把你做的针线给他。”

赵长卿笑，“好。”

赵老太太望着孙女，欣慰至极。

朱老太太自然没落掉赵老太太的神色，心下不禁有几分好笑，这个庶女，年轻时并不算出众，运气也不好，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是个执拗脾气，不肯改嫁，守着儿子熬油似的熬了多年。如今不但熬得苦尽甘来，也熬得世事通透。

赵老太太每次来请安，朱老太太都会注意她身上的穿戴，一些贴心的小物件儿，都是赵长卿做的。而且，这些东西，越来越多。做工绣花都细致考究，可见是用了心的。若说每年做针线给朱太爷当生辰礼有些故做姿态，赵老太太身上的东西做不了假。一个人用不用心，从细微处便可获知。

赵长卿小小年纪，能有这种毅力，这样的孩子，值得人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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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来朱家一趟，倒得了半车东西回去。

赵老太太笑，“很久没见你曾外祖母这样喜欢过谁了。”

赵长卿笑，“老祖宗是把心思用到大事上的人。”

赵老太太看向孙女，赵长卿笑，“我听说以往朱家族学并不显眼，还是老祖宗亲自出手整顿，过了几十年才有了今天的名声。这些年，不论是朱家族内子弟，还是附学的小学生，正经有许多人考取了功名。这是朱家的根基啊。”赵长卿的眼界日益开阔，也愈发对朱老太太多了几分了解。朱老太太一直将大部分心思放到家族根基大事上，不过是闲了叫了重孙女们热闹热闹罢了，并不会太在意小女孩儿的事。

赵老太太笑，“所以我才说，你曾外祖母很久没这样喜欢过谁了。”嫡母的性子，赵老太太很有几分了解。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喜欢。要别人喜欢你，你也得有值得喜欢的理由。赵老太太对嫡母向来佩服，如今见嫡母喜欢自己的孙女，赵老太太自然十分欢喜。

凌氏也很高兴，回家就命白婆子和永福把朱老太太给的那些东西搬到赵长卿屋里去，待一切安置妥当，凌氏笑对婆婆道，“老祖宗实在偏爱长卿。”要说金首饰，家里并不是穿戴不起。先时凌氏发愁的是宝石首饰，宝石价值不斐，等闲首饰上镶个黄豆粒大小的宝石就要许多银钱，凌氏多少有些舍不得。如今有朱老太太赏的这些，简直省了大钱。

柳儿捧了茶水来，凌氏亲自接了奉给婆婆。赵老太太笑，“母亲最喜欢懂事的孩子，长卿是投了母亲的缘法。”

凌氏笑，“是啊。”以前赵长卿小时候，朱老太太就给过她一幅很不错的赤金项圈手镯。后来也会给些零碎的东西，都没有这次的大手笔。

凌氏想着，闺女争气，自然得老祖宗看重。果然自小请先生来教导是没错的，不然，女儿如何有这等出息。

奉承了婆婆半日，到晚上凌氏督促着赵长卿重新选出好料子来做衣裳，又与她一并看过朱老太太给的红宝石首饰，饶是凌氏也晃得眼睛眯了一眯，做工精巧不必说，上头的宝石也都是上等宝石，凌氏叹，“我的乖乖，这可真是好东西。”再打开朱老太太给的另一个红木匣子，烛光之下，珍珠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赵长卿惊叹，“这实在太贵重了！”红匣子并不算大，但也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了。里面隔出三段，一段里放的是滚圆珍珠，珍珠大则如拇指一般，小如米粒，颜色也不同，有一些粉珠，更多是乳白色的珠子。接着，一格里是红宝石，一格里是绿宝石与黄翡互掺的。宝石的形状并不规整，可以看出只是打磨出来，并未用来镶嵌。

这一匣子珠宝，就得值几千银子了。

凌氏心跳的厉害，心律不齐兼口干舌噪，“我的天哪，老祖宗不会是拿错了吧？”把赵家的家底子都折算出银子，不见得能值这一匣子珠宝。

赵长卿到底眼界不宽，一时也有些懵，道，“要不，咱们问问祖母？”

凌氏道，“说的对。”

母女两个诚惶诚恐的捧着珠宝匣子过去了，赵老太太看过后，沉默片刻，道，“长卿先去睡吧。”

赵长卿其实很想听一听赵老太太说什么，无奈赵老太太这样明晃晃的打发她离开，她也只好先去睡了。赵老太太抚摸着装着珠宝的红木匣子，对凌氏道，“无缘无故的，母亲不会给长卿这样贵重的东西。”

凌氏问，“母亲，是不是外祖母拿错了？”

赵老太太摇头，“这般贵重的珠宝，谁会拿错？你外祖母可不是糊涂的人。”

凌氏道，“若是担心楚姑娘及茾礼时长卿没有好首饰寒碜，那一套红宝石头面也够了。她一个小孩子，哪里用得着这许多好东西。”

赵老太太看媳妇一眼，凌氏有些小聪明，却不是个胆大的人，这也是她当初为儿子相中凌氏的原因。赵老太太道，“楚姑娘的及笄礼，你外祖母都会去，王老夫人是正宾，那么，边城有头有脸人家的夫人太太们都会去的。长卿做赞者，见到她的人自然多。她过年就十岁，再过两年就是大姑娘了。这年头，低娶高嫁，若是有什么机缘呢？”

凌氏心跳的更厉害了，“机缘？”

赵老太太笑，“苏先生教导长卿这几年，你没觉着长卿完全不比那些官宦人家的千金逊色吗？别人家不说，朱家咱们是长去的，你觉着，长卿与玲姐儿比，可逊色？”

凌氏很老实的说，“不怕母亲笑话，我看自家孩子自然是最好的。就是有时去赞别人家孩子，多是口是心非，面子情罢了。”

赵老太太忍俊不禁，“这也是人之常情了。”

顿一顿，赵老太太方道，“你外祖母是给咱们提了个醒啊，咱们长卿，相貌人品举止谈吐，已经很不错了。长卿他爹，现在的官职也上去了。这是让咱们好生教导长卿，将来长卿的亲事未尝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世间多艰难，历经世事的人都不会矫情，如果有更好的亲事，赵老太太是不会拒绝的。

凌氏一时不大明白，“更进一步？”

赵老太太道，“长卿年纪尚小，离及笄还有六年，将来的事现在还说不准。不过，你外祖母喜欢她是一定的，不然，不会给她这许多珠宝。这些东西，都给长卿，叫她自己看着使。别担心她年纪小，你外祖母既然给她，她就当得起。”

凌氏听得一头雾水，依旧点头应了。

晚上，凌氏忍不住跟丈夫念叨了一番。

赵勇思量片刻，道，“莫不是外祖母相中了咱家丫头，打算说给朱家做媳妇？”

凌氏连忙问，“那要说给谁？”

赵勇笑，“朱家孩子多了去，咱们长卿年纪尚小，且说不到亲事呢，不必急。既然给了那么些好东西，叫长卿收着便是。外祖母行事向来叫人琢磨不透，就像咱家这绸缎铺子，说给就给了，当时铺子加上里头的存货，也值几千银子。兴许是外祖母喜欢长卿，才给她的。”

凌氏心里跟揣着只猫似的，坐立难安，道，“赶明儿我得叫人去街上配把好锁哪，那一匣子宝贝，真有个闪失可怎么成？”

赵勇笑，“行了，且安心吧。咱们瞧着多，外祖母不过随手打赏而已。”

凌氏怎能安心，问，“你说，如果外祖母真瞧中咱家丫头，会说给谁？庆哥儿？”

“不会。庆哥儿是袁大嫂子的嫡长子，就袁大嫂子的性子，定是希望庆哥儿娶个有助力的岳家。”因闺女年纪尚小，赵勇心宽的很，道，“慢慢看呗，闺女这般出息，还愁婆家不成？外祖母家，家大业大，富贵是富贵，做朱家媳妇，光这些族人长辈妯娌妻妾，多少烦心事。我情愿给闺女选一户简单人家，最好住得也近些，来往还方便。”

好女不愁嫁，何况，赵勇平生最得意这个长女，自然要慢慢的为女儿挑选人家。大家族人多复杂，小户人家又担心会委屈到闺女，如果有家风清明又日子殷实的人家，才是最好的选择。赵勇默默的想。

夫妻两个念叨了会儿，便也歇下了。

赵长卿得到了保管珠宝的权利，凌氏虽然有些不放心，依旧按婆婆和丈夫的意思叮嘱赵长卿道，“我跟你祖母爹爹都商量过了，这是老祖宗给你的，你只管收着使用。什么时候要打首饰，只管跟我说，我叫人给你打去。”

赵长卿便接了，凌氏再三道，“可得看牢了。”

赵长卿笑，“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长卿会心里有数，是因为她咨询过苏先生。

赵长卿对苏先生的信服更胜凌氏，她私下将朱老太太给她贵重珠宝的事跟苏先生说了。苏先生思量片刻，道，“看来，这位老太太终于对你另眼相待了。”

“就因为给楚姐姐做赞者的事吗？”

苏先生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上下打量赵长卿一眼，温声道，“长卿，只有冲动的少年人才会因某一件事对一个人做出判断。要知道，人是复杂的，只通过一件事来判断一个人，是草率的做法。似朱老夫人这样的人物，她对你做出判断绝不会因为某一件事，而是出自对你几年的认知上的积累。”

赵长卿仔细回想了一遍，也没想出自己有哪里格外的与众不同，坦诚道，“先生，说句老实话，我虽自小跟着祖母去给老祖宗请安，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特别出挑的事。”

苏先生笑，“你一个女孩子，又不能突然间开天辟地，自然没有特别出挑的事。甚至，可能在最初，你与所有小娃娃一样，寻常的很。但，你终究是在渐渐的长大。念了书识了字学了针线懂得道理，世上没有白费的功课。你服侍祖母至孝，从小事说起吧，自打你针线熟悉后，我看老太太身上总会穿戴着你做的针线。你与我学些医术，就央着我给老太太诊脉配药，每天给老太太按摩药敷。哪怕与将军府的姑娘交好，举止谈吐，亦从不骄狂轻浮。这些，都是小事。可是，这世上有谁能常年累月的坚持做这些小事呢？能坚持下来的就是出挑的人。”

赵长卿道，“可是，纵使老祖宗知道，也不会知道的这样清楚吧？她又不与我们一起住，我跟祖母都是一个月才去一次。难道有人专门在老祖宗身边说我的好话？”

苏先生笑，“你怎么倒笨了？朱老夫人可不是个糊涂人，她不会单单听人说，更会用自己的眼去看。一月去一次，但如果次次都看到老太太身上穿着你做的针线，如果你次次举止优雅，谈吐有度。她会有自己的判断。你被楚姑娘请去做赞者，只是促使朱老夫人下判断的原因之一。”

苏先生呷口茶，道，“你别以为赞者是好做的，更不要认为楚姑娘请你做赞者只是出自你们交好的原因。你想想看，楚姑娘不是蠢人，若你上不得台面，哪怕交情再好，她会请你去做赞者吗？哪怕她愿意，楚夫人也不能同意！”

“她会请你做赞者，交情是一方面的原因，另外的原因就是，你的礼仪过关。”苏先生颇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她温声道，“你自小刻苦，教你的东西，不必人催促便会一丝不苟的完成。长卿，多年辛苦，不是没有回报的。”

一个孩子，要念书识字、要女红厨艺、要规矩礼仪、要琴棋书画略知一二、要孝敬长辈、要朋友交际，这其中有多少辛劳汗水才能造就如今行止优美、光华初绽的赵长卿。

最重要的是，这并不是赵长卿的尽头，而是赵长卿的另一个开始。

赵长卿最美好的季节，已经快要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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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赵长卿自己反倒没有苏先生这样的感性，赵长卿依旧没有得到问题的答案，她道，“即使也有先生说的这样好，老祖宗不可能看我好就给我这么一大笔值钱的珠宝吧？”

苏先生笑笑，“长卿，我问你，老夫人给你的是什么？”

“珠宝啊。”

苏先生道，“你现在长大了，想一想，这些珠宝能做什么？”

“做首饰。”

“还有呢？”

赵长卿有些小小的不好意思，道，“还值钱的很。”

苏先生点头，“对，这是珠宝，也是钱。区别只是，这是一大笔银子。我再问你，当初小梨花找你入股包子铺，你给她银子了吗？”

“当然给了，咱们不是还入股立契约了吗？”简直明知故问。

苏先生道，“你给小梨花儿银子，是要入股包子铺，这银子是有去向有用处的。不要把珠宝看做珠宝，你眼光一定要灵活一些，你想一想，老夫人给你这一笔钱，与你给小梨花银子，同样是拿出银子来，你们的做为有什么差别？”

赵长卿道，“我给梨花姐，就三十两银子。老祖宗给我的这个，是一大笔钱。”

苏先生继续引导赵长卿，问，“还有呢？”

赵长卿沉下心细想，“我给梨花姐银子，是知道她拿银子做什么的。可是，老祖宗给我的银子，并没有说要我做什么。”

“简单来说，你给梨花儿的银子有目的性，而老夫人给你的银子并没有指明目的性，对吗？”

“嗯。”

苏先生唇角一勾，露出一抹笃定，“那你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长卿脑中灵光一闪，不可思议，“难道老祖宗是要看我如何用这笔钱？”

苏先生笑，“不必这样吃惊。”

“可是，为什么老祖宗要看我如何用这笔钱呢？”赵长卿又有新的疑惑。

苏先生点拨自己的学生，“长卿，如果一件事你百思不得其解，那时，就将自己放在别人的位置上想一想，许多事便有了答案。”

赵长卿皱眉道，“其实，在这之前，老祖宗对我不错，也只是不错而已，从来不会待我超过铃表姐她们的。我跟老祖宗感情也没有同祖母这样深厚，老祖母那样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如果我是老祖宗，忽然给一个有些亲近又不太亲近的重外孙女一笔不小的银两，而且不说明用途。我可以拿来打首饰，可以拿来买房子置地开铺子做生意，能做的事太多，不过，我并不想把珠宝换成银两，毕竟是老祖宗给我的，而且，里头的东西的确难得，我觉着日后肯定还有用处。”

最后，赵长卿得出一个结论，她对苏先生道，“先生，我可能近期内不会大动那些珠宝。”

苏先生笑，“给你的东西，随你心意就是。”

“可是，若是我不花用，老祖宗不是看不到我要如何用这笔钱了吗？”

苏先生一笑，“真是个傻瓜。”

“长卿，你知道什么叫给你吗？”苏先生道，“给你，就说明这东西是属于你的。一件东西只要是属于你的，最终它的去向只能由你决定。老夫人给你这些东西，纵使有看你要如何花用的意思。她是想看你如何花用，而不是你让她看你如何花用。如果你不是顺着自己的心意使用这些东西，而是想方设法的去揣摩老夫人的心意去迁就她，老夫人会感到失望。”

“因为，不论阅历见识手段城府，你现在都瞒不过她。你迁就的使用就成了跳梁小丑的可笑行径。”苏先生沉声道，“给你的，就是给你的！这是属于你的！你只管安生的握在手里！从现在起，你要有这种意识，我为什么叫你从小收拾屋子记录屋里的账目，就是让你明白，什么是你的！你自己的东西，是具有使用权的。你要花用，要送人，都该由你决定！这是你的，不是你父母的，也不是你弟妹的！不要让任何人决定你的东西的去向，这是起码的主见！”

苏先生鲜有这般严厉，赵长卿连忙正色应了。

苏先生道，“你的东西，你决定去向。你只要知道朱老夫人的用意，其他的不必理会，这已经是你的，哪怕你放在匣子里攒着，仍然是你赵长卿的选择。你就是这样的人，做出自己的选择，只要你认为是正确，就要坚持。你念了这几年的书，应该明白，凡是终成大器之人，都是能坚持自己的人。那些朝三暮四的，不过小人而已。”

赵长卿总能自苏先生这里得到安定与力量，有苏先生的教导，赵长卿觉着，这一匣子珠宝虽然值钱，但，也仅仅是值钱而已。如今，再捧着这匣子珠宝，赵长卿再没有那日仿佛捧着泰山的惶恐无措。

把珠宝放好，赵长卿并没有瞒着永福，只是悄声的叫永福以后多留心看屋子，不要外传。毕竟永福是她的贴身丫环，平日里都是一个屋子睡觉，她的事本就少有能瞒过永福的。永福自来口风极紧，以往跟着她去给楚越做挡箭牌，永福在家一个字都未透露，非常可靠。故此，珠宝的事，她索性直接告诉了永福。

珠宝的事，永福除了惊吓之后，唯有更是用心的当差，等闲不叫人去赵长卿的屋子，珠宝的事，更没有外泄半字。

赵长卿又请苏先生跟她一起参祥选料子做新衣的事，苏先生便一并教赵长卿如何自手感纹络疏密判断料子的好坏。

苏先生问，“你想挑什么颜色？”

赵长卿笑，“楚姐姐的好日子，人们大都穿的喜庆，如我们这样的女孩儿，多是着红的。我要是弄个黄啊绿的，忒显眼也叫人笑话，毕竟是楚姐姐的及茾礼。我想着，就挑红色的，这里头也有好几匹红色料子，都好看。”

苏先生道，“起码做两身衣裳备着，到时，一身穿去，一身叫丫环带去。”

赵长卿道，“那天袁大伯娘也这样跟我说的，先生，是担心有人朝我使坏么？”

苏先生笑，“长卿，这世上什么人都有。我以前见过有新娘子大婚当日，要穿嫁衣，结果嫁衣被人划破的事。”

“竟有这种事？”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出来的。”苏先生笑，“好在楚家人口简单，想来不会有人寻觅生事，不过，也要做好万全准备。不然，你若有哪里不妥当，虽然要说有人陷害你，可是，你若是这么容易便被陷害，也会被人挑剔。”

赵长卿最终挑了一匹品红一匹霞红，两人又商量绣花的事，苏先生问，“楚姑娘大礼服上绣的什么花？”

“我听楚哥哥说是用金线绣的牡丹。”

苏先生笑，“这也简单，你用银线绣就是了。”

“现在绣牡丹恐怕来不及了。”赵长卿道，“我想着绣些简单的纹络，花纹之类的。”

“花纹也有许多种。”

师徒两个商量了整整一日，连带着衣裳的样式，要用到的花样子，搭配的镶边儿颜色，都确定下来后，才叫白婆子出去买银光线。

赵长卿将功课都暂停了，天天窝在屋里绣衣裳。

其实，本来是想找绣坊做的。

但是，上好的绣坊里，人家自己大宗的活计还做不过来呢，根本看不上赵长卿这一件半件。哪怕收了，也不能保证腊月前绣出来。寻常的绣坊吧，那些绣工，赵长卿自己就看不上，最后还是自己在家里做。

赵蓉暗暗讥笑赵长卿天生就是干活的命，心里却因因为赵长卿被楚越邀请做为赞者而隐隐发酸。

赵长卿是不理会赵蓉如何想的，反正，只要赵蓉老老实实的，赵长卿只管专心于自己的事。她绣的插屏已经绣好，凌氏着人拿去镶嵌，白婆子取回来时跟凌氏好一通赞，“那镶插屏的老板说，再没见过这样好的绣工，这鱼绣的跟活了似的。他家铺子里养了只猫，天天盯着咱们姑娘绣的鱼看，老板生怕那猫不小心倒弄坏了咱们姑娘的插屏，可是找了个妥当地方存放。“

凌氏仔细瞧着双面的芙蓉鲤鱼图，点头道，“长卿这绣活，的确是出众。平日里我就觉着她针线不错，这样用心做起来，更好了。”

白婆子笑道，“是啊，活灵活现的，我瞧着这绣屏，总怕一不小心上头的鱼就跳出来了呢。”赵长卿平日里就做人周全，何况她小时候满周岁前多是白婆子在照顾，如今赵长卿越发出息，白婆子心里也高兴。

凌氏自己绣活寻常，想着赵长卿绣活这样好，定是老太太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赵长卿了。凌氏笑，“送去给老太太瞧瞧。”

白婆子笑着去了。

现在赵长卿俨然成了家里的香饽饽，好在赵蓉虽然心里酸两回，到底做不出什么故意泼污赵长卿绣屏，或是弄坏赵长卿新衣的事。倒不是她不想干，只是现在家里这般重视赵长卿去做赞者之事，她要是敢干，不要说赵长卿，就是凌氏也饶不了她。

千万不要以为世上有什么不透风的墙，永福那丫头把赵长卿的屋子看得死紧，防别人如防贼一般。赵蓉叹口气，只得坐视赵长卿去将军府出风头。

赵长卿其实并没有出什么大风头，毕竟楚越才是主角，虽然有人注意她，但，只要一打听她家里不过百户出身，真正一等门第的人家就先犹豫了。再者，赵长卿年纪也小。

不过，赵长卿一身品红银绣花纹的裙袄，头上插一二红宝石钗环，耳际垂着红宝石坠子，颈间挂着红宝石项圈，腰间悬一羊脂美玉。再兼她生得出众，做赞者时行止大方妥帖，年纪虽小，却极有大家气派。就算在庄重的正宾王老夫人身边做助手，亦是不卑不亢、从容有度，很是担得起赞者之职。

最重要的是，赵家虽然只来了赵长卿一个，却有朱老太太亲自携了她在身边笑眯眯的介绍“这是我重外孙女”云云。

沾朱老太太的光，赵长卿收了诸多夫人的见面礼。朱老太太抬举她，她自己也很拿得出手，就拿今天的打扮来说，赵长卿是考虑很久的，虽然凌氏一直希望她多戴些首饰打扮的华丽些，赵长卿还是只在发间别了一支红宝石蝶恋花金钗，这钗做得十分精美，是蝴蝶的翅膀上点红嵌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赵长卿觉着，头上有这一支金钗，后面的辫子用红宝石的缠枝花叶的金环固定。

她戴的首饰不可谓不贵重，这不至于使人小看她，同时，青春就是最大的底气，赵长卿现在的年纪，胭脂都多余，自不须满头珠翠。何况她本就生得眼黑眉翠、唇红齿白，虽尚未有楚越朱铃的亭亭玉立，不过，也绝不是朱曦那样弱柳扶风样的少女。赵长卿这几年的书不是白念的，再者，她近半年天天练习楚渝教她的剑术，书卷气与英气混合，让赵长卿有一种极特别的气质。

这种气质令她出众，而非泯灭于众人之中。

赵长卿自己这样争气，朱老太太越发觉着自己没看错人。

再过几年，这丫头一定能更加出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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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赵长卿赞者做的有模有样，很是受到了一些好评。便是凌氏出门，也有人或是恭维，或是打听赵长卿，凌氏嘴上谦虚，心里着实暗喜，一连数天都是笑眯眯的好心情。

倒是赵长卿，因苏先生的教导，很能沉下心来，对外非常谦逊，半点不露得意之色。时人见她小小年纪便如此稳重，对她的评价倒更高了一些。

便是楚夫人都说，“可惜出身平平，不然真是不错的姑娘。”

楚越笑，“我早说卿妹妹不错，当初母亲还不愿意叫她做赞者来着。”

楚夫人笑，“虽说你们常来常往，她到底年纪小，万一有个差错可如何是好？这孩子倒是难得稳重。”

楚渝反道，“小丫头一个。”

楚越笑，“咱娘好容易赞谁呢，你倒给卿妹妹拆台。”

楚渝剥个桔子，闲闲道，“我这是实话，就一个小丫头，哪里稳重不稳重了？我怎么看不出她稳重来？”

楚夫人笑，“你知道什么？这人的脾性是天生的，小时候稳重，大了自然也稳重。若小时候跳脱淘气的，大了也好不到哪儿去。怎么，你不喜欢她？我看她每来了咱家，你都要去凑热闹的。”

楚渝慢条斯理的吃着桔子，不以为然，“小时候是个漂亮娃娃，倒也还好。余者父亲那些部下的闺女们来找阿越，我哪里好过去，叫人误会就不好了。”

楚夫人见儿子自有分寸，也不再多说。

赵长卿自不知道连楚家人都对她一番讨论，她接到郑妙颖的帖子，正准备去赴约。

凌氏打量着女儿，笑道，“不是有新得的好首饰，插戴上些，这也太素了。”

赵长卿笑，“衣裙是今年新裁的，金钗也是母亲新为我打的呢，并不素净啊。母亲放心吧，郑御史素来清廉，郑姐姐穿戴都很朴素，我也不好一头珠翠的过去。”

凌氏是见过郑嘉颖的，思量片刻，遂笑道，“这也有理，去吧。”

郑妙颖依旧在中庭相迎，见过郑老太太郑太太后，郑妙颖请赵长卿去自己屋里说话。

赵长卿带了两小罐自己做的山楂酱做伴手礼，郑妙颖笑，“前些天按你给的方子，我做了山楂陈皮丸，祖母平日里吃着，很是不错。”

丫环端来茶点，赵长卿笑着呷口花茶，道，“郑姐姐以前住在南方，边城处北地，多吃肉食。你们来的时间短，饮食不服是有的。山楂开胃也助消化，平日里吃些都无妨。”

郑妙颖笑，“现在就一幅小大夫的口气了。”

赵长卿笑，“还浅显的很。”

郑妙颖道，“这次叫你来，是有事的。”

“什么事？”

“你还记得李哥哥吗？”郑妙颖笑，“他差人往边城送了许多东西，有两坛酒和一些南方的水果，可是指名送给你家的，因一起送到我家来了，正好咱们也许久不见了，正好叫你过来，咱们玩儿一日，还能把东西给你。”

赵长卿笑，“李公子可真是客气，当时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

郑妙颖笑，“反正他既然送了，你收着就是。李哥哥的父亲酿的酒，全帝都都有名的。”

赵长卿问，“李公子家不是做官的吗？”难道是酿酒的？

郑妙颖笑，“李家伯父是翰林，这也算雅痞了吧。”

赵长卿很是敬仰，道，“哎呀，那跟郑伯伯一样是进士老爷啊！”

郑妙颖直笑，“家父科举时名次可不比李伯父好，李伯父在入翰林为官，清贵的很。”

赵长卿赞叹，“那也很了不起了，我外祖父只是秀才，而且考了许多年才考中的。”

郑妙颖道，“科举真是一半看学识，一半看运道。”

两人说了会儿话，下晌告辞时，赵长卿叫来福又找了辆车才把两坛子酒与两筐鲜果拉回了家。

因果子罕见，赵家人都觉着新鲜，凌氏笑，“南蛮子地界儿的东西就是奇奇怪怪的，难为这么老远的运来，这是什么果子，我竟不认得。”

赵老太太到底有些年纪，见多识广，笑，“这个大圆球的叫柚子，小一些的是黄果，等吃了晚饭，咱们一起尝尝。”

如今凌氏对老太太愈发敬重，笑着奉承一句，“还是老太太，我一个都不认得。”

赵老太太道，“也是年轻时吃过一两回，南方湿热，跟咱们这里不一样，千里迢迢的运来，价钱不斐。挑一些给亲家太太送去尝个鲜。”

赵长卿换了家常衣裳过来，笑道，“这果子也就是罕见，还有两坛酒，别看坛子不大，可正经是李哥哥的父亲酿的。李哥哥的父亲可是翰林老爷。”

“哎呀，李公子原来是翰林老爷家的公子！”凌氏连声赞叹，又问，“翰林老爷难道还会酿酒？”

赵长卿道，“郑姐姐说这是雅痞，像翰林老爷们，有的爱花有的爱酒，多雅致啊。”

边城不少酒坊酿酒，凌氏哪里会觉着他们雅致。唯此事发生在翰林老爷身上，凌氏便万分赞同女儿的观点，郑重道，“那这酒可不能轻易喝，分个两壶给你表兄送去，翰林老爷酿的酒，叫他尝尝，沾些文曲星的运气，以后好考进士老爷！”

赵长卿忍不住笑，“表兄中了进士肯定得感谢母亲。”

凌氏笑，“谢不谢我的，我也盼着他好。这是取个好彩头。”

赵长卿笑，“南方的果子咱们见的不多，边城虽说有卖，也贵的很。正好这就要开始送年礼了，介时放上几个，亲戚朋友的都尝尝。”

凌氏知赵长卿素来是个大方脾气，笑，“这也好。”

还没待赵家往凌二舅家送年礼，倒是凌二舅一家子先过来送年礼了。

自从赵长卿做了楚越及笄礼上的赞者，凌二太太年前便把侄女俐俐落落的送回了家去，早早的备好年礼，待得凌腾学里休息，便举家赶赴赵家。

如今，凌二太太对赵长卿的态度是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在家也没少说赵长卿的好话，私下对丈夫道，“还是你有眼光，卿丫头实在是越来越出息了。如今我出去，听人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的。”

外甥女有出息，凌二舅自然也高兴，揶揄一句，“难得啊。”

凌二太太横丈夫一眼，“我又不是瞎子。如今我也回转过来了，说来也都是误会，哎，我做长辈的，难道连这种心胸都没有。我想明白了，咱们阿腾连个兄弟都没有，将来还要一肩挑两房，身上的担子重啊，认真得给他寻个知根底又能干的媳妇才好。”

凌二舅笑，“这话且放在心里莫提，孩子们年纪尚小，阿腾也正是读书要紧的时候，别叫他在这些事上分心。”

凌二太太正色应了，给赵家准备年礼便格外用心。

虽然凌二舅一家子比往年来的早，凌氏也很高兴，先去见过了赵老太太，一行人便去了凌氏屋里说话。

凌二舅问，“妹夫不在家么？”

凌氏笑，“成天瞎忙，今天给宋千户送年礼去了，估摸着得下晌才回来。”

凌二太太笑，“忙是好事。”

丫环捧来茶点，凌氏笑，“他是有事忙，没事也忙。阿腾学里快考试了吧，怎么没在家温习功课？”

凌腾笑，“平日里学的扎实些，不在这一日半日的，祖父平日里也叫我劳逸结合。姑妈放心，我心里有数。”

凌氏对这个侄儿向来欣慰，笑，“这就好。”又问了凌三姐几句，笑问凌二太太，“我听长卿说梁姑娘正在二嫂家做客，二嫂怎么没带梁姑娘一道过来？我这里又不是外处。”

凌二太太笑，“这进了腊月，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她娘来信要她回去，我也不好再留她，就送你二哥送她回去了。”

凌氏笑，“这也是应该的。”

凌二太太显然没有再说梁大姐的兴趣，她将赵家姐妹赞了一遍，尤其是对赵长卿，那叫一个亲切热络，拉着赵长卿的手把他从头到脚一通夸，“越发出息了，先时还觉着你是小娃娃，转眼就是大姑娘了。”对凌氏道，“妹妹年轻时就是个俊俏的，到了长卿这里，比妹妹当年还要加个更字。”这也不全然是夸赞赵长卿，赵长卿生的的确出挑。

凌氏笑谦道，“二嫂莫这般赞她，她寻常的很，有不少人家的闺秀都比她好。”当然啦，自己闺女比凌三姐还是强许多的，哪怕赵长卿并没有盛妆打扮，就这么一身家常裙袄也将精心打扮的凌三姐比出三条街去。

“哎哟，我现在出门常听人提起卿丫头，都是夸她的。我这二舅母也跟着脸上有光来着。”凌二太太笑道，“我听说将军府小姐及笄礼，就是咱们卿丫头做的赞者，是不是？”由于阶层不一样，凌二太太的消息便慢了许多。这也是凌二太太当即立断舍弃梁大姐的原因之一，梁大姐再会烧菜做饭，跟这些官宦之家都不熟啊！赵长卿就不一样了，与将军府小姐都有交情，以后说不得就能帮到儿子哩！

凌氏笑，“凑巧罢了。”

凌二太太八卦的问，“长卿，将军小姐的及笄礼什么样，热不热闹？”

赵长卿笑，“我以前都没有做过赞者，紧张还紧张不过来呢，哪里顾得上热不热闹，就是心里一直害怕，生怕哪里出错。好在老天保佑，还算没有辜负楚姐姐的信任。”

凌二太太笑叹，“你打小就是能干的孩子，比你姐妹们都强。待后年你三姐姐及笄，咱们虽不能跟将军府比，也要办及笄礼的，到时候也请你来做赞者，好不好？”

赵长卿笑着应付凌二太太，“这是二舅母看得上我，当然好。”

赵蓉深知凌二太太势利，见此情境，推波助澜道，“娘亲，咱家不是有南方的新鲜果子么，何不拿出来请舅舅舅母表兄表姐一起尝尝。”

凌氏笑，“对啊，还是你们小孩子记性好。你不提，我都忘了。”忙叫白婆子去切了柚子来，又与赵家人说明缘故，凌氏笑，“这果子还只是稀罕罢了，难道还有两坛酒，说是帝都翰林院的翰林老爷亲自酿的。我一听，谁都没叫喝，正想着先送一些给腾哥儿，过年喝了也沾些翰林老爷的文气，以后科举好拔头筹。”

凌二太太啧啧惊叹，“妹妹何时竟认得这般了不起的人物，若是方便，可否叫腾哥儿过去请个安什么的。”

凌氏笑，“人家在帝都呢，翰林院是帝都衙门，在里头当官的都是进士老爷。”

凌腾与母亲解释道，“春闱揭榜之后，除了前三甲外，余者进士还要考试，取成绩上等的入翰林。若是成绩不好的则直接外放做官。能入翰林的，皆是饱学之人。”

凌二太太这才明白了些，愈发欢喜，道，“那可真是了不得，文曲星酿的酒啊。多谢妹妹想着阿腾，来日阿腾金榜题名，我叫他来给妹妹磕头。”

凌氏笑，“就这么一个嫡亲的侄儿，我自然想着阿腾。”

凌氏对凌腾绝对是一片真心相待，她想到什么，遂对赵长卿道，“以前你不是说郑御史家的公子也在官学念书么。你跟郑姑娘相熟，待见了郑姑娘，跟郑姑娘打听打听，官学考试有什么窍门不？你表哥眼瞅着明年也要考官学了。”

赵长卿实在没想到凌氏提这个，哪怕心里不情愿，她亦并未拒绝，笑道，“好啊，等我再见了郑姐姐，就托她问问郑公子。”

凌二太太大喜，此时再也顾不上往日与赵长卿的过节，握住赵长卿的手，喜上眉梢道，“那可真是太好了，长卿，舅母就把这事托你了！”

赵长卿面色不变，依旧言笑自若，“我以往是没想到，不然不必舅母说，我早就跟郑姐姐打听了。凭表兄的才华，入学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能熟悉一些考试的程序，胸有成竹自然事半功倍。”

听赵长卿这样一说，凌二太太看赵长卿的眼神绝对比看自己亲闺女凌三姐更加亲近，笑声高亢，道，“要不说念书的人就是有见识，这话不假！看外甥女就知道了！”

凌二太太愈发将赵长卿赞的天上有人间无，凌氏实在听不下去了，笑道，“长卿带你姐妹们去你屋里玩儿吧。”

凌二太太笑，“阿腾一起去吧，我跟你姑妈有事说。”其实她正经没什么事要同凌氏说，把儿子一并打发过去，不过是为了让两人更加亲近罢了。当然，孩子们出去了，她才好跟凌氏打听郑御史家的情形。

凌二舅一家子在赵家用过午饭，方欢欢喜喜的告辞离去。

凌二太太在车上就忍不住同丈夫道，“还是你有远见，卿丫头着实能干。”

凌二舅轻笑，“小声点。”

凌二太太抿嘴一笑，满腹筹谋，“回家再说。”

回到家，凌二太太倒没跟丈夫说赵长卿如何如何，她先拉了儿子问，“头晌跟妹妹们玩儿的可好？你做兄长的，要让着她们。”

凌腾这般聪明之人，不会感觉不出母亲对赵长卿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笑道，“母亲难道不知，我同姐妹们是最好的。不要说卿妹妹蓉妹妹年纪小，就是大姐姐二姐姐她们，我也会照顾的。”

凌二太太也知道儿子向来懂事，抿嘴一笑，“这我就放心了。”又忍不住问，“那你们都玩儿什么了？”

“就说了会儿话，看卿妹妹新近画的鱼，比以往画的更好了。”

凌二太太满脸笑意，道，“你姑妈自小给她请先生教导她，她又聪明伶俐，非但会念书画画，平日里交往的也都是官宦家的千金。我跟你姑妈打听过了，今天说的那位在念官学的郑公子，就是郑御史家的公子。郑御史可是正经进士出身，等以后叫长卿介绍你们认识，若能得御史老爷相中你，以后还愁什么？”

凌腾满是无奈，道，“卿妹妹不过是女孩子，与郑姑娘相熟，帮我问一句也就罢了。她哪里会认得郑公子？”

凌二太太挑起细细的眉毛，理所当然道，“反正长卿跟御史姑娘都熟了，厚着脸皮跟郑公子说一句有什么要紧，待以后你出人头地，她说起来脸上也有光彩啊。”

凌腾绝不是死皮赖脸的格局，他正色道，“厚着脸皮不见得能交到朋友，娘不必为我操心，我心里有数。”凭凌腾的傲气，是不会让赵长卿这样做的。

凌二太太食指使劲戳儿子额角，“不知好歹的小子。”

凌腾心里有些不舒服，面无表情道，“我去看书了。”

“去吧去吧。”凌二太太看凌腾去了书房，没好气的跟丈夫抱怨，“我也是白操心。”

凌二舅向来信服儿子的智慧，道，“反正腾哥儿自有主意，让他自己处理呗。中午喝的酒，实在有些乏，我去躺一躺。”说完，凌二舅揉着额角回屋歇着去了。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走了，凌三姐喝口茶水，挑挑眉梢，问，“娘是怎么了，倒对那丫头巴结起来？”

凌二太太不以为然，“你要是有本事去给将军府小姐及笄礼做赞者，我也巴结你。”

凌三姐嘟囔两句，终是闭了嘴。

送走凌二舅一家人，凌氏也累了，歪在屋里休息。到傍晚赵勇方微醉回家，知道凌二舅一家人来访，赵勇问了几句。赵长卿递上醒酒茶，笑，“今天爹爹不在家，不然爹爹看到二舅母就知道什么是前倨后恭了。”

凌氏轻斥，“这叫什么话。”

赵长卿便将今日凌二太太的反常同赵勇说了，她本就口才不错，说的也妙趣横生，笑道，“以往二舅母见我都是不冷不热的，今天看我比看三表姐都要亲热。”

凌氏想一想凌二太太的反常，亦是忍俊不禁，“心里有数就行了。你二舅母是想着你能帮到你表哥，做母亲的，为了自己的孩子，也就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赵长卿叹口气，“现在能帮到，要是以后帮不到，估计二舅母就要变脸了。”

赵勇素来厚道，对凌二太太这种人也是无语，只得道，“都是亲戚，有什么法子。要是看她，早不来往了，这不是看你二舅跟你表兄的面子么。”

“是啊，她那人素来糊涂，大家不计较罢了。”凌氏笑对赵长卿道，“自家人说说就算了，别在外头说去，看你舅舅跟表兄吧。”

赵长卿笑，“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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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赵长卿并没有将凌二太太放在心上，先时她恨凌二太太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只是满心厌倦。她实在想不通，世上竟有凌二太太这种人，一厢情愿的把别人当成傻瓜。

赵长卿在凌氏与赵勇面前嘲笑了凌二太太几句，让父母心里有数，便做罢了。

她另有事情要忙。

一日饭后，赵长卿过去同父母商量，“因着楚姐姐的及笄礼，老祖宗给了我许多好料子。那些料子颜色明艳，倒很适合女孩子穿。我想着，不如趁着走年礼的时候各处送送。”

凌氏顿觉不舍，道，“我给冯掌柜看过了，都是极罕见的好料子，有钱都没处买去。咱们自己留着穿倒罢了，你要打发给谁？真是天生的不存财。”

赵长卿笑，“咱家就是做这个生意的，衣裳料子不比寻常，一年有一年的新鲜花样。那许多料子，我一个人也穿不过来，倒不如亲戚朋友的分一分。我想过了，大姐姐正在置办嫁妆，留出两匹来给大姐姐。余下的，楚姐姐、李姐姐、郑姐姐、族长家的飞云姐姐、宋千户家的绣姐姐、还有房长五爷家的卓姐姐、然姐姐，各分两匹。”

凌氏有些心疼，又觉着人情往来，不外如是，咬牙强调，“十两银子都买不到一匹的好料子呢！”

赵长卿笑，“都是平日里交好的姐妹，我有了好东西给她们，她们自然也会念着我。就算不念着我，也是为着两家交好呢。”

赵勇向来就是个热心肠，又素来很想的开，对凌氏道，“行了，她愿意打发就打发吧，左右是白得的。”

凌氏叹，“家里有你们父女这样的散财童子，咱家不定哪辈子才能攒下家底子呢。就算年年翻新花样，这料子也好的很，放几年都是好料子，现在送了人，以后买都没处买，你别后悔就成。”

赵长卿笑，“母亲放心，就算各家送一些，我也还能剩十来匹。”是朱老太太出手大方，赵长卿才能拿去自做人情。

凌氏想到赵长卿这样大手笔的破财就没心思说话了，索性打发她自回屋里，揉揉太阳穴，对着赵勇直发愁，“以前看她很会攒钱，怎么突然之间又这样大手大脚了！以后可怎生得了！”

赵勇摸摸新留的胡须笑，“楚姑娘一直对咱们闺女很照顾，李姑娘是亲戚不说，李百户是我的老上峰，那位郑姑娘，你不是还指望着问人家哥哥考官学的事么。就是族长与房长家的女孩儿们，交好这两家对家里难道没好处，宋千户就更不用多说了。”

凌氏心下稍缓，叹，“我也不是不知道，就是一想散出这些银子去，实在心疼。这丫头倒是越发大方了。”

赵勇笑，“长卿都舍得，你就别舍不得了。等闲家里果子丰收还得亲戚间走动呢，本就是白得的东西。”

凌氏没好气道，“若是叫老祖宗知道她是这么个傻大方，以后再不能给她这些好东西。”

赵勇笑，“看你这说的，只说长卿是个傻大方。老祖宗一下子给她这些东西，算不算傻大方。”

凌氏连忙用手掩了丈夫的嘴，嗔道，“哪好对长辈不敬。”到底不再多说。

年前，小梨花也带来了好消息。

小梨花儿笑眯眯的，“因又盘了铺子，梨子那边虽有些进账，不过刚刚回本，真正赚钱得明年了。铺子里还要留下些周转的银子，我都算过了。这过年，每家不多分，先生和妹妹都是五十两，梨子自己看一个铺子，他不算大掌柜，也是个小掌柜了，每月给他算二两。若是生意好，还有奖励。这也不单是对梨子，铺子里帮忙的嫂子们都是一样的，生意好时，大家都忙，月底算了赢余，若赚得格外多些，我就拿出几两来给她们分分。这样，也算多劳多得，干起活来就有劲头。”

赵长卿笑，“一年不单回本，还有赚头，何况又开了新铺面，梨花儿姐真正能干。”

小梨花儿扬头一笑，“我也是栽了几个小跟头才学了乖，只是我这人要面子，不跟你们说而已。不然，还不止这个数目。”

“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小梨花儿道，“今年第一年，到底经验不足。不过，经这一年，我也练出来的。现在咱们的铺子都是小铺子，东开一家西开一家，且铺面儿都是租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是这样想的，以后生意是不难的，咱们每年都拨出一部分银子攒着，过三年争取能买一处自己的铺子。这样，咱们若能将包子铺做成朱家包子铺那样几十年的老字号才好。”

小梨花儿眼神明亮，雄心勃勃。苏先生与赵长卿皆称好。

非但铺子里收益好，因赵勇升了百户，他本就为人厚道，寻常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如今随着他官职愈高，在族中的地位也渐渐上升。待得年下族中大祭时，赵勇还担任了个小小的助手职位，就是族长家老太太也同赵老太太说了不少话，还请赵老太太有空过去说话。

而且，今年赵长卿几个收到的红包也较以往更为丰厚，待初五晚上数红包时，赵长卿乐得见牙不见眼，还额外赏了永福一两银子。

永福笑，“过年时，姑娘已经赏过我了。”

赵长卿笑，“过几日上元节，大家都会一起出去玩儿的。你跟了我这大半年，处处用心，把屋子打理的妥妥当当。待上元节时，有看到喜欢的东西尽管买去。”

永福郑重谢了赏。

今年的上元节，官府照样摆花楼。

凌腾早来问过，知道赵长卿几个要打算去凑热闹，凌腾笑，“那正好，不如咱们一起逛，人多也热闹。还有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也一起去的。”

赵长卿笑，“我早应了李姐姐李哥哥一起。”

凌腾笑，“这有何妨，过节就图热闹，平日里与李兄见得不多，正好借此机会聚一聚。”

赵长卿便只有应了。

边城民风开放，待得到了牌坊街，见到两位脸生男子，赵长卿就有些懵，凌腾低声道，“陈姐夫和他弟妹们。”

赵长卿道，“不早跟我说。”

凌腾笑，“现在说也不晚。”

两行人相遇，难免哥哥妹妹的一通见礼。

连主带仆真是有二十来口子了，幸而陈家大郎早有准备，笑道，“知道腾弟要去灯楼凑热闹的，我是没这等才华，倒是三郎也要去灯楼，我在附近的酒楼订了包厢。有愿意去灯楼的就去灯楼，若是不去的，在包厢里玩儿也一样。”

这种安排……

除了心怀鬼胎的陈大郎，谁愿意大过节的在包厢里呆着啊。

赵长宁先很实在的说话了，他问，“陈大哥，你不去灯楼吗？虽然咱们不会做诗猜谜的，不过，也可以跟着姐姐一起上去啊，灯楼里有好吃的元宵和酒席。”

陈大郎轻咳一声，“我就不去了。”

陈三郎笑着给兄长圆话，“大哥已经在衙门里当差，是大人了，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赵长宁便不再说什么，他转而央求李明宝道，“李哥哥，这次我也不跟着姐姐去对诗猜谜，我跟着你去看比武射箭好不好？”

李明宝笑，“当然好。”

赵长宁问苏白，“阿白，你要不要一起？”

苏白道，“我同阿腾哥一起，阿腾哥去年就得了文房四宝，我也去开开眼界。”

最后，凌四姐不放心自家大姐，留在酒楼里做电灯泡，其余人或文或武或跟班，都去了灯楼凑热闹。这次赵蓉的诗依旧在三甲之列，赵长卿却没有去年的运气，她只得了一套文房四宝安慰奖。倒是苏白小小年纪也得了两个墨锭，虽不比凌腾陈三郎斩获颇多，不过想一想他的年纪，也是很不错了。

凌腾还遇到了朋友同窗，倒不是外人，都是姓朱的，朱庆是袁氏的嫡长子，算来是赵长卿的表哥。还有一位朱姓族人，叫朱唐的，年纪与朱庆凌腾相仿，又与朱庆同辈，便一并以表兄称呼。

朱庆朱唐也是与姐妹们一并来的，大家打过招呼，朱家人告辞离去。

凌腾赵长卿一行人都等了片刻，待得李明宝李明珠赵长宁出来后，大家方去了酒楼与陈大郎几个汇合。凌大姐脸色微红，带着一抹羞意，凌四姐做电灯泡做的百无聊赖，见姐妹们回来，笑问，“怎么样，都得了什么东西？”

大家又是一番说笑，及至天时已晚，方各回各家。

凌氏听说陈大郎也去了灯市，只是一笑，“这些孩子们呐。”谁都年轻过，何况边城人于男女大防看得并不严厉。两人都已经定亲，彼此多些了解并非坏事。

赵长宁道，“今天李哥哥又得了一把宝弓，可威风了。”

凌氏笑，“你赶紧去睡觉，明天一早就得上学了。”

赵长宁不大乐意上学，道，“娘，我不能晚几天再去吗？明天我还想跟楚哥哥一想逛灯会。”

凌氏道，“灯会也是晚上的事了，再说，是楚姑娘请你姐姐去，又没请你。”

赵长宁道，“反正楚哥哥也都会在嘛。”

“那也是晚上的事了，你白天上学，晚上又不用上，快去睡，不然明早没精神。”凌氏打发赵长宁去睡后，又叫白婆子拿来赵长宁的书包看了一遍，几本蒙学都在里面，连带的笔墨纸砚也都搁好了。

赵长卿笑，“母亲莫担心，族学里规矩严明，阿宁去了自然会大有长进。”

凌氏道，“觉着昨天还是小娃娃呢，一转眼就上学念书了。”

赵勇笑，“天晚了，长卿阿蓉也去休息吧。”

姐妹两人便各回各屋，各去休息。

第二日，赵长卿又出去赏灯，赵长宁果然要跟，他还拉着苏白一起，赵长卿只得带着他们。好在与楚越极熟，楚越也见过他们，笑，“阿宁阿白都长这么大了。”

赵长宁认真道，“楚姐姐，我跟阿白哥都上学啦，当然是大人了。”

楚越笑，“是啊，长得这么高了呢。”

赵长宁见楚越赞他长得高，连忙挺一挺小胸脯，做出个挺拔认真的模样来，惹得楚越又是一笑。相比之下，苏白就格外文静，说话也不似赵长宁那般孩子气。

楚越只管让他们自己玩儿，同赵长卿说起话来，“年前你送我的料子，都是极好的，你自己留着穿就是，又送我那许多。”

赵长卿笑，“那是曾外祖母给我的，说是帝都大舅爷差人送来的。我以前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好料子，姐姐平日里有好东西都不忘了我，我也鲜有这些稀罕物件。因是衣料，想着趁时穿才好，就各处分了分。其实，我平日里除了去曾外祖母家或是姐姐家，也不穿这样的好衣裳。倒是我瞧着跟姐姐平日里穿用的差不多，就送了姐姐几匹。”

楚越笑，“我平日里穿的虽好，却也没有几匹进上的料子，你给我的四匹里面，有两品是进上的料子，你可知道？”

赵长卿轻笑，“曾外祖母给我的料子都很好，唯有四匹是格外好的，我也猜着了。有两匹我做了衣裳，另外两匹就是送姐姐的了。”

楚越一笑，捏一把赵长卿的脸。同赵长卿来往是件很舒服的事，赵家门第寻常，赵长卿去将军府从却不会缩手缩脚自卑自怯，平常做了点心有了鲜果，便与楚越做些寻常往来。待她有了好东西，亦不小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

楚越想，楚渝向来眼光不错，只是，先不说赵长卿年纪小楚渝太多，还有门第之别令人烦恼。梁青远的父亲好歹于自己的父亲有救命之恩，何况，梁青远自幼在自家一道长大，很有几分香火情谊。赵长卿自身条件是没的说，念书识字，女红厨艺，便是琴棋书画也略通，吃亏就吃亏在出身上。家里就楚渝一个儿子，看母亲的意思，定是愿意给楚渝娶个高门之女的。

再者，就是从赵长卿自身来说，看赵长卿对楚渝根本没的半分男女之意。

当然，这可能与赵长卿的年纪也有关系。

楚渝这个大混蛋，卿妹妹才几岁，真不知他什么时候动的贼心！

楚越脑袋里胡思乱想，到了牌坊街，她便下车与梁青远逛灯市了，楚渝照旧请了赵长卿赵长宁苏白去摘星阁吃好吃的。待吃过好的，大家再一并逛灯市。

这次喝的酒不是蔷薇露，而是梨花白。

楚渝发现赵长卿很有几分小酒鬼的意思，只要一尝，便能知不同酒的妙处。楚渝感叹，“莫不是酒鬼投的胎。”

赵长卿笑，“投胎也是酒仙，怎么说是酒鬼？”

楚渝便送她两坛梨花白，赵长卿道，“我家里有李公子送的酒，是屠苏酒，味道很是不错，我尝着起码得是五年的老酒了。”

楚渝不动声色的问，“李明宝送你的？”他常与赵长卿来往，又素来有心，对于赵长卿交际的几家人也都知道。何况李明宝看到赵长卿那幅傻样，楚渝可是见到过的，除非是个瞎子倒罢了，不然，实在不好装做不知道！

“不是，是帝都的李公子，李公子家与郑姐姐家是世交，他来边城做生意，人生地不熟，我家不是有个绸缎铺子么，正好李公子也要做衣料生意，就把我家的掌柜介绍给他认识。”赵长卿细品梨花白，清冽芳香，果然不是凡品。

楚渝一听便觉出里面的异处，笑道，“这事稀奇，帝都何等繁华，什么生意不好做？倒要千里迢迢的自帝都跑到边城来，可见不是做小生意。既是做大生意，你家铺子有限，怎么会打听到你头上？”

在格局上，赵长卿是没办法与楚渝相比的，她想了想，依旧没明白楚渝的意思，道，“李公子做的是皮毛生意，当然是来边城的好。他肯定是边城没熟人才找到我家的呗，就是郑御史，他家又不做生意。别看郑御史是正经的御史大人，说来他对边城的了解，不见得比我们世居边城的人更知道。”

楚渝笑，“你也只是知道小生意的做法，边城的大生意，你还没摸门。”

赵长卿好奇，“什么样的生意算大生意？”

楚渝一笑，“先不说这个，就是李公子，既自帝都到边城，又与郑御史相熟。郑御史老家山西，出身寻常，郑御史这些年一直在江南为，即便有世交也不是在帝都，李公子多半是他的同僚之子。”

赵长卿笑，“不中亦不远矣。我听郑姐姐说，李公子的父亲在朝中任翰林。我也奇怪翰林老爷还会酿酒哩，郑姐姐说这叫雅痞。”

楚渝哈哈一笑，“翰林是编书的地方，能入翰林的都是极有学识的人，别看寻常翰林官职不高，正经清贵的很。里头的官员除了编书做学问，寻常做诗赏花喝酒弄琴，自是雅事。要说喜欢酿酒的……”楚渝细思量片刻，给赵长卿夹一筷子清蒸鱼，道，“倒是有一位，酿酒大大的有名，连陛下都赞过的。”

赵长卿赞叹，“楚哥哥连帝都的事都知道？”

“这并不算什么稀奇事，你想，陛下都赞过李翰林酿的酒，那便是美谈了。”楚渝并未与赵长卿多谈李家的事，反是打趣道，“唉哟，李公子都特意送酒给你，你跟他还挺熟的吧？”

“熟什么啊，就见过一面，生意的事我并不懂，他熟也是跟我家掌柜熟。”赵长卿笑，“这回李公子送我酒，我也挺吃惊的。其实，他主要是给郑姐姐家送年礼，我是顺带的。”

楚渝笑，“李公子不忘给你酒，就是还没忘了你，他在边城有开铺子吗？”

赵长卿道，“听说是开了铺子的。”

楚渝问，“知道在哪儿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楚渝笑，“那你回去问问，到时给我个信儿。”

赵长卿是个非常机敏的人，她不禁问，“你又不认得李公子，问这个做甚？”

楚渝卖个关子，“等以后再告诉你。”

赵长卿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就听咕咚一声，赵长卿连忙回头，赵长宁一脑袋扎到了桌子上，手边的酒洒了一身，苏白小脸儿泛红，连忙扶起赵长宁的头。

赵长卿大惊，“阿宁，哎哟，你这小子！你喝了多少酒！”她本就力气奇大，一着急，直接一只手将赵长宁从椅子里举了起来。楚渝连忙道，“放稳了放稳了，别这么拽。”将赵长宁从半空救下来，又喊人送醒酒汤来。

苏白也喝了不少，被灌了两碗醒酒汤，苏白酸的牙都倒了，苦着脸，“卿姐姐，我真的没醉。”

赵长卿板着脸道，“一眼没看到就喝这许多酒，一会儿非打你屁股不可！”

苏白的脸更加红了，这回是羞的。他也只比卿姐姐小两岁好不好！

因赵长宁贪杯，灯市是逛不成了，赵长卿只得提前带着赵长宁苏白回家。赵长宁醉的连下楼都靠人抱，楚渝倒是格外细心，哪怕赵长卿力气大也没叫赵长卿抱，他一手抱着赵长宁，还一个劲儿的替赵长宁跟赵长卿说好话，“小孩子嘛，有几个不贪酒的，以后就好了。”

赵长卿哼一声，白眼楚渝，“有那个酒量多喝几杯没事，没酒量还喝醉，就是欠抽！”

楚渝笑嘻嘻地，“可见真是长姐，妹妹管束阿宁阿白的模样，好生威风。”

“行啦，我又没怪你，少谄媚。”赵长卿并不是迁怒的脾气。

楚渝笑，“本是我不好，没留意他们两个小家伙。”也不知赵长卿是有意还是无心，这大节下的出来一回，总是带着小跟屁虫。虽然是未来的小舅子，楚渝嘴上不说，面儿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心里还是有些抱怨的。平日里觉着赵长卿挺聪明，怎么现在倒笨了？虽然他自诩挺符合赵长卿的结婚条件：寻常人家（当然，他家是稍稍好一些，但总比破落人家强吧），家人讲理（反正楚渝自觉有把握搞定双亲），人也勤快（无庸置疑）。他也挺想把窗户纸捅上一捅的，又担心吓着赵长卿，毕竟丫头年纪还小，不过瞧着好像也开始长大了。据楚渝细致入微的目测，前头开始有些鼓鼓的模样啦！哎呀，真是心急啊，好像一株小树苗，守着好些年终于要到丰收的时候啦！

两人一面说着话，到了牌坊街口，楚渝先送他们几个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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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赵长宁喝醉酒，给赵勇好一通训斥，凌氏本来也有几分埋怨，不过见丈夫脸色漆黑，就没火上浇油，反是做白脸劝了丈夫几句，又问赵长宁，“知不知错？以后还敢偷喝酒不？”

赵长宁倒也挺识时务，“不敢啦。”

赵勇脸色微微好转，凌氏道，“好了，赶紧来吃饭吧，一会儿还要上学，别迟了。”

白婆子已经摆好早饭，赵长宁昨晚只偷了几杯酒就醉得神鬼不经，正经没吃到什么。又因昨天他知道楚渝要请吃大餐，故而昨日晚饭也没正经吃几口，如今已是饿的不成了，抓起包子吃的香。吃了两个包子，赵长宁端起粥喝两口，没什么心眼儿的替自己洗白，“姐姐和阿白哥昨天也喝酒了，楚哥哥还说姐姐是酒鬼投胎哩。爹，我其实没喝几口。”

赵勇道，“你姐姐跟阿白都没喝多，就你醉的不成样子。”

赵长宁嘟囔，“我也悔死了，本来楚哥哥叫了好些好吃的请我们吃，根本没吃几口。”

“好了，赶紧吃饭。”赵家也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赵勇问，“在学里可还好？”

赵长宁点头，“先生讲的东西，我早背下来啦！就是字写的不大好。”

赵勇面色微缓，“好生听先生讲功课。”

赵长宁应了，呼噜呼噜的吃过早饭，叫永寿帮他背着书包，就找苏白上学去了。赵勇有些忧心，对凌氏道，“长卿今年就十岁了，与楚姑娘走的近倒罢了，不好跟男孩子在外头吃酒的，你有空给她提个醒。”

凌氏笑，“这也是我疏忽了，她早跟楚家兄妹好，小时候随便些无妨，如今的确要注意了。咱们长卿也大了。”

赵勇笑，“是啊，转眼就是大姑娘。”

哪怕边城民风开放，其实也是有一定限度的，凌氏私下点了赵长卿几句，赵长卿也应了。

赵长卿觉着，凌氏的话不是没道理，她同楚渝认识的时间长，楚渝又一直很照顾她，说句心里话，她在楚渝面前，比在楚越面前都要放松恣意。不过想着楚渝的年纪也要开始议亲，的确要注意了。

过了上元节，赵长卿择日请郑妙颖来家里玩儿，正经跟郑妙颖打听了官学入学考试的事。郑妙颖笑，“我当什么事呢，去年哥哥进官学前也被学里先生考较过的，待我回家问一问哥哥考的题目给你送来。”

“多谢姐姐了。”赵长卿笑，“我舅家表兄平日里功课也不错，就是听说官学考试极难，若有往日题目，给他瞧瞧，心里便有底了。只是，去年考的题目，郑哥哥如何还记得？”

郑妙颖笑，“他向来记性好些，考过的东西忘不了。”

“以往我只听人说过过目不忘，还是头一回见着真的了，实在开了眼界。”赵长卿笑问，“郑哥哥有这样的本领，功课定是极好的，什么时候考秀才？”

郑妙颖笑，“今年就要考的，去年李哥哥去了遥城，听说虽是北蛮城池，却也别具特色。我哥哥心痒的了不得，今年若李哥哥再来，定要一道去北蛮见识见识的。不过，我父亲也说了，考得上秀才便去，若是秀才都中不了，定不能允的。”

赵长卿笑，“遥城还是大凤朝时宋遥大将军靖平北蛮之后，凤武帝钦命所建城池。可惜大凤朝之后，前朝国力微弱，北蛮重与前朝分边而治。不然，若是在大凤朝，咱们离遥城这样近，就是去看一看也无妨的。”

郑妙颖笑，“谁说不是。”

赵长卿问，“上元节时，怎么没见姐姐去凑热闹？我还以为会遇着姐姐呢。”

郑妙颖素来豁达过人，笑，“去过一次，知道怎么回事也就罢了。若今年再去，拔了头筹不好，若不得名次，更不好。我便与哥哥在外头逛了逛。我还没问，妹妹成绩如何？”

“姐姐还不知道我，我诗文一向平平，只要去了三楼的，都能有一套文房四宝，我得了那个。”赵长卿笑，“阿蓉还是第三。”

“蓉妹妹天生诗才，常人不能及。”郑妙颖赞一句，赵蓉的确很有天资，郑妙颖先时亦以为稀奇，却更喜欢同赵长卿来往，想着或许是年龄原因，赵蓉毕竟太小了，许多话说不到一处。郑妙颖思量着，见赵长卿桌间摆着一本翻开的绣谱，不禁拿起来细瞧，翻了两页道，“这本绣谱倒有些意思，啊，是去年你生辰时楚姑娘送你的那本吗？”

“是啊，我看过之后也觉着有些地方格外不同。”赵长卿笑，“姐姐要是想看，只管拿去便是。”

郑妙颖翻一翻赵长卿的进度，笑，“你也快看好了，待你看完之后借我瞧瞧就行。”

赵长卿笑应。

与郑妙颖相处，总是最舒服的，大半日光阴，不知不觉已是悄然度过。

郑妙颖不过五六日便打发丫环环儿送了一本册子回来，环儿笑道，“这是我家大爷整理出来的历年书院入学考试的题目，想着兴许用得上，我家姑娘差我给大姑娘送来。”

赵长卿笑，“有劳郑哥哥郑姐姐了。”又问过郑家诸人的好，便叫永福带着环儿吃果子去了。

待得环儿走后，赵长卿便同凌氏说了，凌氏笑，“真是有劳郑公子了，这就打发人给你表兄送一份去吧。”

赵长卿笑，“母亲先不要急，袁大伯娘家的庆表兄一样要考官学的，虽然他家里兴许早差人去打听了，不过，咱们既有这东西，没有不送一份的道理。我这就抄一遍，装订好了，母亲打发人以祖母的名义一并给老祖宗送去才好。”

凌氏笑，“是这个理，那你先去抄吧。抄好了就拿来给我。”

赵长卿笑着去了。凌氏对身边的小女儿道，“就得跟你姐姐学，事事周全，礼多人不怪。”

赵蓉低声应了。

待赵家打发人将试题两处送了去，两处皆有回礼。

尤其赵老太太带着媳妇孙女们过去朱家请安时，朱庆的生母——袁氏笑道，“多谢姑妈想着他。官学考试在三月，家里原也想给他找些往年的题目做做，咱自家学里的先生说阿庆倒也差不离，就没给他操持这些。不过，到底有这题目看一遍，心里有底呢。”

赵老太太笑，“原是长卿她二舅母托长卿找来给她表兄的，我想着，阿庆今年也要考官学，有用没用，送一份来。他们小孩子起早贪黑的念书，辛苦不易，别的时候想帮也帮不上，你又是个周全的，阿庆自己也有才学。若我没有就算了，既然有了，起码我这心里安心。”

赵长卿笑，“我是听郑姐姐说，官学里会根据入学考试的成绩分班，上中下三班，每个班学的进度和教的先生都不一样。我想着，若能考得好些，分到个好班级里，非但先生会格外好，想来同窗也不同。咱们家里既有这条件，表兄们也有这才学，入学当问题不大，若能一股作气考到上班里去，那才好呢。”

说到儿子，袁氏亦满脸是笑，“我也盼着呢。”

袁氏又问，“长卿是从哪儿打听出来的？”

赵长卿道，“就是常一处玩笑的郑姐姐，郑御史家的女公子，去年上元节灯楼上，郑姐姐做的诗拔了头筹。我听郑姐姐说，郑家公子就在官学念书，就厚着脸皮问郑姐姐跟郑公子打听了一二。郑公子古道热肠的，竟悉数整理了出来，郑姐姐给的我。”

袁氏感叹，“你是个有心的孩子。”不怪老祖宗对赵长卿另眼相待，赵长卿的确是有过人之处。别的闺秀之间来往，不过因着家势门第罢了，赵长卿与人来往，总能处出几分交情来。若是郑家姑娘不是与赵长卿交情好，郑公子焉何会这般详尽的整理往年的试题？

赵长卿笑，“都是郑姐姐人好，肯帮我。”

凌氏笑，“那也是你值得相帮。”

朱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赵长卿，忽然想起一事，问袁氏，“我记着好像阿唐那孩子今年也要考官学吧？有没有给他送一份去？”同是族人，朱老太太从不是个小气的人。

袁氏笑，“当天我就叫书房的人抄了给阿唐送了去，阿唐他娘贤婶子前儿还特意过来跟我道谢，我说贤婶子忒客气。”

朱老太太笑，“我说怎么又送包子来了，以前都说过不叫他们送的。”

袁氏笑，“那包子是正经的从苏杭请来的大师傅，用鲜活的螃蟹剔出蟹黄来做的汤包儿，老祖宗不是还赞味儿好来着。那天我也打发人给姑妈送了一份，姑妈觉着如何？”

赵老太太笑，“家里都说好。他们家这包子实在一绝。”

赵长卿亦道，“以前我都不知道朱家包子铺的正经东家是咱们一家子，还以为他家只卖肉包子呢，不想还有这种蟹黄汤包，我以前只听说摘星阁有这个哩。”

袁氏笑，“摘星阁用的蟹黄汤包就是他们家的包子铺做了送去的。那些便宜的肉包是为了引人气，这些高档的包子才是大头。”

赵长卿道，“整个边城，没有比朱家包子铺再火的包子铺了，包子铺做成百年字号，也委实不容易了。”

朱老太太是苦过的人，颌首道，“别小看这包子铺，小五房就靠它供出了一个进士一个举人。”

朱家实在是族大人口多，如今朱太爷这支最为兴旺，不过，别支亦有人才。

上元节那日看到朱唐与朱庆一起，想来也是走得很近的。赵长卿暗暗想。在朱家告辞后，赵长卿又恢复了往日规律作息，直待再次接到楚越的帖子：三月三日女儿节，请她去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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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三月三女儿节，可是名符其实的女孩子的节日。

其实，不只是边城的女孩儿，连带着大姑娘小媳妇的，都会在这一日出去逛逛。

楚越相请，赵长卿并未多想，便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去了。

这一世，赵长卿格外的注意妆扮，哪怕只在家穿家常衣裳，也会打扮得干净整齐。哪怕头上只是簪一朵鲜花，也会簪得恰到好处。

这一世，赵长卿活得细致而用心。

不是为了悦己者容，只是为了自己。

季春时节，哪怕边城也已是燕子回巢、细柳抽笌了。赵长卿一身鹅黄衫子配月白罗裙，头上应景的别一支新鲜的迎春花，整个人打扮得比迎春花还要俏丽、比新抽芽的嫩柳还要水嫩，亭亭玉立的一站，就格外的叫人喜欢。

照例坐着楚家的车子先去了楚家，楚越正在楚夫人那里，因赵长卿给楚越及笄礼上做的赞者，且是来往了几年的女孩子，楚夫人对她亦是和颜悦色，笑道，“长卿来了。”

赵长卿从容见礼，笑道，“今天是女儿节，出游的人难免多，我想着早些出来，别耽搁了姐姐的行程。”

楚夫人笑，“越发俏丽了。”起初的时候，楚夫人是有些看不上赵家门第的，不过，来往的时日久了，楚夫人也得承认，赵长卿是不错的女孩子，堪得与女儿做朋友。她虽有些门第之见，却不缺识人之能。赵长卿除了出身不好，样样都好，又是家中长女落落大方，这样的女孩子，寻常做个小官宦人家的当家主母，是绌绌有余的。

说了几句话，楚夫人也知道她们要出去游玩儿，便打发她们去了。

几人出城去了别院，别院建在山上，周围有几千株杏花，花正开得绚烂，有蜂蝶嬉戏其中。赵长卿少见如此美景，只觉着眼睛都用不过来，笑赞，“真是好地方。”

楚渝挑眉，“这还用说，不是好地方也不敢请你来呢。”

赵长卿嘴甜的很，笑，“只要楚哥哥请我，刀山火海也去呢。”

楚渝笑，“净说好听的糊弄我。”命侍从退下，带着赵长卿游杏花园。

走了一时，赵长卿才想起来，左找右寻，“楚姐姐呢。”怎么忽然就只剩她与楚渝了？

“在你刚刚张大嘴巴发呆的时候走了。”

“也没那么傻吧？”赵长卿笑嗔，“我是头一遭见这样的好地方，吃惊也正常啊！”

“这里还不是景致最好的地方，来，这边走。”楚渝笑着在前面带路，虽然身畔依旧有稀疏错落不一的杏花，山路却愈发崎岖。楚渝不时问，“卿妹妹，累不累？”

赵长卿脸上汗都没见一颗，依旧是红扑扑的好气色，呼吸均匀，含笑的打量山中景致，“不累。”

楚渝那叫一个郁闷，他特意带赵长卿绕了最远的路，就是想着若赵长卿累了，他便可以体贴备致地牵起人家姑娘的小手，“妹妹累了啊，来，我扶着你走。”

当然，以上都是楚渝的想像，先时也没觉着赵长卿体力这般好啊。赵长卿不累，楚渝先给赵长卿变态的体力气累了，他一屁股坐在路畔青石上，道，“歇一歇再走吧。”

赵长卿恍然，“原来楚哥哥累了啊，你早说呢。”见楚渝瘫坐在青石上的样子，赵长卿拿出帕子给楚渝拭汗，楚渝受用一笑，若知道卿妹妹这样体贴备致，他应该早些喊累的。谁晓得赵长卿擦了两下子又将手帕揣回了袖中，道，“你还是自己擦吧。”

楚渝给噎了一下子，不动声色，懒洋洋的拉开嗓子，“擦就擦完，这是做甚？”

赵长卿认真道，“楚哥哥现在大了，咱们不能再似以前那般随意，上回上元节咱们一起出去吃饭，母亲就说以后不能跟男孩子出去喝酒了。”

楚渝把自己的手帕铺在青石上，拉赵长卿坐下，语重心长道，“你才几岁，不用这样拘谨。女孩子跟男孩子不一样，你们轻松的时节也就这几年了，待以后嫁人生子，有了丈夫儿女，哪怕再想这样松快一回，想来也没有这样的空闲与心情了。”

“卿妹妹，你过日子很努力，也很细致，不过，你还没有完全学会享受生活。”楚渝温声道，“人这一辈子，不是念许多书、女红厨艺出色就能过得开心的。卿妹妹，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按着大多数人的看法来生活吗？”

赵长卿道，“人们都这样过，可见是没错的。”

楚渝微微一笑，“不对，你看这世上，大多数人过的都是庸碌的日子，可见，大多数人遵循的，不过是庸人的思想。”

说着，不待赵长卿反驳，楚渝便摆摆手道，“我不是叫你特立独行与众不同，而是想给你一点建议。咱们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在心里，是没把你当做外人的。我这样说，没夸张吧？”

赵长卿忙道，“我也是把你当做哥哥的啊。”

“你这话言不由衷，如果你真把我当做你哥哥，你会连给我擦个汗都避嫌吗？”楚渝叹口气，带了几分伤感道，“别说什么男女大防，我多大，你才几岁，咱们两个且论不到男女大防上去。你这样，分明是把我当做外人。”

要说赵长卿本身还是内心良善的小姑娘，竟然被楚渝长嘘短叹的叹出不少愧疚感。不过，赵长卿也不是白活了这些年，她道，“要不是把你当做哥哥，我也不会给你做那许多荷包手帕啊。”说着，她还扯出凌腾做了回挡箭牌，“就是我舅家表兄，我都没给他做过。”

楚渝心下暗喜，面上装模作样的问，“就是你凌家的那个表兄啊？”

“是啊。”赵长卿很实在的说，“除了我家里的长辈，就给你一个人做过。”

楚渝内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他深谙徐徐图之之策，展颜一笑，曲指敲赵长卿额角一记，“这还差不多，总算哥哥没白疼你这许多年啊。”

赵长卿回手敲他一记，“快走啦！真是不中用，才走了这几步就走不动，你不是故意的吧！”

竟然被说不中用……

楚渝愤愤，“个没大没小的丫头，你说谁不中用？”

赵长卿起身，咯咯直笑，“还没器量，我就开个玩笑，也值当当真？”

楚渝把赵长卿坐过的手帕捡起来，死皮赖脸的装娇弱，“过来给我当手杖扶一扶，这路难走的要命。”

赵长卿眯起一双杏眼，上下打量楚渝，怀疑地，“来之前难道你没打听好路线？”

楚渝一脸苦恼，“这不是要抄近路么，这条小径我也是第一回走。”

赵长卿依旧不大信，道，“我都不觉着累，楚哥哥怎么会累成这样，不是装的吧？”楚渝惯来会戏弄人。

楚渝拍赵长卿马屁，“妹妹你不是天赋异禀么。”

赵长卿只好道，“那就再歇一歇吧。”

“没事，也歇得差不多了，走吧。省得你再说我装！”楚渝不肯歇着，结果，走了没多久就慢慢落在了赵长卿身后，而且伴随着呼吸愈发急促，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赵长卿想着再歇一会儿，楚渝不知发了哪门子牛心，死活不肯歇，还说不能在小丫头面前丢脸、绝不能被人怀疑人品之类的话。

“要不是你以前常糊弄我，我也不会随便怀疑你。”赵长卿简直难以理解楚渝的古怪脾气，长叹一声道，“你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难道就不丢脸啦！”

楚渝勉勉强强滴表示，“那我也不用歇，要不，你扶一扶我好了。”

赵长卿一拍脑门儿，笑，“亏得你提醒，我倒笨了！”

楚渝心花怒放，伸手就要去扶赵长卿的肩，不想赵长卿回身一跃，楚渝手没搭上赵长卿的肩，反是险些闪了自己的老腰。赵长卿快走两步，手脚俐落的爬上山畔，寻了一株腕粗的野生小树，轻轻一折，就折断了。然后，赵长卿用白嫩嫩的小手轻松的除去了小树上的旁枝，比较了下高矮，再截去一段后，笑眯眯的递给楚渝，双眸弯弯，脆生生道，“楚哥哥，你拿这个当手杖，可不就轻松多了么！”

真是……

楚渝到底是强横的实力派演技，面对赵长卿天真漂亮的脸孔，楚渝哪怕憋闷的心里想喷血，他依旧微笑的接过赵长卿为他做的手杖，试了几下，诚心诚意的夸赞赵长卿，“果然好使的很。”

赵长卿用帕子给他擦一擦脸上的汗，笑容如同清晨的小露珠，“走吧。”

楚渝只觉满心烦躁都随山中清风远去，他依旧走的不快，也死了趁着周身无人占人家姑娘便宜的心，沿路同赵长卿介绍山间许多树木的种类，偶尔还会遇到野兔山鸡跑过，楚渝连山鸡的品种都知道。

赵长卿则认得许多春天的山菜与药草，楚渝笑，“要是咱们两个的话，在山中住两个月估计都不会饿死。”

赵长卿道，“怎么可能饿死？山中有这许多吃的呢。我听祖母说，有一年蛮人打进边城来，许多人就是躲到了山里来才活了性命。”

两人说着话，到将将中午时才到了楚渝说的风景极好的地方。的确风景极好，杏花掩映之中，一眼清泉在花阴中闪烁着粼粼水光，另一侧则是壁立千仞，青山巍峨。

在这杏林之中，青山脚下，清溪环绕间，三间木屋格外的朴拙可爱。

赵长卿原地转了个圈，“不枉走死走活走这么久。楚哥哥，你累不累，赶紧坐下歇会儿吧。”

楚渝道，“屋子里有茶具，你去搬出来，咱们煮茶喝。”

“嗯，那你歇着吧。”赵长卿进去搬东西，楚渝想了想，还是跟着去了。赵长卿搬茶具还有专门用来煮茶的红泥小火炉，还有煮茶的茶具，楚渝张开两把湘竹躺椅，又去提水。

赵长卿跟在一畔，道，“水可真清啊。”

“这小湖里的水是山中清泉形成的，这泉就叫杏花泉，非但清澈，还有淡淡的甜味，你尝尝就知道了。”楚渝汲上一桶清水，用水瓢舀了些递给赵长卿。

赵长卿尝了一口，咂吧一下，笑，“嗯，果然是甜的。”

楚渝笑，“甜也不要喝生水，今年的明前茶已经下来了，我带了来，咱们正好煮些茶喝。”

“好啊。”

楚渝细心的煮水，赵长卿四下跑去观赏春景，楚渝也不去管她，不一时待水煮滚，赵长卿不见了踪影。楚渝侧耳听了听，起身去寻赵长卿。楚渝武功高强，刻意没发出什么声音，他悄悄过去一瞧，险没喷笑出声：赵长卿正臭美的在杏花林中跳舞。

要说苏先生对赵长卿的教导，当真是尽心竭力。在赵长卿小一些的时候，苏先生还教导过赵长卿跳舞。赵长卿一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没跳过。今天到如斯美景之中，赵长卿心情雀跃，想着楚渝在煮水，又没人瞧见，就自己悄悄的跳了一回。

结果，楚渝偷看到，险些笑晕。

赵长卿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从荷包里取出个巴掌大的小镜子，对镜理理妆，还自恋的眨眨眼，再把小镜子收回去装好，这才笑眯眯的往回走，抬眼就看到站在杏花树下，含笑望着自己的楚渝。

饶是赵长卿觉着自己现在心理素质不错，也羞的脸上微红。楚渝拊掌赞道，“跳的不错，哎呀，卿妹妹还会跳舞啊，我都不知道。”

赵长卿摸摸脸，咳一声，很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先生教我的，还是头一回跳。楚哥哥怎么不叫我一声？”

“看你跳的入神，喊了两声你没听到啊。”楚渝随口一诌，赵长卿脸颊更红，楚渝笑，“很好看啊，害羞什么。要是早知道卿妹妹这样会跳舞，早该跳给我看啊。”

“那多不好意思。”赵长卿笑，“我是胡乱跳的。”

“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楚渝笑，“卿妹妹喜欢这里，可见带你来是对的。”

赵长卿笑，“嗯，很喜欢。”

楚渝亦是一笑，“下次还带你来。”

两人回去后，楚渝煮的水有些冷了，就要倒掉重煮，赵长卿举着杯子道，“楚哥哥，给我倒一盏，有点渴了。”

楚渝道，“温凉正好入口。”给赵长卿倒一盏后，楚渝重新煮水。

在冷热相宜的春风中享受香茶，实在惬意至极。赵长卿往长椅上舒舒服服的一躺，大约觉着很是受用，懒洋洋的哼吱两声，裙下一双绣迎春花的可爱绣鞋露出大半都没察觉。

楚渝跟赵长卿打听，“诶，卿妹妹，你好歹也是女孩子，过女儿节没男孩子找你出去吗？”

“你不是男的？”这叫什么话，说得她好像没行情似的。可是，又碍着男女大防什么的，也不好说自己跟男孩子相熟啊！

楚渝却不肯轻易放过赵长卿，笑道，“我这种不一样，你不是拿我当哥哥么。”

虽然这年头都要求女人贞静，不过，如今的朝廷毕竟不是前朝那种不把女人当人的年代了，而且，边城民风早便开阔，似凌大姐那样定了亲的，平常跟未婚夫相见都问题不大。所以，如女儿节这种极宜踏青游玩的时节，若是两家彼此有意或是走的近的小儿女们出去逛逛，在边城人眼里并不是什么大事。如凌氏赵勇对赵长卿的要求也只是不能跟男孩子在外头吃酒，而不是直接不叫闺女同男孩子来往。

赵长卿道，“本来李姐姐叫我跟她一起玩儿的，还有我舅家表姐，也有请我啊。不过，我先接了楚姐姐的帖子，楚姐姐跟梁哥哥的事，毕竟还没过礼，我就没叫李姐姐他们一起来玩。”

嗯，李姐姐，大约是李明珠了。李明珠若出门，肯定有李明宝那家伙相随。至于赵长卿舅家表姐，哼，恐怕也有凌腾那小子的份。

楚渝含笑思量一回，笑，“我看李明宝跟你舅家表兄对你都不错。”

赵长卿装傻，“我们本就是亲戚啊，当然不错啦。”

楚渝摇着给煮水的小火炉扇风的蒲扇，给自己降了下火，他是绝不会给情敌做掩饰的，楚渝认真道，“我说的是，看他们都喜欢你，想娶你做媳妇的那种喜欢。”

赵长卿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转头瞪向楚渝，“你别胡说八道！”

“我就跟你这么一说，给你提个醒。”见赵长卿炸了毛，楚渝笑眯眯地将烧开的水自炉上拎起，却不急着泡茶，真正懂茶的人不会用滚水泡茶的。楚渝温声道，“要是以往，我也想不起这事，今天看你似乎懂一些男女大防的事了，就跟你说一说，我的眼力再不会错的。”

赵长卿很有几分不自在，道，“我年纪还小，且说不到亲事上头，你自己都没个媳妇，有什么眼力？少吹牛了。”也少造她的谣！

楚渝笑，“我不成亲，是因为现在要拼前程，不然，男人没本事，也结不到好亲事。我年纪比你大，自然比你有见识。我是看你现在长大了些，平日里也像个明白人，才给你提个醒。”

“这怎么可能？非但我小，李哥哥跟表兄年纪也不大，哪里会像你说的那样想？”

楚渝不以为然，“李明宝比你大四岁，今年也十四了吧！凌腾比你大两年，都不小啦！我三岁就识美丑！”

赵长卿取笑，“你天赋异禀！”

楚渝一笑，继续跟赵长卿念叨，并不遗余力的给对手挖坑，“这结亲，当然要看两家的意思，不过，我看你父母对你很不错，想必也会问你的意思。你要觉着他们不合适，才要注意男女大防。”

楚渝这样一说，赵长卿摸摸下巴，凌腾她是完全不会考虑的，倒是李明宝，除了李太太跟苏先生有些……其实，李明宝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大她几岁，不过人品憨厚，而且李百户家人口简单。她跟李明珠也相熟，自小玩儿到大的好朋友。

楚渝原是想着先下手为强，先把出师未捷的对手坑死，却不料他这样试探的一提，赵长卿竟露出思索的神色来！楚渝顿时危机感涌上心头，立刻打断赵长卿，招呼道，“丫头，过来泡茶。”

赵长卿正在考虑李家条件，被楚渝唤了一声，便起身帮着楚渝泡茶。打开茶叶罐，竟是外银内金，赵长卿舀了一匙茶叶放到紫砂壶里，就听重整思绪的楚渝问，“你看上谁了？”莫不是趁他没留意就有别的心！不大可能吧？

赵长卿含糊，“也说不上看上谁。”

楚渝更觉大事不好，很有些要被挖墙角的危机，试探一句，“你表兄？”

楚渝没错过赵长卿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之色，他简直被雷霹过一般，一脸的惨不忍睹，“你不会是相中李明宝了吧！？”

赵长卿直接去掐楚渝的嘴，恶狠狠地，“你小声些！”

若是赵长卿选凌腾，楚渝觉着还能理解，毕竟姑舅兄妹青梅竹马，就凌腾来说，虽然出身寻常，自身素质还不错，若是自身努力再有运气，以后也能出人头地。但，李明宝……以后撑死就是个百户的材料。

楚渝不死心的问，“你真看上李明宝了？”这回音量稍稍放低。

赵长卿还为楚渝的大嗓门来火，没好气道，“婚姻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少跟我说这个！哼！”

茶泡好，楚渝分出两盏，好生好气的递给赵长卿一盏，“喝茶吧。”

赵长卿闷不吭声的喝茶：嗯，明前茶就是不一样，水好，茶好，格外清香些。

过一时，楚渝看她面色稍缓，方温声道，“你别担心，这里没有别人。你说的话，我又不会传出去。再说了，咱们哥哥妹妹一起长大，眼瞅着阿越有了着落。我看你也渐渐长大了，才为你操心的。我也是怕你年纪小，偏又生得俊俏，平日里聪明，遇到这些事，想来你没经历过，难免有些呆气，若是给人骗了可如何是好？近些时候，我稍一留意你身边的几个臭小子，险些把我气昏！一个个的真是跟天借胆，竟然敢打我家卿妹妹的主意！偏你又无所警觉，我担心的很，才寻个机会给你提个醒。”

楚渝那叫一个道貌岸然，义愤填膺，满目尽是一幅好兄长的关切模样，“你还不知道我，我如何疼阿越，就如何疼你。实话跟你说，阿越喜欢青远，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我是暗暗观察了青远好几年，看他实在可靠，才会出手帮他们的忙。”

“今天，我先把话搁下，日后，不论你看中谁，跟我说一声，只要那人人品好，配得上你，我也是为你高兴的。”

楚渝说的赵长卿感动了一下子，她毕竟不是寻常孩童，便有些为自己先前的恶声恶气不好意思。想了想，赵长卿低声道，“我就是觉着李哥哥人还不错，并没有别的意思。”

楚渝迂回战术总算把赵长卿哄了回来，只是，赵长卿的话，他根本不信，什么叫没别的意思啊！没别的意思，你就觉着他不错？楚渝继续摆着他好哥哥的面孔问，“人不错？不是我说酸话，像李明宝这样不错的少年，不说堆山填海，也是一抓一大把。你配他绰绰有余，关键是，他配得上你不？”

“你别这样说。虽然也常有人赞我，我又不是那种听别人三两句好话就昏头的人。”赵长卿道，“大户人家我也见过，像我曾外祖母那样的大家族，富贵是有，家里事情也多。我从没想过要嫁到大家族去，就想着寻常人家，跟我家门第相彷，家里人口简单些，人品正直，就行了。”

这样一说，李明宝还真符合赵长卿的傻条件。楚渝又道，“可是，看你根本不喜欢李明宝啊。”

赵长卿白眼楚渝，“什么喜欢不喜欢啊，李哥哥是个好人。”若李明宝对她有意，她是真心觉着李明宝条件不差。

楚渝嗤笑，“我也是好人，你要不要嫁我？”

赵长卿只当楚渝说梦话，“你可别坏我名声，要是叫别人听到，得以为我想吃天鹅肉来着。”

楚渝哈哈大笑，伸出胳膊，“来，给你啃一口，看看我这天鹅滋味如何？”

赵长卿一巴掌将楚渝的手臂拍开，也笑了，“我还小呢，起码也及笄后再说亲事，趁现在多受用几年才是。”

楚渝微微一笑，道，“卿妹妹，你知道我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么？”

“什么样的？”

“起码得能说到一处去的。”楚渝温声道，“天底下大家闺秀何其多也，我自幼念书，虽说学问不见得如何渊博，但，我说的话，她不能听不懂。我也喜好音乐，总不能我弹琴，她是一窍不通的那头笨牛。还得世事通透，毕竟家里就我这一个儿子，我的妻子必然要帮我打理家事的。当然，容貌也不能差，我非圣人，若对着无盐女，估计也过不下去。”

思量片刻，赵长卿道，“这要是平民百姓，有你这种想法，那就是痴人说梦，不过，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啊。像我认识许多闺秀，都是自幼念书，琴棋书画都会学一些，如大家闺秀，更是在大些时就得学着管家理事，怎会不世事通透？要说容貌，更不会差到哪儿去。符合楚哥哥想说的闺秀，我认识的就有许多啊！”

楚渝险没噎死，只得再加一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得与我心灵相通。”

“这就没边际了。”赵长卿说楚渝，“别的都好说，就心灵相通这一点，还不是随你说么。你要是成亲第一天说，‘哎哟，我们心灵相通’，到了第二日又说，‘哎哟，怎么不通了？’，这于你就一句话，于人家，可不是要坑死人家了！”

楚渝笑，“那是你没喜欢过人，若是真喜欢一个人，你见他则喜，见了一面还想再见二面，这才叫喜欢。若真喜欢一个人，如何会忽喜忽嗔？再说，你现在觉着我要求高，只是，你也想一想，夫妻之间，若是不一心一意，如何过得好日子？还有，我家的事你是知道的，并不似别人家那般三妻四妾。”

“你别觉着我要求高，我就想娶个脾性相投的妻子，像父母那样白头偕老一辈子，并不想收美纳妾。所以，我这不单是想娶老婆，还是想找个能共伴一生的人，郑重谨慎些，并不为过吧？”

女人总是更欣赏深情专一的男人，赵长卿顿时对楚渝刮目相看，“真是看不出来，楚哥哥，你还是个专情的人哪。”

“没良心的丫头，难道我以前像个花心的？”

“那倒不是。”赵长卿笑，“这天底下，有本事的人总有更多选择，所以权贵大多三妻四妾，像楚将军那样的毕竟是少数。我是觉着，楚哥哥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你又跟我说，你三岁就识美丑了，这个……”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好在楚渝素来机变，他微微一笑，“这你就傻了吧？不只是对我，你也得学会看人。这人的人品，有时候与出身本领关系并不大，世上多的是有本事又人品高贵的人，也不乏些龌龊小人。许多大家公子，十三四岁就有了通房侍妾，左拥右抱，脂粉满怀，自觉福气。我却不想那样过日子的，夫妻不同于寻常，你在妻子身上用多少情分，她自然会回报你多少。我将来成亲，必待妻子珍之重之的。”

楚渝本身生得很不坏，确切的说，很有几分俊俏，虽然这人不是那种翩翩佳公子类型，但，华服锦衣的穿在身上，再配上楚渝本身的人品，郑重其是说着这些话，把自己通身刷的金光闪闪，就是赵长卿也禁不住感动了一回，极诚恳的说，“以后谁要做楚哥哥的妻子，可真是福气。”

楚渝笑，“卿妹妹都这样说，看来是不会错的。”

赵长卿笑，“是你人品好，与我有什么干系？”

楚渝不好现在跟赵长卿解释这与赵长卿有什么干系，他继续道，“我是这样选妻子，当初，阿越也是这样选丈夫的。卿妹妹，你若只是寻常人品，似你说的找户简单人家，找个老实男人，也足够了。只是，你现在已经出落的这样好了。你喜欢看书，喜欢画画，诗文也念过，若是真嫁个对此一窍不通的人，未免可惜。人这一生，成亲不过是另一种生活的漫长开始。哪怕不必心灵相通，起码你引经据典、弹琴作画时，另一个人得听得懂吧？现在不用急着下决定，你年纪还小，有的是大把时间找个合适可靠的人。”

赵长卿毕竟是女孩子，听着楚渝这样长篇大论的跟自己讨论成亲的事，心下有说不出的别扭，她苦着脸道，“能不能别说这个了，我又没有要嫁人的意思。究竟是怎么说起这个来的？”她年纪又不大，好端端的，怎么说到她的亲事的？

楚渝笑，“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么，卿妹妹，以后你要是有心仪的人，可一定要跟我说。”

赵长卿郁闷的看楚渝一眼，梁青远能得到楚渝的认可，得是多么神通广大之人哪！楚渝问，“听到没？”

赵长卿：好个啰嗦鱼……

楚渝又问，“听到没？”

赵长卿：……

楚渝眼睛微眯，赵长卿闷闷道，“又不聋，当然听到了。”

楚渝不满，“这是什么态度。”

赵长卿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吧？”她根本没有心仪之人好不好！

“要不是我给你提醒，你非犯傻不可。”楚渝双眸锁住赵长卿的视线，郑重至极，“看你从小娃娃长到这么大，越长越好，可不能再有那种随便找个人家的傻念头了，知道不？你舍得随便，我都舍不得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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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楚渝请人家小姑娘出来踏青兼洗脑，当然不是无所准备，相反，好茶好点好饭时，楚渝备的齐全。

茶点皆是令侍从提前带来放到屋里，午饭却是楚渝自己做的。

楚渝用蔑条编的鱼笼从溪里抓了鱼，还俐落的给小鱼飞鳞开膛。赵长卿一直觉着武功是威风强势的象征，她头一回见谁用刀用出这诸多美感。

楚渝只带了一把灰鞘匕首，他手上动作飞快，只看得清影子，鱼鳞便如银片一般飞落到一畔青草地上。赵长卿简直叹为观止，忍不住问，“楚哥哥，你连鱼都会处理？”不是贵公子出身么？

楚渝笑，“我小时候随师父出外游历过两年，这不算什么。”

“游历还用自己烧饭不成？难道不是像戏上的大侠那般飞檐走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

楚渝哈哈大笑，“莫要听戏听傻了，那都是书本编来骗人的。在外头时有有客栈还好说，无非是花银子罢了。遇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儿，哪里还能挑剔？我又不能带着小厮在身边服侍。”

“怎么不能带啊？阿宁出去念书，还要买个小厮叫他带着，不然家里怎么能放心？”

“我师父不喜欢人多。”楚渝道。

“真是个怪人啊。”赵长卿手指搔搔下巴，问，“楚哥哥，你师父肯定武功不错吧？”

“怎么这样说？”

赵长卿将裙子一卷，蹲在楚渝身畔，笑，“要是寻常人，做人家教习，是看主家脸色吃饭的，当然要听主家的吩咐。要是寻常人，哪怕主家不吩咐，也没有不带着服侍的人就带了主家的小少爷出门的道理啊。这本就是个担风险的事。”

楚渝只一笑，抬眼望向赵长卿，“打听我师父武功做什么？莫不是要给阿宁找师父不成？”

楚渝向来是神猜，赵长卿给他说中心思，倒也不觉怎样，反是笑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楚渝提上一桶水，把鱼冲洗干净，道，“阿宁念书上平平，平日里倒是喜欢武刀弄棒。以后若想出头，文举够呛，若是武举，还有可能。赵叔现在也是百户了，以前家道平平时尚能花银子为你延师教导，自然更会重视长子前程。自来习武，年纪越小越好，我四岁就开始打根基了。阿宁已经六岁，不早了。”

赵长卿道，“不瞒楚哥哥，不只我爹爹，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家本是军户，阿宁又是长子，待他大了，必然要到卫所当差，武举虽不若文举，对我家倒正是合适。可是，习武要这么早吗？七八岁上也不晚吧？”

“这得看你怎么想了。寻常人若想练就上乘武功，自然要早一些。七八岁身骨就有些硬了，若耽搁到十来岁再习武，除非天赋卓绝之人，不然，最多只能到中等罢了。”楚渝把紫砂锅子坐到刚刚煮水的小火炉上，笑问，“怎么样？要不要我请师父指点阿宁一二？”

赵长卿有些迟疑，“我自然是一千个愿意，只是，楚哥哥的师父愿意吗？”这种连将军府的账都不大买的家伙，能愿意教自己弟弟个小奶娃？

楚渝笑，“他愿不愿意收徒我不敢保证，不过，我开口的话，指点指点阿宁还是没问题的。”

赵长卿好奇的要命，问，“楚哥哥，你当初是如何拜的师？”若有什么窍门，她回去也好指点指点自家弟弟。

楚渝用泉水煮鱼汤，笑道，“那时我爹官职也不高，我与阿越去外头游玩遇到师父的，他见我根骨难得就偷了我跑，后来被我爹率手下兵马追上，双手难敌万人，只得把我放了。后来又偷了几回，也没能把我偷走。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爹娘死都舍不得他带我走的，我爹居中调停了一回，他只好留在我家教我武功。”

赵长卿直乐，“还有这样的？”

“他在外头跑惯了的人，不爱拘束，现在并不在边城。不过，我们每年都见面，待他来了，我跟他提一提。”楚渝道。

赵长卿笑，“好。”

楚渝道，“屋里有山菇，你去拿过来。”

赵长卿拿出山菇，道，“我看那边有荠菜，我去采一些来吧，放在汤里也好吃。”

鱼汤只管叫它慢慢煮着，楚渝与赵长卿一人一张长椅躺在花荫下说话，“这片杏林里的杏花年年要采了酿杏花酒的，原本想叫你一起来品。你现在不在外头吃酒，一会儿给你两坛子抱家去慢慢吃。”他并不是个轻薄人，虽然糊弄赵长卿在外头吃酒容易。碍于身份，赵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不满。不过，他既然体贴赵长卿，便不会叫赵长卿为难。

“杏花如何酿酒的呢？你上回送我的蔷薇露和梨花白，都很好喝。”赵长卿向来对酒情有独衷，道，“可是，我看酒坊多是以粮食酿酒，或是用果子酿酒？”

楚渝笑，“这也不一样，有一些是花瓣拌和在蒸热的秫米醪酪里发酵酿酒，有一些则是直接采了花瓣在酒里面浸一些时日。前一种慢些，后一种就快了。”

“杏花酒是哪种？”

“当然是第一种，我又不急着喝。”楚渝笑，“这一大片杏花，委实不少，除了酿酒用的，就是制了香给阿越用。”

赵长卿笑，“怪道楚姐姐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杏香。”

楚渝问，“你用什么香？”

“蔷薇香。”

楚渝支起身子近前嗅嗅，“香是香，只是不是蔷薇香。”

赵长卿对着楚渝挥挥袖子，楚渝顿觉着一阵蔷薇香扑鼻，笑问，“怎么回事？”

赵长卿自袖中取出个小小的月白底绣蔷薇的香囊，香囊中花香隐隐。楚渝笑，“给我看看。”

两人说着话，待得鱼香传来，赵长卿已经饿了。

楚渝问她，“在外头吃还是在屋里去吃。”

“外头又不热，咱们在这花荫下头吃才好。”

楚渝进去木屋端出一桌扣着盖子的各式盖碗出来，赵长卿一一打开，见都是备好的肉蔬，不禁一笑。

楚渝又将汤锅连带小火炉从地上移到桌间，笑道，“现在并不热，鱼汤已经煮出来了，借着好汤底，吃汤锅子吧。”自己温了一壶酒，赵长卿闻着杏花酒香，忍不住也小酌两盏，并不多饮。

楚渝很会照顾人，及至用过午饭，只管将东西往屋里一放，并不用赵长卿收拾。

毕竟不是真正的孩子，赵长卿多是喜静不喜动，吃饱喝足，躺在长椅中那样的舒坦，山风送到草木清香，连带着鸟雀虫鸣在耳边吟唱……赵长卿也不知何时进入梦乡，她是被一阵笛声唤醒的，睁开眼睛时，楚渝正站在湖畔吹笛。那笛声里满是喜悦，极是欢快高昂。

楚渝吹过一折曲子方回身，笑道，“醒了？”

阳光已不似正午那般强烈，赵长卿掀开薄被起身，笑赞，“楚哥哥非但琴弹的好，笛子也吹得不错。只是这会儿楚哥哥怎么不吹杏花天影，倒吹起祝青云来，莫不是楚哥哥今年要科举么？”

楚渝笑着举步上前，晃晃手中玉笛，“我倒不是科举，只是这笛子吹祝青云再合适不过。”

赵长卿接过楚渝手中笛子，见竟是紫玉雕琢而成，贵重自不必说。但，紫玉的东西并非绝品，只要有钱，还是买得到的。这笛子的价值绝不在其材质，而是备端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细琢小字，上书：赠惜春。还有个落款：湛。

赵长卿惊叹，“难道竟是大凤朝惜春大人的玉笛？”她也是熟读史书之人，又精通乐律。别的不说，刚刚楚渝吹的一曲祝青云，便是有名的笛曲。相传，当年惜春大人首作祝青云时，因笛曲高昂，当真是半曲吹裂孤生竹，故此这曲祝青云只作了一半，就此搁置起来。后，惜春大人得凤武帝青眼，凤武帝闻此雅事，亲自在玉笛上刻字，将这管紫玉笛赐予惜春大人。惜春大人就此将祝青云写完整，流传至今。这是正史中记载的事，绝对做不了假。凤武帝名凤明湛，名字中正有一个“湛”字。

赵长卿细看笛上几个小字，又有些犹豫，再次问，“真的是凤武帝赐惜春大人的玉笛吗？”

楚渝但笑不语，赵长卿试了试这管玉笛，果然笛声清越，远胜寻常。赵长卿道，“不论是与不是，都是一支难得的好笛子。”说着，她吹了一曲杏花天影。

待赵长卿一曲吹过，楚渝见天色不早，便叫赵长卿回家，赵长卿道，“这泉水好喝的很，泡茶非常难得，我想着带一坛子泉水回去，给先生煮茶喝。先生很喜欢喝茶。”

楚渝笑，“喝口茶还惦记着别人，罢了，我叫侍卫装两坛子，一并送到你家去。”

“那就谢谢楚哥哥了。”赵长卿把笛子还他，楚渝接了，笑问，“你刚刚怎么说不是那支玉笛呢？”

赵长卿笑，“上面刻的字实在不怎么样？我看史书上把凤武帝说的神仙一般，这玉笛上的字，连我的都不如，怎么可能是凤武皇帝的？不过，笛子真是好笛子。”

“史书上把凤武帝说的神仙一般，那是因为他是个好皇帝，文人视他为神明，自然不肯说他的坏话。不过，凤武帝的字很丑也是真的。知道吗？野史中曾记载一则趣事，说凤武帝到访杜若国，在杜若国主的陪同下去了一处风景极佳的地方欲题字，杜若国主死活不肯，凤武帝极是不悦，问杜若国主，‘国主是觉着朕的字配不上你这里的山水吗？’杜若国主答，‘是我们杜若国的山山水水配不上陛下的字啊。’就是因为凤武帝的字太丑了，杜若国主怕凤武帝那手丑字倒糟蹋了周遭好山好水。”楚渝说的有趣，赵长卿笑了起来，“我不信，你少编排凤武皇帝，连咱们东穆□□皇帝都说过‘为帝当如凤武帝’的话呢。”

“哪里是我编排，分明是书上说的啊。”楚渝笑，“所以，如果这笛子上刻的字是难得一见的好字，那定是假的无疑。若是上头的字歪歪扭扭，则可能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这都是一管极好的笛子。你喜欢，就再好不过了，这是我提前送你的生辰礼。”说着，将一支玉笛重新放回赵长卿的手里。

赵长卿对于弹琴并不热衷，她是喜欢吹笛的人，刚刚又用此笛吹过曲子，自知这是一支极好的笛子。心下喜欢，又觉着太贵重了，一时望着楚渝，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楚渝似看出赵长卿所想，笑，“别与我瞎客气，我看你长大，说把你当妹妹的话，并不是假的。你知道这是支好笛子，以后定会珍惜使用，这就不算辜负这支笛子了。”

“楚哥哥笛子也吹得很好啊。”

“我更喜欢弹琴，前些天我得了一张好琴，有时间你来我家，也叫你开开眼界。”

赵长卿笑问，“什么琴，难道是大圣遗音不成？”

“大圣遗音不敢想，不过，也是绝好的琴了。”楚渝卖起关子来。

赵长卿把史上有名的古琴猜了个遍，都没猜对，索性不再猜了，只握着楚渝送她的笛子，心下好生喜欢。

赵长卿到家时已是傍晚，楚渝送他两坛子杏花酒，四罐新茶，还有两坛是赵长卿要的杏花泉的泉水。这些东西就够来福慢慢搬会儿的，永福一并过去帮忙，赵长卿命永福直接将泉水送到苏先生院里去，方去见过老太太与凌氏，说了今天游山与楚渝送她东西的事。

凌氏笑，“楚公子实在客气了。”因为楚渝常送赵长卿东西，凌氏也不似先前那般惶恐不安了。

赵长卿笑，“我还带了两坛子泉水给先生。”

凌氏一听就笑了，道，“把杏花白分出两小坛给苏先生送去就是，哪里有送水的。”

赵长卿笑，“是今天用那山上的泉水煮茶，实在是好味道。我想着，先生本就爱烹茶，就带了泉水给她。”

赵老太太笑眯眯地，“水送，酒也送，就是你得的新茶，也别忘了给苏先生一罐子。”

赵长卿笑，“正好四罐子，老太太这一罐，母亲一罐，我以前年纪小都不喝茶，现在大了倒不妨，我自己也留一罐，正好还有一罐，给苏先生。”

凌氏笑，“很妥当。”

赵长卿又说楚渝送她笛子的事，凌氏出身有限，并未见过太好的东西，只一瞧，道，“看着怪名贵的。”

赵老太太出身倒不差，奈何年轻时家境陨落，没来得及开阔眼界，何况眼睛一直不大好，笑道，“你素来喜欢吹笛子，楚家富贵，楚公子送你的，应不是寻常物什，还需仔细用。”

赵长卿均笑应了，道，“我换了衣裳去瞧瞧苏先生。”

婆媳两个皆允了。

赵长卿换了家常衣裳，叫永福捧着茶叶，赵长卿自己拿着笛子，一主一仆去了苏先生那里。她并没有直接进屋，反是站在窗外伴着斜阳与院中花香吹起笛子来，直至一曲吹尽，苏先生隔窗笑，“作什么怪，还不进来？”

赵长卿眼角眉梢里尽是欢喜，道，“不是作怪，今天我得了这支极好的笛子，特意吹来给先生听一听。”将笛子双手奉上。

苏先生接了，苏白与赵长宁本是在隔间做功课，听到声响也凑来瞧，赵长宁还忍不住摸了摸，好奇的问，“姐，这是玉做的么？”

“嗯。”赵长卿笑，“这笛音吹出来，好的了不得。”

苏先生明显比赵长卿更懂行，细看过笛端的小字后，叹道，“竟是相传千年的紫玉笛！”问赵长卿，“你从哪儿得的？”

“楚哥哥送我的，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品，不过笛音着实好的很，着实是上上等的好笛子。”赵长卿笑，“先生，难不成还是惜春大人的真品不成？”

苏先生笑，“我也看不大出来是不是真的，刚刚听你吹笛，的确是支不错的笛子。”

“是啊。”赵长卿笑指着笛上的字道，“楚哥哥说凤武帝的字其实很丑，越是字丑越可能是真的。”

苏先生一笑，“这倒是真的。”

赵长卿杏眼弯弯，“难道那事竟是真的，我还以为是楚哥哥编排杜撰了来逗我呢。”

“什么事？”

赵长卿笑，“楚哥哥说凤武帝在位时，因大凤朝与杜若国交好，凤武帝曾亲临杜若国，还在杜若国主的陪同下游览杜若国山水，有一处山水景致极好，凤武皇帝龙心大悦，便要在那处山水题字。结果杜若国主嫌凤武皇帝字太丑，死活不让来着。”

苏先生心下一动，不着痕迹的观量赵长卿的神色，见她如一傻大妞，没有半分不自在，遂一笑道，“这则趣事见于野史，究竟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了。不过笛子实在是好笛子，好端端的，楚公子怎么送你笛子来着？”

赵长卿笑，“楚哥哥说是提前送我的生辰礼。”

“你素爱吹笛，这笛子送你，倒也是宝剑赠英雄了。”

赵长卿抿嘴一笑，这的确是她收到过的最合心意的生辰礼了，又道，“今天我与楚哥哥去山上踏青，在一处泉水处汲水煮茶，那水极好，就算生着喝都有些甜甜的，我就带了两坛子山泉水给先生煮茶。这是楚哥哥送我的新茶，一共有四罐，我给先生拿了一罐来。”

苏先生也极有兴致，打开存茶的锡罐闻了闻，笑，“这味儿不错，既有好茶好水，我来煮茶，咱们一并尝尝。”

赵长卿在苏先生这里又品了回新茶，苏先生煮出的味道，委实比楚渝煮茶的手段更胜一筹。品完茶，又说了不少话，直到晚饭时节，赵长卿方起身告辞，去赵老太太的屋里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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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楚渝虽说在自家老子跟前当差，盖因楚将军是严父，楚渝平日里并不大有空，便是休沐日也常跟着做白工。只是偶有女儿节这样的重要年日才能假公济私以护送妹妹之名，阳奉阴违的约会下自己心仪的女孩子。

要说楚渝此人，生就与常人不同的。如他这样的贵公子，尚未开荤过，正处在对女性的身体好奇的阶段，多是喜欢体态玲珑有致的侍女。独楚渝，他小时候喜欢娃娃，大了后也喜欢比他小的，那些侍女或是出去应酬时的女伎，楚渝从心里有些看不上。

要说楚渝独具慧眼吧，也算不到，毕竟世上比赵长卿好的闺秀，绝不罕见，只是赵长卿是楚渝看着长大的，那种感觉跟一个面目陌生的闺秀完全不同啊。

反正，楚渝早就想着，媳妇不能随便娶，尤其赵长卿渐渐长大，还是越长越好的那种，楚渝动些少男小情思，实属正常。

只是，楚渝这头的干柴禾已经燎起来了，偏生赵长卿年纪小，就是现在才勉强脱离女童的范畴，进入小小少女序列。

等赵长卿长大倒还不是难事，不过熬时间而已。

摆在楚渝面前是另一桩难事，楚渝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他知道父母理想中的儿媳是什么样子的，赵长卿在他心中自然是千好万好样样都好，只是有一样，出身平平。因此事，楚渝在父母面前简直半丝风声都不敢透，非但如此，他还要不着痕迹的给赵长卿在父母面前刷好感值。

当初楚越及笄礼赞者的事，便是楚渝私下对楚越提议。

如今，又给楚渝逮到了机会，而且是个相当不错的机会。哪怕楚渝也觉着，赵长卿运气不错。机会人人都有，只是当机会遇到聪明人时，聪明人可以把握得住。若遇到笨人，机会多是一闪即逝。

楚渝同父亲道，“父亲还记得时常来咱们家同妹妹玩耍的赵家姑娘吗？”

楚将军尚未年至不惑，哪怕日里万机，记性依旧好的很，颔首道，“嗯，他父亲去年刚升的百户，如何不记得？好端端的怎么提人家姑娘？”能这个年纪担任边城大将，自然不是个笨人。

楚渝倒盏温茶捧予父亲，笑道，“因此事要从赵家说起，我便先提一提卿妹妹。原是有一时闲话，卿妹妹说家里有好酒，送了我两小坛。我尝了味道很不错，就与她打听是哪儿买的，想着也买些来孝敬父亲。”

楚将军笑，“你好生当差上进就是孝敬我了，咱家何时差了好酒了？”

“看父亲说的，我也不是没见识的人，若不是真正好酒，如何会开口与她一个女孩子打听。”楚渝把事情理一理顺序，加上一些自己编的内容，同父亲道，“的确是极好的酒。结果我问卿妹妹，卿妹妹竟说是帝都的朋友送的。当时我就多嘴了一句，因她家世居边城，不过小武官人家，哪里有帝都亲戚？倒是她大舅爷在帝都做着户部左侍郎，我以为是朱侍郎给的。问她打听后才知道并非如此。”接着把李睿来边城行商的事引出来。

楚将军不以为然，笑，“不知底细的人总觉着边城荒蛮，这里着实是一座宝城，略有些生意眼光的人家，打发家下子弟来此发财的多了，这位李公子有什么稀奇之处不成？除非是商贾人家，不然寻常家中重要子弟，哪个会打发来行商呢？”

“是啊，初时我也不以为意，后来听卿妹妹说这酒是李公子父亲酿的。又知道这位李公子家与郑博郑御史是旧识，郑博官职不高，官声却是极响亮的。他在南边得罪了许多人，若非帝都知己同僚做保，哪能平安来到边城呢？”

楚将军皱眉一思量，“郑博与宋荣交好，宋荣是陛下面前红人，郑博能平安到现在，多是宋荣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又因这人耿直，陛下爱他人品，方将他放到边城来。这位李公子的父亲虽与郑博交好，只是并不姓宋。”

楚渝笑，“我命人细细打听，李公子虽不是姓宋，他手里这生意却有宋侍郎一份。父亲还不知道吧，今年李公子又来了边城，而且，非但是他一人来的，宋侍郎的长公子也随他一并来了。”

楚将军眉毛微动，“此事可当真？”他身为戍边大将，平日里粮草饷银之类更少不得与户部打交道。何况是宋荣，哪怕见得不多，彼此也神交已久。

“若不是查得明白，儿子如何会跟父亲说。”

楚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说来为父当年虽好武艺，却苦无出人头地的机会。后来厚着脸皮投奔到兴国侯门下，咱家与老侯爷是远亲，我该叫老侯爷一声叔爷。叔爷待我极好，非但将一身祖传的枪法传授于我，更是百般提携，便是我与你母亲的亲事，也是老侯爷一手促成。咱家能有今日，老爷侯恩深如海。只是苍天无眼，老侯爷子孙皆命丧沙场，后来唯有一个孙女养在膝下，你该叫一声姑姑的。你这位姑姑嫁的就是宋侍郎的弟弟——宋耀宋子焘。宋子焘现在于福建为官，我每年打发人给你姑姑送年礼，也是想着你姑姑娘家已没有亲近的人，她不嫌弃，只管拿我当个娘家兄长，也是一样的。”

“如今宋子熙的长子到了边城，论理很该见一见方好，只是此事又不易太过张扬，不然给有心人知晓，对两家人都不好。”

楚渝闻弦歌知雅意，笑道，“儿子来安排就是。”

楚将军又问，“宋子熙的长子叫什么？”

楚渝忙道，“宋嘉让，那位李公子，单名一个睿字，其父是翰林李清，话说李清当然还是探花出身，只是官运委实不比宋侍郎了。”

楚将军摇头一叹，“造化弄人罢了，李清为人不错，学问自然更好，只是命不好，庶出。他家老爷子现任礼部侍郎，娶的是蜀王郡主，李清遇到这么位嫡母，能怎么着呢。”

楚渝笑，“看来这老婆身份太高，也不是好事。”

楚将军打量儿子一眼，难得与儿子交流起内帷之事来，想着儿子年纪也大了，便问，“莫不是想媳妇了？你娘跟我说原本想给你抬举通房的，你不是回绝了么？”

“儿子看到你跟娘亲这般恩爱，自然想效仿为之，通房侍妾都算了，免得以后有了庶子落得李翰林下场。”楚渝一笑，“就是媳妇，儿子也想缓几年再说。”

楚将军问，“你是不是看中什么人了？”

“没。我要是看中了，一早跟爹你说了。”楚渝笑嘻嘻地。

知子莫若父，楚将军淡淡道，“这几年你渐渐长大，边城民风开放，你也见过几家闺秀，我看你只是与赵家闺女亲近。去年还授意青远叫我抬举赵百户，莫不是看中赵家闺女了？”

楚渝心下一个哆嗦，好在他也不是头一天给他爹当儿子，应付起老爹来还是有些经验的。楚渝笑，“真是求你了，爹啊，你就算平日里没见过卿妹妹。那天妹妹及笄礼也见过了吧？她才几岁？我哪会动这种心？只是平日里妹妹常与她来往，我们早就认识，略略熟一些罢了。爹把着边城的军中人权，哪怕不好插手卫所事，顺手提携而已。再说赵百户也不错，他家与朱家相近，朱侍郎官位也不低了。还有，边城民风虽开放，我也不好与年纪略长的闺秀说笑，免得人家误会。卿妹妹年纪小，又看着她长大，逗她玩儿罢了。”

楚将军笑，“原来是这样，其实我看人家闺女也不错，在你妹妹的及笄礼上有模有样。”

楚渝依旧不露丝毫，懒洋洋道，“难得见爹你赞谁啊！我告诉卿妹妹，她一准深觉荣幸。”

楚将军不再说赵长卿的事，道，“宋公子的事，你去安排一下。宋子焘的长子跟你年龄相仿，想来宋嘉让的年纪也差不离，咱们两家本就不是外处，你们多亲近没有坏处。可惜宋子焘生了三个儿子都没生个女儿出来，不然两家正好做亲。倒是听说宋侍郎有闺女。”

楚渝笑，“爹你地处高位，再跟御前红人结亲，不知陛下会不会多想？”

楚将军道，“难道帝都那些高门大户便不结亲了？行了，这事不急，你先把宋嘉让的事安排好。”

事情说完，楚渝欲告退，就听楚将军问，“李翰林酿的酒，陛下都亲赞过的。只是他为人狷介，等闲不送人。你既得了，怎么也不说孝敬你老子两坛？”

楚渝只顾着说他家卿妹妹的好话，完全忘了这茬，见他爹找后账，只得干笑两声，“其实也没多少，卿妹妹送了我两小坛，我吃着不赖，多吃了几回，一不留神吃光了。”

楚将军笑骂，“滚吧。”打发楚渝下去了。

楚渝要与宋嘉让接触，也不好唐突的跑去自荐家门说：啊，你二叔的老婆的爷爷是我爹恩同再造只是没啥血缘关系的表叔爷……

这种话，借楚渝三张面皮都张不开嘴。

虽说宋嘉让的老爹是御前红人，可楚将军若不是深得帝王信任也掌不了边军。论官职，还是楚将军更胜一筹，何况，男人与男人之间么……楚渝当初是把李睿归结到可能隐性情敌一类才细查了李睿的底细，如今要同宋嘉让来往，须找个好时机才是。

宋家与郑家的关系，远比李家与郑家更为亲近，上次李睿来边城都住的郑家，这次宋嘉让更不会住在外处。

楚渝思来往去，还是决定通过赵长卿给宋嘉让递个信儿。赵长卿与郑家姑娘相熟，也同李睿认识，若非李睿对赵长卿感观不错，也不能送她酒。楚渝先将事与赵长卿说了，对赵长卿道，“总不好不知会一声就大咧咧的上门，尤其我看宋公子李公子都不是张扬的人，若是他们不欲相见，亦不必勉强。”

楚渝向来照顾她，人品是很有保证的。赵长卿自然愿意帮楚渝的忙，她善解人意的一笑，“楚哥哥不知道还罢了，既然知道，就没有装不知道的理，我问郑姐姐一句便是。”

楚渝笑，“有劳妹妹了。”

“这话客套。”赵长卿笑问，“楚哥哥不会是因我多嘴查了李公子才留意他的吧？”

楚渝亦不否认，只道，“我在边城，消息总是灵通些。何况妹妹送我的酒的确极好。”李睿给赵长卿的酒，除了送凌腾的，后来看楚渝有兴趣，赵长卿便分装两小坛给了楚渝。

楚渝问，“上回李公子送你的酒，还有没？”

赵长卿道，“早没了，我爹好几回在家请人吃酒，已经吃光了，我都没轮到吃几回。楚哥哥还想喝么？”

“倒不是我想，是我爹说李翰林酿的酒，连陛下都赞过，大大的好酒。”楚渝笑，“你给我的两小坛，我早喝光了。前天没留神跟老爹说漏嘴，老爹还想尝呢，我只得实话实说自己吃光了，给他一顿好骂。”

赵长卿直笑，“我去问问，若李公子又带了酒来，要两坛也没什么。”

“哪能因这等小事向李公子开口，叫人笑话！你别去给我丢人啊！”李家的酒虽好，不喝也不会死，楚渝千万叮嘱，“给我记牢了，不准跟人家要东西！”对于男人而言，面子比性命都重要！

“知道了。”啰嗦鱼。

楚渝之所以敢把事托给赵长卿，还因赵长卿的一桩好处：嘴紧。

先前楚越的事，赵长卿早察觉了出来，非但她不往外说，连丫环的此都封的严实。非得这样，不然楚渝还不敢将事情相托。当然，李睿赠酒的事，就是赵长卿说与楚渝知道的，这主要是因为赵长卿没觉着是什么不可说的秘事，便不留神说了。

楚渝这事，赵长卿没跟家里提一个字，就是给郑妙颖下了回帖子，悄悄的同郑妙颖说了而已。郑妙颖回去问过兄长，因宋嘉让的确是住在郑家，这事便宜的很。

宋嘉让是御前红人宋荣宋子熙的嫡长子，生母出身高贵，其外祖父身上还有武安侯的爵位。自己家里的一些关系，宋嘉让还是知道的。这楚家，与他家走的并不近，但，与他二婶是极亲近的。只看两家千里迢迢还有年礼往来就知道了。

既然楚家递了信来，何况这是正经的正二品守边大将军，哪怕武将官职没有文官那般吃香，但，到了楚将军这种地步，亦是简在帝心之臣，寻常人岂能小觑于他？

宋嘉让原是背着老爹偷跑出家门来边城北蛮游历长见识的，何况，他家教甚严，更不敢仗着父亲的名头做什么事。他与李睿交好，来了边城也只是打扰郑家而已，没有官场交际的意思。不过，楚家都递了话过来，两家着实有些关系，实在没有不见的道理。

宋嘉让私下同李睿道，“不愧是边城的大将军，楚家真是好快的消息。”既知道他来的事儿，李睿的底细定也给人打听清楚了。

李睿摸着下巴微微一笑，“这事倒有些稀奇。”在边城行商的人多了去，好端端的，楚家如何会注意他一个贩货小商贾？郑家、李家，均与楚家没什么交情，他认识的人里面，只有赵长卿同楚姑娘相熟。赵长卿的底细，李睿清楚的很。莫不是赵长卿与楚家姑娘说了什么，叫楚家人生了疑，才来摸他的底。如今知道宋嘉让来了边城，楚家便起了相见之心不成？

既是有这份关系在，宋嘉让并不偷偷摸摸的，他身上没银子，当然，李睿手上的银子都是他妹妹的。李睿拿银子置了份不算简薄的礼，提前递了帖子，两人捯饬的光鲜亮丽上门请安。

楚将军豪气干云，对待晚辈热情又照顾，他自诩为宋嘉让二嫂的娘家人，便没将宋嘉让当做外人。起码是拿出了通家之好的架式来，楚夫人见着宋嘉让李睿也高兴，尤其对着宋嘉让，“我年轻时，也见过你母亲，再好不过的人。”武安侯府嫡长女，什么都好，就是命短。

而且，自从闺女死活没眼光的看上了梁青远，楚夫人便添了一桩毛病，她面儿上不好挑剔梁青远，但，每每看到一个适龄少年，楚夫人便有意无意的同梁青远比较一番。尤其宋嘉让，宋荣虽出身寒微，却是帝都新贵，且，宋嘉让母族显贵啊，又有这样有本事的亲爹，别看宋嘉让大大咧咧，前程已是十拿九稳。

当然，楚夫人瞧着宋嘉让如意，一对比行商的李睿，楚夫人便又觉着，梁青远还算不错了。有丈夫提携，也不缺前程，总比这书香门第出来行商的强。

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楚夫人也只得做此安慰了。

楚夫人很是周全的问候过宋家全家人，当然，也没有冷落李睿。只是，楚夫人明显对宋嘉让的同胞妹妹宋嘉言更有兴趣，还多问了宋嘉言几句，宋嘉让自豪又谦逊的答了。

之后酒席齐备，男人们便去吃酒了。

宋嘉让的爹宋荣是状元出身，文采飞扬自不必提。状元三年一换，推陈出新的速度是一等一的。宋荣最大的本事还不在考状元上，只看他年纪轻轻已混成正三品户部侍郎，与朱老太太的大儿子朱大老爷的品级相同。唯一不同是朱大老爷已是胡子花白，宋荣尚未至不惑，依旧面如冠玉，便可知宋荣做官的本领亦不逊于他科举的本领。

有这样的一个亲爹，宋嘉让偏生不好文事而好武事。

一席人便没有不会交际的，尤其楚家父子都在军中任职，尤其是知道楚渝去年便已在军中帮忙后，宋嘉让颇是小小羡慕了一番，很是跟楚家父子打听了一回军中事。

楚将军笑，“先时知道你来了，以往也没见过你，你父亲是再有学问不过的，还担心我家粗人出身，说不到一处去。不想，贤侄竟大合我的心思，你这性子，不似宋子熙的儿子，倒似我的儿子一般。”

宋嘉让笑，“我因是私自离家，半点不敢声张。家父早跟我说起过伯父，我平素最仰慕伯父威武，却又担心伯父威严，故此不敢来相见。”

楚将军一乐，“似你们这般大的男孩子，正是胡闹的年纪。你私自离家，简直是胆大包天。只是，如今已到边城，想去开阔眼界便大胆的去，怕甚！反正出都出来了，索性把想看的想玩儿的都看过玩儿过，也省得日后惦记着。”

“哎哟，要是我爹有伯父这般开通，我得给菩萨一天三柱香。”

楚将军浓眉一挑，笑道，“反正回去也短不了罚，你现在乐呵些，回家不至于太后悔。偷偷摸摸出来一回，若心愿没达成，再回家挨一顿，那才叫一个悔不当初哪。”

宋嘉让哈哈大笑，一面执壶给楚将军斟酒，一面道，“伯父是过来人哪，我得好好敬伯父一杯。”

楚渝笑，“是啊，爹，你多喝几杯。”对李睿道，“你送卿妹妹的酒，她转送了我两坛，先时我一说是李家叔叔酿的酒。我爹还为我没孝敬他老人家把我骂了一顿哩，幸而李兄爽快，又带了好酒来。”

楚将军笑骂，“吃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李睿笑，“我爹喜好酿酒，他酿了酒从来不当年喝，喜欢东埋一坛西坛一坛。其实有多少酒自己也记不大清了，等闲又不肯送人。便是我这做儿子的想要都不肯多给，如今我学了乖，只管不与他说，反正随便地下挖一挖就能挖出酒来。只要事后把坑填好，我爹也不知晓。”

大家又是一番说笑。

总之这酒吃得很痛快，楚家父子都是爽快人，这算是认了亲，楚将军并没勉强叫宋嘉让住到将军府来，只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拘束，只管自己玩儿去。有好酒，送我几坛就成了。若有事，别同我客气。”

倒是楚夫人没少赞宋嘉让，又提起宋嘉让的妹妹宋嘉言，对丈夫道，“小咱们阿渝四岁，也不算小太多。宋大人我虽没见过，也是听说过的。他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帝都人都称他为玉郎。现在就是正三品高官，嘉让的母亲更不必说，那是武安侯府的嫡长女，正经的名门贵女。看嘉让的形容，他的同胞妹妹，也差不了。儿子闺女一样大，咱们闺女有了着落，儿子的事也得抓紧了。”

楚将军思量一回，倒，“要说门第，倒也般配，嘉让我见了这一回，觉着家教是错不了的。只是一样，宋子熙的长女，可是出了名的厉害。”

楚夫人挑眉，只是不信，“这话说的，哪个千金小姐没个脾气？若是那等面团儿一般的，我还看不上呢。你也想想，咱们阿渝没个同胞兄弟，媳妇能干方好。这也稀奇，你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正事还忙不过来，何时留意起这些闺阁女孩儿的事了？莫非早就相中了宋家闺女？”说到最后，楚夫人又有几分兴奋。

“以前咱们与宋子熙来往并不多，我根本没见过他家闺女。只是，头前那年景惠长公主不是被降了公主品级么，就与宋家长女有关。”楚将军对帝都的事十分清楚，道，“我虽不知内情，不过，你想想，便是你得了机会，也不见得能叫景惠长公主吃瘪。别看嘉让性子开阔，宋子熙可不是这种脾气，他的长女，性子就不是好相与的。再说，毕竟年纪尚小，也不知道宋子熙是个什么意思。咱们先细细打听着，若是女孩儿不错，还是要问一问妹妹。”这说的就是兴国侯的孙女，宋嘉让的二婶了。

见丈夫亦有此意，楚夫人高高兴兴的应了，暂且把宋嘉言记在儿媳侯选人之一，又道，“可惜妹妹没个女儿，不然，咱们两家结亲才好。”这话其实很有些口是心非，兴国侯府的爵位已由旁支子弟继承，楚将军不忘恩，方与宋耀来往多年，与如今的兴国侯并不亲密。何况，哪怕与宋耀家更为亲近，楚夫人心里到底是更愿意宋荣长女的。没别的原因，宋荣非但官位更加显赫，其妻族也很是得力。儿子没有同胞兄弟，女儿又嫁了个父母双亡的女婿，梁青远一时半会儿的抵不得大用，楚夫人自然愿意儿子结一门好亲。

楚渝并不知父母已想到他的婚事上去，他与宋嘉让李睿倒是很处得来，只是宋嘉让与李睿要去北蛮，楚渝是抽不开身相陪的。倒是郑妙嘉，秀才证书拿到手，与家里父母说了一声，也同他们一道去了。

当然，这会儿李睿早已知晓楚渝查他底细的原因，没少私下打趣楚渝，“你这般防火防盗，严防死守的，我看赵姑娘还懵懂的很呢。”

“少嚼舌根，她还小的很，现在告诉她是叫她徒增烦恼。”

李睿嘿嘿一笑，“女孩子要嫁人，起码得及笄礼后，你还有的等。要不要我先送你两个美姬解闷儿。”

楚渝啧啧两声，“你这也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呢？”又说李睿，“今年想送酒就送我家去，别给卿妹妹送了。她如今一年大似一年，男女大防得留心了。”

李睿笑悠悠地，“男女大防，防的是你这种心怀鬼胎的，可不是防得我。”

两人少不得一番口舌玩笑，楚渝在李睿面前不掩此事，也是怕李睿对赵长卿起意。当然，李睿觉着楚渝肯定是多想了，他早另有中意之人。只是，赵长卿在李睿心中自然是无一不好之处的，而且，随着赵长卿渐渐长大，李睿渐渐步入了看谁都像贼的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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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楚渝在忙着招待宋嘉让李睿等人时，赵家接到了凌二舅家的帖子：凌腾考上官学了。

凌腾念书向来争气，凌二太太得此佳儿，恨不能炫耀的人尽皆知、人人欣羡才好。故此，哪怕凌腾说“此等小事，不值一贺”，凌二太太仍坚持要摆两桌酒热闹热闹。

而且，这样的喜事，她也不去公婆那里揩油水，反是将公婆长房都请到自家来吃饭，连带着赵家一家子，一并相请至家。便是席面儿也张罗的丰盛，完全不似以往铁公鸡作派，可见凌二太太对儿子既将入官学念书的喜悦了。

凌二太太尤其对赵家充满感激，不停的对婆婆凌老太太道，“还是卿丫头细心，托人寻了官学历年的入学考题给阿腾。虽说阿腾入学问题不大，只是若没有往届的题目打底，也难考到甲等班去。”考进官学是一码事，关键儿子考的成绩相当好，一去就是最好班级。

赵长卿笑谦道，“一点子小事，本是应当的。二舅妈总是提及，倒叫我不好意思了。表兄本就才华满腹，我这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凌老太太笑得欣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里可有谁呢？就是他们姐妹弟兄，能守望相助，我们这些老家伙们才高兴呢。”

凌大太太亦笑赞赵长卿，“卿丫头确是生就一幅好心肠，阿腾也仁义，将卿丫头给他的题目也给陈家三郎送了一份去。陈三郎碰巧也是今年考官学，虽是乙等班，成绩也很是不错了。”凌大姐跟陈大郎的亲事已定，两家便是正经亲戚，这次考题的事，凌家也是跟陈家卖个好。故此，凌大太太心下颇是欢喜。

凌大太太吃水不忘挖井人，又道，“还是妹妹教女有方，不说在姐妹中，就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咱们长卿都是一等一的。”还有去年底赵长卿送她闺女绝好料子的事，听说是朱家老祖宗给赵长卿的好料子，因凌大姐成亲在即，赵长卿转送了两匹给凌大姐。凌大太太活了几十年，也是头一遭见那样上上等的好料子，早给闺女细细的压在了箱底里藏着。故此，凌大太太如今看凌氏赵长卿母女那叫一个亲近热络。

凌氏心下得意，嘴上仍是笑道，“她哪有大嫂说的这般好，就是大姐儿，长卿也是远远不如的。”又说起凌大姐的嫁妆来，“今年的新料子已到了，大嫂有空来我那里，咱们一道去铺子里给大侄女挑些好料子。”

凌大太太更是连声应下。

凌二太太笑，“一眨眼，孩子们就都长大了，大姐儿今年十六，二姐儿十四，三姐儿十三，长卿跟四姐儿小一些，也一个十岁，一个九岁了。总觉着昨天还是小娃娃，一不留神就成了大姑娘。”

“谁说不是呢。”凌大太太对此深有所感。

凌二太太又问，“长卿，你知道给你考题的郑公子在官学哪个班么？”她是想进一步拉近儿子跟郑御史家公子的关系，才先把赵长卿夸耀的花朵一般，此方开口跟赵长卿打听。

赵长卿正同姐妹们说话，闻言一笑，“听郑姐姐说，郑家公子已中了秀才，如今离家游历增长见闻，不知何时才回来。便是回来，也是去府学念书了。”

凌二太太虽心有所憾，更多是赞叹，“这才多大，就中了秀才？可真不愧是御史家的公子，了不得！了不得！”

既然郑公子已不在边城，郑二太太便不再关注他，转而问凌氏，“阿宁如今也去了族学念书，可还适应？”

凌氏笑，“自是无法与阿腾当年相比，不过也还跟得上，不好不坏的。”倒是苏白，刚了一个月的初级班后就被分到了中级班去，很是出众。

女人们的话题无非就是孩子，女孩儿们的话题多是吃穿玩乐之类了。

大家说起女儿节来，凌三姐道，“原本想叫阿腾一起出去的，他又要准备官学考试，也没好意思叫他。我跟大姐姐、二姐姐、四妹妹去了平安寺，卿妹妹，你跟楚姑娘去了哪儿？”

“到山上逛了逛。”

凌三姐羡慕不已，“那是出城了？”

赵长卿不愿多言，转了话题问，“大姐姐没与陈姐夫一起出去么。”边城本就不禁男女来往，何况陈大郎与凌大姐这等过了定亲书的男女。

凌三姐翻个白眼，“谁说没有？陈姐夫在平安寺等着来着，大姐姐只顾着跟陈姐夫逛平安寺，哪里还记得咱们？”

凌大姐脸上微红，笑嗔，“胡说八道，明明是我一转身，你们就不见了，可把我吓坏了。”

凌三姐笑哼，嘴上不饶人，“陈姐夫就是瞧着老实，七拐八拐的，就拐带着大姐姐走了。咱们只得随便逛了逛罢了。”

赵蓉道，“我看陈姐夫本就是想单独陪大姐姐来着，三姐姐你们就不该一道去。”

凌三姐笑，“有这一回，下回再不去了。”

长辈们听着女孩儿们打趣凌大姐，均是悄然一笑。

这一天是极热闹的，凌腾有出息，大家都高兴。只是凌腾现在年长，哪怕都不是外人，他也要相陪着男性长辈，而不是在女人堆儿里混，以至于直到宴席结束，凌腾也没猫着空与赵长卿单独说上几句话。

在凌二舅家热闹了一日，用过午饭，赵家人便告辞了。

凌腾送赵家人上车，只来得及说一句，“姑丈喝了酒，还是坐车吧。天尚冷，莫着了风。姑妈保重身子，阿宁，好生服侍姑妈姑丈。卿妹妹蓉妹妹，有空来玩儿。”

望着赵家人的车辆走远，凌腾连一句亲近的话都没与赵长卿说上，心下不禁轻声一叹。他并不是蠢人，祖父母、父母的心思，凌腾是猜着一些的。在凌腾心里，他与赵长卿自小一处长大，赵长卿早便与姐妹们不同，就是亲事，他亦是极愿意的。只是，今年女儿节他想邀赵长卿出去的，赵长卿却是去了别处。他如今渐渐长大，也隐约明白，赵长卿待他，似乎并不热络。

刚刚长大的少年，已经隐隐有了些许惆怅之意。

送走赵家，凌大舅与凌太爷等也走了。

凌二太太指挥着小丫环蓝儿与凌三姐一并收拾残席，凌二舅与儿子喝茶醒酒，一时又有陈家打发人送了些早杏，还有陈三郎邀凌腾过府吃酒的帖子。

凌腾向来有着一流的交际有腕，凌家长房与陈家长房做了亲，陈大郎自不必说，凌腾亦与陈家三房长子陈三郎交好。

打发了陈家仆从，已是傍晚，凌家人简单的用过晚饭，凌腾便去书房看书了。想有一个好的成绩，仅有天资是不够的，勤奋亦是不可或缺。

凌三姐也在自己房里打发时间，倒是凌二太太同丈夫嘀咕起女儿的终身大事来，“这个陈家三郎，以前咱们也不认得，因着儿子的缘故来过几回，我瞧着倒是个懂事的孩子，只大腾哥儿两岁，长三姐儿一岁。”

凌二太太能看出陈三郎的好处来，凌二舅也不是个瞎子，他道，“陈家三房，与大侄女做亲的大郎是长房长子，如今已经在衙门里做书吏了。这个三郎，听腾哥儿说是三房长子，陈三郎的父亲是知府衙门的司狱官，家中殷实的很。再者，大姐儿已经与陈家结亲，难道咱们凌家闺女都要嫁到陈家去不成？陈三郎是陈家三房的长子，若要择亲，怕是多要往书香门第寻。咱们三姐儿，自己人看着好，若是想跟陈家三房结亲，难。”

凌二太太心知丈夫说的有几理，实在是陈家三房殷实，陈三郎本身条件亦是上佳，她方忍不住提一句。见丈夫并不赞成，凌二太太忍不住一撇嘴，“咱们家也不是那一穷二白的破落户，再者，三姐儿有阿腾这样的兄弟，以后也不用愁的。”

凌二舅苦笑，“要是儿子现在就中了进士，三姐儿自是一家女百家求。”又劝妻子道，“三姐儿才十三，急什么？难道除了陈家就没好的吗？慢慢看就是，咱们就这一儿一女，我也不想闺女太早出嫁。”

凌二太太叹，“难道我就舍得？你是不知道，我但凡出门，如今就有人打听卿丫头的，还都是不错的人家。咱们三姐儿故而比不上卿丫头，我也舍不得委屈她。”

凌二舅眉毛微动，“有许多人打听卿丫头么？”

凌二太太没好气道，“可不是。咱们虽有意，可孩子们年纪小，这事且定不下来。我也不好跟人家说，咱们是想姑舅做亲的，只得胡乱支应。”

凌二舅道，“像你说的，孩子们还小，能怎么着呢？只得这样罢了。好在卿丫头年纪小，咱们不好点破，难道那些人家就好点破吗？无非就是先打听着。待孩子们大些，还是先把名分定下来的好。”

凌二太太笑，“这是正理。”心下暗叹，小时候看着闺女也聪明伶俐，并不比赵长卿差，自小也是请了女先生教导的。只是如今怎么倒连赵长卿的一半都比不上了呢。凌二太太又酸起来，“我可是听说年前卿丫头给了大姐儿两匹上上等的料子，是朱家老祖宗给她的，比贡品也差不离了。难道咱们三姐儿不是她的表姐，腾哥儿事事都想着她，怎么倒这样偏心起来？”

凌二舅无奈，“你这又是说哪里话呢？大姐儿亲事定了，卿丫头有了好东西给大姐儿，这也是姐妹们的意思。那样的好东西，朱家老祖宗能给她几匹？若是姐妹们个个都打发，她手里也得有那许多呢？”

凌二太太眉毛一吊，冷笑，“谁说没有？朱家老祖宗给了她半车好料子，总有几十匹。你是不知道卿丫头何等势利！只管捡着那些高门贵第的朋友们打发，什么将军府的姑娘，千户府的千金，个顶个的有份。轮到姐妹们，不过大姐儿得了两匹，余者连个毛都没见着！”说到这个，凌二太太就来火！若不是赵蓉在凌三姐面前露了口风，凌二太太也不至于这般生气。

凌二舅思量片刻，道，“你素来明白，如今这是怎么了，总是挑剔长卿。你也想一想，不论是将军府，还是千户府，都是妹夫的上峰。妹夫在卫所当差，长卿同这些人家的姑娘走得近些，难道是错事？”

“就是阿腾以后科举求前程，要不要跟同窗老师来往？要不要有人情打点？你是盼着他媳妇事事明白，样样打点得当，还是盼着他有个守财奴的媳妇？”凌二舅揉揉眉心，“你要长卿给阿腾打听那些考题，她给你打听来了，你心里高兴。你也得想想，这些人情要不要还？再说，这本是她的东西，她愿意给谁就给谁。别说现在长卿只是外甥女，哪怕将来做了亲，她的东西也应是她做主。咱们做长辈的，难道还眼馋晚辈的东西不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凌二太太也说不上如今这是怎么了，自从她知道家里相中了赵长卿做儿媳，当然，她也是愿意的，可是，就是忍不住要去挑剔一二。

凌二舅握住妻子的手，轻声叹道，“你莫要如此，阿腾与长卿的事，现在只是咱们与父亲一腔情愿，妹妹妹夫的意思如何，到底不知道呢？长卿是妹妹的长女，掌上明珠一般长大，她小时候，妹妹家尚不富裕，就舍得花银子给她请先生教导学问。你若总是挑剔她，说句不中听的，难道长卿嫁不出去吗？没有腾哥儿，她也能有别的好姻缘。可是，咱们家，想给阿腾把个六品官宦家的嫡长女做媳妇，也只有长卿了。你这样，叫妹妹妹夫知道了，哪怕原本情愿，也变得不情愿了？”

“这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凌二舅淡淡道，“你也说了现在外头就有人打听卿丫头，妹妹难道是非要跟咱家结亲不可吗？这做亲之事，向来是男方求女方。如今八字尚无一撇，你就要耍婆婆的威风，长卿是妹妹妹夫的亲骨肉，不要说妹妹妹夫，等闲人见你这样，也得再三思量要不要把闺女嫁过来。”

“我……”凌二太太哑口无言，半晌揉揉心口，憋出一句，“你说，我要不要吃点清心丸什么的。我也不是不知道卿丫头好，可是，就是忍不住，心里烦躁的很。”

凌二舅微笑，“把心思放在咱们闺女身上吧，瞧着哪家的少年人品稳重，你留意些，我也留意些。”

“好，说的是这个理。”

凌二舅便不再多说。女人之间拔尖要强的事他管不了，可是，这桩亲事万不能出差错，赵长卿非但是自己外甥女，关键是，人能干，又有见识。这样的媳妇娶来，定是能兴家旺业的！

******

陈三郎接到凌腾的回帖，不禁一笑，“大哥这门亲事结的不错。”

陈三太太笑，“是啊，凌大姑娘性子温柔，你大哥也是个老实性子，再合适不过的。”

陈三郎道，“凌家长房虽无子，阿腾人却出息，他性子也好，对姐妹们都很不错。”

陈三太太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唯独没个女孩儿，想着长子到了慕少艾的年纪，闻言笑道，“三月三你跟你大哥出去，又见着凌家姑娘们了吧。”

“只有凌家姑娘，可惜没有赵家姑娘。”陈三郎眼睛微眯，“赵家大姑娘才是真正出挑，非但模样比凌家姐妹好，举止谈吐都是上乘人物。唯一不足就是年纪还太小。”

家里儿子多，陈三太太对相交之家的闺秀们的情况就格外熟悉，笑道，“人家姑娘是自幼跟着女先生念书的人，琴棋书画都来得，有学问的很。赵老爷如今是六品百户，官儿也不小了。我听说，楚将军家千金的及笄礼，就是赵大姑娘做的赞者。”

陈三郎道，“唯一不好就是军户出身，若是搁在书香人家，赵家的门槛儿都得给媒人踏平了。”

陈三太太一笑，“哪怕不是书香人家，也是好姑娘。赵大姑娘的前程差不了。”

陈三郎道，“凌家两房就阿腾一根独苗，没有不想亲上作亲的。”

陈三太太皱眉，“要说凌腾，本身是没的说，念书好，也知上进，以后说不得有些个前程。只是，他家虽与赵家是姑舅之亲，家里如何比得上赵家百户门第？若赵大姑娘寻常倒罢了，给舅家做媳妇，总委屈不到她。只是，赵大姑娘这般好，待她再大些，求亲的人少不了，说不得赵家有别的念头。”

陈家母子只是随口一说罢了，陈三太太问，“你请阿唐没？”这说的是朱唐，朱唐的母亲出自陈家，正经是陈三郎的姑妈。

“自是请了的。”陈三郎道，“唐表兄寻常功课都比我的好，这次不知为何，倒考的连我都不如。”

陈三太太笑，“如今不过刚入官学，好坏看不出来，以后考秀才时才最要紧呢。”

陈三郎笑，“是啊。我只盼着唐表哥别带着他姑妈家的冯公子来才好。”

说到冯简，陈三太太亦是不禁皱眉，“他家老太太从来是小事精明大事糊涂，闺女守寡，接到娘家来住着也就罢了。就这么一个外孙一个外孙女，以后还是冯太太的指望。冯姑娘倒罢了，自己不好，到时坑的是夫家！冯公子很该好生调理，日后有些出息，冯太太老了也有个依靠。如今将孩子惯得没个规矩不说，冯公子也很不成器。你姑妈受他们多少气，就是阿唐，家里闹腾成这样，如何静得下心念书！你姑妈早跟我说了，叫阿唐住在官学里，好一意上进，省得家里乌烟障气的，倒耽搁了你表兄。”

陈三郎见母亲动了怒，不禁劝道，“都怪我多嘴，勾起娘的火气来。娘亲大人喝盏茶，且消消气。”说着，倒了盏温茶给母亲。

陈三太太一笑，接了茶呷一口，叹道，“我是心疼你姑妈，你姑妈再好不过的人，你姑丈书念的好，别的事却不通，叫你姑妈受委屈。”

“姑妈也是看着唐表兄罢了。”

“是啊。”陈三太太叹，“都是守寡的朱家女，也不知怎么着这许多。”

陈三郎问，“除了冯太太，还有哪个朱家女是守寡的？”

陈三太太道，“你年纪小，也不怪你不知道。就是赵百户的母亲，赵大姑娘的祖母赵老太太啊。赵老太太是朱家老祖宗的庶女，年轻时嫁到赵家，早早的死了男人。一个寡妇带着儿子熬了这么些年，赵家原本只是小军户而已，赵百户先时在卫所只是谋了个小旗的差，这才几年，就升到百户了。再看看赵家，如今也是家业兴旺，这才是正经人家。冯太太与赵老太太虽不是一房的，也差着辈份，到底同样姓朱，你看看冯太太，哪里比得上赵老太太一根手指！”

“原来还有这重关系。”陈三郎还是头一遭听母亲说起。

陈三太太道，“是啊，赵老太太人品端庄，阖族皆知。就是朱家老祖宗，对赵老太太也是另眼相待。你刚刚说赵大姑娘出挑，那不过是外表罢了。有这样的祖母，赵大姑娘品性也差不了的。”

“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都姓朱，都是朱氏女，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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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赵长卿第一次见冯简是在朱家，她们姐妹随赵老太太去给朱老太太请安，正赶着朱老太太这里有客，虽有些不巧，也只得彼此相见。

倒也不是外人，打头的一位看着与赵老太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是小五房的老太太，因此被称为五老太太。还有两个妇人，一个是五老太太的媳妇，人称五太太。另一个青衣素容，衣衫虽不华丽也处处考究，满面笑容都掩饰不了眼角眉梢凌厉的妇人是五老太太的闺女，因夫家姓冯，人们多称她冯太太。因丈夫早逝，冯太太带着儿女回了娘家过日子。

接着就是五太太带着自己的儿子朱唐，冯太太身边是一儿一女，冯简与冯丹兄妹。

袁氏见赵老太太一行人到了，笑嘻嘻的上前招呼，“怪道昨天喜鹊喳喳喳的叫个不停，今天着实热闹。老祖宗前几天就念叨姑妈呢。”又与凌氏赵家姐妹母女打过招呼，袁氏亲扶着赵老太太上前。

朱老太太笑，“巧得很，你五嫂子也来了。你们也时久没见过了吧？”

五老太太笑道，“是啊，有些年头不见二妹妹了。二妹妹在家里忙什么呢，总不见你出来”赵老太太在娘家里姐妹中行二。

赵老太太笑，“其实家里也没事，就是瞎忙。”

接着就是一通认亲见礼，长辈们都给了见面礼。朱唐还对赵长卿道，“多谢妹妹的考题了。”那些官学入学考题，他也得了。虽不是赵长卿给的，最终来源却是出自赵长卿之手。朱唐因知道这一重关系，就多与赵长卿说了一句。

赵长卿笑，“是表哥自有才学，与考题有甚相关。还得恭喜表哥考入官学念书呢。”一听就知朱唐也是考上官学的。

朱唐微微一笑，“实在羞于提及，阿庆阿腾都是甲班，我舅家三郎表弟是乙班，我年纪最大，考的最差，分到丙班。”

赵长卿温声道，“我虽无甚见识，也知科举路上，十年寒窗是短的。这官学的一时长短看得出什么好坏呢，如庆表兄腾表兄他们，若能一直这样的好势头才算真正的好。如唐表兄，只看表兄这样沉稳的气度，就知表兄是心里有数的人。”

就听冯太太笑，“还是阿唐人缘儿好，考官学前，庆哥儿给他送一份考题，大嫂娘家的三郎又给阿唐送一份，还有位凌公子也着人送了一份。”

五太太淡淡道，“都是同窗，且是亲戚，再亲近不过的，不要说现在，就是日后孩子们科举，也要守望相助，一并上进方好。”转身同赵老太太说话。

冯太太给五太太不轻不重的一噎，拉过儿子冯简，满目宠爱的薄斥道，“你也不比你表兄小几天，怎么就比不上你表兄的运道，偏生考前就不舒坦呢。这一耽搁又是一年，真是要急死为娘了。”

冯简便轻声细语的安慰冯太太。

赵长卿瞅了冯太太一眼，冯姑娘冯丹与她打过招呼后，就开始与赵蓉一长一短的说话，似乎对于赵蓉的才名很有兴趣。

袁氏笑着吩咐丫环，“去瞧瞧庆哥儿做什么呢，磨磨蹭蹭没个俐落。”

朱庆来得不慢，与诸长辈姐妹打过招呼后，就请朱唐冯简去书房说话了。余者女眷们一起说笑话家常。

五太太对凌氏道，“表弟妹家的女孩儿，再错不了，看您家这两位姑娘，实在出挑，叫人爱得了不得。”

凌氏笑道，“天天憨吃憨玩的，我发愁的很。还是嫂子家的唐哥儿，当真是稳重大方，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两人互赞了几个来回，五太太又问赵家姐妹，平日里念什么书，做什么消谴，知道两人都是打小念书的，五太太笑赞，“怪道这样的懂事，这气度就不寻常。”

冯太太笑道，“看嫂子这一通问哟，知道的说这是亲戚家的女孩儿，不知道的以为你给阿唐相媳妇呢。”

五太太脸上一冷，淡淡道，“妹妹莫要嘴上没个遮拦，寻常在家里还罢了，在孩子们面前还需留意。”

赵长卿笑，“五伯娘如何倒是不打紧，倒是表姑，如今表姑这样打趣我们姐妹，保不齐哪天就有人打趣冯姐姐了。我们姐妹年纪小，冯姐姐看着就比我大，莫不是有人家了？还是有人相看了？若冯姐姐好事定了，姑姑打发人与我说一声，我好提前给姐姐备礼。”

冯太太微惊，打量赵长卿一眼，笑道，“唉哟，好个伶俐的丫头，我是开个玩笑。倒是你，把你姐姐都说得羞了。”给闺女使个眼色，你可别在这里发作。

赵长卿笑眯眯地，“我也是开个玩笑，倒是没发觉姐姐脸皮这样薄来着。”她上前拉住冯丹的手，笑道，“我唐突了冯姐姐，给姐姐赔个不是，姐姐莫与我一般计较才好。”

冯丹已然气得变了脸色，冷冷抽出手来，“我再未见过把亲事挂在嘴上的女孩儿，不敢当妹妹道歉。”

赵长卿笑吟吟地，“竟是我考虑不周，想着表姑是将这话挂在嘴边惯了的，不想冯姐姐竟听不惯来着。”转身在凌氏下首坐了，也不去理会她。

冯丹见赵长卿非但没有继续跟她赔不是，反是不再理会她，更是气得面色铁青。

赵老太太笑对五老太太道，“我家丫头心直口快惯了的，嫂子莫要生气才好。”

五老太太笑呵呵地，“女孩子家拌个嘴罢了，小姐妹们短不了的。还是阿云嘴里没个遮拦的，惹人恼的很。”

冯太太闺名冯云，见母亲这样说，也知自己原本只是看不惯大嫂，却言语不留神遇到硬茬子，只得一笑道，“我这人直筒子脾气，爽气惯了，话头上就没留意。”又叫了闺女到跟前，“姐妹们一处玩笑，可不许小气，要大大方方的，才能交到朋友。你今天头一回见你赵家妹妹们吧，你是做姐姐的，正该照顾妹妹。过去跟妹妹们一起玩儿吧。”

朱铃笑道，“今天难得热闹，我前儿得了几盆不错的兰花，如今园子里景致正好，不如妹妹们一起去园子里逛逛。”

袁氏笑，“很该如此。”冯家丫头真是个古怪脾气，赵长卿都主动搭台阶给她下了，竟这样的不识趣！以为这是给她耍小姐脾气的地方吗？孩子们多了实在吵闹的很，一并打发出去游园，这屋里也能清静清静。

因有五老太太这一家子，赵家人并没有留下用饭，早早的回了家。

凌氏换了衣裳后说赵长卿，“你这张嘴着实不饶人。”

赵长卿道，“冯太太说的话很令人恼，她在家里如何姑嫂不和是她自家的事，竟拿着咱们来打趣，实在是欺人太甚。难道以为咱家是好欺负的不成？”

赵老太太并不觉着赵长卿有错，冯太太不留神也好，还是有别的目的，边城的女人们本就爽俐，这事若搁寻常，就是个玩笑，谁会认真在意呢？都是冯家姑娘不识玩笑，当下翻脸，才令人尴尬。赵老太太道，“贤大哥最明白的人，自己有举人功名，两个儿子都是进士出身，五嫂子为人也伶俐，只是有一样，把个闺女没教好。如今守了寡归家，靠着兄嫂娘家过日子，很该本分才是。怎么倒跟嫂子闹成这样，在外头也叫人笑话。”

柳儿捧上茶来，凌氏捧了一盏给老太太，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了。冯太太如何不打紧，反正是回了娘家，有父母在，兄嫂总得让着她。倒是她家姑娘，脾气大了些。”

赵老太太叹口气，都是守寡的人，别看冯太太如今威风，这威风又能威风几日？爹娘已经老了，总有嫂子当家的一日，如今把嫂子得罪到这个地步，怎么不想想将来呢？那个冯家公子，看着就不若朱唐稳重有出息。

赵家人回家不过念叨一二罢了，毕竟自家人没吃亏。

五老太太一行则是各有喜怒，五老太太在路上没发作，回家才说女儿，“你今天是怎么了？露出这样小气的嘴脸来，岂不叫人笑话！”

冯太太早后悔言语不当，道，“我就是一时没提防。”

五老太太道，“你也是做长辈的人，在家里一时不提防没人与你计较。在外头呢？今天就叫人打了嘴！莫以为人人都是面团儿！你既相中了唐哥儿，就该与你嫂子缓和一二，怎么倒总寻你嫂子的不是？还有阿丹，平日里不笨，这事虽是你话没遮拦，也不过玩笑，大家一笑便罢了。偏生她这样大的脾气闹起来，实在叫人笑话。”

冯太太连忙道，“娘，阿丹小孩子家，不过是些女孩儿的小脾气罢了。都是我一时昏了头，就开个玩笑，谁晓得赵家丫头这般厉害？”反是将事情推到赵家头上。

“在我面前，你还替她遮掩什么？她小，人赵家姑娘不比她更小！分明是自己不争气罢了。”五老太太不悦，道，“你莫说别人厉害，你若不是说话不留神，如何会给人抓着把柄，在老祖宗面前也跟着没脸。”

“行了，你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自己好生寻思寻思，有空多催促简哥儿上进，这才是正事。”五老太太也乏了，打发闺女下去休息不提。

倒是五太太心情不差，换了衣裳，丫环又奉了杯，五太太呷口茶，含笑问儿子，“你跟赵家姑娘以往见过不成，看你们说话倒是带着几分熟稔。”

朱唐笑，“说见过也见过，只是没说过几句话。就是今年上元节，我与阿庆带着姐妹们赏灯，大家一并到灯楼上碰运气，出来时遇到阿腾他们一行人，就有赵家妹妹。”

五太太略一思量，微微颌首，“是啊，他们应该是姑舅表兄妹。”

五太太不再多说赵家，对儿子道，“你现在大了，住在学里也好。你素来懂事，不必人说便会用功念书。只是，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也不只在功课上，更多是盼你平安健康。赵姑娘说的对，念书功名不是一时一刻的事，等闲十几年念下去都是少的。在学里，以身子为紧要，身子好了，多少书都念得。哪怕你不考功名，念书识理也是好的。”

朱唐正色道，“母亲的话，儿子记得了。”

“这就好。”五太太温声道，“我愿看到你名列前茅，更愿你胜不骄败不馁。你还小，这世上的坎儿多了去，非得心性开阔不能成大气侯。哪怕去了学里，该用功时用功，该玩儿时也别忘了玩儿。”

朱唐不禁笑，“别的同窗家里只嫌孩子不够用功，倒是母亲总劝我别忘了玩耍。”

五太太笑，“劳逸结合嘛。”

母子两个细细的说了不少心里话。

只是冯太太在院里发脾气，先是骂闺女，“我早说老祖宗最重规矩，你如何这般不争气！”别看冯太太在母亲面前护着闺女，其实早积了一肚子火。

冯丹气道，“分明是赵家那丫头无礼，难道还叫我迁就她？”

“不是叫你迁就她，那是在朱家，不是在自家。她无礼，可是她都跟你道歉了，你焉何翻脸？”冯太太直喘气，“你想一想，这原是我说话不留神之故，大家一笑也就过去了。何况人家给你搭台阶，你就该顺势下了，还要怎么着？你摆着大小姐架子，有没有人理会你！”

冯丹含泪道，“母亲怎么不说赵长卿狐媚子一个，这才刚见表哥，就跟表哥说个没完。有用没用一套一套的，只勾着表哥与她说话。”

冯太太气得脸色都变了，骂，“你这蠢才！你表哥多大，她多大！再说，咱们两家本是不常走动，你表哥先前都不一定认得她！你吃这些没用的干醋做甚！若不是考前你非做什么面给你哥和你表哥吃，他们也吃不坏肚子，如今你哥没考上官学，你表哥不过分到丙班！因这事，你舅妈不必说，就是你外祖母也不高兴，我说你去做些针线孝敬你外祖母也比想这些没用的强！”

冯太太正训斥闺女，冯简自外进来，笑道，“母亲怎么了，好端端的生这么大的气？”

冯太太叹，“一个两个的，从不知叫我省心。”

冯简笑眯眯的站在母亲身后，不轻不重的给母亲揉着肩劲，柔声道，“母亲有什么烦难，只管交给儿子。儿子已经大了，当为母亲分忧。”

冯太太欣慰的拍拍儿子的手，“幸而还有你。”

冯简浅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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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赵长宁在学里挨了先生的戒尺回来时，家里人还没留心，只以为赵长宁跟同窗口角罢了。凌氏还教训了赵长宁几句，叫他老实上课，不许跟同窗吵架。赵长宁气哄哄道，“不是我招惹人，是人招惹我，难道叫我忍？”

凌氏沉着脸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若你样样好，怎会有人去招惹你。不要理他们就是，专心念书是正经。”

赵长宁哼哼两声，“别人惹我，我也不是好惹的。”

“看手肿的，过来上药。”凌氏拉过儿子，拿了上好的金创药给儿子手心上药，心疼又庆幸，道，“幸而打的是左手，不然就写不得字了。疼不？”

赵长宁没说话，待上好药，他就找苏白写功课去了。

凌氏同赵长卿抱怨，“真是淘气，这才去了几日就挨了板子回来。”

赵长卿笑，“男孩子大都活泼些，哪有不淘气的。阿宁刚去念书，待慢慢都熟了就好了。”

凌氏便没再多说。

只是接连五天，总有三天赵长宁是挨板子的，凌氏也恼火了，说赵长宁，“你怎么总不老实念书！”

隔三差五在学里挨揍，赵长宁也气的很，道，“我也不知道，刚去时挺好的，这些天总是有人惹我！他们找事，不能怪我！”

凌氏道，“怎么人家不找别人的事，专找你的事！”

“我怎么知道！”

母子两个生了回气，赵长卿单独叫了赵长宁问原由，赵长宁与赵长卿向来感情好，何况，赵长卿也没似母亲那样骂他，赵长宁便如实说了，“以前他们哪怕不跟我好，也不找我事，这几天不知为何，总有人寻衅我。姐，你不是都叫我不要怕事么？别人欺负我，我也不能总叫别人欺负吧？”

赵长卿思量片刻，道，“自然是不能受欺负的。只是，你这事也奇怪，都有谁跟你不对头，害你挨板子的？”

赵长宁说了几个人名，赵长卿问，“他们是亲戚，还是交好？你平日里可有得罪他们？”

“每天去了念半日书，中午半个时辰吃饭，下午再念一个时辰才能回家，我哪里会去得罪人？”赵长宁举例说明，道，“以前我去街上玩儿，也从不得罪人！”

自己弟弟，赵长卿还是知道的，赵长宁有些大大咧咧，却不是惹是生非的脾气。

赵长卿皱眉，“莫不是得罪了人，有人故意整你？”

赵长宁大声道，“我真没得罪过人。”

赵长卿带着赵长宁去找苏白，苏白想了想，说道，“这几天在班里也有同窗寻衅我。”

赵长宁问，“没见你挨板子啊？”

苏白老神在在，“都是他们挨板子。”

赵长宁十分羡慕，“阿白哥，还是你们夫子明理，我们那个蔡夫子眼睛跟没长似的，总是骂我。”他开始跟苏白在一个班，后来苏白升到了中级班去，赵长宁仍在初级班。

苏白道，“这事得好生查查，看谁在后头使坏。”

赵长卿道，“你们安生念书，我叫爹爹去问问学里先生就知道了。”

苏白极有把握，“我跟阿宁先自己查，总不能一有事就叫长辈出面。”他也是很要面子滴。苏白提议得到赵长宁强烈响应，“就是，我跟阿白哥自己查！叫我知道谁盘算我，非揍死他不可！”

赵长卿想着小孩子之间的事，无非鸡毛蒜皮之类，就没理会。谁晓得，又过了三天，来福掐着时辰去学里接人，结果自己回来了，满面慌乱道，“咱家宁哥儿、苏小哥儿，还有永寿，都不见了！我去学里没接着人，跟学里一打听，中午出去就没回来！我在学里附近找了半日，也没找到！”

凌氏先不行了，几乎瘫在炕上。赵长卿正在苏先生院里念书，给白婆子请过去的时候，凌氏正哭着问来福，“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会不见？”

赵长卿也是心惊肉跳，还是比凌氏好些，连忙，“来福叔先去卫所把爹爹找回来！我去学里找教书的先生问问”

苏先生按住赵长卿的手，镇定的很，“不急，先问清楚来福再说。”

来福道，“我按着放学的时辰去接宁哥儿他们，平日里只要在族学外头的路上等着，宁哥儿他们就出来了。今天等了好半天也不见人，我就有些急，让车夫在外头等着，进去寻他们。谁晓得找到教他们先生才知道，两人中午就出去了，下午根本没见人影。先生还以为他们回了家，我一听就急了，拦了几个与宁哥儿同班的小学生问，也都说不知宁哥儿去了哪里。我跟车夫在附近寻遍了，只不见人影！”

苏先生道，“来福这就去卫所寻老爷回来吧，叫老爷多带些人回来。”

来福连忙去了。

凌氏抹着眼睛，脸色惨白，道，“莫不是给拐子偷走了不成？”

苏先生沉声道，“太太放心，这倒不至于。这几天阿宁总是在班上受罚，就是阿白也有同窗为难他，这是有人在后头盘算他们。只要盘查那几个寻衅他们的小学生是受人指使，就该能找回他们。”

凌氏此方平静了些，就着赵长卿递上的茶水喝两口，抚着心窝道，“我简直要吓死了。”这才想起来，叮嘱白婆子，“莫要跟老太太说，倒叫老太太跟着着急。”

这话说的实在迟了，非但赵老太太，连赵蓉都闻了信儿过来。

苏先生的分析很有些道理，赵勇带着几十个手下回了家，听苏先生的话后直接去了朱家族学。一家子女眷就在家里等信儿，苏先生先时还镇定，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不见人回来，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直待夜幕完全降临，赵勇方带着来福回来，脸上疲惫的了不得，见一家子老少满是期待的目光，竟觉着不知该如何张嘴。

赵长卿递上茶来，道，“爹爹先喝口水，是不是，不大顺利？”

赵勇哪里有心思喝茶，随意一坐，将手中的刀横放在腿上，道，“寻衅阿宁阿白的人找出来了，也是在族学里附学的，是朱家小五房闺女家的小子，姓冯，叫冯简。”

凌氏顾不得理会冯简，只急的眼睛通红的问，“是不是冯家小子使坏绑架了咱们阿宁！”

赵勇道，“他不认，我也派人四下找了这大半日，没找到人。明天再接着找吧。”

凌氏已是六神无主，泣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苏先生垂眸半日，道，“若不是冯家小子所为，想来是碰上拐子了。”

凌氏直接厥了过去，苏先生掐人中把人掐醒，凌氏睁眼便大哭起来，就是赵老太太也觉着心下不大好，强撑着道，“哭也无用，勇哥儿去各家亲戚知会一声，明天多召集些人手，把孩子找回来才好。”

苏先生道，“猫有猫路，鼠有鼠道。不能这样慌不择路的找，长卿去一趟将军府，求一求楚公子吧。这事耽搁不得，拐子拐了人不会在手里留太久。”

赵勇立刻道，“我跟长卿一道过去。”他已下定决心，不论如何苦苦哀求，也要求得将军府援手。

赵长卿衣裳也顾不得换，赵勇骑马带着她，父女两个一并去了。

幸而赵长卿是常去将军府的，赵勇是生面孔，赵长卿却是熟的。赵长卿为人聪明，先问将军可在家，得知楚将军没回来，赵长卿心下就是一沉，又说找楚越。厚厚的给了门房两个银锭子，门房客气的请赵家父女在门房里稍侯，便有小子跑进去通禀，门房里另有小子奉上茶水，只是如今赵家父女如何喝得下。

赵长卿先见的楚越，楚越听说赵长宁给丢了，连忙问其原由，听赵长卿将事说了。楚越道，“偏生今天不巧，阿渝跟我爹还在大营没回来。找孩子耽搁不得，我这就打发管事去寻了阿渝回来。”不要说她与赵长卿来往这好几年，素来交好。就是楚渝，对赵长卿很有些心思。赵家出了这样的事，楚渝定不会坐视不理。

赵长卿在楚越院里，赵勇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楚渝快马回来。

这也是赵长卿第一次见到楚渝的作派，楚渝请赵家父女书房相见，在桌间铺开一张边城图，问，“赵叔，阿宁是在哪块儿丢的？”

赵勇是卫所当差，对地图并不陌生，他直接一点就点出了朱家族学所在位置，思路也比较清楚，道，“族学在这里，他们就是出去也不会耽搁下午的课程，三个孩子，走也不会走远，约摸就在这附近。”

楚渝头都未抬，道，“长卿去阿越那里，画几张阿宁他们的画像来。”

赵长卿连忙去了，待研好了墨，握着笔的手都是抖的，楚越安慰她，“放心吧，我家在这好几年，地头都熟的，这又找的及时，总能找到的。”

“嗯。”

不一时，楚渝过来拿了画像，对赵长卿道，“我与赵叔过去就行了，你先回家，劝慰劝慰家中长辈。他们不见没多大工夫，应该好找。”

楚渝吩咐管事安排马车送赵长卿回去，便带人同赵勇走了。赵长卿回家说了楚渝在帮着一起找的事，凌氏仿佛吃了定心丸，连忙跑去菩萨面前上了三柱香，又叫苏先生一起拜拜。

赵老太太比较信服苏先生，问，“先生看能不能找回来？”

苏先生道，“阿白与阿宁出去，也就是中午用饭的那一个时辰，他们下午都有课要上，故此不会走远。只要有个熟悉那一片捞偏门的地头蛇，应该好找。”

赵长卿道，“对，就是这样。肯定能找回来的。”

直至过了午夜，赵勇才带着三个小的回来，凌氏一见，扑过去抱着赵长宁大哭起来。凌氏嚎啕不已，赵长宁却不见醒，凌氏又担起心来，泪眼模糊的问，“这是怎么了？”

赵勇松了口气，道，“中了迷药，睡一觉就好了。”

苏先生摸摸儿子昏迷的小脸儿，并不多说，只道，“老太太也累了，早些歇了吧。我带阿白回去了。”抱着苏白走了。

永福祈求的看赵长卿一眼，赵长卿道，“你留下守永寿一晚吧。”

赵勇道，“娘，我送你回去。”

赵老太太任由儿子扶自己起身，赵长卿吩咐白婆子好生服侍凌氏，也跟着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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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大半日的提心吊胆，忽而松懈下来，人便格外的疲倦。

赵长卿没问赵勇如何找回赵长宁他们，她去厨下提了热水，洗漱后很快进入梦乡。直待第二日，还是窗外窃窃私语的说话声吵醒了她，赵长卿一听就是赵长宁跟苏白在说话。赵长宁苦恼的问，“难道姐姐也中了迷药不成？怎么还不醒？”苏白说他，“你小声些，卿姐姐都给你吵醒了。”赵长宁放低声音，低旧在小声叽咕着说话。

赵长卿一夜好睡，不禁坐起身在屋里笑问，“你们怎生这么早就起了？”

赵长宁大嗓门的声音传进来，“不是我们起的早，是姐你赖床啊！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不起！”又跑去呯呯敲门。

赵长卿穿戴好衣衫，一开门两个小家伙就跑进来，永福在后头端着水，笑着上前服侍赵长卿洗漱，笑道，“老太太、太太知道姑娘睡的熟，便没令奴婢吵姑娘，直说叫姑娘多睡会儿。”

赵长卿擦净脸，对镜匀好面脂，问赵长宁苏白，“看来都大好了，有没有哪里不舒坦？”

赵长宁拍拍小胳膊，腆着小胸脯道，“都问好多遍了，都好啦！先生给我和阿白哥检查过了，好的不得了！”

赵长卿放下心来，对镜挽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上一朵半含苞的蔷薇，又问，“你们昨儿怎么叫拐子给拐了？”

赵长宁道，“我又不傻，怎么会轻易上拐子的当？是有人敲了我后脖子，我一下子就没了知觉，等醒来就在家里啦！姐，真的是拐子拐了我跟阿白、小寿吗？”

赵长卿摸摸他的头，叹，“是啊，可是吓死我了，母亲哭了好几场，祖母也担心的了不得，先生拜了好几回菩萨。后来还是求了楚哥哥，他与爹爹带人救了你们回来。不然你们早给拐子卖了！”

赵长宁道，“等我见着楚哥哥一定得好生谢他！”

赵长卿问，“好端端的，中午不在学里，怎么到处乱跑？你们若不乱跑也出不了这档子事。”

赵长宁捏着小拳头，道，“那些寻衅我跟阿白哥的家伙在学里告病，前天我跟阿白哥想着，他们告病也得去他们家里问个明白，这才中午趁吃饭的空出去一下子，谁晓得遇到坏蛋！”

“以后凡事都得小心，你们毕竟年纪小，就算打听事，也不要随便出去，外头坏人多。就算出去，也不要走暗巷或是人少的地方，不然有坏人看你们三个年纪小，难免起意。”赵长卿摸摸赵长卿的头，又捏捏苏白的小脸儿，笑，“没事就好。永福，一会儿跟厨下说，给永寿炖两个大鸡腿吃，也压压惊。”

永寿连忙道谢，道，“可惜我无能，不然也不能叫人险些害了宁哥儿和苏哥。”

赵长卿笑，“你还小呢。以后也记得多劝他们，寻常不要走暗巷，也不要凑人多的热闹才好。”又叮嘱了一回。

永寿都应了。

厨下给赵长卿单留着饭，赵长卿用了，才带着两个小的去赵老太太那里，凌氏也在。

赵老太太还是忍不住再问了一句，“身上可有地方不舒坦？”

赵长宁只得将重复了一千回的话再说第一千零一遍，道，“好的很，祖母不用担心。要是中午再做一大碗我喜欢吃的小酥肉就更好啦！”

赵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连声应道，“有，要什么都有。”

“阿白哥喜欢柳嫂子炸的小鱼。”赵长宁也不忘苏白，苏白挺不好意思的，他现在已经大了，又不是赵长宁这样的小娃娃，还好张嘴要吃的。苏白道，“老太太，我什么都吃的。”

赵老太太笑，“好，我知道。”

两人是坐不住的，过一时就打着念书的名义去了苏先生院里。凌氏叹口气，“现在瞅着他们活蹦乱跳的，昨天真是吓得我魂儿都没了。我想着，还是叫孩子们在家里念书吧，起码平安。”

赵老太太笑，“也不要因噎废食，经此一事，他们也长了记性。就是学里，必然也严格几分。莫担心，儿子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是啊。”赵长卿道，“吃一堑长一智。再说，这是再想不到的事，好在有惊无险。”

凌氏感叹，“说来都要谢人家楚公子，这样的义薄云天，要不哪能这样顺利的找到你兄弟？我正跟老太太商量，咱家虽没什么好东西，也要备些礼，待明日叫你爹爹带了你去道声谢才是。”

“这是应该的。”楚渝深更半夜的跟着忙活，简直就是赵家的救命恩人。赵长卿问，“爹爹去卫所了吗？”

凌氏道，“你六舅爷着人来找你爹，他去了你六舅爷家里。”

见家里都好，赵长卿又去了苏先生院里，苏先生笑，“总算起来了。”

赵长卿是极佩服苏先生的，昨天心急之下，她虽不似凌氏那般六神无主，也没了主意，多亏苏先生指点迷津。闲说了几句，赵长卿不禁问，“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楚哥哥能帮忙的？”

苏先生笑，“这还不简单，楚将军在边城任职，已有六年了。他是边城大将，可不是寻常的小官。别以为楚将军高高在上，其实这城里的大事小情，他若是想查，多半是瞒不过他的。”

赵长卿依旧似懂非懂，“就算将军府查事情好查，怎生那般快？爹爹带人寻了半日都没寻着。”

苏先生掰碎了解释给她听，“这边城里有平民，有大的家族，还有各级小官吏，再有各种捞偏门的，来此地行商的。其实，各处地方都差不多的。因为不论哪一行，都不缺头领。什么叫能吏，能吏就是对治下各行当的头领熟悉且具有掌控力的人。楚将军在边城六年经营，自然会有些成果。我叫你去找楚公子，便是这个原因。你爹爹找不到人，是因为他没找对人。只要找对了人，他们丢的时间尚短，那拐子不一定来得及脱手，自然不难找。”

赵长卿惊叹，“难道楚哥哥竟跟这些捞偏门的都有所联系？”

“一个拐子算什么？但是，拐子不是单独存在的，他拐了孩子就得卖，卖就得有人接手。有买卖，就是一条生意。这些偏门生意，照样是有人管的。”苏先生道，“楚公子只要认得经营这些偏门生意的老大就行了，难道还需要他认识一个拐子？”

赵长卿这才算真正明白，“原来如此。”

苏先生问，“那位使人寻衅阿宁阿白的冯简，难道你们出门得罪过他吗？”苏先生是不认识此人的，她也细问了苏白赵长宁，两人都不认得冯简。

赵长卿险些忘了此人，且她是再想不到是冯简在学里指使小学生寻衅赵长宁与苏白。赵长卿道，“并没有得罪过他啊。倒是冯太太，说话不着边际，上回去给老祖宗请安时碰巧遇着冯太太，竟拿我打趣，我说了她几句罢了。这种连口角都算不上，冯公子如何会计较这个呢？”

苏先生长长一叹，“若是为这种连口角都算不上的小事就使人寻衅阿宁阿白，这个冯公子心胸之狭窄，简直世所罕见。就不知拐子的事有没有他的份了？”

赵长卿也是跟着心下一沉，道，“待爹爹回来，我仔细问问爹爹就知道了。”

“不论有没有他的份，一定要小心此人。”

赵长卿正色应了。

寻衅赵长宁苏白的事，是冯简干的。

朱家是大族，家族内子弟虽然可以免费念书，但，小学生家境也不一而同。有那些穷困的小学生，眼皮子浅些，冯简使些银钱叫他们去寻衅赵长宁苏白，就是为了为难为难两人。

不过，要说拐子的事，倒是赵长宁他们运气不好，为了抄近路走了暗巷，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与冯简并无关系。

赵勇自朱家回来，道，“朱家小五房的贤大伯和诚大哥去寻六舅，跟我说了不少好话。说过两日摆酒，请咱们过去，让冯家小子给阿宁赔礼道歉。”

凌氏早恨透了冯家，咬牙道，“黑心的野杂种，论起来不是实诚亲戚，可也不是外人。我跟他娘在上次给老祖宗请安时还是头一遭见面，冯太太无礼的很，打趣咱们长卿，长卿就玩笑了几句，正经连口角都算不上。原来，从那儿就记恨咱们了！阿宁好几天在学里挨先生的打，我还说他淘气，不想竟是冯家小子背地里算计咱们阿宁！这拐子说不得就是冯家小子找的！这样丧天良的东西，去吃哪门子酒！你也忒好性儿了！”

“若拐子是冯家小子找的，我再不会这样算了的！”赵勇道，“昨天拿住了拐子就秘审过了，他并不认得冯家小子。就是看到阿宁他们三个年纪不大，穿的也不是上好，便一时动了念头。”

凌氏心烦道，“我实在不想见冯家人，这事以后再说。给将军府的礼已经备好了，你看一看可合适，明天送去吧。”

赵勇接过礼单，问，“长卿的字。”

凌氏笑，“我那两笔字哪好拿出手，要说孩子们念书也有好处，遇着抄抄写写的事格外方便。”

赵家家底子寻常，也拿不出太好的东西，赵勇道，“就这样吧，明天我送过去。”

凌氏念叨，“这人跟人哪，你说将军府那样高贵的门第，跟咱们这样的小户人家来往，也不会看不起咱们。咱家有了事，人家还肯援手。冯家这好歹是远亲呢，不要说是亲戚，哪怕不是亲戚，寻常开个玩笑，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事，就这样记恨咱们家。这次是给咱家查出来，冯家小子赔礼道歉。可先时那点不算事儿的事儿，他还记恨到去算计咱家阿宁。这次面儿上赔礼道歉，更不知要做出什么来了。”

“我实在不放心，要不还是叫阿宁在家里念书吧。”凌氏牵肠挂肚的不放心儿子。

“我已经托人打听了，想着雇两个可靠的人，以后专门管着接送他们去学里。”赵勇同亲娘赵老太太一个观念，道，“就是阿宁，多叮嘱几句就是。男孩子，不能总关在家里，闷也闷傻了。”

见丈夫也这样说，凌氏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夫妻两个就儿子的安全问题细细的商量了许久方才作罢。

赵长宁险些被拐之事，对于赵家自然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对于楚渝，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对于此次举手之劳的成果所带来的意外之喜，是楚渝所料想不到的。怪道那些话本子戏台上总爱唱些英雄救美的戏码，哪怕英雄不是救美，而是救了美女的家人，这种满是祟敬仰慕感激的小眼神儿，简直比吃了龙肝凤胆都要受用好不好！

楚渝心里美滋滋地，嘴上还客气着，“一点子小事，赵叔还专门打点了厚礼，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家里东西有限，也算不得厚礼。”赵长卿小荷才露尖尖小的湖面上收回视线，笑道，“再说了，你觉着是小事，对我家，可是比天塌下来还要大的事。”

“事自然不是小事，我是说，找阿宁他们并没费什么力气。”楚渝纠正一回自己的表达，道，“你有急事来找我，说明你没把我当外人，我高兴还来不及。”

赵长卿心里感激楚渝，想了想道，“我给你做个荷包吧。”

楚渝道，“你原本就还欠着我呢。再说，荷包有什么稀奇，倒是上次阿越及笄礼，看你给她绣的插屏很不错。她及笄，也是我十五岁生辰，你就只送我两个双鱼荷包。这差别也忒大了吧？我早就想说说你这偏心眼儿的事。”

赵长卿道，“楚姐姐及笄礼，你又不及笄。再说，双鱼荷包还不是你自己要的，现在又挑这个。我还没问呢，那天我急匆匆的找你帮忙，赶上你在大营议事还没回家，楚姐姐差人叫你回来，楚将军没责怪你吧？”

说到这个，楚渝立刻苦了脸，“谁说没有，可是一顿狠打。”说着他还揉了揉肩。

“啊！打的厉害吗？现在还没好吗？”赵长卿十分担忧。

楚渝叹，“哎，把侍卫都打发走了，这中午的药还没人给我上呢？”说着，他还瞅了赵长卿一眼。

赵长卿想着楚渝惯会撒娇，如今又这样诉苦，反正也没人看到，便说，“要不一会去屋里，我悄悄的给你上药，你可别说出去。”叫人知道不好。

楚渝坏笑，“你知道我伤哪里就毛遂自荐的给我上药？”

“不是背上吗？”看楚渝摸肩就摸了好几次。

楚渝嘿然一笑，“屁股上，要不要看？”

赵长卿就是个笨蛋也知道被楚渝耍了，赵长卿哭笑不得，嗔道，“就你这样，可见平日挨打一点也不冤。”

楚渝笑，“哄你开心而已。我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那天他还问我有没有把阿宁他们找回来，就是我母亲也说幸而找回来了，不然赵叔赵婶得多伤心呢。”赵家的确门第不显，虽然只是赵长卿与楚越之间交往，不过，但凡应季的瓜蔬，赵家总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送上一份。每年都是如此，时间久了，总有情分。故此，连楚夫人都问了一句。

赵长卿笑，“你没受罚就好。”

楚渝道，“其实也是阿宁他们运气差，他们年纪小，钻了暗巷，身边又没跟着大人，那拐子临时起意罢了。”

赵长卿问，“真的不是受人指使吗？”

“你说姓冯的那小子？”楚渝道，“那拐子已经审过，我使人盯了姓冯的几日，拐子的事的确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过，这种地道的小人，以后不要理会。”

赵长卿道，“不用你说，我家也不会再跟他家打交道了。”

“你家怎么得罪了这种小人？”楚渝只知道冯简收买小学生算计赵长宁苏白的事，至于两家有什么过节，并不清楚。

赵长卿便把那点完全算不上过节的小事说了一回，“也是我嘴快，当时瞧着冯太太那幅嘴脸心里不舒服，就回了她几句。可这也说不上得罪谁，还是冯太太先拿我打趣。就是皇帝家也没有不许别人说话的理啊。”

楚渝道，“要不我帮你做了冯家小子？”

“别胡说。”赵长卿道，“只要拐子的事确实与冯公子无关，我就放心了。他拿钱收买几个小学生，其实也只是小恶，哪能为这点事就要人命？何况经此事，冯公子肯定也得受些教训。像你说的，以后两家不要来往就是了。其实我们原也没来往过，那次还是头一回见面。”楚家行事，从来低调，这种因些许小事便取人性命的事，楚渝若敢干，叫楚将军知道得打死他。

赵长卿对于楚渝如何找到赵长宁几人很是好奇，就问了楚渝。楚渝笑，“这城里捞偏门的几家是有数的，他们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人手。只要确定阿宁他们在哪儿丢的，直接找人问一问便清楚了。”

原来真如苏先生所说，赵长卿道，“可是，楚哥哥你是官，那些人是贼，彼此也会有来往吗？”

楚渝笑，“若说是贼，这几千年也没见真正海宴河清过。哪怕将这些人清理了一茬，也会有新的再冒出来。既如此，倒不如心中有数就是。只是，这拐孩子的勾当未免太阴毒了，青天白日的明抢，也太不把官府放在眼里。知府大人已经下令严查。”

“是啊，阿宁险些丢了，我都急得了不得。可见若是别人家丢了孩子，也是一样的心。若只是那些街上收收保护费的闲汉，忍忍也能过去，唯独干拐子这行的，真是阖该天打雷霹。”

“哎哟，如今连收保护费都知道了。”

赵长卿笑，“我又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当然知道。”

楚渝笑，“我险忘了，你还跟人在外头合开了包子铺，是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楚渝对赵长卿的事一清二楚。

“楚哥哥怎么知道的？”

“有一回在街上遇到阿宁，他还请我吃包子来着。”楚渝心说赵长卿人不大，竟还学人合伙做生意来着，又有些觉着好笑，打趣的问，“投了多少银子？可回本了？”

赵长卿道，“我们是三家合伙，我跟先生各投了三十两，去年就回本了，我还赚了三十两呢。”

“不得了不得了，看不出妹妹这般会过日子。”又逗她，“你既赚了这许多银子，怎么也没见你请客来着？”

赵长卿心知楚渝在取笑她，笑睨楚渝一眼，装模作样道，“这叫闷声发大财，当然不能到处跟人说。”

楚渝哈哈大笑，“抠门就说抠门儿，还闷声发大财！”

“好了好了，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就是。”赵长卿道。

楚渝刷的甩开手中的泥金折扇，扇了两下，道，“这可真难得，铁公鸡要拔毛，我可得想个好去处。不如就去摘星阁上请我一次吧。”

“那得多贵啊！”赵长卿一脸肉痛，道，“去那里吃一回得好几两银子呢。要不，我请你吃包子吧。”

“亏你张得开嘴，包子才几个铜板！那也能算请客！”楚渝道，“下次休沐我就有空，你记得提前去摘星阁订好位子。”

赵长卿咬咬牙，道，“既如此，不如把楚姐姐、梁哥哥也请来，连带着阿宁阿白……”她还没说完，就给楚渝拿扇子敲了脑门一记，楚渝笑斥，“你这是请我呢，还是拿请我做噱头，广作人情啊？要请就请我一个，你要叫上别人，我是不会去的。”

赵长卿道，“平日里挺大方的，怎么忽就小气了？”反正是请客，赵长卿便想把朋友们都叫上。

“我天生就小气，你到底请是不请啊？给句痛快话！”

“请！请！”赵长卿只得道，“只请你一个，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楚渝捏着扇子柄笑，“到时打扮得鲜亮些，别坠了我的名声。银子也带足了，别等吃完饭叫你付银子，到时跟我说‘楚哥哥，哎呀，银子忘了’什么的。”

赵长卿气笑，“你也忒小看我！”

楚渝再三叮嘱她，“你不许带阿宁他们，知道没？”那些跟屁虫，他实在受够了！

“我又不聋。”

楚渝早有准备，对赵长卿道，“算了，到时我去摘星楼定位子吧，省得你一个丫头不方便。别跟家里说单独跟我吃饭，就说是阿越请你，到时我派车去接你，你只管带足了银子等着就是。”

赵长卿都乖乖应了。

楚渝满意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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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虽然叫赵长卿请客有吃软饭的嫌疑，不过，楚渝天生怪癖，他偏就是喜欢看赵长卿抠门又不得不请客的肉疼模样。

好容易盼到休沐，楚渝换了簇新锦衣，捯饬的光鲜亮丽去赴约。这种单独同喜欢的小女生吃饭的感觉，其中神妙简单难以用言语形容。楚渝早早到了摘星阁，在等赵长卿的时间忍不住摸出偷偷带在身上的小镜子照了好几回，生怕自己哪里不够英俊潇洒。

楚渝瑞气千条的开好屏，就等着赵长卿来了。左等右等，终于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有心出去迎一迎，不想心下一转，还是按捺着雀跃的心情坐在椅子里装出一幅啥都不知道的模样。马上就听门被叩叩敲了两声，接着就见一青衣小子推门进来，笑嘻嘻的叫了声，“楚哥哥。”

楚渝正在装模作样喝茶，听到赵长卿唤他“楚哥哥”，他才拿捏好架子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不要紧，楚渝险没把茶杯吞下去，再顾不得装样子，他瞪着两眼，指着赵长卿问，“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这可怎么了，以前出去骑马不是常这样穿吗？”赵长卿一身男子青衫，连带一头鸦青秀发都梳作男子发髻，还似模似样的别一根玉簪，唯有腰间滚黑边儿的寸宽腰带勒的细细还有几分看头。要说赵长卿这样打扮，俊俏倒也俊俏，只是，他楚公子又不是断袖。

真是傻妞一个，好容易两人单独出来吃饭，不知打扮得漂亮些，竟弄出这种不男不女的样子，半点儿不知他楚哥哥的心！

楚渝不乐道，“又不是叫你去跑马，穿成这样，真给我丢脸。”

“我丢也是丢自己的脸，哪里会丢你的脸。”赵长卿自己倒了盏茶，问，“你这是怎么了，我以前这样穿，你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忽然嫌弃我来！”

楚渝心下一动，笑道，“我哪里是嫌弃你，我是心疼你啊。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还不是担心你不舒坦么。”

赵长卿一时没听懂，楚渝斜着身子凑到越长卿跟前儿，眯着眼睛道，“真是傻妞，以前你平的跟男孩子一样，自然穿啥都一样。你现在好容易长大了些，怎么忽又平了，哎哟——”话没说完，就挨了赵长卿一巴掌。

赵长卿羞的脸都红了，瞪眼嗔道，“要不是早认识你，今天非揍你个半死不可！”

楚渝反是摆出偌厚脸皮，“我是拿你当妹妹才提醒你一声，我可是看着阿越长大的，勒着怪难受的吧？”万一勒得不长了，吃亏的还不是他！他关心自己的福利，难道有错吗？故此，楚渝当自家事一般点拨赵长卿一句。他还打算等回家打听打听可有丰胸的食谱，叫他家卿妹妹补着些才好，可千万别真勒得不长啊。

赵长卿听后更是羞恼，忍无可忍又给他一巴掌，“闭嘴！”

“所以说，以后还是穿那些小裙子小花钗才好。真是的，越大越不会打扮了。”楚渝见赵长卿脸都红如桃花一般，偷偷欣赏片刻方不再说这个，大度道，“行啦，下回长个记性才好。今天好容易你请客，我得多点些好吃的。”

“点吧点吧，不论点多少，你都给我吃了！”赵长卿没好气道。身为一个女人，竟然被说那里，赵长卿既恼且羞，嘴巴都不自觉撅了起来，更是惹得楚渝偷笑，唤了小二进门，熟练了点了几个菜就令小二下去了。赵长卿不满，“我还没点呢。”

“行啦，我点的有你爱吃的。”楚渝道，“跟哥哥在外头，你听哥哥的就是。”

赵长卿哼哼两声，又抓起茶盏喝茶，楚渝及时的给她续上一盏，道，“咱们相熟，我才把话说的直白些，你还真气了？”

“当然生气，再熟你也不能说这个。”赵长卿说他，“哪里像正经人说的话，要不是跟你认识好几年，我还得以为你是那种轻薄浪荡子呢。”

楚渝笑，“就是因认识你好几年，才跟你说。若是换个人，求我我都不说。”

赵长卿哼道，“少往自己脸上贴上金，你去跟别人说一说，保管你一开口就得给人一巴掌抽断狗牙！”

楚渝贱兮兮的眦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厚着脸皮笑，“我是狗牙，妹妹是象牙，也叫我看看吧。”

赵长卿给他气笑，正想说什么，小二送上菜来，赵长卿立刻端正了脸孔，一把将楚渝推开，唤小二进来。楚渝瞪小二一眼，暗骂：个没眼力的狗东西！

满满一桌子好菜呈上，两人就专心享用美食了。当然，楚渝还是很有兴趣讨论一下“象牙”与“狗牙”的事，但看赵长卿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也就专心照顾她吃饭了。

其实，赵长卿胃口有限，倒是楚渝的食量方令人叹为观止，满当当的一桌菜，赵长卿每样吃上两口就饱了，余者都进了楚渝的肚子。

赵长卿吓一跳，连连说，“饱了就别再吃了，小心撑着。”

楚渝正色道，“那怎么成，刚刚卿妹妹明明说叫我点多少吃多少的。”

赵长卿不上他当，笑道，“以前竟不知你是个饭桶来着。”当然，往时楚渝饭量也不小。

楚渝笑，“这回知道了？”

“不觉着撑就吃吧。”赵长卿反是不劝了，还给楚渝把盏执壶，添满酒盅。

楚渝笑，“汝子可教也。”满满喝了一盏酒，道，“自来武功高手，饭量大些也是寻常。等见了我师父你就知道，这么一桌子都不一定够他吃的。”

赵长卿不禁问，“楚哥哥联系到你师父了？”

“那是自然，不然也不敢叫你请客哩。”

“少来，就是平日里你叫我请，我也请的。”赵长卿自己已经饱了，便在一畔给楚渝布菜，嘴里还道，“多吃菜，少喝酒。”

要说这人哪，总是偏心的。若是楚夫人这样叮咛嘱咐的照顾，楚渝一准儿觉着自己老娘絮叨，可换了赵长卿又给他布菜又陪他说话，楚渝就心下颇乐，怎么看怎么觉着他家卿妹妹一幅贤良小媳妇模样，受用得了不得。索性慢慢吃将起来，一顿饭，直消磨到下晌去。

待叫得小二算账，共是五两六钱银子，好在赵长卿早有准备，从荷包里数出银子，还多给了一钱，大方又气派的说，“赏你的。”

小二千恩万谢的谢了赏，楚渝笑睨真长卿一眼，赵长卿与他一并出了摘星阁，悄声问，“这回没丢你的脸吧？”

到什么样的地方就得讲什么规矩，节俭会过日子是一回事，也不能节俭到小气，在外头叫人笑话。赵长卿这般给他长脸，楚渝含笑颌首，心下得意至极，对赵长卿道，“咱们再往街上逛逛，天时还早呢。”

赵长卿道，“傍晚我可就要回家了。”

楚渝笑，“放心，误不了时辰。”

楚渝并没有真带着赵长卿逛街，倒不是顾忌男女大防，边城里男孩子女孩子一道出门的多了。楚渝是担心自己的身份，两人门第有些悬殊，叫别人瞧见了，未免多想，于赵长卿名声不好。她带赵长卿另去了一处宅院。

赵长卿见是处三进宅院，不大不小的样子，中庭一株合抱粗的合欢树冠盖亭亭，几能遮荫整个庭院，进得屋去，也极是普通，家俱不过松木，只比赵家略强些罢了。可是，楚渝带她长驱直入，这也不大可能是别人的宅子。赵长卿问，“楚哥哥，这是你的宅子吗？”

待小厮上了茶，楚渝轻笑，“算是我的私房吧。”

“家里不知道吗？”

楚渝笑瞟上茶的小厮一眼，道，“只要阿禄别吃里爬外把我卖了，没人知道。”

阿禄是楚渝的贴身小厮，连忙笑道，“爷出去打听打听，我的嘴比那蚌壳子还紧三分，只要爷交待的事，我跟谁说过？”

楚渝一笑，打发他下去了。楚渝问赵长卿，“觉着我这院子如何？”

“那我可说实话了。”赵长卿已是心中有数，笑，“想来这宅子楚哥哥也是新得的，别的不说，就这摆设也配不上楚哥哥的人品啊。”

楚渝哈哈直笑，“哎哟，还会拍我马屁了。”他呷口茶，起身笑道，“来，跟我四处瞧瞧，我也是刚着人置办了这处小宅子，想着怎么收拾收拾住着舒坦，你给我出出主意。”

赵长卿跟在楚渝身畔，好奇的问，“你置办私宅做甚？平日里都要当差，偶然有空不过休沐那几日罢了，难道还有空过来住？”

“说你笨还不承认，只管看着帮我收拾收拾。”

赵长卿眼珠一转，打量楚渝一阵，凑上前神秘兮兮的问，“莫不是有了相好儿，要金屋藏娇？”

楚渝险给她噎死，拉开她的手心拿扇子敲一记，斥道，“别胡言乱语，这是给我师父住的。”这傻妞，难道竟是半点领会不到他的心意么？

赵长卿嘿嘿一笑，忙又一脸正色道，“我就说么，楚哥哥再不是那样的人，我就随口一说，楚哥哥，你可别放心上啊。”

“你这嘴脸变得倒快，怪道连孔夫子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楚渝一笑，叫着赵长卿到处瞧过宅院，赵长卿倒是尽心尽力的给楚渝出些主意，先问过楚渝师父是什么样的性子喜好，才说屋子如何收拾，如何分派人手，也说的条理分明，连带院子里合欢树下摆一套桌椅也想到了。再到细处摆设，更是细致琐碎，哪怕楚渝很喜欢跟赵长卿在一处说话也听得头晕，连连笑道，“罢了，我这一时哪里记得住，你回去写个条陈给我，反正我师父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待我下次休沐，咱们再在一处商议。”

赵长卿想了想，“这也好。”她瞧着这处小院子实在喜欢，心里又有了新主意，道，“楚哥哥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也有一些私房，虽然不能买这样好地界儿的院子，差一些的地界儿也买得来。赶明儿我着人去经济那里问问，拿私房买个小院子，收拾收拾再租出去，也是个进项。”

楚渝打趣，“哎哟，卿妹妹这样会过日子，以后谁娶了你可是有福气。”

赵长卿脸上微红，嗔他，“又说这样不正经的话。”

“哪里不正经，句句都是大实话。”

赵长卿简直给楚渝打趣的脸皮都厚了几分，她扭捏了一会儿也就放开了，道，“会过日子还不好？再说，我这也不单是为了让谁有福气。说到底，不论男人女人，其实终得靠自己的。男人若自己没本事，不说别人，恐怕自己媳妇也看不起他的。女人也是一样，自己提不起来，窝窝囊囊的没个样子，以后少不了被人欺负。人心可能天生就是这样的势利。”

楚渝笑，“看你这口气大的，还说到人心上头去了。照你这样说，亏得我还不算无能，不然岂不是连卿妹妹也瞧不起我了。”

“我只瞧不起坏心肠的人，若是好心人，哪怕无能软弱些，我也瞧得起。”赵长卿叹，“可是，这世上像我这样好心的人有几个呢？”

初时听赵长卿说话，楚渝觉着倒有些道理，他并非不通世事的大家公子，自知赵长卿这“人心势利”的话虽不中听，却是地道的大实话。只是再听到赵长卿感叹“可是，这世上像我这样好心的人有几个呢？”。楚渝实在忍不住一阵好笑，道，“别人要自夸，也得委婉些，妹妹倒是直爽，是不是嫌我今日没赞你三两遭，妹妹按捺不住，就自吹自擂起来！”说着，又是一通笑。

赵长卿回头一想，也自觉好笑，眼睛弯起来，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嗯，知道知道，妹妹是打心里觉着自己好来着。”

因楚渝笑个没完，气得赵长卿擂他两下子，他才觉着舒泰，同赵长卿细细的说起话来。及至天色将晚，楚渝亲送了赵长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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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赵长卿回家时，凌氏正在老太太屋里说话，待赵长卿请过安，凌氏笑，“先去换了这身小子衣裳吧。”

待赵长卿换了衣裳回来，听凌氏正在跟老太太说买宅子的事，赵长卿不禁问，“咱家这是要买宅子么？”

凌氏笑，“是后邻你翔三伯家的宅子，他家如今发达了，早置了房屋搬到了牌坊街酸枣胡同的大宅子去了。这几年，他家宅子一直都是租出去的。咱家人口越来越多，如今倒可凑合，也得为将来打算。你们年纪渐渐大了，你同老太太住这几间是极好的。阿宁阿蓉待大些总不能一直住在耳房，还有阿宇，以后也得有自己的屋子。再者，你爹爹托人去寻了，想着先寻两个有些功夫的，一是可以护院，二则以后阿宁他们上下学接送也便宜，这样也能叫来福空出手来专门在门房听差。还有，阿宁念书上不算太出众，却也不笨，咱家本是军户，你爹爹是想着叫他以后考武举，又想着给他寻个武先生。这随便一算，可不是家里屋子不宽裕。正好你翔三伯他们是两进的宅子，若是咱们打通了，这一下子就宽敞起来了，再多些人也够住了。”凌氏显然早跟丈夫盘算好了的。

赵长卿笑，“这倒是了。”又说，“如今现成有桩巧宗，我正要跟母亲说，就是不知阿宁有没有那福气了。”

凌氏笑问，“什么巧宗？”

“今天我见着楚哥哥，母亲可知道，楚哥哥的武功好的很，这有一半是家传的，还有一多半是他拜了一位极有本领的师父。”赵长卿道，“楚哥哥跟我说，他师父近些天要来边城，如今他把宅子都给他师父置办好了。若是能有机会请楚哥哥的师父指点阿宁一二，岂不受益？”

凌氏听了，面上已是喜不自禁，笑道，“若果能如此，真是咱们阿宁天大的造化了。”将军府公子的师父，岂是寻常能比的。

赵老太太倒还理智些，道，“只是不知人家先生能不能乐意？”

赵长卿笑，“楚哥哥也说他家先生眼光极高，当年是看楚哥哥骨格好，才收他为徒的，并不因他家家势，故此师父的脾气也不同寻常，所以楚哥哥也不能保证他师父愿不愿意收阿宁。不过，楚哥哥有件事交给我办，他刚给师父买了宅子，一应摆设都要重新弄过，他叫我帮忙，以后只要他师父来了边城住了这宅子，就有咱家的一份情分在里头。将来，哪怕他不收阿宁，求他指点一二，总是没问题的。”楚渝的意思，哪怕不说透，她也是明白的。

赵老太太笑，“那敢情好。楚家对咱家有恩，哪怕不图什么，人家叫你帮忙，也得帮。”

赵长卿笑，“我知道。只是我忖度着，将军府多少能人没有呢，楚哥哥偏叫我帮忙，想来他也是有这个意思的。”

凌氏笑赞，“再没见过这样好的大家公子，看人家楚公子行事，就知道将军府是何家教了。”

赵老太太闻此语，不着痕迹的打量孙女一眼，见赵长卿并无殊色，再想一想孙女的年纪，赵老太太只将事放在心里，并不多言，娘儿几个说了会儿话就散了。

赵长卿晚上看了一回自己账本子上的私房数目，如今存到现在也有小三百两了。第二天赵长卿就同凌氏说了想买个小院子的事儿，凌氏笑，“家里刚说买宅子，怎么你也要买？”

赵长卿道，“我也是偶然动了这念头。好地方的院子自是买不起，若是位子偏一点，买了个小院子来收租也是好的。反正私房放着也是放着，我没有梨花儿姐经营的本领，不过，这买了院子租赁，虽说赚不了大钱，倒也安稳的每月有些小钱进项。”

凌氏摸摸闺女的头，笑，“天生的会过日子，你既想买，我叫来福出去打听着，若有合适的买个也无妨，反正是你的私房。去年你帮我看铺子里的账就有模有样，如今你渐大了，学着打点这些也好。”这是允了的。

待晚上丈夫回来，凌氏同赵勇说了闺女要自己置办个小院子收租的事，赵勇笑，“她能有几个私房，自己放着花用就是，够买院子的么？”

凌氏道，“我问了，长卿也有小三百两的私房呢，买大院子是做梦，地方偏些的小宅子总是没问题的。”

听闺女有这么些私房，赵勇笑，“哎哟，她还挺会攒钱的。”

“可不是么。我也没料着有这许多私房。”凌氏笑，“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又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孩子，这攒了银子还知道置房产，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出来的。”

赵勇慢悠悠的喝着茶，极是自得道，“要不怎么说是我闺女哩。”

凌氏笑瞅他那幅模样，嗔道，“是啊，你闺女，你一个人的闺女。”

赵勇嘿嘿一笑，眼神露骨的往老婆鼓囊囊的胸脯上瞄了几眼，嘴里道，“那不能，我一人也生不出来啊。这事儿，多劳太太。”

凌氏给他瞅的脸颊微红，嗔一眼，轻啐一口，与赵勇说了楚公子师父将大驾光临边城而他家可能沾光的事。赵勇正色问，“可是真的？”

“我听长卿说的，长卿是听楚公子说的。”

赵勇喜道，“若能得人家指点一二，就是咱们阿宁的运道了。”

谁都不傻，楚公子师父的本领不凡是一回事，二则，若真能拜师，赵长宁与楚渝便是实打实的师兄弟，这份香火情也了不得啊！

第二天，赵勇特别单留下赵长卿道，“既是孝敬师父的院子，若是有什么家俱摆设购置，别叫楚公子出钱，用多少钱，都跟你母亲说，咱家出是一样的。”这样的钱，花多少赵勇都乐意。

赵长卿应了。

其实，赵长卿也是这意思，既然想沾光，自家出些钱是正经。只是，楚渝心存他意，怎会叫赵家出钱，他无非是趁着这名头，一有空就把赵长卿叫出来，两人说摆设啊说家俱啊，再一起吃个饭啊喝个茶啊弄个琴啊吹个笛啊，反正是要多悠哉有多悠哉。

这一悠哉就悠哉到了七月去，赵长卿接到楚渝的信儿，又早早去赴约。赵长卿一身藕合色裙裳，腰肢细细，裙摆摇摇，哪怕现在年纪尚小，也是水灵又俊俏。

楚渝现在跟犯病似的，除非教她剑法时，否则最看不上她穿男人样式的衣袍，故此，赵长卿就多做女儿装扮了，而且，还要打扮得细致。不然，楚渝就跟老婆子嘴似的一直念叨。赵长卿真心以为：楚越定亲之事可能给楚渝带来了心灵上的创伤。

不然，怎么原本好端端的楚哥哥，现在竟变得这样啰嗦又别扭来着。

是的，楚越定亲的日子已经定了，就在十一月。虽还没准备仪式，可一应东西也都备着了。

待赵长卿进了内宅，楚渝早在了的，见了赵长卿便是一笑，招呼她近前，“快来快来，你看这葡萄架上的葡萄，已经红了。“

这葡萄架是早便有的，就在内宅正中甬通两旁栽的，老根有男子腕粗，瞧着很有些年头，藤架遮了大半个内宅，如今挂满一串串青色果子，别有趣味。顺着楚渝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串已是转红，楚渝伸手捏了一颗红的给赵长卿吃，赵长卿接了，用帕子擦去葡萄皮上的一层白霜，剥开皮咬一口，点头，“甜了，就是还带两分酸头，再过几天吃正好。”

楚渝道，“给我也剥一个吃。”

赵长卿道，“你自己剥。”

楚渝说，“这没良心的，我有了好的都先给你吃，叫你给我剥个葡萄就不乐意了。”

赵长卿只得给他剥了一个，说，“楚哥哥，等这葡萄熟了，咱们摘了来酿一大坛子葡萄酒，好不？”

楚渝吃了个酸酸甜甜的葡萄，摸摸赵长卿的头，“哎哟，竟跟我心有灵犀了。等咱们酿好了，就把酒埋在这葡萄根下，待以后寻个大好的日子再喝。”嘿嘿，大好日子哟……

楚渝沉浸在自己美妙无比的想像中，望着赵长卿愈发俊俏的脸孔，不觉唇角微翘。楚渝正想跟他家卿妹妹商量葡萄酒的事，脑后忽然一道劲风袭来，楚渝一勾赵长卿的腰，两人飞速向后退去。赵长卿头晕脑胀的被楚渝揽在怀里，就听楚渝惊喜道，“师父，你可终于来了！”

楚渝的并不是赵长卿想像中的白胡子老头的模样，而且，人家非但年纪不老，人亦生得伟岸至极，眼神深邃，眉梁高挺，眉眼五官仿若刀削斧凿一般，眼尾已有微微细纹，却依旧俊朗的难以形容。这等风采气派，赵长卿直接看傻了。

楚渝捅一下赵长卿的腰，坏笑，“看我师父看傻了？”

赵长卿道，“师父这样的人品，可是叫我开了眼界。”说着，就落落大方上前相见。

楚渝当然知道自己师父人品出众，不过，刚刚赵长卿那小呆样，真是叫他看不上，哼！他也是堂堂小美男一枚，赵长卿也没看呆过一回，当真是没眼光！

楚渝师父不禁人生的气派，其姓氏也很有高人气派，人家复姓欧阳，上青下峰，大号欧阳青峰。若中间青字一去，这名字更有高人气派！

楚渝曾跟赵长卿吐槽，“其实我师父是太师父路上捡的，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以前教我武功时他姓慕荣来着，现在觉着慕荣不威风，就改姓欧阳了。”

初闻这等奇葩事时，赵长卿觉着楚渝师父脾气古怪，肯定是个大大的怪人。如今一见楚渝师父这般伟岸不凡，哪怕赵长卿自认为并非以貌取人的浅薄之辈，她对欧阳师父的印象也一下子好了起来，觉着高人或许都是卓尔不群，古怪脾气哩。

欧阳青峰很有长辈派头，笑，“哎呀，这就是小渝说的有怪力的丫头啊。生得真不错，是个俏丫头。”凭欧阳青峰阅人眼光，一看就知赵长卿日后必是小美人，觉着自己徒弟审美眼光还算不错。

“师父认得我？”这还没介绍过呢，怎么欧阳青峰就一幅熟稔的口吻？

“这小子给我去了好几封信，常提起你，我自然认得你。”欧阳青峰径自到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坐下，指指面前的腾椅道，“都坐都坐，长卿跟我细说说，怎么忽然就有扛鼎的怪力了。看你不像有什么武功的人。”

赵长卿尚不知楚渝替她吹嘘过了呢，真是的，当初楚渝还保证不说出去。既然欧阳师父知道了，赵长卿只得道，“要说扛鼎就有些夸张了，就是稍微比别人力气大而已。”

欧阳青峰瞟楚渝一眼，“我就知道这小子说的离谱，不过，稍微有点大是多大啊。”

楚渝代答道，“跟我差不多。”

欧阳青峰就要试一试，楚渝那叫一个不放心，立刻诠释了一回什么叫“有了媳妇忘了师父”，楚渝道，“卿妹妹这样单弱，就是力气大而已，师父你没轻没重的，别伤着她。”

欧阳青峰问，“这是人说的话吗？不是你死求活求求我来的？就试一下力气，我怎么可能伤到长卿。”

欧阳青峰并没有来打打杀杀的那一套，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五两的小银锭子，递给赵长卿，“捏捏看。”

赵长卿接过，瞅楚渝一眼，随手捏起来，不过片刻，就捏了个楚渝的小像出来。楚渝欢喜的收了，笑，“不想妹妹有这样的本事，我若早知道，早叫你捏一个送我了。”

欧阳青峰颌首，“看来不只是傻有力气。”

赵长卿从果盘里挑个新鲜苹果，她握在掌间，曲起五指，并不见有何动静，苹果便成了一张果皮包果泥的模样。赵长卿道，“我家里先生叫我天天拿着苹果练。”

欧阳青峰问，“莫不是你早拜师了不成？”瞅楚渝一眼，那千里迢迢的请他来做甚！

“苏先生是教我念书的，她不懂武功。”

“虽不懂武功，人却有见识的很。”欧阳青峰问，“听说你是摔了一下子，就摔出偌大力气。”

赵长卿点头，“再想不到的。”

欧阳青峰感叹，“这要万一哪会儿再摔一下，又摔回去了，可怎么办？”

赵长卿道，“平日里我也不大用得到这样大的力气，倒是刚开始力气突然变得很大，我很不适应。我想着就算摔回去了，也不怕。”

欧阳青峰是武功高手，自然另有看法，道，“多少人苦练数年方能劈砖裂石，这就是非常了不得的外家功夫了，你现在平白一摔就有这样力道，天赐奇异，必有所用。如今觉着无用，怕是因还没到用的时候。”

赵长卿道，“楚哥哥也教过我剑法，就是我还没学完。”

欧阳青峰摆摆手，不以为然，“他那三招两式，还都是我教的，有限的很。”

楚渝：……当初死活收他为徒的时候可是自称把压箱底的绝招都教给他的！

欧阳青峰打量这宅院片刻，问，“这就是你给我寻的宅子？”

楚渝道，“我陪师父逛一逛。卿妹妹去厨下看看，做几个小菜给师父尝尝。师父不知道吧，卿妹妹烧得一手好菜。”

赵长卿识趣的去厨下准备饭菜，让人家师徒说些体己话。

屋里的家俱一水的黄花梨，墙上挂着古画，案上供着鲜花，桌椅柜榻一应俱全，连带书房也收拾了一间，书架上垒垒的码着时下新书与古代典籍，书案上摆着湖笔端砚徽墨宣纸，然后，棋枰古琴亦安排的周全。欧阳青峰微微颌首，觉着这屋子甚合心意，楚渝道，“都是卿妹妹看着安排的。”

欧阳青峰道，“赶紧收了那嘴脸，倒把人家姑娘吓跑了。”

楚渝低声道，“那傻妞笨的很，半点不知我的心意。”

“知也没用，你的亲事，你父母肯定另有安排。难不成，你以后想纳人家姑娘做小？”如果楚渝是要他帮忙调理小妾，欧阳青峰就得给他立立规矩了。

楚渝恨不能把欧阳青峰毒哑，连忙道，“师父别胡说，我自有计较。卿妹妹家里有个弟弟叫长宁的，想习武来着，师父反正要在这边城停留些时日，不如指点阿宁一二。”

欧阳青峰挑眉，有些诧异，“难道不是长卿要拜我为师么？”

“当然要拜。只是她一个丫头，会个三招两式的花拳绣腿就成了，练成武林高手也没什么用。师父收她为徒，不用传授武功，也省得师父费神。”楚渝也不大想赵长卿跟着欧阳青峰习武，若有那工夫，两人说说话喝喝茶多好。

欧阳青峰显然跟楚渝心无灵犀，道，“收长卿为徒倒没问题，她弟弟之类，得看过资质再说。”千里迢迢的过来，是因为楚渝在信中大肆吹嘘赵长卿的奇异之处。至于其他人，欧阳青峰可没什么兴趣。

楚渝仍是道，“卿妹妹没啥习武上进的心，她就是学也学不出个一二三来，何况，她年纪也大了，现在习武，也晚了些。倒是阿宁，今年才六岁，正是习武的好年纪，师父指点指点他，不怕他没出息。”

欧阳青峰已是心中有数，瞅着楚渝，不禁大笑起来，道，“不行不行，我一定得把长卿教成高手，起码比你更厉害才行，哈哈哈。”

楚渝：……

因为常到这宅子里来，有时赵长卿与楚渝懒得出去吃，就在这里开火，故此每次他们来前，楚渝都会令厨下备些食材。尤其七月，瓜果菜蔬丰盈，赵长卿颇是烧了几样拿手小菜。也不只是因着她想要自家弟弟拜师，起码欧阳师父是楚渝的师父，楚渝对她一向好，她也便将欧阳师父视为长辈一般尊敬。

赵长卿带着厨娘摆上，道，“前几天立了秋，边城天气干噪些，也不知师父喜欢吃什么，我就跟厨娘备了这些。师父尝尝，这也是边城人家常菜了。”

欧阳青峰笑，“这就很好。”

酒已温好，大家先一并喝了一盏，算是给欧阳青峰接风了。

欧阳青峰道，“这酒不错。”

楚渝很自然的为欧阳青峰把盏，笑道，“那是，专门给师父备的。”

赵长卿笑，“是五年的梨花白。这宅子里有地窑，里头还有杏花酒，是楚哥哥自己酿的，我们尝过一回，虽然年份浅些，味儿也不错。”

欧阳青峰道，“我刚来的时候听你们说还要酿葡萄酒来着？”

赵长卿道，“师父内院里那一大片葡萄架，真到熟了的时候是吃不光的，我听楚哥哥说师父喜好美酒，若葡萄有的多便不如酿了酒。只是我还不大会酿酒呢，少不得要楚哥哥找些方子来。”

欧阳青峰看她举止自然，娇俏可人，微微一笑，“他一个粗人，哪里会这样风雅细致的事？酿酒什么的，师父就会，待葡萄熟了你只管过来，我教你，咱们一起酿。”

楚渝给他师父布菜，道，“师父尝尝卿妹妹的手艺。”赶紧堵上嘴吧！怎么会轮到老头子跟卿妹妹酿酒！

欧阳青峰慢悠悠的嚼了，品评道，“虽比不上饭庄的手艺，家常手艺里也算不错了。”

赵长卿笑，“师父见多识广，什么好手艺没尝过。我这三两下，就是请师父吃个家常味儿罢了。师父喜欢就多吃一些，我还会做点心，一会儿做给师父尝尝。”

欧阳青峰哈哈一笑，又饮了一盏酒，同赵长卿说起话来。

欧阳青峰见识广博，远非楚渝可比，而且他又没什么长辈架子，言谈风趣，直至傍晚告辞，赵长卿出了门犹对楚渝道，“师父真是平易近人。”

楚渝道，“看着他挺喜欢你的。”

赵长卿笑，“我觉着师父也很好啊。见到师父，见到苏先生，我就明白，这世上真有大本领的人，其实反没有那太多的架子。像师父这样的长辈，哪怕不为阿宁要拜师，多听一听他的教诲也是好的。”

楚渝笑，“你有这样的好话，该当着他面说。”

赵长卿笑，“师父刚来，虽说武功高强，想必也累的，怎么能张嘴就是麻烦他的事？先看看师父的意思吧，以往师父不来的时候我有些急，如今见着师父，我反是不急了。楚哥哥，你说怪不怪？”

楚渝一笑，“我说你是殷勤热情的过了头，跟我认识这些年，你也没似今天待师父似的，给我中午烧饭下午做点心的。”

“师父是长辈啊，你又不是长辈。”赵长卿道，“再说了，我是没给你烧过饭，还是没做点心给你吃？天天挑我的不是，你再说，我就把给你的桌屏孝敬给师父。”

“妹妹给我做桌屏了？”

“你不是说我给楚姐姐绣的插屏好看吗？我想着，再做插屏无趣，不如做桌屏吧，我已经绣好了，叫家下人拿去镶嵌。镶嵌用的还是上好的花梨木，连边框雕琢的花纹都是我选的。待弄好后就送你，你别嫌弃就是。”

楚渝喜道，“哎哟，我喜欢还来不及，哪能嫌弃？待妹妹送我，我天天摆在桌间，每看到桌屏就得想到妹妹啊。”

赵长卿直笑，“你在哪儿学得这些甜言蜜语来？”

“这哪儿用学，都是肺腑之言。”

两人有说有笑，楚渝一路送赵长卿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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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赵家人知道欧阳青峰来边城的消息也很高兴，尤其赵长卿再三赞欧阳青峰人品出众，道，“如苏先生一样平易近人，极有见识，不要说武功，就是从人品说，能叫阿宁多与这样的长辈接触，也是百利无一害的。”

凌氏就着急儿子拜师的事，挑眉问赵长卿，“那你弟弟拜师的事可准了？”

赵长卿接过永福递上的茶，笑道，“欧阳师父头一天来边城，风尘仆仆，满面倦容，这个时候怎好开口。若是开口叫欧阳师父驳回去，岂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凌氏心知自己太急，笑道，“很是这个理。是该叫人家师父歇几日的，你素来机伶，什么时候看人家心情好再开口？哪怕人家不愿意收徒，像你说的，叫你弟弟多听听长辈教诲，也是好的。”

说了一回欧阳师父，凌氏道，“明天咱们去老祖宗那里请安，别忘了穿得鲜亮些。”

赵长卿应了，道，“母亲，我看铺子里的皮货到了，大舅妈可选了大姐姐的嫁妆出来？”

凌氏笑，“我先请了你大舅妈来挑的，她挑了不少皮子去，也不只是给你大姐姐预备，明年你二姐姐要及笄，亲事也快了。”

“是啊，觉着就一转眼的工夫。”赵长卿笑，“二姐姐这两年也瘦了，她们姐妹三个，二姐姐眉眼生得最好，亲事上肯定不愁的。”

凌氏亦道，“是啊，你二姐姐自幼就是个胖的，平日里看不出好眉眼，这一瘦下来，当真是个美人。如今只是微丰，反叫人瞧着有福气，如今就有人跟你大舅妈打听你二姐姐呢。”心中也很为侄女高兴。

赵长卿笑，“我记得铃姐姐跟二姐姐同岁，明年铃姐姐也就及笄了，袁大伯娘素来心气高，不知道给铃姐姐寻一门什么样的亲事呢？”因明天要去朱家请安，赵长卿随口一问罢了。

凌氏笑，“凭朱家的家世，你铃姐姐又是个出挑儿的，在边城寻门好亲不难。”

母女两个说了不少话，至傍晚用饭时，便一起去了赵老太太屋里。

第二日，一家子女人们去了朱家给朱老太太请安。

自从赵长宁险些被拐事件后，袁氏待赵家更加热络了些，她是听丈夫朱明堂说，那天赵家找不着儿子，后来还是将军家大公子出面把赵长宁找了回来。联想到赵勇这几年顺风顺水，如今已升做百户，想来定是搭上了将军府的线。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偏生有这样的本领。

就是赵家姐妹，如今穿戴打扮也都俏丽了许多。

便是朱老太太瞧着这对姐妹花也是喜欢，赵长卿做了个暖帽孝敬朱老太太。赵长卿笑，“入了秋天就凉了，我给祖母做暖帽的时候，想着是上好的料子，厚实也暖和，就给老祖宗也做了一个。”

见老太太给赵长卿哄的眉开眼笑，袁氏心说，这顺竿儿往上爬的本事，寻常人真比不了赵长卿。朱家自认书香大家，朱铃等都是千金小姐一般长大，若说女红，通也是通的，只不过偶尔做个香袋儿荷包的，就很不错了。再多的，一是做不来，二则不是千金小姐的派头。毕竟家里针线上人或是手巧的丫头有的是，寻常哪个要姑娘小姐动手。

赵长卿却无此顾虑，赵家本就门第寻常，就是赵长卿自己的衣裳也多是自己做的。她女红又好，很能拿出手去，不客气的说，赵长卿的针线半点不比赵家最手巧的丫环差。她做的东西，还真合朱老太太的心意。自从去年朱老太太给了赵长卿许多东西，赵长卿对朱老太太明显更亲近了。赵家虽已是官宦之家，只是仍远不能跟朱家这样的大族相比，故此，赵长卿便从细处着手，时常给朱老太太做针线送来。

朱老太太本就喜欢她，看过暖帽后很是赞了几句，又问她在家做什么。赵长卿笑，“除了做针线，依旧跟着先生念书，母亲在教我看铺子里的账了。”

朱老太太笑，“很是应该。你铃姐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跟着你大伯娘学着理家管事了。女孩子家，读书识字陶冶性情，管家理事能明白人情世故。”

赵长卿道，“尤其有些事瞧着简单，真正自己一接手才知难处，只得在细处多用心了。”

朱老太太笑，“只要仔细用心，世上没难事。”

陪朱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赵长卿就去同朱家姐妹说话了。

赵长卿没见着朱曦，难免问上一句，朱铃叹道，“二妹妹夜里做针线，不留心着了风，又病了。”

赵长卿深觉奇异，道，“你们府里这么些丫环婆子，就是姐姐妹妹们寻常做针线，不过打发时间罢了，曦姐姐身子骨儿本就不大俐落，怎么还晚上熬夜做针线？”何况朱曦又不是那经常做针线的，寻常找发时间罢了，什么针线要朱曦深更半夜做呢？

朱铃并不多提，道，“她身子骨儿本就娇弱，她的丫环也糊涂，竟不知劝着些，可不就病了。”

赵长卿便不再多谈朱曦的病，只道，“曦姐姐自来就有些娇弱，好生保养尚来不及。可千万别这样熬神了。”

朱铃道，“是啊，我也这样劝她。眼瞅着一日大似一日，她这身子骨儿总是不好，这样下去，不是常法。”

说了一通朱曦的身子，大家又说起些别的闲话，朱铃道，“赵姐姐定亲了，你可知道？”

赵长卿久不参加诗会，若不是朱铃提，她还真想不起赵家姑娘来，笑，“这我倒没听说。”

“也是近两天的事，她及笄礼在六月，及笄礼后定了王家。”

赵长卿问，“是尚书府王家吗？”王老尚书辞官回老家边城，在城中素有威望。

“是啊，还是知府太太做的大媒。”

赵长卿笑，“那真是极好的姻缘。说来姐姐明年也就及笄了呢。”

朱铃笑，“你倒打趣起我来？”

“打趣不打趣，姐姐明年都要及笄。”

女孩子，及笄就意味着可以嫁人了。朱铃心下有几分羞意，好在她素来是个大方人，一笑就放开了，道，“过几年，你照样有这一遭。”

及笄礼倒是好办，依朱家的体面，又是朱六老爷的长房嫡长孙女，总能办得体面周全。只是，朱铃这亲事简直能愁死袁氏。

晚上同丈夫说了赵家来请安的事，袁氏又操心闺女的终身大事来，“赵大太太很有几分意思，他家嫡次子比咱们阿铃大一岁，听说书念的不错。再有就是王家大太太，也像有那个意思似的，好几回夸咱们铃姐儿大方懂事。”

“王家不是与赵家结亲了吗？”

“跟赵家结亲的是王家长房庶三子，这个是嫡子。”

朱明堂挑眉，“一个庶长子就娶了赵家的嫡长女？”

“看你说的，不过是记在嫡母名下，唬人罢了，不然怎么会嫁王家庶三子？”袁氏道，“你有空瞧瞧这两个后生，看哪个好些。”

“好。”朱明堂一口应下，问，“曦姐儿的身子可好些了？”

袁氏叹道，“曦姐儿好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你也是知道的。今天又请大夫过来，说是转好了，她总是吃不下饭去就叫人愁，正好有我娘家送来的燕窝，我着人给她送去了，叫她姨娘每天打发她吃。”

“曦姐儿也大了，总这样病病歪歪的不成，赶明我请个好大夫来给她调理调理。”

袁氏心下微酸，嘴里依旧道，“是这个理。小姑娘家，总要健健康康的才叫人喜欢。你看勇表弟家的卿姐儿，真是机伶的了不得，小小年纪就做得一手好针线，今天跟着二姑妈来请安，又给老祖宗做了暖帽，不怪老祖宗喜欢她，我也喜欢她。曦姐儿论年纪比卿姐儿还大，我看个头竟不如卿姐儿高。真真叫人发愁。”

朱明堂叹口气，“勇表弟家宁哥儿也生得虎头虎脑，你说这也奇怪，咱家的孩子丫环婆子围着，山珍海味的吃着，怎么倒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身康体健？”

袁氏笑，“你也莫这样说，看铃姐儿蝉姐儿，哪个不康健了？就是曦姐儿叫人发愁罢了。赶明你给她请个好大夫，调理调理也就好了。”

朱明堂依旧微微皱眉，袁氏笑，“你今天是怎么了？”

朱明堂一手轻轻拍着太师椅的扶手，轻叹，“不中用啊。”

袁氏挑眉，倒了盏茶捧给丈夫，“你这话叫人不明白。”

夫妻两个感情不错，朱明堂拉袁氏坐下，轻声道，“亏你平日还是管家的人，祖父祖母年纪大了，如今都是将八十的人了。老祖宗是个再明白不过的，咱们诚心孝敬就是，祖父却向来是个风流秉性。叔伯十房，子孙加起来上百，却没哪个得祖父的青眼。咱们六房跟着祖父母一起住，算是近水楼台，好容易曦姐儿得了祖父一句赞，叫她孝敬老人家些东西，也是重孙女的心意。谁晓得她身子不中用，针线没做成也罢了，倒累病了自己。亏得这事没传出去，不然岂不让人笑话？”

夫妻多年，袁氏早先也虑到此处，只是如今亦是无奈，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晓得她就病了呢。”

朱明堂摆摆手，“平日里看着还算机伶，关键时候笨的叫人不知道怎么说。难道孝敬长辈一定要做针线，平日里学那些琴棋书画，怎么不是孝敬呢？她曾祖父赞她琴好，又没说她针线好？何苦这样熬神费力的做针线，难不成家里还缺了针线上人？”

袁氏笑，“也别这样说，女孩子家，在家里娇惯些也是有的。这次不成，祖父又不是不回家？待祖父回家时叫她们姐妹过去请安，是一样的。”

朱明堂叹口气，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叫曦姐儿好生休养吧。先说铃姐儿的婆家是正经。”

“这话很是。”夫妻两个商量了半日，待夜深歇下不提。

各家有各家的烦恼，朱太爷人还活蹦乱跳，子孙已为他筹谋身后遗产分配了。赵家倒无此忧，只是大侠欧阳青峰到了边城，赵长宁拜师的事一直没个准信儿，亦叫凌氏着急。

赵长卿倒不急，转眼葡萄熟了，欧阳青峰叫她去酿葡萄酒。

楚渝对此意见颇大，早早去了欧阳青峰的宅子，围着欧阳青峰念叨，“师父要有事找卿妹妹，跟我说一声，我叫她来是一样的。”

欧阳青峰瞅都没瞅他一眼，闲闲道，“我直接派人去叫长卿就是，干嘛要跟你说？对了，你来做什么？我又没请你。不请自到，是为恶客也。”

“恶客”楚渝唇角抽了又抽，郁闷的随口扯个理由，道，“我来给师父请安。”

欧阳青峰挑眉，“请安？没见你给我磕头啊。”

楚渝只得磕了一个，欧阳青峰笑，“行啦，你也请了安，没事就回去吧。我这里不用你服侍。”

楚渝从地上爬起来，死赖着不走，道，“师父不是说要酿酒么？我给师父打个下手，也是给师父分忧了。”

“你一个臭小子，我哪里用你分忧，有长卿就够了。”只当没见到楚渝的酸脸，欧阳青峰一掸衣衫，问，“我这衣裳如何？”

楚渝素知欧阳青峰有些臭美的毛病，恭维道，“衣裳好，师父的人品更好，这好衣裳配师父的好人品，就是好上加好，极好。”

欧阳青峰满意道，“算你有眼力，是长卿做来送我的。长卿手真巧，非但点心做的不错，衣裳不用量一下就做得合身。非但细致，这颜色绣纹我都喜欢。”

楚渝险些一口血喷出来，紧张道，“师父你莫多想，卿妹妹是拿你当长辈的！”

“我多想？”

楚渝心下怪赵长卿做事没个谱，怎么好送老光棍衣裳呢？何况又是没啥节操的老光棍！楚渝嫉妒的要命，嘴里说话就没了谱，醋兮兮道，“卿妹妹春日鲜花一样的人品，师父已是秋天的老南瓜，如今师徒名分未定，师父怎么好收卿妹妹的衣裳？”

“秋天的老南瓜！”欧阳青峰反复咀嚼了几遍，伟岸迷人的脸上勾起抹不善的笑意，一脚将楚渝踹了出去。

楚渝心下犹是咕嘟着一锅老醋，心说，这就翻脸？我还没说你是秋天的老黄瓜老蚂蚱呢！

于是，在赵长卿到欧阳师父这里时，刚下车便见楚渝自门房出来，赵长卿既惊且喜，问，“楚哥哥，你怎么在门房，难不成特意接我来着？”

楚渝笑，“师父说了今天要收你为徒，我来迎迎你。”

“收我为徒？”

“是啊，师父说你资质不凡，良材美玉，便起了收徒之心。”楚渝是迫不及待的要坐实了欧阳青峰与赵长卿的师徒名分。

赵长卿一脸为难，“可是，我根本没习武的意思啊。楚哥哥，师父能不能改为收阿宁啊？”

楚渝笑，“你怎么倒笨了，你先拜了师，阿宁的事，我们日后再提不迟。”他把欧阳青峰弄来，原本就是为了叫赵长卿拜师。学不学武功没什么，师徒名分最要紧，只要拜了师，他跟赵长卿就有师兄妹的名分了。

赵长卿拽了楚渝的胳膊一记，止住了脚步。楚渝问她，“怎么了？”

赵长卿拉拉他的袖子，楚渝近前，赵长卿凑到他耳根子畔问，“会不会变成饭桶啊？”练了武功，万一像楚渝那般，一顿饭吃一桌子菜如何是好？

楚渝除些喷笑出声，道，“师徒名分先定下来，习不习武以后再说。”反正他也不想赵长卿习武。女孩儿有些英气不错，可也不能变成野人。

赵长卿又担心，“我没带拜师礼啊？”

“怎么没有？衣裳不早送来的。那就是拜师礼。”楚渝酸溜溜道，“我说妹妹真会办事，现在都会送礼了。”

“这叫什么送礼？”赵长卿道，“边城比中原地界儿冷的早，那天师父来，我看师父穿的是单衣，如今都立秋了，怎能那样单薄？万一冻坏了可怎么好。你又有正经差使要忙，再说，这么星点小事，不值当闹得沸沸扬扬，我就赶做了身厚料衣裳让人给师父送了来。后来知道师父这里不缺侍奉的人，我就放心了。”

楚渝笑，“偏你细心，师父颇有产业，不是那等跑江湖为生的江湖艺人。先前为何只备了宅子，没备仆婢，就是因为师父身边自有侍奉的人。”

两人说着话就进去了，欧阳青峰坐在中庭合欢树下，声音朗朗动听，“我活了三十几年，还是头一回穿徒儿做的针线。”

楚渝给他师父酸了一下子，几步赶过去倒盏新茶递给赵长卿，道，“卿妹妹，拜师吧。”

欧阳青峰是赵长卿见过的最没架子的师父，敬杯茶就是拜师了。楚渝悄悄安慰她，“比我那会儿险些被偷强迫拜师郑重多了。

欧阳青峰瞪楚渝，赵长卿抿嘴笑，楚渝拉着她的手，“卿妹妹，以后咱们就是正经师兄妹了。”

欧阳青峰悠然的喝着茶，慢调斯理的棒打鸳鸯，“就是师兄妹，也莫动手动脚。长卿是大姑娘了，你做师兄的要庄重。”

“师父向来通达，何时在意过那些无用的繁文缛节？”楚渝笑，“您可不是酸生腐儒那样人哪。”

欧阳青峰笑眯眯地，“可见你根本不了解师父啊，师父天生又酸又腐。”

楚渝终于给欧阳青峰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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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楚渝不是平白把欧阳青峰请过来的，赵长卿拜师后，欧阳青峰很给面子的见了赵长宁与苏白，之所以加一个苏白，一是赵长卿同苏先生关系亲近，二则也是想着广撒网的意思，欧阳青峰眼界颇高，万一看不上赵长宁，能叫苏白投了缘也是赚的。

欧阳青峰倒是很给面子，虽未收徒，倒也答应教他们几样武功。

凌氏心下总觉不足，跟丈夫念叨，“这要是阿宁跟长卿换一换就好了。”

赵勇倒素是个知足知乐的性子，笑，“若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能得欧阳先生教导，已是阿宁的福气了。拜师还是要靠机缘，长卿倒没什么舞刀弄枪的乐趣，偏生有这样的机缘，能怎么样呢？顺应天意就是。”

凌氏一笑也就释然了，“亏得她没舞刀弄枪的兴致，女孩子家家的，还是文静些好。”

赵勇笑，“学些功夫，以后倒也不用担心在外头被人欺负。”

凌氏笑，“少说这样的话，咱们长卿的心气，就算不会功夫也不能给人欺负了去。”

欧阳青峰绝对不是白收赵长卿做徒弟的，非但包管传授武功，还教她如何赏鉴珍品，煅炼眼力，开阔眼界。赵长卿本就喜欢念一些史书，古物大多有其历史积淀，倒是很合赵长卿的性子。便是苏先生也说，“学一学这个并无坏处，很能长些见识。看来欧阳先生相当有些积累啊。”

“欧阳师父是开当铺的，边城很有名气的万恒典当行就是欧阳师父的产业。”甭以为做大侠的就不食人间烟火了，若无丰厚的家底做底蕴，哪个敢做大侠来着？

苏先生一笑，“那就难怪了。你喜欢画画，若有不错的画作，可以多赏鉴，看书画大家是如何用色着笔的，看得多了，定能有长进。”

赵长卿笑，“我跟欧阳师父说了，想看一看他收的那些书画，他也允了。我听说里头极多，一时半会儿的看不完，先生，要不要咱们同去？我想着先生眼力好，瞧着若有难得的书本，咱们借回来自己抄录一份慢慢看才好。”

苏先生笑，“欧阳师父愿意吗？”

“愿意的，我已经跟欧阳师父说过了，想先生一道去，他是同意的。”

“这是极好的主意，有一些书，不一定多么孤本善本珍本，可市面儿上也难以买到，还就得从这些地方淘换。”苏先生道。关键是省钱啊，苏白如今念书不花钱，用钱的地方都在以后，苏先生自然是能省则省。

师徒两个说好了，赵长卿提前禀过凌氏，凌氏再没有不允的，第二日两人就坐车过去了。

欧阳青峰常听赵长卿说起苏先生，再兼他是见过苏白的，苏白那样的模样品性，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教导出来的。欧阳青峰便有心见一见苏先生，反正他江湖人士，不必讲究什么无用的繁文缛节。

听到属下回禀，欧阳青峰于中庭相迎，举手一揖，“早闻先生之名，今日一见，不胜荣幸。”

苏先生从容还礼，“尝听苏白说起欧阳师父，一直无缘拜访，多谢欧阳师父对犬子教导。”永福捧上礼盒，苏先生道，“小小心意，莫要嫌弃。”

欧阳青峰忙道，“岂敢，苏先生太客气了，里面请。”

两人客气了一番，一并进了花厅，后分主宾坐下，赵长卿坐在苏先生下首，听着两人寒暄一阵，欧阳青峰方道，“当铺那里，我已命他们准备着了，我送苏先生和长卿过去。”

苏先生道，“我与长卿自己过去也是一样的。”

欧阳青峰笑，“头一日我随你们一并过去，带你们认一认掌柜，待得以后，你们自去就好。”

苏先生道，“有劳。”

当晚，楚渝来找欧阳青峰喝酒，顺便打听小道消息，“卿妹妹这位先生，十分了不得吧？”

欧阳青峰道，“只说两句客套话，如何能看出了不得来？”

楚渝嘿嘿一笑，为欧阳青峰把盏，“师父这模样，瞒瞒外人也就罢了。若是寻常，师父定是顺情说两句好话敷衍过去的。如今师父这般轻描淡写，可见苏先生的确是了不得的。”

欧阳青峰好笑，捏起酒盏道，“虽是落魄了，依旧款款大方、从容有度，的确是不错的女子。若是面上未曾破相，想来亦是位美人。”

都是男人，且无外人在场，楚渝道，“岂止是位美人？我看就是卿妹妹长大后，也不一定有苏先生年轻时的美貌。”

欧阳青峰险些呛了酒，道，“你也就长卿这点儿心了。长卿论相貌虽不错，要说绝色也算不上，你要喜欢美貌的，不一定非她不可。”

“谁说我只看美貌的，师父你不明白。”

欧阳青峰不以为然，“这世上竟还有我不明白的？”

“你若明白，也打不了这些年的光棍。”楚渝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心说老光棍就是火气大。不过，他师父虽是光棍，也不是没有侍姬，又没憋着，怎么倒越发小气了。

苏先生与赵长卿选了十来本好书，写说借书条子后就带回家去看了。原本掌柜连连说不用，苏先生笑，“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怎能无凭无证的就拿出书去，若缺了少了的，难不成叫你赔上？”

两人回家就埋头抄起来，待得借得书抄完，便还回当铺再挑了新的来抄，这一抄就抄到了年下。赵家备了年礼由赵勇带着孩子们送了去，苏先生将手做的腊肉让苏白拎了去。

如今凌氏说起苏先生真是满心羡慕，哪怕去朱家请安时亦是如此。袁氏道，“腾哥儿念书就极有出息，听阿庆说，今年官学里年下考试，腾哥儿又拿的优等。”

凌氏笑，“嫂子只知赞人，我听说阿庆也是优等，比世人都强的。”

袁氏这样关心族学，与自家儿子念书出众也有关系，听凌氏赞儿子，袁氏心下得意，面儿上谦逊笑道，“他们岁数大了，还算知道上进，自律一些不为稀奇。就是姑妈和弟妹荐来的那位苏小公子，唉哟，也是灵光的了不得，今年中等班里，苏小公子成绩最好，连学里的先生都对苏小公子赞不绝口。真是个好孩子。”

凌氏笑，“是啊，阿白那孩子自小就知上进，比我家里那个孽障强出三座山去。苏先生也不容易的很，孤身一个女人这样辛苦的拉扯他。阿白念书有灵性，若日后有福气，能给苏先生挣下诰命来，也不枉苏先生吃得这些辛苦了。”

袁氏赞道，“早听说这位先生品性高洁，非同凡俗。”赵老太太身为朱家闺女，哪怕边城民风开放，赵老太太守节之事也令人佩服。这也是赵老太太在朱家别有地位的原因。

赵老太太温声道，“苏先生为人极好，品性极佳，尤其阿白，我看他是念书的料子，就厚着脸皮荐了他来念书。”

袁氏笑道，“姑妈这话客套了，这样的好孩子，再多几个都不嫌多。”其实沾光附学的孩子多了去，赵家荐的凌腾苏白皆是出众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便是附学朱家也乐意的。袁氏心下觉着赵家人做事实在靠谱，尤其是有小五房荐了个冯简的对照下。这小五房也是偌厚脸皮，冯简品性不端被学里开除，小五房竟还有脸皮过来说情。朱老太太对学里一面严厉，小五房碰了两回壁方死了心。

过年各处走动，赵家小户人家都是从上到下忙得没一日空闲，更何况将军府。

楚夫人亦得打点各处年礼，欧阳青峰到了边城，自然也有欧阳青峰一份。楚夫人吩咐楚渝给欧阳青峰送去。楚夫人道，“欧阳师父惯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这来了边城，他家里又没什么人，你问一问欧阳师父，若是便宜，请欧阳师父到咱家一道过年是一样的。”

楚渝笑，“师父素来不在意什么年啊节的。”

楚将军道，“待得过两日我同你一道去，许久没一道吃酒了。”楚将军掌边军，职高责重，不敢懈怠。

楚渝问，“爹，你知道师父为何来边城不？”

若寻常人行事，只要知晓此人性情便不难猜，独欧阳青峰这种江湖人士，萍踪浪迹的，谁知道他为何要来边城？不过，儿子这样问么，楚将军道，“为什么？难不成又有什么习武奇才入了青峰的眼？”

“不中亦不远矣。”楚渝道，“师父收了卿妹妹做弟子。”

楚将军眉心一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楚夫人笑，“你妹妹那样喜欢习武，当初欧阳师父还不收她。长卿一个闺阁女孩儿，又不通武功，年岁也大了，欧阳师父怎会收她为徒？”

楚渝道，“这可要从前年说起了。母亲可记不记得，前年卿妹妹生了场大病，险些没了性命。”

事情虽远了些，楚夫人倒还有些印象，道，“我记得你跟你妹妹还叫了府上的大夫过去，后来就大安了。”现在赵长卿活蹦乱跳的，较寻常闺秀身子都好。

“这事儿就从她这病上说起，其实她那不是病，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就昏迷不醒起来。谁知她这一跤就跌出了奇遇，说是做了个古怪的梦，梦到观世音菩萨。”

楚夫人不信，笑，“你少拿这故事糊弄我。”

“娘听我说，要平白说起这梦，寻常人都得以为是假，可你猜怎么着，自从卿妹妹醒来，就有了一身古怪神气。师父说，寻常人练数十年的外家功夫都不一定有她力道大。”楚渝说得有鼻子有眼，“她一个小丫头，没什么见识，只觉着力道大反不如先前自在。须不知这是上天所赐神力，说不得是有大用。后来还是我察觉了，悄悄问了她，才知道这事。我也觉着稀奇，就写信去问了师父，师父说她有此奇遇，想来自有天意，就破例收了卿妹妹为徒。”

楚夫人惊叹，“竟有这种事？”

“卿妹妹只告诉了我一个，我也只跟父亲母亲讲，你们可别说出去。”楚渝道，“我亲眼所见，师父给了卿妹妹一锭银子，卿妹妹随手就瞅着我给我捏了个小像。就是我现在也自认没这等武功，所以说，遇着卿妹妹这样的，我师父哪肯放过？”

楚夫人深为稀奇，再三道，“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

“若不亲眼所见，我再也不信的。”楚渝信誓旦旦，道，“娘你说卿妹妹梦到菩萨是假，可除了神仙菩萨所赐，她一个平常女孩儿，怎会平生出这样的神力来？”

楚夫人道，“若是个儿子，长卿倒可以驰骋疆场，只是她毕竟是女孩儿家，即使一身神力，也无处使去。”

“天意如何，谁能知晓？她家弟弟妹妹不少，怎么别人都没这等奇遇，偏她有呢？”楚渝绘声绘色道，“我听说卿妹妹出生前，她母亲曾做一个梦，梦到一棵大树，枝繁叶茂，直入云霄，所以才给她取名叫长卿。取得就是繁荣之意，说不得她以后就有什么运气呢。”

楚夫人到底是女人，平日里就爱搞些烧香拜佛的迷信活动，何况赵长卿这事的确稀奇，楚夫人道，“那丫头本就聪明，我看她人确实极好，说不得以后是有大运道的。”

楚渝一笑，淡淡道，“这事也不好说。卿妹妹本就心好，她又会做事，时常去师父那里孝敬，师父喜欢她的很。看在卿妹妹的面子上，卿妹妹的弟弟阿宁到了习武的年纪，师父也愿意指点阿宁一二。卿妹妹也是我跟阿越看着长大的，去岁父亲还提拔了赵百户，咱们两家本就关系不差，自然是盼着她家好的。”

楚夫人笑，“这话很是。既然欧阳师父收了长卿为徒，你们也是正经师兄妹了，以后待她要更庄重才是。”

楚渝很是受教的模样，还道，“不必母亲说我也会的，虽是看她长大，如今她年纪渐长，过两年就是大姑娘了。即使是师兄妹，也不好同小时候那般随意的。”

楚夫人欣慰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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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没几天，楚渝就在楚越房里看到了一个楚越的小像，也是银捏的，惟妙惟肖，跟楚越不差分毫。楚渝不动声色的问，“卿妹妹来过了？”

楚越笑，“是啊。你看卿妹妹给我捏得这个，不比你的差吧。”

楚渝瞟一眼，道，“什么差不差的，咱们本来就生得一样，她早给我捏过，再捏一遍也容易。”尽管心下微醋，楚渝依旧道，“真是的，小丫头就是笨，要捏还不把咱们一家四口捏全了。”赵长卿眼瞅着一年大似一年，现在是攒人缘儿的时候，楚渝也顾不得醋不醋的了。

楚越笑，“你怎么知道没捏全家，我把爹爹和娘亲的那一对给娘亲送去了。娘亲都说卿妹妹手巧。”

楚渝叮咛道，“卿妹妹力气大的事，你别到处乱说。叫人知道不好。”

楚越道，“我又不是那等长舌碎嘴的人，你管好自己就成。别成天卿妹妹长卿妹妹短的挂嘴边儿，娘亲都问我了。”

“问你什么？”楚渝端起茶呷一口，并不着急。

“能问什么？卿妹妹毕竟年纪小，等闲娘亲也想不到那上面儿。不过，我听娘亲的意思，她和爹爹相中了今年来咱家的宋公子的妹妹。”楚越对楚渝道。

“嘉让的妹妹？”

“是啊。”楚越显然十分清楚，“我听母亲说，那位宋大姑娘十分出挑，年纪比卿妹妹大两岁，其母是武安侯府的嫡次女，其外祖母的娘家是兴国侯府，家里大姨母也是嫁到了侯府。就是宋大姑娘的叔叔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如今在福闽做知府。宋大姑娘的父亲宋侍郎年纪轻轻已是正三品侍郎大人，深得帝心。这位宋大姑娘是宋侍郎元配嫡长女。”不用宋越多说，只要摆出宋家这一套人事关系来，就是铁打的实力。楚渝再怎么给赵长卿攒人缘儿，赵家跟宋家完全没有可比性啊。

楚渝同宋嘉让关系不错，故此不好挑宋大姑娘的刺儿，只嘟囔一句，“这位宋大姑娘可是厉害的很。”他倒是不担心宋家。他早摸清了李睿的底细，李睿千里迢迢的来做生意，就是宋大姑娘的本钱。哎，现在这些女孩子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就能把手伸到西北来，完全不给男人活路了！说不得李睿就在打宋大姑娘的主意，而且李睿也知道他倾心赵长卿。

楚越不知他哥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个，笑着将自己新得的消息透露给楚渝知道，“是啊，前几天外祖母给母亲的信里就说了，二皇子的侧妃去宋家上门儿认亲，给宋大姑娘挡在门外，硬是没让进门。二皇子妃因这位侧妃吃了宫中婆婆婉贵妃的挂落，就是在宫里寻了死。如今二皇子妃出了家，侧妃也香消玉殒了，宋大姑娘去老梅师太的庵里住着去了。”

楚渝不可置信，“嘉让的妹妹这般彪悍？”

楚越笑，“这算什么，之前景惠长公主在外头寻宋老太太的不是，还给宋大姑娘顶了回去。我觉着，宋大姑娘真跟小辣椒似的。”

楚渝挑了个桔子剥了皮，屋间淡淡桔子清香，楚渝掰了一半递给楚越，道，“莫只看人家辣不辣，只要能把事摆平，辣也是本事。凭这位宋大姑娘的本事，等闲男人哪里配得起她。再说，宋家姻亲了不得，宋侍郎也是高官，宋家的好处，咱们看得到，别人自然也看得到。帝都有的是好人家，等闲干嘛把闺女嫁到这大西北来。”

楚越笑，“咱娘接了外祖母的信就已经有些犹豫了，我看外祖母还是有意把大舅家的三表妹说给你。二姨妈的信里也打听你呢。”

楚渝挑眉，“真叫我受宠若惊呢。”又与楚越说了会儿话，有丫环回禀：将军大人有请。楚渝连忙去了书房。

其实楚渝的一番苦心也不算白费，譬如，现在赵长卿描到什么新鲜花样子，若有朴素大方的，都会不自觉的留出来，想着若日后楚渝再向她讨要荷包，就备着使。这是就潜移默化的妙处了。

赵长卿正在描花样子，就听一阵吵闹之声，赵长卿没多想，问，“永福，外头怎么了？”

永福出去听了一阵，进屋道，“姑娘，听着像是隔壁梨花姑娘家的动静来着。”真是一家有一家的难处，永福是卖身为奴，好在主家宽厚，连带她跟着赵长卿，吃饱穿暖不说，还能跟着姑娘长些见识、识些道理。要说梨花儿姑娘，人能干没的说，偏生命不好，遇着这样烂赌鬼的父亲，隔三差五的必打上一架，以前偶尔梨花儿姑娘脸上还带着过伤呢。今天这又不知是怎么着了。

赵长卿放下笔，也没了描花样子的心。赵老太太叹，“赵大这个造孽的，有点福气也得给他折腾完了。”家里三个孩子都懂事，哪怕赵大无能些，以后孩子们也能顶得起门户来。偏生赵大是个最不正干的，非但不能养家糊口，还总是烂赌。以前孩子小时都怕他，如今孩子们大了，小梨花儿姐弟可不是干等着挨揍的愚孝之人，早几年就是父不父子不子的对骂干架。有什么法子呢？真是前世不修，今生遇着赵大这样的父亲。

柳儿自外捧了蜜姜茶进来，笑道，“姑娘放心吧，我听着已经没动静了。想来没什么大事。”

赵长卿接了茶，先奉一盏予赵老太太，自己也捧了一盏，慢呷一口道，“上次在赌场里一夜就输了十两银子，如今卫所放了假，更是天天泡在赌场了。这要不是真没钱了，估计也闹不起来。”有这样的父亲，小梨花儿当真得练就一幅硬心肠才行。不然，赚再多的钱也不够赵大输的。

赵老太太不欲多说赵大家的事，转而问孙女，“前儿听你说要给你大表姐预备东西，准备好了吗？”凌大姐的亲事定在正月，赵家自然要备添箱礼，赵长卿是妹妹，不必送东西也没人说她什么。不过，到底是嫡亲的姑舅表姐妹，又一向跟凌大姐处的不错，添些东西是姐妹间的意思。

赵长卿笑，“我备了一对三多簪子。”吩咐来福去取来。

来福片刻既回，赵老太太对着窗户瞅了一回，笑，“这就极好了。”

因凌大姐正月十八的好日子，添箱的日子就定在了年前。

赵长卿备了一对三多簪子，赵蓉本也想自己备些礼，凌氏笑，“你还小呢，很不必如此。”赵蓉也就罢了手，原本她同凌大姐也就平平，何况凌大姐两口子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出息人，赵蓉也不是很有与她们交际的兴趣。

到了添箱的日子，凌氏赵勇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凌大舅家。凌大太太一身绛红的衣裙，头上插着三五钗钏，浑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尤其见凌氏的添箱礼颇为丰厚，凌大太太就更加欢喜了。连凌大太太的娘家嫂子弟妹的都是赞不绝口，笑，“可见是亲姑妈。”

提前过来帮衬的凌二太太笑，“我们姑太太是再没的挑的人。”赵勇官职一直往上升，凌氏穿戴打扮更加讲究不说，就是出手也较以前大方。凌二太太瞧一眼赵长卿发间一只宝光闪烁的小小蝴蝶步摇，那蝴蝶的翅膀都能透出光来，两根须子是两根极细的金丝，颤悠悠颤悠悠，真个精致的了不得。想到赵家现在的家底子，凌二太太面儿上也更加热络几分。其实这倒是凌二太太误会了，赵长卿戴的步摇并不是凌氏给她置办的，这是欧阳青峰给的。

楚渝手里很有些私房，要不也不能给欧阳青峰准备个小宅子。更重要的是，楚渝其实有许多想给赵长卿的东西，以往怕人知道多有不便。如今欧阳青峰来了，楚渝只需把东西往欧阳青峰手上一送，欧阳青峰便能以师父的名义赏给赵长卿。

当然，赵长卿不是傻瓜，故此，楚渝颇是注意度的把握，以免被赵长卿察觉。

当然，楚渝也不是想做一辈子的无名好人。他早思量着，要多给赵长卿一些好东西，待得日后，赵长卿东西也收了，好处也得了，待赵长卿大两岁，他再透露出自己的心意来，不怕这丫头不对他生出情谊来。

凌二太太笑问，“卿丫头在家都忙什么，我有好些日子不见你了。”

赵长卿笑，“无非就是做做针指女红罢了，我听说二舅妈又盘了新铺子，跟舅舅忙的了不得，才不敢轻去打扰的。”凌二太太也并不只是泼妇嘴脸的本领，她与凌二舅都是过日子的人，时间长了，自然日子越过越好。

提到得意之事，凌二太太更是合不拢嘴，笑，“只是一间小铺子罢了，不值什么。”她家里不似凌大太太有三个女儿，嫁妆要精打细算不能偏颇。她就一个女儿，平日里也是娇生惯养的长大，眼瞅着女儿过两年也到了年岁，凌二太太自然要筹备女儿嫁妆的事。如今盘这一间铺子就是为此做准备的，怎么着也得陪嫁女儿一处铺子，嫁妆厚实了，女儿到了婆家腰杆子也硬。

分家这几年，凌大太太与凌二太太的关系也渐渐转好了，凌大太太笑，“谁也没你有福气，不说别的，就说腾哥儿念书。寻常孩子念书都不知往外花多少银子，就是咱们腾哥儿念书，非但一分银子不用花，还年年拿学里的优等，这不学里优等的奖励下来，你还倒赚些。天底下还有这样省心的孩子不？”

因来的都是亲戚，凌腾神童的名声早就传了出去。此时听凌大太太一说，妇人们便七嘴八舌的说起来，尤其凌大太太的娘家嫂子许大太太笑道，“我也时常听姑太太说起这位腾哥儿，只是无缘没见过。既如此，不如请进来让我们见见如何？”

凌大太太笑，“这有何难？”说着就命人去请凌腾。

赵长卿悄悄对凌氏道，“母亲，我先进去瞧大姐姐了。”因她们一家子刚到，故此耽搁了片刻。

赵蓉却提高了声音道，“大姐，咱们也好些日子没见表哥了，暂等等吧。”

凌二太太笑，“是啊，好几回腾哥儿去给你母亲请安，都说你不在家。”

赵长卿笑，“小时候一道玩笑倒无妨，如今毕竟我与表兄年纪都大了。何况表兄是读书人，自然更要注意礼数一些。若因我不妨，叫人说表兄不好，我心里倒过意不去。我还是去瞧瞧大姐姐，我们姐妹们一道长大，我还有许多话想跟大姐姐说。”

凌氏笑，“那就去吧。”

赵长卿行一礼，就带着丫环去了凌大姐儿的屋子。许大太太对凌氏赞道，“听说您家姑娘自幼就请了女先生教导，怪道这般知书识礼。”

凌氏笑，“嗳，其实咱们边城倒不似中原那边女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这丫头自小腼腆些，就随她去吧。”如今随着交际圈的扩大，凌氏也着实长了不少见识，知晓大户人家的姑娘是何等尊贵，自家门第或许差些，凌氏却从心里羡慕那样的人家，自然不会拦着赵长卿避嫌。她家里现在好歹也是六品百户门第，家中闺女自然也要矜贵起来才是。

许大太太自知凌氏是谦逊，她来了这么久，可没看出赵长卿哪里腼腆来，她家里有四子三女，对这有闺女有儿子的人家就格外热络，虽然自知两家门第或许不大相称，可这两年家里生意不差，也赚了不少银子，许大太太仍是一笑打听起赵长卿来，或者真有狗屎运能捡个漏呢。

赵长卿去了凌大姐的屋子，这屋里也热闹，姑舅表姐妹、两姨表姐妹、还有族姐族妹，满满的坐了一屋子。凌二姐凌三姐凌四姐都帮着待客，赵长卿一来就更加热闹了，互相厮见后，女孩儿们闹哄哄的说起话来，赵长卿竟没得闲与凌大姐儿单独说上两句话。

还是中午出去吃饭时，赵长卿方得空悄悄的把装簪子的匣子塞给凌大姐，凌大姐的性子才叫一个斯文腼腆，还推却来着，赵长卿在她耳际悄声说一句，“大姐姐好生收着就是。”凌大姐方面上微赤的收下了。

直待傍晚亲戚们都告辞，族人帮衬着收拾了残桌，凌大姐才有空看赵长卿送她的东西，凌二姐瞧见了，说，“这簪子可真好看，谁给姐姐的？”

凌四姐跟着瞅一眼，道，“猜都不用猜，这么好的金簪，肯定是卿姐姐给大姐的。”中午她就瞧着赵长卿拉着大姐说话来着。

凌二姐一并与姐姐看金簪，叹道，“大姐嫁人，卿妹妹非但给大姐好料子，还送大姐金簪。”不知她嫁人时，赵长卿有没有这样大方。

凌四姐笑，“二姐不必眼红，卿姐姐肯定一视同仁，待二姐成亲，也是一样的。这会儿送大姐什么，将来就送二姐什么。”凌二姐的未尽之意，凌四姐一望便知。

凌二姐横她一眼，“就你精乖。”

凌四姐挑眉一笑，问，“大姐，三姐送你什么了？”

凌大姐把簪子收到匣子里放好，道，“三妹妹年纪比我小，还要送什么？什么都不送，她过来我就高兴。”

凌四姐从屋里架子上取下一个细缎子礼盒，道，“腾大哥比三姐姐年纪还小，都知道单送大姐一送文房四宝。三姐姐平日里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到底不干实事，她不会以为这文房四宝是她跟腾大哥合送的吧。咱们舅家的表姐妹们，出嫁的表姐们不必说，就是几个表妹，除了实在小的，余者一付簪子一付镯子一双荷包的，不论贵贱，都是大家的意思。”

凌大姐柔声道，“莫这样说，弟弟妹妹都比我小，按理我不该要她们的东西。”

“大姐也太实诚了。”凌四姐将东西收拢起来，笑，“这些都是姐妹们私下给大姐的，大姐赶紧把今天收到的这些礼记下来，哪怕是弟妹，如今单送了大姐一份儿。将来是娶是嫁的，大姐也要多掏一些腰包才是。”

凌大姐只是天性温柔，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笑，“你说的是。”

凌大姐几个在整理礼单，凌三姐也在家里同母亲道，“我瞧见卿妹妹偷偷给了大姐一个匣子，不知里头是什么。”

凌二太太道，“无外乎姐妹间的一点东西，能有什么？”

凌三姐倒与凌二姐感叹到一处去了，酸溜溜道，“卿妹妹待大姐姐向来亲厚，送了料子还不算，这又送大姐姐东西。她待我还不及待大姐姐的一半。”赵长卿啥都没送过她。

凌腾虽懒得理姐姐，依旧道，“你自己待人不实诚，如何能求别人待你亲厚？大姐姐这嫁人，卿妹妹都送了东西，你就什么都不送？”

凌三姐道，“不是你买了文房四宝么？”

凌腾接了丫环捧来的茶，先送了一盏给父亲，道，“你也知道那是我买的。”

凌二太太不耐烦道，“行了！你们小孩子间，有你这一套文房四宝就够了，还得送多少过去！家里刚置办了铺子，没什么闲钱。”

打发了儿女们各去消谴，待用过晚饭，夜深安歇，凌二太太方忧心忡忡的对丈夫道，“你说，会不会妹妹不乐意长卿跟咱们阿腾的亲事呢？”接着凌二太太就把凌大太太喊凌腾到内宅请安，赵长卿避出去的事说给了丈夫听。

凌二舅皱眉思量半日，“不至于此，长卿才几岁，妹妹不会这时候就考虑她的亲事的。约摸就是姑娘家渐渐长大，知道羞臊了，才会这样。长卿自幼念书，讲究些也是有的。”

凌二太太轻声道，“你知道什么？这女孩子若是动了心，还有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话呢？怎会不想见咱们阿腾？可是我看长卿没有半点想见阿腾的意思。”

凌二舅无奈，“长卿才几岁，现在怎会有那种意思？你也太性急了。长卿又不是那等随便的孩子，女孩子大了，原就该矜持些才好。若是那等没规矩的女孩儿，你看得上？怎么倒糊涂起来。”

凌二太太沉默片刻方叹道，“你说的也有理。我兴许是性儿太急了些。”又补充一句，“我实在是喜欢卿丫头，恨不能早些把这亲事定下来才好。”原本想着儿子出息，凌二太太瞧着赵家日子宽裕，也是愿意这桩亲事的，却也嘴里心里挑过赵长卿许多不是。如今忽然意识到赵家可能对自家没那意思，便顾不得拿乔，很有些焦急起来。

赵家显然无此烦恼，凌氏还赞了赵长卿一句，道，“如今渐渐大了，是该留意男女大防。”

赵长卿一笑，并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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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这个新年赵家依旧过的热热闹闹，更兼赵长宇已经满了一周半，穿着一身小红袄奶声奶气的给长辈们拜年的时候格外惹人笑。

赵长卿还特意包了个红包给他，赵长宁那里，赵长卿已经打醒了他，故此，赵长宁也拿了个红包给赵长宇。赵蓉见状，心下庆幸自己多带了几个荷包在身上，想着如今赵长卿现在惯会装模作样，只可惜她觉着赵长宇年纪尚小，不到记事的时候，一时不防，叫赵长卿拔了头筹。赵长宇两只小拳头抱一起，奶声奶声的道了谢，更惹得家人笑。

除了赵长宇，赵长卿给赵长宁赵蓉也各一个红包，连带苏白也得了一个。凌氏笑，“果然财大气粗了些。”今年包子铺分红，赵长卿与苏先生各得了百两银子，凌氏是知道的，故而打趣闺女。

赵长卿笑，“就这几个弟弟妹妹，我做姐姐的，自然得财大气粗。若是别人，我可舍不得。”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赵勇瞅着外头天时，不一时便带着赵长宁出去给亲戚长辈们拜年了。赵老太太凌氏带着孩子们在家等着，一会儿也定有族人亲戚的过来走动。

一直热闹过了初五，才算走完了亲戚族人家，赵勇却还有几家戏酒的帖子要去，凌氏也有几处交际，她如今非但长了见识，心思也格外细致。若有相熟的人家，凌氏便令两个女儿打扮好了，一并带她们出去走动。又因赵蓉年纪尚小，正月天寒，凌氏不大放心她的身子，故此多是带着赵长卿出门。

赵长卿已经十一岁，颇有些亭亭玉立的意思，她人生的出挑，礼仪举止都不错，很是受到了一些赞誉。赵家自己没地方唱戏，酒水也摆了两日，自上到下忙得不可开交，厨子都是借了两个来，才算应对了过去。凌氏同丈夫商量，“平常还好，咱家素来节俭的，也不必那许多排场。这一到节下就显出短了人手来，不如开春再买几个人服侍。不说家里，如今就是你出门也不好不带个长随。”

赵勇已经是百户，他纵不是个喜欢排场的人，一些大面儿上的事也不能太随便了，想一想道，“这也好，老太太那里再添一个丫环也使得。”

凌氏道，“非但老太太那里要添，我想着，后头买下的院子也要修缮一二，待那院子修好了，别的不说，先把厨房移到后头去，西厢空出来做个花厅，以后不论是有客还是吃酒，都在西厢就是了。还有与门房相连的倒座房的几间屋子我也着人重新收拾出来，备着用。”

“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待后头院子收拾好了，我虑着，是不是请老太太挪到后头正房住。咱家是大三进的院子，如今老太太住的屋子也宽敞，到底是后罩房改的，不比后头院里正房宽敞也亮堂。再有就是，阿蓉阿宁明年也七岁了，他们兄妹一人一间耳房，各人还有自己的小厮丫环，实在逼仄了些。后头那是两进的院子，待修好了，我想把长卿阿蓉都挪到后头的院子去。一来有老太太看着，倒也不怕；二则，闺女大了，是要有自己屋子的。长卿就很会收拾屋子，阿蓉屋子窄，现下东西也开始多起来，许多没地方放。”家里孩子多的确兴旺，事情却也格外的多。凌氏道，“她们姐妹去了后头院子，叫苏先生和阿白住现在长卿的屋子，这也是三间，又是坐北朝南的屋子，总比现在的东厢要好，何况那院子长卿收拾的漂亮。至于老太太现在住的屋子，往老太太搬了，不如就给阿宁住。一来阿宁渐大了，二则苏先生学问人品都好，还有阿白又是个极出息的孩子。老话说的好，人伴贤良品自高，阿宁同阿白住的近，也是叫阿宁上进的意思。”

赵勇寻思了一回，道，“这样也好。后头是正经两进的院子，只比咱们这宅子少一进，尽够老太太和丫头们住了。”

“正是呢。”凌氏笑，“到时把厨房设在后头的后罩房里，老太太居正房，长卿和阿蓉一个东厢一个西厢，中间院子也不小，我看别人家还修个园子什么的。咱家自然不敢跟人家比，不过多种些花木也好。以后她们姐妹请客会友，不愁没有地方。再有，非但老太太屋里要添两个人，就是她们姐妹，渐渐的大了，也不能太委屈她们，不如一人再添一个小丫环。按我的意思，年纪也不必太大，你看来福跟宜华，刚来的时候也是懵懵懂懂的，如今调理两年，就很有些样子了。小丫环一是价钱上便宜，二则由她们姐妹亲自调理，以后也忠心呢。无非就费些口粮几身衣裳罢了。”

赵勇道，“既然单叫阿宁自己去住，他一人住三间屋子，也空荡了些，给他也添个丫环使。女孩子到底细心些。”

“不单是阿宁，多买一个送给苏先生使也好。”苏白有出息，赵勇的灰色收入也大大增加，凌氏手里宽裕，自不会吝啬这些小人情，笑，“年前苏先生与长卿就很忙了一阵子，抄了许多书回来。阿白年纪也大了，以后念书愈发辛苦，买个丫头，一些活计上也替苏先生分担分担。”

赵勇笑，“只是别买那些淘气的，笨些不要紧，孩子们慢慢大了，家里又添这许多人，也须要防着些。”尤其是儿子，赵勇自认不是那等奢侈浮糜门第，虽已是百户之身，他倒是更加谨慎了。

“说要添人，也不是一下子就添全了的，慢慢来就是。先添了老太太和她们姐妹的，另外给阿宁的丫环总要我看过才成。”凌氏如今也算见识了些，很有几家子人家有二房妾室的。丈夫步步高升，凌氏心下也不是没有防备。

见凌氏样样都算得好，赵勇一笑打趣道，“哎哟，太太真是越发贤明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切都依太太的意思就是。”

凌氏笑，“今年花销大些，也不过是提前把银子花了，如今屋子收拾妥当，待日后阿宁阿宇娶媳妇，家里就不必大动了。”

赵勇点头道，“买后头院子的时候，我也虑到这个了。后头院子总要重新收拾，门窗还好，翔三哥前些年换的，是黄松的料子。屋里的家俱却是在屋子出租的时候在卖旧家俱的地方寻来给那些租房子人用的，不如咱们都换成新的。上等的木材也不必，就用松木就好。”

凌氏笑，“也好。”

夫妻两个商量半日，赵长卿听说后道，“我买的院子也有些破落，到时家里请了匠人来，也顺便把我买的院子收拾一回，重糊层墙纸刷个大白也够了。”

凌氏笑，“这简单。待出了正月再请匠人，到时我跟你说。”

赵长卿一笑，就去准备着逛灯市的事了。

今年灯市凌腾没跟来，倒不是凌腾不愿同姐妹们一道逛灯市，实在是凌大姐成亲，正月十八的好日子，凌大舅家也要提前待客，凌腾身为两房唯一的子嗣，他又素来周全妥帖，故此都在跟着凌大舅忙活，实在没空逛灯市了。故此，就是赵家姐弟苏先生母子同李明宝李明珠兄妹一起去灯市上玩儿。

正月十六晚上，楚渝叫赵长卿去了欧阳青峰那里。

赵长卿一身玫瑰红织金的裙袄，头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雀头钗，雀嘴衔下一串米珠，在发间一晃一晃的，对映着赵长卿耳际一对垂珠坠子，衬的赵长卿格外俏丽。

楚渝笑，“这身衣裳好看。”料子是他挑的，首饰也是他选的，果然很配他家卿妹妹。

赵长卿弯着唇角笑，“衣裳料子是师父给我的，这钗和坠子也是。”长辈所赐，是不兴掖着藏着的，要穿出来给长辈瞧一瞧才好。且又在正月里，赵长卿就换了这一身过来。

这傻妞儿……

楚渝故意笑，“如今师父可是大方了，我以前跟着他，什么都没给过我。”

欧阳青峰笑，“这话说的不对，我记得时常给你顿打什么的。”

欧阳青峰素来风趣，苏白抿嘴一乐，赵长宁则咯咯咯的笑出声来。楚渝瞅这两个小东西一眼，暗叹：真是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小尾巴啊！真是不能理解，卿妹妹出门怎么总带着他们。

而且，两个小东西还特没眼力的爱显摆！大家说一回话，赵长卿吹笛子给大家听，赵长宁立刻毛遂自荐说，“师父，我舞剑给你看吧！”

楚渝眉毛一跳：卿妹妹吹笛，要舞剑也是我舞剑，哪里轮得到赵长宁这小子！楚渝皮笑肉不笑的劝道，“阿宁，这里哪里有剑给你舞，安心坐着吧。”

赵长宁想了想说，“没剑，有树枝也行啊。”他又不是那种特讲究的人，很能凑合。

欧阳青峰倒喜欢赵长宁率真的性子，命人找了把小剑给他用，赵长宁很是欢喜，于是姐弟两个，一个吹笛，一个舞剑，余者含笑观看，也很有几分趣味。

欧阳青峰笑，“长卿这笛子吹得很不错。”

赵长卿道，“我这点本事都是先生教的，如今在楚哥哥面前也是班门弄斧。”

楚渝心下微动，笑道，“你笛子吹的是不错，只是要我说，还能吹的更好。拿来我教教你。”他讨了赵长卿的笛子来，随手一横放在唇际，想着是赵长卿刚刚吹下的笛子，不禁心下一荡，便将赵长卿刚刚吹过的曲子又吹了一遍，一曲之后又跟赵长卿讲了一遍要注意的地方。

于是，两人就吹笛技巧讨论了一番。赵长宁听不大懂，依旧很是佩服，悄悄对苏白说，“阿白哥，想不到楚哥哥还会吹笛呢？”他还以为楚哥哥只会舞刀弄棒来着。

苏白笑，“是啊，楚哥哥笛子吹的很好，肯定是精通音律的人，说不得还会别的乐器。”

赵长卿闻言道，“楚哥哥非但会吹笛子，琴也弹得很不错。”

说到弹琴，欧阳青峰想到一事，命侍姬取来一张七弦琴，对楚渝道，“你试试这张琴？”

楚渝接过，直接横放在膝上，拨了两下，琴声沉厚清越，连赵长卿不怎么懂琴的人都说，“这琴很不错。”

楚渝十指灵活拨动，琴声如山谷溪流，十分动听。楚渝赞叹，“何止不错，颇具名琴之姿。”不禁问，“师父从哪儿得到这等好琴？”

欧阳青峰慢呷一口香茗，笑，“这琴倒多亏了苏先生。”话到此止，实足的钓人胃口。

赵长卿好奇，“这话怎么说？”

欧阳青峰温声道，“有一回苏先生去当铺里淘书本，正遇着当铺收了一副棺材……”

苏白：当铺竟连棺材都收……

他实在忍不住问，“欧阳师父，收棺材不嫌不吉利吗？”

欧阳青峰朗声一笑，“有什么不吉利的？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再说，人死了谁不躺棺材里去，自己躺的东西，没什么不吉利。”

赵长宁听到“升官发财”的说法已忍不住笑出声，催促道，“师父，后来怎么着了？难不成用棺材板做的琴？”

欧阳青峰微微点头，“当时苏先生轻叩两下，听之声音异常，便同我说了这木材极好，若做琴，必为当世名品。我就命人把板材送到蜀中，请穆十五帮忙掌一掌眼，前几天，穆十五将此琴送了回来。”

赵长卿凑过去看琴，见琴背池上阴刻篆书“冬至”几字，问，“这张琴叫冬至吗？”

欧阳青峰笑，“穆十五在冬至那日将琴做好，就顺手刻了这个名字。他做的琴，由他取名也是正理。”

楚渝自己也精通乐律，听到欧阳青峰请穆十五制琴，叹服道，“若由他出手，也不算委屈这张琴了。”

虽然几次听楚渝说穆十五在音律上如何如何了不起，赵长卿依旧道，“既然是先生发现好材质，师父怎么不请先生制琴，我家先生的琴艺也是超凡脱俗，极其出众的。”

欧阳青峰笑，“善琴者不一定善于制琴。这琴阿白带回去，给苏先生赏鉴几日，再还回来是一样的，也算是这琴的因果了。”

苏白很有礼数的道谢。

一时，大家吃过汤圆，夜色渐深时楚渝赵长卿起身告辞，欧阳青峰并不多留他们。楚渝带着人将赵长卿一行送至家后方折身回府。

苏白将冬至捧回屋，苏先生问，“哪儿来的琴？”

苏白道，“是欧阳师父叫我拿来给娘亲赏鉴的，说是用棺材板制的好琴。”

苏先生哈哈一笑，“哦，是那具棺材板啊，看来真的制成琴了。”接过之后拨了几下，“倒还不错。”就随意放在长几上，对苏白道，“热水厨下已经送来了，你洗洗睡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苏白瞧一眼被母亲随意搁置的名琴，问，“娘亲，你不喜欢这架琴吗？”

苏先生悄然一笑，食指竖于唇前，小小声道，“此琴虽好，不过名品，还算不得极品。”

苏白这些年给她娘煅炼的异常灵光，问，“娘，这么说，难道你是有什么极品好琴？”前些年，他家穷的叮当响，还是这几年娘亲存了一些银子来着。

苏先生眉梢微挑，露出几分得意，“这棺材当的时候我是眼见的，那家子穷的连老子的棺材都能当，我就多留了个心眼儿。后来经我打听才知道，那家子原也是书香人家，实在是子弟不争气，家里老娘死了，不急着出殡，倒把这原来备好的好棺材给当了银子，回去随便换了一幅薄棺。”

“你想想，这等不孝子孙，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我就请了两个人盯着他们家，果然没过几日，给老娘下葬时，顺带把原来寄放在庙里的老爹的棺材也打开了。他家里原有些家资，把老父棺材里陪葬品拿出来花用，经了头一遭当棺材的事，想着棺材也能卖银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二老一并葬于那口薄棺里埋了，余下这口以前给老爹用的棺材拉出去再要当钱。”苏先生叹口气，“我早吩咐那两人，看他们拉出棺材来卖，只管装成收旧家俱的收了来。这事办成，足足花了我五两银子。”苏先生十分心疼，不过依旧欢喜，“幸而的确是块难得的好木材，这也值了。”

苏白都不敢说话了，哆嗦了一会儿才问，“娘，你收来的棺材呢？”人，人，人家欧阳先生用棺材板做琴，好歹是没用过的棺材。他娘收的可是躺过死人的棺材，天哪！！！！！

苏先生满是无辜，“你每天都躺着它睡觉，难道半点没察觉？”

苏白顿时一幅要昏过去的模样，人都结巴了，“我，我，我躺着……”

“是啊。”苏先生理所当然道，“我叫人冲洗干净，整理了整理，就垫你褥子下头了。”

苏白尖叫，“垫我褥子下头——”天哪！地呀！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先生哈哈大笑，“傻小子，这么宝贝的东西，怎么能垫你褥子底下叫你亵渎。我把它寄放在平安寺花了一两银子请高僧诵经去晦气，等过两天再搬回来做琴，包管比这啥子冬至要好百倍。”

苏白泪流满面：娘，咱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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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苏白觉着自己老娘十分不省心，苏先生也会跟赵长卿念叨，“阿白胆子太小了。”

苏白默默地：他今年九岁，会害怕在棺材板上睡觉，就叫胆子小么？他娘九岁的时候，说不定还怕毛毛虫哩！哼！

不过，苏白哪怕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他老娘哪怕九岁时也不像会怕毛毛虫的人。

赵长卿参加过凌大姐的婚礼，又得了一件体面差使，给凌二姐的及笄礼做赞者。凌二姐今年十五，生辰就在三月。虽是小户人家，及笄礼也是要办的，相熟的亲戚，未出五福的族人都得请到家里来吃酒。

要知道大女儿及笄礼时，凌大太太请的是娘家侄女做赞者。如今因赵长卿给楚越的及笄礼做过赞者，算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了，这次凌二姐办及笄礼，凌大太太就请了赵长卿。为此，许大太太没说什么，凌二太太倒很是醋了一回，酸溜溜道，“论理，三姐儿是正经的叔伯姐妹，长卿不过是姑舅姐妹，怎么倒请长卿，不叫咱们三姐儿？”要知道，做赞者是比较出风头的事。尤其凌三姐只比凌四姐小一岁。凌二太太如今便连闺女陪嫁的铺子都买好了，怎会不着急闺女的亲事？而且，赞者与正宾不同，正宾是福德双全的长辈，凌二太太是亲婶娘，因是一家子，不宜担任正宾。赞者却向来是请没出阁的姐妹担任，并不局限于一家人还是亲戚，这样露脸的差使，凌二太太实在很想替自己闺女争取过来，谁晓得凌大太太竟然请了赵长卿？故而很是一番抱怨。

凌腾笑劝，“卿妹妹也不是外人。一个赞者，谁做不一样？今年舅舅家的大表姐也及笄，问一问大表姐可请了赞者，若没请，叫姐姐去做赞者，舅舅再没有不乐意的。”这说的是梁大姐了，梁大姐长凌三姐一岁，今年亦是将芨之年。

梁大舅倒是乐意，只是凌二太太心下未免不足，自己娘家什么模样，尽管在外头得吹嘘一二，心里到底清楚明白。梁家的交际水准，还不如凌家呢。

“娘也不用争这个强，就是大伯娘请我去，我还得寻思寻思。反正长卿向来跟二姐她们好，大伯娘请她也正常。前年大姐姐及笄并没叫长卿，想来大伯娘也是看着长卿给将军府姑娘做过赞者的面子才请的她。”凌三姐从里屋出来，抓着一把零嘴吃，闲闲道，“大伯娘也不过是个势利人，长卿只跟大伯娘家的姐妹们好，我倒要看看长卿能有什么福报不成？”

凌三姐此话，实在大慰凌二太太之心。若往时，凌二太太必借机同女儿奚落一番，只是如今凌二太太颇为愿意同赵家的亲事，又因疑心赵家似乎对自家没那个意思，故此，凌二太太心里反生出些小心来。而且，这也是极为怪道的一种感情。先前觉着赵家高攀自家时，凌二太太对赵长卿是一千个挑剔一万个不满；如今察觉人家不是非她家不可，在凌二太太的心里，赵长卿反是千好万好起来。听女儿这话，凌二太太叹口气，“行了，你们都是姐妹，除了阿腾，姐妹们就是最亲近的了。不许这样小气，还扯什么福报不福报的事，就凭你这酸话，可见长卿远着你是对的。”见闺女满脸不高兴，凌二太太道，“你也别说你大伯娘势利，就是我，明年你及笄礼，我也想请长卿给你做赞者呢。”

凌三姐翘着嘴巴道，“难道除了她就没一个好人了？我干嘛要请她做赞者？”

凌二太太道，“她是做过赞者的，就比别人熟悉，行止也比别人好。女孩子这一辈子就一次及笄礼，怎么，你不稀罕体面人来给你做赞者，反要那些不着四六的人不成？”

凌三姐气道，“请谁都行，我就不要长卿给我做赞者！”凌三姐本是非常生气凌大太太请赵长卿的事，论理，她是比赵长卿近的，可大伯娘实在势利，竟绕过她请赵长卿。

凌二太太见她执拗，气道，“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行了，你及笄礼在明年呢，现在叨叨什么？你二姐姐及笄，你打算送你二姐姐些什么？”问起女儿备的礼来。

凌三姐在铁公鸡一途上实在是得了凌二太太真传，道，“阿腾送什么，算我们两个人的就是。大伯娘家里三个姐妹，送起来哪有个头？”

这话刻薄的简直叫人听不下去，凌腾道，“好似你不过及笄礼似的。你既这样小气，就别成天抱怨别人不与你亲近，姐妹们都大了，虽说以后各自成家，你也放明白些，家里就这些亲戚。连亲戚都这样，可见你待别人了。又不是叫你送金珠玉宝，取些自己做的针线，谁会挑你？你别跟我合送，我是我，你是你。”

凌三姐嘀咕，“我不是近些天没做针线么。”

“这也稀奇，姐妹们难道是头一天认识，谁生辰是哪天你不知道？”凌腾自己都会记得姐妹们生辰，年年备些礼送过去，不在贵贱，实乃兄弟姐妹间的心意。就是在长辈面前，说起来也好听。

凌二太太打圆场道，“行了，这有什么好吵的。二姐儿及笄又不是明天，就算没针线，现做两个荷包有什么难的。三姐儿做两个荷包来，介时包了给二姐儿送去，面儿上也好看。”

凌三姐此方不情不愿的应了，强词夺理的说凌腾，“家里有你这么个散财童子，我才不得不节俭些。我问你，你那笔墨箱子里的墨，怎么少了两块？”

凌腾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平常随长辈出去走动，因他念书不错，没少得些笔墨纸砚之类，他悉数放在箱子里收着，寻常不喜人动。凌腾眼睛半眯，问，“你怎么知道我少了两块墨？”他箱子里都好好的上着锁，凌三姐也不可能撬了锁去看。看来不知是丫环多嘴，还是小厮多嘴了。

凌三姐哼一声，就是不说话，成心憋着凌腾。凌腾心下一思量，便道，“同窗过生辰，我送两块墨有什么稀奇，我过生辰，人家一样送我东西，哪似你这铁公鸡一般。”又将凌三姐气个好歹。

凌二太太最关心儿子念书的事，没理会姐弟两个拌嘴，闻言忙问，“谁过生辰？怎么不与我说，你一个小孩子，可知道怎么走礼呢？”生怕哪里不合适来着。

凌腾笑，“母亲别担心，不过同窗之间走动罢了。”

凌二太太又问，“哪个同窗？官学里认识的新同窗吗？”

“是阿唐，母亲可还记得他？”

说到朱唐，凌二太太还是有印象的，笑道，“怎么不认得？同你一道考进官学去的，只是分的班不好，丙班的那个孩子，是吧？”

凌腾笑，“那是考试的时候阿唐身子不爽俐，今年年底他就得了优等，阿唐年初就升到了甲班与我们一道念书。前几日他生辰，我就包了两块墨送他。”

凌二太太笑，“可见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你们这送他寿礼，他可有摆酒？”

凌腾笑，“他平常住在书院，要摆酒也得等书院休沐的时候了。”

凌二太太是极关注儿子这些念书好的同窗的，问，“你不是说他家日子过得不差，那鼎鼎大名的朱家包子铺就是他家的，怎么倒住在学里去？”不说别人，就是凌二太太也舍不得儿子住到官学里的，毕竟不比家里舒服周到。

凌腾叹道，“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待母亲追问，凌腾只得简单道，“去年在族学使坏，害阿宁被拐子拐走的冯简，母亲还记得不？”

“杀千刀的小子，我怎会不记得？”凌二太太向来很分得清里外，何况自己也是有儿女的人，道，“亏得你姑丈寻的及时，这才把阿宁寻了回来，不然岂不是要了你姑妈的命。”

凌腾道，“这个冯简就是阿唐的姑舅表弟，他姑妈守了寡便回了娘家依附兄嫂过日子。只看冯简的品行就知道他姑妈是何等样人了，阿唐住在家里，总不得心静，就搬到了学里住。”

凌二太太道，“修来这样的姑妈，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忽又八卦的问，“如今那冯小子如何了？我听你姑妈说，出了阿宁他们那事，朱家族学直接把冯小子开除了，再不许他进族学半步。”

“是啊，族学是不肯收他了。其实我们与冯简都是同窗，他念书上虽有些小聪明，为人太过懈怠，成绩向来平平，我看他对外务倒是更有兴趣。听阿唐说，如今冯简索性不再念书，一心一意学着打理外务去了。”

凌二太太嗤笑，不屑道，“这等心术不正的小崽子，干不出好事来。你可不许跟他往来。”

凌腾笑，“不必母亲说我也会的。阿宁是我嫡亲的表弟，他害阿宁险出大事，我如何会与他再来往？倒是阿唐人品端正，他一直在官学念书，这事与他无甚相干，他还同我致歉来着。”

“要不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呢？这人是好是坏，原是天生的，同出身无甚关系。你年纪也渐大了，要交往朋友就要同这些人品好的交往。”

母子女说了些闲话，待用过晚饭，凌腾便温书去了。

待凌二姐及笄礼时，凌腾与赵长卿算是正正经经的见了一回。赵长卿并没有太华丽的打扮，今天又不是她及笄礼，女孩子一辈子也只有这一回及笄礼，赵长卿不想在及笄礼时夺了凌二姐的风头，故此就着了一身玫红衫子配月白绫裙，裙摆绣着深深浅浅疏疏密密的桃花，不及凌二姐衣衫精致华美。凌二姐如今瘦下来，眉眼是姐妹三人中最出众的，更何况今天头上金钗步摇、手上金镯玉钏，一样不缺，尤其凌二姐已经十五岁，浑身上下那种少女特有的青春气息，纵使不施脂粉都极是叫人喜欢。

凌腾本是个聪明无比的人，一见赵长卿的打扮便明白赵长卿的心意，不禁暗赞赵长卿体贴。凌腾笑道，“很久没见妹妹了。”

赵长卿笑，“哪里是很久，明明大姐姐成亲时才见过的。”

凌腾笑，“是很久没同妹妹这样说过话了，妹妹现在忙什么呢？我几次去给姑妈请安都不见你。”

赵长卿笑，“我忙的都是闲事，喝喝茶绣绣花会会友看看书，说悠闲，其实也是忙碌的。”

凌腾笑，“妹妹忙的叫人羡慕，我听祖父说，前些时候，妹妹送了两个药枕来给祖父祖母用。”

赵长卿笑，“是我从医书上寻的方子，用苦荞麦、黑豆皮、绿豆皮、决明子、菊花等按方子称了分量，放在枕头里，明目清火。”初时她只是做了一件给赵老太太用罢了，因孝心大发，连带着赵勇凌氏都一人送了一个，赵长宁自然也有份。唯没有赵蓉与赵长宇的，按赵长卿的话说，“宇哥儿尚小，暂别用这个。阿蓉自会针线，方子我吩咐永福给她送了去，叫她自己做吧。”就是苏先生也做了两个，一个自用，一个给苏白换了。凌氏自是高兴，便同赵长卿说，“咱们家里的人，你再没有想不到的。不如再做两个，给你外祖父外祖母送去，老人家也高兴呢。”

赵长卿便做了两个给凌老太太与凌太爷，枕头做起来简单，因用的是库存了好几年都没卖出去的提花缎子，并不必刺绣之类，针线活做细些就有了。凌老太太凌太爷见着枕头也欢喜，凌腾是常来给祖父母请安的，二老心里又是暗暗相准了赵长卿的，皆因两个孩子年纪小，尚不说破，凌老太太女人家的心思，便常在孙子面前念叨赵长卿的好处。凌腾因此才知道的，此时提起来，赵长卿便顺嘴问了一句，“表兄是念书的人，每天写写看看的，也伤眼睛，表兄不嫌弃，赶明儿我把那药枕方子给表兄送去。”反正她向来是广做人情，早给楚渝了一份，连带郑妙颖也讨了一份去，说是配了给家人用。

凌腾笑道，“你干脆好人做到底，送我个枕头就是了。”

赵长卿似笑非笑，“你莫不害臊了，亏你这念书人也说得出口。”

凌腾一笑，改口道，“那就有劳妹妹的方子了。”

凌四姐叹口气，含笑插了一句打趣道，“大哥每次见着卿姐姐就叨咕个没完，都是姐妹，也不见大哥同我说说话。”

凌腾笑，“我三不五时的就过来，只怕四妹妹看烦了我。”

凌四姐端了个果碟子上前，笑，“大哥生得这般俊，我看烦了谁，也不能看烦了你。”

凌腾拈了一颗龙眼递给赵长卿，转手接了凌四姐手上的果碟子放回桌间，笑，“不敢劳妹妹让我。”瞧一回时辰，凌腾笑，“该有亲戚们来了，二姐姐、四妹妹、卿妹妹，我先去祖父那边儿了。”

凌二姐笑，“去吧。”

待凌腾到了外间，正坐着凌老太太凌大太太凌二太太凌氏几个。凌腾说要去凌太爷那里，凌大太太道，“再歇会儿也无妨的。”凌大姐成亲时，凌腾跟着忙前忙后、待宾接客，很是出力，大房无子，就将凌腾当儿子使了。因凌腾自幼懂事，凌大太太向来待凌腾亲近，经凌大姐成亲之事，如今就又添了个更字，故此十分心疼他。凌太爷屋里都是长辈，凌腾去了连个坐着的地儿都没有。

凌腾笑，“今天大姐姐大姐夫也来，我当先去迎迎。”

凌老太太笑，“那就去吧。中午少吃酒。”

凌腾应一声去了。

凌大太太对凌二太太道，“多亏有腾哥儿这样帮着他大伯里外照应，他大伯也有了年纪，有事忘了还亏得腾哥提醒着。”

凌二太太心里得意，嘴上谦虚两句，笑，“这也是应当的，他一个小子，不使唤他使唤谁去。”

凌氏笑，“腾哥儿这孩子，自幼懂事，无人不赞的。就是现在我跟我家老太太去朱家给老祖宗请安，遇着庆哥儿她娘袁大嫂子，还常听她念叨起腾哥儿，说腾哥儿出息来着。”

凌二太太的面部表情已经由得意发展到得瑟了……好在凌二太太虽不将凌大太太放在眼里，却是很将凌氏放在眼里的。凌二太太忽然想起一事，笑道，“说来有件事，那天我自铺子里回家，经羊肉胡同时，恍惚看到有个姑娘带着丫环进出，那姑娘身量瞧着似跟咱们长卿相仿，还有个家人跟在身后。我就想着，是不是咱们长卿，偏生那姑娘一闪身就上了车，我也没看清楚。”

凌氏笑，“这倒真是巧了。若二嫂瞧着仿佛，大半就是她。”

凌二太太顺嘴一问，“长卿去羊肉胡同做什么？那里乱糟糟，都是小摊小贩们在那儿住。”赵长卿交的朋友大都有些身份。

“不怕嫂子笑话，我这丫头去年不知怎么起了买宅子的心思。我家里这几个，长卿是做姐姐的，她是长女，好几年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寻常没她用钱的地方，她也不是胡乱花用的孩子，这些年，她得的红包或是家里老太太给她的零用，都没花，悉数存了起来。前年赶上我们邻家的孩子开包子铺，长卿同他们玩儿的好，玩笑着入了一股，这两年也分了一些红例。去年年底她算了算，这些年攒的连同分红分的银子，也有一二百。忽然就动心思要买宅子，我说，这可不是白天发梦么。好在，她也知道，那好地方的宅子是再置不起的，后来看了好几回，相中了羊肉胡同的一处小四合院。我没耐烦去瞧，倒是她爹看了一回，说地方还成，就是院子旧了些，得修一修才好往外租。”

简直太会算计了，这会儿就知道买房子置地，手里有了这样的私房，待赵长卿出嫁时，这是长女，凌氏自不会亏了她。哎，还是丈夫有眼光，这丫头的确能干。凌二太太愈发情愿赵长卿，脸上的笑也格外的热络，喜笑颜开道，“哎哟，我的菩萨，亏得她一个小丫头，怎生得这样会过日子？”

凌大太太笑，“这不必说，谁养的像谁，长卿这性子同妹妹是一样的。”其实在凌大太太看来，赵长卿比凌氏可是能干的多，凌氏关键命好，修来能干的丈夫，自然是样样都好了。

凌二太太笑，“大嫂这话虽对，却没说到根子上。妹妹的本事都是咱们老太太教的好，不然怎么如今三代受益呢。”

凌老太太直乐，嗔儿媳妇，“你莫拿我老婆子打趣。”

一家子女眷乐呵的说了会儿话，待得亲戚们到了，便一起招待亲戚们来。

凌二姐的及笄礼与凌大姐的相仿，只是正宾与赞者与上次不同，赞者换了赵长卿，连正宾凌大太太都没请娘家嫂子，而是请的凌氏。

去年担任要职的许大太太同闺女都给换了下来，许大太太却没什么不满，她家里四子三女，儿女双全，虽是近几年发家，日子也很过得去，只有一样不好，家里是经商的。虽户籍上还未改为商贾，到底现在行的是商贾事，许大太太再怎么也不能跟凌氏这六品百户太太比的。何况，许大太太心下还有别的心事，再不会在这时得罪小姑凌大太太的——无他，许大太太实在相中了貌美微丰的凌二姐。

不但许大太太相中，就是许大太太家的老三许涣，上头两个哥哥已经娶妻，许涣少时觉着表妹痴肥，并不留意，如今这一二年，凌二姐竟渐渐出落得美人起来，许涣没少在母亲面前微露其意。

许大太太瞧着凌二姐也喜欢，容貌上不必说，一母同胞的姐妹三个，凌二姐这一瘦下来就是最出挑的，如今只是微微丰润，叫人瞧着格外的有福气。长子娶了娘家侄女，次子娶了门户相当的商贾家的闺女，到了三子这里，许大太太会相中凌二姐，有一个原因是，三子是念书的人。虽比不得凌腾那种远近驰名的天才，也是很不错的，如今也在官学念书，只是班级不大好，在乙等班。故此，许大太太很是想着给儿子娶个书香门第的闺女。

凌家算不得正经的书香门第，可凌太爷是秀才，凌大舅也是秀才，凌大舅虽无子，二房凌腾与长房也亲近，何况凌腾那孩子的出息之处，长眼的都能瞧见。

凌二姐已到及笄之年，凌大太太经多方对比考量，心下很乐意凌二姐。

许家兄弟五人，正经就凌大太太许氏这一个妹妹，如今妯娌五人个个来捧场，这其中有为小姑子凌大太太撑腰的意思，也有寻机相看女孩儿的意思。譬如许二太太家里儿子也不少，只比许大太太少一儿一女，许二太太三子两女。如今这长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许二太太悄悄同许大太太道，“赵大姑娘真真是极好，年前见了一回，就觉着出挑，如今再看，更是出挑。”

许大太太悄声道，“赵大姑娘年纪尚小。”许二太太的长子已经十七了，与许涣同龄。再者，不是她说酸话，许二爷家尚比不得她家，如何配得起赵大姑娘？赵家就是军户，其父也已是六品百户，好亲事有的是，如何会相中许家？许大太太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罢了，许二太太真是发了昏，竟敢说出来。

许二太太笑，“看大嫂说的，我家老大的亲事我已看准了的。我是说这么好的闺女，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分的得了去呢。”

许大太太笑，“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凌大太太并不是难相处的小姑子，许大太太身为长嫂，性子也豁达，姑嫂之间很是亲近。再者，许大太太也早看出来了，凌腾一肩挑两房，小伙子自己也出息，赵家现为官宦门第，赵大姑娘相貌出身更是没的挑，且只比凌腾小两岁，这定是要姑舅做亲的。许大太太冷眼瞧着，也听小姑子说过，赵大姑娘人品也很是不错，心里有大舅和大舅母，就是同凌大姐她们姐妹三个相处的也好。这要是姑舅做亲，对凌家长房二房都好。再远了一步的说，有个识大体的姑娘给凌腾做媳妇，不只是凌家长房受益，就是他们这些长房的亲戚们，两边也能继续走动。不然，若凌腾娶个眼里没人的，哪怕他出息到了天上去，他们也不是臭要饭的非要巴结上去。只是，亲戚间，和和气气的才好，就是许大太太，也是盼着凌腾好的。

说话间，待凌二姐换了正式华丽的大衣裳出来，凌大舅训话之后，及笄礼便结束了。大家各去吃酒不提。

凌家又足热闹了大半日，待下午各家告辞，凌大太太单留凌大姐说话，很是不放心的再次细问凌大姐婚后生活，瞧着凌大姐脸上气色极好，女婿亦是温文有礼的人，又听凌大姐说，“婆婆同我说了，如今我同相公成了亲，以后相公在衙门里的月俸就不必交上去了，让我存着，给我们做个私房。”

凌大太太喜上眉梢，嘴里道，“这兴许是你婆婆客气，你莫当真，该谦辞了才好。”

“我辞过两回，婆婆只是不许，也只得应了。”凌大姐素来是个温柔脾气，难得遇到个厉害却知礼的婆婆，也是凌大姐的福气了。

凌大太太笑，“这倒也罢了。既是叫你们存着，你也不要胡乱花用，将来手里宽裕了，置个小铺面买个小宅子置几亩田地，都是个进项，别死存着银子。”这也是受赵长卿的启发了，哪怕地方差些，能租出去，收租也不错。

凌大姐皆点头应了，凌大太太又低声道，“你婆婆很知道体贴你们小辈，这投桃报李，你也要知道孝敬长辈，更得将女婿放在心里。再者，自己也要留心眼，虽说这银子你婆婆不要你们的，我知道就罢了，不要说给别人知道。你是个心善面软的性子，可也得记得，这银子虽在你手里，可攒起来是给你丈夫你儿女用的。千万别给人三两句好话糊弄了去。”

凌大姐笑，“看娘说的，我又不是傻子。娘放心吧，你说的我都记着。”说着又微红了脸，道，“我跟娘说，就是想要娘放心，我过得挺好的。”

凌大太太拍拍闺女的手，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非你好，我不能好。”

母女两个说了些私房话，夕阳西沉，陈大郎就带着妻子回家去了。凌大太太包了好些桂圆干红枣干蜜饯花生给他们带回去，道，“都是上好的，给你母亲尝尝。”

阿大郎温文致谢。

送走凌大姐夫妻两个，凌四姐直抱怨母亲，“偏就娘跟大姐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叫我们跟大姐说两句。”

凌大太太笑，“你大姐嫁得又不远，什么时候说话不行。我跟你姐有事情说。”

凌四姐笑，“是啊，娘你总是有事。今天家里及笄礼的礼单我都整理出来了，娘要不要看？”

家里三个闺女，小闺女最是能干，这几年更是磨着丈夫学了几个字，很能看些账了。凌大太太笑，“晚上再看是一样的。”

凌四姐快人快语，“娘去瞧瞧吧，今年大舅母可是不得了，送了二姐好丰厚的一份及笄礼，比去年大姐及笄可丰厚的多。说不得是大舅母看上了二姐，要给三表哥说媳妇哩。”后头一句是扒在母亲耳根子边说的，很是低声。

凌大太太轻斥，“别胡说。”

凌四姐唇角噙着笑，“母亲只看我是不是胡说吧？”

凌大太太一拍闺女的头，笑着屋里去了。大嫂的心事，她自有几分察觉，要按凌大太太的意思，她同娘家嫂子情分是好的，闺女给娘家嫂子做媳妇，有她的面子，有亲舅舅瞧着，总吃不了苦。何况，大哥家这几年日子过得很是兴旺，就是三侄子，如今也是官学念书，很有几分聪明。

这桩亲事，凌大太太也是愿意的。只是儿女亲事，没有她一人做主的理，总要跟丈夫商议一二，再者，这事向来是男求女，再没有倒贴的。哪怕是娘家嫂子有意，她也只做不知，方显得女儿矜贵。

凌大太太故做不知，嫂子许大太太可是行动派，没几天就又借由子来了凌家，话里话外的打听凌二姐的亲事，最后索性说了实话，“我是瞧着二姐儿长大的，她是我亲外甥女，自小脾气性子，我是尽知的。三个外甥女都是好的，大姐儿斯文，四姐儿伶俐，我都爱得不行。不怕妹妹恼，我却是最爱咱们二姐儿性子平和大度。我家涣哥儿，不必我说，妹妹也没有不清楚的，不说有多大出息，起码是个正经踏实孩子。他们表兄表妹的也和气，就是我，妹妹也是知道的，我并不是那等会刻薄媳妇的人，何况是二姐儿是我的亲外甥女呢。我今天舍出脸来亲自跟妹妹求她，日后我也不当她是媳妇，只当是个闺女。”

许大太太都这样直接说了，凌大太太也不是拿三作四的人，笑道，“像嫂子说的，再没有比咱们更亲近的了。只是这是二姐儿终身大事，我家上头还有老的，就是二姐儿他爹，也得他做主才是。”

“这是应当的。”凌大太太没有一口回绝，许大太太就知此事有门儿，笑道，“我就等着听妹妹的好消息了。”

凌二姐的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就是凌大太太的娘家侄子许涣。

定亲的时候几家子都去了，赵长卿偷偷瞧了一眼，来送定礼的许涣笑得仿似傻瓜，一脸自心下泛起的欢喜是掩都掩不住的。

真是难以想像，许涣竟有这样欢喜的时刻。她记得凌二姐婚后平平，许涣待她并不亲近，只是凌二姐是个心宽的人，吃得下睡得稳，前世的凌二姐还有句名言，“我才不死，越是咒我死，我越得千八百年的活着。管他多少庶子庶女，还不是都给我叫娘。任他跟谁海枯石烂吧，到头上不过是个姨娘，他又不敢把我休了，可见这海枯石烂也是有限的！”

再回头看凌二姐红红的脸，以及胭脂下掩不住的羞涩喜意，赵长卿愈发觉着人生无常。在前世，凌二姐与许涣形同陌路，只是不知今生如何了？

赵长卿暗暗叹口气，继续伴在凌二姐身边，陪凌二姐说话。

待回了家，赵长卿忍不住道，“二姐姐的亲事定得也太急了。”

凌氏换了家常衣裳，笑道，“什么急不急的？亲舅舅家，知根知底，许大太太为人宽厚，这是我都知道的。许家三公子又是个读书人，再委屈不到你二姐姐的。何况许涣都十七了，许大太太能不急着亲事么。”

赵长卿从白婆子手里接了一盏茶递给凌氏，自己的一盏暂放在几上，并不急着喝，笑道，“说是亲舅舅家，做外甥女跟做媳妇能一样吗？总该多思量才好。”

凌氏笑着喝了半盏茶，道，“你又操这没用的心，你二姐姐是你大舅母的亲闺女，你大舅母能不再三思量？今天你没见着，唉哟，许家三郎那一脸的喜色，可见是很愿意的。何况，这亲事还是许大太太亲自跟你大舅母求来的，许三郎是一起玩到大的表兄，心下又喜欢你二姐姐，许家现在的日子也好过，你二姐姐天生就是个有福的。”

凌氏说的虽有几分夸大，也是实情，如今看来，这亲事的确是没的挑。哪怕凌二姐不嫁许涣，不一定能寻着一个比许涣条件更好的。除了赵长卿，谁都没生着前后眼。就是生了前后眼的赵长卿，听凌氏一席话，也没的话说。

姐妹们陆续出嫁，赵长卿心下不禁升起几分惆怅，一日与楚渝在欧阳青峰家时感叹道，“好似一转眼姐姐们就长大嫁人了。”

楚渝笑，“这话叫人听着傻，别说你姐姐们长大，就是你，也有长大的一天。”又打趣赵长卿，“怎么，小丫头也想嫁人了？”莫不是春心动了？

赵长卿横他一眼，“嫁人有什么好的？你以为谁都有楚姐姐的运气不成？”楚越的亲事在去年就正式定下来了。

楚渝笑，“也就你说阿越有运气，许多人暗地里笑话阿越傻来着。”

“亲事也并不全在富贵贫贱，要我说，只要日子顺心，就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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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亲事也并不全在富贵贫贱，只要日子顺心，就是好日子。”

这话听着有些矫情，却是赵长卿的真心话，她并不是太在意富贵贫贱，她有自己的两只手，自认不是个懒人，说句不中听的话，哪怕不靠男人，自己干活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重生这几年，哪怕念了书，其实也只是略略读过，绝不敢称有才学。哪怕在跟着苏先生学医，其实也只是略摸着一点门槛。这并不是赵长卿谦虚，皆是再实在不过的大实话。她重活一世，其实也没什么翻天覆地的本领，只是学会了爱惜自己，另外稍稍获得了一些生活的勇气罢了。

赵长卿跟楚渝打听，“楚姐姐成亲的日子定了没？”

楚渝笑，“青远嘴上不说，心里是急的，跟我打听了好几遭。我母亲就我跟阿越两个，心里很是舍不得她，何况阿越是腊月的生辰，投了日子，定在明年三月。阿远置了处三进的宅子，虽不能跟将军府比，他们小两口住也足够了，离将军府也近。”

赵长卿笑，“这是梁公子的体贴了。他在大营里当差，寻常不在家，楚姐姐岂不寂寞，离将军府近些，别的不说，楚姐姐时常回家也便宜。”梁青远无父无母，楚家能允嫁，图得就是梁青远的人品了。如今看来，梁青远果然对楚越极好。

楚渝笑，“原本母亲想直接给他置办宅子的，青远也有些拧脾气，自己悄悄置办好了。我们自小是一道长大，他在院子就与我的挨着，如今我另搬了新院子，正好两处院子一并打通了。哪怕偶尔他们住住也便宜。”

楚渝问，“阿越成亲，你可有礼物送她？”

赵长卿点头，“我能拿出手的，也就是针线了。”

“怎么，又要绣屏风？”

赵长卿笑，“上回是小插屏，这次是绣了一幅十二折的屏风，打楚姐姐及笄后就开始绣的，有空就绣一点，有空就绣一点，平常不觉着忙碌，今年应该能绣好的。到时绣好了，我先给你瞧。”

楚渝十分心疼，道，“十二折的屏风？那得费多少工夫？随便送她些吉庆东西就行了，贵在心意。”这傻妞，也太实诚了，这都绣几年了，他竟然不知道。

赵长卿笑，“就是因为贵在心意，才自己绣的。我正经得了几本不错的绣谱，如今对刺绣也有些心得。楚姐姐一辈子就成亲这一回，何况我做着并不吃力。待楚哥哥成亲，我就买些吉庆东西给你。”

楚渝心说，没见过？又道，“阿越成亲你就这样费心费力，我成亲就随便买些吉庆东西给我？你这心偏到胳吱窝去了吧？”

赵长卿笑，“不是这么说，咱们是师兄妹，现在我做些针线给你倒无妨，若你成了亲，有了媳妇，也不好再收别人针线的。”男人就是粗枝大叶，赵长卿很认真的提醒楚渝一回。

楚渝道，“这倒是，我喜欢手巧的女孩子，将来娶就娶个女红出众的，将来不要说简单的针线，我衣裳啥的都要媳妇给做。连大裤头也是。”楚渝流氓兮兮的补充一句，挨了赵长卿一下子，“闭嘴闭嘴。”

“这有什么害羞的。我自小就盼着娶个手巧的媳妇给我做衣裳。”楚渝见赵长卿有些不好意思，颇懂得适可而止，仔细瞧着赵长卿的脸道，“我看妹妹的眉毛是不是修过了，格外有形了。”

赵长卿笑，“你现在才看出来，我去年就开始修眉毛了。”一点一点的修，到时候眉毛自然长得好看。

“我说怎么越发俊俏了呢。”楚渝伸手掐住赵长卿的脸看一回，道，“你这只修不成，要弄些眉黛描一描才更好看，描得修长的那种眉毛，最好看。”

“莫动手动脚的。”打掉楚渝的手，赵长卿笑，“你也少糊弄我，楚姐姐的眉毛就是弯弯的才好看。”

楚渝叹口气，“那丫头是女为悦己者容，青远喜欢弯月眉，她就弄个弯月眉，我喜欢修长的眉毛，要长眉入鬓才好看。”

“长眉入鬓是说男人的，你自己对着镜子描好了。”赵长卿觉着楚渝完全没有审美观，楚渝命人拿了镜子进来，握着给赵长卿看，“你眉毛也不短，再描长一些更好看。”

赵长卿道，“现在把眉毛修好，过两年再打扮也不迟。”

“过两年做什么？看你呆头呆脑的，也不像个会打扮自己的。来来，今天叫楚哥哥打扮打扮你。”楚渝忽而来了兴致。

赵长卿气笑，“你才呆头呆脑？”

“这年头，实话还不能说了？”楚渝笑眯眯的逗她，又唤欧阳青峰的侍女拿些梳妆打扮的东西来，将赵长卿按到榻下坐下，死活要打扮赵长卿。赵长卿无奈，只得先放两句狠话，道，“你要敢偷偷做弄我，我可是会恼的。”

楚渝自己拉张圆凳坐赵长卿面前，笑，“你乖乖听话，我便不作弄你。”

赵长卿跟楚渝素来亲近，又是在欧阳青峰的宅子里，便随楚渝去了。她只管闭着眼睛，任楚渝在她脸上扫扫画画了许久，直待楚渝道，“睁开眼睛吧，看你都快睡着了。”

赵长卿笑，“还挺舒服的。”

楚渝道，“你倒是会享受。”拿了镜子给她瞧。

楚渝的确没作弄她，赵长卿一看镜子自己都愣了，摸摸脸说句傻话，“咦，这是我吗？”看不出浓妆在哪儿，也的确是好看许多啊。

“傻妞儿，不是你难道是我？”楚渝都笑了，“怎么样，打扮起来比你素面朝天好看吧？”

赵长卿傻傻的点头，她平日里也自认生得眉目青翠，说中上之姿都是谦虚。可是，也没想到认真打扮起来这样好看。赵长卿瞧着镜子就偷乐起来，楚渝掖揄道，“有没有再美哭一回？”

赵长卿对着镜子左右臭美，笑，“八百年前的事还在笑我，谁瞧着自己好看不高兴，我不过是实在了一回，倒叫你拿住了笑话。”

楚渝道，“我是想着你小时候还是个臭美脾气，怎不知越大越呆，越发的不会打扮了。守着个傻妞妹妹，我也怪没面子的。”

赵长卿嘿嘿笑两声，“我守着个特会打扮师妹的师兄，真是特有面子。”

楚渝摸她头，“少拍我马屁。这打扮并不是叫你浓妆艳抹，你本就生得五官清丽，又是好年纪，随便轻画一下眉毛，描一下眼梢，人就更加好看了不是。这最会打扮的人哪，是不会叫你看出她有什么特别的打扮的。”

赵长卿一时没明白，问，“这话怎么说？”

楚渝笑，“这几年，出入上下的，官宦家的千金你见过，寻常人家的闺秀你也见过。不说别人，就说阿越，你看她何时满头珠翠过？这也是你的好处，我知道你也有几件不错的首饰，只是少见你插满头，这就对了。就是梳妆打扮，亦是同理，衣裳穿在身上，不论是家常衣裳，还是外出做客的衣裳，做一件就要有一件的好处。再有你以后学着妆扮时，也要记得，我见许多闺秀年纪轻轻就把个脸涂得跟白面似的，远看时瞧着粉白，近看得以为她家是开面粉作坊的。”

听楚渝说的有趣，赵长卿不禁笑起来，“你少这样刻薄，有人生得黑，可不得上粉么。”

“人生得黑倒寻常，就是这脸上一抹，只脸上白了，脖子还是黑的，或是脖子也抹了粉，手依旧是黑的。手上再涂了粉，一举一动哗哗往下掉粉。这不是要自己的命，分明是要别人的命啊。我看着都想去死。”

赵长卿笑出声来，拿着团扇扑他一下子，笑，“快别说了，笑死我了。”其实她也见过这样打扮的姑娘或是妇人。以往倒不觉什么，偏生楚渝一说，便叫人觉着惨不忍睹起来。

楚渝自己也笑了，道，“就跟你一说。这样打扮倒还罢了，就是有人这样打扮还自以为是个美人，再搔首弄姿起来，神人也消不起。你知道么？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极会打扮的，黑就叫他黑去，不往脸上抹那些白粉，亦能打扮得眉目生姿，这才是本领。你本就生得好，可别浪费了上天所赐的好容貌。你不打扮，充其量只是个清秀，非得会打扮，才算得上美人。”

赵长卿叹为观止，深觉着楚渝说的有理，只是赵长卿不解道，“楚哥哥。舞刀弄枪你精通一二也就罢了，怎么女人梳妆打扮你也这样清楚啊？”

楚渝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垂眸打量赵长卿两眼，自负道，“要不怎么能做你楚哥哥呢！”

赵长卿深为受教，只不理楚渝这自大狂的嘴脸，心里有数，道，“那我回去问问，看先生可会不会妆扮，叫先生教一教我。”描眉画眼什么的，上辈子她就没这技能。

楚渝叹道，“蠢才蠢才，苏先生学问虽令人佩服，可你想想，她都守寡多少年了，平日里自己青衣素服，身上首饰不过三两件。就算先时会妆扮，也是以前过时的东西了。”

这话就偏颇。

虽然苏先生是极少妆扮，可是赵长卿制的胭脂，花油，还有现在用的面脂，熏香，前几天她还做出花皂来，都是跟苏先生学的。要赵长卿说，哪怕苏先生自己极少妆扮，也是知道一些技巧的。

楚渝见她不信，便道，“不如你去问问苏先生，她可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样的妆容？她恐怕还不如你母亲知道的多呢？”

赵长卿想了想，道，“我族里有个嫂子是在外头给大户人家做梳头娘子的，那个嫂子肯定知道。”

楚渝兜头又是一盆冷水，道，“人家吃饭的手艺，难道会传给你？别做梦了。你就不要去说，免得讨人嫌。”

赵长卿又说，“郑姐姐懂得也比我多，她肯定会的。”

楚渝压着心头火道，“郑御史一穷官儿，房子都是租赁来的，能有多少钱给郑姑娘买胭脂水粉？何况她也不过十五六岁，能比你懂得多到哪儿去？”

说一句楚渝否决一句，赵长卿终于无人可想，眼巴巴的瞅着楚渝，问，“都不成，那怎么办？”

见赵长卿划拉遍了这些人也没想到自己，楚渝忍无可忍，戈指指向赵长卿，怒道，“你这傻妞！我就在你面前，你是瞎了还是当我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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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楚渝自说自话就给赵长卿安排好了课程，叫赵长卿每休沐日都来欧阳青峰这里，他亲自过来教赵长卿打扮。赵长卿翘着嘴巴道，“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楚渝问，“什么事？拜师磕头敬茶什么就不必了，咱们不是师兄妹么，做师兄的提点你两句也是应当的。”

还磕头敬茶？做梦的吧！赵长卿郁闷地，“你能不能别总叫我傻妞？”还总说她笨，呆头呆脑，难道她没自尊吗？“

楚渝又嘿嘿嘿的乐起来，笑，“谁叫你不机伶来着，你师兄这么堂堂九尺男儿的站在你面前，你就跟瞎了一样，怎能叫人不生气？”

“就你还九尺男儿？师父那种才是九尺男儿。”赵长卿鄙视道，“楚哥哥，你要什么时候长成师父这样的身量？”

楚渝不理赵长卿这话，他问，“我教你梳妆打扮，虽不必你磕头拜师，也得收些束休才好。”

赵长卿道，“是你非要教我的。”

楚渝笑，“不要你贵重东西，更不必你绣什么十二折的屏风，就比照着上回你给师父做的衣裳，也给我做一件如何？”

赵长卿现在并不好糊弄，她道，“等你长成师父那样的个子身量，我就给你做一身。”

楚渝笑，“你等着吧，早晚你得给我做。”

赵长卿未懂楚渝话中未尽之意，歪着头打量着楚渝笑，“等你先长高再说吧。”

赵长卿回家后凌氏就瞧出来了，笑问，“怎么变了个模样回来了？倒是更好看了。谁给你打扮的？”

“师父家的丫环姐姐。”赵长卿并没有把楚渝说出来。

凌氏端量着闺女很是细瞧了一阵，忽然一击掌，笑道，“唉哟，我说像是忘了什么事似的，年前我还想着呢，年后就忘了。你如今也十一岁了，很该学着打扮起来。我看你平日里梳头穿衣都还成，还有胭脂香粉也要用起来了。一会儿我叫白婆子收拾一套给你送去，慢慢学着用才是。”

赵长卿都应了。

凌氏瞧着她愈发欢喜，“我闺女，不打扮也是个美人，这一打扮，更好看了。”

赵长卿笑，“母亲真是老凌卖瓜，自卖自夸了。”

凌氏笑，“自家孩子，当然瞧着好。何况你本就比人强。今天你三姐姐打发人送了帖子来，过几天是她生辰，请你们姐妹过去乐上一日。”

赵长卿接了帖子一看，道，“三姐姐是二十三的生辰，怎么挪到二十五过？”

“这都不明白？二十五是休沐的日子。你表兄也在家，岂不更热闹？”

“这就不巧了，若二十三我倒没什么事。欧阳师父叫我二十五过去，一道指点我们武功，就是阿宁阿白也要一道去的。”赵长卿笑，“好在三姐姐的生辰礼我早备出来了，咱们两家住得又近，时常见面，也不差这一天半天。”

凌氏并未多想，笑问，“给你三姐姐备的什么？”

“就是前几天我做的花皂，母亲用着还好吗？”

“自己用真材实料做的，比外头的实惠，自然是好的。”

赵长卿笑，“我用着也很好，觉着脸洗得干净。当时做的多，我那里还有好几块，我想着包两块送给三姐姐，是我们姐妹间的意思。”

“这也是了。到时让阿蓉给你带过去吧，阿蓉那天没事，是要去的。”

赵长卿一笑应下。

赵长卿没去凌三姐的生辰，赵家一家子也都是备了礼的，凌氏这做亲姑妈的，备了寿面寿桃，赵蓉也送了两个荷包，赵长卿是两块花皂。凌三姐请了姐妹朋友们到家里，很是热闹了一日。晚上细瞧自己收到的生辰礼，凌二太太笑问，“长卿今天没来，她送了你什么？”

凌三姐把糊着红布的纸匣子递给母亲，“两块香皂，说是她自己做的。”

自从知道了赵长卿自己买了四合院出租，凌二太太对赵长卿已是高看一等。这人若是对谁看顺了眼，此人便事事都是好的。凌二太太亦不能免俗，笑道，“这孩子真是手巧。”

凌三姐道，“手巧是手巧，只是愈发拿这不值钱的东西来糊弄了。”

凌二太太皱眉，说闺女道，“什么叫糊弄？你们小女孩儿之间走礼，本就不讲究贵重与否，心意到了就是。她过生辰，你一般也就是送针线的，这还不一样？”凌二太太虽是泼妇出身，也知人情往来要彼此相仿才好的道理。总不能人家送金银，你还礼还些不值钱的破烂，谁是傻的不成？

凌三姐并不是呆子，她挑眉瞧了母亲一阵子道，“娘，你不会是看二姐姐姑舅做亲，就看上赵长卿了吧？”

凌二太太给她脊背一巴掌，斥道，“胡吣什么？你兄弟才多大？长卿才几岁？平日里说长卿就罢了，如今连你兄弟都饶上，你这是怎么了？”

凌三姐轻哼一声，道，“没怎么，就是觉着娘你现在看赵长卿顺眼的了不得，比看亲闺女还亲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我倒不是看她亲近，我是恨你不争气恨的牙根儿痒。”凌二太太把花皂还给闺女，道，“你说说，爹娘对你如何？咱家并不是大富之家，可你自小要念书要上进，我难道是没给你请过女先生教导？可你到底也没学出个幺二三来，倒白花了好几年的银钱。就是咱家里，你爹你兄弟，都是读书识字的人，如今也没见你长进一二。你总是挑长卿，不说别人，就算我是你亲娘，拍着胸脯也得说她比你强。姐妹间她人缘儿就比你好，就是这香皂，你莫挑东挑西，这在铺子里也得一两银子一块，何况是自己做的，下料定是足足的，你不高兴使，给我拿来使如何？”

凌三姐对自己老娘还是舍得拔根毛的，道，“娘一块，我一块。”

凌二太太一笑，摸摸闺女的头，“你是我亲闺女，我待谁也越不过你去。只是这世上有本领的人多了，长卿又是咱家亲戚，小时候不懂事倒罢了，孩子间争强拔尖儿的，你随我，生性又是个好强的脾气，难免有些琐碎小事不痛快。只是如今大了的，就把那些事放下吧。你也不能总是憨吃憨玩的，你知不知道，长卿都在外头置宅院了？”

凌三姐眉梢一动，道，“这事儿稀奇，难道是姑妈给长卿准备的嫁妆？”这也忒早了些吧。

凌二太太道，“不是你姑妈给她准备的嫁妆。是她自己小时候攒的私房钱，足有一二百两，在羊肉胡同买了个小四合院。”

“羊肉胡同啊，那地方也就寻常。”

“一二百两也买不了太好的地方，她买的院子也不大，可是那里起码不难租赁出去，一个月出租也有二两银子是不是？我说长卿会算计，可见从这小事上就看得出来。你有了银子，就知道买些花啊粉的，不要说攒下来，还时常不够用跟我要。”凌二太太叹道，“现在不是小时候了，这两年正是该打扮的时候，我也舍得给你花银子打扮，只是你自己也得学着长些心思，知道吗？”

凌三姐闷闷道，“小时候看她笨笨的，如今大了，倒总是压我一头。”

凌二太太笑，“说这没用的做甚？你看着长卿好，殊不知世上有比她更好的，怎么，难道长卿民似你似的？各家过各家的日子罢了。”

的确是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女孩子转眼间就到了亭亭玉立的年纪，郑妙颖及笄也在这一年，同样是请了赵长卿做赞者。

郑妙颖笑，“我家来边城这几年，咱们最投机。我就不跟你说请字了，只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过来。”

“不用姐姐说，我也得用心打扮，免得丢了姐姐的面子。”赵长卿又问，“姐姐请的谁做正宾？”

郑妙颖笑，“是王老夫人。”

赵长卿点头道，“这城里再没有比王老夫人年高德韶的长者了。”说着又是一笑，赵长卿道，“上次楚姐姐及笄，就是王老夫人做的正宾，我做的赞者。”

郑妙颖笑，“这也是缘分了。”

“是啊。”赵长卿笑，“姐姐的及笄礼，我一早就备好了呢。”

“你这个立明人，寻常再比不了的。”郑妙颖道。

赵长卿笑，“这算什么立明，不过是把姐妹们的生辰或是重要的日子都记在月份本子上，我时常看看，记在心里，提前备下罢了。只是，今年姐姐及笄，郑哥哥偏又不在家。”

郑妙颖笑，“去年他同宋哥哥李哥哥出去一遭就野了心，今年过了十五就出门了，说是去北凉，跟宋哥哥李哥哥约好的到辽东碰头。他也记着我的及笄礼，说是会提前回来，不知能不能赶回来。”

赵长卿笑，“说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随他吧。”郑妙颖素来豁达，笑，“我是闺中女孩儿，幸而跟着父亲游宦数年，也算长了些见识。哥哥不同于我，他既然能出去，多出去看看才好。男子汉大丈夫，念书识理虽重要，开阔眼界也不可或缺。人哪，有了眼界便有了气度。以前他年纪小，再者没有可靠的人相伴，父母不放心，他便没有远行过。如今这遇到了宋哥哥李哥哥，他们脾气相投，年纪相当，难得的缘分。一个及笄礼，无非就是生辰罢了。我哪年不过生辰的？我倒是跟他说了，只管好生出去游历一年，别的不必挂念，待年下回来时送我些有趣的礼物便是。”

赵长卿不禁赞道，“姐姐胸襟之开阔，亦不让郑哥哥了。”

郑妙颖笑，“你是个聪明人，不必我说也能明白。一年三百六十天，生辰只是其中一日罢了，这一日，其实并不比其它三百五十九天更重要。只要把每天都过好，生辰不生辰都是一样的。我是个俗人，自然也愿意有人为了庆贺，大家一起玩笑，一起欢乐才好。倘若若因此成为一种束缚，便也不美了。”

郑妙颖这样的性子，虽朋友不算多，却都是与她不错的朋友。郑家素不以富贵为美，故此席面儿只是普通，就是请的人也不多，但因有王老夫人坐镇，气氛极是不错。

赵长卿回家后，凌氏问起郑妙颖的及笄礼来，赵长卿自然说样样都好，凌氏笑，“今天咱们五房的七嫂子来说话，我又给你应了件差使，她家闺女卓姐儿今年也到了及笄的年岁，请你去做赞者。”

赵长卿笑，“我做赞者倒做出名气来了，今年可是做好几遭赞者了。”

凌氏笑，“人家看你体面，才央了我。又是出头露脸的事，去吧，咱们一族的族人，祖上还是亲的，到时咱们一家子都得去呢。”

赵长卿笑，“我同卓姐姐本就不错，七大娘又亲自来说的，自然要去。就算不请我做赞者，那天也得跟着母亲去凑个热闹。”

听着赵长卿这拿三捏四的话，赵蓉在心底很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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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时光就随着一场又一场的及笄礼匆匆流逝，年下听说朱铃定了王家长房嫡三子，赵姑娘嫁到了朱家，将来就是一对妯娌。

到年根子底下，赵长卿给赵长宁比对着门框上的记号量身量时，不禁称奇，“唉哟，这一年怎么倒长了一尺哩？”竹竿子蹿得也没这样快吧？

苏白骈指一捅赵长宁的肋条骨，赵长宁咯咯笑着将踮起的后脚跟着了地，赵长卿曲指敲他脑门一下子，笑斥，“快站好！给我老实了！！”

赵长宁贴门框站直，嘴里还嘟囔，“就是不量我也是个大个儿！”

赵长卿给他又做了个新记号，道，“现在充什么大个？阿白，你过来量。”

苏白打小就是个讲究的孩子，他不似赵长宁悄悄踮起脚搞怪，只是悄悄的把脖子伸直，身板儿也挺了起来，赵长宁在一畔嗤笑，“脖子再伸就成鸭脖子了。”

苏白较他年长两岁，回头比比赵长宁同自己的差距，心里还是很有优越感的，摸摸赵长宁的头道，“少说风凉话才能快快长高。”

赵长宁道，“早晚比你高！”

苏白微微颌首，问他，“今天的大字写好了？”

赵长宁装模作样道，“眼瞅着过年，我得帮着家里拾掇拾掇，哪里有空写大字，待过了年再补就行。”撒滑偷懒的话一套一套的。

苏白一笑，还没说话，凌氏在里屋道，“家里有什么用得着你小孩子拾掇？阿白，带着阿宁去写字吧。他要发懒，你尽管拿板子敲他。”

赵长宁吐个舌头，喊道，“娘，天冷的很，墨也研不开，你就发个慈悲放我一天假吧。”

凌氏吩咐新买来的小丫环香儿道，“去给大爷多拢个炭盆，手炉也给他带着，省得他叫冷。”时人重长子，凌氏自然不可能冷着儿子，只是不给他偷懒的机会罢了。

听母亲这样说，赵长宁只好道，“行啦行啦，我去写大字就是。娘你比学里的先生还严呢，过年也不叫我歇两天。”

“这还没到年呢，你越发趁现在把年下几天的字都临出来，省得过年耽搁时间，又要点灯熬油的补功课。”凌氏在屋内笑，“跟阿白念书去吧，中午我叫柳嫂子给你们炖羊肉。”

赵长宁此方乐了些，同苏白去了苏先生的屋子。其实就是以前赵长卿的屋子，如今苏先生母子搬了进去。这一排是六间，苏先生母子住西头三间，赵长宁住东头三间，就是以前赵老太太的住处。他一人住着无趣，倒常过去同赵长宁一起去住，有时怕了苏先生捉弄，就叫了赵长宁到自己屋里睡。

待赵长宁苏白跑去做功课，赵长卿把赵长宇抱出来量了身高，也给他做了个记号。就见白婆子进来回禀，笑道，“大姑娘，你那屏风铺子里镶好了，是放太太院里，还是搬到你屋里去。”

赵长卿笑着吩咐永福，“你带着他们放到我书房去，小心着些，莫磕了碰了的。”就抱着赵长宁去了里屋，笑，“这家铺子干活倒是俐落，我以为这种大件定要做到明年去呢。”

凌氏笑，“这样的东西，咱家又是要的上好木料，店家定以为咱们是年下走礼用，自然要紧赶慢赶的赶出来。放你书房也好，你屋里去的人少，勿必要小心些。”

赵长卿笑，“母亲放心，永福永喜都是妥当人。”

凌氏笑，“走，咱们也去看看。虽说早见过的，这镶起来定不一样。”

“母亲穿好大衣裳再出去，外头怪冷的。”赵长卿也给赵长宇裹上棉抖篷，母子女三个方去了后头。

晚上，凌氏同赵勇道，“凭咱们闺女这一手绣活，我看整个边城也没几个人比的上。”

赵勇笑，“母亲是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传给了长卿。”

“是啊。”凌氏心说，闺女的绣活比老太太可是还好，又欢喜道，“今年老太太的膝盖也好多了，前儿说有些发酸，今天我问，老太太说酸劲儿下去了，并没有浮肿。若平平安安的过了今冬，再好生养个几年，定能大安。”

赵勇亦是欢喜不尽，道，“不枉咱们丫头每天服侍老太太，还有苏先生这两年开方子下药，非但如此，怎能大安呢？”

凌氏笑眯眯的顺着丈夫说了许多贴心的话，夫妻两个更觉亲近，日子和美，不必多提。

过了年，及至三月初，赵长卿去看望楚越时便命人一并将屏风抬了去。

楚越赞叹，“我的乖乖，这得费多少工夫。”来回看了好一会儿，笑着一握赵长卿的手，道，“好妹妹，真是辛苦你了。”

“打姐姐及笄礼后我就开始准备的，两年不过绣这一架屏风，并不觉着累。”赵长卿笑问，“姐姐的东西可齐备了？”

楚越笑，“家俱大件都搬过去了，余者正日子抬过去就是。到时我给你下帖子，你也过来送送我。”

赵长卿自然是愿意的，因临近婚期，楚越事情也多，赵长卿呆了会儿就告辞了。楚越又围着屏风欣赏了好一会儿，叹道，“我瞧着，比大舅母送来的那架还要好。”

大丫环珠儿笑，“赵大姑娘的绣活儿寻常人真是比不得，大舅太太送的屏风，镶珠嵌宝自是比赵大姑娘这架名贵，只是上头的绣工不如赵大姑娘这一件了。”

楚越笑，“我说也是。”

中午楚夫人过来时瞧见赵长卿送来的屏风，亦是赞了一回，“真真好绣活。”

楚越道，“听卿妹妹说，她足绣了两年才绣好的。不看这绣活，只凭她这一片心，也不枉我们自小交往一场了。”

楚夫人笑，“是啊，长卿这孩子，打小就懂事。”

楚夫人对于赵长卿懂事的评价，仅在楚越婚前罢了。待楚越婚事结束，连带着回门礼一并过了，楚将军不知何故，将楚渝捆起来狠打一顿，并扣了他在书房养伤，禁足养伤。楚越还在蜜月期，先并不知，回娘家问起凶长，方知兄长受罚之事，连忙问母亲缘故。楚夫人垂泪道，“你爹那个心黑手狠的，他这是要我的命呢。”

楚越忙劝母亲，“好端端的，爹爹怎生这样的大的气？”总得有个原由，不然好端端的怎会打楚渝。

楚夫人泣道，“你是不知道，赵家那个丫头，瞧着小时候老实，如今大了，竟生出狐媚子心来，无端勾引你哥。你哥这个傻的，竟入了人家的套。你爹那个脾气，知道了哪有不生气的？”

楚越心知事发，只是她也颇耐得下性子，并不露出声色，依旧问，“母亲说的是谁？我可认得？”

“你怎会不认得，就是那个赵长卿！”楚夫人拷问了楚渝身边的亲随，自然都知道了这两年楚渝赵长卿之事。其实并没有什么违礼的，只是男未婚女未嫁的总在一处，没事也有事了。何况，儿子是真的……如今重提，楚夫人更是恨的牙根痒！

楚越故做惊奇，道，“这怎么可能？卿妹妹才几年？她今年才十二，就是以前带她出去玩儿，皆是因她年小不避嫌的缘故。”

“你们怎知道这等狐媚子心机！”楚夫人擦一把泪，“你爹是有什么事都怪自己孩子，若赵家那狐媚子是好的，你哥怎会跟着了魔似的。我说大不了待赵家小狐狸大了，纳她做个二房就是，你哥这不识好歹的，还同我犟，直气得你爹又打了他一顿，更起不了身了。”

楚越道，“这倒叫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同大哥自小一道长大，不如我去劝劝大哥。”

楚夫人道，“只盼他还能听你几句。”

楚夫人哭天抹泪，楚渝这挨打的倒是没什么，除了微微憔悴，就是趴床上养伤了。见楚越进来，抬下头又趴了回去。楚越近前，坐在床畔悄声问他，“你怎么露馅了？”

楚渝道，“赵家如今不过百户门第，我是想悄悄的给赵大叔升一升品级，不想给父亲察觉，诈了我出来。”天下竟有这样的亲爹，楚渝想一想先时老爹的狡猾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捡的。

“那可怎么办？”楚越还怪替兄长担心的。

“能怎么办，熬着罢了。”楚渝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还惦记着赵长卿，“也不知道卿妹妹怎么样了？”

她竟有个情种哥哥。楚越叹口气，“她半点不知你这心思，能怎么样？估计连你现在为他吃的苦头都不知道。”

楚渝跟着叹口气，“估计也快知道了。”

亲疏有别，楚越很是心疼兄长受罚，道，“长卿有你这样为她着想，也是她的福分了。”

“你跟他来往这七八年，却不了解她的为人。”楚渝道，“我心里有数，你去劝劝娘亲就是。”

楚越道，“我要跟娘怎么说？”楚越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楚渝同赵长卿之事，能帮的，她还是会帮的。

楚渝道，“你就说，不如你去劝劝长卿，到赵家把咱家的事同长卿说一说。”

“这还不得吓着她。”

“吓一吓也吓不死，你只管去就是。”

楚越见楚渝无甚大碍，精神亦好，坐了一时便出去了，按楚渝说的同母亲道，“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大哥素来有主意，并非言语可轻动的。倒不如我去赵家探探口风，看长卿怎么说吧？不是我偏着外人，我这又不是头一天认识长卿，她年纪小，远不到说亲的年纪，兴许母亲误会了也不一定。”

如今楚夫人一听到赵长卿的名字便心下蹿火，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若赵家小狐狸没那意思，你哥能这么死心塌地？你去跟她说，最多做个二房，正室休想！”为这么个狐狸精，儿子已挨了两顿打。男人都是贱骨头，一个女人，得不到的时候千好万好，待睡过觉，亦不过寻常脂粉罢了！说不定没三两日就抛脑后了！

“我看长卿并不是攀慕富贵的人，我去跟她说，她又不是不明白事理，叫她来劝一劝哥哥。过两年卿妹妹到了年纪，她家里也不能不给她定亲，两下就拆开了。”

“这样最好！”还是女儿贴心！

赵长卿很意外楚越来她家，笑着请楚越到自己屋里说话，待听到楚越说楚渝对她有意的事，赵长卿惊的脸色都变了，手里的茶盅掉地上摔个粉碎，连声道，“这怎么可能？我听楚哥哥说他不成亲是因为暂时要谋功名，才好娶高门淑女。姐姐家是何等门第，如何看得上我？”

楚越叹口气，“你寻常何等伶俐之人，也想一想，我哥为何给你搭桥牵线的拜在欧阳师父的门下。要知道，我少时亦喜欢习武，欧阳师父都只收了我哥一个。他这样为你谋划，无非就是想抬举你的出身。他总是寻由子与你见面，自然是对你有意。”

“这怎么成？门不当户不对的。”赵长卿涨红了脸道，“凭楚哥哥的条件，什么样的大家闺秀娶不来？姐姐回去好生劝劝他，切莫犯傻，我心里只当他是个兄长，并没有其他意思。”

原来赵长卿竟真的分毫不觉，楚越叹道，“因这事，他给我爹爹打了个动不得，我劝他，他也得听呢。你若便宜，不如随我去家里劝他一劝才好。”

赵长卿六神无主，“我，我，我总得跟我爹娘说一声。”

“这也不急，反正他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不如明天我来接你。”

赵长卿呆呆的应了。

楚越走后许久，赵长卿都是魂飞魄散的模样。楚越回家对母亲道，“我一说，险把长卿吓晕，她直说以前都听说我哥是要好生挣前程娶大家闺秀，还说门不当户不对，十分不妥。我看她，对我哥没半点那个意思。”

楚夫人冷笑，“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算她明白！那丫头什么时候来？”

楚越道，“总要明天的。”

晚上楚夫人将事情同楚将军说了，楚将军好歹说句公道话，“是那孽障为人不正，与人家闺女能有什么关系？”

楚夫人不喜听这话，道，“我养大的儿子，我能不知他的品性？他并不是那般不懂礼的人，如今正经连个通房都没有，若不是被私情蜜意勾引，怎会有这等傻念头？还是早些把儿子的亲事定下来的好，也不必远寻，大哥家的三丫头就知根知底。”

楚将军余怒未消，咬牙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先叫他放明白些，不然贸然娶了来倒耽搁人家闺女。”楚将军这个年纪，这等地位，世上该见识的也见识了十之*。他气的倒不是楚渝对赵长卿生情，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楚将军也是打这个岁数过来的，楚渝看上一二女子，简直是再正常不过。若他没有男女之情意，楚将军才觉着奇怪。哪怕楚渝相中的是百户之女，在楚将军心里，亦非什么天大的事。

哪怕楚渝昏了头，要娶赵氏女为妻，楚将军也自有手段叫楚渝纳了赵氏女做妾室，到时名分已定，生米煮成熟饭，楚渝得了赵氏女的人，不怕赵家不愿。介时另给儿子聘一名门淑女，妻妾双全，也是儿子的艳福。

真正令楚将军最为火大的是楚渝的心机，这小子几年前就不动声色的早埋伏好了，先是悄不声的糊弄他升了赵勇的官儿，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哪怕赵勇升了官儿也不过一百户。结果，这混账去年又搭桥牵线的叫赵长卿拜了欧阳青峰为师，有了师兄师妹的名分，再想赵长卿做小就得寻思寻思欧阳青峰的面子了。

因欧阳青峰这里绊住了脚，且赵家虽是小户之家，到底是边城土生土长的家族，又有朱家不远不近引以为援，他纵使身为边城守将，也不好因这等事就起了灭门之意。何况，哪怕不顾欧阳青峰的脸面硬是要赵家女做妾，可看儿子这几年的布置，对赵氏女又很有些情分，将来纵使有出身显贵的正室入门，怕也免不了妻妾之争，则非家宅之幸！

但是，若说依儿子的意思娶赵氏女为正室，楚将军心下未免不足。再者，楚渝年纪尚小，性子未定，若只顾一时喜好便娶了赵氏女，待得欢愉之后再生出悔意，又是两相耽搁。何况，若楚渝真有那个本事，没岳家援手也能站得住，他爱娶谁便娶谁去，楚将军也懒得跟这背亲忤逆的孽子多言。若这孽障是个无能的，如今只要禁住了两相来往，再另给他备了美貌侍女，想来没几日也便能将赵氏女抛到脑后去，日后再寻一门可靠岳家，贤良妻子，内外相佐，想来也能遗泽子孙后代。

楚夫人见丈夫脸色十分不好，多余的话就不敢再多说，只是服侍他歇息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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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赵家也吓傻了，凌氏听赵长卿抽抽咽咽的说了这事，连忙问，“你是不是平日里不提防做了不妥的事？”

赵长卿道，“寻常不是楚姐姐喊我，我都不会去楚家，就是偶尔出去，有楚哥哥在，也不好不打声招呼。其他就是在欧阳师父那里见过，谁晓得他会这样？凭他家的门第，大家闺秀还不是随便挑，难道我是自作多情的人。”

凌氏直哆嗦，声音都是颤的，道，“若你都是好的，那怎么人家只说你？”

赵勇素来最疼长女，道，“咱们闺女才几岁，这也怪不到长卿头上。”

凌氏眼圈儿泛红，“我岂会偏着外人，只是咱家哪儿惹得起将军府。若将军府发了怒，一家老小就完了。”

赵勇做了这些年公职的人，自有些见识，道，“若将军府要咱们的命，今日楚姑娘就不会过来了。明天我带着长卿过去走一趟，叫长卿跟楚公子说明白，日后不再见面来往就是。将军府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行了，长卿回房去吧，莫放在心上，这本不是你的错处。”

赵长卿就回去了，凌氏喃喃自语，“这可真是……”

赵勇轻叹，“你莫要有事就怪自己孩子，长卿才几岁，何况她并非那等不知礼的，何况年纪又小，如何能与人有私？倒是楚公子，不是我说话难听，十七八的男孩子，该懂的都懂的……”

“谁能料得到，谁能料得到。”凌氏道，“要不，就先给她定了亲事。”

“这话糊涂，哪有未芨笄就定亲的？哪怕咱们自知无事，也得给人猜疑，这事最好是秘秘的解决，你切莫往外露一个字，我明天带她去将军府把事情了结，以后不要让楚公子再见咱家长卿。过几年，楚公子亲事一定，这事也就没了。”赵勇道，“我本也没想过给闺女攀附高门贵第，待她大了，定个门户相当的人家，守着老子娘，咱们来往还便宜。”

凌氏忙问，“你心里可有相准的人家？”

赵勇苦笑，“这是哪里话，长卿毕竟年纪小，我如何会想到此事，日后慢慢寻就是。好在将军府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你放宽心就是。”

凌氏抹着眼睛道，“真是作孽。你在卫所不会被连累吧？”

“莫担心。”

赵长卿把这些年楚渝送她的东西整理了整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楚渝多是送她吃的，那些吃了的总不能吐出来，真正值钱的就是一把玉笛，赵长卿包好了一并带了去。

赵勇没能进二门，赵长卿自己跟着管家娘子进去了。楚夫人冷着一张脸坐在上首，自不理会赵长卿。楚越陪坐下首，温声道，“妹妹来了。”

赵长卿低声道，“我跟姐姐不是认识一日，我是什么样的人，姐姐也是清楚的。何况，姐姐家对我家有大恩，我如何能做出失礼的事情来，陷楚公子于不义不孝呢。先时我并不知楚公子心意，楚公子送我的东西，除了那年生辰送过画画用的颜料，就是这支玉笛了。不瞒夫人，颜料我已经用过了，今日将玉笛完壁归赵。”赵长卿奉上，丫环接了去。赵长卿又道，“我家门第平平，我亦不过小家之女，如何敢攀附将军府门第？若是楚公子有误会之处，我愿意同楚公子面对面说个明白。就是夫人与姐姐也尽请放心，为避嫌疑，自此之后，我断不会再与楚公子见面的。”

楚夫人此方道，“你跟我来吧。”

楚渝的院子赵长卿还是头一遭来，看布置，又不似大家公子的居所，赵长卿略一思量才觉着这院子与楚渝的书房有些像，却又不是楚渝书房可比，心下稍稍有数。

经过好几重侍卫，赵长卿才见到在房中养伤的楚渝，一接触到楚渝的目光，赵长卿不禁低下头：怪道楚渝常叫她蠢才，她的确是蠢不可及，楚渝待她向来亲近，她竟然以为是哥哥对妹妹的意思，楚渝有自己的亲妹妹，一直待她不同，自然是有其深意的。

楚渝道，“母亲叫卿妹妹来做什么？”

楚夫人恨其不幸怒其不争，想着儿女一样的不争气，都是看上这等穷种。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楚夫人压下一口气，道，“女儿家的名节何其要紧，你也听的人家姑娘怎么说？莫要因自己一己之私害了人家一辈子！”这话，既是劝诫，也是威胁了。

楚渝跟斗牛一般，趴在床间还不老实，只管赌了气道，“即使母亲逼了卿妹妹来，也是没用的！”

楚夫人当下觉着丈夫下狠手也不是没有道理，修来这等儿子，真是能气死人。赵长卿轻轻的吸了一口气，方开口，“夫人并没有逼迫我，是我自己要来的。这世上，哪有比父母更为儿女着想的呢？公子以往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对父母亦是体贴孝敬，如何因我就变得是非不分，反疑起父母来？难道在公子心里，您的母亲是那种会用权势逼迫别人的品格？”

赵长卿一句话就问得楚渝哑口无言起来，楚夫人心道，这丫头说话倒还有几分道理。赵长卿继续道，“父母养我们长大，珍之惜之，满心满意无不是为了儿女操心。将心比心，若将来有朝一日公子有了儿女，公子的儿女为着一个外人便这样忤逆父母，公子会作何想？公子只觉着自己满腹委屈不平，如何不知将军与夫人的心情呢？”

“公子早非懵懂顽童，又是见多识广之人，自比我这等闺阁女子识得道理。我不会说那些大话，人亦见识有限，可是我想着，何为孝，无非顺也。”赵长卿道，“我听闻公子对我有意，十分惶恐不安。一则，我出身小户门第，贸然攀附，并非幸事；二则，又闻公子因此忤逆父母，更觉十分不妥。这世上，没有谁能似父母这般为儿女操碎了心的，一个人，若连父母的恩情都能辜负，还有什么不能辜负？”

“我纵使再糊涂，亦不敢与不孝之人相交。”赵长卿温声道，“依我浅见，公子当下之事并非是为了小儿女之事高卧锦榻，忤逆父母。若公子肯听我一句劝，只管将心放于公务之上，一则可为将军分忧，二则，不怕公子恼怒。如今公子看我欢喜，无非是见惯了大家闺秀，乍一见我这小户人家之女，觉着新奇好玩儿罢了。”

原来这丫头是这样想的，楚渝斜着眼睛道，“你若如此想，可见我是看错了你？”

赵长卿道，“公子生就高贵，如何知道小户人家的日子？公子心仪的也不过你自己想像出来的赵长卿罢了，何曾真正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公子本就看错了我的。我也曾因楚姐姐身份暗自窃喜，也曾借用她的身份弹压过别人，说来，我与那些攀附过来的人有何不同呢？无非是公子看我顺了眼，便觉着我千好万好。可公子想一想，我容貌亦非绝色，才学也只是普通，家世更不值一提。你觉着父母帮你挑的大家闺秀不好？就仿佛人吃惯了山珍海味，便瞧着清粥小菜喜欢。可是，公子看一看，这世上何曾有人愿意一辈子以清粥小菜为食？”

竟这般能说会道，连劝人的话都一套一套的。楚渝只管叹，“说来你就是不肯信我罢了。”

“古人会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可见国君相信亦是孝子。公子忤逆自己的父母至此，不要说我，世人谁敢信你。”赵长卿道，“若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莫说这等信与不信的话。公子如今这样锦榻高卧，致使父母焦心忧虑，何曾有半点丈夫气慨，与那等痴迷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有何不同？今日我来见公子，不过是想将话与公子说清楚罢了。自此之后，你我再不必相见。”

楚渝默然无语，赵长卿便离开了。

楚夫人便坐在外间，赵长卿行一礼，与楚夫人离开书房后方道，“夫人放心，我并不不知道理之人，自此绝不会与楚公子相见。如今我年纪尚小，贸然定亲则令人生疑，待得及笄，我父母必会为我相看亲事。楚公子一时心热罢了，请楚将军多给他安排些事务做，哪里还有闲心想这些儿女情长。时日一久，这点心情自然烟消云散。”

楚夫人见赵长卿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且劝儿子的都是好话，便也相信她的确无意自家，不然若真是有意的，还不得趁此巴上来。楚夫人叹道，“我已经为他相看好了他舅家的表妹。”

赵长卿诚心诚意，“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姑表亲，辈辈亲，且知根知底，实在是一桩难得的好亲事。”

楚夫人终于无话可说，长叹道，“只愿借你吉言了。”纵使知此事与赵长卿无干，到底没心情多留赵长卿，便打发她回去了。

晚上楚将军回家，问妻子，“如何？赵家姑娘来过了？”

楚夫人叹道，“先前我只以为捕风捉影，总是有些缘故，阿渝才会起了这些心思。如今我冷眼瞧着，赵大姑娘的确没那些私情私意，今天劝了阿渝许多好话，”楚夫人还学了两句，“若非体贴父母的女孩儿，也说不出这些道理。这世上多的是女人挑拨着丈夫同婆婆生分，赵姑娘倒还知道往正道上劝阿渝几句。赵姑娘还与我说请你多给阿渝安排些正经事务，他一忙起来也便没有儿女情长的心了。”

楚将军恨声道，“可见这个孽障更还不如人家女孩子通晓事理。”

楚夫人忙劝道，“要我说，赵姑娘的话倒是在正路上，阿渝本就是慕少艾的年纪，如今忽发了牛性，咱们越是下狠手，他越是强硬。你也莫再与他生气，更莫再打骂他，只管待他好了，多让他做些事务。一则为你分担，二则忙碌些他就不会惦记赵姑娘了。赵姑娘已说了，再不与阿渝相见。我再与他订一桩亲事，这事便也过去了。”

“再说吧，这般不成器，没的耽搁了人家女孩子。”

“年轻的小子，不都这样，谁还没犯过浑呢。”楚夫人替儿子说好话，又掖揄丈夫道，“当年我家里不愿意你没个出身，你还不是一日三趟的上赶着去我家挨冷脸，那时谁还嫌了你不成？”

楚将军道，“那混账如何能与我比，我似他这么大的时候……”

“正给老侯爷做亲兵呢。”楚夫人接一句，道，“你也莫总说阿渝，前几日我气个半死，如今回过头想想，阿渝相中赵姑娘，倒也不是全无眼光。先时我被气晕了头，一时也执拗偏见起来，其实赵姑娘的确是个温顺知礼的女孩儿，关键心思放的也正，不似那等死皮赖脸一心只慕富贵的。只是赵家门第太过寻常，我看赵姑娘那样子，也不似会愿意做小的。不然能给阿渝寻一个这样的二房，也不算委屈了阿渝。”

“听这话就不着边。”楚将军心思更深些，尤其想到儿子的心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心思到底清明，道，“那孽障本就对赵姑娘有些情分，何况师兄师妹，若赵姑娘做二房，欧阳青峰那里怎么说的过去？民不与官争，哪怕不考虑欧阳青峰的脸面，这位赵姑娘自小与咱们儿女来往，他们情分也好。再者，他如今已长大成人，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哪个不好些颜色，身边没个通房的？你几次要给他安排通房，都给这孽障糊弄了过去。你一个妇道人家，又一意只为他操心，哪里知道这孽障的心机，他是真的看上了赵姑娘。你想想，这番情势下，倘真给阿渝纳了赵姑娘做二房，将来焉有正经儿媳的立足之地？宠妾灭妻，嫡庶不明，就是乱家之本。”

“咱们就阿渝这一个儿子，平日里我严厉些，无非是盼他成器。若只是一个女人，哪怕百户家的闺女，儿子看上了要来做妾，不过一句话的事，也省得家宅不宁，倒叫那孽障对咱们心下生出怨怼来。可是这位赵姑娘有先前的渊源，是做不得二房妾室的。”楚将军低声拦下妻子要为儿子定亲之事，道，“就是阿渝的亲事，也暂缓一缓。现在赵家那头算是断了，这孽障一时半会儿的明白不过来。你我不提此事，他倒还安宁。若是强行拗着他给他定亲事，怕是激起他的心来，一则跟岳家生出嫌隙，二则又是一场气。何苦来，他纵使皮糙肉厚，我也不想费那个力气抡鞭子。待他大安后，我亲自带他在身边使唤，正经冷上两年，我替他安排好前程，介时他也能明白些，再说亲事不迟。”

楚夫人肃容道，“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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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楚将军不是楚夫人心慈意软的女流之辈，待楚渝身体大安后，楚将军就亲带了他在身边使唤，安排下来的事务连喘气的空都不给楚渝留一丁点儿。倘若见着偷懒，轻则斥骂，重则打罚，好在楚渝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渐渐的也能支应下来。便是幕僚程远之也不禁暗下劝楚将军，“少将军这个年纪，我要说有一无二，将军定以为我溜须拍马，只是，我看少将军行事，亦不算坠了将军的名声啊。将军何尝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对少将军略宽泛些，于父子之情上亦是慰藉啊。”

楚渝越是能干，楚将军想到他的心思愈是来气，道，“先生这话倒了稀奇，我生他养他，调理得他读书习武长大成人，如今使唤他干些活，他做得周全是理所当然，怎么到先生嘴里倒成了功勋？就如今当今这世道，子女孝敬父母已不是天性使之，反成的邀名赞誉之事。我倒奇了，难道这不是本该之事么？”

程远之听楚将军这番话，只得不再言语，又看楚将军神色间未有不满之意，倒也心下有些分数。

赵长卿经了楚渝之事，许多天都神思不属，没有出门，倒是苏先生劝她，“一点小事，何曾就吓成这样？”

赵长卿打发了来福来禄出去玩儿，倒了盏茶，亲奉给楚先生，道，“我也不是害怕，就是如今细寻思，觉着自己实在呆笨。我若先时察觉，定得远着他些。”

苏先生一笑，“他是谁？谁是他？”

赵长卿有些羞意，她是个后知后觉的人，且这些年只顾着防备凌腾，同楚家兄妹来往，很是有些情分，赵长卿细思量这些时日，其实很是攒了些心事，只是无人能说罢了。赵长卿道，“我记得我跟楚哥哥第一回见面还是在老祖宗的寿宴上，那会儿楚将军刚来赴任，楚哥哥在宴上扮成楚姐姐的模样。因他刚来边城，闺秀里谁都不认得，无人理他。我那会儿小，爹爹不过是总旗，也无人理我，我们就坐在了一处说话。自此就认识了，因他时常照顾我，我心里是只拿他当成朋友的。”

苏先生道，“你如何可是得省省吧，若你小时候生得讨喜，他当你是个漂亮娃娃，照顾你倒是有些哥哥妹妹的意思。只是你渐渐大了，也不是无盐丑女，楚公子正当少年，慕艾之心，人皆有之。你以后就当注意，这男人哪，哪里会无缘无故的就对非亲非故的女孩子百般照顾？都是有目的的。”

赵长卿扯着块帕子，低声道，“只是想一想，这些年，承楚哥哥关照，他帮我甚我。我虽无以为报，心下也是感念他的。”

苏先生心下一动，道，“你如今这是明白过来了？”赵长卿后知后觉，连苏先生都觉着不可思议。其实女孩子心思细腻，一般开窍倒比男孩子早些。楚渝那点儿心思，苏先生早几年就看出来，只是未曾点破罢了。赵长卿则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竟半点心不走，只傻傻的将楚渝当做兄长亲近。如今纵使明白了楚渝的心意，可惜楚家门第实在不好高攀，楚渝行事不谨给父母发觉心意，不但楚渝自己吃了苦头，这层窗户纸捅破，纵使赵长卿明白过来，哪怕有什么别的心思，也已经晚了。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楚家在边城的权势。

赵长卿淡淡一笑，心下却觉着悲凉，“先生莫担心，我是什么样人，家里又是什么样，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我虽是呆了些，且按礼法规矩，此事颇是可耻。只是不知为何，如今回味起来，我心里竟是淡淡欢喜的。我与楚哥哥门第不相配，我也不会发梦真觉着会与他成事。可偏生有时私心觉着，我这一辈子，有这般出色的男子曾倾心于我。他又为我做了许多事，我只是太笨了，竟半点没察觉。”

“我虽自认为不是什么绝色容貌，可是，若他只爱我容貌，凭他的家势，何尝值得他为我做这许多事。纵使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待我是真心的。”说着，赵长卿不觉滚下泪来，“如今我都明白过来，更加知道，今生可能再没人像他这样用心待我。可是，能有人这样待过我，也是我命中的一段福分吧。待将来我老了的一日，再回味今日，想来也是高兴居多吧。”

苏先生叹道，“你能想明白就好。天下事，十全九美，端看天意如何。若你们注定有缘，不论如何波折坎坷，终究会在一起。若无缘，纵使彼此有情，终究求而不得，离燕分飞。”

苏先生又道，“这事你能想开最好，只是，男女之情，天生自然之事，有何可耻之处？莫跟那些道学先生学，若都依着规矩法礼，人与木头有何差别？说句实在话，女人这一生，若年轻时没被人爱慕过，才是可耻之事呢。”

赵长卿拭泪笑道，“先生的话，总与别人不同。”

苏先生不以为然道，“只是人人不肯说的实话，我说出来罢了。就如你说的，哪怕无此缘分，楚公子曾这样用心用意的待过你，他并无轻浮之举，反处处为你着想，纵使有私情私意于此，到底也是令人敬重的私情私意。你生就心善，故此能明白这份心意的不易之处。待得你年长，经些世事，就更能明白其中珍贵了。”

“这人世间的情缘，多是不圆满的。不过，纵使不圆满，只要当时用心对待了，也算没白蹉跎了那岁月。”

见她哽咽气噎，哭都不敢哭出声，偏生又泪如雨下的模样，苏先生轻轻抚摸着赵长卿的脊背，劝她道，“放宽心，世上没有走不过的路。”

“我也不知是怎么了，以前只知道委屈了使人想哭，如今有人对我这样好，我每想起，竟忍不住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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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一时伤了神，天气转凉时，赵长卿便觉着鼻塞头痛，有些着凉。亏得有苏先生开得药，凌氏到底心疼自己闺女，劝她道，“这本与你无干，你就只当没认识过楚家人就行了。莫害怕，凡事有我跟你爹爹呢。”

“母亲，我没事，你莫担心。”

凌氏宽慰了赵长卿几句，见她精神不好，看她睡下后方离开。

凌氏回头又跟丈夫唠叨，“她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经过这样的事？怪道害怕呢。不然，咱们长卿自小到大就没生过病，怎么这忽就病了？”虽然楚渝先时帮着找回了赵长宁，如今凌氏也顾不得此些恩情，心下深怨楚渝缺德，竟然打她闺女的主意。如今楚家不检讨自己儿子，仗势将事都怪到她闺女头上！饶是知道惹不起将军府，凌氏亦颇是怨恨。

听说闺女病了，赵勇忙起身道，“我去瞧瞧长卿。”

“她刚喝了药睡下，你别去了再吵着她。”凌氏拦下丈夫，问，“你在卫所可还顺利？”

赵勇笑，“挺好的，跟以前一样。放心吧。”

凌氏叹口气，“就这样悄不声的过去才算福气。”

“是啊。”赵勇轻叹，又问，“长卿怎么病了？”

“立秋天也凉，着凉了，苏先生开了方子。她素来身康体健，过两日就好了。”

凌氏颇不具备预言本领，原以为赵长卿过个三五日必好的，谁晓得寻常不生病的人但凡病起来，倒格外缠绵了些，赵长卿一个来月都无甚精神，连中秋都没过好。等赵长卿真正打起精神时，已是重阳节前了。

朱老太太笑，“前些天听你祖母说你身上不舒坦，如何可是大好了？”

赵长卿笑，“老祖宗，我已是大好了。我寻常一年一年不生病的人，这回也不知道怎么了，忽就没精神起来，倒叫长辈们跟着担忧。老祖宗还特意赏我的补品，如今非但大好，倒还胖了些呢。”

朱老太太笑，“哪里胖了？是瘦了。”

“兴许是长高了些，老祖宗才瞧着我瘦了。如今不知为何，饭也吃得多，平常吃一碗就饱的，现在倒要吃一碗半了。我母亲还说呢，修来我这样能吃的闺女，家都给我吃穷了。”赵长卿一句话说得人都笑了，凌氏笑道，“这一好就开始贫嘴。”楚家好几个月没什么动静，凌氏也能安心过日子了。如今赵长卿大安，凌氏更是放下心来。

朱老太太笑，“非得有这么个人说说笑笑的才热闹。”

赵老太太笑，“母亲说的是。这些年，多亏有这丫头伴在我身边，哄我开心。这刚好，又要拈针动线的，我忙劝了半日，才歇了这心思，肯再养一养。”

赵长卿笑，“本就是大好的。偏我一做针线，祖母就说‘快别费那个精神了’；我只好去看书，祖母又说‘快别劳那个心了’；我说那就陪祖母说话解闷儿，可没说几句，祖母又说‘别伤了神，去隔间儿睡会儿吧’。还是前天我撺掇了祖母过来给老祖宗请安，一是请老祖宗放心，二则出来转转，听一听老祖宗的教导，非但能叫我长些见识，还能请老祖宗代我跟祖母说说情，可是别总拘着我了。以前我总听人说忙了抱怨，觉着累，殊不知这闲了更难受，只恨不能找些事来做哩。”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袁氏亦不禁笑道，“嗳，先前听说你不舒坦，老祖宗就时常念叨，我与你姐妹们也惦记你。如今看着，你倒不像是在家养病，倒仿似在哪儿修行去了。如今出了关，比先时更机伶惹人疼了。”

赵长卿笑，“要说机伶，大娘看我长大的，小时候何曾机伶过，人都说我笨来着。皆是因我腿勤，时常跟着祖母过来给老祖宗请安，听着大娘这说话谈吐耳濡目染的，我学了个皮毛，如今人就夸我机伶了。可是把我乐的，回家三天没阖眼，只顾高兴了。如今连大娘也这样说，我这回了家，还不得乐得一个月睡不着觉。”

袁氏大笑，挽着赵长卿的手道，“你铃姐姐是个闷不吭气的性子，人说她斯文，我只嫌她不够爽俐。你这性子，不像你娘的闺女，倒像是我闺女了。”

“要不怎么喊您大娘呢。”赵长卿笑，“铃姐姐斯文是斯文的恰到好处，王家两位孙小姐，我虽不熟也是来往过的，都是斯文俊秀才貌双全的姐妹，可见王老夫人就喜欢这样的斯文人。”

朱铃亲事已定，大礼就定在明年，听赵长卿这样说，不禁羞道，“你如今真是疯了，倒打趣起我来。”

“这实在冤枉我，这要叫打趣？我还没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这才叫打趣。”姐妹们玩笑了一阵，便一起说话去了。

赵家过来热闹了一日，待得晚上朱明堂回家，夫妻两个用过晚饭，各自梳洗毕说起家中事来，及至袁氏说起，“今天姑妈过来给老祖宗请安，卿丫头跟着一道来的，如今看已是大好了。哎，这些重孙子重孙女的，这离得近的，除了咱家的几个，老祖宗也独对卿丫头另眼相待罢了。”

朱明堂道，“打小儿姑妈就带她过来的，自然有些眼缘儿。”

“岂止有些眼缘儿，她这两个月病着，老祖宗打发人送了好几回东西，就那养身子的上等燕窝也送了好几斤。”

“怎么，你还眼红那个？”朱明堂道，“你若是少了那些东西吃，赶明儿我叫人买半屋子回来，纵使日日当饭吃也使得的。”

袁氏笑嗔，“你也太瞧不起人了，难道我是那等没见识的？咱家何曾缺了这个，我也只是嘴上一说罢了，也并不是就眼红老祖宗喜欢她。孙男弟女的多了，没有卿丫头也有别人。只是有件事我觉着稀奇，先时卿丫头同将军府走得最近，如今她这一病了，与那边儿倒似冷淡下来了。我问些将军府的事，她只含糊过去，你说可不稀奇？”

朱明堂不以为意，“你也想得忒多了。先前就说走得近，不过是同将军府的姑娘玩得好罢了，楚姑娘及笄不就是卿丫头做的赞者吗？如今楚姑娘嫁了人，事情自然多，哪里还能似做姑娘时随意？就是她们这些小女孩儿，喜怒不定，一时好了歹了的，都是常情，有甚可稀奇之处？别成开瞎寻思，不早了，歇了吧。”

袁氏一想，也觉着丈夫在理，便未再说赵家之事，转而说起给闺女备的嫁妆来。

******

欧阳青峰特意去楚家走了一趟，问楚将军，“长卿再继续跟我习武，你没意见吧？”

楚将军有些尴尬，“这从何说起？”

欧阳青峰没什么气质的啧啧两声，“从何说起？你们家快吓死她了，吓得病了好几个月不敢出门，现在病好了，避嫌疑避的连我那里也不敢去。”

楚将军此等人物，脸皮是不缺的，笑道，“这真是误会。那事都是那孽障不好，与人家姑娘有何相干？这大概是误会。只是，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怕是赵家姑娘又得误会。一事不烦二主，青峰特意来为赵姑娘出面，就请你告诉她，不要误会。我知道此事同赵姑娘无干，请赵姑娘尽管放心就是。”

欧阳青峰唇角微勾，“我是民，你是官，还得多谢你给我这个面子。”

楚家其实没啥底蕴，便是楚将军自称家传的枪法，其实也不是楚将军自先兴国侯府老侯爷手上学来的，跟楚家祖宗半点关系都没有。除了这一套枪法外，楚渝大部分武功都是欧阳青峰教的。

欧阳青峰毕竟是楚渝的授业之师，自身不缺本领，又不是那等看着主家脸色吃饭的坐馆先生。说到底，人还是要靠实力说话，听到欧阳青峰的揶揄，楚将军笑，“青峰要这样说，岂不生分。年前我得了几坛好酒，尚未开封，难得你登我这门，今天咱们好好喝几杯。”

欧阳青峰道，“今日无心饮酒，你干脆送我几坛就是。”

楚将军忙道，“竟真生分不成？”

“不过一些小儿女之事，我还不至于放在心上。”欧阳青峰道，“昔日家师曾传下一门武功，我修练数年，未有所成。阿渝更不必说，这武功更适合长卿的体质。阿渝已经出师，你管他严些，以后莫叫他去我那里，我得用心调理长卿。”

楚将军亦是武人出身，不禁问，“什么武功，竟能难倒你？”

“武功最讲究根骨体质，阿渝已是难得的根骨，我的武功，他倒学了大半去。余下的一些，他学不好，并非人笨，实在是那些武功不适宜他。”欧阳青峰道，“我给这小子诳到边城，先时只觉着长卿忽生神力之事稀奇，这两年我细看她，倒可传承家师衣钵。”

楚将军道，“只可惜是个丫头，若为男子，将来沙场建功，也不枉青峰你调理她一场了。”

欧阳青峰笑，“沙场不过名利地，何如逍遥世间来得自由自在。”

欧阳青峰自楚家告辞，又寻赵勇细谈了一回，赵勇对赵长卿道，“欧阳师父说有一门绝好的武功，非常了不得，非你不能学。且你是拜了师的，先时你这病总是不好，如今病好了，就去学武功吧。”

赵长卿还有些犹豫，赵勇道，“欧阳师父说，他已经同楚家说过了，你无须担心。”

既这样，赵长卿道，“那我先去瞧瞧师父，若便宜，再叫阿宁他们过去才好。”她觉着自己学武功没啥用，倒是赵长宁，这以后是预备走武举路子的，能学出些名堂才好。

赵勇道，“这也好。”

欧阳青峰另换了一处大宅子，五进宅地，中间一大花园，宽敞的很。赵长卿边走边瞧，笑问，“这宅子也不似新的，师父既有宅子，怎么先前倒住那处小宅子？”

欧阳青峰笑，“不过是逗逗阿渝罢了。若吃用都要他来张罗，即便我是做师父的，这威仪也要大折折扣的。”

赵长卿道，“师兄不是那样的人。”她已经想过了，她与楚渝门第相差甚远，的确不合适婚姻。可楚渝先时对她那样好，她也不必做出那等闭口不提的小气模样。因心底无私，赵长卿还替楚渝辩白了一句。

“是与不是，我不靠别人的良心过日子。”欧阳青峰道，“前些天看你半死不活，如今怎么倒又精神抖擞了？”

赵长卿也是要面子的人，道，“谁生病还活蹦乱跳的？如今我病好了，精神自然也好了。”她还不至于为这些事要死要活，且不说前世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就身边的人，如苏先生不知多少波折坎坷，看如今苏先生依旧笑意常在，何等洒脱。对比之下，她与楚渝的这点子事真不算什么大事。

欧阳青峰并不多问，要不是看赵长卿自己振作起来，他也不至于真就再理会她。世上根骨好天资好的人虽难找，可欧阳青峰并不是没见过。要收徒，要授艺，非但根骨天资不能缺，心性更要看准，不然一个走了眼后患无穷。这也是先时欧阳青峰没有认真传授赵长卿武功的原因，欧阳青峰笑，“你能想通就好。以后好生与我习武，待得你武功大成，天下男子，看上哪个就抓回来上了，岂不省事？”

赵长卿两辈子都是头一遭听到这种“流氓”论调，顿时脸似火烧，嗔道，“师父！”

欧阳青峰不解，“怎么了？”

“难不成师父身边的人都是师父抓回来的？”

欧阳青峰哈哈一笑，寒风腊月的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故作风流道，“凭师父的手段本领相貌，不用抢他们也死心塌地的跟着我。而且，向来是别人抢师父的，幸而你师父我还不算无能，没被人抢成功过。”

赵长卿道，“我不信？还有人抢师父？”

“怎么，你觉着师父人才不好，还是本领不好？”

赵长卿笑，“师父人品是没的说，只是，但凡女子总要贞静才好，哪怕真有淑女倾心于师父，也该请媒人上门去说媒，哪里有直接上门去抢的？再者，我只听说过男人抢媳妇，可没听说过女人抢丈夫的？”就是这样的话，也只有这辈子赵长卿才说的出。更为离经逆道的事，她是想都没想过的。

欧阳青峰笑，“先时我刚接了我师父，就是你师祖的产业时，住在山上，旁边儿就有一个大户。因住的近，算是邻居了。那大户有个闺女，生得倒还俊俏，偶见我一面，就非要嫁我。我初时没当回事，只婉言回拒了。谁晓得后来那大户的闺女趁夜就围了我的山打杀了上去，幸而山中有逃命的秘道，不然我得给那母老虎活吞了。”

“真有这种事？”

“我糊弄你个毛丫头做甚。”

赵长卿问，“难道师父就从秘道里丢下其他人逃命了不成？”

“你师父岂是那等窝囊人？”欧阳青峰笑，“我带人从秘道出去，跑到他家放了把火，该抢的抢，该砸的砸，该抓的抓，勉强算个平手。”

“那后来呢？”赵长卿追问，“就抢了这一回？”

“何止？足打了三五场，那母老虎才算败了兴，改去抢了临山的一个男子，才算消停。”

赵长卿颇觉不可思议，问，“师父，难道你住的地方都流行这样的抢婚不成？”

“胡说。”欧阳青峰道，“只是告诉你，这世上，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没有不可能的事。端看一个人的心胸在哪儿罢了。”

“这世上，有为钱要死要活的，有为权要死要活的，有几人为情要死要活？”欧阳青峰道，“人最重要的是趁着好时光学些本事，将来要什么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欧阳青峰并不多问，笑，“你能想通就好。以后好生与我习武，待得你武功大成，天下男子，看上哪个就抓回来上了，岂不省事？”

赵长卿两辈子都是头一遭听到这种“流氓”论调，顿时脸似火烧，嗔道，“师父！”

楚渝：求被上！求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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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以往，赵长卿觉着习武于她一个女人没什么用。

她这种想法受到欧阳青峰的奚落，“那是因为你没见识过高明的武功。”

高明的武功是什么样的？

赵长卿对于武功实在缺乏想像力，不过，她习武，最大的改变就是五官的感知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甚至对冷热也有了一定的耐性。

永福捧出一袭大毛披风，赵长卿道，“换了小毛披风。”

“我看外头天有些阴，还是穿这件厚披风吧。姑娘上次的风寒才好了没多少日子呢。”

“已经在下雪了。”她能听到雪花飞落的声音，赵长卿笑，“放心吧，我不冷。”的确是不冷，按欧阳师父说的，她习武的年纪已经大了，可是内功的进境非常迅速。赵长卿很难形容内功的感觉，就是觉着仿佛一股极暖的气脉，用意识来引导这种气脉按着筋脉流转，浑身就能暖烘烘的。而且，感觉到内力之后，她的力气明显更大了。好在，控制力气对于赵长卿并非难事。

赵长卿先去了老太太屋里，赵老太太笑，“外头落雪珠呢？”

“一点点的小雪珠，这眼瞅着过年，下了雪路就格外难走了。”

赵老太太摸摸赵长卿身上的衣裳，道，“这般冷，怎么还穿这薄披风呢？着了凉可不是玩儿的？”

赵长卿握住祖母的手，笑，“祖母看我这手，并不冷。要穿大毛的，反觉着热。”

赵老太太道，“以往我听你祖父活着的时候说，那些罕见的武功高手，寒冬腊月穿夏衫都无妨，我还不信。如今看你，果然是不怕冷的。”

赵长卿笑，“我也说不大明白，就觉着不是很冷。”

赵老太太笑，“可见习武是有好处的，强身健体。”又说，“今天阿宁他们学里考试，昨儿晚上我就交待厨下了，咱们吃面，浇得好羊肉汤头，讨得好兆头。”

赵长卿笑，“阿宁昨儿晚早早就睡了，说今年一定能得学里的奖励呢。”

赵老太太愈发欢喜，“凭这志气就比你爹小时候强。”

正说着话，赵勇带着老婆孩子们都来了，赵长卿站起身来，大家互相见了礼，赵勇笑，“孩子们念书的灵性都像他们娘亲，我那会儿上学一见到书就脑壳疼。”

凌氏抿嘴笑，“你倒说我，我有限的几个字都是跟母亲学的，要说像，也是像了老太太。”心里却觉着肯定是自家书香门第血脉的缘故。

赵长宁道，“其实我也是勉强脑壳不疼的。”

赵老太太哈哈大笑，赵长宇听不大懂，也有样学样的笑起来。赵蓉跟着凑趣，“大哥若今年得了学里的奖，可得请客。”

赵长宁大包大揽道，“一准儿没问题，就等我的好信儿吧。”

先不论赵长宁念书如何，只看他这模样就叫人欢喜。

待大家用过早饭，赵长宁叫上苏白，两人由赵勇请来的两个护院之一杨师傅送去了学里。自从请了两个护院来家后，来福就专心做起了家里的外管事，时常跟着赵勇出门。赵勇身边还添了个小厮，叫来顺的，并不是买的，是从庄子上挑上来的小子，年纪十八\\九岁，已经定下了老太太屋里丫环柳儿的亲事。柳儿年纪大了，她不愿外嫁，正好来顺的父母是管着庄子的，两相有意，便定了下来。

用过早饭，赵长卿过去主屋跟凌氏学着预备年礼，往年都会预备将军府一份，今年倒是免了。除了亲戚家，更有赵勇的同僚上官都要打点。母女两个比照着往年的礼单，一样样的再拟出新礼单来，待送礼前要看着装了车才算放心。

赵长卿道，“这些亲戚朋友同僚们也够爹爹跑几天的。”

凌氏道，“年年如此。待你弟弟大了，寻常亲戚族人家都能叫阿宁替你爹爹分担了。”每当此时，凌氏总会想起赵长卿的龙凤双生的兄弟。倒不是嫌弃赵长卿之类，只是想着长女这般能干，若长子未曾夭折，也将将顶门立户的年纪了。

赵长宇两岁半了，在炕上玩儿了一会儿就往炕下跳，白婆子忙接住他，生怕摔了。凌氏道，“别捣乱，好生在炕上玩儿。”

赵长宇道，“果果哥呢？我想跟果果哥玩儿？”这说的是梨果。

凌氏哄他，“一会儿你果果哥就来了。”再没有比小梨花姐弟这样机伶的孩子了，倒是，都是姓赵的，本是同族，凌氏倒不是有别的想头，或是嫌他们。只是，这姐弟几个实在是一个赛一个的机伶，叫人感叹罢了。小梨花儿和梨子，连带着杏嫂子，母子女三个都在包子铺忙，平日里没空管梨果。这梨果倒也是个老实脾气，老实是老实，该有的机伶一样不缺。因包子铺有赵长卿苏先生的股，再者，邻里间本就走的近些，哪怕是赵大那等烂狗屎一样的东西，因杏嫂子为人正派老实，小梨花儿姐弟几个是再正经不过的孩子，赵勇家能帮衬的也没少帮衬。因母亲兄姐都忙铺子的事，梨果在家没人管，他倒也乖觉，就常来赵勇家跟着苏先生念书识字。

苏先生现在只有赵长卿一个学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教梨果些诗书。赵勇凌氏自然也不会说什么，梨果就这样常往赵家来，母亲兄姐都没空管他，中午他还跟着苏先生吃饭。

好在从赵老太太到凌氏都不是刻薄人，多一个梨果不过多一付筷子罢了。

自从赵长宇会走了，梨果便常带着赵长宇玩儿，他还时常教赵长宇念两句千字文或是背两句诗之类，有一回凌氏听赵长宇念叨了句“床前明月光”，可是高兴坏了。想着梨果常来也不是没好处，有梨果带着赵长宇在苏先生那里，耳濡目染也得染上些书香气哩。

故此，凌氏待梨果颇是慈霭和气。

果不其然，一时梨果来了，行过礼后道，“大婶子，我带着阿宇去先生那里了。”

凌氏笑，“去吧。今天有新做的果子，一会儿我叫丫环给你们拿去。”

梨果又道了谢，就牵着赵长宇的小手走了。

见着梨果，凌氏又想到包子铺的事，问赵长卿，“上次小梨花儿来，我听她说好像要盘铺子什么的，怎么样了？”

赵长卿笑，“说是差不多了，那铺子在鲤鱼街上，三间的铺面，要价实在不低，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梨花儿姐还到八百两，卖家一分都不往下降了。这八百两把两年赚的银子都搭上了，过年我们三家就每家意思意思发了二十两的过年银子，梨花儿姐家里人多，她分了三十两。再有一事，她说铺子盘下来，没写她的名字，写的是我的名子，地契给我收着了。”

“赵大这个作死的。”凌氏轻声咒骂了一句，道，“修来这么个爹，也不怪小梨花儿不敢写她的名字。既写你的名字，你就收着吧。咱家不是那等没天良的人，就算写的是你的名字，这也是你们三人的铺子。”又道，“小梨花儿真正能干，这才三年就能盘下这么大的铺子，以后是再不必愁的。只可惜这样的好闺女，不知亲事上到底怎样啊？”

赵长卿道，“明年梨花儿姐及笄。凭梨花儿姐的本事，嫁到哪家真是哪家的造化。”

“话是这么说。只是家里拖累啊。”凌氏叹口气，“就凭她这个爹，等闲人家哪个敢娶呢。”

赵长卿笑，“若真是样样都好，梨花儿姐也不能嫁等闲人家。”

凌氏笑，“我怎么倒跟你唠叨起这些来。”

“母亲就是不说，我也都明白。”赵长卿道。

凌氏看她小大人似的，不禁笑道，“这一转眼，我闺女也大了。前几天你大舅母来呆着，说你二姐姐的婚事定在了明年二月。”

“这也太急了吧？明年二姐姐才十六呢。”赵长卿记得前世凌二姐可没有这么早出嫁。倒不是说没这么早嫁闺女的，只是，一些疼女儿的人家，哪怕早早定下亲事，起码也会放到十七、十八再出嫁。如今赵长卿颇识医理，女孩儿年长些再出嫁，于生育上也有利呢。

凌氏道，“我也说早。只是许家三公子明年十八，年岁不小了，又同你二姐姐透脾气。许大太太亲自过去求了你大舅母，男方都这样说了，又是亲戚家，你大舅舅素来好说话，便允了。”

赵长卿也无话可说了，道，“那明年就该轮到三姐姐定亲了。”

“是啊，明年是你三姐姐的将芨之年，亲事也快了。”

转眼孩子就长大，今年李百户家便送了很丰厚的年礼过来。

凌氏招待了李明宝半日，晚上又跟丈夫发愁，“说是亲戚，这年礼也厚重了些。我又把往李百户家的礼加厚了三成。”

赵勇道，“很妥当。”

凌氏道，“明宝这孩子瞧着倒也老实，生得人高马大。他妹妹明珠今年及笄，明宝比明珠大一年，过年就十七了，比咱们长卿大四岁。我总觉着年纪大了些。今天才说呢，二姐儿明年就出嫁。”

“二姐儿明年不才十六么？”赵勇也觉着小了些。

“是啊，许家孩子比二姐儿长两岁，可不就等不及了么。明宝这年纪上，就叫人发愁。”

赵勇笑，“还谈不到亲事上，你也愁得早了些。就算是定个年纪稍大的，咱们也不叫闺女太早出嫁，起码得留到十八上再嫁。”心里舍不得。

凌氏跟丈夫商量，“你觉着阿腾如何？”

赵勇沉默片刻方道，“阿腾这孩子是没的说，瞧着并不是没出息的孩子，心思清明，品性也不错。只是一样，你二嫂可不是好相与的。长卿小时候的事这才没几年，做外甥女同做媳妇可不一样，我不想闺女受那刻薄。”

凌氏叹口气，“我也是虑到此处。阿腾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他待长卿也好。每个月来请安时，不见长卿还总打听。前些天长卿生病，他还多来了好几趟。都年轻过，他的心思我是明白的，只是他娘那个脾气……”凌氏自己遇着了明白婆婆，何等福气，自然不想给女儿弄个歪缠的婆婆，故此对侄子的心思便有些犹豫。

赵勇道，“长卿明年才十三，咱们再多看看也不迟。”

凌氏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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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赵长卿并不知道父母在给自己考虑亲事了，凌二舅带着凌腾来送年礼，赵家兄弟姐妹几个自然要来见过舅舅的。

凌二舅笑，“这才几天不见，长卿阿蓉愈发出挑了，阿宁阿宇也长高了。”

“阿腾也更加出息了。”凌氏笑着打听，“今年阿腾考的如何？”

这话问的就多余，只要一看凌二舅笑得那见牙不见眼的模样，也知凌腾考的差不了。凌腾倒是挺淡定，道，“侥幸得了个优等。”他一直是优等，且心性稳健，并不因此失态。

凌氏亦是欢喜，笑道，“什么是侥幸，你用心念了一年的书，端的是真才实学。”

凌腾笑，“姑母看我什么都好，倒夸得我脸都红了。”

凌氏笑，“不必我赞你都是好的。”

凌腾问，“阿宁年下考的怎样？”

赵长宁腆着小胸脯道，“不敢跟表兄比，得了十两银子的奖励。”

凌腾赞道，“比去年有长进。学里那许多学生，能得奖励的，十中有一。”赞了赵长宁几句，又问过赵长宁功课。赵长宁都答了，凌腾对凌氏道，“阿宁的底子很扎实。”

凌氏自是眉开眼笑，“他只要用心念就行。”

赵长宁道，“我做什么都用心，念书用心，习武更用心。”

大家说笑了一回，凌腾打量着赵长卿笑，“妹妹的气色可算是大好了。”

赵长卿笑，“有劳表兄挂念，我已经大好了。”

凌腾道，“我知你早就大安了，只是这生病不同别事，即使大安后，也得好生调理几月，才能养回元气。今冬我得了几盆梅花，想着妹妹是喜欢养花弄草的人，天冷了，你们女孩子也出不去屋，就带了两盆给你赏玩。”

赵蓉脱口笑道，“合着表兄不是来送年礼的，倒是来给姐姐送花的。”赵长卿何曾喜欢过梅花，赵长卿喜欢的是那等艳俗的蔷薇，以及香味浓烈的水仙。喜欢梅花高洁从来都是赵蓉，尽管脸上笑着，尽管的确想叫凌腾遂了心愿，赵蓉的心仍是酸得不成样子。

凌腾不动声色笑道，“送年礼倒在其次，主要是来给老太太姑母姑丈请安，看望表妹表弟。我是听说蓉妹妹屋里养着梅花的，卿妹妹屋里都是水仙，素净了些。再者，卿妹妹今年病了一场，也要好生休养，瞧着花花草草的倒能解闷。”

赵蓉连忙笑道，“我就玩笑一句，表兄又来这么一套，真是越发啰嗦了。”

凌腾一笑不再言语。

小丫环香儿来回禀花放在哪儿，凌氏笑对赵长卿道，“行了，既是你表哥送你的，长卿去看着把花摆放好。”

凌二舅笑，“阿腾跟着一道去吧，顺便跟你妹妹讲讲，这花怎么养。”又对凌氏道，“冬天的花格外娇气些。家里三姐儿要养，还给养坏了一盆，气得阿腾了不得。”

此时若再不明白凌二舅的意思，那就是个死人了。凌氏转而打听起凌三姐来，“三姐儿在家忙什么，现在她是大姑娘了，也少出来。”几个侄女中，因凌三姐嘴甜，以往凌氏还最喜欢凌三姐，后来凌三姐与赵长卿几次不睦，凌氏的心也淡了。就是凌腾每月过来请安，凌三姐也不一起过来。

凌二舅笑，“如今她也大了，过年家里这些琐事，有她帮衬着，你嫂子倒能轻省些。”

兄妹两个便说起儿女经来。

赵长卿却觉着自己是真的从前世凌腾与赵蓉的事情上放开了，这感觉奇妙而卑鄙，可是，她就是觉着，楚渝优秀胜凌腾许多，有楚渝这样优秀的少年对她这样用心倾心，她即便知晓自己配不上楚渝，但，她却可是坦然如同对待一个普通人那样对待凌腾了。

听着凌腾说如何照顾这梅花，赵长卿笑着应下，看向凌腾的眼中心中没有一丝波澜，还很客气的向凌腾致谢。两人说了会儿话，下了盘棋，中午用过午饭，凌家父子便告辞了。赵长卿下午就把凌腾送的梅花搬到了老太太屋里，赵长卿笑，“表兄好意送我，只是我屋里何曾少过花木？祖母这里宽敞，又时常有人过来说话，摆上两盆红艳艳的，过年也喜庆。”

既是孙女孝敬的，老太太再没有不收的理。

赵蓉憋着一口气，道，“好歹表兄亲自搬来送姐姐的，姐姐一盆不留都孝敬给祖母，孝心真是虔了。”若真是放在心上，珍惜还珍惜不过来，怎肯这样随意送人？不想赵长卿变得这般冷心冷意！

赵长卿淡淡一笑，“两盆花而已。”

赵蓉终于不再说话。

凌家父子回了家，凌二太太笑道，“说妹妹家不是外处，你们也忒实在，一个个喝得醉头醉脑。”

凌三姐已打发丫环去取醒酒汤，念叨道，“幸而一早就预备着了，爹爹和阿腾都一人喝两碗再去睡觉。”

凌腾笑，“已经在姑妈家喝过醒酒汤了。我只喝了两盏，并不觉着醉。”天生一沾酒脸便红。

凌二舅笑呵呵地，“又不是外处，多喝几盏有甚要紧。妹妹家的酒很是不错，我与妹夫也许久没喝过酒了。今年阿宁考得不错，还得了学里十两奖励。孩子们都有出息，说着说着酒便多了。”

凌二太太一一听了，对凌腾道，“阿腾，你学里同窗送了些年礼来，今天实在不巧，偏生你们父子都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苦留不住，那孩子喝了盏茶就告辞了。”

凌腾忙问，“是谁？”

“说是上回你送参给他的那个。”凌二太太道，“姓林的，长得高高瘦瘦，白白净净，比你大两三岁的模样。”

“是林皓。”凌腾道，“他家里本不大宽裕，娘不该收他的东西。”

凌二太太叹，“他都送来了，我不收能怎么办？倒叫他面儿上不好看。要不咱们再备份东西，有来有往，也是常法呢。”凌二太太为人虽泼，对儿子的同窗朋友向来礼数十足。这个林皓凌二太太是知道的，家里就一个寡母了，守着一二百亩薄田过日子，平常日子也还过得。林皓念书极有天分，年年在学里拿优等。他这寡母前些日子生了场急病，要喝独参汤，把家里存的银子花了个精光，林皓都急得要卖地了。凌腾知晓后就从家里拿私房买了两株参送他，叫凌二太太知道后一顿念叨，倒也没再说什么。

说到林皓，凌腾心下一动，一拍脑门儿道，“我怎么忘了这事儿！娘，我再往姑妈家去一趟。”

凌二太太忙问，“这刚回来，你又去做甚？”

小丫环正端来醒酒汤，凌腾接了一碗一口灌下，酸得直皱眉，道，“娘怎么忘了，我听说卿妹妹的先生医术非常高明，连她家老太太膝盖顽疾都治好了。救人总是积德的事，这位苏先生虽不是大夫，若便宜，请她去给林太太把一把脉息，若能治好了，岂不是一件天大好事？也不枉我与林皓同窗相交一场。我这就去求一求姑妈，若能早些把事定下来才好。”

凌二太太拦了道，“今天喝成这样，你老实的在家里歇着，别跑来跑去的着了风。林太太又不是病了一日两日，明天再去你姑妈家求人不迟。”

凌腾道，“明天我已约了同窗去族学先生家，哪里有空？我这去去就回。”说着穿上厚氅，出去叫了小厮就跑了。

凌二太太直叹气，“也不知道随谁，怎么这样的傻热心肠。”

凌二舅笑，“本是积德救人的事，他愿意去忙，你就叫他去吧。难道似老等死窝在家没人理的书呆子好。”

凌二太太道，“那也不必这样实在。”

凌二舅一笑，不与妻子争口舌。他家里并非大户人家，这些关系往来就少，以后能帮到儿子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同窗交往的好了，说不得就有大用。人热心一些，并没亏吃。

凌腾去而复返，倒吓了凌氏一跳。听凌腾说明缘故，凌氏一面拿帕子给他拭汗，一面道，“多大的事，这么大风地的又跑一回，吹着风可如何是好。”

凌腾早不习惯这般被当成小孩子照顾，不过，凌氏待他素来亲近关心，凌腾温顺一笑，“早我就有了这个念头，一直东忙西忙的忙些没用的事倒忘了。虽不关咱们的事，我那同窗实在是孝顺之人，他母亲拉扯他非常不容易，这才冒昧的想求一求苏先生。”

凌氏笑，“我令人请苏先生过来，咱们商量商量。苏先生毕竟不是专门的大夫，你是热心肠，也得听一听苏先生的意思。”

“姑妈说的是。”

苏先生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道，“天下没有必能治愈的病，我也只能帮着看看，能不能医，要怎么医，现在不能保证。”

凌腾忙道，“先生能出手诊治，凌腾感激不尽。先生何时有空，我来接先生。”

苏先生笑，“我如今只是兼着长卿的课业，如今年下，她也没空念书，我是有空的。你把你同窗那边安排好，再来接我就是。”

凌腾再次道谢。

苏先生医术到底如何，凌腾不通医术，自然无从判断。不过，苏先生诊脉后开了付便宜的方子，便令林太太大为展眉，倒是林皓面露忧色。苏先生见状道，“天下的药，各司其职，不在贵贱。先让你母亲吃三天，若不见效，你再来找我。”

林皓连忙道，“有劳先生了。”

林太太轻咳两声，笑对苏先生道，“这孩子念书念笨了，总觉着有参的就是好药。我喝了这些参汤子，命倒是捡了回来，只是这样缠绵着，更觉难受，还不如死了痛快。”

林皓焦急道，“母亲莫这般说。”

苏先生道，“太太把心放宽，你只是积劳成疾一下子暴发出来，病方显得重了些，体内并无痼疾。只要放宽心，慢慢调理，总还有几十年好活。看林公子正在念书的年纪，你不好生宽心养病，林公子挂心。林公子你愈是挂心你母亲的病，你母亲愈是担忧你因她的病分心耽搁课程。趁着年下，好生养病吧。”又对林公子道，“医嘱我都写上面了，你母亲的饮食上，你细心着些。”

林家母子都应了。

苏先生开了三天的药，到第三天下晌，林皓又去了一趟凌家，欢天喜地的一通感谢凌腾，“真是神医！我母亲气色好了许多，夜间也咳的不那般厉害了。凌兄，若便宜，可否明天带我去拜访苏神医！我想请苏神医再去给我母亲看一看！”

凌腾也替他高兴，笑，“这有何难。明天你早上到我家，我们一道去请苏先生。”

林皓欢喜的应了，回家后林母问，“凌公子同意了？”

林皓笑，“凌兄荐来的先生，他行事素来周全，定是一帮到底。”

林母笑叹，“凌公子真是好人品，真正记挂着咱们，才会荐了这位苏先生来。虽是女子之身，却有这样高明的医术。咱家虽贫寒，也该备些简单的礼物去拜谢苏先生。”

林皓笑，“我已经都准备好了，母亲尽管放心吧。虽是些土物，也是咱们的心意。”

林母又问备了些什么，林皓说了几样，林母又叫添了一二，叹道，“苏先生不是大夫，是人家的坐馆先生，想来家中亦不富裕。只可惜家中银钱被我这场病折腾个精光，幸而我死拦着你没卖地，待明年打了租子，定要好生谢一谢人家。”

林皓沉默片刻，道，“科举之路向来不好走，倒不如另谋生路。儿子自觉不比人差，总能赚些家当来养活母亲。”

林母叹道，“科举虽不好走，却是最好的路了。你若念书平平，我也不会一棵树上吊死的叫你去念书。你既有这天分，浪费了未免可惜。你看那些商贾之家，富则富矣，见着秀才举人到底低人一头。何况，此关乎后世子孙，现在苦熬几年，若你将来有出息，这几年的苦也不算什么。我自认不是那等吃不得苦处的人。”

林皓低头受教。

待得第二日凌腾林皓到赵家时，凌氏道，“苏先生带着长卿已经去复诊了，怎么，你们不知道？”

二人急手慌脚的赶到林家时，苏先生已经开好了方子，林太太满心歉意，“家里没有好茶，只得请您二位喝一杯白水了。”

赵长卿是跟着过来学把脉的，笑道，“太太这病，喝茶反不好，白水最养人。何况，您家这处叫甘泉胡同，水好吃是出了名的。”

林太太笑，“这倒是。这巷子还有个名儿，叫豆腐胡同。皆因水好，做得好豆腐。”听到脚步声，林太太见儿子回来，后头还跟着凌腾，笑，“走两茬子去了吧。”

凌腾见到赵长卿，微微吃了一惊，“妹妹怎么来了？”

赵长卿笑，“我跟先生来学着把脉。”她同苏先生学医也有几年了，能把脉的就是家里这几人，所见病症有限。如今既有机会，苏先生就带着赵长卿出来见习。

林太太笑，“赵姑娘这样小小年纪就已通医术，可见了不起。”同儿子说，“赵姑娘是凌哥儿的表妹，也是苏先生的学生。”

林皓一进屋就看到了赵长卿，赵长卿为出来方便，穿了身玉青色的男子长衫，腰间勒了寸宽腰带，头上束了玉簪，不过那俏生生的模样显然与男孩子是不一样的。凌腾倒是见过几遭她男装打扮的，心下深觉俊俏。林皓先时就觉着这位小后生实在太过俊俏了些，一听母亲说竟然是位姑娘，脸腾的就红了，连忙作个大揖，“赵姑娘。”

赵长卿从容的还一礼，苏先生道，“新方子已经拟好了，喝三天后，我会再过来。”说着就起身告辞。

林太太苦留吃饭，苏先生笑，“待太太的病大安后我再来打扰是一样的。”

林太太要亲送出门，苏先生道，“外头冷，太太在屋里好生养病吧。”

林太太便命儿子送苏先生师徒出门。

凌腾与林皓回来后又坐了片刻也便告辞了，林皓先去铺子里抓了药回家，又张罗着烧午饭，林太太给儿子布了一筷子菜，笑赞，“苏先生非但医术高明，架子也不似寻常大夫那般大。”

“是啊。”林皓道，“我先时没见识，还疑苏先生的医术。她挂念着母亲的病，这一早就来了。”

林太太笑，“你也是，见着人家姑娘脸红什么。”

林皓已经镇定下来，笑，“我先时没看出她是个姑娘，还多瞅了几眼。母亲一说，很觉着失礼，脸就红了。”

林太太一笑，并不多提。儿子明年也十六了呢，只是林太太并不想早早为儿子定下亲事，一则如今功名尚无，定也定不到好人家，倒是委屈辱没了儿子。二则，太早成亲也分心，起码待儿子考得秀才再定亲事才妥当。

赵长卿苏先生坐车回家，路上倒遇一熟人——楚渝正要往欧阳师父那里送年礼。

楚渝往赵家车上看一眼，楚将军问，“怎么了？”

楚渝坦诚道，“是卿妹妹。”

楚将军噎了一下子，道，“不过是赵家马车罢了。”大冬天的，人家马车遮得严严实实，哪里就能看出车里的人是谁。

楚渝道，“感觉得到。”

楚将军暗骂：娘的，感觉得到！看这混账似要通灵了！

楚渝哪怕小宇宙爆炸估计也没隔着严严实实的车厢，感受到车厢内是谁的本领。他是听到了赵长卿同苏先生在车里说话的声音。

楚渝到了欧阳青峰那里就更肆无忌惮了，当着老爹的面儿便作死的打听，“师父，我师妹已经送过年礼了吗？”

欧阳青峰道，“是啊，你倒落在了师妹后头。”

楚渝又问，“师妹现下如何了？武功学的可好？”

欧阳青峰看向楚将军，很谦虚的请教，“孩儿他爹，我是如实相告，还是你严父正一正家法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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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凡事有一利自有一弊。

譬如，楚将军承认欧阳青峰的武功十分了不得，就是他自己，也远不是欧阳青峰的对手。儿子能得这样的师父传授本领，虽然儿子当初险些被偷，但，总得来说，楚将军还是觉着儿子很有福缘的。

但，欧阳青峰这脾气就相当的令人无语了。

其实在楚将军的记忆中，虽然儿子小时候也是个淘气的，但，如果好生教导还是能教好的。要命的是，儿子遇到的师父不是仁义礼智信的孔老夫子，而是欧阳大侠。自从儿子四岁拜了欧阳青峰为师后，就由一个正常淘气小孩儿一路狂飙为大惫赖。

这要说起不要脸皮来，任谁都没法子。

楚将军实在很想表演当庭教子，就是担心被欧阳青峰笑话。这事儿以前就出过，楚渝自小便不是那等听话的孩子，没少挨老爹教导。有一回欧阳青峰瞧见了，欧阳青峰可见是瞧了稀罕，非但不劝，还一面叫好一面命人备下好酒好菜，竟拿他们父子下酒。

实在叫楚将军……

如今，欧阳青峰一手捏着个青花瓷盏，一面含笑问他，“孩儿他爹，我是如实相告，还是你严父正一正家法威风？”

楚将军纵使手心儿发痒也强按了下来，面不改色将球踢回去，道，“随你吧，孩儿他师父。”

欧阳青峰半点不觉为难，便同楚渝说起赵长卿的习武进度来，“真奇才也！她如今习武虽年纪大些，我教她行气运功，任督二脉竟毫无阻碍。”

“竟有这事？难道那一跤不仅跌出天生神力，还摔通了任督二脉？”

欧阳青峰哈哈大笑，“何必追本溯源？天既有赐，长卿又遇着为师，想是本门光大之兆。”

楚渝跌足叹道，“可惜今年不能糊弄着她出去玩儿了。不然我们一起跑马打猎，何等自在。”

欧阳青峰似笑非笑，“你就别白日发梦了，先时不过没提防你罢了。上回你来我这里，长卿正在听我讲武功，一听说你来了，她兔子一样就从后门走了，害我武功也没教完。”

楚渝笑，“真是个傻丫头，说自此不再见面，还真不见面了。她又不是男人，用不着一言九鼎。等什么时候我专门跑到她跟前，看她怎么办？”

楚将军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磨着牙，喝一声，“楚渝！”

楚渝哈哈一笑，“我说笑呢，爹，你别当真啊。”楚将军脸色刚刚回暖，就听楚渝道，“要是万一我跑那傻丫头跟前，她似见鬼一样转身就跑，我多没面子啊。”

楚渝自己笑了一阵，兴致勃勃的问，“师父，那傻丫头学武功很快吧？”不待欧阳青峰回答，楚渝便道，“我以前教她剑法，她一学就会，还刺得很准。我问她怎么刺得那么准，你猜她说什么？她说，我绣花的时候错一针花就不好看了，绣花都绣不错，使剑这么大个物件，想错也难啊。”

楚渝原是笑的，说着说着忽又嚎啕大哭起来，他哭声悲切，泪流满面。欧阳青峰实在受不了，对楚将军道，“将来你我死了，估计阿渝也不能这样哭一回。哎，我实在太感动了。我的大弟子竟然是个情种。”

楚将军忍怒斥道，“赶紧给我闭嘴！”

楚渝嚎道，“老婆不给娶，哭也不叫哭，你干脆憋死我算了！”又哭，“爷爷啊爷爷——”

欧阳青峰凑过去悄声问楚将军，“令尊大人来了？”

楚将军忍怒，“家父早逝。”事实上楚将军自己也不记得自己亲爹，他是在族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上赶着认亲认到了兴国侯府上，先老侯爷便收他做了个亲卫，自此发迹。

欧阳青峰从楚渝寒的打个哆嗦，叹口气同楚将军道，“那你今年年底可要好生祭一祭你家老爷子。”就给楚渝这种嚎法，老爷子在地底下也安生不了啊。

楚将军一记手刀劈下，楚渝算是彻底安生了。

楚将军也没什么心思同欧阳青峰寒暄了，欧阳青峰倒是劝他，“儿子生来就是讨债的，你放宽心吧，小孩子家，闹两回就败性了。没事，我早看出来了，他这是讨打着。回去狠狠揍一顿，就老实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顿改不了，你就打两顿，两顿改不了，你就打三顿。不能心慈手软，从你军中大牢弄两个牢头，把十大酷刑一样挨一样的……”

楚将军忍无可忍，“我这是亲儿子！”

欧阳青峰拍拍楚将军的肩，同情万分滴，“心慈手软最要命了，唉，儿子就这样，不好也不能弄死他。像我收徒弟，哪个不好直接宰了，另收新的就是。要不，你再另生一个吧……”

我怎么叫儿子拜了这么个混账做师父！楚将军内心愤愤，扛着儿子回家去了，并深恨自己腿长，干嘛要来给欧阳青峰送年礼，真是没事找虐！

楚将军憋着一口气回家，也没再揍楚渝一顿，倒是楚渝在家很乖觉，就是他爹朝他面色不善的冷笑两声，楚渝没继续作死，反是恢复以前的嬉皮笑脸道，“我就是憋狠了，一时不痛快就哭了出来。爹，你别担心，我哭两哭就没事了。老话还说呢，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谁伤心还不兴哭一哭了，憋在心里倒憋出病来，岂不令父母担忧。”

楚将军道，“听你这话，当真得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呢。”

楚渝笑，“哪儿能，我要是明白，早听爹你的话娶个大家闺秀来着，能那般没眼光的看上个傻丫头么。爹，你看年下宴请的名单这样安排可还妥当？”

楚将军大致瞧了一遍，点头，“就照着这单子下帖子吧。”

楚渝应下。

楚将军打算跟儿子讲些择妻道理，便问，“赵姑娘可懂得这些宴客来往之道？”

楚渝道，“什么不是学的？只要不是笨蛋，有婆婆教着，什么都学得会。”

楚将军又道，“你现在瞧着她好，待日后她颜色不再，你就知道有一门显赫岳家的好处了。”

楚渝道，“叫爹你这样说，皇家公主们都不用嫁人了。”谁家能显赫过皇家去！

这种大人说一句，倒霉孩子顶一句的郁闷事，楚将军就是个面团也得发怒了，何况，楚将军一点儿不面，但也只是微怒，“就凭你为个女人便忤逆父母，可见是祸水无疑！”

“可不是。爹你赶紧给我娶个不是祸水的吧，那才是咱们家的福气呢。”眼见老爹要火大，楚渝道，“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站着说话不腰疼。”

楚将军脸上一冷，楚渝忙道，“我腰疼我腰疼。”见他爹脸上稍缓，楚渝接着嘀咕一句，“又不肾虚，哪里来的腰疼。”

楚将军又要恼，楚渝捧起一纸公文道，“爹，你看这样拟可好？”

楚将军只得暂把火憋回去，细看过公文，点点头，“就这样发下去吧。”

楚渝应了，楚将军道，“宋侍郎的长女也是文武双全的女孩儿。”人也厉害，不怕管不住楚渝。

楚渝道，“宋姑娘自然好，不过爹你真有胆量。宋姑娘小时侯就能把景惠长公主坑一头，大了更了不得，二皇子都给她闹得妻离妾散，二皇子自己也被陛下打发到封地上。宋姑娘嫁了我，我若不留神得罪了她，到时候闭了眼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呢。”

楚将军怒其不幸恨其不争道，“莫不是你连个妇人都辖制不住？”

“宋姑娘这样的，爹你辖制的住？”楚渝道，“你别以为嘉让为人大大咧咧坦荡豪爽，就把他妹妹当成与他一样。再说，李睿做生意的本钱就是宋姑娘出的。宋侍郎的手都没敢伸到西北来，宋姑娘这胆量这气魄，我可不敢娶她。爹你就是想给我娶个好媳妇，也得想一想自家儿子的本事配不配得上人家。”

“李睿那样精明的人，尚给她驱使。我除了出身，也没比李睿强到哪儿去。到时弄个女强男弱，你儿子可有面子呢。”楚渝道。

楚将军本身也有些憷太厉害的女人，道，“你大舅家的三表妹……”

“少来，当初母亲倒愿意阿越嫁给大舅家表哥，大舅母屁都不放一个，现在家里闺女没人要了，又想起我，难道我是收破烂的！”刚说完，脑袋就挨了一下，楚将军斥道，“你再这样口无遮拦，我就掌嘴了！”什么破烂，毕竟是舅家表妹！

楚渝哼哼两声不再言语，楚将军看他一门心思就是赵长卿了，问，“宋姑娘你自觉配不上人家，你表妹你又嫌人家，莫非世上就赵姑娘好？”

“看爹说的，世上比卿妹妹好的多了去，只是我就喜欢她罢了。”楚渝看他爹愿意跟他讨论一下婚姻问题，连忙借机道，“爹你别瞧不起人，你也听我师父说了，卿妹妹可是难得的习武奇才。你总说，可惜不是个男子，你怎么不想想，待我娶了她，你孙子以后能继承她娘那一身神力，以后还有什么可愁的？你孙子再传到你重孙子身上，你重孙子传到你重重孙子身上……惠及咱家子孙后世，难道不比娶什么表妹好上一千倍？”

“爹你也别说什么门第不门第的，咱家难道是侯门世族？不过从爹你这儿发迹而已。这官场上，起起落落的事多了，就是咱家，若不是帝都有舅家为援，咱家也不能在边城这样安稳。爹在边城已经八年了，从千户过来到如今正二品边城守将，还能再待几年？再退一步说，咱家毕竟根基薄些，将来一旦外公退下来，父亲恐怕也要回帝都。咱家在边城经营数载，我将来去东南去西南或是去地方，再回边城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恐怕也没有爹你这样的权位，娶那些高门贵女，且不说能不能娶到真正好的，她们过惯了那些精致舒适的日子，能不能跟着我宦游为官？就是娘亲，对爹你一心一意，可也只生了我跟阿越两个。呐，这又是卿妹妹的好处，她本就是龙凤胎，她母亲生了两对龙凤胎，我跟阿越也是龙凤胎，将来说不得我们生个三五对的龙凤胎呢。”楚渝是有的没的，只有好处都往赵长卿那里扯。楚将军实在听不下去，抬脚就往外走，楚渝喊他爹，“爹，我还没跟你说完呢。”

楚将军头都不回的说了一句，“堵心，不说了。”抬脚出门了。

楚渝勾唇，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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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赵家这个年依旧过得很热闹，到了上元节，赵长卿依旧如往年那般同苏先生李家姐弟凌腾等带着一堆孩子们去灯市赏灯。

只是，赵长卿今年没去灯楼上做诗抢彩头，待得尽兴，大家便一道回家了。

赵长宁问，“姐，明天咱们去欧阳师父家不？”

赵长卿笑，“不是昨天已经去过了吗？”元宵节的礼物已经提前送去了。

赵长宁悄悄问，“姐，你是不是跟楚大哥吵架了？”

赵长卿脸上微黯，哄他道，“楚公子要娶媳妇了，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知道不？”

“为什么啊？难道娶了媳妇，他就不能跟咱们来往了吗？”

苏先生叫了赵长宁过去，低声教导了他几句，赵长宁才乖乖的闭了嘴。

赵蓉盯着赵长卿瞅一眼，心下颇觉不可思议，难不成赵长卿竟然对楚渝动了心？这心也忒高了些吧！真是重活一回，当刮目相看了！

赵长卿根本没心思理会赵蓉，回家后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房安歇了，第二天赵长卿便没出门，晚上握着卷书消谴，就听房顶有轻微的脚步声，赵长卿脸色一凛，放下书掀开腿上搭着的薄被下炕出门，刚到院中往房顶望去，没看清什么人就见一个黑色物件嗖的落到自己怀里。

赵长卿吓一跳，她现在还没飞檐走壁的本事，见永福永禄都跟了出来，赵长卿又往屋顶瞧一眼，抱紧怀里的东西，道，“没什么，回去吧。”

回到屋里细看才知自己接的物件是个黑皮包袱，打开来，里面还有个匣子，匣子里再打开，是个小些的匣子，小匣子再打开，是小小匣子，赵长卿今日本就心情不好，见状大怒，“这杀千刀的小贼！”

永福道，“我来为姑娘打开吧。”

赵长卿道，“不用，我自己来。”除了那家伙，也没人这么深更半夜翻墙上房的来送她东西。打开到第九个匣子，里面放着一盏晶莹剔透五彩流光的琉璃灯。永福赞叹，“这灯可真好看。”

尽管心下已猜了出来，真正看到东西时，赵长卿仍觉着喉咙发干心跳加速，浑身上下都不大对劲了。赵长卿自觉是个十分保守的人，这时候大脑似不受控制，心里发酸，眼眶发热，嘴里要说的话完全不似她这个说出来的，她竟然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好看是好看，就，就是中看不中用，挂一宿就是，明天再，再，再还人家。要是有本事的人，送东西也光明正大的送，这样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似的，我才不稀罕。”后头几句才顺溜了，依旧羞的腮上尽赤，压倒桃花。

楚渝在外头吹着小寒风，心说：不稀罕你还挂一宿！哼哼！

永福不敢多言，只是将琉璃灯点上，赵长卿眼睛从那灯上拔不出来，再没心思看书了，心里呯呯跳一阵，勉强平静下来，嘴里干巴巴的吩咐永福，“叫永禄嘴严实些。”

永福低声应了，笑，“姑娘放心，永禄不是多嘴的人。”

“那就好。”打发丫环们下去。

赵长卿看了一夜的灯，第二天精神委顿的将这事悄悄同凌氏说了，又把凌氏吓个好歹，直念叨，“这还没个消停了。”

赵长卿心下有数，已恢复了镇定，道，“母亲只管放心，我打发人给楚姐姐送去，这事不干咱家。”

凌氏道，“这也好。”又偷偷问闺女，“你没再跟楚公子见面吧？”

“没，我说了不再见面，就不会再见的。”赵长卿态度非常坚决，凌氏稍稍放心，叹道，“可惜你年纪小，不然给你定一门亲事才好。”

赵长卿没说话。

晚上凌氏跟丈夫念叨了一回，“你说楚公子是什么意思？总是来招惹咱们长卿。”

赵勇问，“把琉璃灯送给楚公子送回去就是。”

“长卿已打发人送到楚姑娘家去了。”凌氏直叹气，“若叫人知道，咱们长卿的名声就坏了。”

赵勇叹口气，“看看再说。”

楚将军都派了人在楚渝身边，虽未近楚渝的身，也知道楚渝送东西被退回的事，楚将军心下大快，暗道：这赵姑娘倒是个正经姑娘。

二月间参加过凌二姐的婚礼，正经姑娘赵长卿又得了一差使，给凌三姐的及笄礼做赞者。

赵长卿今年也十三岁了，她生得个子高挑，该发育的地方已经发育了两年，很有些青春少女的模样，何况肌肤莹润，长眉杏目，瑶鼻桃腮，五官清丽，只略一打扮便比满头珠翠盛妆打扮的凌三姐强出三条街去。

凌三姐半是抱怨半是嫉妒，“妹妹今天定要抢我风头了。”

赵长卿笑，“这话冤枉，二姐姐及笄时也是我做的赞者，三姐姐眼瞧过的。我若不收拾的干净整齐些，岂不是要落了姐姐的面子。”

梁大姐笑，“许久不见，卿妹妹愈发出挑了。”

赵长卿笑，“三姐姐打趣我倒罢了，梁姑娘也打趣起我来。”

梁大太太是凌二太太的娘家亲嫂子，也是听说过赵长卿的，笑道，“这位就是卿姑娘吧？这模样可真是水灵，可有人家了？”

凌氏心下不悦，笑，“我这丫头还小，倒是梁大姑娘，我听说比三姐儿还大一岁，定有哪家？”

梁大太太脸上微窘，“我倒不急，还想多留她几年。”

凌氏似笑非笑，“梁大太太都不急，我就更不急了。”

凌二太太笑，“是啊，长卿还小呢。前些天我经过鲤鱼街，见着卿丫头的铺子，好生宽阔的铺面，生意也好。”如今，凌二太太两只眼睛就关注赵长卿的私房产业来着，心下觉着赵长卿着实能干。

赵长卿实在受不了凌二太太瞧她如同瞧金元宝的眼神，忙道，“二舅母可别这样说，那又不是我的铺子，不过是侥幸占了几分股，其实我什么都不懂，都是别人经营。”

“你既有股，那就有你的份。”凌二太太笑，“只是我看那是三间的铺面，怎么只用了一间半？”

赵长卿笑，“如今卖包子和卤肉，有一间半也够用了。留出另一间半来，打算卖果子的，只是还没收拾好，故此暂且未开张。”

凌二太太笑，“这么说是要做成两间铺子？”

赵长卿笑，“暂且这样打算，就算不做成两间铺子，原本用不着这么大的地方，隔出来租出去，一年也有些租金收，比白放着强。”

凌二太太笑，“很是。”

赵长卿不欲再说自己的事，转而对凌大太太道，“上元节我们去逛灯市，先是遇着大姐姐大姐夫，走一会儿，又遇着二姐姐二姐夫。明明婚期就定在二月，二姐夫还要叫了二姐姐出门看灯。最可怜四妹妹，见着我们急忙说，‘卿姐姐，我跟你们逛吧，我可不跟他们逛了’。”

凌四姐道，“以前大姐大姐夫出门就总叫着我，好在那时还有个二姐在一起说话。自从大姐嫁了，二姐出门也要我跟，要不是我机伶，还得给他们丢了呢。”

凌大太太直笑，“你们这些丫头，就知道笑话你姐姐们，你们也有这天。”

凌二太太道，“谁有大嫂的福气足，上元节丙个女婿争着给你送礼。你们大伯娘收礼收得手都得软了。”后一句是对女孩儿们说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一时凌大姐凌二姐都来了，男人们自有凌家父子招待，姐妹两个，尤其新婚中的凌二姐，可是被好一通打趣。好在凌二姐是个心宽的性子，何况她同许涣的确感情极好，故此只是唇角微微翘着听了。

梁大太太又问凌大姐，“可有喜信了？”

赵长卿真心觉着，梁大太太这张嘴不知道怎么生的，就天生的讨人嫌。凌大姐嫁过去一年多，因她温柔和顺，同婆婆丈夫关系都好，就是一样，一直没喜信。梁大太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凌二太太都觉着不妥，笑，“孩子们还年轻，急什么，大姐儿今年才十八。”

凌大姐面上微微一红，并未多说。

赵长卿是学过一点医书的人，她倒还没历练出一看就能看出人有没有身孕来，不过，凌大姐走路行动比往常要更加和缓小心，又观凌大姐气色并不似往常，赵长卿心下有数，并不说破。不过，虽赵长卿不多嘴，在席面儿上吃饭时，凌大姐一闻荤腥便脸色大变连连干呕的模样，过来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尤其凌大太太，高兴的声儿都变了。凌二太太也为凌大姐高兴，吩咐丫环道，“捡几样素淡的菜，给大姐儿拿到屋里去吃。”

凌大姐笑，“二婶，我没事。”

凌大太太笑，“如何没事？我看你就是有了喜信儿。还是你三妹妹旺，偏今天就显出来了，你这傻孩子哟。”

大家又是一通欢喜热闹。

在凌二舅家热闹了一日，赵家一家告辞时，许涣还特意过去打了招呼，“姑丈喝了酒，还是坐车妥当。”扶着赵勇上了车，又说，“表弟表妹有空过来找你们二姐姐玩儿，她在家里也闷得慌。姑妈，您走好。”

路上时，凌氏就忍不住说，“涣哥儿就是懂事。”

赵勇笑，“大郎只是腼腆些，心都是一样的。”说的是凌大姐的丈夫，陈大郎。

凌氏一笑，“也是。大郎待大姐儿，那是再体贴不过。”今天知道凌大姐有了身子，陈大郎那叫一个坐立不安，叫人好笑。

许涣为人八面玲珑，善交际，嘴也甜，何况是内侄，同凌二姐现在是蜜里调油。在凌大舅凌大太太心里，也是二女婿更体贴一些，不过，大女婿也是个实诚人，故此，一家子和和美\\美，凌大太太这两年说起话来都带着笑影儿的。凌三姐及笄礼，凌大舅一家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诚心诚意的帮着张罗，两房的关系如今倒格外融洽了。

凌二太太晚上感慨，“四姐儿还小，大嫂的事儿完了大一半儿，看大嫂如今的气色，就知道心顺意顺，这也是大哥大嫂的福气了。”

凌二舅笑，“二姐儿的亲事，今年也定下来吧。”

凌二太太叹口气，“你以为我不急。可是，上头大姐儿二姐儿比着，陈家大郎是吃公家饭的，职虽不高，油水是少不了的。许家涣哥儿更不用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家里也是大宅子住着，丫环婆子围着。咱们三姐儿，怎么也不能比两个姐姐差吧。可你看跟我打听的这些人家，没一个叫人欢喜的。”又抱怨起来，“更有可气的，今天倒有许多人打听长卿。”

凌二舅笑，“长卿年纪小，也只是一打听罢了。”

其实让凌二太太不忿的是，打听赵长卿的人家明显比打听凌三姐的人家都要有档次。凌二太太酸溜溜道，“只看涣哥儿跟二姐儿这般投缘，就知姑舅做亲的好处了。”

凌二舅道，“儿子的事不急，我正经跟你商量，我是想着给三姐儿寻个读书人家儿的。哪怕家境寻常些，我也喜欢读书人。”

凌二太太皱眉思量一会儿，“没读书人家儿跟我打听闺女啊。”

凌二舅到底是一家之主，小事上都由妻子拿主意，大事他也是思量过的，凌二舅笑问，“在官学念书的学生如何？”

凌二太太道，“若是在官学念书的，我是乐意。只是，也得看人品家里，只要人有出息，哪怕贫苦一些，咱们咬牙多陪送闺女就是。她熬上几年，总有好日子。”

凌二舅也是这个意思，夫妻两个商量定了，凌二舅道，“待我问问阿腾。”

事关姐姐的终身大事，凌腾真的是尽心尽力，父母有问，凌腾想了两日，道，“爹觉着，林皓如何？”

凌二太太立刻道，“那也太穷了些。”

凌二舅向来很相信儿子的眼光本领，没理妻子的话，道，“具体说一说。”

凌腾道，“林皓今年十六，正好比姐姐大一岁，他成绩一直很好，比我早入官学，年年拿优等，就是家里贫寒些，其实也有一二百亩田地，只是上次他母亲生病，喝独参汤，把家里的银子都折腾光了。我们时常来往，听他说，明年就想下场一试的。就是学里先生，也说他能试一试。就是林皓这个人，也不是那等不通外务的书呆子。林太太的病已经给苏先生医好了，林皓侍母至孝，他母亲把他拉扯大也十分不容易。爹娘只看卿妹妹的祖母，我看林太太十分明白道理，跟赵家老太太差不多的人。”

凌二舅心下已有几分愿意，道，“赵老太太可是个明理人，原本你姑妈没嫁人时，赵老太太带着你姑丈住正房，你祖父祖母是想着，你姑妈成亲大约是要住西厢或东厢的。谁晓得他家老太太叫我们比照着正房量的屋子尺寸，自己搬到了后头院子住。你姑妈嫁过去没半年，老太太就叫你姑妈管家了。这些年，你姑妈日子何等痛快，你姑丈如今也是六品官身了。”

凌腾道，“我也这样想。要我说，这门亲事，现在提是林家不如咱家，待林皓功名得中，姐姐想找这样的亲事可不容易。”

听着父子俩说话，凌二太太又心动了，问，“你说的这样好，那林家的意思呢？”

凌腾道，“去年林太太生病，身子就不若以往了。我看，林太太也是想早些给林皓成亲，也有个照顾林皓的人。就是林皓自己，未尝没有早些娶亲服侍母亲的念头。亲事就在这两年，我打听打听就是，若是有门，我再跟娘说。”

凌二太太笑，“好。你可得放在心上，我跟你爹都商量好了，不看贫富，只要人好就成。”

凌腾笑，“姐姐的终身大事，我怎能不放在心上？只是一样，如今姐姐大了，我跟林皓关系也好，他不是那等攀慕富贵的小人，何况咱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之家，若婚事成了，可得叫姐姐收敛着脾气些。”

凌二太太啐道，“你姐又不是老虎！要都像你这傻蛋，日子就不用过了！”

凌腾一笑，“我寻机问问，娘你就等着听信儿吧。”

林太太对凌家的感观当真不差，因苏先生治好了林太太的病，林太太带着林皓亲自往赵家致谢。一来二去的，两家就认识了。林太太跟凌氏不大谈得来，她跟赵老太太很说得来，两人都是寡妇带着儿子，尽管如今赵老太太儿孙满堂，两人说起话来依旧很有共同语言。

林太太常来常往，也不是没好处，她身上的一些小毛病，给苏先生随手治治，都有缓解。林太太是真喜欢赵长卿，尤其赵老太太还是个卖瓜的，跟人说话没别的事，就是夸自己孩子，主要就在赵长卿身上。如何孝顺，如何手巧，这都是有物证的，林太太也赞，“大姑娘针线没的说，就是我这做老了的，也不如她灵秀。”就是厨艺也是通的，林太太时常来，偶尔赵长卿做了点心，还常送林太太两匣子拿回家吃。而且，还通文识字，打小念书的。

林太太从不以贫寒为耻，只是如今真是深悔自家条件有限，儿子前程不定，如何配得上人家闺女。

凌腾一点是没料错的，林太太经过去年一场大病，身子再怎么调理也不如以往了，而林皓读书的事不能耽搁，林太太的确已经动了给儿子相看媳妇的心。

赵长卿虽好，林太太也很喜欢，但，赵家的家境，赵长卿的年纪，林太太根本开不了这个口。倒是凌腾半试探的提及自己姐姐，林太太颇是动心。

林太太动心不是没理由，凌腾本身的人品，林太太是真正经过见过的，再说赵家，凌氏是凌腾的亲姑妈，赵长卿还是凌腾的亲表妹。这样一想，凌腾的亲姐姐，林太太琢磨着，兴许比不上赵长卿，但，养女随姑，若能似凌氏那般和气知礼，也是好的。

只看赵家婆媳和睦，林太太自己也盼着给儿子相个好媳妇。这样小两口有商有量，也有人照顾儿子念书，她就放心了。待儿子挣出前程，也亏待不了媳妇。

林太太既有意，待得夏收后，家里稍稍宽裕些，便让儿子买了四样果子，带着儿子去凌家谢去年凌腾帮着请苏先生的事。这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林太太是想亲自相看相看凌三姐。其实凌家心里也清楚，这并不算出格，哪个婆婆能不亲自看一眼媳妇呢。

凌家也做足了准备，一家子打扮得颇是体面，凌二姐又弄了个白面脸，凌腾实在看不下去，道，“姐，你稍微弄些胭脂就成了，脸抹得那么白，倒显着脖子黑。”

凌三姐道，“你懂什么？现在外头姑娘都是这样打扮。”

“大姐姐她们，哪个会这样打扮？你赶紧洗了去，难看死了。”

凌二太太笑，“你不知道，你大姐姐她们做姑娘时出去见人时一样得打扮得隆重些。”又财大气粗的说闺女，“别吝惜香粉，脖子上也抹些去。”

凌腾皱眉，“卿妹妹从不这样乱来，谁不夸她俊俏。”

凌三姐瞪弟弟一眼，气得一摔帕子，“谁有你卿妹妹好呢！”

重要日子，凌腾不愿吵架，道，“成成成，你愿意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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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见面，林太太倒也还满意，回家后对儿子道，“自小也是请了女先生读书认字的，针线女红都通，头一遭见，人家姑娘还有些腼腆呢。”

林皓怪不好意思的，倒了一盏甘草桔梗水递给母亲，道，“母亲看着好就好吧。”

林太太接了水喝一口，笑，“这且不急，你专心念书，怎么也得等你中了秀才再说。”

这样的年纪，林皓心里也早琢磨过自己的亲事，道，“人生得如何，家里如何都不要紧，儿子又不是好色的人，再说，咱家本就不宽裕，只要人孝顺就成。”

林太太笑，“放心吧，你跟凌家哥儿是同窗，我看他是极好的孩子，若不是家教好，怎能教出那样懂事的孩子。”心里已是乐意这桩亲事。

林皓这么一想，唇角也微微翘了起来。母亲的身子大不如前，他只盼能娶一贤淑温柔的妻子，能代他孝顺母亲，照顾家事，夫妻一心的过日子。待得几年，他一定也能为母亲妻子挣出前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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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赵长卿听说林皓与凌三姐的亲事后，很久没说话，上辈子凌三姐可没嫁到这样的好男人。

凌氏显然很看好这桩亲事，笑，“林太太都是见过的，林家哥儿见得少，也是个齐整孩子，书念得也好。虽林家家境不大宽裕，也有一二百亩地，日子也过得。待得林家哥儿挣出功名来，说不得你三姐姐还能赚个诰命哩。”

赵长卿泼凌氏冷水，“林家倒是好，就是三姐姐那个脾气，寻常人哪个消受得起她。”好白菜竟给猪啃了。

凌氏笑，“你且嘴上积德吧，你三姐姐就是娇惯了些，心肠也不坏，慢慢儿自己过过日子就好了。若林太太来，你可不许说你三姐姐不好。”

赵长卿岂是那种多嘴人，她笑道，“哪儿能啊，我得跟林太太说，您儿子可有福了，九天仙女也比不上我家三表姐。”

凌氏一阵笑，抚摸着女儿乌黑亮泽的发丝道，“咱们是一家子，你三姐姐虽有些小性子，也不是那等实在不好的人。咱们只有抬轿，没有拆台的。你三姐姐好了，咱们也替她高兴。”这也凌氏做姑妈的心了。

林太太还是好生打听了一番凌二舅家的，只听人说凌二舅好脾气，凌二太太厉害些，凌腾素有好名声，至于凌三姐，一个闺阁女孩儿，能有什么好坏名声？

林太太心里已是允了的，便将林皓准备明年下场考秀才的事同凌二太太说了，道，“阿皓现在要专心念书，明年准备下场一试。若是能侥幸得个秀才，也不算委屈了贵千金。”

凌二太太最喜欢念书上进的孩子，当下满口应允，“嫂子说的是。哎，这也不急，三姐儿年纪也小，我原也想多留她两年。让皓哥儿专心念书吧，别牵挂这些琐事，有咱们呢。”

凌二太太这般爽快，林太太心里也高兴，两人先私下换了信物，林太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一幅镯子，道，“这镯子不大值钱，却是我婆婆传给我的，当时是婆婆成亲时，太婆婆传给她的。妹妹先替三姐儿收着吧。”

凌二太太取了凌三姐头上一支钗交给林太太，中午又准备席面儿招待林太太，及至林太太告辞，凌二太太亲自送到大门口。虽未正式过礼，这事也是定了的。

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何况凌二太太是真的相中了林皓这支潜力股，对凌三姐道，“福气在后头呢。林家哥儿念书比你弟弟还行呢，明年就要考秀才的人。你这事是定了的，以后少出门，专心在家做针线。明天你跟我去你姑妈家一趟。”

凌三姐问，“去做什么？”

凌二太太双眼微眯，道，“你忘了？去年林太太病的厉害，还是长卿的先生给看好的。咱们去问问，林太太现在身子骨儿如何，若有什么要滋补要注意的，咱们心里有数。这林太太也不容易，自己拉扯着儿子到现在，好在皓哥儿是个孝顺的孩子，以后有了出息，她也不算没福了。我跟你说，你也给我记牢了，到时嫁了人，先把你婆婆服侍好了，我包管你日子过得顺顺当当。”

凌三姐儿心里又羞又有些别扭，道，“万一婆婆刁钻可怎么办？”

“糊涂！你婆婆刁钻，难道我跟你爹、你弟弟都是死的？”凌二太太眉梢一挑，露出几分厉害，复又笑道，“再说了，给你定这亲事，也不只是看皓哥儿有出息。你婆婆的秉性，我是打听过的，是个讲理的人。何况，先时她的病，还是你弟弟荐了苏先生去，这才大好的。这一点儿恩情，你心里也是有数的，林家也是有数的。只是一样，放在心里可以，别没心没肺的拿到嘴里来说。男人哪个不要脸面，读书人更要面子！他们母子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只要好好的，你弟弟同皓哥儿交情也好，日子定能顺当。”

凌三姐这才稍稍放心，爽快道，“只要不似阿腾那般气人就行。”

凌二太太狠狠戳闺女额角，“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你弟，你能得了这样的好亲事。”

凌三姐受凌二太太耳濡目染长大，哼哼道，“娘也别总糊弄我，现在林家穷的叮当响，也算不得好亲事，只看以后罢了。”

凌二太太笑，“是这个理。”

“给我寻这样穷的婆家，娘你可得多陪送我一些。”

“真个一个姑娘三个贼，这还没嫁，就算计老娘的家业来了！”凌二太太好气又好笑，拍拍凌三姐儿的手背道，“你大姐姐二姐姐成亲，哪个有铺子的陪送？后来咱们买的小铺子，那就是给你的。你弟弟也不是小气人，我看他还算有出息，想来日后能自己挣个前程出来。自然不会委屈你。”

凌三姐是个得实惠的人，听此话，连忙给母亲捏起肩来，还奉承了凌二太太不少好话。

凌二太太带着凌三姐到赵家去，笑眯眯的见了赵家姐妹同赵长宇，就打发了孩子们自己去玩儿，专心同凌氏说起私房话来，“我不似别人那般图人家钱财家境，只图皓哥儿这个人，真是千好万好，念书知上进，为人很懂礼。这自己有本事，比那些吃祖业的就好。”

凌氏心下觉着好笑，嘴里还奉承凌二太太两句，道，“是啊，我也听说了，真是再好不过的亲事。皓哥儿见得少，倒是林太太时常来往，是个再通情识理不过的人。”

凌二太太笑，“我就盼着三姐儿以后像妹妹这样顺心顺意就好。”

凌氏笑，“看二嫂说的，难道二哥不好？”

凌二太太笑嗔，“真是的，可见是小姑子，多少年都还是偏着你哥。”

凌氏笑，“倒不是偏着二哥，如今二嫂儿女双全，三姐儿这亲事结的也好，腾哥儿日后定有出息，二嫂的意气就越发足了。”

凌二太太直笑，“阿腾我不担心他，那孩子素来懂事，你二哥现在有事就是‘问问阿腾怎么说’，家里的事倒叫阿腾操心。好在他从不因此耽搁课业，我直念佛。”说着叹了口气，凌二太太道，“我担心的是三姐儿，女孩儿是嫁出去的不说，这做媳妇同做闺女又不同。她在我跟前，就是有什么不好，我做亲娘的看着也是好的。待到了婆家，上头服侍婆婆，下头服侍丈夫，林家现在的情境，妹妹也是知道的。我不是嫌林家家境，就是心疼三姐儿。”说着，眼圈儿微湿。

凌氏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何况赵长卿一日日长大，凌二太太这样，便触动了凌氏肝肠，一叹劝道，“二嫂也莫要担心，三姐儿不是顶不起来的性子。何况离娘家近，再怎么也吃不了亏的。”

“我不怕她吃亏，可这家常过日子，并不是不吃亏就好，偏她还随了我，是个事事要强的性子。”凌二太太道，“不瞒妹妹说，我嫁给你二哥这些年，虽没享过富贵，可日子过得和顺。你二哥那人，别人都说他软和，我心里知道他是让着我。如今儿女都这么大了，这些年我也渐渐明白过来，以前争的那些傻事，亏得是自家人，不与我计较，磕磕拌拌的这些年，亲戚们也过来了。我也算有福的。”

别总说人家凌二太太泼妇嘴脸，说起明白话来，寻常人都不及她。凌二太太忧心道，“阿腾心疼她姐，就是我，也愿意闺女嫁得有出息的女婿。只是，这男人寻常些，女人的日子倒好过。男人若有出息，女人的日子反没那样容易了。何况，林家是读书人家。我不看别人，只看阿腾，寻常那些个讲究，心思，我都揣摩不透。皓哥儿也是念书的人，平常我看着，待人和气知礼的模样跟阿腾一模一样，也难怪他们看对了眼。”

“我到底是多吃了几年盐的人，难道不知道，越是这样的孩子，心气儿就高些，脾气瞧着好，性子不一定就和顺。”凌二太太道，“三姐儿那里，我只同她说皓哥儿的好话，先叫她平了心气。再者，我想着，林太太守寡多年拉扯皓哥儿长大，十分不易，本就令人敬佩。我也是来跟妹妹打听打听，如今林太太身子如何了，可还需要怎样保养？妹妹叫苏先生同我说说，我心里有数才好。”

凌氏笑，“这也容易，我叫长卿带着三姐儿问问苏先生就是。”

凌二太太欢喜的应了。

其实凌三姐也在跟赵长卿打听林皓的事，赵长卿笑，“林公子我也没怎么见过，倒是表兄与他是同窗，岂不比我更熟。三姐姐怎么倒舍近求远了？”

凌三姐咕嘟着嘴道，“在他嘴里，肯定尽是好话。”

“难道好话不好？要不是觉着林公子好，表兄怕也不会牵桥搭线。”赵长卿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凌三姐道，“世上哪有样样都好的人？”

赵长卿笑，“你这样打听林公子，不知道林公子会不会这样打听你呢？”只是怕林家没尽打听得清楚，倒叫凌腾给赵长卿寻了这样一门子好亲事。

凌三姐脸上一窘，“真是的，你是我妹妹，怎么倒偏着外人说我？”

“这也说不上偏向谁。”赵长卿笑，“我没大见过林公子，实在不清楚林公子为人，才给三姐姐提个醒。”

一时，赵长卿被叫过去，同凌二太太说了些林太太身体的事。凌二太太与凌三姐用过午饭方告辞，凌二太太笑，“跟长卿说了些什么？你们都大了，要好好相处。”心下还有些不大放心女儿的脾气。

凌三姐道，“我也想好生与她说话，娘不知道她多不实在，问她事，没一句实诚的告诉你，一句话翻天覆地的绕弯子。还是蓉妹妹好，贴心有趣。”

凌二太太道，“阿蓉年纪小，长卿心细能干，你要多跟她学，现在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吃香，你这种傻实在的反容易吃亏。”

凌三姐道，“她早就心眼儿贼多，现在就知道买院子放租，又在外头跟人合伙做生意，且不说姑妈这样疼她，就是她手里的私房，难道以后能不叫她带着嫁到婆家去？”

这话，凌二太太听了真叫一个舒心顺意，唇角不禁翘起来，“这个卿丫头，小时候看着笨笨的，脾气也怪，你姑妈也不大喜欢她。如今她是出息了，非但模样生得好，也会过日子，嘴也巧，你姑妈姑丈疼她疼得了不得。可见，人都是要自己争气。”

凌三姐笑眯眯地，“阿腾本就心眼儿比常人多，等闲人不如他的。娘你又相中了长卿，这要以后他们两个成了，日子都是他们过得了。”

凌二太太笑斥，“别胡说，没有的事。”心里却也觉着如果真能把赵长卿娶进门，儿子以后是不必愁的。赵长卿嫁妆自然丰厚，又会过日子，有这样能干的媳妇，支撑着儿子到春闱绝对没问题的。待儿子功成名就，也不算委屈到赵长卿。

凌三姐见母亲不认，笑道，“娘你别真当我是傻的。这两年你待长卿可是越发和气了，过年过节给姑妈家的礼都格外用心。更不用提阿腾，小时候就喜欢围着那丫头叽叽咕咕的，看那丫头比我这个姐姐都好，难道我是瞎的？”

凌二太太笑，“你心里明白就行了。现在你弟弟还小，卿丫头更小，远不到提此事的时候。”

凌三姐笑，“娘你就是有眼光。长卿自小就不将我放在眼里，看将来她做了咱家媳妇，怎么跟我这大姑子相处？”先时她不喜欢赵长卿，如今又觉着赵长卿给她做弟媳妇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主意。这样，赵长卿不就天生低她一头了么？看她以后怎么跟自己摆谱。

凌二太太笑着给女儿正一下发钗，“莫说这种狠话。你看你姑妈与我跟你大伯娘何曾争过长短，大家和和气气的才好。”

凌三姐笑，“那我是做大姐的，他们也该敬重着我。”

凌二太太笑，“行了行了，你是做大姐的，谁敢不敬你啊！”

母女两个有说有笑、欢欢喜喜的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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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赵长卿并没有多理会凌二舅家的事，李明珠也定了亲事，竟是赵勇的顶头上司宋千户家的儿子。定亲的时候，赵家一家人都去吃了定亲酒。

赵长卿大部分的心思依旧放在同苏先生学医和欧阳先生习武两件事上，楚渝正月十六送了盏琉璃灯后也没再来了。赵长卿思量着，肯定是她说楚渝“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中看不中用”什么的，楚渝生了气，就不来了。

赵长卿心下酸酸的，又有些庆幸，想着，“看来他家是死都不乐意的，他少来招惹我也好。”

殊不知现在楚渝心里也酸酸的，尤其是接到什么“欧阳青峰带着赵长卿出去跑马、打猎”一类的消息，楚渝就牙根儿痒痒，心说那老不正经的家伙，就是做人师父也得知道避嫌啊！

哎呀，尤其是那傻妞，笨得要命，万一给人骗了可如何是好！

楚渝心里担忧赵长卿被骗，神情就有些恍惚，楚将军问，“在想什么？”这么神思不属的。

楚渝老老实实道，“在想卿妹妹啊。”

楚将军：真是上辈子作孽，修来这样的儿子！

楚将军忍怒道，“你要实在想女人，我叫你娘给你安排两个通房。”在楚将军看来，儿子这样巴着一个赵长卿不放，八成是憋出来的毛病。

楚渝表明立场道，“我虽想女人，也不是什么女人都要的。”又说起正事来，“爹，你有没有觉着，这两年户部的银子到得格外俐落。”

楚将军道，“宋嘉让定了戚国公府的姑娘。宋荣本就深得帝心，户部尚书一把年纪，没几年就要退了。他又结了这门姻亲，户部尚书的位子怕是非他莫属了。”

楚渝道，“哦，这门亲事倒是定的实惠。嘉让以前还跟我说想着考武举来着，爹，不如我也去考武举吧。”转移他爹的话题。

楚将军道，“你与他不同。他本是文官门第，考武举不过是谋个正经的武官出身，日后前程上省得人说嘴。咱家本就走得武官路子，你去考武举，反是周折，浪费了时间，倒不如跟在我身边学得更多。”

楚渝笑，“爹说的是。”

楚将军面色一沉，“转移话题也没用，宋嘉让看着直爽，肯听家里话就比你强百倍。这亲事一结，少走十年弯路。你若是跟赵家结亲，我也不能照看你一辈子。现在做着少将军，人人奉承自然舒服，你何曾真正见过外头人的嘴脸。”

楚渝道，“我也是跟师父在外游历过的。”

“真正厉害有本事的人，谁不是卖与帝王家图个封妻荫子，如欧阳青峰这样的毕竟是少数。”楚将军道，“行了，这几日清闲无事，咱们到外头跑跑马，也松快松快。”

“我去安排。”楚渝站起来，想了想又说，“爹，我觉着，我要是无能的，哪怕爹你再怎么抬举，我也立不起来。我要是自有本事，难道没有个显赫岳家，就会潦倒一辈子么？我跟爹你当年比，非但有这许多亲戚扶持，也有爹你手把手教着，若我以后不如你，爹你不用怪我没显赫岳家，怪也只怪我无能。”

“行了行了，滚吧。”烦得人两耳流油。

楚将军出城行猎，那就不是搁俩兔子野鸡哄人玩儿的狩猎，而是真真正正到草原上行猎。

楚渝以往很会拍他爹马屁，今次不知何故，他爹看上啥他抢啥，有时父子两人的箭射到同一只猎物，楚渝还会欠扁地，“爹，让你啦让你啦！”

手下亲卫只能假装没看到将军大人的臭脸，楚渝一行是在中午遇到欧阳青峰一行的。楚渝简直是千里眼，隔着那么老远，楚将军尚没看清远处那一行马队是谁，楚渝已道，“师父他们。”说不定有他家卿妹妹，嘿嘿。

待两拨人走近，楚渝肆无忌惮的瞧着赵长卿不挪眼，赵长卿只能当没看到楚渝了。

楚渝见赵长卿装没看到，他便自己把脸挡起来，装模作样道，“我也没看到我家小师妹，我眼瞎了。”

赵长卿顿时想一拳捶死他！

楚渝驱马到赵长卿身边，望着欧阳青峰问，“师父，你们这是遇到狼群了？”随从的马上挂着好几头狼。

“一个小狼群，只有十来只狼。”欧阳青峰颇是遗憾。

楚渝则万分庆幸，道，“幸而是小狼群，真遇着大狼群，师父你武功高强，我师妹多叫人担心哪。是不是，师妹？”

赵长卿别开脸，不说话。

楚将军也不能在草原教子，打断楚渝的话，道，“既遇到了，就一起打猎吧。”

楚渝只当没听到他爹的暗示，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厚着脸皮粘在人家赵长卿身边，他骑术高明，赵长卿快他便快，赵长卿慢他便慢。楚渝还有闲情逸志在马上聒噪，“师妹，你这既不挽弓也不带箭，你拿什么打猎啊！别跟我说你用两只手去抓啊！你是跟师父出来玩儿的吧？你真是来打猎的？”

赵长卿瞪他一眼，楚渝瞧她含嗔带怒的小模样，愈发来劲，笑，“师父也是，怎么带你个绣花枕头过来？来来来，师兄教你怎么挽弓啊！”楚渝一面聒噪，还不耽误他马上引弓，流星般的一箭迅疾飞出，在没入猎物身上时，一颗黑色飞煌石啪的打在楚渝的箭上，箭势一偏，穿入泥土。

楚渝颇是目瞪口呆，寻常人没有三十年功力，断然做不到这一步。但赵长卿不同，她天生神力，先前只是不知道如何用罢了，如今经欧阳青峰指点，大有高手气派。

梁青远赞道，“赵姑娘好身手！”

赵长卿僵硬一笑，“学的时间短，准头也不大好。”

这种回答……

梁青远自己习武十五年，很是无语。

其实楚将军也相当震憾，知道赵长卿天生神力是一回事，真正见到是另一回事。

楚渝啧啧叹道，“哎哟，还真是背着我跟师父学了不少本事。”

赵长卿驱马躲开楚渝，楚渝跟在后面，“害羞什么，你功夫好，师兄也替你高兴啊。师父后继有人啦！”

听到“后继有人”这四个字，楚将军脑海里条件反射般的反射出两个字：孙子！

楚将军不得不出声制止，“楚渝，你老实打猎！”

楚渝遂老实的跟在赵长卿身畔，他不说话，赵长卿的心也安静下来。楚将军打猎是只挑威风的，什么鹿啊野羊啊之类的下手，赵长卿是出来练手的，她不挑猎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瞅见了就用飞煌石去打，还大都例无虚发，多是中在头部。

楚渝道，“准头很不错了。”

赵长卿没楚渝那等分心本事，她本就是个一心一意的人，闻言也没提防与她说话的是谁，道，“差的远，师父说要打在眼睛上才算，这样皮子剥下来才完整。”

楚渝绝倒！

一直到天黑，大家载着满满的猎物回城，赵长卿打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猎物，欧阳青峰的侍从驼不了的，楚渝令亲卫帮她带着了。

赵长卿为人向来大方，对梁青远道，“梁大哥，今天麻烦你了。我这就跟师父回去了，那些帮我驼猎物的侍卫大哥们也辛苦了，谁驼的就算谁的。我跟师父猎了这许多，本就吃用不尽的。”

楚渝嘴里叼根草，无所谓的瞅着天边夕阳，俊逸的半张脸染成淡淡的金色。

梁青远打量一眼小舅子的神色，笑，“那就多谢你了。”

赵长卿笑，“该是我道谢才是，今天没你们让我，我也猎不到这许多东西。”

赵长卿看欧阳青峰同楚将军寒暄完毕，就驱马过去，听楚将军吩咐一声，“阿渝，去送送你师父和师妹。”

赵长卿第一反应是去瞧楚将军，心说：将军大人这是怎么了，忒个反常！就听到楚渝激动响亮又傻气十足的应了声，“嗳！”

楚将军见赵长卿瞪圆一双杏眼不解的望着他，倒是很和气的对赵长卿微微颌首，就带着人走了，心下想着，看赵长卿同梁青远说话行事，倒也大方，又有这一身不寻常的神力，倘若能传给自己孙子，楚将军只觉着睡梦中都能笑醒了。

楚渝驱马到赵长卿身边，小声说她，“别犯傻了，赶紧走吧。”

赵长卿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不过，她听惯了楚渝的话，傻傻的应了一声，就一起走了。走了半晌，赵长卿才又想起以前说的不同楚渝见面的话。可今天非但见了面，还说了好几句话，楚将军又叫楚渝送她与欧阳青峰回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一想到此处，赵长卿的心就呯呯直跳。

楚渝看赵长卿一幅神游天外的模样，侧身过去曲指敲了赵长卿额角一记，赵长卿吃痛瞪他，楚渝正色提醒道，“骑马看路，现在路上人多的很，小心撞了谁。”

“哦。”赵长卿偷偷看楚渝一眼，楚渝嘿嘿怪笑，赵长卿被抓个正着，面儿上挂不住，便道，“你也看着路，免得撞到人。”

“哦哦。”楚渝别有用意的怪笑两声，赵长卿脸都红了。

欧阳青峰暗叹：这他娘的被人无视的感觉真是……太他娘的不爽了！

赵长卿觉着脑子有一些不清楚，楚渝送她到家，她竟然没拒绝。楚渝没进门，对赵长卿道，“今天也累了，回家好生泡个热水澡，解解乏。赶明儿我就叫父母上门提亲。”

幸而这话是悄悄在赵长卿耳际说的，就这样，直待楚渝骑马离开，赵长卿雕塑的样子在门口站了老半天。她，她回家没敢说楚渝说的提亲的事，总觉着不像真的。

倒是凌氏见闺女带回这满满一车的猎物，惊叹道，“我的天哪，都是今天猎来的？”

赵长卿打叠起精神，笑，“是啊，外头草原猎物极多。师父只留了两头鹿两头羊，余下的都给我了。母亲，咱们自家吃不完，各处亲戚分一分吧？”

赵长宁苏白都跑出来看稀罕，赵长宁那羡慕劲儿就甭提了，不停的说，“姐，姐，早知道，我今天逃一天学，你带我去啊！”

凌氏训他，“赶紧给我闭嘴！看你是想吃板子了！”

苏白就很斯文道，“多是射中头部，皮子都很完整，剥下来硝一硝以后做东西都好，若是给不懂行的，反弄坏了。”

赵勇笑，“很是。”

分猎物的事是赵勇带着赵长宁苏白来安排的，赵长卿回屋梳洗后，用晚饭时听凌氏说，“这回带回来的猎物实在多，亲戚朋友的各家分了分，还剩下许多。如今天虽冷，做腊味儿的时节还早，就腌了一些做咸肉。再有多的，剥了皮都给小梨花儿送了去，咱们铺子里不是卖卤肉么，就卖了吧。这可是地道的野味儿呢。”

赵老太太笑，“很是。”

凌氏又说，“那些皮子，老爷叫了铺子里掌柜过来，让他带去硝了。这是长卿打猎额外得的，又都是新皮子，介时也不要拿去铺子里卖，咱们自家使才好。”

赵老太太都含笑听了，道，“别忘了孝敬亲家两张好皮子。”

凌氏笑，“是。就是老太太榻上这狼皮褥子，也好几年了，索性换了新的，也暖和。”

赵长卿心不在焉的听着长辈说话，如今楚家却是硝烟四起。

楚将军既有决断，就不是瞒着妻子的脾气，何况这定亲成亲的事都要女人来操办。

楚将军一说要同意与赵家的亲事，楚夫人险把他从房里撵出去，楚将军对老婆倒是有一手，随口扯道，“那混账天天深更半夜的跑出去，在人家屋子外头转悠。你说，不成全他能怎么办？”

楚夫人立刻道，“难道是赵家那小丫头勾搭着咱们儿子出去？”

“没有的事，我天天派人跟着他。他到了赵家也不进去，就深更半夜的在外头守着，这要怎么办？莫要因个丫头就把儿子逼出病来！咱们都这个年纪了，只有这一个儿子，他要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你倒是给我想个法子。”楚将军反问。

楚夫人顿时哑了。

其实楚夫人不用嫌弃赵长卿，想了知道，楚夫人真不是家里最出色的孩子，不然也不能给自己爹嫁给当时尚未发迹的楚将军。当然，那会儿楚夫人的爹也只是兵部一小官儿，并非如今的兵部尚书。

楚夫人关键是命好，她不是姐妹中最出众的，如今看来，却是姐妹中嫁得最出众的。楚将军有本事，楚夫人自然是妻随夫贵，几十年过得儿女双全顺风顺水。

而且，楚将军是个相当长情的人，妻子嫁他多年，当年寒微时也曾苦苦的操持家事养育儿子，随他宦游各地。如今显贵，楚将军并未纳妾迎侧，反是一心一意的同楚夫人过日子。要知道，这样相对单纯的环境里过了几十年，楚夫人的性子颇好糊弄。

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想到儿子深更半夜去人家房子外头吹冷风的事，楚夫人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伤感道，“一个两个的，这就是要我的命啊！”

楚将军见妻子这样伤心，起身道，“罢了，我再去揍他一顿，他若不肯改，就天天打，我就不信还有不怕打的牲口！”

楚夫人忙拦了道，“你干脆把我打死算了！”又哭，“世上哪有你这样狠心的爹哪，儿子不听话，你是好好教他，就知道打，打有什么用，我快心疼死了！”

楚将军两手一摊，“你倒是教我个巧宗。”

楚夫人哭了一回，算是允了。楚将军劝慰了楚夫人半夜，又细细说了诸如，“赵家虽门第低了些，好在边城女孩儿，瞧着身子健壮。赵姑娘她母亲，生了两对龙凤胎不说，前二年又生了个幼子。咱们阿渝同阿越也是龙凤胎，说不得以后好几对龙凤胎的孙子孙女。”

楚夫人哼道，“楚姑娘今年才十三，咱们阿渝都十九了，这起码还得等个两三年才能成亲，等抱孙子，真不知猴年马月了。”

楚将军拍拍妻子的脊背，“哎，儿孙自有儿孙福，都是他们自己选的，将来有苦头也怨不得父母，咱们放宽心就是。”

楚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大早，楚渝就早早的过来给父母请安了，擦前蹭后，端茶递水，那叫一个孝顺体贴。楚夫人恨恨道，“养儿子有什么用！”

楚将军踹他一脚，“滚吧，别在这里碍你母亲的眼。”

楚夫人又忙叫住儿子，“来了就一起吃早饭吧。”嗔丈夫，“怎么倒把儿子往外撵，现在还没成亲，知道来看看咱们两个老东西。将来若成了亲，他眼里还能有谁？”

楚渝美滋滋的笑，嘴甜语蜜的哄他娘，“就是将来成了亲，无非就是多个人来孝顺爹跟娘。”他就知道，搞定老爹就是搞定老娘。

楚夫人再溺爱儿子也受不了楚渝这种把嘴咧到后脑勺的蠢相，颇不是滋味儿的用过早饭，服侍着丈夫穿戴好道，“你去营里吧。这事也不急，我叫阿越过来商量商量再说。赵姑娘年纪还小呢。”说着，又叹了一回气。

待丈夫走了，楚夫人将闺女叫到家里，可是狠狠的哭了一回，道，“你大哥，什么都好，就是这个眼睛，不知道怎么长的。难道世上就没有比赵姑娘好的了？怎么就非赵姑娘不可了？”

楚越递上帕子问，“娘，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不同意吗？我看大哥现在还好啊。”

“好什么好？深更半夜的跑人家房子外头瞎转，这边城的风多凉啊，晚上就跟刀子似的。他就一点不知道体贴父母，他是拿刀戳我的心呢。”楚夫人泣道，“这要万一冻出病来如何是好？他又天天骑马去大营里当差，晚上熬神，白天没精神出半点差错可如何是好？我是没法子了，你去跟赵家说吧，这亲事咱家是愿意的。”

楚越颇觉不可思议，劝她娘，“娘，你既应了，就欢欢喜喜的，别这样哭天抹泪，大哥不是那种不孝的人。要不我再跟卿妹妹说一说，叫她再来劝劝我哥。”

“罢了罢了。”楚夫人泪眼长叹，却是认了命，道，“这岂是人劝的？再说，又不是人家姑娘勾引的他。人家好端端的，你哥总是这样，不是常法。若不遂他愿，怕是心里要做下病的。你不知道你哥今天多高兴，我也许久没见他这样快活了。”

说着，楚夫人的眼泪又下来了，“自从去年你爹知道他这事，没少打他罚他，看他强打精神的样子，我心里也很不好受。我想着，赵姑娘又不是什么天仙绝色，两人不见面，慢慢的你哥也就忘了的。谁晓得这一根筋的犟种，就看上人家赵姑娘了。”

楚越这才相信老娘是真愿意了，道，“卿妹妹年纪还小，这亲事且得等两年呢。”

楚夫人拭泪道，“有什么法子？你哥连通房也不要，就这么干等着，叫他等去吧。他自己挑的，自己去受。”

楚越百般好话才劝住了母亲，道，“要我说，卿妹妹也不是没别的好处，以前娘你也常赞她的，还不是我哥打人家主意，你就嫌了她。她就是出身低些罢了，为人行事都不错。我哥又喜欢，以后他们不知多和睦，再多给娘你生几个孙子孙女，就样样都好了。”

楚夫人很能听进丈夫的话去，道，“就图这一样罢了。边城的女孩子，摔摔打打的，身子骨也结实。”

楚越笑，“还有一样好处，可是世人都没有的，娘你怎么忘了？”

见母亲在听，楚越道，“卿妹妹天生神力，我可是听你女婿说过的，她如今跟着欧阳师父习武，手上的功夫，恐怕连大哥都比不得。要是以后卿妹妹把这身神力传给你孙子，我爹得乐疯了。”显然是得楚渝教导过了。

楚夫人并不懂武功，不以为然道，“不就是力气大些么，这有什么好稀罕的。”

“娘你真是天大口气，力气大些？寻常人练三十年都不一定有她的力气。咱家是走的武将的路子，历代名将，哪个是武功差的？”楚越道，“她这神力，在书香人家可能没什么用，若在武将之家，事关荣耀生死，怎会没用？”

楚夫人晚上问丈夫，“赵家姑娘的力气很大吗？”

楚将军点头，“若为男子，好生教导，在军为一代名将，在野为一代宗师。”

楚夫人道，“我听阿越说，恐怕咱们儿子都不一定有赵家姑娘力气大。”

楚将军道，“赵姑娘这是上天所赐，儿子是慢慢自己练出来的，不一样。”这赵长卿也奇异，不得不说，楚将军还是有些迷信思想的。想着赵长卿这身神力来得突然，说不得以后真是有造化之人也说不定。

楚夫人担忧不已的问，“这要万一以后儿子受欺负可怎么办？”

楚将军恨声道，“那样最好！这才是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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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楚家毕竟是讲究人家，楚夫人只是气头上一说叫闺女去赵家说亲事罢了。

楚越劝好了母亲，楚夫人思量几日，觉着还是先让闺女去探探赵家口风。如楚将军说的，既是正经做亲，这不是给儿子纳小，自然得依礼法而来。偏生赵长卿年纪太小，如今定亲又有些不相宜。所以得叫个清楚内情的人过去商量才好。

楚越提前着人送了帖子，赵家接了梁大太太的帖子，一时还没明白过来，还是赵长卿说，“是楚姐姐的帖子。”

凌氏一听楚家人，心下就有些不好，道，“这，这，楚姑娘又来咱家做什么？这一年多，你没再见楚公子吧？”

赵长卿不敢相信楚家人真会来提亲事，可那天也是楚将军着楚渝送她与师父回家的，也没叫楚渝避嫌。赵长卿道，“就那天我与师父出去打猎，在城外碰到了楚将军和楚公子他们，楚将军也在，没说什么啊。”

凌氏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说了能怎么办？谁能料到在草原上撞见。真撞见了，也不能转身就走，楚将军还说一起打猎，我也不能偷跑回来啊。”赵长卿深觉冤枉。

凌氏长叹，“你要早些与我说，我有个姨妈嫁到了兰州城，还能叫你出去躲躲。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楚公子这样不肯消停，难道还要咱们全家去死不成？”明明跟她家闺女无关，楚家却还总是不依不挠起来。有本事把自己儿子管好，也叫别人消停些！

待晚上赵勇回来，凌氏又与赵勇念叨了一回，赵勇道，“正要同你说呢，去年王千户死了，那千户缺便搁置下来，原是叫宋千户代管着以往王千户手下人马，今天将军府那边签了军令过来，让我暂代王千户的缺，去那边管一管事。”

凌氏眼珠子险没掉到地上去，“真的？竟有这事？”

“我还糊弄你做甚。”赵勇道，“真叫人不敢相信。我原本想着，能把百户做安稳了就知足，这谁想得到。既然我这官没降反升，楚姑娘来了，你只管好生接待着，不一定就是寻咱家晦气。要不，我这官也升不上去。”

凌氏既喜且忧，“我只盼着平平安安的才好，我这心才安生了没几日，这又是好又是歹的，赶明儿非得去给菩萨上几柱香不可。”

凌氏左右思量大半宿，也没思量出个头绪，直待第二日叫仆下去买了新鲜果子，备下上好茶水，如临大敌般等着楚越上门。待楚越和和气气的说明来意，凌氏都傻了，不敢置信的问，“楚，楚姑娘，你，你说什么？”她，她没听差吧！

楚越又重复了一遍，笑道，“是这样，婶子也知道我家的情形。我家兄长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家里父母看着卿妹妹很好，想为家兄聘来为妻，不知您家意思如何？故此，家母吩咐我先来问问。”

“我，我家长卿？”凌氏嗑巴一下，才在呯呯狂跳的心脏中找回一个干巴巴的声音，“我家长卿很久没见过楚公子了。”

楚越笑着瞅一眼自己的丫环，道，“你们先退下。”

凌氏也知机的打发了屋里婆子丫环下去，就听楚越道，“婶子事事都明白，我就直说了吧。实在是家兄两年都未能对卿妹妹忘情，家中父母考虑良久，想着家兄这般痴情。卿妹妹同我好了这些年，什么模样品性，家父母也是知道的。故此，吩咐我上门问一问婶子和赵叔的意思。我家实在是诚心求亲。”

凌氏险些当场应下，她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脸上的喜色抑都抑不住，声音都有些发颤，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家里还有老太太和老爷，我实在不敢做这个主。你看，让我们商量一下可好？”

“这是应该的。”楚越只当未看到凌氏的失态，笑道，“我也是先过来探一探婶子的口风，毕竟一家女百家求，卿妹妹也渐渐长大了。若是给别人家抢了先，岂不是叫我家悔都没处悔去。”

她家闺女倒是不愁嫁，只是想都没想过有这样的造化！凌氏笑，“长卿年纪还小，有人跟我打听，我都没应。”她这才想起来，道，“她这还得有一年半才及笄。”

楚越笑，“这倒也无妨，眼瞅着就过年了，明年卿妹妹就十四，转年十五。我家也得准备着聘礼，房屋，数不清的事，一转眼也就过去了。”

总之，这是一次七颠八倒的对话，凌氏直待楚越告辞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送走楚越，凌氏扶着白婆子的手回了屋，坐在炕沿一时皱眉一时傻笑，白婆子奉上热茶，轻声道，“太太，这是咱家的大喜事啊！”她一个做奴婢的都跟着心跳如鼓。

凌氏接了茶道，“我的天哪，到现在我都不敢信这是真的，我没听差吧？”

白婆子笑，“先前奴婢在屋里也是听到梁太太过来问亲事的，太太怎会听差。这都是咱家大姑娘命好，天生就有福气。”正二品将军府，真是想都不敢想，做梦都不敢梦的啊！

凌氏忍不住笑，“是啊，这孩子，自小看就是有福气的。生她前我做的那个梦，都说是好梦，如今可不就应着了。”说着，忙又放下茶起身，“咱们先跟老太太说去，叫老太太也跟着欢喜欢喜。”

白婆子笑，“是。”

赵长卿还记挂着楚越来的事，一直叫丫环打听着，听丫环回禀说楚越告辞了。赵长卿便往凌氏这儿来了，正与凌氏走个正对，赵长卿笑着上前，问，“母亲，楚姐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凌氏那一脸的喜色是掩都掩不住的，瞧着赵长卿越看越爱，不禁摸了摸闺女清丽的脸庞，道，“没什么事。你怎么没跟着苏先生念书？去念书吧，我去瞧瞧老太太。”就要把赵长卿打发到苏先生那里去，赵长卿是个机敏惯了的，问，“看母亲这一脸欢喜，可是有什么喜事？”

白婆子听这话先笑了，忍不住道，“姑娘真是未卜先知了。可是大喜事，只是暂不能告诉姑娘。”

凌氏笑嗔，“偏你多嘴。”对赵长卿道，“去念书去念书，没你的事。”

赵长卿没好再追问，心里思量着：看母亲的神色，定是好事，莫不是楚姐姐真的来说亲事了？这样一想，赵长卿觉着有几分羞又有几分喜，便去了苏先生那里。

先说凌氏喜气盈腮的去了老太太屋里，将楚家提亲的事同老太太说了。

赵老太太先是不敢信，“真的？”

凌氏笑，“听梁太太的意思，是这样没错的。我也是不敢信，还有件喜事没跟老太太说呢，老爷说去年王千户死了。原本王千户手里的人马是由宋千户管着，昨儿接到将军府的签令，暂让老爷去管了。因昨天接到梁太太的帖子，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跟老太太说这事。今天我这一寻思，楚家求亲的事定是实的。”这回丈夫真是沾了闺女的光。

赵老太太并不似凌氏那般喜的站不住脚，反疑惑问，“先前不是楚家还不乐意，怎么如今又乐意了？”

凌氏笑，“说楚公子实在是看中咱们长卿，楚将军楚夫人也就愿意了。”

“莫不是楚公子有什么不妥，要咱们长卿过去冲喜？”不怪老人家凡事往坏处想，实在是天上忽然掉馅饼，不敢轻信。

凌氏笑，“那不能，我听长卿说，前几天她同欧阳师父出城找猎，还遇到了楚将军父子。若楚公子不好，怎么能去行猎呢。”

赵老太太此方道，“将军府的亲事是咱家想都不敢想的，只是怕这门亲事太好，长卿这嫁过去媳妇不好做。”

“这，这毕竟不是咱家死求白赖的结亲。”

赵老太太道，“待长卿他爹回来，咱们商量商量。先时我想着，结一门同咱家相仿的亲事，门第相仿，长卿也伶俐，咱们守着她，断然委屈不到丫头。谁料到又有将军府这一出。”亲事真是好亲事，只是将军府门第太高，以后女孩儿受了委屈，家里人要怎么去给出头呢？再者，楚将军只是到边城做官，若日后千里调动，再见面也难了。想到此处，赵老太太颇是不舍。

“是啊。”凌氏心里是很情愿亲事的，想着楚家行事，道，“先时瞧着，楚将军家倒不似那等无礼的人家。”毕竟先时也来往了好几年。就是出了去年的事，将军府正经也没把赵家怎么着。

赵老太太颌首，“若真是无礼的人家，哪怕再门第好，也不能点头。”

凌氏理智也回笼了些，道，“是这个理。”

赵勇一回家，茶都没喝一口，打了屋里丫环问凌氏，“今天楚姑娘来问亲事了？”

凌氏惊问，“老爷怎么知道了？”

赵勇叹，“楚公子去找我，跟我说了半日话。”

凌氏问，“楚公子找你说什么？”

赵勇没说话，反道，“待休沐的时候我去将军府，回来再说吧。”

夫妻两个感情好，诸事不瞒的，凌氏又问，“楚公子到底找你说什么了？”

赵勇含糊道，“就是说他看上咱家闺女了，现在一个通房都没有，还守身如玉呢。”

凌氏“扑哧”就笑了，“真的？楚公子可真是正经人。先时我还生怕他是少年心思，来得快去得快，还直担心哩。”

赵勇没什么好气，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难道我会把闺女嫁给那等三妻四妾的纨绔子弟呢？”

凌氏心里已是对亲事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说丈夫道，“你这是怎么了？但凡有人打听闺女，你就这样。难道楚公子正经不好，他们又是自小一道长大的，情分便不比常人。咱们闺女也不是笨蛋，不怕过不好日子。”

楚渝功课没白做，赵勇长叹道，“长卿年纪毕竟小，便是两家有意，最好还是及笄后再定亲，不然倒好似童养媳似的。”

“这且不急。咱们过去同老太太说一声才好，他们几个孩子，老太太最疼长卿，很惦记她的亲事。”

夫妻两个便一并去了赵老太太的屋里。

赵老太太听赵勇说楚渝把功课做到他面前，又听说楚渝身边并无通房侍妾，便也高兴起来，道，“想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说是父母之命，倒是再问一问长卿自己的意思才好，别委屈了她。”

凌氏笑着吩咐白婆子去了，道，“他们自小一道长大，彼此脾气秉性也是知晓的，我只盼着和睦才好。”

三人正说着话，赵长卿就来了，凌氏将楚家提亲的事同赵长卿说了，赵长卿脱口道，“竟是真的？”她心里七上八下好几天，得知是真的，一时竟不敢信了。

凌氏笑，“你早知道不成？”

赵长卿有些羞，“也不是早知道，就是打猎那天，楚哥哥送我回家，悄悄同我说的。”

凌氏既气且笑，“你可是傻的不成？既是知道，不早与我说，倒叫我这样着急担心的。”

“我还以为他是戏弄我，没敢信。”

凌氏笑着拉她到跟前，问，“看你这样，是愿意的吧？”

赵长卿毫不犹豫的点头，“嗯，愿意！”她，她愿意的很！以往她总觉着自家配不上楚家，现在楚家真的来提亲，她怎能不愿意！好愿意极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看笑得这傻样。”凌氏打趣一句，笑道，“行了，没你的事了，你回屋歇着去吧。”

赵长卿高高兴兴的去了，当夜笑醒数次。

她真的愿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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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此事两家既有了默契，楚渝憋了小两年的热情迸发出来就格外让人忍无可忍。傍晚从大营出来，不着紧回家反是先去人赵家兜一圈。

楚夫人恨铁不成钢，对丈夫抱怨，“干脆叫他改姓赵算了！”

楚将军一句话便搞定老婆，他长长一叹道，“说来阿渝倒比我有福，想当初，我也天天去，多是坐冷板凳。”

楚夫人顿时脸上一红，嗔道，“八百年前的事又拿出来噎我。”

夫妻两个欢欢喜喜的说起别的事，倒不提楚渝了。

其实，楚渝现在也没多舒坦，原本他是在他家卿妹妹闺房里，两人说悄悄话来着，老丈人一回来就把他请到了待客用的西厢房，两个中间隔着n个代沟的男人实在没多少话好说，楚渝心下明白今天是别想再亲近他家卿妹妹了，过一时就找了个由子告辞。

赵勇也没好让毛脚女婿饿着肚子回去，命厨下整治了酒菜，没叫楚渝多吃酒。楚渝很肯听老丈人的话，就是三句不离赵长卿的模样讨人嫌的很，譬如，他笑眯眯道，“卿妹妹随叔你，酒量不差，就是一喝酒脸便红。”脸红之后那小模样哟……楚渝险些偷笑出声，赵勇看他那一脸坏样，就实在很想一脚把楚女婿踹出门去。

太讨厌了，对于全天下的岳父，再没有一种生物比女婿更讨厌～

赵勇道，“长卿年纪小，你别总糊弄她。”他那傻闺女哟，偏遇到这种鬼精的丈夫。

“不会不会，我做哥哥的总归照顾她。”楚渝很殷勤的给老丈人执壶劝酒，“我得骑马，不好喝多，叔，你多喝几杯。这会儿天冷，喝两杯酒，暖暖的倒好睡觉。”

不一时，赵勇全醉，楚渝一幅好人相的帮忙把人裹好大氅扛到屋里去，温文儒雅极懂礼的跟凌氏解释，“我叔高兴，就多喝了几盏，婶子给他喝碗醒酒汤，不然醒了怕是要头痛。天已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你也喝一盏醒酒汤再走。”

“婶子放心，叔没叫我喝酒。”

凌氏瞧着外头天黑了，叮咛一句，“把衣裳穿好，路上小心，别骑快马。”又打发赵长宁去送楚渝，心里埋怨丈夫没谱，怎么当着女婿的面儿就自己喝醉了。

赵长宁送楚渝到门口，还一直看他。楚渝笑，“这是怎么了？”

赵长宁问，“楚大哥，你要娶我姐吗？”

“是啊！怎么，你不高兴我做你姐夫？”他跟赵长宁关系还是不错的，前两天刚贿赂了小舅子一幅小弓箭。

赵长宁叹口气，“倒不是不高兴，先前我姐说不叫我跟你说话，还说你要娶媳妇了。你不是要娶别人么，怎么又要娶我姐了？”

楚渝笑，“你姐那是害羞来着。女人大都口是心非，她们说‘坏死了’，多半是觉着你很可爱。她们说‘不理你’，其实是很想理你的意思。你姐的意思，你得反过来听。”

赵长宁却没上楚渝的鬼当，道，“胡说，我姐从来不骗我的。”赵长宁已经九岁，朦朦胧胧的年纪，怀疑的问楚渝，“你先时是不是看上别的女人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姐提起楚渝都不乐的模样。

楚渝便在大门口将他对赵长卿的一片痴心跟赵长宁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楚渝的口才都能给他老爹洗脑、给老丈人作功课、兼把老丈人灌醉，拿下一个赵长宁完全是分分钟的事。赵长宁感动的直抽了一鼻子，真心诚意道，“楚大哥，你可真是个好人！”

“要不，我也不敢求娶卿妹妹啊。”摸摸赵长宁的头，楚渝叮嘱两句，“回去吧，天冷。”自己上马走了。

楚渝回了家自然要去给父母请安，尽管常给不孝子气得牙根痒，楚夫人还是关心的问，“吃饭没？”

楚渝道，“在卿妹妹家吃过了。”

楚夫人眉毛一跳，“长卿陪你吃的？”

“哪里啊，娘！我怎么可能跟女眷一起吃，是跟赵大叔一起吃的。”接过丫环捧上的茶呷一口，问，“娘，你跟我爹可用晚饭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能不吃饭？早用过了。”楚夫人问，“醒酒汤吃了没？”自家的饭不乐意吃，倒去讨老丈人的喜欢。

楚渝抱怨，“赵大叔小气的不行，没叫我吃酒。”亏得他还把自己老爹的好酒偷了两坛送去。

楚夫人妇人心思，对赵勇此举极是赞同，道，“这才是呢，你骑马，天又冷，不吃酒才好。不然，呛着风受了凉，反不好。”又问他，“你这么巴巴的过去，可是见着赵姑娘了？”

楚渝眉间一派欢喜，笑，“见是见着了，就是看卿妹妹扭扭捏捏的，反不如先时大方有趣。”这话假的可以，现在赵长卿还沉浸在亲事的喜悦中，见到他都笑眯眯的，要多可爱有多可爱，楚渝趁机摸了两下小手，赵长卿也没打他出去。

楚夫人笑，“女孩子家，没有不害羞的，你也别没事总去。人家女孩子矜持，你自己也自重些。”别总上赶着跟倒贴似的。

楚渝道，“干嘛不去！反正早晚是我的，我去瞧一瞧有什么关系。”

“混账话！”笑骂一句。楚夫人见儿子这般喜欢，纵有多少意难平也平了。她自己婚姻如意，夫妻和睦，自然是想着给儿子寻个可心的媳妇，何况，楚夫人并非那等心机妇人，此时既认了赵长卿，便也只将人往好处想，笑道，“咱们两家算是定了的，只是长卿年纪小，再没有不及笄就定亲的礼，定亲的事先筹备着，待长卿一及笄，就定亲。”

“早点定也没什么吧？”楚渝自己急的很。

楚夫人道，“如今你这还嫌晚？我听说大凤朝的时候都明文规定不到十八岁不能成亲的。这些规矩经前朝也不大讲究了，只是到底也有世俗在。从没有十五就成亲的，起码也得到十六。”

楚渝叹口气，“也只得这样了。”

楚夫人笑，“天也晚了，去歇着吧。”打发了儿子去休息，楚夫人跟丈夫商量着，“我想着，虽现在不宜定亲。阿渝这样总是往人家跑，不是个事儿。什么时候咱们去赵家一趟，先换了庚帖。一则赵姑娘人小，此事虽暂未行定礼，也是定了的，彼此心里都有底。二则，不管怎么说，就是婚前，也是要先卜一卜卦相的。”

楚将军正色道，“很是。”

这其中都是楚越在跑腿，楚越同丈夫笑道，“我倒成了大哥的媒人。”

梁青远笑，“这么说本也没错，若不是你这些年同赵姑娘来往，他们也看不对眼。”

楚越笑，“哪里是我，还是大哥小时候扮作我的模样参加朱家老太太的寿宴，跟卿妹妹看对了眼，回家就撺掇着我下帖子请她，我们这才认识的。”

梁青远深为叹服，“难道大舅兄那时候就……”

“少胡说。”楚越笑嗔，“那会儿充其量只觉着卿妹妹可爱罢了，她小时候圆圆白白的，特惹人疼。”说着，楚越又烦恼起来，道，“你说，我怎么还没有呢？”都成亲一年多了呢。

梁青远笑着宽慰妻子，“这急什么，咱们都年轻。我听说，就是岳母，也是二十出头上才生得你跟阿渝。”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自是安歇不提。

倒是楚将军楚夫人与赵勇凌氏夫妇进行了一次客套有好的会面后，楚夫人私下对楚将军道，”赵家宅子倒是宽敞，只是看着家俱摆设平平，估计也陪送不了多少，咱们少不得要多备些聘礼，以后抬嫁妆时才好看。“

楚将军笑，“咱们本就不是图媳妇钱财的人，何必在意这个。家里就阿渝一个儿子，日后都是他们的。只要赵姑娘为人知礼，嫁过来夫妻和睦，就比多少陪嫁都强。”

楚夫人笑，“这也是，那我就着人去合八字了。”

不得不说，佛道两教的神仙们非常给力，没两日，楚夫人便喜上眉梢的对丈夫道，“大吉大利！都说赵姑娘这八字生得好，旺夫旺子！跟咱们阿渝合得不能再合，是那个，天作之合！”

听了这话，楚将军也高兴，笑，“拿来我瞧瞧。”

楚夫人拿了一堆批语给丈夫，楚将军吓一跳，“你找了多少和尚合八字啊？”

楚夫人笑，“不只是和尚，还有道士，姑子，凡有名气的，我都着人去合了一回。的确是极好的，这里还有赵姑娘八字的批语，你看多准啊，说她‘生于寒微，诰命之身，因缘际会，苍天赐福，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子孙双全，大吉大利’，这可是平安寺的高僧亲自批的！高僧还说了，这样的八字，嫁谁旺谁！幸亏咱儿子眼光好！”下手早！

什么门第基业的，都争不过命好！

尤其楚夫人自己是极信命的，当初家里姐妹几个，她嫁的最寻常，结果，她命就好，遇着丈夫非但有出息，人品更佳。

因赵长卿这八字运旺，楚夫人把先前那点嫌弃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一心跟丈夫商量，“不知赵姑娘以后能给咱家生几对龙凤胎？你赶紧把孙子孙女的名儿取出来去，别到时着了慌。”

楚将军心说：再是没有比妇人更善变的！

楚渝：怎么早没想到算卦这一招呢！

换了庚帖，便是过了明路。

楚渝更是常去赵家，平常只能傍晚去瞧一回赵长卿，到了休沐更是早早的来找赵长卿一并出去约会。因他会说话，行事也漂亮，从赵老太太到赵长宇都给他收买了个遍，连带苏先生与苏白都没落下，还有赵家奴婢仆佣，因楚公子出手大方，更是没口子的说楚渝的好话。楚渝唯独不大喜欢赵蓉，面儿却也不露出来。

赵长卿叫楚渝到她屋子里，翻出一匣子花样子，说，“楚哥哥，你挑个喜欢的花样子，我绣个荷包给你吧。”

楚渝显然是不满足于荷包手帕子这样的小物件了，他道，“你若有心，就做套衣裳给我穿才好。”

“衣裳以后再说，你挑不挑啊？”她都这么主动说了，竟然不给面子。

楚渝翻看赵长卿的东西，笑，“这里的花样子是不是都是给我存的？”都是素雅大方的类型。

“看美得你。”赵长卿悄悄红了耳朵，催道，“快挑快挑，不是还要出去么，别磨唧了。”

楚渝随手指了一个，“就这个吧。”

“流云百福的啊，有点素净。还是这个缠枝莲花的好看，你觉着呢？”赵长卿道，“还是缠枝莲花吧。”遂定了主意。

楚渝黑线，“你这是叫我挑么？”

“谁叫你眼光不好。”赵长卿道，“流云百福等岁数大一些再用，年纪轻轻的用这个，倒显着暮气。”把花样子挑出来夹在书页里，赵长卿笑眯眯的盒上花样匣子，问，“咱们去哪儿？”

楚渝就喜欢她这小主妇的样子，伸手一捏她鼻子，“去了就知道。”

赵长卿欢欢喜喜的同楚渝走了，赵勇同凌氏念叨，“也别总是出去。”

凌氏道，“阿渝总是过来，难道撵了他出去？再说，阿渝就休沐的时候有空。他们情分好，以后才好过日子。你这看女婿不顺眼的脾气，可得改改。现在才是长卿，阿蓉以后也得出嫁呢。”

“谁说我看女婿不顺眼了？”

凌氏嘲笑道，“要不就是上回在女婿面前喝醉，觉着面儿上过意不去？”

“胡说八道。”那臭小子，竟然把老丈人灌醉，简直无法无天。不过，赵勇是绝不会承认的！

凌氏笑一回方道，“有正经事要跟你商量。长卿现在年纪小，尚定不得亲，不过，咱们庚帖也换了，这嫁妆也该筹备起来了。阿渝比长卿大六岁，待咱们长卿及笄，也在家留不了她一二年的。”

这就是寻“老女婿”的坏处了！赵勇思量片刻道，“先准备着嫁妆就是。这些年，咱们也攒了一些上等木材，我再托人留意，最好是弄些紫檀之类的回来。”

凌氏一面听着，一面点头道，“我交待了掌柜，明年进些上等的料子，嫁妆里那些绣活她得开始做起来了。头面首饰倒不急，这些东西一年一变的，待过两年再打不迟。就是古董器物之类的，咱们没多少。”若是嫁寻常人家，自不必讲究这个。但，大户人家就格外讲究些了。

赵勇倒也想得开，“咱家什么样，将军府也是知道的。咱们尽心尽力的给丫头陪送就是，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长卿不是那等虚荣的性子。”

凌氏笑，“这倒也是。我仔细盘算了一下，拿出三千两给她预备嫁妆，再寻一处小庄子给她陪送。”三千两看着不多，但也不少了。赵勇做百户没几年，家里买房子置地的，赵家本就家底子薄，这已是大半家当。凌氏想到什么，忽而一笑，道，“再者，咱们长卿嫁得好，老祖宗素来疼她，到时老祖宗那里没有不添妆的。”

赵勇道，“暂且这样吧。亲事毕竟还没定下来，先别到处嚷嚷。”

凌氏笑，“这我能不知道？咱们毕竟是女方，凡事都矜持着些才好。”其实心里想炫耀的发狂，偏要拿捏着做出架子来死忍着，真是痛并快乐啊。

如今凌氏可谓顺心顺意，尤其想到赵长卿的亲事，再没有半分不如意的。过了中秋，入冬时节又令白婆子称了十两金子给两个女儿各打了一套金首饰，再预备叫她们多做了两套新鲜衣裙穿。

凌氏笑着感叹，“正是该打扮的年纪，穿什么都好看。”

白婆子笑着奉承道，“咱们家两位姑娘生得好，才穿什么都好看的。若是那生得蠢笨粗糙的，再鲜亮的料子搁身上，也是一个糟蹋。”

凌氏笑，“出去可别这样说，倒叫别人说咱们轻狂。”心里也很是得意女儿生得貌美出众，尤其长女，模样好，规矩礼数皆是好的。凌氏道，“以前长卿小时候想念书，我想着家里不富裕，很是舍不得。如今才明白这其中的好处，男人念书明理，就是女孩子，念了书识了字，到底不一样。”所以才有如今这样好的前程。

“是啊。我虽不大会说，但也觉着咱家姑娘举止形容，就是跟别的姑娘不同。”主家的喜事，也是奴婢们的喜事，白婆子又是看着赵长卿长大的，笑道，“也是咱家请的先生好，多少跟着女先生念书的姑娘，我看着也不如咱家姑娘。”这话并不虚言，苏先生在赵家这些年，自身什么品性，白婆子她们这些做奴婢的都深为敬重。更不必说苏白一年比一年的出息，每年都从学里得最高等的奖励回来，听说明年就要考官学了，白婆子她们这些仆婢们私下议论起来，都说苏白以后定是做官老爷的料。

凌氏道，“亏得你提醒了我，这也冷了。待上次送去硝的皮子送回来后也记得提醒我一声，分一些出来给苏先生送去。”

白婆子连忙应了。

不一时，就见小丫环香儿进来回禀：大舅太太派人来报喜了。

凌氏将身子坐直，问，“什么喜事？快让人进来。”

来的是凌大太太身边的一个婆子，那婆子笑道，“给姑太太道喜，我们大姑奶奶今早生了！”

凌氏喜笑颜开，问，“是男是女？大姐儿可还平安？”

婆子笑道，“生了个哥儿，母子平安。”

一举得男，真是好福气！凌氏念了声佛，很为侄女高兴，又问，“大嫂子可是去了陈家？“

婆子笑道，“太姑奶奶昨夜发动的，亲家来人就接了我们太太过去，太太看着大姑奶奶平安生下小爷，亲家太太早把丫环婆子都安排妥当了，我们太太就回家了。着奴婢来给姑太太和亲戚们报喜，还吩咐奴婢跟姑太太说一起，洗三时请姑太太勿必要过去热闹一日。”

凌氏笑道，“让大嫂放心，我是必去的。”又吩咐白婆子，“真是大喜事，赏她五百钱。”

婆子千恩万谢的告退，想着姑太太到底是官家，大方和气的紧，在二太太那里，连一个大子的赏都没得。

赵长卿傍晚回来听说凌大姐生了儿子也很高兴，笑道，“可真是大喜事。我算着大姐姐就在这一两个月，早先就把给孩子的小鞋子做好了，是我做表姨妈的一点心意。”说着就吩咐永福去取了来。

凌氏笑问，“今天你们去哪玩儿了？”

赵长卿笑，“这么冷的天，也没去哪儿。就是以前楚哥哥能欧阳师父置办的一处三进宅子，欧阳师父搬走后就空了下来，我们去瞧了瞧。”当然，还一起烧了烤肉，做了饭吃。

凌氏心下有数，打发了白婆子下去，悄声嘱咐闺女，“庚帖已换了，这事就是定了的。不过，到底还未成亲，你也得留几个心眼儿，别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长卿脸都红了，羞道，“母亲想哪儿去了，就是吃了烤肉，说了会儿话。”

“你明白就好。”凌氏心说，家里也有烤肉，也能说话，偏生跑到没人住的宅子里去。闺女若是缩手缩脚拿不出手挂心，这忒有行情，也叫人不放心。想到自己年轻时候，凌氏笑笑又放开了，天下的男人哪，都一个样。

不一时，永福取来一对孩子穿的大红的虎头鞋，那鞋子做的有说不出的精致可爱，凌氏爱不释手的看了又看，笑，“做的可真好。”

赵长宁也领着赵长宇进来，在门外头就嚷嚷，“姐，你知道大姐姐生儿子的事不？”

“知道了。”赵长卿笑道，“你做舅舅的，也要送点东西才好。”

赵长宁道，“我早想好了，先前姐姐猎来的黄羊，解下来的角镶了给我，我拿一个送小外甥。”

赵长宇呆呆的问，“哥，那我送什么？”

赵长宁道，“你还小，不用送东西。等你像我这样大的时候再送就行了。”

赵长宇欢喜的应了。

赵蓉听到声音也过来了，笑道，“我针线上不成，早叫宜华做了身小衣裳预备着。”

凌氏看过，又摸了摸，道，“送人也可以了。”又叮咛赵蓉一句，“你还小，针线上要多练练。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能扎很好的花儿了。”

赵蓉心下厌烦，仍是一笑应了。

她真是不知赵长卿是修炼了什么**，楚公子这等出身人物，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偏生被赵长卿迷的七晕八素！

若赵长卿真的嫁入楚家，哪怕她最后遂了心愿，恐怕一辈子也比不上赵长卿了吧！

只要一起到如此，赵蓉当真是一千个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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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陈家长房长孙的洗三礼格外热闹，凌大姐一举得男，其婆婆陈大太太更是没口子的赞，“再没有比我这媳妇更懂事更贴心的了，这脾气，这秉性，阖家上下，满族亲戚，谁不羡慕我？”

陈三太太笑，“不说别人，我就羡慕大嫂羡慕的了不得。”她家里三个儿子，俗话说，子孝不如媳孝，深知娶个称心媳妇不仅是儿子的福气，更是做婆婆的福气。

陈大太太更是高兴，又奉承了凌大太太一套。

凌大太太投桃报李，“我直说我这闺女命好，遇着亲家母这样的婆婆，并拿她做媳妇，只当个女孩儿疼。”凌大太太自己没儿子，深怕闺女只开花不结果这一点随了自己，自从凌大姐有了身孕，凌大太太没少烧香拜佛保佑闺女一举得男。如今闺女果然生了儿子，凌大太太身心舒畅的同时也算计着去庙里还愿的事了。

女人们说的热闹，陈三太太瞧见赵长卿，笑对凌氏道，“有些日子没见，你家大姑娘更出息了。”女孩子长大一天一个样，当初凌大姐成亲时见还是小孩子，如今很有些亭亭玉立的娇美模样了。

凌氏笑，“小孩子一个，在家也是个淘气的。”

陈二太太问，“不知大姑娘十几了？”

凌氏笑，“过年就十四了。”

陈家三房，长房陈大老爷最平庸，在衙门里做书吏。好在有亲弟弟做司狱的陈三老爷的面子，陈大老爷贵在老实，家里有能干的媳妇，日子也过得太太平平。陈家二房是经商的，虽不是大富，也颇有家资，故此，陈二太太的打扮也颇是华丽。

陈二太太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赵长卿一回，看赵长卿眉目出众，举止从容，尤其发间一支小雀头钗，点翠镶宝，自雀喙下垂下一串滚圆米珠，极是华丽。陈二太太颇是意动，只是与凌氏不熟，不好直接打听人家姑娘婚配与否。但，陈二太太忖度着，明年才十四，想必是没人家的。

洗三礼大家都添得丰厚，很是给凌大太太与陈大太太面子，中午吃过酒席，纷纷起身告辞，唯凌大太太与陈二太太、陈三太太留到最后。

凌大太太是又看了回闺女和外孙子，这才告辞了。

陈大太太陈二太太陈三太太瞧着丫环婆子把残席收了，妯娌三个坐着说话，陈二太太此方问，“大嫂，今天来的赵太太，就是咱们大郎媳妇的姑妈吗？”

陈大太太笑，“是啊，赵太太为人和气的很。”

陈三太太一早看出陈二太太的心事，抿嘴笑道，“非但赵太太好，二嫂肯定瞧着她家大姑娘更好。”

陈二太太嗔，“弟妹哪里知道我的烦恼，我听说三郎的亲事弟妹已有眉目了，我家二郎这里，媒婆子来的倒不少，就是都觉着不大合心。”叹了回气，呷了口茶，陈二太太笑，“以前我倒没留意过赵大姑娘，今天这一瞧，当真是个好姑娘。这才厚着脸皮跟大嫂打听打听。”长房有二子，三房有三子，他们二房只有这一个儿子，故此，对儿子的亲事，陈二太太真是百里挑一的寻罗，只为给儿子求一门好亲事。

陈大太太笑，“赵大姑娘品貌都好，家里也是六品百户。我听媳妇说，赵大姑娘非但生得秀丽，为人处事都极好，针线出众的了不得。她五六岁上，赵家就请了女先生教她念书识字，虽是个姑娘家，学问也是通的。哎，其实不用我说，赵大姑娘这样平平的往外一坐，就叫人瞧着好。”她家里还有小儿子，比赵长卿年长两岁，年纪上倒般配，只是赵家这般用心栽培姑娘，人家姑娘也出众，起码也要寻个门户相当的人家，如何瞧得上她这小吏之门。

不是陈大太太说话难听，二房家资也有，只是一样，商贾人家，这就不大般配了。

果然，陈大太太这样一说，陈二太太便知难而退了，惋惜叹道，“人家姑娘是好，只是咱们配不上。”

陈三太太笑，“看二嫂说的，咱们二郎品貌皆是一等一的，如何就配不上了？”

陈二太太做生意的人，脑子清楚的很，并不因妯娌随口奉承一句就发昏，叹道，“二郎要是有三郎一半念书的本事，我也就不用这般发愁了。二郎配不上人家，赵大姑娘却是真真正正的好姑娘。”

陈大太太笑，“是啊，我跟你们说，这位赵姑娘的好处，还不在外头。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过日子，别的姑娘家攒些私房无非是买些脂粉头油。我听我们亲家母说，赵大姑娘攒了一二百私房，倒是着家下人去寻了处小院子置办下来，重粉刷了一回往外出租，一年租金也是二三十两银子。这几两银子不算什么，只是看这心思，以后就是过日子的好手。”

陈三太太赞叹，“唉哟，还有这事？”

“我再说一样，你们若消息灵通应该知道的。”陈大太太道，“今年鲤鱼街新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包子铺，一家果子铺，都生意红火的了不得。两家铺子都有赵姑娘的本钱。”

陈二太太对这方面极外灵道，“我知道大嫂子说的那两家，就叫‘三人行’，文绉绉的名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书铺子呢。生意当真是好，以前摘星阁只允朱家包子铺的包子进去，现在‘三人行’这家包子铺的包子也进了摘星阁。许多人都说味儿好，是独有的秘料配方，二郎还买了几次回去，的确味儿好，连带着那卤肉，只不知是怎么卤出来的，天天不知多少人去排队。”

陈二太太噼哩啪啦的念叨了一回，问陈大太太，“这里头竟有赵大姑娘的本钱？”

“是啊，我听亲家太太说的，断做不了假。”

陈二太太啧啧感叹，“那赵大姑娘可真是发了财。你们少去街上不知道，三人行这家包子铺是新开的，原本不过是小铺面儿，也才三四年的功夫，就做成这样的大铺子。鲤鱼街上的铺面是买下来的，那也得千八百的银子。别小看这包子果子的生意，民以食为天，这上头很是赚钱。”

陈三太太听的心都活了，她家长子的亲事已有了眉目，可家里并不只长子这一个，还的二子三子。长子是要走科举的，二子三子，不论谁，若能娶这般能干的媳妇，以后是不必愁的。

陈三太太只不动声色，自陈大太太家告辞后，回家对丈夫道，“三郎的亲事差不离了，五郎的亲事，你有眉目没？”

陈三老爷一听便知妻子不是无地放矢，问，“怎么，你是看中谁了？”

“真有个极好的姑娘。”陈三太太先赞了一句，隔着炕桌坐在另一畔道，“也不是外人，就是大郎媳妇娘家姑妈赵百户家的长女。那位赵姑娘实在是好，我见了几回，形容举止没的挑。又是自小读书识字的，针线厨艺都通，还极会过日子，是个心里有盘算的人。若不是三郎的亲事已经说好了，这样的好姑娘，做长子媳也是一等一的。”

陈三老爷认真听了，接过老婆递上的茶，微微点头，“你眼光倒是不差。”

陈三太太笑，“这么说，你觉着也好？”

陈三老爷话里有话，道，“能叫将军府看上的姑娘，怎会不好？”

陈三太太一时没明白，陈三老爷道，“我听同知大人说，楚将军家的公子亲事已经定了的，就是跟边城卫所的赵百户结的亲。”

陈三太太犹是不信，道，“姓赵的百户，也不一定只有赵大姑娘的父亲吧？”

“去岁卫所的王千户死了，如今赵百户就代管着王千户手下兵马，不是赵姑娘的父亲，是谁？”陈三老爷道，“说来也是咱家的亲戚，以后更亲近才好。亲事什么的，不准再提。”敢跟将军府抢亲，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陈三太太惊叹，“我的天哪，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我看赵大姑娘年纪还小，将军公子不是十八｜九岁了吗？”

“反正将军府就看上了，听说已换了庚帖的。”

陈三太太终于不说什么了，半晌叹道，“真是好福气。”瞧着不言不语不声不响，竟有这样好本事。

陈三老爷感叹，“赵家要发迹了。”

赵长卿有这样的本事，阿三太太也不大敢想要她做儿媳妇了。媳妇能干是好，但太过能干，也得看儿子配不配得起人家。陈三太太笑，“万般皆是命，半点争不得。这边城里多少大家闺秀，人家将军府偏生就相中了赵姑娘。可见赵姑娘就有这少奶奶的命，大嫂结的这门亲事当真好。”

陈三老爷笑，“都是一家子亲戚。”他与陈大老爷是亲兄弟，说是分了家的，兄弟们依旧很亲近。兄长好，就是他好。

陈三太太悄声笑，“咱们是没女儿的人，你说我看赵太太也就是寻常而已，真不知人家怎么生养的闺女，这位赵大姑娘就是极好了，他家还有位二姑娘，年纪小一些，生得虽不如大姑娘，也很是出挑了。这两位姑娘，都极会长，父母哪儿好就随哪儿，生得那叫一个水灵。赵太太真不知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养出这样千伶百俐的两个女孩儿来。”

怀疑凌氏上辈子烧高香的人，非但是陈大太太，连袁氏也怀疑凌氏上辈子是不是烧了高香，要不怎生这么好的运道。

袁氏的消息比陈家三房可快得多，听丈夫说了，袁氏都不敢信，“真的是长卿？你没听错吧？”

朱明堂道，“这样的事，我怎会听差！已是换了庚帖的，待姑妈过来，你问一问就知道了。”

袁氏刚发嫁了闺女，叹道，“这话要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是再不敢信的！长卿咱们是常见的，她虽说好，难道就没比她更好的？怎生就有这样的造化！”不说别人，就是她闺女，袁氏自认不比赵长卿差。

朱明堂好笑道，“你莫这样发酸，长卿难道是外人？姑妈难道是外人？”

袁氏也笑了，“不声不响的得了这样的好亲事，还不许我酸一酸了。姑妈前几十年受苦，如今真是苦尽甘来，养这一个孙女，顶别人十个孙子了。”想到赵长卿也是常来常往的，袁氏道，“我虽说嘴里发酸，也得服气。姑妈家家境平平，在长卿小时候就给她请先生念书，这样的栽培她，比儿子也不差了。如今长卿出息，也不枉她家里栽培她一场。”

“是啊。”朱明堂道，“早听你说她是极懂事的孩子。”哪怕没大见过赵长卿，也得说若是平庸的姑娘，断没有这样的运道。

袁氏低声道，“还是老祖宗眼力好，这些年，多少重孙子重孙女重外孙子重外孙女的过来请安，老祖宗独对长卿份外好。前几年她给将军府的楚姑娘及笄礼做赞者，老祖宗给了她多少好料子好首饰，不瞒你说，那会儿我瞧着都眼热，如今看来，真是不服不行。老祖宗给她那许多好东西，说不定就是看这丫头是个有出息的。”

朱明堂笑，“你且学着些吧。”

故此，在赵老太太一家子女眷来朱家请安时，袁氏便格外的热络，扶着赵老太太坐了，寒喧过后，袁氏含嗔带笑道，“卿丫头有了这样的好亲事，姑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叫我们好跟着沾沾喜气才好。”

赵老太太微微一愣，“啊，堂哥儿媳妇知道了？”

袁氏笑着接过丫环手里的茶捧给赵老太太，笑，“都换庚帖了，又是大喜的事，姑妈瞒着做什么啊？”

“我自己来就行。”赵老太太接了，笑道，“长卿年纪小，总不能未及笄就定亲，便先换了庚帖，又没定亲，也不好到处去说。”

袁氏笑，“将军府一举一动，不知多少人看着，早传得全城都知道了。我乍一听还吓了一跳，先时也没听到过风声，连议亲的事也不知道。不然，姑妈有什么跑跑动动的差使，我总能帮衬一二。”

赵老太太笑，“到时定亲少不得要麻烦你的，你别嫌累就行。”

“这样大喜的事，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哪里会说累。”袁氏说笑了一回，见赵长卿手里拿着东西，问，“长卿又做了什么孝敬老祖宗？”

赵长卿笑，“我想着天冷了，做了两双棉袜子给老祖宗。曾外祖父的寿辰也在这个月，给曾外祖父做了双棉鞋。”

朱老太太笑，“拿来我瞧瞧。”

袁氏也跟着过去瞧，很夸了一回长卿的针线。想着，真是不服不行，这才多大年纪，就这样不骄不躁的，有了这般好亲事，半点不见轻狂，照样过来孝敬。先时她只觉着长卿运气好，如今看来，光这份心胸就不能小瞧。

朱老太太笑对赵老太太道，“卿丫头这手活计，比你当初还要好。”

赵老太太笑，“我那点手艺，早叫她学会了。她是念书识字的人，不知哪儿找来的绣谱，自己照着学，比我强得多。”

朱老太太把针线叫丫环收了，道，“放着我穿。”便对赵家姐妹道，“同曦姐儿蝉姐儿去玩儿吧。”打发了她们出去，朱老太太问赵老太太，“卿丫头的嫁妆可开始预备了。”她是瞧着赵长卿稳重，模样生得好，料着定有些出息，就是朱老太太心里，也有些打算。只是没料到赵长卿得了这样的好亲事，心里也高兴。

赵老太太笑，“已经开始预备了，她年纪小，渝哥儿今年已经十九了。待长卿及笄就定亲，原本还想多留她几年，如今看来留也留不住了。所以，我思量着，针线什么的，叫她早些预备，免得临头倒慌了手脚。”

朱老太太笑，“很是。我这里有几匹上好的大红缎子，铃姐儿的亲事定了后，我给了她两匹做嫁衣。长卿的那一份，我早预备了，一会儿你给她带了去。女孩子这一辈子就这一回，别委屈了她。”

赵老太太笑，“又生受母亲的东西。”

朱老太太笑，“都是我的重孙女，什么生受不生受的。我是看她打小长这么大的，转眼就成大姑娘了，我也老了。”

赵老太太笑，“母亲瞧着比我都少相，半点不显老。”

朱老太太笑，“如今你也会说俏皮话了。今年腿可还好？有没有犯寒症？”

“去年就只是腊月里觉着酸，用药敷了几回便好了。今年入冬起，倒没觉着怎么着，如今不用天天药敷，只隔五日用药汤子泡一泡腿脚就好。”

袁氏先道，“阿弥陀佛，姑妈家那位苏先生当真是神医在世了，就是长卿，也不枉这几年给姑妈按摩针灸了。”

赵老太太笑，“我这腿，多少年的旧疾了，也没盼着真能好。不料就遇着了苏先生，长卿这孩子也有耐心，天天伺候我这老婆子。”

“有孝心还不好，多少儿孙也不一定有长卿这份儿心。”日久才见人心，袁氏素来能言善语，这话倒是真心。

赵老太太笑，“堂哥儿媳妇天天在母亲面前服侍，样样安排妥当，就是极孝顺的。”

袁氏笑，“姑妈这样赞我，我可就不谦虚了。”

“你原本就好。”赵老太太道，“咱家说不是什么世族大宦之家，有一样，亲戚多，人多，难为你这么些年照应下来。我自来是个笨的，不大会说话，心里也都明白。”

袁氏笑，“好姑妈，你说我一句好，就比别人说我一百句好都来得真。”

赵长卿得了这桩好亲事，朱家待她们一家子也格外客气亲近，连出去赴宴回来的袁氏的婆婆六太太都衣裳没换就过来说了几句话，待赵老太太带着孙女们告辞后，朱老太太歇午觉。六太太回了自己院里换装梳洗，对在一畔侍奉的媳妇袁氏道，“你们姑妈真是好福气，长卿得了这桩好亲事。”

袁氏笑，“是啊，长卿那丫头也格外的出挑。”人家将军府也不是瞎的，若不是长卿真有别样好处，也不会这样看中她。

六太太问，“怎么没见长卿她母亲过来？”

袁氏道，“说是要一起来的，临出门前，长卿她大舅妈过去说话。姑妈便带着长卿她们姐妹来了。长卿给老太太做了两双棉袜子，还给老太爷做了双棉鞋，说是给老太爷生辰的孝敬。”

六太太道，“咱家的女孩子，就欠这份机伶。”明明自家女孩子素质也不差，出身更比赵长卿好，偏生人家赵长卿就能得这般好亲事，怎不叫人五味陈杂。

袁氏笑，“她们姐妹病的病、小的小，丫环婆子伺候着都只怕她们哪里委屈了，到底家境不一样呢。”

六太太叹一声，“罢了，这也是天生的，非人力可强求。”

今天一大早便到赵家来的是凌大太太，打听的就是长卿的亲事。

凌大太太不知今天凌氏要出门，一并送走了赵大太□□孙三个，歉疚道，“早知道妹妹要去朱家请安，我就错个日子再来是一样的。”

凌氏笑，“这也无妨，老祖宗那里我们是常去的。大嫂今天来，可是有事？”

“可不是天大的事么？”都是实诚亲戚，凌大太太也未拐弯抹脚，直接问，“我听我们大姐儿的婆婆说，咱们长卿同将军府公子定了亲事？”

凌氏脸上的喜色憋了几憋都没憋住，面儿上喜笑颜开，嘴里还没啥诚意的谦虚着，“看大嫂说的，亲事还没定呢。长卿才多大，哪里有十三岁就定亲的？只是换了庚帖而已。”

“换了庚帖可不就是定了亲么。”凌大太太心下早惊的昨儿晚一晚上失眠，今天听了准信儿，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儿。原本她是看好赵长卿与凌腾姑舅做亲，一肩担两房的。如今赵长卿得了这样好的亲事，饶是凌大太太也说不出‘你退了将军府的亲事，跟咱们腾哥儿做亲’的话来。毕竟，哪怕凌腾再有出息，考个进士，也不过是做个七品小官儿。如何同正二品将军府的公子比？

凌大太太笑，“什么时候的事？我竟没听妹妹露过一个字。”

“就中秋前后。”既然娘家嫂子已知道了，也没什么可掖着藏着了，凌氏笑，“长卿还太小，再说，只换了庚帖，也没真正下聘定亲，我想着，倒不急着往外说。”

“这样天大的好事，咱们听了也只有为你高兴的。”凌大太太笑叹一声，“我是再也想不到的。妹妹，怪不得你小时候母亲给你卜卦，说你是再好不过的命相，如今看，可不是准的么。”

凌氏心下颇是自得，笑，“我家什么样，嫂子还不知道么。我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这么平平安安的就好。”

凌大太太告辞后，赵老太太一行才回来，凌氏少不得去赵老太太屋里问寒问暖一番。

赵长卿得了这样的好亲事，饶是凌老太太凌太爷，心下叹了几回气后，也是真心为外孙女高兴。唯有一人，在心里把赵长卿翻天覆去骂了个遍。

凌腾在官学年下考试结束后就病倒了，烧得糊里糊涂，说梦话都是说的“卿妹妹”。凌二太太深更半夜不假他人的照顾儿子，背地里还跟丈夫狠狠的哭了一鼻子，“她既有这样的好亲事，也不早说，只吊着咱们阿腾这实心肠的傻孩子！”

凌二舅直叹气，“莫说这话，妹妹根本不知道咱们有结亲的意思。”

“我说的是赵长卿！”凌二太太泼性发作，肿着眼泡咬牙切齿道，“每次见面就跟咱们阿腾叽叽咕咕有说有笑没个完，她难道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吗？既是无意，就该离咱们阿腾远一点！若咱们阿腾病出个好歹，我跟她没完！”

夫妻多年，凌二舅很识趣的没说话。心里觉着，妻子真是昏了神智，人家长卿马上就要做将军府的少奶奶了，能怎么没完啊！再说，赵长卿不是小孩子，难道自己儿子是小孩子，比人家长卿还大一岁呢。凌二舅叹了两回气，彻底认了命。

其实，婚事的事这么快传出去，赵长卿也觉着奇怪，跟楚渝念叨，“你说多怪，我家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大家就都知道了。”

楚渝不动声色的笑，“这有什么怪的。我一把年纪还没媳妇，这城里不知多少人家打我的主意。如今我这媳妇有着落了，不知多少人家要伤心失望，外加羡慕你呢。”哼哼，现在谁还敢打他家媳妇的主意么？

赵长卿笑，“羡慕也没用，白羡慕！”

“是啊是啊。”楚渝恍若无事的牵起赵长卿的小手，赵长卿笑，“其实也有不少人羡慕你，知道不？”她也得表示一下自己很有行情才是！

“是啊是啊，羡慕我娶得如花美眷。”楚渝打量着赵长卿细致的脸庞，一股淡淡的蔷薇香使劲儿往他心里钻，楚渝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放，把自己的脸又凑近了些。

赵长卿杏眼微眼，问，“楚哥哥，你还记得师父院里的假山石吗？”

楚渝一愣，赵长卿夺回手来，握起嫩嫩的小拳头在楚渝眼前晃了晃，娇声脆语的威胁道，“你再不老实动手动脚，我可要捶你了。”

楚渝猛然想起来，上次他在欧阳青峰家里对赵长卿不大规矩，赵长卿警告两次无效，直接走到院里，一拳轰塌了小半边假山石。结果，欧阳青峰趁伙打劫，要讹楚渝五百两银子假山修理费，幸而赵长卿帮他讲价讲到二十两，才没有大出血。

楚渝瞧着赵长卿威胁他的小拳头，忽然嘴巴凑上前，伸舌头就舔了一口，赵长卿一声尖叫，连忙收回拳头，脸红得……楚渝哈哈大笑的给出了很准确的形容，“卿妹妹，看你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赵长卿羞怒之下，险没把楚渝捶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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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听说凌腾生病的消息，凌氏还过去瞧了一回。

凌二太太心里再怎么有想法，倒也知道顾个大面儿，只酸溜溜道，“阿腾没什么大碍了，有劳妹妹来瞧他。”

“没事就好，这腊月里要格外注意，千万别着了凉。尤其腾哥儿念书用功，宁可少念些书，可别伤了神。”凌氏待凌腾向来好，道，“这包燕窝，是他姑丈外头得的，这东西不似人参性热，等闲不好多用。燕窝最是养阴润噪，益气补中，腾哥儿这病一场，二嫂看着好生给他调补调补，可千万别在小时候亏了身子。”

“多谢妹妹了。”凌二舅家毕竟是小户人家，平日虽吃得起燕窝，却也勉强，如今凌氏送了一大包来，凌二太太心下颇多感叹，笑，“妹妹马上就是将军府公子的岳母了，手面儿格外敞亮。”

凌氏听着这话不像，也没跟凌二太太计较，笑道，“亲还没定呢。再说，这也说不到敞亮不敞亮，以前我是没有，我有的话，怎会忘了腾哥儿？”

凌二太太心里依旧有说不出的别扭，笑道，“我是再没想到长卿有这样的好亲事，妹妹当真是好福气。”

凌氏笑，“兴许是命中注定吧。”

什么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克兄吧！凌二太太心里腹诽几句，到底不敢得罪凌氏，嘴里奉承着她，中午想留饭，凌氏到底没留下，客气的告辞了。

凌氏一走，凌二太太又开始发酸，对丈夫道，“瞧瞧，这做了将军公子的岳母，就瞧不上咱家的粗茶淡饭了？”

凌二舅脸一沉，喝道，“这是哪里话！妹妹好心好意的来看阿腾，你倒说这些不着边的话！就凭你这幅嘴脸，亲事没成也好！长卿到底是我的亲外甥女，遇着你这刁钻婆婆，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我还不是——”凌二太太话未说完，凌二舅已摔帘子屋里去了。

凌腾在屋里隔窗长长的叹了口气，心底郁郁。

好在凌腾年轻，以前也没大病过，身子骨向来结实，年前病总是大好了。又听凌二太太唠叨，“就这么三五样的土物，林家真是……”嫌林皓送的年礼单薄，凌腾叹道，“娘若实在不情愿，我就出面退了这亲事。好在未过定礼，退也好退。”

凌二太太看在凌腾大病初愈，无甚精神的面子上才没骂他一顿，再嘀咕一句，“不知道楚公子怎么给你姑妈姑丈送礼呢。”

凌腾到底是凌腾，身体恢复正常，面色也恢复了正常，闻言只是淡淡道，“要不，你也去给我姐说个将军府的婆家？”

凌二太太给了他脊背一巴掌，骂，“你是不把老娘噎死不痛快吧。”

凌腾淡淡道，“娘，何苦做这些没用的比较，阖家姐妹，也就卿妹妹婆家稍好了些。你做舅妈的，不说替她高兴，怎么总是这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凌二太太挑眉骂道，“我是为了谁？你这不识好歹的混账行子！”

凌腾叹口气，“娘莫再说这种话，不要说咱家没跟姑妈提过亲事，就是提了，难道姑妈放着将军府的亲事不选，会选咱家吗？娘也不用怨姑妈，倘换了姐姐有这样好的机会，难道娘你会错过？”

凌二太太泄气道，“你姐哪里有这机会！不争气的丫头，我自小给她请先生教书的调理她，怎么就比不上卿丫头一半！”赵长卿嫁二品将军府，若自己闺女争气，嫁个四品门第，她也知足。偏生是林家这穷家破户的！

这年头，人们挑媳妇虽然看嫁妆，却也不只是看嫁妆，若女孩儿出挑，照样有好亲事。凌三姐选了林皓这支潜力股，归根结底还是自身条件不行。

凌三姐出来靠着门框对凌腾笑，“自从长卿有了好亲事，咱娘就成天气不顺，只恨不能我去嫁给皇帝老爷。”

凌二太太气笑，骂道，“大姑娘家，说这嫁不嫁的也不害羞！成了！我不说话总行了吧！倒叫闺女小子的嫌老娘！”

其实，有了好亲事也颇多烦恼。

譬如，赵长卿就接到了许久不联系的诗社成员之一王瑂的帖子。王家太爷是岳部尚书致仕回了老家，当初赵长卿还得过王老太太给的一块玉佩，与王家的两个孙女王瑂王瑕在诗会上见过。只是赵长卿后来不大去诗会，彼此也便没有多少来往。

帖子是下给她们姐妹的，只是特意写了请赵长卿赏光，赵长卿真不好不去。

赵长卿非但去，她还打扮得鲜亮俐落，提前找出王老夫人送她的玉佩戴上，又命丫环抱了两盆罗汉松的盆景跟着。赵蓉唇角抽了抽，道，“不过寻常聚会赏花，姐姐不必送这样的厚礼。”这八辈子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去个王家便慌了手脚。

赵长卿不理赵蓉这话，道，“铃姐姐嫁了王家公子，说来还是转着弯儿的亲戚。我又许久没见王家姐姐了，带两盆盆景，也是孝敬老人家的意思。”

赵蓉不说话的上了车，赵长卿也上去了。姐妹两个出行，实在没必要分乘。一路上，越蓉颇是想跟赵长卿说些什么，瞅了赵长卿数次，赵长卿都是坐禅的模样，赵蓉是那种没人给铺台阶绝对拉不下脸的人，看赵长卿得了好亲事便傲气至此，她索性就没张嘴。

其实赵蓉真是误会了，赵长卿纯粹是不想搭理她，不论有没有好亲事皆是如此。

一行不紧不慢的到了王家，朱铃是新媳妇，出门迎了一回，笑，“今天是大妹妹二妹妹的赏花宴，听说两位妹妹要来，我都等不及了，来望一望你们。”前头的大妹妹二妹妹说的是王瑂王瑕姐妹，后头的“两位妹妹”指的是赵长卿赵蓉姐妹。

赵长卿笑，“哪里敢叫姐姐相迎，倒折煞了我们。”

“这有什么。”朱铃一手一个亲亲热热的领了进去，一面笑道，“家里老太太听说我娘家姐妹们要来，还说要见见你们，去请个安吧。”赵长卿这亲事，真是把边城里大小人家吓了一跳。若是哪个大家大族的闺秀嫁进将军府，大家倒不以为然，偏生是赵长卿，不知有多少人想瞧一瞧赵长卿到底是何方神圣。当然，有更多人想提前交好她，也是交好将军府了。不过，这对朱铃无甚坏处，她们本就是亲戚，赵长卿好了，她高兴还来不及。

王老太太在正房跟着孙女们说笑，听丫环来禀，笑道，“快请进来。”

王瑂王瑕也都站了起来，朱铃已笑着进来，“老太太，我带她们过来了。”

姐妹二人一并给王老太太请了安，王老太太笑，“蓉姐儿我是常见的，倒是卿姐儿不常见。”

赵长卿笑，“老太太也知道，我生性笨拙，不大会做诗，姐姐们的诗会也就不大敢参加了。”

王老太太笑，“什么诗啊干的，不过是个名头儿聚一聚乐一乐罢了，只管来热闹热闹。”

赵长卿笑，“是，以前我小丫头怕羞怕人的，如今铃姐姐嫁到您家做孙子媳妇，这就是亲戚家了，自不会外道。我只怕到时总来，您还嫌我聒噪呢。”

王老太太笑，“我就喜欢这钟灵毓秀的女孩儿们，你只管来，我这里有好果子。”以前赵长卿小时候，王老太太就看她不错。如今赵长卿有这样的好前程，真是边城闺秀里头一份了。见赵长卿言语伶俐，王老太太愈发可惜自家孙女先时没好生与她来往。倒不一定是想沾她些什么，只是与这样聪明的女孩子来往，又有什么坏处呢？

赵长卿指了两盆罗汉松的盆景道，“是我家里自己修的盆景，也养了小一年，不大成个样子，老太太只取个吉利吧。我是带来孝敬老太太的，愿您福寿绵长。”说着又起身行了一礼，两个丫环把盆景捧上去。

松树向来是高洁、坚韧、长寿的象征，很适合送老人。王老太太这个年纪，这个阅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笑着赏鉴了一回，道，“我看就很好。”命丫环收了。

王瑂笑，“妹妹平日里都少出来，可见在家也是赏花弄草的一个人悠闲自在。”

赵长卿笑，“因冬天少开窗，我就常养些花草在屋里，觉着气味儿很不错，要不然，总觉着闷闷的。我一进老太太的屋子，就觉着神清气爽，连烧炭的那种干燥都不觉着。”

王瑂笑，“平日里屋里放盆水，就湿润一些了，边城的确是干燥，前几天晚上刮风，我就担心把窗户都刮跑。”

大家便说笑起来，虽未提赵长卿的亲事，大家对她也格外客气了几分。

这种转眼间的客气与热络让赵长卿不禁想到她初次在灯楼对的王老夫人的对联：公道唯白发，春风不世情。

天下之事，莫过于此了。

若不是要嫁到将军府，谁会对她一个小丫头另眼相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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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往年都是赵家给将军府送年礼，如今翻个个儿。不怪凌二太太嘟囔羡慕，的确是丰厚异常。

收到厚礼，凌氏当然高兴，更重要的是，这也代表将军府对女儿的重视，想到这里，凌氏瞧着楚渝，当真是越看越欢喜。

楚渝还给苏先生备了一份，道，“以前常听卿妹妹说起先生，才德兼备，令人敬仰。”

“有心了。”苏先生命苏白向楚渝道谢，心里也为赵长卿得此亲事高兴，尤其楚渝真的是个有心人。

楚渝笑，“我听说阿白明年要考官学，我让人寻了一套以前官学入学的考题来，阿白瞧瞧，或许有可用之处。”以前他家卿妹妹还为姓凌的小子找过考题呢，哼！就是要对比一下，才能叫世人明白什么是差距！

苏白笑，“谢谢楚大哥。”

“考进官学就是谢我了。”楚渝其实给赵家的年礼里还有单独给给赵长卿的一份。

像这种正式走年礼，楚渝是没什么机会同赵长卿私下说话的。直待用过午饭告辞，楚渝就跟赵长卿统共就说了两句话：“卿妹妹，我来了”以及“卿妹妹，我走了”。

种种郁闷，就不必提了。

楚渝走后，晚上凌氏便将楚渝单独给赵长卿的一份礼令丫环给赵长卿送了过去。现在赵长卿同赵蓉住在内宅的东西厢房，两处房子只隔着中间的园子罢了，近的很，只是并不经常串门子。

宜华悄悄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赵蓉，“楚公子送了大姑娘一套翡翠首饰，还有一件大氅，纯白似雪，略带一丝银光，珍贵的了不得。”

赵蓉脸色微冷，“知道了。”

其实要宜华说，大姑娘有了这样的好亲事，实在是一家子的喜事。哪怕二姑娘赵蓉，姐姐嫁得好了，说不得以后也有光沾，很该高兴才是。

不过，宜华伺候赵蓉这几年，亦深知赵蓉本性好强，且大姑娘赵长卿那样的好性子，偏生同赵蓉不冷不热的。故此，赵长卿有了好亲事，阖欢为她高兴，独赵蓉这西厢的仆婢不敢露出喜色来。

望着赵蓉垂眸思量的模样，宜华心下暗暗叹气，可惜当初大姑娘看中的不是她，永福那丫头才真是好命，跟了大姑娘服侍，前程都在以后呢。

丫环之间的事情，谁也瞒不过谁。

同一时间，永福就悄悄同赵长卿说了，“刚太太屋里的香儿跟我说，二姑娘的丫环宜华同她打听公子送姑娘的东西呢。”

赵长卿笑，“知道了。把这些都在本子上登记好了。”

这些年，永福跟着赵长卿也学了几个字，笑道，“奴婢已经记上去了。”她做事向来俐落。

赵长卿笑，“那就好。”手上摆弄着楚渝送她的一个红宝石戒子，楚渝手上也带着一个，只是比她的这个大，样式却是一模一样的。

永福笑道，“这戒子真好看，尤其在灯下，宝光灿灿的。”

赵长卿瞧了一回，放在梳妆台的首饰匣子里，笑，“记得明天提醒我戴。”

永福笑应一声“是”，出去安排洗漱的事情了。

这个年，赵家过得依然很热闹，只是年前听说李明宝定了亲事，正是其舅家长女张凤初。赵长卿并不知李明宝对她的心事，因为两家时常往来，赵长卿也很为李明宝高兴，笑道，“张太太是最懂礼不过的人，初姐姐是长女，模样行事都是好的。”

凌氏笑，“是啊，虽与张太太不常见，也知道那是再讲规矩不过的人，张家是举人门第，张大姑娘人品没的说。咱们又是亲戚，到时宝哥儿成亲，可是得去热闹热闹。”

赵长卿笑，“别的年还跟李哥哥李姐姐一起上元节赏灯呢，今年他们各有了伴，我就跟先生带着阿宁阿白他们去了。”

赵长宁问，“姐，你不跟楚大哥一起逛吗？”

“楚哥哥上元节没空，得正月十六了。”他们早约好了的！

赵长宁两眼放光的问，“姐，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去不？”

“好啊，你跟阿白都来，我叫楚哥哥带咱们去吃好吃的。”

“去摘星阁？”

赵长卿大方应下，“行！”

赵长宇举起小短胳膊，奶声奶气道，“大姐，我也要一起去！”

“成，都一起吧。”

赵长卿只顾着傻大方，当楚渝梳理得流光水滑光鲜亮丽的来找赵长卿，见到这一串小尾巴时的脸色就十分精彩了。

好在楚渝也是个大方人，老婆还没到手，自然不好得罪这一堆小舅子们。楚渝非常有风度的带他们逛了灯市，又去摘星阁吃了好吃的，到月上中天时，还风度翩翩的把小家伙们送回家去。如果排除趁逛灯市时死握了人家姑娘小手一路，并借人多保护之名数次搂了人家姑娘的腰肢外，楚渝当真是个好人。

到了赵家门口，楚渝根本不用来福他们服侍赵长卿下车，他早早站在车外，伸出手，一脸正人君子相，“妹妹小心。”

赵长卿先将裹成毛球样的赵长宇递出去，楚渝一手接了赵长宇往怀里一搂，另一手仍然伸向赵长卿。赵长卿只得羞羞的将手递给他，撑着楚渝的手下了车。

楚渝瞧一眼两人手上样式一模一样的红宝石戒子，悄悄捏一下赵长卿的掌心道，“有些晚了，我就不进去了，代我跟赵叔赵婶问好吧。”

赵长卿点点头，觉着楚渝的掌心有说不出的暖和，笑，“你路上小心。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去当差呢。”

“好。”楚渝眸光融融，温声道，“进去吧。”

“嗯，你先回吧。”

明明两句话就能说明白，半分钟就能搞清楚的事，赵长宁实在不了解他姐同楚渝怎么就站在门口对望着不动了。赵长宁紧紧身上的大毛衣裳，受不了他姐同他家姐夫这么傻乎乎的在门口戳着，上前朝他俩中间晃一晃手，道，“姐，楚大哥，你们怎么不动了？咱们家来吧！站门口多冷啊。”

赵长卿羞恼的横了赵长宁一眼，楚渝也觉着是白收买小舅子了，怎么这么会拆台啊！苏白偷笑，抿着嘴不说话。

还是赵长卿先进去，楚渝方上马走了。

苏白跟他娘八卦，“楚大哥望着卿姐姐的眼神，就甭提了。今天我们跟去真多余，楚哥哥肯定觉着我们碍眼极了。”

苏先生欣赏了一回苏白带回来的莲花灯，起身挂在书桌旁，点头道，“那肯定的。”

“娘，那你怎么还叫我们跟卿姐姐一起去？”难道就是故意去讨人厌碍人眼的？

苏先生老神在在的笑，“你不是说摘星阁的东西好吃么？平日里哪里舍得给你吃那么高档的地方，这是叫你去蹭饭来着。”

苏白：……

小丫环颜儿端来热水，道，“夜深了，公子洗漱吧。”

苏白洗漱后开始泡脚，嘴里不停道，“娘，今天我们还在摘星阁上吃到了梨花儿姐做的包子，卖得可贵了，那么一小屉，八个小笼包就要几百钱。”

“好吃吗？”

苏白眼睛弯弯，还有些回味，“好吃。”

“好吃就行了。”

苏白感叹，“我就是觉着，原来世上真有娘你说的那种人，吃饭不看多少银子的。”楚大哥就是这种，俗称的豪富冤大头。

苏先生笑，“现在知道了吧？”

苏白泡着两只小白脚丫，很有孝心的问他娘，“娘，我要以后去官学住宿念书，你一个人会不会觉着闷啊。”

苏先生嘲笑，“听你这口气，好似官学已是你囊中之物似的，真是把牛都吹到了天上去，别笑死我了。”

苏白每年都在朱家族学拿优等奖学金，一年五十两，比他娘做先生赚得都多。当然，不该这样算。但是，在楚白小小的内心里，他还是相当自信滴。楚白早被他娘打击惯了的，依旧自信满满，“不敢说囊中之物，起码不会丢了娘的脸。”

苏先生笑，“等考状元的时候，你也这样跟我说就行了。坐在井里称王，也值得显摆？”

苏白渐渐长大，已不似小时候那般好糊弄，他强烈要求，“娘，你应该鼓励一下我。”哪怕官学考试不是什么大事，也不能这样总打击嘲笑他啊！

苏先生拍两下手，笑，“鼓励鼓励。”

苏白气的别开脸，还长脾气的哼吱两声以示不满。苏先生过去摸摸他的小头，笑，“好了，要不今天跟我睡，我鼓励你一晚上。”

想到他娘要鼓励他一晚上，苏白还是很明智的表示，“我已经大了，我要自己睡。”

苏先生非常惋惜，叹道，“我刚看了本鬼故事，准备讲给你听呢。”

苏白一颗小头险摇成拨浪鼓，把脚从脚盆里捞出来，草草的用脚布操干，鬼撵一样趿上鞋就跑自己屋睡觉去了：天哪，他娘竟然又看鬼故事了！

同时，苏白暗下决心：从明天开始一定要拼命复习功课，坚决不能给他娘任何给他讲鬼故事的时间和理由！

过了年，苏白便不去学里，一意在家自己备考。

凌氏闲来同丈夫念叨，“阿白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天天在屋里埋头苦读，我听白婆子说，连吃饭时都嘴里念念有词在背文章呢。”

赵勇点头，“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凌氏道，“苏先生说考上官学就让阿白去官学里住，这些天都在打点阿白的行礼被褥，今年才十二，我都有些舍不得，亏得苏先生舍得。”

赵勇道，“若是苏先生担心没人去官学里接送阿白，让来福安排人就是。”

“我也是这样说，苏先生向来自有打算，说是叫阿白去煅炼煅炼，别养娇了。”凌氏笑道，“虽说有个颜儿过去服侍，早上连洗脸水都是阿白自己去打。苏先生从不叫颜儿服侍阿白，阿白头也是自己梳。苏先生得闲还教过他生火做饭。”

赵勇喝两口茶，赞许道，“这孩子，心性也好。”

“可不是么。”凌氏挑捡着花样子笑，“我就说苏先生是个有福气的，以前我说阿腾念书是好的，可族学里还有人比他更好。阿白念书，族学里当真是有一无二，学里的几个举人先生都喜欢他喜欢的了不得。这次他辞了学里先生备考官学，学里教他的先生知道他是跟着寡母过日子，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叫他安心考试。”

凌氏虽羡慕苏白出息，笑，“有阿白带着这几年，咱们阿宁念书也用心，说不得过个两三年，阿宁也能去考官学哩。”

赵勇向来知足长乐，“阿宁念书比我少时强。”

同妻子念叨着儿女经，赵勇不禁问，“怎么不见闺女们？”

“长卿同渝哥儿出去了，阿蓉去诗会了，都还没回来。”

赵勇感叹，“竟比我这天天出去当差的还忙。”

凌氏笑，“她们小女孩儿，正是好时光。若没人理，我反要着急呢。”

赵长卿其实有一点小心事，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楚渝开口，而且，已憋了小半年了。今天楚渝叫她出来玩儿，她特意带上了给楚渝做的荷包手帕，说，“楚哥哥，你衣裳大都是湖蓝、天蓝、玉青、天青的，我做荷包挑的也是素雅稳重的颜色，你看喜不喜欢？”

楚渝指了其中一个道，“给我换上吧。”

赵长卿道，“你还是回去自己换吧。”

“这里又没外人。”仆从早打发出去了，所以楚渝很是敢提一点过分要求。

赵长卿心里有事，便依了楚渝，给他把旧的荷包换下来，重换了新的去。两人说了会儿话，楚渝早看出赵长卿心不在焉来着，心说，这傻妞莫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要跟我说。

楚渝正思量着呢，赵长卿就开口了，因为不大好启齿，所以，赵长卿没直接说心事，反是道，“如今二月天，迎春花就都开了呢。”

“是啊，黄灿灿的很有几分春意。”

“要是到三月天，山上的杏花就该开了吧？”

“上次我还带你去了，你不会忘了吧？”难道他家卿妹妹想去山上观杏花？这倒是好办。

别的时候，楚渝可灵光了，那简直是闻弦歌知雅意！今天说到这份儿上，楚渝竟还不明白！赵长卿几根葱管似的手指开始挠楚渝的荷包，半低着头道，“很久没吹笛子了啊！”

啊！

楚渝终于恍然大悟，问，“你不是想把退回给我的紫玉笛再要回去吧，卿妹妹？”不知为何，最后一句“卿妹妹”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看楚渝这不情不愿的样子，赵长卿装傻道，“那不是你早就送我的吗？”

楚渝寻后账，眯着眼睛打量着赵长卿，问，“当初是谁说着那些没情义的话，还把笛子还我的？”

赵长卿有些心虚，“我，我那会儿不是吓懵了嘛。”

“现在不懵了？”楚渝别的时候都很有风度，唯独现在，很是噎了赵长卿一下子，道，“某人还跟我说，此后不用再见面了。直伤心的我好几天睡不着觉。”

赵长卿不言语，楚渝很会自己发挥，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喜欢我了？”

赵长卿依旧修闭口禅，楚渝知她素来害羞，强逼怕是逼不出来的，再说，这种事，强逼有什么意思。楚渝自有法子，他叹口气，回味当初的苦楚不易，道，“唉呀，我为你挨了多少打啊？你看我这背上，现在鞭子印还没褪呢。”

赵长卿点点头，楚渝不满意道，“点头是什么意思？”

赵长卿觉着，就是死人也得给楚渝逼得说了话。她实在受不了楚渝一句一句的逼问，何况，到底重活一回，赵长卿的胆子大了不是一点半点，便声若蚊蚋的小小声说了一句，，“喜欢。”

楚渝犹不知足，接着问，“有多喜欢？”

赵长卿不解，疑惑道，“这要怎么说啊。”喜欢难道是可以用什么衡量的吗？

“譬如，我喜欢你就喜欢的想到你就开心，见到你就高兴。见不到你的时候非常想见到你，一见到你就忍不住跟你说话，让你开心。就算见不到你，我心里也无时无刻不再惦记你。”楚渝温声道，“我就是这样喜欢你，你呢？卿妹妹，你喜欢我吗？”

楚渝是个很具有表达力的人，相形之下，赵长卿真没他的口才。赵长卿听完之后，话还没说，眼泪先刷的下来了。

楚渝忙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哭笑不得，“真是傻妞，哭什么啊？我是想你开心来着。”

赵长卿抽了一鼻子，话也颠三倒四起来，道，“这，我，我，我这是开心才哭的。”

楚渝笑，“那也不要哭，你一哭就咧嘴，一点不梨花带雨，丑死了。”

赵长卿不乐意楚渝说她丑，道，“梨花带雨那都是骗傻子的，谁哭不咧嘴啊！”

见赵长卿不哭了，楚渝笑眯眯道，“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我还以为你一点不喜欢我呢？”

“当然喜欢啦，不喜欢谁会跟你定亲事啊。”哭了一鼻子，赵长卿就格外坦诚了。

“那你当初还跟我说那些没情义的话，可叫我伤心了。”说着，楚渝还黯然了一下子。赵长卿忙道，“那会儿我是真的吓懵了！楚姐姐到我家里来说你喜欢我，我怎么敢相信呢？你样样都好，我爹才不过是六品百户，我哪里配得上你呢？以前，我真的想都没想过！我又很怕将军和夫人对我家不利，就忙去劝你了。其实，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平日里将军和夫人都很疼爱你，有什么事都该好好的说，别总犯倔。后来我回家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你待我是真心的，你还为我做了许多事，我心里觉着，即使配不上你，可能以后也没人像你这样对我这样好了。”

“其实那会儿我也很难受，可是，我能跟谁说呢？这城里，多少大家闺秀都愿意做你媳妇。谁知道我是谁呢？我就是说了，别人也得当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大白天的发梦来着。”赵长卿道，“后来我就想着好生过日子，哪怕嫁不了你，有你这么优秀的人真心喜欢过我，为我做过许多事，我觉着也是一种福分。”

“后来你偷偷送我琉璃灯，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想想都觉着是鬼神指使着叫我说的。”赵长卿的神色认真至极，她道，“我那天一晚上没睡着，就怕我说的话给别人听到。要叫别人知道，肯定说我勾引你。我还担心万一你听了我的话，回家犯了倔脾气，再挨揍可怎么办。我担心了好几天，你偏偏又不来了。后来听师父说你去过师父那里，我才放了心。”

楚渝还是头一遭给人说的心酸，他禁不住一把抱住赵长卿。赵长卿乖乖的任他抱了一会儿，想到什么，又道，“连同琉璃灯，你都要一起还我啊。”

楚渝声音微哑，眼眶微湿，“不还。”

“为什么不还，本来就是我的！”她只是暂时退了货，现在要回来而已嘛。

楚渝调整好情绪，逗她道，“你亲我一口，我就还一样。”

赵长卿一把推开他，抱都不给抱了，刚刚的柔情荡然无存，板着小脸儿道，“美得你！”

楚渝一笑上前，唇角在赵长卿脸颊一掠而过，笑的得意，“那换我来亲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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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女儿节的时候，赵长卿终于要回了自己的笛子和琉璃灯。

赵长卿珍而贵之的将灯挂在自己房里，楚渝每次看到都不禁会心一笑。

不仅赵家心顺意顺，就是一直郁闷的凌二太太也迎来了大喜事，林皓中了秀才，虽不是案首，却得了个廪生，每月有六斗米的供给。林家倒不至于穷到非这六斗米不可，关键是体面哪。

得知林皓中秀才的事，凌二太太那叫一个喜上眉梢。她嫁到凌家，凌太爷是五十上考中的老秀才，凌大舅比他爹强一点有限，三十六上中的秀才。

对比才知差距，林皓今年芳龄十七！

凌二太太一整天笑的嘴都合不拢，不停的对丈夫道，“将来腾哥儿我也不求他多大出息，像皓哥儿这样就好。”

凌二舅同样高兴，心说，儿子眼光真个准。

凌二太太站不住脚，来回欢喜了半日，又道，“定亲的事也该张罗着了。”

凌二舅笑，“你急什么，总要林家先找了媒人来提亲，再说定亲的事。”

“看我，都欢喜懵了。”凌二太太笑，“我早说咱们三姐儿是有福的，以后皓哥儿金榜题名得了官儿，咱们三姐儿说不得有诰命做。”

就是欢喜的有些羞答答的凌三姐都在晚上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弟弟喜欢吃的小菜，凌腾亦替姐姐高兴，笑道，“今天这菜倒与以往不同。”

凌二太太眼然眉梢皆是笑意，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爆炒羊肉，道，“那是，你姐姐专门下厨给你烧的。”

凌腾微微点头，打趣道，“只做菜可不成，姐姐起码得敬我一杯才行？”

凌三姐笑，“那不是有酒么，你自己喝就是，干嘛还要我敬你。”因是喜事，凌二舅特意令闺女温了酒，也叫儿子陪着一起喝几杯。

凌腾慢吞吞道，“谢媒酒不该敬一杯吗？”

凌三姐顿时羞红了脸，好在她性子泼辣，笑嗔道，“喝你的吧！倒笑话起我来。”

凌腾笑眯眯的给父亲执壶，父子两个干了一杯，凌二太太忍不住问，“林家什么时候来提亲啊？”林皓未中秀才时凌二太太倒不急，就是林皓今次下场，凌二太太也没抱太大希望，家里公爹、大伯子都是一把年纪方中的秀才，凌二太太料想，哪怕林皓功课再好，二十之后能考中秀才已是祖宗保佑了。不想林皓一考既中，且是廪生，天大的体面哪。林皓既这般出息，凌二太太便想早些把亲事砸实了。

凌腾道，“这急什么，林兄刚中了秀才，许多人去他家里贺喜。还有先时官学的先生要拜谢，亲戚间也得走动庆贺，他还得去州学挂了名。都是眼前的事，起码得忙上几日。”

“这也是。”凌二太太道。

凌二舅对凌腾道，“赶明儿你也过去，林家人少，有什么要帮衬的地方，你帮着些，不是外处。”

“是。”凌腾笑，“我原就打算过去的。”

林皓中秀才的消息，凌氏是听凌二太太说的。

凌氏笑道，“三姐儿真是好福气。十七就中了秀才，林家哥儿的前程十拿九稳的。三姐儿等着做官太太就是了。”

“我也不求她大富大贵，只要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行了。”凌二太太喜气洋洋的奉承凌氏一句，“谁也比不了卿丫头的命好。”女婿有出息，让凌二太太的心里平衡了一些，何况今次来对凌氏是有事相求。

凌氏叹道，“我难的时候二嫂不知道罢了。”当初一家子的胆子险被吓破，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你以后就剩下享福的日子了，有什么可难的？”凌二太太并不信凌氏的话，心说，多少人想跟你似的难上一难，还没机会呢？腹诽一句，凌二太太笑，“我过来是想托妹妹一件事，三姐儿的嫁妆，我也要开始给她置办了。衣裳料子、皮子，我想妹妹帮我留意些。”

凌氏笑，“这容易，如今铺子里就有新进的好料子，二嫂什么时候有空，去挑就是。同大姐儿二姐儿她们那时候一样，我不赚二嫂的钱。”

凌二太太笑，“我就承妹妹的情了。”

“都是一家子，客气什么。”

正事办妥了，凌二太太忽然叹了口气，道，“妹妹可知道二姐儿的事？”

“二姐儿怎么了？”凌氏道，“我正说这几天去看看父亲母亲，总是有事绊着脚，还没过去。”

凌二太太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许家涣哥儿还是大嫂的内侄呢，秀才没考上不说，二姐儿这刚有了身子，涣哥儿就偷上了房里丫头。咱们家的孩子，说是小门小户出身，可在家里也是宝贝一样长大。再者，从大哥家到我家到妹妹家，哪家有二房有妾室呢？二姐儿惊了个好歹，孩子月份也小，还不到三个月，便没保住。大哥大嫂把二姐儿从婆家接回来了。”

凌氏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不知道。”

“才三四天，涣哥儿也在官学念书，同皓哥儿一道去考秀才的，皓哥儿中了，涣哥儿秀才没考中，还折腾出这样没脸的事来。”凌氏也是有女儿的人，何况这几年同长房关系很不错，叹口气道，“还是腾哥儿在外头闻了信儿，同我说，我才知道的。”

“没天良的混账东西！这才跟二姐儿成亲一年，媳妇有了身子，不说体贴些，倒做出这些没脸的事！”凌氏气道，“年下过来拜年，看着还人模人样的，不知道竟这样没良心！”

“是啊，能怎么样呢。前天我去瞧大嫂，大嫂也是伤心的了不得。”

“许家怎么说？”凌氏问，“养出这样的混账行子，许家难道一句话没有？”

“听说许大老爷把涣哥儿打了个动不得，那个丫环打一顿也卖了。”凌二太太惋惜道，“这样又打又卖的有什么用，孩子也没了，听说还是个男胎呢。”

凌氏道，“二姐儿这孩子怎生得这样命不济，偏生遇到这样的混账！”

“是啊，以前我瞧着涣哥儿精明伶俐的，还很喜欢他。反倒是大姐儿女婿，大郎不喜言语，人也老实，我总说他不如涣哥儿讨人喜欢。可如今看来，大郎当真是再稳重不过，小两口一门心思的过日子，不言不语的格外有算计。前儿我就听说大姐儿在外头置办了个小铺面吃租子，你说多有成算。”凌二太太道，“如今我也看破了，外头花团锦簇的不抵用，还是要踏踏实实的好。”

“谁说不是呢。”

两人念叨了半日话，凌二太太家里事忙，中午并没有留下用饭。

凌氏晚上跟丈夫说起二姐儿的事，道，“我这心里实在不安生，你说，万一以后渝哥儿也纳妾可怎么办？”她家里说门第不高，可家里人口简单，并没有大家族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若闺女嫁到门第相当的人家，以后但有委屈娘家定要去出头的。将军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娘家就是有心，也怕无力啊。凌氏的脑袋总算从将军府亲家的身份的喜悦中清醒了一些。

赵勇道，“不能。阿渝又不是涣哥儿那种人，涣哥儿我早就看着不大妥当，聪明外露，也就你们这些妇人先前说他好，到底不稳重。阿渝连个通房都没有，再正经不过的人。”自从亲事定了，赵勇很仔细的观察过楚渝，心里有些分数。

“这我就放心了。”凌氏还是很信服丈夫判断力，又说起凌二姐儿这桩亲事来，“这姑舅做亲，亲上加亲，说着好听，如今看来还不如就寻常亲事呢。”

赵勇不欲多说许家的不是，道，“赶明儿带些药材补品去瞧瞧二姐儿，好生劝劝大哥大嫂，放宽心才好。”

凌氏点点头，就听赵勇问，“好端端的，二嫂过来做什么？”

凌氏笑，“林家皓哥儿中了秀才，还是廪生呢。二嫂来跟我说在咱们铺子里买些衣裳料子给三姐儿置办嫁妆。”

赵勇笑，“三姐儿这门亲事结的好。”

“是啊，还是腾哥儿先相中了皓哥儿，此方结的亲。”凌氏笑，“今天二嫂过来那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本就是大喜事，也难怪二嫂高兴。皓哥儿也才十七八岁吧，年纪轻轻就能考中秀才，若是顺利，以后金榜题名也不是不可能。”赵勇笑，“我看，不只二哥二嫂高兴，岳父定也十分欢喜的。”凌太爷最喜欢读书人。

想一想父亲的脾气，凌氏不禁笑道，“肯定的。”

赵长卿第二天才听说凌二姐小产的事，她上辈子过得混混厄厄，只知道上辈子凌二姐与许涣并不恩爱，具体凌二姐有没有小产，实在记不清了。

在凌氏准备去看望凌二姐时，赵长卿原本还打算跟着一道去，凌氏道，“你大舅母正在伤心，去的人家反叫你大舅母受累。我去就行了，你们小孩子别去了，倒吵着你二姐姐。”

赵长卿便没坚持要去，只是道，“母亲好生劝劝二姐姐，遇到许姐夫这样的人，只得自己想开一点了。”其实上辈子凌二姐就很想得开，管许涣三妻四妾，她反正金奴银婢的使着，山珍海味的吃着，正室的位子牢牢的霸占着。许涣的爱妾背地里扎凌二姐的小人儿，凌二姐照样活得滋润。

凌氏笑，“涣哥儿还年轻，以后改了就好，人谁还不犯错呢。”

赵长卿不以为然，道，“要没这个心，就犯不了这个错。狗还改得了吃\\屎？”难道许涣不愿意，是丫环硬把他按床上强了！

凌氏笑斥，“这是什么话？亏你还念书的人，在外头可不许说这些无理的话。”

母女两个说了几句话，凌氏回禀了赵老太太一声，便坐车去了凌大舅家。

凌氏刚走没多大工夫，凌二太太便涕泪横流的的找来了赵家。

凌二太太倒是很有分寸，一听凌氏不在家，她也没要求见赵老太太，直接要见赵长卿。

这些天，赵长卿鲜少出门，多是窝在家里绣嫁衣。听白婆子回禀凌二太太来了，赵长卿从绣架上抬起头问，“不是昨儿二舅母刚来过吗？是有什么事不成？”

白婆子低声道，“二太太眼睛都哭肿了，咬牙切齿的模样，我看肯定是有事的。”

赵长卿将手中绣针插好，起身道，“别叫她吵着祖母，我去瞧瞧。”

因凌氏赵勇都不在家，白婆子并未将凌二太太往主屋里让，而是安排在待客的西厢。凌二太太指名道姓的说要见赵长卿，如今赵长卿并不怵凌二太太，不过，在见凌二太太之前，赵长卿还是前后思量了一回：她是绝对没有哪里得罪凌二太太的地方的。

赵长卿去了西厢，笑道，“听说二舅母来了……”赵长卿刚想问一句“二舅母可是有事”，话还没出口就给凌二太太一把扑过去抱住，哭天抹泪的嚎道，“我的大外甥女啊！真是了不得了！那些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可是欺负到你舅舅、舅妈头上来了！你可得给你舅舅、舅妈做主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赵长卿足有半分钟不知道访怎么反应，还是白婆子一步上前抱住凌二太太，把凌二太太往椅子上一拖一放，笑道，“二舅太太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大姑娘是二舅太太的亲外甥女，太太是二舅太太的亲小姑，一家子亲戚，若二舅太太有委屈，断不会袖手旁观的。”

凌二太太毕竟是长辈，赵长卿不好坐主位，便在凌二太太对面的椅子里坐了，温声道，“是啊，二舅母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二舅舅呢？”

“你二舅是个面团儿，能有什么用？你表兄在学里念书，你三姐姐在家已是哭晕了三遭，我没人可求，就来求你了——”说着，凌二太太又是一通哭。

赵长卿实在不耐烦她这样嚎丧，道，“舅妈倒是说明白一点，到底是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这也稀奇，就是有事，也该凌二舅先去找凌大舅商量才是正理，怎么倒来找她？

凌二太太眼泪糊了满脸，一条帕子哭的能拧出水来，好在她也知道这是来办事的，总哭个没完也没个屁用！一拧帕子，凌二太太恶狠狠道，“还不是林家那背信弃义的小人！当初亲事说的妥妥的，因林皓要考秀才，才耽搁到今年。谁晓得，林皓考中了秀才便翻脸不认人，现在又说他家那死鬼老子生前给他定过亲事！”

“难道当初这门亲事不是他那痨病的娘亲自来我家里求的？我也不缺这酸秀才的女婿，只是忍不了这口恶气！”凌二太太那模样，若林皓在跟前，凌二太太能活活咬死他。凌二太太怒道，“不就是一个破秀才！谁还稀罕不成！”

赵长卿默默：早听说林皓中了秀才，你们一家子高兴的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凌二太太恨声道，“长卿，你可是将军府的少奶奶！你三姐姐可是你亲表姐！我是你亲舅妈！你舅舅是你亲舅舅！林家这般背信弃义，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若不为咱们张目，以后少不得别人都要小瞧你的！”

赵长卿终于知道凌二太太是来做什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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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舅舅是亲舅舅，舅妈是亲舅妈，表姐是亲表姐——

赵长卿几乎想笑出声来问一句：上辈子怎么没人这样说。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赵长卿吩咐道，“白嬷嬷，你安排个腿快的小子去官学把腾表兄叫回来。再叫来福去请二舅舅过来。”

凌二太太立刻反对，“你表兄还在上学呢，这岂不是要耽误功课！”

赵长卿温声道，“家里有这样天大的事，耽搁个一日半日的有甚要紧。何况，这事总归要舅舅或是表兄出面的。”

凌二太太红肿着一双泪眼，咬牙切齿道，“长卿，你可是将军府的少奶奶！跟少将军说，先夺了姓林的的廪生功名，也叫他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赵长卿心下极是厌恶，犹是不急不徐道，“看舅母说的，我跟将军府尚未定亲，哪里去敢自称少奶奶，叫别人听到得笑话死我。就是三姐姐这事，毕竟跟林家没有下式定亲，难道传出去好听吗？叫我说，咱们商量个妥当法子，悄不声的解决了才是福气。毕竟，三姐姐这已是到了说亲的年纪，若叫别人知道这事，名声上如何是好？”

“可是——”凌二太太还想说什么，赵长卿打断她道，“舅母只管听我的，这样的大事，怎能背着舅舅跟表兄办呢？”

凌二太太考虑到是自己求人，没好再说什么。

赵长卿本就同凌二太太没多少话说，何况，她也没安慰凌二太太的兴趣。这种人最司得寸进尺，不搭梯子都能自己撑个竿爬上来，再表现得有半分热络，凌二太太更不知要说出多少没边际的话来！

凌二太太平日里倒是再灵活不过的性子，只是，如今她骤逢歹事，见赵长卿模样不似往常亲热，心里怨赵长卿平添了好大的架子，也懒得去奉承赵长卿，两人便在西厢房里各自沉默起来。

凌二舅先到的，赵长卿起身相迎，笑道，“二舅舅来了。”

凌二舅见到妻子，跺脚叹道，“三姐儿在家哭一阵闹一阵的，你不好生劝她，怎么倒跑妹妹家来了？”

“我怎么来了！还不是你不肯替闺女出头！我就来找外甥女，外甥女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凌二太太怒吼吼的喊了几嗓子。

凌二舅满是无奈，“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你说你这叫做什么呢？”

“怎么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说来下定，若不是我着人打听，还不知道林家死鬼早给林小子定了亲事呢！”凌二太太两眼喷火，“当咱们是死的不成！”

毕竟在赵长卿面前，凌二舅不想同妻子吵架，转而问赵长卿，“长卿，真是叫你看笑话了。你母亲不在家吗？”再怎么这样的事也不该同长卿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说。

“母亲去大舅舅家看二姐姐了。”赵长卿道，“舅舅坐吧。怎么我听着舅舅说的跟舅妈说的又不一样呢？到底怎么回事？”

白婆子捧上茶便知机的退下了，凌二舅也没心思喝茶，叹道，“这不是先时怕耽搁皓哥儿上进，也为了亲事好看些，去年两家说好的，待秀才试后再下定。如今皓哥儿中了秀才，你舅母也高高兴兴的给你表姐备嫁妆呢，就听人说原来皓哥儿早先他父亲在的时候给他定过亲事了。你舅妈本是不信，另去托人打听，这事竟是真真的。定的也不是别人，就是皓哥儿姑妈家的表妹邵家姑娘。这事闹的……”凌二舅一声长叹。好容易给闺女相看了个有出息的女婿，结果，转眼事儿又黄了。

赵长卿稍一思量便道，“那这事就稀奇了，若林公子同姑妈家表妹亲事是真，哪怕他不知道，难道林太太不知道？若林太太明知林公子有亲事，焉何还来定下三表姐？舅舅想一想，林公子本与表兄是同窗，两人关系素来好的。林太太病了，表兄还特意请了我家先生去给林太太看病。咱们倒不必林家知恩图报，但要说林公子早有亲事，林太太这难道是故意在戏耍咱们？就是再糊涂的人也干不出这样的事吧？”

“我也这样说，可是我托人打听，的确是林公子与姑家表妹有亲的。”凌二舅又有些不确定了。

赵长卿问，“二舅舅可去问过林公子？”

凌二舅叹，“这事刚打听回来，你舅妈就这样闹将起来，哪里容我去林家问要个明白？”

凌二太太横眉厉目的插嘴道，“不是我要闹！若没个影子，谁会去说他！”

赵长卿不耐烦与这等泼妇讲理，直接道，“我只问舅母一句，若万一林家有苦衷呢？万一是林公子姑家毁婚在先，如今看林公子出息，又要拿先时的婚事说事儿呢？若林家就愿意同舅妈结亲呢？舅妈若因听些捕风捉影的事就死活不认林家的亲事倒也简单，无媒无聘的，一撕掳就开。若舅妈还想同林家做亲，何必现在就翻脸，正该坐得稳稳的，看林家是否真心与咱家做亲事。若林家有心做这门亲事，必然自己解决掉那头的事；若林家无意，再想别个不迟。”

凌二太太对于利益的选择有着先天的机敏，她仿似完全忘记先前放的狠话，问道，“这能有什么苦衷？外甥女不知道，林公子的姑妈家可是边城有名的富户，无风不起浪，好端端的难道人家拿清清白白的大闺女去倒贴他一个穷小子不成？”

赵长卿道，“这就更稀奇了。我听说林太太病重的时候，腾表兄都送了林公子两支参给林太太补身子。林家我是去过的，若林公子的姑妈家是有名的富户，先前两家又有姻亲，如何肯看着林家艰难至此？”

凌二太太也不是蠢人，按她的意思，林皓第一天中了秀才，第二天来下聘才好。偏生林家事多，一拖两拖的，足拖了一个多月，还不见林家有啥动静。凌二太太自己是个趋利避害的势利眼，难免以己度人，林家迟迟不来下聘，凌二太太思前想后把自己弄成个惊弓之鸟，听风就是雨，狠是折腾了这一场。

倒是赵长卿这样一说，凌二太太也觉着可疑起来，袖子一抹眼睛，正色道，“还是外甥女有智谋，先前我怎么没想到！”

凌二舅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在他一直是个面人儿，便闷头无语了。

凌二太太一推他，道，“你去林家瞧瞧，带些东西，就跟林家说，听到了些许风言风语，不知林家是个什么意思？若林家早有亲事，咱们不是跟别人争女婿的人。若此事是子虚乌有……”凌二太太眼珠一转，唇角一勾，眯着一付肿眼泡儿，冷哼一声凉凉道，“若此事是子虚乌有，也给林家提个醒儿。皓哥儿毕竟是做秀才的人了，总这么风言风语的，不要说对人家姑娘的名节有损，就是对皓哥儿的名声，也不利啊。”

真难为凌二太太顷时间想出这一套试探的招术来，凌二舅叹，“行了，也没有不派帖子就上门的理，我着人送了帖子，择日上门就是。你也别这样惊天动地的闹了，叫人知道不好。还有三姐儿，脾气也该收一收，你看长卿，比她还小两岁，样样清楚，事事明白。”

凌二太太得了主意，心下轻松，也乐得说赵长卿一二好话，笑，“谁说不是呢？要不是外甥女给我提个醒，我险些做下错事。还是外甥女机伶，这念书的人，脑袋就是不一样。”

赵长卿淡淡道，“舅舅、舅母过奖了。”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凌二太太到底惦记着家里闺女，便要起身告辞，正巧凌腾也匆匆从学里赶过来了，一进屋便急声问，“娘，家里出什么事了？”

凌二太太笑的那叫一个慈霭，拉过儿子道，“我的儿，没事没事，看急得这一脑门子的汗。”说着就要拿帕子给儿子擦汗，只是自己帕子已哭了个湿透。凌腾自己把汗擦了，见她娘眼泡红肿，又一脸轻松的笑意，更是狐疑，“到底怎么了？”

凌二太太笑，“一点子小事，我当时没想通，幸得你表妹给我提个醒儿，我才想通了。行了，既回来了，就在家里吃午饭再去学里。你姐还在家呢？你就同我一道回家吧。”

赵长卿知道凌二舅一家人回家定要再商量此事的，便未十分款留，客气的将人送了出去。

凌腾给赵家小厮匆匆叫回家，以为家里出什么大事了，到家听母亲这样一说，凌腾叹道，“娘你怎么这般性急，即便林家真要毁婚，咱家也是光明正大的去他家说理。你找卿妹妹算怎么回事啊？”

凌二太太道，“长卿现在可是将军府的少奶奶，我找她给你姐姐做主！”

“娘你别这样说，卿妹妹同楚公子尚未定亲，什么少奶奶不少奶奶的，叫人听到倒说咱家轻狂。”凌腾道，“就是姑妈，在外头也不会这样说。娘你这样说，叫姑妈听到定要恼的。”

“行啦行啦，我也是一时心急。”凌二太太不以为然的敷衍儿子几句，笑道，“你别说，长卿真是有智谋，我一听这事就气得两眼发黑，恨不能拿菜刀剁了林皓！亏得没去林家去的是你姑妈家，长卿给我提个醒，这事少不得是有内情的。”

凌腾道，“这事定不简单，林皓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不是那等嫌贫爱富朝秦暮楚的小人。娘只管放心，晚上我去林家走一趟，光明正大问个明白就是。娘你千万别在往外哭闹了，真传到别人耳朵里，就叫人看笑话了。”

凌二太太道，“这关系到你姐姐的名声，我岂会去同别人说！你今天可得去问个清楚明白，若林家真有二意，咱们必要讨个说法！”

“我知道。”凌腾心下叹了口气。

凌氏从兄长家回来方知晓了凌二太太上门的事，因未在兄长家用饭，凌氏回来的颇早。赵长卿半点没为凌二太太遮掩的意思，一面服侍着母亲换了家常衣衫，一面道，“可是别提了，幸而没叫祖母看到，不然非吓着祖母不可。二舅母事都还没弄清楚，就要我去跟楚哥哥说，夺了人家林公子的廪生。真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公子见的不多，林太太常来咱家串门子的，我不信林太太能做出这种事来，后来我细问了二舅母，才知道她根本是听了别人几句闲话，就这样不管不顾的闹腾了起来。”转手捧了盏温茶给凌氏，赵长卿道，“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尚不清楚，二舅母不说好生的劝着三姐姐，母女两个反倒一起闹，叫林家知道，可是长脸呢。”

凌氏长声一叹，打发了屋里的丫环，对赵长卿道，“你二舅母早就是个不着调的，如今这年纪大了，不说安分过日子，倒越发糊涂了。”

赵长卿抱怨道，“母亲不知道二舅母的口气，当着我还一口一个将军府少奶奶，真是气死个人。我跟楚哥哥还没定亲呢，她就这样，叫楚夫人知道了，还得以为咱家的亲戚都似二舅母这样的呢。”

凌氏脸色一沉，摸摸闺女细致的脸颊，“待我见了你二舅母，定要好生给她提个醒！就是我出去，别人说起你这亲事来，我还得谦虚几句，没见过她这样的，只嫌沾光沾的少！”

赵长卿问，“母亲，二姐姐如何了？”

凌氏叹，“能怎么样？无非就是在家里养着，我看她恹恹的，你大舅母背地里总是掉泪，又不敢叫你二姐姐看见，倒惹得她伤心。还是你四妹妹能干，这个年纪就知道帮着你大舅母料理家事，宽慰你二姐姐。过些日子就好了。”

赵长卿便没再多问。

倒是凌二太太，上午翻天覆地的闹了一场，晚上得了儿子的准信儿，立刻转悲为喜。

凌腾道，“我问过林兄了。林兄说先时林伯父活着的时候，的确是给他定过这门亲事。那会儿，林兄姑家，就是邵家，还没这样富贵。后来，林伯父过逝，林家家境慢慢逼仄，邵家却是越过越好，发了财。邵家早就不乐意这亲事，林太太前年病的时候，林兄上门借银子，倒把林兄当叫花子一样拿了十两银子打发。林兄当时气不过，与邵家就退了亲的。只是邵家也没料到林兄这会儿就中了秀才，觉着他是有前程的人，又想继续这桩亲事。林兄同我说了，他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林太太已经开始打点聘礼，只怕不大丰厚，还请咱家别介意。这就要请媒人上门提亲的。”

“竟有邵家这没廉耻的东西！”凌二太太先骂了一句，复又欢喜道，“我就知道皓哥儿不是那等小人，就是林太太的人品，我也是信得过的。早些定亲也好，省得叫那些小人再传谣言，倒耽搁了皓哥儿的前程。”

凌腾一笑，问，“我姐好了吧？”

“好了好了，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凌二太太满面欢喜，想到前世，到底不好意思，道，“我听说邵家是有名的富户，咱家与林家毕竟无媒无聘的，皓哥儿还能坚守信诺，可见是再好不过的人品！”

“娘以后有事也莫着急上火，只管叫人找我回来商量就是了。”

凌二太太笑应了。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直待林家要送聘礼的前夕，凌二太太给凌三姐气得个头晕脑胀，狠狠的往凌三姐身上拍了两下子，恨声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啊！”

凌三姐低头嘟囔，“我那天就是气狠了。”

“气狠了？你就气死了也不能摔那东西啊！”凌二太太骂道。

凌二舅正在试新做的袍子，闻言隔屋道，“怎么了？别有事没事就骂三姐儿。”明天就定亲了呢。

“我是没法子了！”凌二太太怒喊丈夫，“你赶紧过来看你闺女做的好事吧！”

非但凌二舅过去凌三姐的屋子，凌腾也一并去了，凌二太太拿着个装碎玉的匣子道，“看看！看看吧！这死丫头把人家林太太给的祖传的玉镯摔了！”当时林太太给了，凌二太太原是自己收着的。后来林皓出息中了秀才，凌二太太便把这镯子给了闺女自己妥当收着。

凌二舅亦大惊失色，连忙问，“好端端的，怎么就摔了？”

凌三姐儿低声道，“就是那天，我听娘说林家早有别的亲事，一生气就摔了。”

凌二太太又给了她身上两巴掌，气道，“就算亲事不成，这东西也该还给人家！你怎么敢摔了它！”

“我，我……”凌三姐嚅嚅的说不出话。气头上哪里想得了这么多，反正已经摔了！

“你干脆直接气死我算了！”凌二太太揉着额角，有气无力的问丈夫，“能不能找一付差不多的先凑合一下。”

凌二舅发愁道，“要是金的，去现打一付倒还可能，偏是玉的，世上哪儿有一模一样的玉呢？何况是人家祖传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真假的。”

凌腾深深觉着自己不该搓合这桩亲事，赌气道，“还没定亲，一拍两散也来得及。”

凌二太太跳脚，高声斥道，“这是什么狗屁话！一点子小事就这样丧气！行了，你们父子俩都给我出去！老娘自有办法！”

凌二舅父子便出去了，凌二舅也没试新衣的心了，把儿子叫到房里，叹道，“你姐姐就是这么个脾气，你说，咱们自家人不包容着一些，谁还包容她呢。”

凌腾道，“定亲成亲容易，只是以后这过起日子来……”

“过日子总有过日子的法子，你娘这个脾气，我们还不是过了一辈子。”凌二舅拍拍儿子的肩，笑，“等你以后过起日子就知道了，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人呢。大家都是凑合凑合，一辈子就凑合下来了。”

听着父亲的话，凌腾却觉着：他不想这样凑合，他半点不愿意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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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凌二太太的高招就是不叫女儿戴那镯子，反正定亲时来得人多，谁还说什么镯子不镯子的。

凌氏自然要带着儿女们来的，凌大太太一家子也到了，连带着凌大姐夫妻两个，还有凌二姐同许涣也来了。

凌二姐在娘家将养了一个月后，许家人几番打发许涣来接，凌大太太也劝了她好些话，日子还要继续，凌二姐便同许涣回去了。

赵长卿看凌二姐的模样，倒比先时丰润许多，气色也不差。

姐妹们难得见面，大家聚在一起说起话来。无非就是家长里短，吃穿打扮的事，凌大姐悄悄同赵长卿使个眼色，便借故出去了。

赵长卿也跟着去了，凌三姐见状笑一句，“也不知大姐姐同卿妹妹又说什么悄悄话呢。”昨天挨了母亲一晚上的教导，凌三姐今天精神委顿，没太多心思发酸。

不过，的确是悄悄话。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门，现在来的人还少，凌大姐寻一僻静处，悄声问，“卿妹妹，你认得一位梨花姑娘么？”

赵长卿道，“怎么不认得，梨花儿姐是我家梨居，我与她自小往来。大姐姐小时候也见过她的啊。”

凌大姐叹口气，在赵长卿耳际悄声道，“我也记得小时候在妹妹家见过梨花姑娘，不知怎么回事，梨花儿同我婆家二婶子家的二郎好似认得，二郎这到了说亲的年岁了，看上了梨花儿。我又听说梨花儿是妹妹铺子里的大掌柜，就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悄悄告诉妹妹一声。”

赵长卿有些小小惊讶，“我并不知此事，姐姐既同我说了，我回去打听打听就是。”大家关系好，合伙做生意，不过，赵长卿再也管不到小梨花儿的婚事上去。只是，听凌大姐的话音，似乎陈家那头很有些麻烦，她便应下了。

凌大姐笑，“那就好。妹妹不知道，我这位婆家二婶，家里有些家资，因就二郎一个儿子，对他的亲事挑剔的了不得。”

赵长卿点头应了，因人来人往，姐妹两个并未多说，便回了屋里去。

直待凌三姐的定亲礼结束，赵家举家告辞，赵长卿也没在家人面前露出口风来。小梨花儿长她两岁，去岁过的及笄礼，今年已经十六了。

虽没见过陈二郎，不过要论个人条件，赵长卿相信哪怕陈家二郎生出三只眼睛六只手，也没有小梨花儿配不上的。只是论及家境，就差得远了。如今小梨花儿每月给赵大三两银子花销，赵大方肯安分些。似凌大姐说的，陈家二房就陈二郎这一个儿子，陈二太太还不知怎么睁圆了眼给儿子寻亲事呢。如何会看得上家里一堆拖累的小梨花儿？除非陈二郎似楚渝这般……再说，她还不知道小梨花儿的心思呢？

陈家二郎这样，小梨花儿乐意吗？

赵长卿回家先跟苏先生说了这事，苏先生道，“待梨花儿回来，一问便知。”心下也知小梨花儿的亲事不好说，若男人不成器，委屈小梨花儿这个人。若好一些的人家，又恐人家挑剔小梨花儿的家境。

赵长卿道，“也不知梨花儿姐喜欢什么样子的？”

苏先生笑，“这不必你操心，梨花儿素有主见的。”

“说是不操心，我也操心呢。”赵长卿笑，“总要寻个合心意的才好。”

苏先生一笑，戳她额角道，“你是运道好，遇到合心意的。这世上人的，哪就个顶个的遇到合心意的呢？大多数彼此能凑合的过下去也就是了。”

赵长卿知楚渝的好，一笑问，“阿白这去学里住了，先生闷不闷？”苏白一考进官学甲等班，苏先生便将他连带行礼都打包到了官学去。苏白去了官学，凌氏都念叨了几日，倒是苏先生，悠游自在一如往昔。

“难得我有时间静静的看几本书，写几个字。”苏先生笑，“有阿白在的时候，忍不住的就要问寒问暖。他如今去学里，我还有空试几样新鲜点心。”

赵长卿笑，“那梨花儿姐可是要念佛了。”果子铺生意好，苏先生功不可没。当然，去年的红利也令人惊喜。苏先生也寻了一处宅子买下出租出去，赵长卿手里也再添了一处小宅院，师徒两个正式升格为地主阶级。

小梨花儿是吃了晚饭过来的，她已经十六岁，个子较赵长卿略高一些，生得柳眉凤目，粉面含威。小梨花儿穿一袭湖蓝色的对襟襦裙，上面一丝纹饰全无，只是简单的加了几道镶边，显得有些老气了。

赵长卿知道小梨花儿早早出去外头讨生活，素来是怕年纪轻被人小瞧，故此都往老成里打扮。大家互相见过，小梨花儿笑，“找我来做什么？”是梨果传的信，说苏先生找她。

赵长卿拉小梨花儿坐下，倒盏茶递给她道，“是我在外头听了姐姐的小道消息，才想跟姐姐说一说的。”

“什么消息啊？”

赵长卿便把陈二郎的事说了，小梨花儿不以为意的笑笑，“陈家公子啊，那是个脑子有病的，妹妹不要理他！先是买过几回铺子里的糕点吃食，后来过年过节的，他铺子里给掌柜伙计发的糕点都是从咱们铺子里定的。忽然有一天就吞吞吐吐的跟我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不过是看在他是客人的面子上没理会他。前些天又来找我，你猜他说什么？”小梨花儿唇角牵起一抹冷笑，“竟说先纳我做小，到时什么他老娘点了头，再扶我做正房！真是一颗脑袋不知道长来做什么！”

赵长卿目瞪口呆，世上还有这种人？

小梨花儿端起温茶喝一口，道，“这种脑子一团浆糊的人，你跟说人话他都听不懂！若是令表姐再提我的事，妹妹就照实同令表姐说一说，叫陈家把他家儿子教导个明白才好。”

赵长卿道，“若有人再提，我少不得要说明白的，省得叫别人误会你。梨花儿姐，你这也十六了，有没有什么打算啊？”

“怎么，你要给我做媒？”

“你先说说要什么样的，我跟祖母说一声，若有合适的先留意着也没什么不好啊。”

小梨花儿懒洋洋的伸个懒腰，笑，“我不急，再过几年说亲也不迟。”

“那梨子呢？梨子可是同我一样大。”

“不说功成名就，起码家里得有个样子才好说娶媳妇的事。”小梨花儿认真道，“我家现在这个样子，虽说每年有几两银子收入，可是总不得安生。若好人家的女孩儿，娶进门叫人家过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岂不是坑了人家么？”

赵长卿道，“只当一年舍出几十两银子，大家买个太平吧。”

小梨花儿低声道，“说得容易，这几十两银子不知是打了多少场架才定下的数目。现在我家里吃饭，每顿都不敢有肉的，不然给那烂赌鬼知道家里有银子，还不得敞开了赌？那我家就没个太平日子过了。”

小梨花儿拍拍赵长卿的手，“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长期这样不是个法子，早晚得有个了局。”

凭小梨花儿现在的口才见识，已不是人轻易劝服的了。赵长卿颇是心疼小梨花，道，“你要有难处，可一定得跟我和先生说，别总自己扛着。”

“知道了。”小梨花儿笑，“只要先生多做几样好吃的点心，我就再无烦忧。”小梨花儿说的是真心话，在她看来，赚钱比嫁男人有意思多了。

大家说笑了一回，小梨花儿又问，“先生，梨果念书如何？”

苏先生道，“颇是稳健。”

“那先生觉着过两年，他能考官学吗？”小梨花儿素来是个好强的人，这种好强，称为野心也好，称为理想也好，总之，她素来就是这样的人。

苏先生道，“要过两年再说。”

小梨花儿道，“我家里是军户，按理梨果也能科举的。哎，我是不成的，梨子同我打理生意，心也野了。我在家看梨果写的字还算有些模样，想着，我跟梨子在外头赚钱，他若有这灵性，总能供他出来的。”

苏先生顿时对小梨花儿另眼相看，想了想道，“他基础已经可以了，四书五经的念了这几年，背也背熟了。既然要考官学走科举，我另安排些课程教他就是。”

小梨花感激道，“我就不同先生说谢字了。”

苏先生拍拍她的肩，道，“有本领的人才会挑最沉重的担子。”

小梨花儿笑，“看来真是庄子说的有理，能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苏先生一笑，“本就如此。每个人在这世上吃的苦享的福，都是对等的，吃苦在先，必然福泽在后。”

小梨花儿眼神疲倦，心下暗叹：不知她的福泽在哪儿呢？

问明白了陈二郎的事，赵长卿就抛在了脑后，并未放在心上。反正小梨花儿对陈二郎半点意思都没有，还有陈二郎那颗奇葩的脑袋……

结果，事实证明，能生出奇葩脑袋陈二郎的陈二太太，其实也是相当奇葩的。

不知陈二郎在家如何寻死觅活，陈二太太竟然寻了媒婆找赵家说亲，说是正经二房，抬过去就开脸，杏嫂子心疼闺女是不论如何也不应的。结果，那作死的媒婆子就将主意打到赵大身上，许下五百两的聘金，正经纳回去做小。

赵大自来烂狗屎一样的人，看见银子没有不应的，当下就契了小梨花儿的身契。

陈家得了这身契，直接就派管事来接人，杏嫂子哭天抹泪的寻到赵老太太，哭得泪人一般，道，“我是哪辈子做了孽，竟嫁给这样的畜牲！五百两就把个丫头卖了！我是死都不能应的，求婶子发发慈心，救救我那丫头，我做牛做马的报答婶子。”说着就要磕头。

柳儿眼疾手快的扶住杏嫂子。

赵老太太直叹气，“真是作孽啊！”又问，“是哪个陈家买的人？可能宽裕片刻，长卿他爹还没回来。哎，咱们赵家，说不是大富大贵，也从来没有卖人的理，这也欺人太甚了！”

赵长卿是闻信儿过来的，正听到这句，接了赵老太太的话道，“就是祖母说的这样，买人买到咱们家族，也太不把族长放在眼里了。”

“杏大娘，我同你过去瞧瞧。”

杏嫂子感恩戴德，“多谢卿姑娘。”说着，就是泪如雨下。

赵老太太忙道，“柳儿，你跟着一并过去。”

赵长卿扶着杏嫂子，两人一并去了赵家。

赵大在卫所当差，并不在家。

陈家管事媳妇、婆子都在院里站着呢，梨子拿着张铁锨挡在院中，早打伤了两个，还有梨果也跑回来挡在院子里。赵长卿问，“哪个是管事的？”

有个头上插三两金钗的管家媳妇上前，并不见礼，只打量着赵长卿笑问，“不知这位姑娘是？”她可没听说赵大家还有别的闺女。只是看赵长卿穿戴尚可，故此还有几分客气罢了。

赵长卿淡淡道，“屋里来说话吧，在院子里站着也不大好看。”

那管家媳妇皮笑肉不笑地，“我倒是想进去，就是这两位小哥儿挡在跟前，实在是怕了挨铁锨。”

赵长卿不理会她，径自就与杏嫂子进了堂屋，那管家媳妇一撇嘴，抬脚跟了上去。赵长卿与杏嫂子一左一右坐了，对那媳妇道，“说来咱们两家还是拐着弯的亲戚，你家长房的大爷娶的是我大舅家的大表姐。”

管家媳妇一听，立刻梳理出了这拐着弯儿的亲戚是怎么一回时，顿时将腰弯成个虾子状，连忙行一礼，赔笑道，“不知竟是赵大姑娘，奴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她也是知道长房媳妇的姑家表妹攀上了将军府的亲事，不想就是赵长卿。想到先前的失礼，管家媳妇直惊出一身冷汗。

赵长卿摆摆手，问，“你怎么称呼？”

“奴婢姓费。”

“费嬷嬷。”赵长卿道，“虽说咱们两家是拐着弯的亲戚，可按理说你们陈家二爷要纳谁做小与我不相干，我也不该多这个嘴。只是梨花儿姐不一样，这是我同族的姐姐。嬷嬷或者不知道，我们赵家，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族，倒也在这边城过了几百年。族人聚居于此，族长大伯现在身上担着千户的职。哪怕不敢跟名门大族相比，可族中不管好赖，族人总能吃饱穿暖，从没卖人的事。这事没人敢干，说出来都怕丢了祖宗的脸！”

“嬷嬷若有梨花儿姐的身契在手，拿来给我瞧瞧。”

费婆子满是为难，赵长卿眉梢一挑，脸沉若水，“怎么？没身契没婚契的，你们就来接人？”

费婆子只得从怀里摸出张契纸递给赵长卿，亏得陈家行事无下限，原本是想正儿八经聘做二房，杏嫂子死活不肯，后来拿银子打动了赵大，干脆二房都不聘了，直接叫赵大签了小梨花儿的身契。如此人既能到手，儿子只是多个通房丫头，什么时候打发了也简单，以后议亲半点不耽搁。

赵长卿瞧过契纸，冷笑道，“柳儿，去跟来福说一声，请房长五爷过来。就说咱们族里有人反了，目无祖宗家法的卖起闺女来！祖宗的脸都被丢尽了！”

费婆子连忙道，“姑娘！大姑娘，您这不是……”

赵长卿和颜悦色道，“这不与嬷嬷相干。嬷嬷是有见识的人，自也知道的，什么样的人家才卖儿卖女？只要族里还有一口饭吃，族人是不至于此的！就是陈二老爷，兴许是不提防，这才错买了人。不然说出去岂不叫人误会？别人若知道我们赵氏族人卖与你们陈氏族人做奴才，叫别人怎么看我们族人呢！如今幸而没酿成大错，今日若能全了两家的面子，都托赖嬷嬷的慈悲。”

原本以为赵长卿顶多是拿将军府压人，可将军府也管不着咱们买个奴婢丫环的事吧。哪怕先时知道赵长卿的身份有些惊慌，费婆子这等老辣死鱼眼，在腹中也早有了对策。

却不料赵长卿这一套一套的话说出来，半句没提将军府，还偏偏句句都在道理上，费婆子当真是觉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实不料赵长卿年纪不大便有这般老道手段！

赵长卿冷笑，这婆子前倨后恭，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楚渝喜欢她，愿意为她做一些事，这是楚渝的心意。她不能事事都拿楚渝做挡箭牌，样样都要楚渝为她撑腰争强。楚渝喜欢她，她也得叫世人明白，她值得楚渝喜欢。

她早已不再是那等窝囊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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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房长五爷既然出面，人是别想买了。就是陈二老爷，也只是推托着收了五百两的身契银子，最后还是房长五爷摆了桌酒，有赵勇相陪，大家喝了一席酒，算是将此事面儿上揭了过去。

至于赵大，关在祠堂里打了一顿棍子，两条腿都打折了，被梨子雇了辆牛车拉回了家。

凌氏与丈夫私下说起话来，对陈家很是不满，道，“这还是亲戚呢，竟干出这种事来。若是小儿女彼此有意，这谁都没话讲，明明人家梨花儿不乐意，竟做出这买人的勾当！真当有几两臭钱就了不起了！”

赵勇倚在大引枕上，揉着眉心，“说这个做什么，我看陈二爷面儿上也怪不好意思的。”

白婆子端来醒酒汤，凌氏服侍着赵勇喝了，也懒得再说陈家，拉起床薄被给丈夫盖好，温声道，“你快躺一会儿吧。”

赵勇阖着眼睛，凌氏拿起件做了一半的衣裳接着做，过一时，她以为丈夫睡着了，忽听丈夫道，“赵大的两条腿都给打断了。”

凌氏微惊，“那可打得够重的。”

赵勇叹口气，低声道，“梨子使了银子，叫打棍子的人使出力气打，我看赵大是废了。”

凌氏也是为人父母的，闻此言想说什么，又抿一抿嘴，半晌沉沉的叹了口气，道，“咱们是守着杏嫂子她们母子几个的，这些年，因赵大犯浑，小梨花儿他们吃了多少辛苦。如今好容易孩子争气，赵大五百两就能把梨花儿卖了，梨花儿一年也不只赚这个数呢。能怎么办呢？这些年，赵大一分钱没往家里使过，亏得孩子们能干才没饿死。就是如今，梨花儿赚了银子都不敢叫他知道，反要一个月给他三两银子，他才能消停。原本我想着，赵大总归是做老子的，小梨花儿姐弟也能干，只当是养着他了。谁晓得他竟能五百两银子把梨花儿卖与人做奴婢？这日子再这样下去是过不成的。倒是现在，只要他在家里好生安分着，杏嫂子是个心软的，孩子们总不会叫他饿着，起码日子能太平些。”

赵勇恨声道，“天生的混账行子！怎么就不知道做个人呢！”他与赵大是同族，两家相邻，赵大虽年长他一些，小时候是一起玩儿过的。如今赵大落得这种下场，说是咎由自取，却是父不父、子不子，到底令人叹息。

夫妻两个说一回赵大家的事，就听白婆子回禀，杏嫂子带着儿女们来谢恩了。

赵勇刚还为赵梨子使银子把赵大的腿打断有些唏嘘，如今见这娘儿几个形容枯槁，泪眼模糊的过来磕头，凌氏连忙一把扶住杏嫂子，道，“嫂子这是做什么，快别这样了。”请她在一畔的椅中坐了。

杏嫂子拭泪道，“我是上辈子做了孽，嫁予了这样的畜牲。咱们两家挨着这些年，妹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要不是为了我这几个孩子，我早一根绳子吊死，也省得受这些罪。今天勇兄弟救了我的梨花儿，就是救了我一家子的命。”又叫梨子梨果给赵勇和凌氏磕头。

凌氏忙叫孩子们起来，温声劝慰道，“嫂子何须这样客气，咱们两家本就挨着，这些年过下来，孩子们倒似一家似的。难道嫂子不说，咱们就能眼睁睁的看着梨花儿受人欺负么？嫂子就放心吧，孩子们都这样懂事，谁不说他们出息呢？从今以后只管好生过日子，迈过这个坎儿，以后都是好日子了。”又问，“梨花儿怎么样了？”

杏嫂子道，“梨花儿身上不大舒坦，吃了药刚睡下，我没叫她过来。”

凌氏叹道，“受了这样的惊吓，难免的。嫂子好生宽宽孩子的心，叫她好生养一养身子，莫心里存了委屈才好。”

杏嫂子同凌氏说了几句话，又去了老太太院里道谢。只看杏嫂子的形容，便没人再同情赵大了。小梨花儿在家里闷了几日，过来瞧了一回苏先生和赵长卿，给赵老太太、凌氏请了安后，就又去铺子里忙生意了。

用小梨花儿的话说，“为着个畜牲哪里还值得我病上一病，先前不露面，无非是不好露面。”叫苏先生赵长卿只管安心，小梨花儿对生意也更加尽心了。

连带梨果念书也比以前用功许多。

至于赵大，有谁会再提起他吗？

陈二老爷回家后骂了老婆一通，陈二太太颇觉冤枉，无理搅三分道，“这又碍着赵大姑娘什么事了？我不过是想买个丫环服侍，怎么还要先经过她同意不成？管事管到咱们陈家，她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吧！”

陈二老爷怒道，“你要买人，去牙婆那里，多少人买不得？为何偏要去算计人家的大掌柜？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不要说是亲戚家，哪怕寻常人家，有点气性的也不能叫你这么暗地里盘算的把人家大掌柜买走！”

“什么大掌柜，不过是个毛丫头罢了。”陈二太太气不过，啐一口道，“生意不知正经做，就知道勾引男人！”

陈二老爷抄起个茶盅“咣啷”砸在了地上，陈二太太骇的脸色一白，终于不说话了，半晌抹着眼睛道，“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得罪人，可咱们二郎跟中了邪似的就瞧着那个梨花儿了，能怎么着呢？咱们都这个年纪，就这一条根，难不成要为个女人逼死儿子么？”

“再说了，正经生意，哪里有叫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出面打点的，不是我说赵大姑娘，她这意气也太足了些，好歹还是亲戚，为这么个梨花儿就这样折咱家的面子，待以后做了将军府的少奶奶，她眼里还能有谁？”陈二太太抽抽嗒嗒，儿子为个女人要生要死已经够郁闷了。她好容易想法子把梨花儿买到手，偏生叫人截和打了脸，也不知怎就这般时运不济，平日里没少给观世音菩萨烧香啊。

陈二老爷阴沉沉道，“你少说这没脸没皮的话！这些吃食铺子与寻常生意不一样，端看自己的秘料配方是好是赖！我看你真是油蒙了心，你有没有脑子，知道的说你是为了二郎做出这等糊涂事，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你图谋赵姑娘的生意！我看你真是疯了！”

“我，我，我好端端的用得着去图谋她个点心铺子！”陈二太太辩白道，“我岂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

陈二老爷冷声道，“总之，你给我老实些，真看中人家姑娘，索性名媒正娶了来又如何？弄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叫我在外头也跟着丢人！原本好端端的亲戚，你先把人得罪光了！”

陈二太太一心挂着儿子，泣道，“亲戚不亲戚的，你也想想儿子，二郎为着那个什么梨花儿，又要魔障了！”

陈二老爷冷笑，“那个孽障自有我处置，你管好自己就行！”

陈二太太闷了半晌，心里也知这事做得不大地道，嚅嚅道，“我是想着，悄不声的把事做成，再送赵姑娘份重礼，她怎么也不会为着个毛丫头同咱们计较。这，我也没料到，怎么赵姑娘就未卜先知的知道了呢？要不，我备份礼，老爷送过去，别真得罪她，倒叫她心里记恨咱们。”身为商人妇，陈二太太哪怕不甚精明，趋利避害也是本能。

看老婆总算说了句明白话，都一把年纪，多年夫妻，陈二老爷也稍平复了怒火，叹口气道，“这没买来，才是幸事，不然咱们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我告诉你，赵姑娘无非是做些吃食的小本生意，说赚银子，不过是些脂粉钱罢了。我自知道，你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可是，现在她那包子铺点心铺生意十分红火，点心铺还好，南香园到底是老字号。还有她家那包子铺的包子不知是用了什么秘料配方，你也是吃过的，味儿很是不错。这城里，最有名的包子铺原是朱家的包子铺，如今，赵姑娘铺子里的生意起来了，跟朱家的包子铺就有一番争斗的。你想一想，那个梨花儿毕竟是赵姑娘的大掌柜，保不准梨花儿就知道这里头的秘料配方。你要这时候把梨花儿买到咱家来，得不得罪人？”

“哪怕你打点重礼过去，难道人家就能看得上你的重礼？”陈二老爷道，“做生意，和气生财。眼瞅着赵姑娘就要发达了，咱家与她是拐着弯儿的亲戚，且又行商贾事。说句老实话，咱家也不过是些小生意，若能与将军府搞好关系，将军府一句话，咱家就能再进一步。何必为着个毛丫头去得罪她？你也用心想一想，将军府的公子大赵姑娘五六岁，赵家原也不过是个百户门第，这边城多少闺秀千金想嫁到将军府去，却让赵姑娘得了手！你还只当她是寻常小女孩儿，想弄些‘重礼’搪塞她，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陈二太太寻思一时，发愁道，“就算得罪了赵姑娘，大不了我亲去赔礼道赚，有大嫂的面子，她不见得怎么样。可是，儿子可怎么办？他这些日子吃不下喝不下的。”

陈二老爷面上一冷，恨声道，“二郎的事你不必理，我自有法子料理他！”

陈二太太刚想为儿子说两句好话，陈二老爷又道，“按着五百两银子，备两份礼，一份送到梨花儿姑娘家去，一份送到赵家去，这事就算平了。”

“干嘛还要给那个梨花儿送？”陈二太太想到素未谋面的梨花儿就是一肚子的火。

陈二老爷冷声道，“要不是你把人得罪个精光，就是三媒六聘的聘了梨花姑娘来给二郎做媳妇，也是那畜牲的运道！”不待老婆张嘴，陈二老爷继续道，“赵姑娘的铺子，不过四五年生意就这般红火，都是梨花姑娘在打理！只要想想就知道这是多精明能干的姑娘，二郎文不成武不就，合该娶个厉害的来支撑门户。你不管不顾的——”指了指陈二太太，陈二老爷没将话说完，拂袖出了门。

这位梨花儿掌柜非但精明，同赵姑娘的关系也好，真能娶回家来，非但日后能为家里打理生意，说不得还能搭上将军府，同军中做些买卖，那可就是一本万利了！

可是，都给这没头脑的婆娘搞砸了！

陈二老爷颇有风度，一肚子火也不去打老婆，他气哄哄的去教子了！

其实，陈二郎的病也好治，他可没有楚渝的骨气，陈二老爷一顿狠揍就把陈二郎揍服，叫往东不敢往西，叫打狗不敢骂鸡。

至于梨花儿是谁，陈二郎在他爹的板子下讨生活，自己凄凄惨惨戚戚尚且不及，哪里还记得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风花雪月少男情怀。倒是陈二老爷，看儿子一打就服，暗地里叹了几口气，若的确真心，儿子挨上几回打，再闹几次非梨花姑娘不可的情种模样出来，他便可以厚着脸皮去梨花儿家说个亲事什么的。不是做丫头，不是做妾，不是二房，是正经的正室！只要儿子心诚，烈女还怕缠郎呢。何况，陈二老爷对自家的家境还是有些底气的。

结果，这小子骨头怎么就这么软呢！真是该着命里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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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陈家打点了礼物过来，凌氏对陈家婆子道，“我听我们家老爷说了。哎，大水冲了龙王庙，谁还真就放在心上了，你家太太实在太客气了。跟你家太太说，莫要多心才好。本是亲戚，该多走动才是。什么时候你们太太闲了，只管过来说话。”

陈家婆子奉承了凌氏一回，凌氏命人给了赏封，便打发她走了。

后知陈家也往小梨花儿家打点了礼物，凌氏对赵长卿道，“陈二太太做事糊涂，陈二老爷倒是个明白人。”

赵长卿笑，“有个明白人，事就好办。”她何尝愿意去得罪陈家，只是她窝囊了上辈子，如今早已明白，人活着，真不能一点脾气没有。不然，若自己活成个面人儿，谁都要来拿捏你一回的。

说陈二太太糊涂，那是跟陈二老爷比，自然是糊涂的。殊不知，人比人该死，不用比别人，只一比凌二太太，陈二太太便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了。

凌三姐与林皓顺顺当当的定了亲事，凌二太太说得上心顺意顺，只觉此生再无烦心之事。凌三姐定亲不过一二日，娘家嫂子梁大太太带着闺女上门说话。虽娘家兄长不成器，到底是自己兄长，凌二太太对娘家也颇为照应。

梁大太太带了几样果子蜜饯来，凌二太太笑，“大嫂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梁大太太笑，“就是家常的零嘴儿，我记得姑太太在家时就喜欢吃这几样。”

梁大姐笑，“我在家无事，给姑妈做了两双鞋。”

凌二太太接来细瞧过，好生赞了一通梁大姐的针线，道，“比我年轻时强多了，这花绣得鲜活。”握着侄女的手道，“真是天生的一双巧手。”

染大姐笑，“姑妈喜欢，就是我的福分了。我知道三妹妹的好日子近了，定要绣嫁妆的，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姑妈只管说。”

“少不得要麻烦你。”原本凌二太太是瞧上赵长卿，结果，如今赵长卿定了将军府。梁大姐倒是很合她的心，只是自己娘家的境况，到底委屈儿子。何况有先前赵长卿的硬件在这儿摆着，哪怕赵长卿不成，凌二太太的心也拔得高高的，想着定要给儿子说一门比赵长卿还好的亲事才成。这样左右思量着，凌二太太笑，“你们姐妹许久没在一处玩儿了，去说会儿话吧。”

打发了女孩儿们出去，凌二太太问嫂子道，“说来大姐儿比三姐儿还大一岁，婆家可有了？”

梁大太太脸上微宭，含糊道，“倒也有人来提亲，只是我跟你哥心里还没拿定主意。”这些年，梁家没少仰仗凌二太太帮衬，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凌腾又有出息，梁大太太虽知有些高攀，可这年头，讲究“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梁家虽不大富庶，到底梁大姐儿是凌二太太的亲侄女、凌腾的亲表姐，亲上作亲也是常有的事。

凌二太太劝道，“大姐儿样样都好，可女孩儿花期就这几年，大嫂可得抓紧一点了。”

“这事说急也急不来。”看小姑子这样，是一丁点“亲上作亲”的意思都没有的，梁大太太心里有些发堵，索性不再说儿女之事，一笑道，“我今天来，倒是有一桩发财的事与妹妹商量，不知妹妹可有意？”

既是发财的事，凌二太太怎能无意？

只是想到兄长一把年纪仍一事无成，凌二太太对梁大太太说的这“发财的好事”便有些犹豫了。梁大太太笑，“不瞒妹妹，也是听说赵姑娘攀上将军府的好亲事，你哥才寻了这路子。”

“到底什么事？”凌二太太问。

梁大太太道，“卖粮。”

“卖粮？”

“是啊。”梁大太太目光灼灼，热切无比，道，“西北十几万的军队都归楚将军管辖，民以食为天，我的妹妹，一人一天吃半斤粮，这就得是多少消耗！妹妹不知道，整个陕甘，最富的人就是供应军队的粮商！”

“妹妹想一想，这军队都归将军府管，只要将军府一句话，肯用咱们的粮食，那咱们就发了。”梁大太太道，“若别的时候，咱们想都不敢想的。可是如今，赵姑娘有造化，同将军府做了亲，以后就是将军府的少奶奶。只要赵姑娘跟少将军说一声，不是我说狂话，一年少说有十几万的利。”

十几万？

凌二太太乍一听此数目，顿时惊了个心率不齐，不禁再次问道，“大嫂可打听清楚了，难道卖粮食这般赚钱？”

“我要不打听个清楚，也不敢过来跟妹妹说呢。”梁大太太笑的笃定，“妹妹想一想，哪怕咱们就干一年呢，这一辈子的花销也挣出来了。我知妹妹家也不差银子，只是银子又不咬手，谁还嫌银子多不成？就是三姐儿成亲，妹妹手里宽裕也能给她多陪嫁些个。腾哥儿科举，妹妹也能多给他预备着些了。”

梁大太太巧舌如簧，又有重利相诱，凌二太太当真有几分心动，当下又细问起梁大太太来龙去脉来，梁大太太笑，“这也是你大哥的运道来了，他在外头遇着个冯大爷，这个冯大爷年纪不大，为人却极有本领。家里便做着粮铺的生意，一应的进粮渠道都是有的，只是没路子供应军粮罢了。我们也是才知道赵姑娘有这样的好前程，一日你大哥在外头说起话来，冯大爷那样机警的人，当下就想了这个路子。因是难得的好财路，你大哥忙叫我来问妹妹一起，若妹妹有意，咱们一起发财才好。”

凌二太太听着还算稳妥，只是想到赵长卿素来不好相与，叹道，“嫂子不知道，我虽是做舅母的，可长卿那丫头素来精明，若她不点头，咱们商量得再好也没用，总得她愿意帮咱们，咱们这事才能成呢。我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是在外头有铺子生意的人，等闲不好糊弄，到底要给她些好处，我这才好去开口。”

梁大太太早有心里准备，笑，“这有何难，哪怕白送赵姑娘三成干股，我也是乐意的。”

凌二太太不意梁大太太如此大方，心里思量着三成干股已是不少，笑道，“那可好，嫂子这般敞亮，我赶明儿就去我小姑子家里问问。”

梁大太太笑，“此事我就托给妹妹了。”

凌二太太一口应下。

梁大太太握着小姑子的手笑，“妹妹只管安心，好日子在后头呢。待有了银子，非但可重整家业，倘能再给你大哥活动个小官儿，更是体面。”到时丈夫有了官位，不怕闺女配不上凌腾。

凌二太太想到娘家若能出息总是好事，也禁不住欢喜起来。梁大太太总觉着把事实砸实着才妥当，便笑道，“若妹妹有意，何不拿出千八百银子入个股？”

凌二太太虽觉着这生意尚可，不过，凌二太太的脾气，银子入她兜容易，若想从口袋里拿出去，那是千难万难的。一涉及到银子，哪怕对着娘家嫂子，凌二太太亦是万分谨慎，笑，“一则，这事不是小事，没有不叫腾哥儿他爹知道的理；二则，我正在给三姐儿置办嫁妆，不瞒嫂子，前儿才花出去了二百两，如今家里只剩下些过日子的散碎银子，现在叫我拿出千八百两我也拿不出来呢；三则，亲兄弟明算账，既是做生意，该签的契，谁打的头儿，嫂子也得叫我见一见才好说拿银子买粮的事。”

梁大太太忙笑，“妹妹说的是，我这心也太急了。要不我在家常说，都说养女随姑，大姐儿能跟上妹妹一半，我就得烧香拜佛。”

姑嫂两个说了好半日私房话，中午留梁大太太母女用过饭，直待下晌，梁大太太方携女儿告辞回家。

此事毕竟不是小事，凌二太太先同丈夫商议，凌二舅倒不是对赚银子没兴趣，他是看透了自己大舅子，根本不信老婆说的那些天花乱坠的话，只道，“卿丫头毕竟还没嫁入将军府，你这就叫她去求将军府的人情，叫将军府如何看她呢？不许去，没的丢脸。”

凌二太太却是心热的很，道，“这事咱们看着天大，不过是将军府一句话而已。你想一想，就如同咱们家，丫环去哪家买面哪家买米，我不吩咐时自然随她，我一吩咐，她就得听我的。军中还不是一个道理么？何况，我也不是白托付她，大嫂都说了，若此事成了，白送给卿丫头三成干股。这也得成千上万的银子呢？她又是要嫁到将军府去的。这就当我做舅母的给她添妆了。”

“不成。”凌二舅道，“若是有要命的事，亲戚间帮忙，是应当的。我能吃几碗饭，我知道。你别想去发那大财，若咱家能发财，早前就发了。何况，军中的事没你想得那般简单，这军中多少官员，又有弯着绕着的多少关系，岂是你我能明白的？那些与军中运粮的大商家，哪个没有关系？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容易，叫外甥女如何开口呢？今天求财，明天是不是还要求官了？你别没个足餍！只管好生与我守着铺子，将来咱们阿腾出息了，福分才在后头。”

凌二太太再三道，“我听大嫂说，一年获得就有十几万两，哪怕咱们只做一年呢。”

凌二舅就要发火，凌腾自官学回来了，凌二舅立刻把事情同凌腾一说，道，“你跟你娘说一说，这事能做不能做！”

凌腾还未换下学里穿的青衫，茶也未用一口，便得坐下同他娘掰道理。凌腾问，“要娘说的，这样天大的好事，难道只有舅舅家想得到，别人就想不到吗？”

“别人就是想得到，他也得有咱家的关系啊！”凌二太太还是很以将军府少奶奶的二舅母的身份为荣的。

凌腾点点头，“怎么没有？姑丈认识的朋友、同僚，哪个没有些关系，再有，就是赵家同族，也不是没有能人。别的我不知道，就是姑丈买的他们后邻的宅子，那个叫赵鸿的族人，是姑丈的堂兄，就在牌坊街有大买卖。赵鸿早去了姑丈家十来趟，想谋军中的生意做，姑丈都没点头，照样跟姑妈本本分分的过日子。难道姑丈的堂兄，不比我大舅可靠？”

听儿子话里话外的瞧不上兄长，凌二太太顿时不悦，横眉竖目道，“怎么了？你大舅怎么了？你大舅是咱家亲戚，那个什么族人堂兄，还不知是什么八竿子搭不着的族人呢？哪里有你大舅可靠！”

凌二太太这般疾言厉色，凌腾眉毛都不动一下，温声道，“娘，那是我亲大舅，难道我是嫌弃他？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娘想一想，这些年，大舅大买卖小买卖做过多少，就是咱家也没少帮衬。舅妈来借银子，说是借，何时指望她还过？因是亲戚，爹也体谅你，咱家也不计较这个。可是，大舅的本事，娘一定是清楚的。我跟我爹，哪个是外人？在我们跟前，还说那些虚话有什么用？”

“何况大舅家如今的日子，说不是大富贵，家里也有一两个丫环使。就是咱家，不也就是这样么，还要如何呢？”凌腾叹道，“卿妹妹虽有了好亲事，亲戚间守望相助是应该的，若再进一步，上赶着要财要官，就失了亲戚间的意思。”

“娘就放宽心吧，等以后儿子有了出息，什么样的好日子没有呢？何必要搀和着做些商贾事，若叫人知道咱家连军粮的生意都敢伸手，而把咱家的户籍改为商籍，我这一辈子，就完了。”虽然有旁的门道使，但，正经律法规定，商人三代都是不能科举的！

凌腾此话一出，凌二太太脸上血色尽褪，发财的事早想都不敢想了，连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是绝不再提这事的！”

“再者，林兄也是要走科举的，他已是廪生，若有运气，日后为官作宰。若咱家因商贾事受了连累，我姐明明是书香门第家的闺女，转眼就成了商户女，还不得给人笑话死。”接着又下一剂狠药。

凌腾两剂药一下，凌二太太提都不敢再提做军粮生意的事了。

凌二太太给儿子唬住，梁大太太在家等了数日没等到信儿，只得再往小姑子家走了一趟，一听凌二太太改了口，梁大太太心下一沉，连忙道，“妹妹听小孩子吓唬你呢，哪儿能呢。”

凌二太太倒有一桩好处，再如何的贪财好利，她始终是以凌腾的前程为第一位的。凌二太太在心中笃信儿子定是有大出息的，怎肯因些银子就耽搁儿子的远大前程？哪怕是十几万的巨利，凌二太太也舍不得！何况还关系到女儿在夫家的地位！凌二太太心里打定主意，不管梁大太太说下天来，凌二太太只是不应。梁大太太说的口干舌噪，见凌二太太是铁了心的，不禁露出苦色，“妹妹若不肯帮忙，咱家可就完了。”接着眼圈儿一红，梁大太太便将把家底子都拿去凑分子买粮食的事同凌二太太说了，梁大太太泣道，“非但家里的银子都买了粮食，你哥还在外头跟人借了好些银钱。”

凌二太太皱眉，“大嫂也太心急了。”

梁大太太也不说话，只管哭天抹泪。凌二太太只得答应，“我去帮嫂子问一声，不过我想着，多半是不成的。嫂子心里有数，别怪我就好。”

梁大太太泣道，“这些年，妹妹对我跟你大哥如何，难道我不知道？今为了家里的事又要妹妹出头卖脸的求人，我心里很是觉着对不住妹妹。”

送走梁大太太，凌二太太又发了好半天的愁。凌三姐早在隔间听了个真真儿，出来安慰母亲，“幸而那日娘没拿银子给舅母。”家里正在给她置办嫁妆，用得都是现银，哪里会没银子？那日皆因凌二太太在银钱上素来小心，使了个托辞而已。如今想想，凌二太太也后怕起来，拍拍女儿的手道，“以后自己当家做主，银子上的事也要留心。”

凌三姐点点头，又问，“娘真要去姑妈家打听军粮的事么？”

凌二太太叹口气，“这事若能成，的确是一桩大买卖。不求吃肉，喝口汤也行啊。你舅舅家都这样了，也只得去帮他们问一句，总不好看着你舅舅赔在里面。”

谁家没几门子糟心亲戚？

凌二太太厚着脸皮登门，凌氏为难了一回，道，“二嫂也知道，我出门无非就是东家长里家短的一些事，这些个生意上的事，我实在不大懂。”

凌二太太看向赵长卿，殷切相询，“外甥女可知道？这要是便宜，替我娘家问一声呢？他们买了那许多粮食，若卖不出去，可都要把家底子都赔尽了的。”

赵长卿道，“军粮的生意，谁都知道是赚钱的生意。可若这么容易弄到手，不要说别人，我何苦还要跟人合伙弄什么包子铺？卖什么点心呢？”

“不怕二舅母恼，若真有这样容易的事，我如何等得到现在。以前我们后邻的鸿大伯，找了我爹爹好几遭，就是为了军粮的事。军中的事咱们女人不清楚，好歹我爹爹在卫所当差，是清楚一些的，都没敢应了鸿大伯。”赵长卿道，“舅母若觉着我这话是推托，舅母仔细想想，不说您是我亲舅母、舅舅是我亲舅舅，还是说我就比别人笨，别人能看到的好处，我是看不到的？”

凌二太太强笑，“看外甥女说的，我哪会信不过你。”

赵长卿一笑，不欲同凌二太太多说，道，“舅母别误会了我就好。”

凌二太太狠是给赵长卿噎了个好歹，回家少不得又埋怨了几句。凌二舅知事没办成，反是放下心来，就是凌腾也道，“娘说卿妹妹敷衍你，难道她说的是假的？若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她早谴人去做了，哪里等得到现在。这是再实在不过的话。”

凌二太太直叹气，“我是担心你舅舅，也不知现在怎么着了。”

凌腾道，“只要粮食在，无非就是便宜些卖出去罢了。亏也亏不了多少银子，只当买个教训吧。”

凌二太太亦是无可奈何。

凌二太太又无通天本领，豁出脸去碰了个壁，也没什么法子再帮娘家了。倒是梁大老爷是个奇葩人物，他竟然打着将军府少奶奶家的亲戚的名义找上了军中供需官，结果关系没拉成，被供需官着侍卫打将出去。梁大太太跑到凌二太太家来哭，“好大个威风，把你大哥打得动不得。如今大夫说要拿参下药，不然性命不保！家里的银钱都给他买了粮食，是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凌二太太只得先取了一支七八年的参给梁大太太，又包了二十两银子叫嫂子给兄长抓药过日子。梁大太太哭哭啼啼，捧着银子和参千恩万谢的去了。凌二太太气得头疼，对丈夫道，“这也太不像话了！难道我哥不是外甥女家的亲戚，怎么就把人打成这样！我得去找长卿评一评这个理！”

凌二舅喝道，“我看你是疯了！丢人丢到军中去，你叫长卿怎么做人！”

凌二太太眼圈儿微红，“合着打得不是你大哥，你不心疼！”

“你要这样心疼，就回你娘家去吧！”凌二舅指着凌二太太的脸骂道，“万一连累了长卿，我跟你没完！”

凌二太太怒，“这就是我家，我干嘛回娘家！你有本事回你娘家去吧！”一摔帘子，到院子里骂小丫环去了。

凌二太太觉着自己没去赵家说理已是心胸开阔，却不料凌太爷着人叫了凌二舅凌二太太回长房，将两人骂了个臭狗头，凌太爷道，“长卿不过得个好亲事，你们这做舅舅舅母的，不说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倒仗着长辈的身份天天作耗！凌家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老二家的，你要约束不好娘家人，就跟他们断了！若再做出没脸的事，凌家几百年的名声容不得你们这样糟蹋！”接着又骂了一顿“不成器”“不孝”之类的话，方将夫妻二人打发走了。

夫妻两个垂头丧气的回了家，凌氏已在凌二舅家等着凌二太太，凌氏一见凌二太太便眼里蹿火，道，“二哥什么脾气，我一清二楚，我就是来跟二嫂子说几句话！二哥你不用管！”说着一把推开上前劝架的凌二舅，拽住凌二太太的手就往屋里走，将凌二太太推进里屋，凌氏方道，“如今孩子们都大了，我不想二嫂在晚辈面前没脸，如今我就来问二嫂一句，这许多年，我是哪里得罪了二嫂，还是我们长卿哪里得罪了二嫂？”

凌二太太讪笑，“妹妹说哪里的话，都是误会。”

“误会？”凌氏冷声道，“那天二嫂过去，我跟二嫂说的明明白白，这生意做不得！如今二嫂娘家大哥倒打着我家的名义去军中拉关系做生意！长卿及笄礼还没过，哪里来得亲事？原本两家说好，到底未过定礼！二嫂难道是没闺女的？我事事敬着你，如今倒敬出不是来！若不是你在后头仗腰子，梁家怎么就敢到军中去放那些没影的屁！”

凌氏以往大都是个和气人，那是因为这么多年顺风顺水的，没凌氏可发挥的余地。如今骤然听到梁大老爷打着他家的名义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丢人丢到军中，凌氏生吃了凌二太太的心都有了！

原本这桩亲事就是高攀，再想不到的富贵。凌氏心里很是得意高兴，却也知道低调做人的道理，自从与将军府的亲事定了，不少人都探着口风的想拉赵家入股做生意什么的。凌氏同丈夫商量过，一样都没应。家里门第一时半会儿的起不来，就得知道安分。何况，赵勇现在不过是个代理千户，还没正经升上千户去。赵长卿早说了，安安稳稳本本分分的升到千户的职，比什么生意可有用的多。

赵家是这个意思，故此，一直都很低调。

谁晓得梁大老爷倒打着赵家的名义去兴风作浪，凌氏一听这事就气坏了，砸了两个茶盅，穿戴好后就回了娘家，在父母跟前狠狠的告了凌二太太一状。凌氏说的也句句在理，“咱们一家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素来是耕读传家，祖上也是进士出身，眼瞅着腾哥儿过几年定要出息的，二嫂子只将银子看得亲。如今长卿亲事还没定，二嫂就唆使着娘家兄弟去军中丢脸，叫人家将军府知道怎么想？还不得以为咱们一家子都是这种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人！”

接着又把凌二太太如何替娘家兄弟上门问生意，如何被她拒绝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篇话，若不是看老爹老娘都气得不轻，凌氏还得再拱一拱火。就这么，凌氏也不算完，自娘家出来就去了凌二舅家等着凌二太太说理。

如今凌氏找上门来，凌二太太的威风早被凌太爷骂没了，面对凌氏，只有赔理的份，哭道，“我怎知那个不争气的就擅自做出这种事呢？妹妹想一想，我岂是那等不知深浅的人。”

“你若知深浅也不能撺掇着娘家兄弟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凌氏叉腰骂道，“我还不知道你！”凌氏往地上狠狠啐一口，“仗着二哥好性，仗着家里人不与你计较，家里多少银钱都给你填补了你娘家的无底洞，当我不知道吗！”

“先前不理会你，无非是看着孩子们的面子，给你留个脸！你却是给脸不要脸，反倒兴头起来！直这么拿着梁家亲，就收拾包袱滚回你娘家去吧！”凌氏揪着凌二太太骂，“你说！我们老凌家是哪里对不住你了！三姐儿好歹懂事，腾哥儿也有出息，天底下也就是我二哥这样的好性容留你这等无才无德的泼妇！你到底哪里不足兴，要这样害我！”

凌二太太哭道，“妹妹这样说，是不给我留活路了，赶紧叫我死了吧。”说着就要碰头。

凌氏冷声一哼，松开手，挽一挽袖子道，“你少给我来这套！当天下人都是我二哥这样的好性不成！家里有绳子有剪子有水井有耗子药，你要是敢死上一死，我倒服了你！”

凌氏冷瞥凌二太太一眼，道，“再叫我知道你娘家兄弟敢出去胡言乱语，就走着瞧吧！”说完，就抬脚出去了。

凌二舅与凌三姐都在院子里呢，凌三姐活了十六年，头一遭见凌氏发这样大的脾气，吓得脸色都变了。凌二舅也讪讪的，凌氏笑道，“好二哥，我知道这事不与你相干。就是三姐儿腾哥儿也是好孩子，只是再这样纵着她，怕是要纵出祸事来的！”说着将脸一沉，道，“我这就走了。”

凌二舅送凌氏出去，不知说了些什么话，凌氏便上车走了。

当天凌腾自学里回来，凌二太太就病了，躺在屋里直哼哼。凌三姐在院里廊下瞧着丫环给母亲煎药，悄悄同凌腾说了家里的事，心有余悸道，“可是吓死我了，从没见姑妈发这样大的火。”

凌腾心里有数，安慰了姐姐几句，就去看望母亲。凌二太太一见儿子便红了眼圈儿，叹道，“可是冤死我了！现在一家子都嫌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凌腾叹道，“就是一家子都嫌了母亲，我也不会嫌母亲的。”

凌二太太被这贴心话感动出两缸泪来，拭泪哽咽道，“若真是我撺掇得你舅舅，别说挨顿骂，就是被你姑妈打一顿，我也说不出别个话来。实在是，我知都不知道啊。”躺枪这种事，哪怕凌二太太这等泼才都吃不消啊！

凌腾半点不同情母亲，劝道，“谁叫是我舅舅做的这事呢，如今母亲就是代兄受过了。”

凌二太太又哭，“也不知怎生得这般歹命，修来这样不成器的兄长。”她在婆家脸面全无，把小姑子家也彻底得罪完了，凌二太太再逞不起半分意气，转而埋怨起娘家兄长来。

凌腾只得安慰母亲几句，凌二太太道，“这事的确是你舅舅做的不对，赶明儿你休息，买几样糕点，同你爹过去瞧瞧你姑妈。”叹口气，不改本性酸溜溜道，“你们都是姓凌的，一个是她的好二哥，一个是她的好侄子，我这个姓梁的到底是外人。”

不得不说，凌氏在他家闹了一声，凌腾也没有怪凌氏的意思。凌腾从心里倒是谢凌氏呢，若能叫母亲知道个好歹，当真是幸事了。凌腾道，“看母亲说的，姑妈待我们亲近，难道是坏事？就是往日，姑妈同母亲也是极好的。这次是大舅把事做得太过了，闹得姑妈一家子没脸呢。不要说卿妹妹，就是我姐，若是大舅仗着是我姐的亲大舅，闹到林家去，母亲生不生气呢？”

凌二太太头疼得厉害，推凌腾道，“难道我还不知个好歹对错？你去吧。我有些乏了。”

凌腾只得出去，又思量往赵家赔礼的事。

其实事情倒没有凌氏说的这么严重，楚渝将这事告知赵家，是想赵家心里有数的意思，私下对赵长卿道，“若是知己的亲戚，你问一问有多少粮食，我安排一下就是。”

“很不必。这种事遇着的多了，只是以往多是族人朋友间试探，这拐着弯儿的亲戚还是头一遭。梁家肯做这出头鸟再好不过。”赵长卿剥个葡萄给楚渝吃，道，“这是他们在试我水深水浅，若是应了梁家的事，其他人就更得找上来了。如今见梁家没讨得好儿，别人再想仗着亲戚的名义生事，就得先掂量掂量。”

楚渝笑，“唉哟，看不出你心眼儿还挺多的。”

赵长卿瞟楚渝一眼，眸光流转中噙着笑道，“哪里啊，这世上除了楚公子，都是笨蛋。”

明明是嘲笑的话，楚渝却半点不以为意，他简直天生就喜欢人家姑娘娇嗔的小模样好不好，楚渝厚着脸皮笑，“没关系，你就是笨蛋我也不嫌你。”楚渝又道，“来，再给哥哥剥几个葡萄。”

赵长卿大为不满，道，“怎么总要我伺候你，你也给我剥几个来吃。”

楚渝更为欢喜，飞个媚眼笑，“我早就想服侍妹妹一回了。”

不知怎么回事，赵长卿听着，怎么好像又被这家伙占便宜了？？

这事楚渝既然知道，楚将军也知道了，还问了楚渝一回。楚渝便照实说了，楚将军皱眉道，“私下发排一下就是，一丁点事，别伤了脸面。”

楚渝道，“我倒是想安排一下，卿妹妹没让。”又把赵长卿的话说了一遍，楚将军微愣，不想小小女子倒有些见识。

楚将军掖揄道，“那就听你卿妹妹的吧。”

楚渝嘿嘿一笑，楚将军道，“今天八月节，晚上不许出去，老实在家过节。”若儿子不管不顾的跑到老丈人家陪老丈人过节，可就丢死人了。

楚渝笑，“爹放心吧，我一准儿在家的。”昨天早跟卿妹妹提前把中秋过啦！虽然月亮不大圆，不过，今年的葡萄可是真好吃啊！

看儿子一脸鬼祟笑意，楚将军暗暗叹气，情种也不是好当的啊，看上个小丫头，一时半会儿的不能到手，偏生又不要通房，竟把个好好的孩子憋出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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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过了中秋节，赵长卿的嫁衣已绣得差不离了。有一回楚渝去寻赵长卿，见着嫁衣绣好挂在木头做的衣架子上，当下赞叹了好一会儿。

“我的乖乖，这可真好看。”楚渝拎起一角来瞧个没完。

永福偷笑着奉了茶，忙识趣的退下了。赵长卿低声道，“过来喝茶。”怎么傻乎乎的，早知楚渝这样，她就该把衣裳藏到书房去。

楚渝正捧着盖头瞧，听赵长卿说话，楚渝手腕一旋，那绣了五色鸳鸯的盖头便飞出去，正落在赵长卿头上。赵长卿刚要揭了去，楚渝已跨步过去按住她的手，笑道，“我来我来。”

赵长卿气得打他手一下子，楚渝死都不松手，慢慢的将盖头揭起来，赵长卿一张脸羞成块大红布，楚渝直乐，笑道，“妹妹，你这脸比盖头还红呢。”

赵长卿颊似火烧，握拳嗔道，“快点放回去！”不知为什么，只要在楚渝面前，想抑制住挥拳揍人的冲动就好难。

楚渝忙笑着将盖头搁了回去，哄她道，“这有什么好羞的，早晚不还得有这一遭。”

赵长卿一盏茶递到楚渝唇边，楚渝见赵长卿如此殷勤张嘴便喝了一口，受用无比的笑道，“妹妹越发贤惠了。”多会伺候自家男人哪。

赵长卿面无表情，“喝茶堵嘴！”

楚渝噎了一下子，遂不再逗她，转而问，“你什么时候去给师父送重阳节的礼？”过了中秋便是重阳了。

“过几日等阿宁阿白休息的时候一起去呗。”那天也是楚渝休沐的日子。

楚渝最烦小尾巴电灯泡，不动声色的道，“这可不巧了，现在军中有事，恐怕休息不了，不如提早两天，咱们一道去。”

“提早两天你也要在军中忙的啊？”赵长卿并不好糊弄。

楚渝道，“我早点回来就是了。”

“哪里有下午去送重阳节礼的。

楚渝笑，“只要不是去瞧病人，上午下午没关系，别瞎讲究了，师父从来不在意这个，就是深更半夜去送也没事。”

“什么深更半夜啊，又不是贼。”赵长卿笑，“那就是后天了。”

“好。”楚渝道，“你吃过午饭就过去，我一会儿就到。”

赵长卿乖乖应了。

赵长卿是经常去欧阳青峰那里的，她现在虽然忙于绣嫁妆，每天也都是早起习武的，就是内功，也从不间断。

赵长卿将重阳礼送了去，欧阳青峰笑，“我还以为你得过两天休沐的日子与阿渝一道来呢。”

赵长卿微窘，道，“原本我也是打算休沐的日子过来，那会儿阿宁阿白学里也正好休息，带他们一起来给师父请安。楚哥哥说，他如今军中事忙，恐不得闲，我就提前过来了。”

欧阳青峰感叹，“长卿，你是咱们师门里脾气最好的了。”怎么事事都听那小子的？真是个傻丫头。

赵长卿笑，“楚哥哥做的是正事啊，我稍微迁就一下又没关系。”再说，她也喜欢跟楚渝在一处，总觉着时间过得快极了。

看人家小两口蜜里调油的模样，恐怕楚渝说煤球是黑的，赵长卿也得信了真。欧阳青峰便没再说别的，转而问起赵长卿的武功进度来。

楚渝来的时候，赵长卿正同欧阳青峰在小校场习武，楚渝一来就被欧阳青峰拉壮丁，给赵长卿喂招。

赵长卿其实只学了一套剑法一套掌法，远没有楚渝十八般武艺样样粗通的渊博。不过，她力道奇大，饶是楚渝也不敢与赵长卿碰硬碰正面交锋，于是，就看到楚渝上蹿下跳满场跑，赵长卿在后头追。

赵长卿打着无趣，说楚渝，“怎么跟个猴子一样？来，咱们好好的比试比试。”

楚渝过去拉着赵长卿的手笑，“我这不是怕伤了妹妹么。今天我带了大螃蟹来，重阳节正是持螯赏菊的日子，师父这里也有几盆不错的菊花。你不是说没吃过螃蟹么，正好尝尝。”

赵长卿顿时来了兴致，笑，“我只在书上看到过螃蟹的画，丑了吧唧的。不过，书上有人说‘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想来是很好吃的。书上还说，螃蟹是横着走的，是不是，楚哥哥？”边城不论鱼虾都有点小贵，其实并不是没有螃蟹吃，只是多是从远处运来的，贵的了不得。反正赵家是从来都舍不得买来吃的。就是上辈子，赵长卿也没吃过。

楚渝笑，“楚哥哥可从来不横着走。”

赵长卿笑如银铃，“咱们去瞧瞧吧，钳子去夹人吗？”

楚渝出现不过片刻时间，便将赵长卿自校场有说有笑的拐走了，欧阳青峰在秋风中萧瑟片刻，见自己已经被完全无视，便也识趣的抬脚走了。自此将楚渝定为影响赵长卿学武的最不安定因素之一。

赵长卿与楚渝手拉手的去看螃蟹，乍看之下，赵长卿道，“还真是丑啊，楚哥哥，怎么这么小啊？我看书上说，有的螃蟹脸盆那样大。”

“你看的是什么书啊？”

赵长卿捏起个用草苇子捆着的螃蟹，一面瞧，一面道，“海外奇谈录，大凤朝的惜春大人写的书，好看极了。”

楚渝笑，“那种大螃蟹要海里才有，这是湖里产的蟹，已是大的了。”

“我解开一个看看。”说着，就把草苇子松开了，那螃蟹呆呆的不动，楚渝拿个草棍一拨，才横着爬起来，赵长卿可算是看了稀罕，又问，“楚哥哥，这不是在水里养的东西吗？不用放在水里吗？”鱼不在水里，没片刻便死了。

“螃蟹不用，若是泡在水里，反会死。”

赵长卿问了好些事，及至晚上大家吃蟹时，赵长卿还特意同欧阳青峰说，“师父，今天的螃蟹都是楚哥哥亲自蒸的。”

欧阳青峰道，“不过是洗干净往蒸屉上一放，再调个料汁就是。”

赵长卿将温好的菊花酒给欧阳青峰斟了一盏，道，“那也很费工夫啊，是楚哥哥特意孝敬你的，师父。”

欧阳青峰笑，“此言差矣，他是特意弄来孝顺你的。”

赵长卿面儿上微红，欧阳青峰继续笑，“师父是沾了你的光啊，长卿。来，师父敬你一杯。”

赵长卿是个保守的人，尽管拜师好几年，犹有些消受不了欧阳青峰时不时的老不正经，倒是楚渝天生脸皮赛城墙，给自己和赵长卿满上酒，笑道，“我们一起敬师父一杯。没有师父，哪里有我和卿妹妹的今日呢。”又对赵长卿道，“你尝尝这菊花酒，是我新得的，难得的好酒。”

赵长卿端起杯子来一闻，点头道，“的确香醇，那也得少喝，一会儿你还得骑马呢。”

楚渝笑的见牙不见眼，“我知道，不多喝。”

两人唧咕起来没个完，险把欧阳青峰的牙都酸掉几颗，欧阳青峰忍无可忍，拍桌子道，“你们到底要不要敬师父喝酒！”不敬我就自己喝啦！

两人连忙敬了欧阳青峰一杯。

赵长卿两辈子第一次吃螃蟹，看到桌上三套银制的蟹八件都觉着稀罕。楚渝那叫一个有耐心，亲自告诉赵长卿怎么挑螃蟹，如何分公母，再亲自剔出蟹黄剥出蟹肉的照顾赵长卿。要欧阳青峰说，绝对比伺候他老娘更用心。

欧阳青峰时不时的抿一口小酒，只得视而不见了。

好在赵长卿还是很有孝心地，她亲自给欧阳青峰剔了一壳子蟹黄说，“师父，你也吃一点，别总是喝酒，对身子不好。”

欧阳青峰望着小美女珍珠一样的脸庞，心说：楚渝这小子也不算没有眼光了。

楚渝酸溜溜的瞅欧阳青峰一眼，说，“卿妹妹，我也要吃。”先时总把剔得歪七八扭的给他吃，刚把手艺练好，就去跟别人卖乖，这没心计的丫头。

赵长卿说，“你不是跟我说这东西吃多了不好么，你都吃四个了，咱们吃点热汤热饭吧。”

“再吃一个。”

赵长卿不是与楚渝认识一天两天，心知楚渝那小气的毛病又犯了，只得再给他剥了一只蟹，捧给楚渝吃了。楚渝这才眉开眼笑，心满意足起来。

赵长卿又给楚渝斟满酒，楚渝笑眯眯的喝了。

一顿饭吃到月明星稀，欧阳青峰很正经的请求他们，“以后再有吃饭这事，千万别到师父这里来了，你们随便找地方吧。”

楚渝笑，“看师父说的，徒弟们这是孝顺你呢。”

“你们快把我孝顺死了。”欧阳青峰感叹。

赵长卿咯咯直笑，看楚渝披上大氅，说，“怎么还穿小毛的氅衣，现在天儿多冷啊。”

“没事，我不冷。”

赵长卿问欧阳青峰借衣裳，“师父，你有大毛的氅衣没，借楚哥哥穿一下吧。晚上风凉，我怕冻着他。”

欧阳青峰只好借出一件玄色貂皮裘，赵长卿说，“楚哥哥，把你身上那件脱了。”

“不用不用。”楚渝装模作样的推拒。

“快点。”赵长卿催促着，看楚渝没个痛快劲，干脆直接拉过楚渝，给他去了身上的小毛氅衣，换上欧阳青峰这件大毛的，说，“外头冷的很，你又是骑马的，把这围领系紧了。”一面给楚渝把衣裳穿妥当，赵长卿又问，“师父，你有皮帽子没？”

欧阳青峰只好再借出一顶玄色貂皮帽，楚渝道，“我真不用戴帽子。”

“老实给我戴上。”赵长卿把楚渝裹的严严实实，说，“现在在屋里觉着热，外头一吹风就知道了。手套带了没？”

这次不必赵长卿说，欧阳青峰便识趣的再借出一帽鹿皮手套。手套这东西，中原地区是少用的，但在边城，冬日寒风刺骨，人们是常用的。

欧阳青峰感叹，“以后，谁穷了你们也穷不了啊。给师父送个仨瓜俩枣的，转眼便又赚回这一身好衣裳去。”

赵长卿笑，“就是借楚哥哥穿一穿，等明日再叫楚哥哥还给师父。”

欧阳青峰笑，“你少寒碜我。”没听说过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赵长卿笑，“那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又不是给外人。”

楚渝得意成一朵牡丹花：看他媳妇多会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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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楚渝在重阳节的时候着人给赵家送了一大篓子螃蟹，凌氏特意瞧了一回，道，“这可是个稀罕东西。”她听是听过，见也见过，这东西在南面儿不算稀奇，可千里迢迢运来边城，贵的令人咋舌，哪怕赵勇如今是代理千户，凌氏也舍不得买来吃。

凌氏悄悄同赵长卿念叨，“不知道要多少银子一个呢。”

赵长卿笑，“楚哥哥既然送了来，咱们只管吃就是。”

凌氏一笑，心说闺女就是命强，楚家非但门第好，就是楚渝本人，凌氏也挑不出半点不是来。尤其是对赵长卿，样样体贴。明明重阳礼已经送过了，还特意送来这么两大篓活蟹，非有心人，绝做不到。

赵长卿道，“螃蟹不好养住，吃太多也不好，咱们一家子也吃不完，不如往老祖宗和外祖父家分一分才好。”

凌氏又发愁，“你外祖母他们也不一定会吃呢。咱们边城不常见这个。”

赵长卿笑，“别人没吃过，外祖父肯定吃过的。我听外祖父说起过重阳节吃螃蟹的事呢，那会儿高外祖父还在。”高外祖父就是凌家那位进士出身的祖宗，据说是很不起的一个人，曾官至四品知府。

“没你不知道的。”凌氏笑，“再往房长五爷与族长家送一些才好。”

“咱们先把东西分出来，趁着天还早让爹爹和阿宁各处送一送。”赵长宁已经十岁，赵勇常带他各处走动，偶有些譬如亲戚间送东西的小事，便叫赵长宁自己去。

因凌氏对凌二太太余怒未消，便没往凌二舅家送，倒是凌太爷疼孙子，家里有了难得的吃食，忙打发人叫凌腾来家一道吃。倒是凌大太太笑道，“正是大节下，要我说，请二叔二婶他们一道过来，咱们家也团团圆圆的吃一回重阳酒才好呢。”

凌老太太笑，“这主意好。”

凌太爷嘟囔一句，“好什么好？”

凌老太太道，“只当是看着孩子了。”凌二太太再不好，生出凌腾来，就是凌家大功臣一个。就是凌大太太，如今年纪渐长，早不是当初凭一时意气打架分家的时候了。随着女儿们出嫁，凌大太太也知道了凌腾的好处。何况，年纪大了，以往那些意气消磨尽，便不大在意凌二太太那些没用的争尖好强。故此，凌大太太方有此提议。

凌家二房受邀一并来长房吃重阳酒，听凌大太太派来的婆子把事情说明白，凌二太太笑，“我知道了，你回去跟大嫂说，我们这就过去。”便将婆子打发走了。

凌二太太经前头被凌太爷与凌氏父女两个接连削了一回，如今可是老实多了，再不敢放什么酸话，同丈夫道，“说是妹妹给父亲送了好些螃蟹过去呢，妹妹没送咱家，你说是不是还在生咱们的气呢。”

凌二舅道，“莫多想。如今这时节螃蟹贵的很，寻常你哪年见妹妹家吃过了，兴许是楚家送去的，本就不多才只送了父亲那里。”

“妹妹真是好福气。”凌二太太感叹一句，摊上个好女婿，什么都有的送。虽然知林皓亦是个出挑的，只是一想到林家现在的家境，凌二太太未免不足。给丈夫寻了件新做的衣衫，道，“大节下的，穿得齐整些。”

一家子收拾停当，便坐车去了长房。

凌二太太与公婆请安之后也没闲着，便同凌大太太一起安排起酒席来，总要摆两桌酒的，男席一桌，女席一桌。其间，妯娌两个又念叨起儿女经来，凌大太太说起凌二姐儿同许涣就很是担忧，道，“涣哥儿去了学里住着，隔十天回家一趟。”

凌二太太道，“学里住着也好，一意攻读功课，待过个一年半载的，总能奔个前程出来。”

凌大太太怅然道，“是啊。”

观凌大太太的神色，凌二太太低声道，“嫂子别担心，说句实在的，二姐儿年初伤了身子，说是在家坐了小月子，到底不好立时就要孩子的。二姐儿多调理一年，再说孩子的事不迟。”接着又好生劝了凌大太太一篇话。

凌大太太知凌二太太的好意，问，“二姐儿的日子定了没？”

凌二太太道，“林家拿着庚帖卜了卦相，今年没好日子，定在了明年腊月。”

“也好。”凌大太太笑，“明年长卿及笄，说不得也要定下亲事的。”

凌二太太笑，“这肯定的，楚公子明年都二十一了，若是长卿大两岁，早该成亲了。”她虽时常酸一酸赵长卿，不过也得承认赵长卿的确是有本事，边城这许多闺秀，偏她同将军府的姑娘走动几年，便能同将军府公子看对了眼。

这种话，也就心里一寻思，说是不能往外说的。只是凌二太太毕竟是过来人，夫妻之间那点事儿，若都依着礼法，日子就没法儿过了。女人还是要有拢住男人的本事，这日子才能过得好。

在凌二太太看来，凌三姐就欠缺这种本领。林皓平日里都少到凌家来，当然，也是林皓课业忙的原因，但这男人若是动了心，不要说课业忙了，怎么着都能抽了空上门的。看人家长卿，以前她时常听凌氏说楚公子下午自大营回家时都能顺道去瞧瞧长卿，在岳家吃个饭什么的。

做岳父岳母的，没人嫌女婿上门。

何况边城向来民风开放，偶尔小儿女们出去游玩，父母也不会不允。

林皓却从未请凌三姐出去玩儿过。

每想到此处，凌二太太就从心里着急，一是觉着林皓真是书呆子不开窍；二则也觉着自家闺女，平日里瞧着也是个机伶人，怎么就不懂得同林皓相处呢？

凌二太太心下发了回愁，见凌四姐在一畔指挥着丫环摆酒席，赞道，“咱们家的女孩儿，四姐儿比她姐姐们都能干。”

凌大太太笑，“这两年我也懒了，家里的事多半是四姐儿在瞧着，她倒是个好强的性子。只是我说，也忒好强了些，再柔软些就好了。”

“好强有什么不好的？非得好强，以后才过得好日子。”凌二太太笑，“四姐儿小长卿一年，这也快了。”

“是啊。”

“大嫂有眉目不？”

凌大太太笑，“四姐儿是最小的，多留几年也无妨。倒是腾哥儿，比长卿还长一岁，今年也十五了，弟妹有主意没？”

凌二太太道，“阿腾的亲事我倒是不急，一则，他现在一心用功念书，分了心不好。二则，皓哥儿这中了秀才，倒叫我心高了几分，想着阿腾明年十六，后年十七，若是便宜，也叫他下场试试。若能有一二斩获，说亲时也是一桩好处。三则，咱们两房都指望着他，他这亲事就得格外用心，若是说个着三不着两的，咱们日子可怎么过？”

凌二太太一面听，一面点头，“这话很是。”听凌二太太说话，大都会觉着这是个明白人呢。

凌二太太笑，“如今他一年大似一年，少不得大嫂与我一起留意，反正这男孩子说亲，纵使女孩儿小上几岁也无妨的。”

妯娌两个说了些私房话，待得吃酒时，一家子团聚，也还安乐。

凌二太太平生头一遭吃螃蟹，回家后同丈夫发表感想，道，“就一大壳子，里头能吃的有限，费了血劲剔出点子肉来，也没啥吃头，还不如炖羊肉呢。”

凌二舅喝着酽酽的茶，笑，“这样的大螃蟹，又千里迢迢的运到边城来，两个就顶一头羊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单给你吃炖羊肉，白糟蹋了好东西。”

凌二太太笑，“沾光吃这一回我也够了。”

赵家对凌家二房一直冷淡，凌二太太心气算是平了。

过了重阳节，十月是朱家老太太的生辰，这一年，朱老太太的生辰并未办。不是小办，更不是大办，是直接以身子不适的名义，未办生辰酒。

楚家的消息，还是赵长卿从朱老太太那里知道的，朱老太太叹道，“楚夫人的父亲越大人原是朝廷兵部尚书，越大人因罪下狱，越家已是抄了的。只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到楚家了。”

赵长卿脸色都变了，难怪这些天没见楚渝来找她！

朱老太太看向赵长卿，“哪怕最好的结果，我估计楚家也会调离边城。”

如果只是调离边城，哪怕被贬斥官阶，也应该来见她一面哪。赵长卿半晌沉默，道，“先时楚家未嫌弃我出身平庸，庚帖也是换了的。我既知道，便不能做背信弃义之事。”

朱老太太张张嘴，实在说不出别的话，只得长叹一声。赵老太太便带着赵长卿告辞了。

凌氏一听到这消息，便六神无主起来。倒是赵长卿，掉了一时眼泪后，下午去了楚家，楚家大门紧闭，敲了半日也没敲开。赵长卿转而去了梁青远家。

楚越的气色也极差，道，“妹妹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老尚书的事，去看望伯母，家里大门紧闭，也没人应，就过来看看姐姐。姐姐莫要太过伤感，伯母还不知要怎么伤心，全指望着姐姐宽慰劝解呢。”赵长卿强忍着伤感，“我是来问一问，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都这个时候了，姐姐莫要与我客套，只管开口就是。”

楚越垂泪道，“前天陛下下旨申斥了父亲，父亲已不允我和相公回家了。这些做官的，哪个不是跟红顶白。相公去王老尚书家相求，也未能见到王老尚书。”

赵长卿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姐姐知不知道？”

“外祖父原在朝廷任兵部尚书，这次因兵械的事问罪，越家已经抄了。”说到伤心处，楚越泪落如雨，“要说楚家，父亲为官多年，如果要查，怎样都能查出事情来。更何况，真若问罪，人一入刑部大理寺，三木之下，要何口供不得呢？”

两人也没什么主意，赵长卿安慰了楚越半日，只是发生这样的事，岂是安慰便能有用的。楚越对梁青远道，“这个时节，人人都躲着楚家，卿妹妹还能上门来，大哥也算没有看错她。”

赵长卿离开梁家时已是傍晚，她并未回家，反是转路去了欧阳青峰的宅子。

欧阳青峰似乎正在等她，道，“我这就要走了。该教你的武功已经教了，以后多练习，定能精进。这是你的庚帖，阿渝托我还你。”

欧阳青峰将一封大红庚帖推至赵长卿面前，赵长卿泪如雨下，喃喃道，“他是官是民，只要有一条命在，日子都能慢慢过的。”

“斩草定要除根，如今楚家成为被人除根的草，何必再搭进一个你去。”欧阳青峰淡然道，“你就此回家，不必再到处走动。此时，多做多错。”

赵长卿不记得怎么回了家，她只记得凌氏对她哭道，“咱家也不是说就势利眼，你爹代理千户的职已被降下来了。这亲事到底没做成，难道为了楚家，连咱家一家老小都得搭进去吗？你就省省吧，别再管楚家的事了。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哪里说得上半句话。万一得罪了谁，一家老小还活不活？”

赵长卿实在没力气应付凌氏，她将庚帖取了出来，凌氏见之大喜，拭泪道，“这就好这就好，你总算是明白的。”

赵长卿问，“楚哥哥的庚帖呢？”

楚氏连忙道，“我这就拿去，你还给楚家去吧。”

赵长卿将楚渝的庚帖握在手里，起身道，“我累了，先去休息。”

十一月，朝廷问罪楚家，连同梁青远楚越夫妇都未能幸免。

赵勇由百户贬为总旗。

楚家人到底未能真正到帝都，苏先生道，“当一只壁尾被重物压住了尾巴，必然会断尾求生。楚家越家已经倒了，楚家人死在途中，余下朝中党人才能得到转机。”

赵长卿心如刀绞，脸色煞白，眼睛酸涩，却是半滴泪都流不出来，半晌方道，“总要有个收尸安葬的人才是。”

“就算人死了，尸身也是要运至帝都的。至于如何安葬，要看朝廷的意思。”

赵长卿道，“我知道了。”

第二日，赵长卿去厨下做了些糕点，对凌氏道，“前些天我身上不好，倒劳郑姐姐来看我。我做了些点心，给郑姐姐送一些去，也是我的心意。”

丈夫接连被降，凌氏的气色也不大好，只是打叠起精神过日子罢了，点头道，“也是，让永福送去吧。”

赵长卿写了封帖子令永福连带点心一并送去了。隔日就去了郑家拜访，郑妙颖已定了亲事，只是尚未出嫁。赵长卿穿一身半旧湖蓝衣裙，头上只是简单的两样钗环。

郑妙颖在中庭相迎，赵长卿笑，“这样冷的天，姐姐何必出来，别着了风。”

郑妙颖握住她的手，笑道，“今日天好，并不冷。”

赵长卿去见了郑老太太与郑太太，同郑妙颖去屋里说话，赵长卿低声道，“姐姐，实不相瞒，我来是有事想同郑大人说。若是便宜，能否叫我见一见郑大人？”

郑妙颖一思量便知，问，“可是楚家的事？”

“姐姐知道？”

“父亲昨日发了好大的脾气，气得晚饭都没吃，折子已是递上去了。”郑妙颖叹道，“妹妹这般有情有义，以后定有福报的。”原本都说赵家门第配不上楚家，如今楚家家破人亡，那些亲朋故旧早已不知去向，唯赵长卿还愿意为楚家尽一份心力，可见楚渝眼力过人，只是惜之有缘无分了。

赵长卿道，“那我就放心了。”郑岩以往还参陈过将军府的事，不想如今楚家不在了，郑岩竟愿意为楚家说话。

赵长卿心情不高，并未久留，说了会儿话便告辞回家。

赵长卿对赵老太太道，“也好些日子没去给老祖宗请安了，我记着曾外祖父生辰近了，做了两样针线，还想给曾外祖父带过去。如今虽说咱们家遇上些波折，可人家过日子就是这样，哪就有一直一帆风顺的呢？以前爹爹做小旗时，咱们照样过日子，现在虽说降了总旗，无非就是家下节省些罢了，同以前也没什么差别。若有人因咱家不如以往，便同咱家远了，正好看清他的面目。若有人仍如以往那般待咱家，这才是知己的亲朋。老祖宗定也惦记着咱们，祖母，不如寻个日子，咱们去给老祖宗请安吧。”

赵老太太笑，欣慰道，“这话很是。待你爹休沐时，咱们一家子过去才好。”

虽逢骤降，赵勇却是个乐天知命的性子，并不似凌氏天塌下来一般，反是劝凌氏，“我有几分本事，自己清楚。先时不过是托赖将军府的关系，才做了百户，后又代了一段时间的千户。唉，这话说起来有些没良心，我还是庆幸长卿没嫁过去，不然非得心疼死。如今不过是归了本位，何需这般长嘘短叹，照以往过日子就是。”

凌氏闷了俩月，好歹家宅平安，已是福气。叹了几声后，也便打起精神来。

对赵长卿这亲事，袁氏都叹了好几回气，道，“真是没福。”再想不到的绝好亲事，偏生楚家就出了事，幸而还未嫁过去，不然赵长卿如今能否有命在都是两说。

朱明堂道，“什么有福没福的，待姑妈来了莫说这话，叫姑妈听着难受。”

袁氏道，“我岂是那等不知好歹的，怎会提这个。”又叹气，“当初将军府何等的煊赫富贵，一朝家破人亡，也叫人唏嘘。”

袁氏见着赵长卿时，赵长卿只是瘦了些，颊上用了些胭脂，气色倒还好。

赵长卿笑道，“先时老祖宗的寿辰没大过，今月又逢曾外祖父的寿辰，我身无长物，做了两样针线孝敬老祖宗同曾外祖父。”

朱老太太笑，“好，好。”

大家说些家常琐事，倒也乐呵。及至中午朱老太太留饭，赵老太太却是想回去的，朱老太太笑，“尽管留下，我还有话同卿丫头说。”

朱老太太将赵长卿叫到内室，打发了丫环问，“可是有事？”

赵长卿道，“我还在发愁怎么跟老祖宗开口，老祖宗就把我看了个透。”

朱老太太温声道，“你才几岁，我活了八十几年，再看不透你一个小姑娘的心思，也算白活了。若是楚家的事，如今楚家人都去了，你不必再打听了。”

赵长卿深深吸了口气，才压下心中楚酸，强笑道，“这事我早已知道。与其沦为阶下囚，任人凌\\辱，早早去了未尝不是福气。”

“何况，朝中倾轧，说得上谁对谁错。”赵长卿道，“我心里是有事想请教老祖宗。”

“你说。”能说得出‘朝中倾轧’的话来，赵长卿已不算没有见识。朱老太太倒想听一听她要说什么。

赵长卿道，“我没什么见识，也知道兵部尚书是朝中正二品高官，何况楚将军先时亦为二品守边大将。在史书中，除非党争，不然难有这样大的震动。如今看来，是楚家越家一系败了。若是两党小打小闹，陛下不见得放在心上，如今一部尚书一位将军转眼成灰，不知那胜者能笑到何时呢？”

朱老太太顿时对赵长卿刮目相看，不答反问，“你觉着胜者能笑到何时？”

赵长卿道，“若权倾朝野，如三国曹操携天子而令诸侯，自然能笑到最后，便是改朝换代亦不为稀奇。若君威尚存君权尚在，陛下如何能容一党独大。”

朱老太太叹，“这就是朝廷了，翻云覆雨，顷时天地，因果还不是转眼即到。”话至此处，朱老太太也明白赵长卿的来意，道，“你大舅爷也是胡子花白的人了，我是想着过几年他致仕，不如回老家过太平日子。”

赵长卿道，“老祖宗说的是。待大舅爷回来，我过来给他老人家请安。”遂闭口不提楚家事。

朱老太太反觉惊奇，赵长卿柔声道，“老祖宗经过见过的事，比我要多的多。更何况在帝都的大舅爷，这些年官场走过，眼光深远是不必说的。楚家大难临头时，我自己家尚且避之不及，将心比心，我如何会说不当的话。若那样，老祖宗也算白疼了我一场。”

“如今我知我想的没错，楚家这仇，总算是报了，我这心，也算是安稳了。”

朱老太太拍拍赵长卿的手，“我似你这么大的时候，不过是想些吃穿打扮的琐事。这世间，吃多大的苦便能享多大的福。还有一句话，没有迈不过去的辛苦，咬咬牙，什么样的日子都能撑下去。”

“我知道。”

我知道，世间没有过不去的辛苦。

我知道，少了谁日子都是一样的过。

可是，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人，没了他，你便觉着世间再无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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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凌二太太是腊月初才知道赵勇被贬官的消息，当时还吓了一跳，问，“这怎么可能？你姑丈可是将军府的亲家。”

凌腾道，“楚家早被阖家押送到帝都去了。”

“不是你听错了吧？”凌二太太险些跳将起来，“这样的大事，我竟半点风声未闻！”

将军府住哪儿，凌家住哪儿？就是与赵家离得近，凌家也不知赵勇被贬的事呢。凌腾道，“我听说是陛下下的秘旨。楚将军毕竟位高权重，是押去帝都赴审，若在边城搞得沸沸扬扬，难保军心不稳。”军心不稳什么的，也是凌腾自己的猜测。

凌二太太已是六神无主，“那长卿怎么办？”先时她虽然很是酸了几句赵长卿的亲事，但，毕竟有将军府的光沾对大家都有好处，如今将军府一倒，赵勇的官也降了，真是……

凌腾道，“姑妈还不知要如何伤心呢，母亲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家子去瞧瞧姑妈才好。”

凌二太太望着儿子，还是疑惑事情真假，道“我怎么一丁点风声也没听到呢？那楚家那些奴婢仆从怎么办了？也没听人外头张罗着卖人哪？”若是哪个大户坏事，当发卖人口时就够热闹的，凌二太太常去看稀罕。所以对于将军府出事她竟一无所知，凌二太太深存怀疑。

“听说楚将军早知要坏事，提前把家中奴仆的身契都发还各人，赏了银子都打发了。”凌腾道，“如今将军府已经被查封，事情是真真的。”初时他也不信，还亲去瞧了一回。

凌二太太又问，“不是楚将军还有个闺女嫁出去了么？”

凌腾叹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楚姑娘原是嫁了梁百户，按理连累不到出嫁女，只是随便弄个罪在梁百户身上，楚姑娘哪里能幸免呢。”

凌二太太抚着胸口道，“我的娘啊，幸而长卿没嫁过去。”

“这样说虽有些势利，却是实话。”凌腾道，“若是卿妹妹真嫁到楚家，如今可怎么办是好呢？姑妈姑丈得心疼死，就是咱们，也不好过呢。”

凌二太太直叹气，“原本我还说长卿有福，怎生得这般倒霉。”

凌腾道，“说这个有什么用，卿妹妹恐怕也是伤心的很。我只恨自己消息不灵通，竟然现在方知道，不然，早该过去安慰她了。”

看儿子这兴头劲，凌二太太盯着儿子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没对卿丫头死心？”

凌腾脸上微宭，道，“母亲说这个做甚？儿子还小呢。”

想到儿子前年底那场大病，凌二太太叹口气，低声道，“若是做侄女，怎么着都能过去。不是我势利，现在赵家不比以前，你姑丈顷时间便能从千户降到总旗，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什么以后不知怎么样？姑丈是卫所的兵，又不是边城守军，如今姑丈就是降职而已。”凌腾道，“就是姑丈真怎么着，难道就不是咱家亲戚了？以前姑妈对咱们的那些好处，难道就能忘了不成？娘别挑这些有的没的，如今姑妈再不会提卿妹妹的亲事的，哪怕娘你去提，都不会成。”

凌二太太被儿子一激，立刻道，“有什么不成的？以前他家百户，咱们配不上？难道现在还配不上？我看长卿就是没做将军府少奶奶的命。”

“明日我休息，母亲着紧的打点些东西，咱们去瞧瞧姑妈。”

凌二太太应了，晚上同丈夫说了将军府被抄的事，凌二舅也吓一跳，听老婆细说了，凌二舅道，“暂且先别跟父亲母亲说这事。”老人家年纪大了，若知道长卿亲事出这样的差子，且赵勇又被接连降职，心里不一定受得住受不住。

凌二太太叹，“你说妹妹家怎么这样倒霉呢。”

凌二舅道，“幸而长卿没嫁，如今家宅平安，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何况妹夫年轻，好生干几年，不怕没有升职的机会。”

凌二太太道，“如今这世道你还不知道，有钱还得有人，差一样都不成。”

凌二舅一家早上便去了，赵勇现今清闲下来，连应酬都少了大半，好在他平日里为人不差，如今骤然被降，为他惋惜的人反居多数。因是休息的日子，孩子们都在家，出来见过长辈。

凌二舅自去同赵勇说话，凌二太太同凌氏话家常，凌腾与赵长宁去了赵长宁的屋子，赵长卿则带着凌三姐赵蓉去了自己屋。

凌腾摸摸赵长宁的头，说，“你是家里长子，这个时候可得学着给父母宽心。”

赵长宁眼圈儿微红，“楚大哥那样好的人，我难受的很，我姐也很难受。”

凌腾温声道，“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挺过去就好了，你得多宽慰父母姐妹，更要上进，这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

赵长宁哽咽着应了。

凌三姐打量了一回赵长卿的屋子，永福端来茶水，凌三姐接了，轻描淡写的叹道，“我也是刚听我娘说了妹妹的事，真是再想不到的，好端端一门亲事，可真是的……怎么就这么不巧了呢。”

赵蓉一听这话，险喷笑出声，这可真是凌三姐会说的话。

赵长卿没理会她。

凌三姐忍了半日，都没能忍住眼角眉梢的淡然笑意。以前都说赵长卿如何如何比她好，想到那些她就自心底不忿！也不过是沾楚家的光罢了，如今又怎么样！凌三姐笑道，“妹妹且想开一点吧，好歹想一想，幸而妹妹没嫁过去，不然现在要怎么着呢。这也是不幸中的万事了。幸而妹妹没嫁过去，楚家也合该短命。”

赵长卿冷声道，“听说林太太把祖传的玉镯送给三表姐，怎么没见三表姐戴过呢？”

此一句，凌三姐顿时色变，忙掩饰道，“那是个贵重物件，好端端的戴它做甚。再说，我也不耐烦戴那些钗环玉钏，咱们女孩儿家，还是该以荆钗布裙为美。”

赵长卿目光灼灼，见凌三姐一脸心虚，心下早已有数，道，“我竟是头一遭知道三表姐是个荆钗布裙为美的人哪。亏得我还有几匹好料子想给三表姐添妆，如今看来，倒是罢了。”

凌三姐脸上一窘，深觉失言。

赵蓉巧言搭台道，“给不给的，是姐姐的心意，谁也强不来。要我说，大表姐才是素来温柔俭朴，姐姐不一样给大表姐添了。姐姐不过是与三表姐开个玩笑，表姐莫当真才好。”

凌三姐掩饰的笑笑，赵长卿却是不肯叫这二人顺势下台阶，冷笑道，“玩笑不玩笑，东西是我的，自然由我做主。我是担心三表姐那玉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不知是摔了砸了碎了？”观量着凌三姐脸色大变，赵长卿冷冷一笑，嘴上道，“瞧我，心情不好，说的话也不讨喜了。”说着一把抓过凌三姐的手，赵长卿笑的那叫一个灿烂，“三表姐放心，你纵使不当心，这事儿咱们即使知道，也只有帮姐姐瞒着的。我是不会往外说的，阿蓉，你会不会给三表姐宣扬出去啊？”

赵蓉大为尴尬，心下更恨赵长卿，却只能道，“怎么会呢。”

“不会就最好了。”赵长卿打量着凌三姐的手镯，道，“三表姐这镯子可真漂亮，这只是金的，不怕砸不怕摔的，戴着也安稳，对不对？”

凌三姐早没有先时的幸灾乐祸，她脸色青白，咬牙问，“妹妹这是威胁我了？”

“这话外道？我威胁表姐做什么呢？表姐这样好心来看我，好意来劝我，我感激表姐还感激不过来呢。”赵长卿勾起唇角，“我是替表姐可惜哪，林太太那镯子，听说传了千八百年，林公子急得要卖地的时候都没当了那祖传的宝贝。没事，三表姐莫担忧，俗话说，玉碎人全，这是好兆头，鼎鼎的好兆头。我就盼着三表姐明年成亲后，夫妻和顺，婆媳和美。”

“我是个没福的，林公子可是个有福的，要不怎么能娶了三表姐呢。凭表姐这模样这性情，没福的人断然消受不起。”赵长卿唇角含笑眼神冰冷，“凭林公子的人才，说不得过个一二年就金榜得中给表姐挣个诰命来，以后表姐要什么好镯子没有，金的玉的翡翠的玛瑙的，要什么有什么，哪里还在乎一只祖传的玉镯，对不对？”

凌三姐脸上胀的通红，给赵长卿连羞再气，眼中几要喷出火来。

赵长卿悠雅的捧起盏茶，慢悠悠的呷了一口，道，“还是这样清清净净的好。这几天我心里不顺，外头也跟着不顺，一大早上的就在乌鸦叫了半日，如今才算清静了。”

凌三姐气恼之下，双手发颤，却又不敢再说什么，生怕赵长卿把她玉镯的事捅出去。

赵蓉见凌三姐这等模样，笑对赵长卿道，“我看姐姐神色有些倦，不如请三表姐去我屋里坐会儿。”

“我哪里会倦，一见着三表姐便恍如吃了人参果，我这整个精神都好起来了。”赵长卿一笑，“我这里有好茶有好点心，姐妹们只管坐着就是。”

什么叫如坐针毡。

凌三姐可算是有切实体会了。

及至中午吃饭，赵长卿挽着凌三姐的手一并亲亲热热的出去，凌二太太笑对凌氏道，“小姐妹们越发和睦了。”看模样就知闺女今日表现不差，凌二太太颇是欣慰。

不待凌氏说话，赵长卿便接口道，“可不是么。姑妈不知道，多亏三表姐劝我的好话，三表姐说了，合该着楚家命短。”

凌氏顿时不悦，凌二太太干笑两声，“是啊，都是楚家命不好，外甥女想开就是。”

赵长卿愈发眉开眼笑，“因三表姐劝我这一通好话，我心下感念的很，也劝了三表姐说，虽是把林太太给她的祖传的镯子摔了，也不用太伤心，兴许是这镯子命不好呢。”

“娘——”凌三姐喊了一声，眼泪都掉下来了。

赵长卿连忙用帕子给她轻轻擦泪，笑道，“看三表姐急的，可见是真心喜欢那镯子，无妨的，这是那镯子与你无缘。一个物件儿而已，何必放在心上。”

凌二太太惊了一时，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问，“卿丫头，你怎么知道——”

赵长卿抿嘴一笑，天真又无邪道，“就是三表姐定亲的时候啊，我看三表姐没戴林太太给她的镯子，我就猜到了。只是一直没说罢了，如今看三表姐这般体贴我，我们姐妹情深义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就是舅妈也不是外人，对不对？”

凌二太太的脸色……

赵长卿款款起身，行至凌二太太跟前，笑道，“这些天，我家事情不断，年下也忙，就没去给舅舅、舅妈请安。如今舅舅舅妈知道我家出了事，特意过来瞧我们，我心里是很感激的。咱们两家子，我母亲同二舅舅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我们与表兄表姐，也是嫡嫡亲的姑舅表亲。今天我这心里真是高兴，俗话说的好，姑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家里可有谁呢，不就是我们兄弟姐妹吗？”

“今天表姐来了，也劝了我，我也知道表姐对我的真心，只是当着舅舅舅母、爹爹、母亲、表兄、妹妹、阿宁、阿宇，我还得说一句公道话。楚家虽坏了事，朝廷的事咱们管不着、也不清楚。可是我想着，楚家对我家，有恩无过，如今他家败了，我的亲事也完了。可是是非非总会有个公论，是人心里都是有笔账的，就是于我家，也说不出楚家合该命短的话来。不为别的，人活着，总不能没了良心。”赵长卿道，“早在楚家出事前，我的庚帖就被退回来了。他家出事，根本就没想要连累到我家。何况先前的确对我家颇多照顾，这事，瞒不了别人，也不必去瞒。故而，如今现在谁说楚家不好，我家也不能说，但凡说一个字，就是忘恩负义。若楚家先时待我家那般周到，我家都要以怨报德，是问日后谁还敢同我家来往？就是舅舅、舅妈，想必也不愿意与这样跟红顶白的人家做亲戚的。”

“还有，舅舅舅妈今天既然来了，又这样关心咱们，我也给舅舅舅妈一个准信儿，楚家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年前年后，死后哀荣必是有的。我家也再受不到楚家的连累。就是我爹爹，如今官儿虽下来了，可这官场，自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有谁真能一路青云直上？有起有落，官场常态。今日我家如此，将来表兄科举得中，为官一方时，我盼着表兄亦是百折不挠，坚忍不拔，终成大器。”

她根本不需要这些表里不一、幸灾乐祸的人来劝导安慰！楚渝在时，他们在一起。楚渝不在了，她此生此世亦不会忘怀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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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好在大家都是圆滑的人，赵长卿说了一通大道理后，就亲亲热热的挽着凌三姐的手一并去吃饭了，半点看不出对凌三姐不满来。

待送走凌二舅一家子，凌氏气个好歹，骂凌三姐，“这个不知所谓的丫头，小时候就着三不着两！”对赵长卿道，“不要与她一般见识，生就小鼻子小眼一脸无赖相，别理她。”楚家坏了事，赵家也跟着倒霉，但并不是说楚家就不好了。当初楚家对赵家的照顾，凌氏心知肚明，哪里听得“楚家合该命短”的话来。

赵长卿道，“三表姐早便是这种人，要与她一般见识，早气死了。我与母亲说的如何，以往三表姐何等嘴甜语蜜，现在咱家倒了霉，她便来做张做致。”

凌氏亦是打心眼里厌了凌三姐，赵蓉见状，不着痕迹的为凌三姐说话，道，“三表姐就是这样的人，谁还真与她计较来着，再者说，她也没在姐姐这里讨得便宜。”

赵长卿摸着赵蓉的脑袋道，“妹妹年纪小，你可知道什么呢？有些人哪，你越不与她计较，她就越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姐姐这么多年的饭不是白吃的，若叫些个小人在我这里讨得便宜，我也算白活一回了。”

赵蓉心知赵长卿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只得闭嘴不言。

赵长卿懒得理会赵蓉，同凌氏说了几句话便回屋歇着了。

赵蓉小声同凌氏道，“娘亲，我觉着姐姐现在脾气不如以前和气了。”

凌氏叹口气，“你姐心里难受，你要懂事啊。”

凌三姐回家也挨了好一通骂，凌二舅就先饶不了她，怒道，“今天是叫你去宽慰你妹妹的，你说的是什么话？到底会不会说话？啊？”

凌三姐哭道，“我也没说什么啊。楚家难道不是合该命短。”

凌二舅扬起巴掌就要动手，凌二太太忙拦了丈夫，劝道，“闺女不过一时不提防，嘴上没注意罢了，哪里值得这样大动肝火。”

凌三姐一跺脚，连忙跑回了房里去。

凌二舅气个好歹，拍桌子骂，“这不争气的死丫头！她姑妈以前是怎么对她的，有什么好的忘了她，现在她姑妈家一时遭了难，别人还没说什么，自家人先去胡说八道！我怎么就养了这样没天良的孽障！”

凌二太太劝，“三姐儿向来是个有口无心的脾气，这你还不知道么。妹妹同咱们是至亲，不会在意这个的。赶明儿我说说她就好了，哪里值当生这么大的气。”

凌二舅长叹，“你成天护着她吧，我看能护出个什么来。”

凌二太太忙倒了茶给丈夫吃，道，“喝口茶，消消气，孩子年纪小，口角上不提防是常有的事，哪里就有人都能面面俱到的，再大一些就好了。”

“长卿不比她年纪小，你看看长卿多懂事。”外甥女再亲也亲不过亲闺女去，只是今天的事实在叫凌二舅来火，尤其两相一对比，凌三姐简直是半点不长脸。

凌二太太不以为然，“长卿你又不是不知道，早便口齿伶俐，等闲人都比不上她。就是我，也没她那一套套的说辞。”

凌二舅气犹未散，“她跟得上长卿一半，我死都瞑目。”

凌二太太说了无数好话劝解丈夫。

把丈夫安抚好了，凌二太太又去找闺女说话，凌三姐已是担心的了不得，问她娘，“要是林家知道镯子的事可怎么办呢？”

凌二太太戳凌三姐的脑门，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说，你说说！你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张嘴，啊！好端端的，说那些没用的做甚！你要不去得罪长卿，她能把你镯子的事抖出来！我早跟你说了，那丫头不是好相与的！你说，你怎么就不长个记性！”

凌三姐哭丧个脸，“我又不知道长卿知道我镯子的事。”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凌二太太直叹气，“枉你平日里自作聪明，你见到长卿没？那才是真正有心气的。知道了藏在心里不说，你一得罪她，立刻给你抖出来！现在后悔也晚了！”

“那要怎么办？林家要是生气可怎么办？”

凌二太太也没什么好主意，索性光棍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反正镯子是没了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索性就跟林家认了吧。亲事已是定了的，总不会因着个镯子就反悔。”

“还有一样，我告诉你，以后不许露出这种小家气来！“凌二太太沉了脸道，“不管怎么说，你们小姐妹平日里虽有些口角，也是小孩子之间的事。长卿倒了霉，咱们过去劝劝她才是，你怎么能说那些不着调的话！也不怪长卿会生气！就是你爹，要不是我拦着，今天非打你不可。”

凌三姐嘟囔道，“明明就是楚家命短，说不定还是长卿克夫来着……”话尚未说完，凌三姐后背便着了一巴掌，凌二太太厉色喝道，“你今天是没完了吧！”

凌三姐噘噘嘴，不说话了。

不提凌家怎样同林家解释镯子的事，腊月新年转眼即到。

梁大太太往凌二舅家走动年礼，一家子皆到了。梁大太太喜上眉梢的模样与前时大不相同，眉眼开笑道，“如今真是走了好运道，你大哥与那位冯大爷交情极好。冯大爷又是个极有本领的，先时买的粮食趁着年底下生意好都卖出去了，非但没赔，倒还赚了一些银子。正好置办了年货，过来看望妹妹。”

凌二太太笑，“大嫂总是这样客气。”又问，“看来今年大哥生意很不错。”

梁大太太笑，“托赖祖宗庇佑吧。哎，你大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最是个粗枝大叶没心计的，如今是寻了个好人搭火，冯大爷既有本领且有良心，不似往常那些没良心的东西糊弄你大哥，两人又是忘年交，这生意可不就做起来了嘛。”

凌二太太好奇，“总听大嫂说冯大爷，只不知这位冯大爷是何来历？倒是颇有家资的样子。”

梁大太太笑，“冯大爷老家原是天水冯家，外家在咱们边城，因他小时候老子就过逝了，他娘就带着兄妹两个回了娘家，依赖着娘家过日子。冯大爷的外家便是朱家，以往冯大爷还在朱家族学念过书，同腾哥儿是同窗来着。“

凌二太太心下一动，问，“可是叫冯简的？”

梁大太太笑，“妹妹也认得冯大爷？”

凌二太太一撇嘴，“大嫂可得认清了人，这冯小子可不是什么好货，我婆家小姑子家的大小子也在朱家族学念书，小时候险被拐子拐走，就是这个冯家小子使的坏。”

“唉哟，那是哪辈子的事啦！陈芝麻烂谷子的还提它做什么！难怪冯大爷先时说怕你们误会呢？这事你大哥早听冯大爷说过，小孩子的意气之争罢了。刚知道你大哥是阿腾的亲舅舅时，冯大爷连忙要跟你大哥拆伙，就是怕你大哥误会他。”梁大太太笑，“再说了，小孩子家家的，谁没个错处？老话还有句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呢。如今冯大爷可是有大出息，早便今非昔比了。”

“倒是赵大姑娘，我近些天听说楚家坏了事，妹妹没去瞧瞧你家小姑子？”想到先时丈夫在军需处挨的那顿打，梁大太太便心下不服。先时楚家位高权重不敢说罢了，如今楚家倒了霉，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凌三姐接口道，“怎么没去？我同母亲一道去的，卿妹妹的气色不大好，脾气也不比从前。”

梁大太太叹道，“要说这女孩儿家，还是如三姐儿这样稳重的好。也不知小小年纪，怎么就养出那天大的脾气来？就是楚家，若果真是好的，朝廷能抄了他的家么？从你大哥挨打那事儿我就瞧出来了，这样鱼肉百姓的狗官没什么好下场！”

凌二太太道，“大嫂怎么说这样的话。说是楚家败落了，楚将军在边城这几年也没鱼肉过谁。”

梁大太太冷笑，叹道，“我的妹妹，你哥当时怎么在床上养伤来着，你可是你大哥的亲妹妹，难道竟是忘了不成？若你大哥有个好歹，我们一家子就完了。就这样的官儿，叫我怎么念他的好？”

凌二太太含糊道，“好了，大过年的，莫说这扫兴的话了。嫂子年货都准备好了。”

“差不离了。”梁大太太从茶盘里捏了颗蜜饯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笑道，“家里走动的去处有限，也没什么要预备的。”

梁大太太如今一朝改枪换炮，那炫耀的心就甭提了。再者，梁大太太论自身素质还比不上凌二太太的，凌二太太不欲说赵家的事，梁大太太反偏要说，道，“我跟妹妹说，先时赵姑娘没少仗着将军府的势挤兑人。她一个包子铺，这才几年就能跟朱家包子铺论个高下，若没将军府撑腰，如何做得到？如今楚家完了，还不知她这生意何去何从呢？”

凌二太太无奈，道，“这就不劳咱们操心了。”心里虽不喜赵长卿，也觉着梁大太太这话不着边际。一个包子铺，生意再好也是卖包子的。哪怕把包子卖到摘星阁去，依旧是个卖包子的。能沾到将军府什么？若赵长卿真想沾将军府的光，当时上赶着给她干股做军粮生意她都不要！掏心窝子说一句，凌二太太又不是头一天跟赵家走动，也知赵家不是那等贪财的人。倒是梁大太太这有点银子就趾高气扬的模样，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了。

梁大太太却浑然不觉，同小姑子唧咕了许多外头的新鲜事。

梁大太太一家子下午方告辞，梁大老爷险没喝到桌子底下去，凌氏差凌腾在外头叫了车马，将梁大老爷妥妥的塞进车里，方把这一家子送走。

凌二太太嗔怪丈夫，“怎生叫大哥喝这许多酒。”

凌腾脸上也红扑扑的，笑，“哪里是爹灌的，还亏得我跟爹劝着，大舅才没喝太多。”

凌二太太一笑，招呼着父子两个，“都给我喝醒酒汤去。”

凌二太太觉着自己真是生来操心的命，自家大哥什么样，她清楚的很。待丈夫儿子喝着醒酒汤，凌二太太便将梁大老爷同冯简合伙的事说了，道，“你大舅也是挣钱不要命，什么样的人都敢理会。我说了几句，你大舅母分明不放在心上。这可如何是好？”

给自家操心就罢了，没办法，生在这家里了。凌腾哪里还有闲心操到梁家头上，闻言道，“中午吃饭时我早同大舅说了冯简的底细，大舅哪里听得进去，还说了许多楚家怎么样的话，还不是上次大舅想做军粮生意没做成，心中生怨。”皱眉将醒酒汤喝了，凌腾咀嚼着嘴里的酸味儿，道，“大舅还是莫这般口无遮拦，我托阿庆留意楚家的事，他那里消息快一些。听说朝中已经开始给楚将军议谥号了，一个死后哀荣定是有的。”

凌二太太咂摸了两下道，“这是怎么说的？先时还说楚家有罪，人一死，罪便没了不成？”

凌腾小小年纪，哪里能参透此间内情，想了想道，“楚将军为官多年，说是有罪，难道就没功了？何况楚家未至帝都而阖家身死，里头说不得有什么事呢。”

凌二太太叹，“说是为官做宰的富贵，却也如此凶险。”

凌腾笑，“在家种田倒是安稳，难保还有人恃强凌弱呢？”

凌二太太一笑，“这也是。今天你舅妈他们过来，给你姑妈的年礼我也预备齐当了，什么时候你们父子有空送过去吧。”

凌腾应了。

赵家这个年过得虽是寻常，倒也有许多与赵勇交好的人家过来走动。李明珠还来瞧了赵长卿一回，回家后对母亲道，“看表舅表舅母还好，卿妹妹消瘦许多，精神还不错。”

李太太叹道，“那就好。人家过日子，少不得有个坎啊什么的，熬过去就好了。”

李明珠悄声道，“若早知道……”话没说完就被李太太打断，“这话莫说，难道你表姐不好？叫人听到非得嫌了你不可。”没缘分罢了，不论赵长卿同楚渝，还是赵长卿同李家，都是有缘无分。

李明珠一笑，“我知道。”

过了年，凌腾来请赵长卿一并逛灯市。

赵长卿本没什么兴致，凌氏笑，“去玩儿一日吧，就是散散心也好，叫上苏先生，带着阿宁阿白，还有阿蓉阿宇，你们一道去。”

凌腾笑，“是啊，还有四妹妹一起呢，往年也是咱们一道逛来着。”

赵长卿只得应下。

只是，灯市到底未逛成。

小梨花儿家傍晚就开始吵嚷起来，连房长五爷都惊动了。小梨花儿的祖父二叔一并上门，大肆喝斥小梨花儿姐弟不孝、杏嫂子不贤惠，虐待赵大之类。

赵勇跟着过去劝架，小梨花儿家闹成一团。

凌氏在家低声骂，“这些死不要脸的东西们，当初孩子们吃苦受累时时也没见他们露面，这是没憋着好屁！”

赵长卿道，“赵大还有爹不成？”

凌氏给这话问笑了，道，“谁人没爹呢。只是赵大混账，分家后倒将他家老子打着跑了，跟赵二也时久不来往。如今这两人上门，哪里是看赵大，分明是不怀好意！”

赵长卿十分想过去瞧瞧，凌氏拦了她道，“有你爹有房长，你去了也没你说话的地界儿。小梨花儿又不是呆子，若真有事，你爹又不是坐视不理的脾气，放心吧。”

赵勇直到入夜才回家，凌氏问，“如何了？”

赵勇叹，“赵大伯说他理应跟着长子过活，何况如今赵大瘫在床上，他做父亲的不放心，要搬回来住。这话说出来，能怎么样呢？”人家到底是一家人。何况赵大在床上瘫着，看模样的确是吃了不少苦头，如今逮着机会，见着外人，口口声声要留下赵老头住下，又有房长五爷在，这谁能拦着？就是房长五爷也不能说不叫人家父子团聚的话。

赵长卿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因天已晚，便回房去歇着了。

赵长卿十分担心小梨花，还跟苏先生商量来着，“赵家那老东西死活要回来住，为的无非就是银子罢了。要不要暂且舍些银子，也求个清静。”这主意想出来，赵长卿都觉着馊的很。

果不其然，苏先生道，“讹诈的事是没头的，何况赵老头占着辈份大义。”

不待师徒两外商量出个万全之策，赵大家便出事了。

赵老头带着赵大出去赌钱，赵大一晚上便输了万两白银，连带着将小梨花儿输给人家为妾。这次吸取了上回的教训，未说买卖，有正经的纳妾书。

赵老头还劝小梨花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冯家也是上好人家。”

小梨花儿听后只是一时怔忡，眉毛都没动一根，淡然道，“祖父所言很是，想我这个年纪，原本还发愁没个婆家，不想祖父、父亲如此为我着想。虽是做二房，也不能就叫我这样素净着去，起码也得置办一两身鲜亮衣裳我才上轿。”

赵老头欢喜无限，“应当的应当的。”

小梨花儿再道，“家里还需摆两桌酒，请二叔同族人们过来热闹热闹。”

梨子已是忍耐不住，咬紧牙关，额角青筋都蹦了出来，喊一声，“姐！”

梨果握紧小拳头不说话。

小梨花儿板着脸，寒声道，“你们若是我的兄弟，就给我老实的听着！如今我这一走，再没空管教你与梨果，你们爱上进就上进，爱烂到泥里做下三赖，也没人管了！不过，今天都给我欢欢喜喜的，梨子去买十坛好酒来。梨果拿银子去外头叫上两桌席面，难道叫我饿着肚子去不成？”

赵家听说小梨花这事儿时都不知要说什么好了，赵老太太哭了一场，“哪辈子造了孽，修来这些畜牲。”

凌氏也跟着掉了一时泪，赵长卿与苏先生过去看了看，杏嫂子已是躺上床上起不来了，小梨花儿倒是没什么不欢喜的。赵长卿实在伤心，忍不住落泪道，“就是欠了再多的银子，想想办法总能还上。”

小梨花儿言笑自若，“妹妹与先生来送我一送，就不枉我认识你们一场。只是，这是我家的事，你们到底是外人。我大喜的日子，何必做这等哭泣之态。好了，看一眼便罢，我也不请你们吃我的喜酒了。你这样哭哭啼啼，倒叫我心下不快。”

赵二太太是闻信儿与男人一并过来给小梨花儿梳妆打扮的，闻言笑道，“可不是么？大姑娘可不兴这样，我家姑娘明天嫁去就是正经的二房姨太太，大喜的日子，你这样，岂不扫兴？大妞儿，送客吧！”这是吩咐自家闺女。

此情此景，赵长卿与苏先生也实在难呆下去。

除了赵大赵二两家，也没人去吃小梨花儿这喜酒，只是再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第二日冯家人上门迎亲，敲了半日门也无人应。那冯家的管事早得了主家的吩咐，不管不顾的将门撞开，一看之下险没吓丢了魂魄。

赵老头赵大赵二的人头就摆在院里，余下人等或是趴在酒桌上，或是倒在地上，或是躺在院里。来迎亲的人都吓昏了，赵家先闻了响动，连忙去官府报了案。

阖族震惊。

赵勇将杏嫂子与梨子梨果接到家里安置，凌氏其实心下有几分不愿，赵勇私下劝她道，“邻里一场，也实在可怜。”赵勇说着都红了眼眶，总不能看着几个小的走了绝路。

见丈夫这般情境，凌氏什么心都没了，连忙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说不应。”

赵勇沉沉叹口气，骂一句，“赵大这个畜牲。”终究不再说什么，“我还要去族长那里，你多照应着些。”

“我知道了。”

赵长卿赵长宁赵长宁与梨子梨果都交好，小梨花儿逃到不知何处，杏嫂子听说家里这事，精神一日日败坏下去，醒着也只知流泪。

梨子梨果木呆呆的，赵长卿道，“梨子与我出来。”

赵长卿带着赵梨子坐车去了铺子，赵长卿道，“当初知道楚家出事，心如刀绞尚不足以形容一二。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连上门都不敢上门，苏先生也告诉我，那时再去楚家就是找死。总不能因我一个连累一家子。听说楚哥哥已经过逝了，如今梨花儿姐也走了，可这日子，依然要过下去呀……”赵长卿苦苦压抑，喉间仍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哭泣，她浑身不住的颤抖，泪如雨下。

赵长卿哭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用楚渝的话说，没有半点梨花带雨的味道。可赵梨子看她将脸埋在丝帕中，泪水都不住的自指间落到裙裳上，也禁不住心中酸痛难忍。

半晌，梨子方嘶哑着声音道，“当初，把他从祠堂接回家。我姐是想……下手的。是我，觉着已经打断了腿，他再也出不去，就拦了下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的当断不断，害的竟是自己的至亲。

赵梨子眼中尽是血丝，及至到了铺子，赵梨子道，“你别去了，我去把人手安排一下。”

赵梨子将铺子里的事安排好，让赵长卿回了家，自己去了族长家。

说句心里话，族长现在看到赵梨子便心烦，小梨花儿一个女孩儿就能手刃父祖叔三人，赵梨子身为小梨花儿一母同胞的弟弟，族长赵承看到赵梨子的目光便有些深意。

赵承尽量和气的道，“听说你母亲身子不大好，你不在家侍疾，来这做什么？”

赵梨子恭恭敬敬道，“因有要紧的事要同族长阿伯说，侄儿怕耽搁反误了阿伯的事。”

“什么事？”房长五爷问。族中出此大事，族中长辈族老都在商讨对策。

赵梨子道，“五叔，我姐是过了纳妾书的，虽没抬到冯家去，到底也是冯家的人了。如今我姐杀了人，她虽是赵氏女，更是冯家妇。此事，衙门该问赵家，更该问一问冯家。”

因赵老头赵大赵二一道给小梨花儿宰了，这般惨烈，族长尚未理清是是非非，听得赵梨子说有纳妾书，顿时心下大喜，连忙问，“纳妾书在何处？”

赵梨子自怀里取出来，恭恭敬敬的将婚书呈上。

这一张纳妾书迫得小梨花宁可杀人远走，如今却成为赵家翻牌的有利证据，恐怕是冯家亦料想不到的。

赵承一目十行的看过，一拍桌子，“好！看这回叫冯家吃不了兜着走！实在欺人太甚！”

赵梨子垂眸不语，暗暗握紧双拳，这婚书定是他姐放在他怀里的，姐姐肯定早预料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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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太太对着母亲哭道，“简儿不过是买房妾室，哪里料到那贱人会丧心病狂做出这等事来。如今可不是祸从天降么。”

朱家小五房的五老太太怒，“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买哪门子的小老婆！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冯太太泣道，“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暂没跟母亲提。”

“都这个时候了，姑太太还要糊弄老太太到何时？”五太太推开门，请五太爷与五老爷进去，冷声道，“今天索性这个恶人我便做到底了。老太太还不知道表少爷买的这位二房是谁吧？这一二年，包子铺的生意不比往常，皆因有另一家包子铺有独家的配料，味儿也极好。这家包子铺不是别人的，就是常去老祖宗那里请安的二姑老太太家的孙女开的。本来做生意各凭本事，可是表少爷联合赌场设下圈套，使得人家包子铺大掌柜的父亲在赌场一夜输了万两白银，连带着做大掌柜的女孩子也被那烂赌的父亲输给了表少爷为妾。所以，纳妾书是签得明明白白的，不是买来的丫头，是正经的二房！”

“那女孩子早早出来讨生活，十七岁就做了好几年的大掌柜，岂是好惹！把人逼到绝路如何？那女孩子把卖了他的父祖叔三人，用迷药迷晕后，把脑袋砍了下来，自己跑了！”五太太怒道，“纳妾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那姑娘是表少爷的正经二房，此事，不找表少爷找哪个！”

“就因一个铺子便逼得人家家破人亡！夫君与帝都大伯都是正经进士出身，家里书香传世。孔子都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如今做此罪孽，将来不知是要哪个子孙来偿了。”说到心酸处，五太太亦不禁泪盈于眶。

五老太太指着冯太太，不可置信的问，“真有这样没天理良心的事？”

冯太太放声大哭，“母亲，简哥儿也是为了家里的生意啊！女儿就这一个倚靠，他若有个好歹，这不是要女儿的命吗？”

五老太太流泪道，“我是白疼了你一场。”

冯太太哭得更是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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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哭归哭，骂归骂，该为冯简走动的还是要走动。

家里成日间乱糟糟，五太太干脆让朱唐休息的日子住到三舅陈三老爷家去，正好与陈三郎做个伴，省得在家不得清静。五太爷对老妻道，“待简哥儿之事一了，便让他们搬出去另过吧。”他倒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做过一两件不能诉诸于口的事。只是赵家这事却又不是，那丫头能把自己父祖叔三人砍死，且逃亡在外，若死在外头还好，万一……

五老太太落泪道，“我思量着，给那家送些银子去可好？”

五太爷没说什么。

朱赵两家扯皮，一家说花轿未过门，一家说过了纳妾书，无非就是各自使力罢了。

赵家是军户家族，朱家却是大族人家。

只是，这事赵老太太早提前去跟朱老太太说明了来龙去脉，朱老太太这等见多识广的人都不禁唏嘘，“好个心狠手辣的丫头！”

之后严令六房插手此事，朱老太太将话与朱六老爷说的明白，“不是咱家就怕事。也不是没见过逼死人命的事，此事与别事不同。叔父祖三人皆被这丫头宰了，这丫头也算个人物了！这等人物，死在外头是天收了她！倘若九死一生活了回来，寻常人惹她不起。如今伸手容易，怕日后为子孙招祸。”

朱六老爷显然也是听说此事了，叹，“为着不大点事，真是……”

朱老太太道，“这世上，为一个馒头杀人的都大有人在。”只不过，为一个馒头杀人的不过是莽夫，莽夫无甚可惧之处。最可怕的是小梨花这种人，聪明，狠心，打破了世俗的约束力，这种人能干出什么事来，常人绝对想像不到。小五房这次真是做得过了。

其实，如这种事，倒不一定看真理，往往是看哪家的关系广、靠山硬，哪家就占据优势道理。

这次情形却与以往不同，知府大人倒想糊弄过去，无奈边城还有个铁面御史郑岩。初听闻这等骇人听闻之事，郑岩便去知府衙门了一趟，痛斥边城民风野蛮，其人不识教化！

郑岩是个茅坑里的石头，不过七品小官，一张大嘴喷四方，江南的兄弟姐妹们忍不了他才将他一脚踹来大西北。自从郑岩到了边城，知府大人忍他不知忍得多辛苦。偏生前些天郑岩因为楚家上书之事得了陛下的夸赞，且这臭石头帝都里还有知己同年相帮，知府大人等闲也不好弄死他。只得集中精力审这件案子，又下大力气缉捕小梨花儿。

其实审案子不收礼倒没什么，知府大人不见得就缺那仨瓜俩枣，知府大人郁闷的是，若辖下发生此等骇人听闻案件，其吏户考核必然会受极大的影响。尤其是有郑岩在，他也不好随便弄个人来搪塞。抓不到凶手，便更是无能加一等。知府大人已经可以预料自己仕途是何等悲凉了。

寻了许久也未寻到小梨花儿的下落，这案子却也审得颇是分明了。既过了纳妾书，不管小梨花儿有没有过门，都是冯家妾室。毕竟朝廷律条上可没写着，纳妾是以喝酒过门为依据，凡是过了纳妾书的，这关系就成立。

小梨花儿杀人逃蹿，知府大人报到刑部，举国发通缉文书。

小梨花儿跑了，冯简身为夫主也有责任，打了四十板子后罚银五千两抚慰苦主。这抚慰苦主时又发生了纠割，小梨花儿说是冯家妇，亦是赵氏女，杀赵老头与赵二还好说，结果小梨花儿还把自己亲爹赵大宰了，这真是……于是，知府大人判这五千抚慰银，二房得三千五百两，长房得银一千五百两。

余者赵氏族长赵承也受了训斥，说他教导族人不利。

这官司打到六月中，只得这么一个结果。至于冯简同赌场的人做套让赵大输银子之类，赵大赵二赵老头父子三人皆身死。赌场如何会认？冯简如何会认？

赌场虽矢口否认，也收到了整改通知书，令其关门整休。

冯简在衙门使了银子，四十板子太太平平的过了。回到家后，冯太太心肝儿肉的一通哭，又忙请早在一畔提前请来的大夫给儿子诊视身子。

待大夫开了方子，冯太太一面打发管事婆子去买了药来煎，一面又守着儿子问长问短，又骂一通，“不过是为着个包子铺，值当的吗？你这样熬心熬肺的盘算，又有谁会知你的情呢。”

冯简面色微白，精神倒也还好，闻言冷笑，“定是二舅妈又说我的不是了。”

冯太太叹，“罢了，你也别嫌你舅妈说你，你也是，算计谁不好，偏算计个小夜叉，自己爷老子都能下手！还有谁不敢下手的？亏得你没给她捞着机会，不然连你都砍死，难道是说笑的不成？咱家也不等那几两银子买米下锅，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

冯简道，“母亲就放心吧，我既然没死，这回的买卖，亏不了！”

冯太太叹口气，“我这就给你看看伤，这裤子得剪下来，你忍着些。”

冯简微窘，“让丫环们来吧。”

“我是你亲娘，哪儿没见过！”冯太太将冯简被打烂得裤子一点点剥下来，心疼得直掉眼泪，冯简劝道，“娘就别哭了，这是衙门里的障眼法，瞧着厉害，其实不大疼。”

冯太太掩泪道，“都伤成这样，怎能不疼。”连给儿子用药水擦洗了一遍伤处，又敷上药粉。纵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冯太太都不再说了，待上好了药，抚一抚儿子微汗的颈项，温声道，“睡一睡吧。睡一睡就好了。”

冯简在家养伤，梨子将家里收拾了干净，与赵老太太凌氏道谢后，便要将母亲移回自家养病，凌氏道，“你娘病得这样厉害，还是别动了。”

梨子轻声道，“不瞒婶子，先生说我娘差不多就这几天了。总不能……”总不能搁在赵家，也晦气。

凌氏叹，“有什么要吃用的，只管过来要。”

梨子磕了个头，就用个绑好的藤架子与梨果两人将母亲裹好棉被抬回了家，不过三两日，杏嫂子就过逝了。这个悲苦了一世的懦弱女人，过逝前的最后一句叮咛就是，“别忘了，给你……你姐……立个碑……”说完这句话，便溘然长逝。

杏嫂子这一生实在乏列可陈，哪怕要赵长卿说，哪怕刚强半分，小梨花儿也不至于是这样的结局。可是，看到杏嫂子这样过逝，赵长卿又禁不住悲伤难抑。

真是太可悲了，一个人，一辈子活成这样，太可悲了。

没有人会比赵长卿更明白这种可悲，上辈子，她遇到的是凌腾，憋屈而死。倘若是遇到赵大这样的浑人，她又比杏嫂子强到哪儿去呢？

梨子梨果买了口薄棺安葬了母亲，丧事并未大办。

赵勇道，“梨子今年也成丁了，他家里是军户，不如在卫所补个差，一月还有几两银钱。”

赵长卿道，“如今他正在孝中。”

赵勇对此门儿清，道，“先补了差使，待守过三年孝再到卫所当差，更是便宜。”

赵长卿道，“我反是笨了。”这些日子，事情接连不断，赵长卿精力不济。

赵勇道，“以前那畜牲就在我手下，如今正好叫梨子补了他的缺。”

赵梨子又来道谢，赵勇摆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

赵梨子道，“还有事跟卿妹妹商量。”

赵长卿沉默片刻，“可是铺子的事？”

赵梨子摇摇头，“铺子关了还能再开，以前又不是没摆过地摊，大不了再摆一次。”赵梨子道，“我说的是秘料配方。这些天我思来想去，冯简这样盘算我姐，为的无非就是包子铺的秘料配方。在衙门打官司时，还有那一万两的赌据，父债子偿。冯简必然会来逼债的，现在我家里拿不出这些银子，他一定会逼我用秘料配方抵债。白纸黑字，这笔银子，即使经了衙门恐怕也要还的。”

凌氏叹道，“可如何能凑起这一万两银子来呢？还不如将配方给他算了，将铺子收拢收拢，也别开了。各家银钱分一分，待出了孝，你跟梨果也该好生盘算着过日子了。”

赵长卿紧紧的抿着唇，半晌方开口道，“果子铺的那些果子配方，都卖出去，连带铺子里的东西，该出手的就出手，铺子也卖掉，就是包子的秘料配方，不卖。”

凌氏瞪眼问，“难道你要去填那一万两的窟窿？”这丫头是疯了不成！配方本是三家的，如今梨子家这样，白给了他叫他用来还债就是。若是真拿银子填这赌债窟窿，哪里有这些银子？难不成为了别人要赔上自己的银子！

赵长卿道，“母亲，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再者说，冯简既然就瞅准了包子的秘料配方，这配方就比一万两银子更值钱。铺子关了可以再开，我要留着这一料配方，将来总有东山再起之时。”

凌氏急道，“你一个女孩子，争这个强做甚！有几千两银子在手里，做什么不好，偏要争这一口气。何况，你这个时候急于脱手，难道那些东西就能卖一万两银子吗？我劝你得过且过吧。”

“先让梨子去处理铺子吧。”

梨子明显更听赵长卿的，看凌氏赵勇不说什么，便起身道，“勇叔，婶子，那我就先去了。”

凌氏连连叹气，说赵长卿，“你要这没用的强做什么啊。”

赵长卿道，“先看一看，再做决定不迟。”

待打了赵长卿走，凌氏跟丈夫抱怨，“这可怎么办？就凭那两个小铺子，能折出千数银子就顶了天了。”

赵勇道，“既是长卿的铺子，叫她自己做主吧。”

“她一个小孩子，不过争些没用的强，有什么能做主的？”

赵勇道，“长卿素来稳重，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凌氏这才不说什么了，又发愁，“今年是长卿及笄的年头，她生辰时偏生那会子赶上打官司，也没心思操办，如今也该给她操办起及笄礼了。”

赵勇正色道，“这话很是。我去庙里投个好日子，给丫头操办起来才好。”

凌氏笑，“是啊，她是长女，总要郑重些。”

赵长卿同苏先生商量铺子的事，苏先生听赵长卿说完后道，“姓冯的说是求秘料配方，这事说的简单，却也没这样简单。一个包子料方，还不是随他开价。若我是他，直接两家铺子加上各样配方算作五千两，再搭上五千两纹银。梨子梨果就是卖了自己也没那许多银子，难道真要他们去卖身？”

“只是梨子出去处理铺面，就是果子铺的那些配方连上铺子，恐怕也折不出三千银子来。”苏先生叹道，“这两年，每年的分红，我这里有一千三百两的银票。”

赵长卿思量片刻，道，“到时看梨子能盘回多少银子，剩下的再凑一凑，应该差不多。只是这几年的辛苦，算是全搭进去了。”

苏先生洒然一笑，“这才到哪儿就说这样的丧气话。”

看苏先生这般洒脱，赵长卿亦不禁一笑，“还有后话，终有一日，必要东山再起。”

苏先生点头，“为人当如此。”

平庸的人与出众的人最大的差别便在选择上，平庸的人只知得过且过，出众的人却能隐忍能决断能蛰伏能狠心。

梨子连铺子带果子铺的几样新鲜果子的料方，还有果子铺的手艺师父，一并连介绍带卖的与南香园做了一锤子买卖。南香园的掌柜也听说了小梨花的事，私下很是感叹了几句。赵梨子真心与他做生意，两个铺子连带伙计点心师都盘给了南香园，拿回了三千五百两银子。另外包子铺的一些家什，好歹折了一百两，一共是三千六百两。

梨子又将家里存的一千银子，还一千五百两的抚慰金，余者还有以前姐弟几个背着赵大置的宅子都出手了，一共又凑了一千两，共计三千五百两。

这就是七千一百两，赵长卿从苏先生那里拿了一千两，还差一千九百两。

冯简追债追到赵家族长赵承那里。

赵长卿这样各处搜罗银子，凌氏没有不知道的，早把赵长卿骂了两回，道，“我听那冯小子说了，秘料配方算三千两，你手里不是拢了八千两吗？给他七千两，不是还剩一千两？你们各处还能分得三四百两！你给我醒一醒，难道为个配方还不过日子了？苏先生要供阿白念书，就是梨子梨果，一个个大了，还得成亲生子呢！”

赵长卿索性使出上辈子的憋闷*，凭凌氏怎么说，她只管闷头不理，然后就是一门心思的要凑银子。凌氏道，“反正我是一分银子都没的！你有本事自己去借去凑，我这里没有！”

倒是赵老太太私下问赵长卿还差多少，赵长卿心中已有决断，道，“我要用时，再给祖母要。”

到了梨子还债的日子。

赵长卿从八千一百两银票里数出六百两给梨子，道，“这些你拿着以后过日子用，余下的我来补齐。”

梨子没接，问，“你哪儿来的银子？”

赵长卿自袖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匣子，悄悄给梨子看了一回，低声道，“这是老祖宗以前给我的，总值两千五百两的。”

梨子见匣子里宝光闪烁，直吓一跳，问，“婶子知道不？”

“我的东西，我做主就是。啰嗦什么，以后有了银子买更好的，赶紧把银票收起来。”赵长卿是去不得族长家的，便将一匣子珠宝交给赵梨子。

梨子默默的收了银子和珠宝，想说什么，终是什么都没说，抬脚去了族长家。

冯简真是没料到赵梨子能凑出一万两银子来。

梨子将七千五百两的银票放到双方中人面前，两方核对了银票，冯简道，“还差两千五百两。”

梨子将一匣子珠宝打开，“这些总值两千五百两。”

这些人都是见过好东西的，自然识得里面的珠宝玉石皆是上等货色，赵勇眼皮一跳，看梨子一眼，梨子有些紧张的回视赵勇。赵勇微微颌首，没说什么。

族长赵承道，“贤侄快收起来，这起码值个三千两。”

赵梨子一笑，“都是上等珠宝，若是进当铺，未免糟蹋了好东西。若阿伯看得上，拿出两千五百两来叫冯公子带走，这匣子珠宝便是阿伯的。”

赵承微有犹豫，赵梨子何等机伶之人，道，“我若去当铺，怕还没这个价。阿伯只当成全我就是。”

赵承笑，“这倒也好，你姐姐要出嫁，我正要弄些东西来给她打首饰添妆。”

冯简冷冷的将借据还了赵梨子，收走一万两银票，族长赵承两千五百两得了一匣子成色上等的珠宝，心下亦是欢喜，只是面上不露声色罢了。

赵承问了梨子两句，“我听你勇大叔说给你在卫所补了个差，先吃他三年饷，待你出了孝再去当差就是。”

梨子露出感激的模样道，“我们兄弟都年幼，全指望族里照顾了。这次若非阿伯替我们出头，哪里有我们今日哪。”

先时赵承觉着梨子与小梨花儿这种辣手的姐姐一母同胞，心里还对梨子有些不自在。如今看梨子机伶有眼色，对梨子便有了几分和颜悦色，温声道，“你既叫我一声阿伯，就莫说这些客套话。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就是。”

梨子连感激恭敬的应了。

赵承看一眼赵勇，对梨子叹道，“这一万两银子，我不知你是如何凑出来的。既是过了这个坎，就好生过日子。”

打发了梨子回家，赵承拉着赵勇在家里置了几样小菜吃酒。他与赵勇交情一般，还是赵勇这几年受了将军府抬举，这才亲热起来。只是如今看赵勇，赵承觉着这个族弟还是颇为可交的。赵梨子哪里来得这些银子，无非是靠赵勇帮衬罢了。连那些女人用的珠宝都拿出来了，可见赵家恐怕真是动了家底子。

虽说赵勇与赵大家走得近些，能这样尽心照顾梨子几个，赵勇人品实在不差。赵承便想与赵勇多说几句，也是个亲近的意思。

碍于族长苦留，实在推拒不过，赵勇只得留下，只是这酒到底喝得有些闷。说起赵大家，赵勇几番哽咽，“承哥咱们离得远，我小时候与赵大是邻居，常一起玩耍，不想他到了这一步。他一死百事消，我看着孩子们这样，实在难受的紧。”

赵承很是劝了他几句，及至赵勇告辞时，赵承还令人从家里取了一百两银子，叹道，“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梨子他们兄弟的。叫他们好生过日子吧，都是一个老祖宗生养的，以后还得勇弟你多照看他们。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说。我看梨子这小子怪机伶的，以后说不得有出息。”

赵勇只得收了银子，又代梨子他们谢过赵勇，这才微醉的回了家。

殊不知家里反了营。

凌氏知道赵长卿拿了朱老太太给的一匣子珠宝给赵梨子填坑，气得直接动手打了赵长卿两下子。若是上辈子，赵长卿估计就是跟木头一样干站着挨打了，这辈子她连忙跑到老太太屋里去躲了起来。凌氏一直追了过去，对着赵老太太哭诉道，“母亲！母亲！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是造了哪世的业障啊，生出这样不知好歹的孽障来！老祖宗给她的那一匣子宝贝，都拿去替人家还债！”

凌氏哭道，“梨子是你什么亲人哪，你这样挖心掏肺的给他填坑！那是你的珠宝吗？不过叫你存着罢了！赶紧把你手里的银票地契的拿出来，若再叫你装着，还不知什么时候都得给你藏送了去！”

听凌氏骂几句倒罢了，见凌氏要没收她的东西，赵长卿是死都不会给的。

赵老太太劝道，“母亲给长卿的，就是长卿的，她愿意怎么花用，随她就是！”

凌氏哭道，“天底下哪里有这样败家的丫头啊！”

赵勇回家时，家里正乱成一团。

赵勇直接把凌氏从老太太屋里连拖带扶的拖回了主院，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么了要闹的母亲都不安生！”

“你哪里知道那败家丫头干的事！”

“不就是那一匣子珠宝么？”赵勇不仅知道，还看到了！凌氏也反应了过来，气道，“是啊！你也在族长家！梨子拿着咱家的珠宝抵债，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如何不要回来？”

赵勇大喝一声，“够了！”

凌氏吓一跳，就听赵勇冷声道，“那一匣子珠宝，是老祖宗给你的吗？那是给长卿的！你想一想，当时老祖宗就指名道姓给长卿的！为什么不是给你的！那本就是老祖宗给长卿花用的！长卿愿意打首饰镶头面，还是愿意拿出去抵了债，都是她的东西！”

凌氏泣道，“有什么是她的？在这家里的，都是家里的东西！她凭什么说都不说一声就拿出去给别人抵了债，她有没有把我这个做母亲的放在眼里！”

赵勇心情本就不好，给凌氏这样歪缠也失了耐性，怒道，“她是早知道你这幅嘴脸才不告诉你！”

凌氏更加哭闹不休，直待下晌赵长宁回家，凌氏身上不好躺在了炕上，苏先生正在给凌氏把脉开药，凌氏哼哼唧唧气若游丝的问，“先生可知道长卿凑银子的事。”

苏先生道，“她从我这里拿了一千两，我倒不知珠宝的事。”随手开出药方子来。

凌氏听说赵长卿从苏先生这里拿了一千两，心下愈发不好了。苏先生温声劝道，“太太放心，我与她师徒多年，这银子是我自愿给她用的，不必她还。”

听到不用还，凌氏心里稍稍好受了些，拉着苏先生的手，流泪道，“我修来这样的女儿，是上辈子造孽。先生修来这样的学生，非但未能孝敬你一二，反是要你倒贴，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苏先生温言劝道，“若不是当时梨花张罗着做生意我掺上一股，后头也没那些银子分。如何来如何去罢了。太太想开一些，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太太若觉着苦，只要想一想我，便也释然了。”

凌氏苦笑，“我哪里能跟先生比，先生是有后福的人。”

苏先生陪凌氏说了几句话，看凌氏精神不佳，便起身告辞了。赵蓉守在凌氏身边嘘寒问暖，端茶倒水，举汤试药，十分周全。

赵长卿问永福，“我拿珠宝的事，母亲如何知道的？”

永福低声道，“我跟着姑娘这些年，姑娘何时见我嘴不严过。我寻思着，是不是姑娘同我说话时，永禄在外头听到了。姑娘也知道，二姑娘那边的宜华总爱来咱们这里打听是非。”

赵长卿道，“叫永禄进来。”

小户人家的丫环也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胆子，看永禄要吓尿的模样，赵长卿问了几句便叫永福打发她出去了。

凌氏身上不好，赵长卿想着凌氏见她定然心烦，便没去探望，晚饭是跟着赵老太太一处吃的。及至夜色已至，赵长卿都洗漱好了准备休息，赵蓉带着宜华来访。

赵蓉笑，“这么晚了，姐姐还没睡？”

赵长卿不欲与她寒暄，直接问，“有什么事？”

赵蓉对永福道，“你与宜华先下去，我同姐姐有话说。”

永福没动，赵长卿没心思应付赵蓉，道，“好生站在一畔。”

赵蓉不料赵长卿谨慎至此，凑上前刚挨进赵长卿便被赵长卿推开来，赵长卿此方道，“永福，你同宜华出去，今天不叫二姑娘把话说清楚，我看她是睡不好的。”

永福与宜华都告退了。

赵蓉心下不悦，款款坐下，笑，“姐姐如今长进颇大，寻常我都不敢同姐姐说话。”

赵长卿自头上拔下一枝珠簪，拨一拨烛火蜡芯，淡淡道，“要都是这些废话，你就滚吧。”赵蓉来者不善，她若看不出来，就是个瞎子了。

赵蓉脸色一僵，咬牙低声道，“姐姐以前是个凡事不关心的人，我却是好记性，姐姐知道吗？上辈子，我清楚的记的，楚家，一直驻守边城长达十五年的时间，及至帝都兵部尚书过逝，楚将军被召回帝都接任兵部尚书一职。”

赵长卿心下微震，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赵蓉，赵蓉浅浅一笑，“如今楚家家破人亡，不知拜谁所赐呢？”

“还有。”赵蓉笑容愈欢，“上辈子姐姐同梨花儿那样好的交情，肯定也知道梨花儿上辈子并没有手刃父叔祖三人，逃亡在外吧？”

“姐姐现在的确是长进了，爹爹先时因你升官，险至千户一职。可是现在呢，爹爹依旧是总旗，娘亲已经开始厌恶你。”赵蓉低沉的声音里有一种别样的快意，“我的姐姐，你没发现吗？你的确改变了你周围的人，说他们遭受前世没有的厄运，却最终不能改变你自己的处境。今年是姐姐及笄的年份，明年表兄必然秀才高中，姐姐，我知道你现在芳心别挂。只是，姐姐改别人的命易，恐怕改自己的命难吧。”

赵长卿静静听了，她忽然道，“赵蓉，前生你与凌腾相差八岁，只能踩着我上位。今生你们相差五岁，你还想踩着我上位吗？”

“原本我是觉着，你们年龄相差太多，想白头携老，必然要牺牲一人，必然要你沦为继室填房的。”赵长卿笑笑，“如今我才知我错了。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凌腾明年也不过是个秀才，最终也不过是考上进士，依旧要从七八品小官往上爬起。你们只差七八岁，他都不会等你，你竟然觉着他喜欢你！这种喜欢还真是悲哀哪。”

“你知道我与楚哥哥差几岁吗？他长我六岁，都要对我明媒正媒，正室相聘！”赵长卿微微一笑，“不管我的命运能不能改变。我嫁谁都是元配正室，不是什么继室，更不是填房！”

“再说，看你这嘴脸，莫不是上辈子未能如愿？”赵蓉目眦欲裂，赵长卿笑，“看来我是猜对了的。你看，我上辈子那般窝囊，你踩着我都做不了凌腾的填房，难道还寄希望于今生？想再踩我一踩？可怜哪，今生我怎么看也看不出凌腾对你有半点意思，你在他眼中是什么呢？”

赵蓉号称才女，想来也是有才学的，只是才学与教养却是两码事。有些人不必有什么学问，却生就教养极佳，天性如此。而有些人，哪怕才华满腹，仍就失于教养。只看赵蓉便能明白了。

赵蓉冷冷道，“那我们就走着瞧了！”

赵长卿却不想与赵蓉这样走着瞧，她微微一笑，问，“我们之间，还是与前世有一点不同的，不知你看出来没有？”

赵蓉一双杏眼冷望着赵长卿，赵长卿劈手赏她一记耳光，赵蓉整个人都被从炕沿打到了地上去。赵长卿俯身将赵蓉拎了起来，拇指拭去赵蓉唇角破裂流出的血，淡然道，“你看，前世我可从来不敢打你，现在就敢了。还是有改变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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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这一世，赵长卿样样争强占先，装乖卖好，事事抢在她前头，出尽风头不说，还时常若有似无的敲打弹压于她。但，赵蓉再也没料到赵长卿能直接大耳光子抽她。

赵蓉立刻就要尖叫，赵长卿冷冷道，“我劝你还是别把母亲吵醒了！你是孝女，自主屋出来时母亲肯定睡下了吧。要是大喊大叫闹得家下人等不得安宁，你这孝女岂不是不孝了？”

“来，我教你一招吧。回去不要敷脸，也不要处理，就这么让它肿着，明天一早再去告状挑拨，这就是明晃晃的证据，对不对？”赵长卿掐住赵蓉的下巴，低声道，“当然，凭妹妹的口才，再添上两篇话，姐姐我肯定是百口莫辩的，对不对？”她实在再了解赵蓉不过！

赵长卿扬声唤丫环们进来，永福宜华一见赵蓉被揍成个猪头，都吓了一跳，赵长卿吩咐宜华道，“扶你家姑娘回去吧！”

赵蓉浑身颤抖，再加上肿起来的半张脸，可以称得上面目扭曲了，眼睛里迸出的光芒若化为匕首飞刀，直接便能把赵长卿凌迟。只可惜赵长卿看都不看她一眼，吩咐永福道，“我累了，送客吧。”

赵蓉并没有当晚就叫喊起来，她冷冷的吩咐宜华打冷水拿药膏，把脸上的伤仔细的处理后，第二天一大早去告的状。

这告状也颇是讲究，赵蓉没自己去，她差宜华去的。

宜华也没直接说，她在凌氏面前吱吱唔唔、怯怯答答，“姑娘身子有些不爽俐，命奴婢过来代为给太太请安，还吩咐奴婢回太太一声，姑娘，姑娘就不过来了。”

凌氏昨日身心皆不爽，还是赵蓉在身畔服侍汤药、端茶递水、软语开解，极是体贴。凌氏如今厌了赵长卿，正觉小女儿可心，一听小女儿身子不爽俐，凌氏忙关切的问，“到底怎么了？昨儿还好端端的。唉，昨天她在我屋里服侍了大半夜，是不是累着了？”

“不，不，不是！”宜华连声否认。

凌氏一心着急赵蓉的身体状况，见宜华没个痛快劲，又兼昨日同丈夫吵了一架，赵勇晚上睡得耳房，夫妻两个尚未和好，凌氏心情极差，偏生宜华还吞吞吐吐，凌氏气的一拍桌子，怒问，“到底怎么了？要你有什么用！快说！”

赵勇听到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

夫妻多年，感情一直不错，拌嘴的时候都少。凌氏见赵勇穿戴齐整的过来，又是伤心又是委屈，眼圈儿都红了，一指宜华道，“这丫头，说阿蓉身上不爽俐，我问她如何不爽俐，她又说个不清楚，简直急死个人。”

宜华忙道，“是昨晚我们姑娘看望大姑娘，不知怎地，两位姑娘拌了嘴，大姑娘打了我们姑娘一下子，脸都打肿了。我们姑娘哭了一夜……”

宜华还没说完，凌氏已气得头昏眼黑，险一头自炕沿摔下去，赵勇忙扶了一把，凌氏怒道，“你看看！你看看！都给你惯成什么样了！阿蓉才几岁，她就敢对阿蓉动手！”

不过小孩子打架而已，赵勇没当多大事，道，“我去瞧瞧就是。”

凌氏却是怒不可遏，“你去做什么！叫她过来，我非好好教训她不可！”

赵勇道，“总要去看看阿蓉。”

凌氏这才不说什么，下炕与丈夫一起去后院。

赵长卿根本没在自己屋，夫妻两个一进后院，柳儿就等着呢，福一福身道，“老太太吩咐奴婢，请老爷、太太过去说话。”

赵勇点点头，便携凌氏过去了。

凌氏虽心急去瞧赵蓉，只是刚与丈夫关系缓和了些，再者丈夫向来孝顺，凌氏也便没说什么，吩咐宜华道，“好生去伺候你们姑娘，一会儿我就过去瞧她。”

感情都是一点一滴的处出来的，十几年的相处陪伴，老太太更喜欢谁几乎是不用说的。

赵长卿一早上过来就对赵老太太说了，“昨天阿蓉到我屋里去说，楚哥哥家倒霉，小梨花儿杀人，都是因为他们同我亲近，是我命硬，克了他们。”

赵老太太一听就气得好歹，斥道，“这是什么不着边的鬼话！”又安慰赵长卿，“别听她的，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成天胡说八道，一会儿我定说她。”

赵长卿接着道，“我昨天一生气，就给了她一巴掌。”

赵老太太无奈了，叹道，“这真是个急脾气。”心里也很觉着赵蓉说话可恶，道，“打就打了，这不着调的丫头，还成天说自己有学问，说这样的话就该打！”

赵长卿道，“她那个性子，我一猜一个准，今早必然要去告状的。说不定，她还不自己去，而是自己躲屋里，叫宜华去呢。祖母，你可得替我说句公道话。”

赵老太太这才明白赵长卿是一大早的过来躲事儿来了，赵老太太笑看孙女一眼，拍拍她的手，“一点子小事，别怕。就是再好的姐妹，也没有不拌嘴的。何况阿蓉说的话不着调，也难怪你生气。”

赵老太太活了多少年，略一思量便叫柳儿去喊赵勇凌氏过来说话。待得夫妻两个过来请了安，赵老太太便叫赵长卿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赵老太太道，“阿蓉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不着调的话，就是听到有别人说，也该立刻打了回去，这才是做姐妹的本分。她倒好，还拿去说长卿。叫谁谁不生气，我听了都气得了不得！这是自家人该说的话吗？既然长卿教训了她，这事便罢了。”又说凌氏，“你有空多教一教阿蓉，怎么小小年纪连个好歹都不分了。她这样，再会做诗也没用。”

凌氏听了，忙笑道，“阿蓉平日里颇是懂事，就是昨儿我身上不舒坦，还是那孩子服侍了我大半宿。她又不是笨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说这种话。”

赵老太太道，“那想必是有什么缘故才说的？你有空去问问她，到底因着什么叫她这样说长卿？长卿往日里哪里对不住她了？”

“还有，昨天长卿把珠宝拿出去的事，是谁告诉你的？”赵老太太道，“我都不知道，倒是你先知道的？”

凌氏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并不觉着什么，老太太既然问，她便照实说了，道，“是香儿来回禀我知道的。”

赵老太太吩咐柳儿道，“把香儿叫过来。”

不待片刻香儿便到了，再一问香儿，香儿道，“是二姑娘身边的宜华跟我说的，我怕是有事，才回禀的太太。”

再叫了宜华，宜华道，“是奴婢看永禄脸上像有什么事似的，就多嘴问了一句。”

赵老太太把丫环们都打发了下去，连带赵长卿也让她出去了，此方与夫妻两个道，“先时家里人少，丫头婆子加一起也不过三五人，是非也少。如今家里服侍的人多了，是非便也多起来。我这把年纪，就阿勇一个儿子，以后家业都是你们的，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往孙子辈说，阿勇不是纳妾收小的性子，孙子孙女都是一个胞胎出来的，更是亲的。就是以后孩子们的事，按理也轮不到我操心，自有你们做父母的做主。但，家里人多，便要有人多的规矩了。似这等胡乱打听、口舌是非，便是乱家的根本。”

“就拿卿丫头这珠宝来说，她平日里何等细心谨慎的人，她身边的永福，平日里一个字都不会轻易往外说的人。何况，她拿珠宝出去，定是秘密行事，若不是永禄存了心打听，她一个丫环奴婢如何会知晓？”赵老太太道，“一匣子珠宝值什么，几千银子顶了天，只要家里人在，不怕以后没有更好的。可是，一个小丫环就敢这样私窥主家的秘事！如今不过是卿丫头小女孩儿的事，将来有哪天，阿勇与你说些什么家里的秘事，倘给这些心术不正的偷听了去，是不是麻烦！”

“别说小事不提防，往往就是这些不提防的小事酿成大祸。”赵老太太吩咐凌氏道，“如今你是做媳妇的，阿宁今年十一，再过六七年，你也是做婆婆的人了，将来家里人口更多。不如现在把家里的规矩立起来，该打的打，该罚的罚，省得将来生出家乱。”

凌氏连忙低声应了。

赵老太太说赵勇，“按理，你是外头做事的爷们儿，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烦不到你。只是，我看书上说，一屋不打何以扫天下。家里的事，不必你事事操心，自己心里也要有个数。”

赵勇愧道，“儿子无能，叫母亲操心了。”

“这叫什么无能？谁家还没点事，把事情解决也就好了。今天你能跟你媳妇一并过来，可见还是明白我的心的。”赵老太太叹道，“你们少时夫妻过来的，也偶有拌个嘴什么的。你成天在外头忙，我又老病，家里都是你媳妇操持，就是昨儿那事，你媳妇也是为了咱们家。她一个当家太太，知道长卿把那一匣子珠宝散给人去，就不能问一问了？她问一问是应当的，若不问我还得说她呢。”

凌氏听到这话，顿时眼眶微红，眼泪都止不住流了下来，拭泪道，“也就母亲还知道我的心。”

赵老太太拉凌氏坐在身畔，对夫妻两个道，“长卿今年十五了，再过两年你们就是做岳父岳母的人了。如今拌个嘴吵个架的，我看个稀罕。待做了外祖父外祖母、祖父祖母的，你们再拌嘴，也就是叫孙子辈来看新鲜了。”说着便笑了。

凌氏忙将眼泪擦干，脸上微红，道，“因我们的事，倒叫母亲操心，实在不该。”

“家常过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碰碰的少不了。能做夫妻不容易，我是盼着你们和和□□的才好呢。”赵老太太语众心长道。

夫妻两个都有些愧悔，到底多年情分，有老太太这样说，昨日的气便也散了。陪老太太用过早饭后，赵勇去当差。赵老太太将凌氏留下来说话，道，“珠宝的事，我知道你舍不得。”

想到赵长卿，凌氏仍有三分火气，道，“长卿这丫头，以往看着聪明伶俐，却总是做些傻事。”

赵老太太叹口气，“勇哥儿小时候，我带着他过日子，五十两银子用两年。我天天做针线，拿到绣铺去卖，一个月多不过五六两银子。那一匣子珠宝，少说值个四五千两。”

凌氏更是心疼，赵老太太看凌氏神色，遂不再说珠宝，反说起古来，道，“说来朱家在我父亲时一直败落，直待你大舅爷中了进士，这才一点点好起来。直至如今你大舅爷官至正三品侍郎，你知是何缘故吗？”

凌氏道，“这是大舅爷有本事，书也念的好。”

赵老太太低声道，“我父亲这一辈子，吃喝享用也尽足了。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其实那会儿他也不是多年轻，我都记事了，你大舅爷也在念书。有一家子被发配来边城效力的小官，那个小官得罪了朝中权贵，故此被发配到边城。那一家子当时也可怜的紧，不知是何缘故，我父亲偏与那小官看对了眼，拿钱拿药给东西置房舍的帮衬他，还使了不少钱帮那小官疏通门路。其实，那时朱家就没什么钱了。父亲就是这样肆意妄为的人，他喜欢谁，就恨不能把人捧到天上去。你知道现在那个曾落魄至边城的小官是谁吗？”

凌氏自是不知的，赵老太太低声道，“就是如今的当朝宰辅彭老相爷。”

凌氏吓一跳，不想朱家竟有这样的关系。赵老太太悄声道，“这事我告诉你，再不可入他人耳。”

凌氏乍听此机密，连忙道，“媳妇记住了。”

赵老太太叹道，“天下会读书的人有的是，有本事的更是不缺。但，你大舅爷能升到一部侍郎，若说没得彭老相爷的照顾，这是不可能的。”

赵老太太道，“我这一辈子，已去了大半。说有见识，也无甚见识。说有本事，更无甚本事。只是我想着，凡事都有因果。就是家里母亲也曾说过，父亲这一辈子，就做对了这一件事。可就是这一件事，朱家便能光耀几十年。”

“珠宝的事，长卿已经拿出去了，就算了。”赵老太太道，“梨子梨果同咱们家有些渊源，长卿阿宁同他们兄弟交好，人情已做了，就做得大方些，别再提了。”

凌氏那叫一个心疼，赵老太太道，“梨子梨果已经这样了，难道他还有钱还你一匣子珠宝？”

凌氏手里绞着帕子道，“我，我知道他们也还不起。”

“那就是了。”赵老太太道，“这些年过来，孩子们交情已经不错。别看兄弟两个现在孤零零的不成个器侯，谁知将来如何？就是梨果，我听苏先生说，他念书很不错，明年就可以考一考官学的？”赵老太太是很喜欢同苏先生一起说话的。

凌氏叹道，“苏先生人品是没的说，这回那丫头竟然从苏先生那里拿了一千银子，苏先生说了，不用长卿还。”

赵老太太心下感叹，笑道，“苏先生在咱家这些年，她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是清楚的。就是阿白那孩子，说是有一无二都不为过。”

“是啊。”凌氏是服了苏先生，不知如何养出这样出色的儿子来。在族学念书时年年拿最高等的奖励，在官学念书亦是如此，听说官学里那些先生喜欢他喜欢的了不得。

赵老太太忽将话音一转，叹道，“若勇哥儿有个得力的臂膀，这次也不会直接从代理千户降到总旗。”

这又是凌氏的痛处了，丈夫做代理千户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连她这个做妻子的出去，也是有许多人奉迎讨好的。如今丈夫官职遭降，先不说外头那些跟红顶白的小人，就是凌氏心里，也十分心疼丈夫。

赵老太太道，“勇哥儿兄弟一人，到底单薄。如今到了阿宁阿宇，好歹是兄弟两个，比他们老子是强一些了。只是我还时常觉着人丁不旺，这也是我为什么叫你咽下珠宝这事的原因。”

“这些年咱们同梨子家是什么交情，孩子们比亲兄弟们也差不到哪儿去。梨果那孩子，念书一直不错。就是梨子，机伶精明，也不是寻常孩子有的。”赵老太太叹道，“他们同阿宁年纪差不多，俗话说，莫欺少年穷。如今他家里这样，咱们只将他们兄弟视为自己的孩子，将来小哥儿几个相互扶持，有甚不好？他们若好了，于咱家没坏处。哪怕他们不好，咱家行的也是善事。就是阿白，你想一想，这些年的情分，也是寻常人比不了的。”

凌氏虽心疼银子，到底还通道理，也知老太太说的是正理，正色道，“母亲说的是，我都明白了。母亲放心吧，就如母亲说的，银子已经给那丫头撒出去了，也要不回来了。我若做坏人，倒白可惜了那些银钱。何况，苏先生都拿了一千两，我揪住珠宝的事不放，也没什么趣。”叹口气，“就是那死丫头，真是天生的不存财。我料想着她手里还有些银子，还有以前她置的小宅子，不如暂放在我这里，我替她管着，省得哪天眼瞅不见，都叫她填了别人去。”

赵老太太道，“你能看一时，还能看她一世？长卿都十五了，大头都出去了，余下她手里东西也有限。她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平日里瞧着乖巧，该有主意时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这天底下，夫妻、婆媳、母女、兄弟、姐妹，关系都是处出来的。她如今大了，眼瞅着就要说亲，何必再母女生隙呢？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不当你是媳妇，全当你是女儿看待，昨天你气成那样，我这心里怪心疼的。长卿已是十五六的大姑娘，在家能再待几年，将来一朝嫁到别人家去，再想有娘家时这等悠闲的日子，也难了。”赵老太太叹道，“她这么大了，脾气是难改的，随她去吧。”

凌氏只得应了。

赵老太太道，“还有阿蓉的事，那孩子平日里瞧着也贴心，聪明伶俐不让长卿，能诗会文，外头也有不少人赞她。你悄悄的与她讲，日后再不可做打发丫环去打探长卿的事了。”

凌氏笑着替赵蓉辩白，“兴许就是她小孩子家好奇罢了。”

这话说的何等没水准，赵老太太不与凌氏较真罢了，赵老太太道，“在咱们自家，没人与她计较这个。就是长卿，再怎么说两人是亲姐妹，有些口角，吵个架，姐妹间常有的事。更不用说咱们做长辈的，你是她亲娘，我是她亲祖母，谁也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你想想，阿蓉我看着是个心高的，模样也不差，将来亲事上差不了的。在自家这样打听事无妨，倘养成这样的习惯，到了婆家也这样，婆家人会不会多想？”

“今天她是打探自己的亲姐姐，娘家人一笑过了。倘若将来她为人妇打探的是自己的大姑子小姑子，到那时该怎么办？不说别人家，就是你外祖母家，家大业大，可家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事，嫡庶妯娌姑嫂，处不完的关系。没错别人还要挑三分，何况是现成的把柄。”赵老太太这样一说，凌氏的神色方郑重起来，道，“亏得母亲给我提了醒，我一会儿就去说她。”

凌氏向赵老太太请教，“还有永禄和宜华的事，我想着，不如永禄打上几板子，宜华是阿蓉身边服侍了好几年的，罚她一个月月例罢了。”

赵老太太笑，“你看着办吧。”

凌氏又与赵老太太商量了一些家里的事，这才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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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凌氏从老太太屋里出来，便去了赵蓉屋里。

赵蓉半张脸犹是青紫，一见凌氏，顷时眼圈儿一红，颤颤的喊了声“娘”，两行眼泪滚珠一般顺着脸颊落下来。

凌氏立刻心疼起来，坐在炕边细看闺女的脸，问，“疼的可好些了？”

赵蓉拭泪道，“我没事。”

凌氏叹口气，心疼道，“你也是，好端端的去同你姐姐说那些没个边际的话做甚？不要说她生气，就是老太太也气坏了。”哪怕姐妹两个有些口角，这话也过了。

赵蓉一惊，难道赵长卿把昨晚的事告诉了老太太，转念思量，不可能，那些前世今生的事一说，别人先得以为赵长卿疯魔了。赵蓉不动声色的套凌氏的话，“我说什么？我没说什么啊？”

凌氏道，“那些说你姐姐命硬克着楚家、小梨花的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赵蓉哪里会认，泣道，“我怎会说这种话？我是想着，自从楚家坏了事，姐姐心情都很差，为人也不如以往和气。小梨花儿家虽说和咱家走得近，毕竟又不是自己人，姐姐把那些个珠宝拿出去给别人还债，也不怪娘你生气。我是去劝她体贴体贴娘的心情，现在爹爹的官降了，家里人口又多，收入不比从前，本该节俭些。若咱家是豪富，帮衬梨子家一把是举手之劳，只当日行一善。可咱自己家还紧巴，姐姐倒这样往外散漫。毕竟，现在不能跟以前楚家在的时候比呀。我是想劝她这个，不知是不是姐姐听差了，忽就恼怒起来。”

“母亲想想，那是我亲姐姐，但有别人说姐姐不是，我还得叫人打过去呢。自己怎会说那些话。”赵蓉说着，又是两行泪滚落。

凌氏连忙抚慰她道，“既是这样，那就是你姐姐误会了你，那就算了。”叹口气，叮嘱道，“以后莫再提楚家。”

赵蓉乖巧的点头，反为赵长卿说好话，“娘也别生姐姐的气了。梨花儿姐同姐姐向来好，他家出这样的事，也难怪姐姐心焦。就是昨儿宜华不留心多了句嘴，倒似她特意去打探姐姐屋里事儿似的。若往日，我都教训她不许多嘴的，只是昨天那事毕竟是大事，既偶有知道了，哪里能不跟娘说一声呢。”

凌氏深觉小女儿体贴自己心意，道，“既是宜华不经意知道的，就算了。你可不许差丫环去打探你姐姐，这不是正路。”凌氏心里到底明白是非，点了赵蓉一句。

赵蓉摆出一脸懊恼来，“说不得昨天姐姐就是误会了这事，才同我生的气。待我好些，一定去给姐姐赔个不是，再叫宜华去给姐姐赔罪。”

“罢了罢了，亲姐妹，哪儿至于。”凌氏道，“一会儿我请苏先生过来给你瞧瞧，开些药膏子抹一抹才好，别留了伤。”

赵蓉乖巧应了，又道，“娘，我平日里攒了些私房，如今也有两百多两了，我要钱来有什么用呢，平日里胭脂水粉钗环首饰，都是娘你叫人给我预备好了的，委屈谁也委屈不到我。再者说了，我也没姐姐买房子置地的本领，没有要花用的去处。我这屋里，就一个宜华还稳重些，到底屋子大人少，我想着，不如娘帮我存着。等我什么时候用，我再找娘要，是一样的。”

凌氏知小女儿乖巧体贴，却不知这孩子何时长成这般可人意。自己的亲闺女，凌氏也不会真要赵蓉的私房，如赵蓉说的，代她保管而已。凌氏道，“这也好，你留下几两散碎银子，余下的放在我这里。若有用处，就跟我说。这银子我也不要，以后你出嫁时照样给你。”

赵蓉微有羞意，嗔道，“娘这是说哪里话。”

凌氏一笑，抚摸着女儿柔软的青丝，叹道，“幸而还有你在我身边，知道宽一宽我的心。”长女明白时是真明白，要说犯了牛病，简直能气死个人。

赵蓉浅浅一笑，乖巧的伏在母亲怀里。

碍于婆婆的话，凌氏不好没收赵长卿的私房，到底在赵长卿去请安时点了赵长卿一句，“你妹妹的私房都交我管着了。”

这种话现在对赵长卿不过清风拂面，她道，“阿蓉年纪小，又是个清高性子，银钱在她屋里都能把她屋里熏的铜臭了，交给母亲也好，反正母亲又不会要她的，以后她用再还她是一样的。”

听赵长卿这话，当真是明明白白，凌氏刚顺了心意，就听赵长卿道，“我就不用了，我是个俗人，每天不看两回私房睡不着觉，哪天心情不好，数一数银子我就能乐出来。我自己的私房，还是自己拿着安稳。”

凌氏险没给赵长卿噎死。

赵长卿不交，凌氏也不能直接去抢，便道，“你若再把银子拿给外人使，就都给我交上来。”

赵长卿道，“母亲放心吧，我早晚得想法子把银子再赚回来！”

直到赵长宁放了学，天渐渐黑了，都不见赵勇回来，凌氏有些急，连忙打发来福去卫所打听。赵长宁道，“我与来福叔一道去。”带着永寿同来福去了。

永寿去了大半个时辰回来禀道，“大爷叫我回来跟太太说一声，卫所里似有大事，从指挥使大人到小旗，一个都没散呢！咱们老爷约摸要晚些时候回来，大爷同来福叔在卫所等着老爷一道回来。”

凌氏忙问，“可知是什么事？”

永寿道，“这实在打听不出来，大爷同来福叔也在外头等着。”

凌氏将手一挥，道，“知道了，去吧。”

凌氏看向赵老太太，“可是什么大事呢？”

赵老太太道，“等会儿就知道了，既是全都没回来，兴许是有大事。好了，不要等了，咱们先吃吧，叫厨下给他们父子留两碗热菜。”

一家子在老太太屋里用的饭。

及至月上中天，赵勇方带着赵长宁回家，凌氏连忙服丈夫换衣裳，对赵长宁道，“厨下备着饭菜，阿宁你也去换衣裳，一会儿过来用饭。”

赵勇换过衣裳又去了老太太屋里，赵老太太问，“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赵勇接过丫环奉上的茶喝了半盏，道，“真是天大的事！帝都城里有逆党谋反，逆党带着五千人马，还有仁德郡王与一位宋姑娘为人质，直奔着边城来了。陛下的圣旨八百里加急到的边城，就是叫将军大人率兵马解救郡王殿下与宋姑娘，这样的事，卫所岂能坐视。明天就得全城戒严，兵马在外头布置起来，更得忙活。母亲不要担心。就是叫厨下多买些菜蔬放家里吧，少出门。”

赵长卿赵蓉都在老太太屋里，赵蓉亦是惊掉下巴，赵长卿扫她一眼，道，“爹爹与阿宁先用饭，这事说是天大的事，与咱家关系不大。只是爹爹要在卫所忙上一阵子了。”

“是啊。”赵勇笑，“以后若是晚了，母亲只管先跟孩子们用饭，不用等着我。”

赵老太太笑，“你与阿宁去用饭吧，用过饭咱们再说话。”

赵家毕竟是寻常门第，什么郡王殿下之类的，赵家听起来仿佛天方夜谈一般。

凌氏就先问了，“那个仁德郡王，是个王爷吧？”

赵勇原也不知道仁德郡王是哪棵葱，皆因这次的事，他在卫所听了两耳朵才知道了，笑道，“仁德郡王是陛下的亲弟弟，别的王爷按理都要就藩，陛下舍不得仁德郡王就藩，一直留他在帝都住着。要不是郡王殿□份贵重，哪里会为叛党所劫持。”

赵蓉嘴快道，“那这次要是谁能解救了郡王爷，肯定就是天大功劳。”

赵勇笑，“是啊。”

赵长卿问，“爹爹，这次是谁谋反，逆党是哪个？”

赵勇叹口气，小声道，“自己家里说说便罢了，你们切不可出去多嘴，领头的逆党就是陛下的四皇子。”

凌氏嘘叹，“还有这样的事？”这不是儿子造老子的反么？皇家的事果然复杂。

大家说了一回话，便散了。

赵勇其实是想争一争救王驾之功的，自代理千户降至总旗，他面儿上还似以往，心里也黯然过。虽是个乐天知命的性子，可身为一个男人，没人不想挣个前程！

尽管赵勇没说，赵老太太是亲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劝赵勇道，“我知你想奔前程，可你想想，救王驾这样的大功劳。不说你想，军中无人不想。”

赵勇倒也有自知知明，笑道，“儿子想一想就过去了，哪里真会去争。就是去争，军中多少高手，就儿子这三招两式、庄稼把式，怕也争不过。”

凌氏亦道，“现在家里太太平平，吃喝不愁，孩子们也都长进，我不盼着享什么富贵，就这日子，我就过得好。你别去争那个，我担不起这个心。”

老娘老婆都这样念叨，赵勇忙连声做了个保证。

赵蓉笑道，“娘放心吧，爹爹定是平安的。我听说，家里有爷爷在时用的盔甲，爹爹这些天都要在外排阵等着叛军，穿上盔甲，也叫人放心。”

赵老太太笑，“瞧我，有用的事倒忘了。长卿早提醒过我，我已叫柳儿预备出来了，一会儿叫柳儿送你屋里去，记得明天穿上。”

赵勇笑应。

赵长卿问，“爹爹，那天听你说，还有个宋姑娘一路被劫持了，不知这位宋姑娘是什么人？”

“这我也不清楚。”赵勇叹口气，“这姑娘也是倒了霉。”

凌氏亦叹道，“一个姑娘家，被叛军这样千里迢迢的劫持到边城，就算活着回去又能怎样？名节都没了，如何嫁人？就是能嫁，也嫁不到好人家。再者，我听说中原那块儿可不比咱们边城，礼法规矩严苛的很。有不听话的姑娘，直接送尼姑庵的。”这些事，凌氏大都是听苏先生说的。凌氏忖度着，说不得宋家人也不盼着宋姑娘活着回去，宋姑娘死在边城，亦算是捐躯为国了。

大家感叹了一回苦命的宋姑娘，便各自去歇了。

赵长卿思量了半夜，第二日早早起床，一家子用过早饭后，赵勇惯常去卫所，只是今日穿着盔甲，颇为笨重了些。赵长卿跟着一并起身，道，“我送送爹爹。”

凌氏道，“你去做什么？”

赵长卿挽着父亲的手臂，笑道，“有悄悄话同爹爹说。”

赵勇向来宠爱长女，笑道，“叫长卿同我走一走吧。”以往做代理千户时是骑马，如今赵勇大都是走着去卫所。

父女两个一并出了家门。

赵勇笑，“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不成？”

赵长卿道，“昨天我想了半夜，爹爹想挣些功劳，救王驾是难上加难，若是救宋姑娘，恐怕不会太难的。”

“宋姑娘？”

“是啊。宋姑娘被叛军一路劫持到边城，名节已失，日后就是回边城，恐怕也嫁不到好人家。或者，她的家人说不得盼着她就死在叛军手中，也得个贞烈名声。”赵长卿道，“寻常人都会这样想。爹爹另外想一想，叛军既能劫持仁德亲王，难道不能劫持别的大臣或是公主贵女，怎么单就劫持了宋姑娘呢？爹爹不知宋姑娘的出身，不过我寻思着，宋姑娘肯定是有些身份的人。”

“如今，人人都盯着救王驾之功，因宋姑娘是个女孩子，又非朝中公主贵女，人们便会忽视她。爹爹，若便宜，尽管救下宋姑娘。哪怕无功，亦非过失。倘有一日宋姑娘翻身，于咱家又有什么坏处呢？”

赵勇想了想，觉着女儿说的也有些道理，何况他本就是个好性子，想着宋姑娘也是歹命，遇到这种事。赵勇道，“我知道了。这些事莫担心，若便宜，我会出手的，怎么也不能看人枉死。”

赵长卿送赵勇到路口，方折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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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叛军到边城那一日，整座城池戒严，街上皆是巡逻的衙役，不准任何人外出。凌氏早命家里提前准备了菜蔬肉蛋，是不愁三餐的。

只是想到丈夫也在城外，凌氏这心就没片刻的安宁，担心的站不住脚，坐一时就要起来溜达一下往门口望一望。哪怕什么都望不到，也要去望一望。赵老太太倒是好些，手里也掐着一串光润的木珠，不断拨转着念佛。

赵长宁也没去学里，他倒没觉着如何，带着赵长宇同梨果苏白在苏先生院里念书。官学也停了课，住宿的学生撵回家来。

凌氏六神无主，赵蓉安慰道，“娘就放心吧，爹爹是不会有事的。”赵蓉这样说是基于上辈子的经验，上辈子赵蓉便一直活的好好的。

凌氏叹道，“你爹一时不回来，我这心一时不能安。”

赵长卿温声道，“只是交换人质，又不是打仗。”

凌氏道，“你们小孩子，可知道什么。那些逆党，自己老子的反都能造，还有什么不敢干的，杀个把人都是小事。你爹武功寻常，我怎能不担心。”

赵长卿端了盏温茶予凌氏，道，“若是娘担心逆党，那就大不必了。逆党才有多少人？爹爹不是说过了吗？不过五千人。边军有多少，仅边城一地驻军就有数万。何况，逆党自帝都远道奔袭，人困马乏，逃命还来不及，怎会真有意与边军交战？”

“就是边军这边，虽说人多，打叛党是绰绰有余。但，母亲想一想，叛党手里握着的可是陛下的同胞弟弟，当今太后的小儿子。叛党跑了，边军顶多担个无能的名头，若有万一伤着陛下的弟弟太后的儿子，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赵长卿道，“就是陛下，哪怕想捉拿叛党，难道能不顾及自己的亲弟弟？若不顾及郡王殿下，早在帝都就打起来了，如何能容叛党跑到边城来。可见陛下对郡王的看重，是不会不顾郡王的安危，既顾及郡王安危，今天必以解救郡王殿下为第一要任。所以我说，今天打不起来，只待救了郡王与宋姑娘，叛党出了边城要塞，我爹他们就能回来了。之所以叫爹爹他们也去排布了阵营，无非是为了人多，震慑叛军而已。”

若空落落的一句安慰，凌氏哪能真就心安。如今赵长卿有理有据的说这一套，不要说凌氏，便是赵老太太神色也安稳许多，笑道，“是这个理。到底是你们念书的人，脑袋也灵光。”

凌氏松了口气，道，“就盼着如你所言。”

直到下晌午，赵勇才回来，街上的戒严也解除了。凌氏见丈夫全须全影的回来，顿时喜上眉梢，迎上前去，笑道，“赶紧着，先到老太太院里去，老太太可是惦记着你呢。”

赵勇笑，“一点事都没有。”

凌氏毕竟是女人，心也细，看丈夫腿上有一大块泥土，问，“说没事，身上怎么脏成这样了？”

两人说着，赵勇已大步进了老太太的屋子。老太太笑，“回来就好。”

“母亲尽管放心，儿子没事。”赵勇坐在椅中，柳儿端来茶，赵长卿试一下茶温递给父亲。

老太太问，“如何，郡王殿下可还平安？”

赵勇一口气灌下半盏茶，笑，“救下了，将军大人亲自救了郡王殿下。”

老太太又问，“那位宋姑娘如何了？”

赵勇道，“这也是凑巧，我正巧同余总旗救了宋姑娘。那姑娘也可怜，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腿，好在未出大事。”

老太太点头道，“救人是积德的事，做的对。”

两口便把一盏茶喝光，赵勇一笑，问，“家里可有饭食？从早上就在城外等着，连口水都没的喝。”

凌氏笑，“有！我早叫厨下温着呢，这就给你端上来！”

赵长宁赵长宇苏白梨果也闻声过来了，七嘴八舌的同赵勇说话，屋里一时热闹至极。

赵勇用过饭，老太太就叫他回屋歇着去了。凌氏自然也跟过去服侍，赵长宁几个乖乖的回苏先生院里继续念书。

赵勇其实不累，吃饱了躺在炕上同凌氏夫妻两个说话。凌氏柔声道，“以往听别人说起打仗何等提心吊胆，我心里还不以为然，真是轮到自己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你出去这大半日，我跟母亲担心的连口水都喝不下。”

赵勇握着凌氏手把玩着，笑，“这担什么心，又不是去打仗。”

“说不是去打仗，也是点兵排阵的出去列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幸而两个丫头懂事，知道宽解宽解我跟老太太。”凌氏叹道，“长卿这丫头，说起聪明来真是一个顶别人十个。阿蓉论贴心比长卿要贴心，脾气也比长卿好，到底年纪小，见识上就不如长卿。”

赵勇不以为然，笑，“你这心偏的哟，长卿怎么不贴心了？我看她好的很。倒是阿蓉，上次我急着去卫所没好说她，怎么能同长卿说那种没边际的话？要不长卿打她呢，叫我听到也得训她一训！”

“唉呀，都是哪辈子的事了，你还记着呢。我问阿蓉了，是误会来着，孩子也不是有意的。”

赵勇毕竟是天天在外头走动的大男人，并不似凌氏那般好糊弄，当下便道，“不管是不是有意，得怎么说才叫长卿误会成那样？要我说，少叫阿蓉天天闷在房里做诗啊词的，诗词那东西，都是长嘘短叹没个精神气魄。家里巴巴有苏先生这样有学识有见识的先生，你看长卿与苏先生处得多好，阿宁阿宇也是苏先生启蒙，阿白更不用说了。就阿蓉，与苏先生不大亲近。这跟着先生做学问，也得看自己，阿蓉小时候是有几分聪明，说话念书比阿宁更聪明。如今我看她呀，远跟不上阿宁。你别看阿宁粗枝大叶的，和人。”

凌氏笑，“我说说她就好了。孩子哪里有一样脾性的，要是阿蓉像阿宁一样，我得急死。女孩儿就要有个女孩儿样，阿蓉是绵软了些，性子也不坏。”

赵勇想自家孩子，自然要往好处想，道，“教她些针线，别总念诗了。”

凌氏都应了。

凌氏又好奇的问，“郡王殿下什么模样啊？你看到没？”

赵勇道，“就远远的瞅了一眼，没看大清。”

“那宋姑娘呢？多大年纪了？”

“瞧着比咱们长卿大个两三岁的样子，模样没咱们长卿俊。”赵勇道，“说来正事险忘了，你记得提醒我，赶明儿休沐时我去庙里投个好日子，给长卿办及笄礼。”

“知道了。”凌氏道，“我这里还有几两金子，称二两去给她打幅金钗，及笄礼用。”

“很是。”赵勇道，“新衣裳也裁两身。”

凌氏皆笑应。

没几日，赵勇带回了二十两银子，凌氏问，“哪儿得的？”自从丈夫被降职，灰色收入也少了。

赵勇道，“我不是救了宋姑娘么？今天宋姑娘赏的。”

凌氏一挑眉，“你怎么见着宋姑娘了，不是摔断腿了吗？”

“哦，说是前几天宋姑娘病了，这才醒了，要见救她的人，我同余总旗就被叫去了将军府，每人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谢银。”

凌氏问，“宋姑娘现在好些了没？”

“应是好些了吧，这我也不知道。”赵勇同凌氏道，“去了将军府的内宅就有两个凶悍的嬷嬷同我和余总旗讲规矩，说进去不准乱抬头乱说话。老天爷，我俩就低头进去，低头出来了呗。”

凌氏笑，“这也是白得的银子，我就收起来了。”

“给你就是叫你收起来的。”

凌氏又问了句傻话，“宋姑娘这从帝都被劫持到了边城，难道身上还带着现成的银子。”

“笨。”赵勇笑，“肯定是将军府给她预备的。”

说到将军府，凌氏叹口气，“待你投了好日子，办了及笄礼后，可就真要给长卿议亲了。”

“是啊。”

宋姑娘的身份，直到赵老太太带着一家子去朱家请安时才知道。因这谋反的事过于震憾，边城离帝都且远，人们有了这样的谈资，哪里有不说的。茶馆里都时常有人三五成群的拿来津津有味的念上一念呢。

袁氏笑，“郡王殿下福泽深厚，王驾在此，前些天本地士绅过去请安，咱们老爷还有幸见了殿王一面呢。”

凌氏笑，“唉哟，那可真是天大的荣幸。”又道，“长卿他爹那天在外头排了阵营，我问他，王爷长什么样啊？长卿他爹说，离得怪远的，看了没看清。”

袁氏笑起来，“咱们城里，致仕的王老尚书得了王爷赏的一枝楠木拐杖。余者，就是咱们老太太老太爷得了殿下赏的一对玉枕。”

凌氏更是没口子的赞了起来，满是羡慕。

朱老太太笑，“体面罢了。倒是听说勇哥儿救了宋姑娘，不知是不是真的？”

赵老太太笑，“是真的。唉，那姑娘也可怜，我听阿勇说，不小心把腿摔断了。”

朱老太太温声道，“宋姑娘是朝廷户部侍郎宋荣宋大人府的千金。”

一听宋荣这个名字，赵长卿眉梢微动，她是听过苏先生提及此神人的。朱老太太何等眼力，笑问，“卿丫头知道宋侍郎？”

赵长卿道，“以前听说过，宋侍郎是状元出身，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十五岁中了直隶解元，一到帝都就被武安侯相中许之以爱女，待得春闱，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我只是不知道宋姑娘是宋侍郎的千金。”一念宋侍郎这科举简历就知此人何等彪悍了，如今宋侍郎与朱家大舅爷同在户部为侍郎。朱大舅爷为官多年，胡子花白的人，硬是被正当盛年的宋侍郎牢牢的压一头，可见宋侍郎的手段。

朱老太太微笑颌首，“知不知道的，勇哥儿能及时把人救下来，就是大好事。”

赵长卿心有不解，便趁机问道，“我听这事总觉着稀奇，叛党支持郡王爷做人质倒还说得通，毕竟郡王爷身份高贵。可是，叛党怎么还劫了宋姑娘，她一个姑娘家，劫她有什么用？”

袁氏唇角噙着笑，道，“要不经此事我也不知道。这叛党除了一位四皇子，还有两位是上一乎的文武状元，原是一对孪生子，姓吴的，吴家兄弟。这对兄弟的出身复杂至极，就不必说了。你说叛党为何要支持宋姑娘，皆因先前宋姑娘与吴家兄弟中的老大吴双是定了亲的！原我想着，既把人劫到边城人，说不得要带宋姑娘一道走的，不知为何，又没带她走，反将她留在边城。宋姑娘虽获救了，以后可如何做人呢？”

赵长卿道，“宋姑娘如何做人倒还是后话，要依大伯娘说，吴家兄弟谋反，少不得要连累到宋侍郎的。”

袁氏叹口气，“事就这么巧，当时逆党谋逆弑君，宋侍郎救驾有功。陛下哪里还会计较吴双与宋姑娘的亲事，如今宋侍郎已在帝都被剔了爵位，更上一层楼了。你爹这次救了宋姑娘，宋家定要记此恩情的。”

赵长卿忙道，“这哪里敢当。我爹爹本就在卫所当差，能救到人是应该的。”

“救人总是好事。”朱老太太笑，“对了，我记得卿丫头今年十五了，怎么也不见你们给她办及笄礼呢？我心里还惦记着，有东西给她呢。”

赵老太太笑，“前些天家里忙忙叨叨，实在抽不出空闲。今天过来，就是跟母亲说一声，她爹专门去庙里请高僧算的好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三。到时不敢惊动母亲，倒是堂哥儿媳妇她们，若没事，请她们过去逛一日可好？”

袁氏笑，“姑妈，我一定过去。”

朱老太太笑，“定了日子就好。我心里总盘算着这事，你也不来跟我说。我这里已经预备下了，鸾儿，拿过来。”

丫环鸾儿捧上一只老红木的匣子，朱老太太打开来，是一对盘珠点翠嵌宝金丝花钗，光中间那颗珠子就有莲子大小，周围嵌了一圈绿豆粒大小的红宝石，边上点翠缫丝，精致奢华。

朱老太太笑，“我上了年纪，再戴这些花红柳绿的钗也不好看了。这是我早命人预备出来的，给卿丫头及笄用吧。”

袁氏凑趣笑道，“我不似老祖宗有这许多压箱底儿的宝贝，正好前儿得了几匹好料子，昨儿铃姐儿回家，我给了她几匹，还有几匹，正适合她们小女孩儿穿用，一会儿我叫人收拾出来，长卿跟阿蓉都是这样乖巧的孩子，拿回去做衣裳正好。”

两人忙上前道谢，赵长卿笑，“每次来都偏老祖宗这许多东西，如今大伯娘也跟着赏我们，我都担心自己被长辈们惯坏了。”

袁氏笑，“皆因你懂事，长辈们才乐得宠你。”

朱老太太照例留饭，饭前单独叫了长卿去说话，朱老太太道，“这次谋逆之事，闹得天下皆知，你知道吗？”

赵长卿道，“倒是在外头听了些风言风语，只是有些话说的没了边，具体怎么样，并不清楚。”

朱老太太望向赵长卿，温声道，“陛下五个儿子，二皇子早早的被打发去了就藩，倒是因祸得福。余者三皇子、五皇子，连带着太子，都被逆党所杀。如今陛下膝下唯有一个二皇子。”

赵长卿不解的看向朱老太太，道，“我听人说陛下正当壮年，再广纳妃嫔，多多诞育皇子就是了。”她突然慧至心灵，似乎明白朱老太太与她说话的用意了，赵长卿脸色渐渐变了。

朱老太太叹，“看来，你是不愿意的。”

赵长卿抿了抿唇道，“如今老祖宗瞧着我好，不过是在边城这样的小地方罢了。天下之大，只说江南，就是盛产美女之地。老祖宗的打算，不算新奇，我思量着，如老太太这般打算的恐怕大有人在。只是我这样女孩儿，放到小户人家里算是出挑的，如何能比得那些有底蕴的人家调理出来的闺秀呢？就是论相貌，与真正出类拔萃的女子比起来，怕也是远远不及。”

“再者，咱们家里，三位舅爷都是正经科举出身做官，习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我看史书中，多少有才学的人，只要沾上后宫外戚的名声，多是不大好的。就从史书上论，外戚之家，显赫一时的比比皆是，又有哪一个家族是靠外戚来立身扬名，延绵长久呢。”赵长卿温声道，“依我的短见，如老祖宗这般，重视族学，广育英才，令族人能者辈出，谁人不佩服您的真知灼见呢。”

朱老太太脸色没什么变化，只道，“这恐怕是你唯一可以将来有机会替楚家堂堂正正说话的机会了。”

赵长卿沉默半晌，低声道，“以前楚哥哥说喜欢我时，我吓得魂飞魄散，后来他家不愿意，我还去劝了他许多好话，想着门不当户不对，的确不合适。我是个很笨的人，之后又觉着很喜欢他。可是，我怎么配得上他呢？那时我就想，我虽配不上他，也知道他的好，心里是盼着，将来哪怕有一日，他娶妻生子，我盼着他事事顺遂才好。”

“朝堂上的事，我根本不懂，更不必说那些官场倾轧了。何况楚家已经没了，在楚家出事前，楚哥哥退还了我的庚帖，其实我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赵长卿眼中流光一闪而过，“他在那个时候都不愿牵连到我，这个时候怎会愿意我为他做这些事。”

朱老太太叹口气，“把楚渝放在心里，别忘了他，也别再提他，只要你记得他也就是了。你以后的日子还长，好生过日子。”

“老祖宗的话，我记得了。”

朱老太太道，“我很久没见过你这样聪明的女孩子了，你这样的才干伶俐，若嫁入寻常小户之家，未免委屈了你。若世族大家，谁又真的别具慧眼识得你的珍贵难得呢。”赵家门第不行，先时楚家完全是楚渝真的看上了赵长卿，楚渝有这份眼光，可惜没这个命。只是，天底下如楚渝这般有眼光的人有几个？赵长卿想嫁入世族大家的嫡系，非常困难。不说别人家，其实朱老太太倒有意把赵长卿说给自己的重孙辈，去信试探，儿媳皆不情愿。如今正得机遇，赵长卿确有几分聪慧，若真有福运，不一定没有出头的机会。

赵长卿道，“我知道老祖宗抬举我，我跟老祖宗交个底吧，我从没想过嫁进世族大家。我家里什么样，我自己清楚。老祖宗说我难得，其实我哪里有什么难得的地方？我论才学便不如阿蓉，论相貌不及曦姐姐，论眼光更不必提，我这个年纪，能有什么眼光？您觉着我好，无非是看我顺了眼罢了。”

朱老太太笑，“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难得了。罢了，你不愿，这事就当没提过。”

“多谢老祖宗。”两人说了几句话，赵长卿就扶着朱老太太出去用饭了。

朱老太太说的预备选秀的事，赵长卿只同赵老太太说了，赵老太太叹，“母亲就是这样好强心高的人，咱家不求那虚热闹。入了宫就再见不着面了，在那里头是生是死家里也不知道，日子岂是好熬的。咱们不图那富贵，就一家子守在一处，亲亲热热的才好。”

赵长卿笑，“我看老祖宗也就这么一提，我回绝后，她就没再说什么。”

赵老太太笑，“凡事都要你情我愿才好，母亲这样是好的，向来不强人所难。你别放在心上就是。”

赵长卿笑应了。

没几日，梨子过来寻赵长卿，私下对赵长卿道，“当时将军府那些东西，按理都要封存送至帝都的，不过也被人抽了油水，只不知落入谁人手了。还有田庄土地，都就近折卖成银子。卖庄子卖地的，里头猫腻就更大了。妹妹叫我打听的那处宅子，官府卖的时候咱们是插不进去的。好在买宅子的人就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那小子就是图转手卖钱，并不是长线打理出租。如今挂出牌子去，要八百两银子。”

“那院子当初楚哥哥买的时候才五百两。里头家俱摆设俱是好的。”

梨子道，“知府小舅子花了一百两就连宅子带里头的东西弄到手了，如今这还只是卖空宅子的价，里头的东西不大在了。不过，那小子也不是自己卖宅子，是他手下的管事张罗着要卖，我请那管事吃了两回酒，说的妥妥的，六百两银子。”

赵长卿道，“这倒成，我拿银子给你，帮我把这院子买下来。”

梨子应了，又说，“要不要我找些匠人去重新收拾收拾。”

“等我看过之后再说吧。”

梨子又道，“卿妹妹，你说我再重新开始摆早点摊子好不好？”

赵长卿道，“我只担心冯简贼心不死。”

梨子笑，“只有千年作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我打听了一回，姓冯的已经从朱家搬出去了自己过活了。如今朱家的包子铺也不再叫冯简管，他现在巴结着将军府的管事，恐怕是想做别的生意。”

赵长卿道，“这早点摊子辛苦的很，我知你不怕吃苦，可起码得有几个帮手才成。”

梨子道，“先时一起做的伙计还在，我们也没断了联系，我说重要摆摊子，找几个人总不成问题。”

“行。银子还够不够用？”

梨子道，“出摊子的家什我都淘换来了，摆摊子的地界儿也找好了，银子你别担心，有几十两就够的。”

赵长卿想了想说，“原本咱们在鲤鱼街的铺子是八百两盘下来的，要不咱们再凑凑，重盘个铺子如何？”秘料配方都在的。

梨子道，“别的事你都通，生意上的事你就不大通了。盘铺子开铺子不难，我虑的是，先时咱们铺子是小摊子一点点做大，真正开铺子的时候，勇大叔已做了百户，哪怕外头遇上些事，仗着勇大叔的名声，总能抗过去。现在不好这样急着重新盘铺子开张，尤其吃食上，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一万个小心都不为过。再者，自从那些个叛党逃到西蛮去，你肯定不知道，现在咱们边城与西蛮的生意都不让做了。商队根本出不得城，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外头许多铺子都关了门，多少外地来的掌柜伙计都回乡去了，人少了很多，都说不定什么就打仗来着。这做生意，做的都是人的生意，人少了，生意肯定不如以往好做。就是这房子铺面，以后价钱肯定也要跌的。若不是你实在非要买那宅子，那宅子地界儿也不错，我还得劝你缓些天再买。你手里的现钱不要动，银票都换成银锞子或是金子回来秘秘的藏起来，就是家里，跟婶子说，多屯粮，总没坏处的。”

“已严峻至此了吗？”

梨子道，“我看外头的风声不大好，有备无患么。你有空问一问勇大叔，现在最重要的就三样，一是金子，二是粮食，三是药材。我去出早摊卖包子，是不想总在家呆傻了。再者，也不能坐吃山空。若是大婶子买粮买药，你跟我说一声，我也买一些。”

赵长卿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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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赵长卿去请教苏先生。

苏先生道，“如果打仗，两件事最要紧。一是钱，二是人。二者缺一不可，将士们的兵械粮草都不是小事。如今陛下因宫变失去数子，唯有二皇子因就藩幸免于难，二皇子无才，陛下现在最要紧的事并不是打仗。”而是生孩子，还得是儿子。

赵长卿读过一些史书，知道皇子就藩便是失去皇位继承权的意思，想着那许多皇子都在帝都，唯二皇子早早就藩，想来的确是个无才的人。其实皇家的事跟她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无干，赵长卿关心的是，“现在不准边城与西蛮交易，商人的生意定要受损的。”

“别的生意受损，粮草、药材，这两样怕是赶上好年景了。”苏先生道，“梨子说的也有理，虽然一时半会儿的打不起来，家里是应该慢慢的存一些东西。就是我那宅子，还是寻个妥当卖家卖出去的好。”

赵长卿道，“我托梨子去办。咱们也慢慢的兑一些金银存着。”

苏先生笑，“这不必急，慢慢来就成。如今还未紧张至此，只是梨子眼睛尖发现苗头罢了，不然梨子也不会现在还置家什卖包子了。”

赵长卿一想也是，笑应。

赵长卿寻了个时机私下同父母说了，凌氏哪里懂这些事，便去问丈夫，“这都几十年没打过仗了，打得起来吗？”

赵勇道，“这谁说的好。不过，听说外头大营天天练兵，就是卫所也较以前严了。长卿说的也在理，有备无患吧。粮食不愁，庄子送来后都存起来，暂且别卖。有一样是对的，现在跟西蛮不比从前和气，粮食这种东西，会越来越值钱。药材也买一些放在家里，不为别的，自己用着也便宜。”

赵勇问凌氏，“如今铺子的生意如何？”

凌氏叹道，“现在还成，毕竟皮毛是早从西蛮进来的。只是明年可怎么办，这才是事儿啊。”

赵勇道，“进些普通布匹，慢慢放在铺子里卖，不赔钱就成。”就算打仗也有一天会停的，先把铺子里的人手留住了，将来与西蛮重开边贸，都还用得上。

凌氏道，“也只得这样了。”

因赵家是军户，故此对战事格外敏感些。

余人多是未觉什么，凌二太太来家里说话，凌氏提醒她，凌二太太颇是不以为然，“等闲打不起来，这都太平多少年了。就是打，咱们这儿离关隘处远着呢，再说了，好几万大军难道是吃干饭的，蛮人哪里就能进了城？就是长卿他爹，虽是军户，好在是在卫所当差，就是动刀动枪的，也是边军先顶上，等闲用不到卫所的人。妹妹就安心过日子吧。”反是她劝了凌氏一篇话。

凌氏听着倒也觉安心，问，“二嫂来，可是有事？”

凌二太太怪不好意思地，笑，“说来难张嘴，阿腾打算着明年考一考秀才，除去每日上学，夜夜苦读，用功的很。”

“阿腾素来懂事，也知上进。”凌氏道。

“是啊。”说到儿子，凌二太太便是满满的自豪，道，“孩子要是不懂事，大人着急。要是太懂事，我这心里也怪心疼的。他天天要念书到半夜，熬神的很，我是来问问妹妹，上回妹妹送给我的燕窝还有没有？本想在外头买一些，又怕外头买的不知根底，费了银子事小，若是东西吃了不顶用，岂不耽搁了阿腾。”

凌氏叹道，“我家里的事，嫂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但凡我有，又是我亲侄儿，什么我都舍得。前番楚家出事，长卿他爹一路降到总旗，就是往常那些与我亲热交好的，不知多少成了陌路人。以前我送去给嫂子的，也是别人送的，寻常家里哪个要吃它呢？咱们这等出身，也吃不惯那个，现下实在是没有了，倒叫嫂子白跑一趟。”

凌二太太道，“其实我也料想着了，就是侥幸再过来问一问。赶明儿我打发人往药铺子里去寻一寻，好歹称一些回来，阿腾这般用功，我怕他伤了神。”

凌氏道，“他若夜里念书，待晚上给他炖些什么吃才好，别亏了身子。”

“是这么说呢。”凌二太太笑，“如今我这精神也不济了，都是三姐儿心疼她弟弟，晚上安排着丫环去给阿腾弄吃的。平日嫌三姐儿话多聒噪，一想她明年出嫁，家里少这么一个人，我就失了臂膀哪。”

凌氏笑，“这事有何难的？我看阿腾明年也十七了，难道二嫂还不张罗着给他说亲事？”

“说，怎么不说呢。”凌二太太笑，“往常觉着他在用功念书，晚两年也无妨。如今我是觉出来了，我跟你二哥年纪越发大了，不说要精神头，就是这脑袋瓜子，有时也不成了。上月你二哥给我五十两银子叫我收起来，我当下就收了起来，后来他又提这事，我偏生就忘了，还说他糊弄我。今儿早上不知这脑袋如何一动，就又想起来了确有这么件事。我跟你二哥念叨起来，你二哥还噎我，说这可是还了他清白。”

说着，姑嫂两个都笑了。凌二太太道，“不是我自夸，我瞧着，阿腾不像那没出息的孩子。咱们家，与别人家还不同。这些年，大哥大嫂拿阿腾当自己儿子一样待。以后阿腾要兼祧两房，这担子就重些。再者，科举这一步步考起来，艰难着呢，那些丫环怎么成，还是得有个细心温柔的照顾着阿腾。故此，我寻思着，要给他说一房能干懂事的媳妇才好。待将来阿腾有了出息，也不算委屈着媳妇。”

凌氏笑，“瞧二嫂说的，咱们阿腾的能干，什么样的好闺女配不上？”

凌二太太便趁机同凌氏打听，“长卿今年及笄，她是四月生辰，如今这早过了的，及笄礼什么时候办？上回我去给母亲请安，母亲还问起来了。”这说的是凌老太太。

凌氏笑，“我正想说哪天回去跟母亲说呢，按理是该长卿生辰的时候操办，偏生那会儿事多。她爹请庙里高僧投了好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三。到时二嫂带着三姐儿过来热闹热闹。”

“这不用你说我也要来的。”凌二太太问，“都准备妥当没？可有要帮忙的，你别同我见外。”

凌氏笑，“这倒也不急，无非就是知己的亲戚族人请一请，到时置几桌酒就是了。”

凌二太太问凌氏，“长卿的亲事你跟妹夫是怎么打算的？女孩儿到了岁数，可耽误不得？”

凌氏倒没拿捏，笑道，“我跟她爹商量过了，待过了及笄礼，就要给她议亲了。她是家里的长女，我跟她爹商量过了，女孩子不往外嫁，就近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就成。将来我也好照看着她，不然真嫁得远了，见也见不到，万一在婆家有什么委屈烦难，娘家人不在，可如何是好？”

凌二太太笑，“妹妹这想的是正理。就凭长卿的本事，嫁给谁家就是谁家的福气？这孩子，模样品性不必说的，她们姐妹六个在一起，长卿是个尖儿。又自小读书识字，说话行事就透着章法。再者，我是看着她长大的，生来一双巧手，做的针线女红，比她姐姐们都好。谁不喜欢她呢？我跟她大舅母在一起时，说是长卿来，都爱她爱得了不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凌氏就是木头也猜凌二太太的心意了。要说凌腾是没有半分不好，与长卿也是自小一处长大，看他们倒也和睦。就是凌二太太，姑嫂多年，凌氏深知凌二太太刁钻泼才，哪里会应承她，一笑道，“这孩子向来是自家的好，嫂子们是她亲舅母，自然是看她好的。”

凌二太太笑，“不是我看长卿好，是她本来就极好。”

姑嫂两个正在说话，就见白婆子进来，一脸喜色道，“太太，大喜事！大喜事！”

凌氏笑，“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喜事？”

白婆子喜笑颜开，道，“梨子来了，说咱们老爷升了百户！”

凌氏脸上的笑当下就止不住，凌二太太更是性急，连忙问，“你们老爷呢？是因何故升的官？”

凌氏道，“梨子呢？快叫他进来！”

梨子在外头做了好几年的生意，很是懂一些规矩，因知道凌二太太来访，故此未直接进屋。听到凌氏叫他，梨子笑着进屋道，“我去给卫所送包子，可是赶上了天大的喜事！帝都皇帝老子下了圣旨，奖赏勇大叔救人有功，赏了百户的职！勇大叔和一位余总旗都去了将军府接旨，我闻信儿就先回来给婶子报喜！”

凌氏一想便知是丈夫救了宋姑娘的事，喜不自禁道，“再想不到的！真是再想不到的！”

梨子也很为赵勇高兴，笑道，“可见好人有好报，这都是勇大叔的福报！”

凌氏高兴的眼泪都出来了，拭泪道，“赶紧着，跟我去老太太那里，叫老太太知道，也一道高兴高兴。”

凌二太太笑，“妹夫的福运来了！妹妹可得摆两桌酒，请我们一道沾沾这大喜事！”

“有！都有！”凌氏腿脚俐落的去给赵老太太报喜，赵老太太自是高兴，就是赵长卿赵蓉苏先生梨子知道了，也都很是欢喜。

赵老太太笑，“可见是应了那句话，莫觉着善事小就不做。”

赵长卿笑，“莫因善小而不为，莫因恶小而为之。”

“对，就是这两句。”赵老太太笑对凌氏道，“今晌留舅太太吃酒，咱们也乐呵乐呵。”

凌二太太凑趣说了许多好话，下晌告辞回家时都是止不住的意气风发，好似是凌二舅升了官一般。凌二舅正好在家，见老婆这番情形，打趣笑问，“怎么这般兴头，难不成是路上捡了银子？”

凌二太太一面换衣裳一面笑，“路上捡银子也比不上这大喜事！你想破脑袋都猜不出来的！”

凌二舅递了盏茶给她，闻着妻子身上的酒气道，“可见今天高兴，怎么在妹妹家吃了这许多酒。”

凌二太太喝口酽茶，眉飞色舞道，“我跟你说，妹夫升了百户！妹妹一家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我也替妹妹高兴啊，就多喝了几杯。”

“唉哟，这可是再想不到的。”凌二舅亦是心喜，笑问，“怎么就升了百户？”

凌二太太坐在炕头上，道，“就是上回不是叛党到了边城，劫持了郡王爷和一位姑娘吗？妹夫赶巧救了那位姑娘，这是朝廷论功行赏，给妹夫升的官。可不是先前什么别人提拔之类，跟无根之草似的，说下来就下来。这回是皇帝老子亲自赏的百户，实打实的正六品！”

凌二舅拊掌笑道，“妹妹家这是转运了。”

“谁说不是？”凌二太太轻声笑，“是咱们阿腾命好。以前长卿跟将军府有亲事，咱们有什么办法呢？再如何也比不过将军府去。现在这亲事没了，妹夫又升了百户。待明年阿腾真有出息中了秀才，我看这亲事一说一个准。你说，是不是咱们阿腾命好！”

凌二舅反泼妻子冷水，道，“还不知妹妹、妹夫的意思呢？”

“今天我敲边鼓问了，妹妹说不给长卿往远处寻，就往近处寻，住得近，以后也好照看她，怕她在婆家吃苦。”凌二太太一撇嘴道，“妹妹这真是瞎操心，凭长卿的本领，谁能叫她吃了苦？”她在赵长卿手里都讨不到便宜，寻常人哪里斗得了赵长卿呢！

凌二舅望妻子一眼，道，“倘遇到你这样的刁婆婆，媳妇就不好做。”

凌二太太笑啐道，“你少来噎我。我是刁婆婆，就你好，你这公公可是好。”自己续满茶水，慢呷一口，自辩白道，“我这脾气你还不知道，有口无心的。何况，毕竟是长卿的亲舅妈，难道我就不知道疼她了？再说，还有妹妹这样不眨眼的瞧着，我怎会苛待她。”小姑子也不是好惹的啊！

凌二太太道，“这两年我也看出来了，长卿的确是个尖儿，唯有这性子厉害一些。先时我嫌她这一点，如今想一想，以后这管家理事，铺子生意，不厉害也拿不起来。何况，她人才出众，说得上四角齐全。还有阿腾，我是他亲娘，我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楚家出了事，长卿身上不好，他是有空就去他姑妈安请安问好，殷勤的了不得。我这儿子倒是给别人养的了！”

“这叫什么话？”凌二舅道。

“什么话？实话！”凌二太太道，“原我想着，妹夫这官儿虽降下来了，到底咱们是亲戚，何况阿腾这亲事，咱们一家说了也不算。总得问问老太太老爷子大哥大嫂的意思，若说别的人，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要是说长卿啊，是人人都乐意的。想来就是这天生的缘分。不料今天又叫我遇着大喜事，妹夫这官儿又升上去了，若此事能成，再好不过！”

凌二太太笑，“我心里是再乐意不过的，何况你这做亲舅舅的。我说这话你别嫌我泼你冷水，今天我试探着问了下妹妹，我看妹妹倒像不是很乐意似的。莫不是妹妹相不中咱们阿腾？”

凌二舅思量片刻，道，“妹妹对阿腾素来极好，也看重他，常夸阿腾知上进。就是阿腾，哪个月不去个一两遭。妹妹看三姐儿寻常是真的，待阿腾很好，又是自己的亲侄儿，怎会看不上他？”

“那你说，妹妹如何不乐意？”

凌二舅打量着妻子道，“你问我，要我说，就是你这脾气惹的祸，你想一想，你干的那些事。这侄子再亲也亲不过亲闺女，何况妹妹妹夫那样疼长卿，怎么都会想给长卿说一门顺心合意的亲事。就是寻常人家说亲也得打听打听这家人的长辈脾气，就你这脾气，妹妹估计也不乐意叫长卿嫁过来。”

凌二太太一拍桌子，气道，“我就是心直口快罢了！难不成还真记恨我！”

凌二舅摆摆手，“说不到这上头记不记恨，妹妹这是头一回嫁闺女，千思百虑也不为过。要我说，这事还是得跟父亲母亲提一提，若是叫母亲开口，妹妹怎么也得慎重些。”

凌二太太眉开眼笑，“我们倒是想一处去了。你尽管放心吧，寻常过日子，上牙还有嗑着下牙的时候，哪家还不拌个嘴呢？何况，我又是天生的急脾气！我在家里，何尝真正刻薄过谁，妹妹也忒小心了。若这亲事能成，我只拿长卿当个闺女看。”想到赵勇升了百户，凌二太太心里已是乐得了不得，一推丈夫道，“赶紧着，你拿些银子，路上买几样果子，这就去大哥家给老太太老爷子请安，把妹夫升官儿的事跟二老一说，二老没有不高兴的。你再趁势说一说这亲事，看二老是什么意思？我思量着，二老再没有不愿意的！”

凌二舅笑，“这话对。”说着就找衣裳换鞋子，揣了银子买了果子去了凌大舅家。

凌二舅腿脚颇是俐落，连带租车买果子，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凌大舅家。

凌大舅在衙门里当差，尚未回家。凌大太太倒是在家，见凌二舅一脸喜气，笑，“二弟怎么有空来了？”

凌二舅跟凌大太太问了好，笑道，“今天阿腾他娘往妹妹家说话，正遇着妹夫升官的喜事，我想着，这是大喜事，过来跟父亲母亲说一起，咱们一家子也跟着欢喜欢喜。”亲戚家就是这样，只盼好没有盼不好的。何况凌氏是亲妹妹。

凌大太太一听就笑了，“我竟不知道！妹夫升了什么官？”

“百户，皇帝老子亲自封的百户！”凌二舅将果子交给凌大太太，就去了母亲的屋里。

凌老太太凌太爷一听这事，果然俱是欢喜无限。

凌老太太双手合什念了好几声佛，道，“可算是升上来了，赶明儿去庙里还愿。”女婿官职接阵被降，凌老太太担心的了不得，还特意去安慰了闺女好几遭。

凌二舅笑，“知道父亲母亲挂心妹妹，阿腾他娘忙催我过来先跟父亲母亲大哥大嫂的说一声，咱们也一起欢喜欢喜。”

凌太爷抚着整齐的胡须，笑，“这话很是。”

凌大太太凌四姐跟着说了许多凑趣的话，又留凌二舅用晚饭，凌大太太便带着闺女出去张罗晚饭了。凌二舅这才说凌腾的亲事，道，“阿腾明年就十七了，他是想下场试一试，若偶有得中，也不枉苦读这些年。”

凌太爷拈须笑道，“我看那孩子倒也沉稳。”言语间极是自得。

凌二舅笑，“反正他愿意一试，就叫他去考。倒是有一事，我一直想来跟父亲母亲商量呢。”

“转眼他也大了，过年就十七，这两年也有人跟我打听阿腾，皆因他一意上进，我又怕他念书分心，便都没松口。”凌二舅道，“可这念书上进，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好的事。考了秀才只是个开头，我与他娘岁数也大了，待三姐儿出嫁，我想着，是不是给阿腾说一门亲事，也好有个贴心的人照顾他。再者，成家立业，孩子成家后，自是更知上进。”

凌太爷点头，“很是。”

凌老太太问，“你们是相中了谁不是？”婚姻者，父母之命，虽然他们是做祖父母的，主要还是得听一听凌腾亲爹亲娘的想法。

凌二舅笑，“哪里能相中了谁。这事，万没有不经父亲母亲就给他定下的理，还有大哥大嫂，将来阿腾难免要兼祧，我头上都生出白发来，大哥比我年长五岁，就更不用说了。以后大哥大嫂老了，也要阿腾他们夫妻服侍，这女孩儿人品就格外的要紧，不然若是什么不识好歹的媳妇，反是不美。我想着，父亲母亲经的多也见得多，还是要父亲母亲给阿腾拿个主意。”

凌太爷摸着腰间悬着的玉佩朝儿子冷笑道，“跟个妇人学得满肚子不实在，当着你亲老子的面，都没句准话。”

凌二舅赔笑，此方说了实话，“不瞒父亲，自来亲事，哪里还有比亲上加亲更好的呢。卿丫头不必说，咱们看着她长大的，阿腾待姐妹们也照顾，对卿丫头更好。就是从我和大哥这里说起，都是卿丫头的亲舅舅，她又是个懂事的，跟家里姐妹们处的都好，样样齐全。原本这事我就放在了心里，先时孩子们小，不好提及。后来卿丫头跟楚家换了庚帖，我心里也为她高兴。谁晓得如今亲事没成，我就思量着，兴许就是咱们两家的缘分呢。”

“只是先时妹夫做总旗，这亲事我倒还能厚着脸皮开口。如今妹夫升了官，正经的六品武官，这兴许妹妹、妹夫还有别的打算，阿腾一个小后生，都说他好，可到底现在还看不出哪儿好来。若是两家有意，我去张这个嘴，两相都好。若妹妹、妹夫没这个意思，我去说这事，倒叫妹妹、妹夫为难了。”凌二舅说出自己的难处，实在吃不准赵家的意思。

凌太爷凌老太太是早就相中赵长卿的，先时因赵长卿有楚家的亲事，就罢了的。如今楚家倒了霉，二老难免又想起先前的念头。故此，凌二舅这话颇是合心意。凌太爷道，“问一问有什么要紧？成不成，你们都是亲兄妹。一家女百家求，你是做亲舅舅的，想亲上加亲也是好意。”

凌二舅笑嘻嘻的捧了茶水予父亲，凌老太太笑，“这事你们做男人的不好开口，若得机，我问一问你妹妹就是。我也瞧着卿丫头好。这些孙女外孙女里头，我最喜欢她。”

凌二舅笑，“是啊。还是妹妹会调理人，卿丫头自己会长，人也聪明。就是阿腾他娘，也喜欢卿丫头。”

一听儿子提起儿媳妇，凌太爷一皱眉，“她那个脾气——”本来闺女同两个哥哥家都好，待凌腾更没话说。偏生凌二太太这不长进的，跟闺女闹了好几回气。这亲事，若闺女不愿，估计就是跟凌二太太不合所至。

凌二舅忙道，“她就这么个脾气，说刻薄也没多刻薄，脾气急起来也叫人恨，可能怎么着呢，只得家里人不与她计较罢了。因着阿腾他娘这个脾气，我才思量着，不能给阿腾说太绵软的媳妇。阿腾他娘咱们这些年相处过来，知她有口无心。新媳妇进门，以往又没相处过，哪里知道，倒叫人家受委屈。”赵长卿就不必担心这个，赵长卿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发起火来一人压制凌二太太凌三姐母女两个都绰绰有余。关键是，赵长卿厉害吧，人家肯讲理。凌二舅守着凌二太太这泼才过了大半辈子，深知讲理人的好处。故此，更是情愿赵长卿。

三人商量了半日，及至凌大舅自衙门回家，大家说起赵家的事来，皆喜气洋洋，为赵家高兴。

赵家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赵勇捧回了一轴圣旨，一家子围着瞧了一回开眼界，赵勇又跑去家里的小祠堂供奉了起来，跟自己早死的爹念叨了一回。族长赵承都亲自来贺了赵勇一回，更不必说其他族人。凌氏没叫厨下做菜，直接令来福去外头叫了三桌席面过来，男人们在西厢有说有笑的吃起酒来。

还送了一席到苏先生院里，苏先生带着苏白梨子梨果一起吃。赵老太太凌氏带着孩子们在老太太屋里吃，赵长卿笑，“家里有这样的大喜事，总要摆一日酒的。”

凌氏笑，“可不是么。待一会儿问了你爹爹，得叫厨下预备着了。”

赵长宁道，“我姐及笄礼不是快到了么，正好可以热闹热闹。”

这一说，赵老太太凌氏都笑了，赵勇这官儿一升，赵长卿亲事上自可以更进一步。赵老太太笑，“长卿这运道就是旺。”

赵长卿面儿上笑笑，心里并不觉着如何欢喜。

赵蓉笑问，“娘亲，今天二舅妈来咱家是有什么事吗？”

凌氏笑，“是你表兄明年要考秀才，你二舅妈过来说会儿话。”当着婆婆的面，凌氏并未提凌二太太找燕窝的事。

赵蓉笑，“我估量着表兄也要考秀才了，他念这十几年的书，成绩也不比林姐夫差。我看表兄十有八\\九定能中的。”

凌氏自是盼着侄子能有出息，笑，“只愿借你吉言了。”

赵老太太笑，“阿腾那孩子瞧着就稳重，肯定有出息。”

大家说着家长里短的话，极是和乐。

赵勇心里高兴，送走族人，自己也喝得半醉由丫头扶着去了主屋。凌氏早命人煮了醒酒汤，狠叫丈夫灌了两碗，赵勇嘟囔，“牙都酸倒了。”

凌氏服侍他换衣裳，道，“醒醒神才好，怎么喝这许多酒？”

“高兴呗。”赵勇笑着手就往凌氏的身上摸索起来，凌氏推他不开，没给丈夫换成衣裳，便被赵勇连拖带抱的弄到炕上就为所欲为起来。

夫妻两个收拾清楚已过了二更，凌氏倦极，两人相拥睡去。

待第二日早起，凌氏这才有空说话，“家里何时摆酒，你给我个信儿，我拟出单子来，介时叫厨下安排。”

赵勇笑，“就休沐的那日吧，人多也热闹，亲戚们也请一请，一道热闹热闹。”反正家里宽敞，不怕放不开。

“是呢。”凌氏笑，“今天我就差人往亲戚家报喜去。过几日就是咱们长卿的及笄礼，昨儿老太太还说呢，咱们丫头就是运道旺。”

赵勇笑与凌氏道，“岂是运道旺！说来我这回也是沾闺女的光。”便将赵长卿如何提醒他救宋姑娘的事说了，道，“此事不要外泄，你心里有数就成。不然传出去，倒是咱家刻意了。”

“我知道。”凌氏正色应了，笑，“倒看不出她有这智谋，我都没听她说过。”

“何必嚷得众人皆知，这是她的好处。”赵勇收拾妥当，道，“咱闺女天生旺家。”

凌氏也笑了。先时同楚家坏了事，未免觉着赵长卿运道上差一点。如今转眼丈夫的官儿又升回来了，且是皇帝老爷亲点的百户，比先时更加体面。赵长卿的亲事自然能更往好里去寻，凌氏想着，闺女到底是有运道的！

一时，赵长宇过来了。

赵勇携着老婆儿子去老太太院里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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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对于赵家而言，楚家先时的风波已然尽去。

赵长卿将以往楚渝置办的三进小院盘了下来，寻个由头去瞧了一回。凌氏念叨，“当初把马也卖了，现在还得托人寻两匹好马。今天就暂且外头租车去吧。”

“这无妨的，租车更方便。”赵长卿道，“母亲不如再请人留意市面上可有好的软甲，爹爹只有一幅祖父传下的盔甲，重的很，若得便，寻一幅软甲平日穿在身上也好。”

凌氏想着现在不大太平，深觉赵长卿心细，笑道，“这话很是，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转得快。”

母女两个说了几句话，赵长卿便带着永福出门了。她今天是打着瞧郑妙颖的名义出来的，郑妙颖亲事是早定了的，出嫁再即，且是远嫁。迎亲的新郎已千里迢迢的来了，待得八月初郑妙嘉要跟着一起送嫁。赵长卿素与郑妙颖合得来，趁着这时去瞧瞧郑妙颖。

因是待嫁的身份，郑妙颖并未似以往在中庭相迎。郑家丫环在外头等着，见着赵长卿一福身，笑道，“我们姑娘早就盼着赵姑娘呢。”

赵长卿笑问，“姐姐可好？”

与丫环一问一答的就去了郑家主屋，同郑老太太郑太太请过安，宋嘉言笑，“郑姐姐的好日子近了，我心里很舍不得她，就过来瞧瞧她，想着跟她说会儿话。”

郑老太太笑，“颖丫头也很惦记你。”

郑妙颖笑，“主要是惦记妹妹的好点心。”

郑太太笑，“都是大人了还这样憨吃憨玩。”

说笑几句，郑妙颖便带着赵长卿回了自己屋。郑妙颖出嫁在即，许多喜欢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带走，屋里便显得有些空荡了。赵长卿笑，“姐姐的好日子近了，我年纪较姐姐小，没法子给姐姐添妆，也带了些东西来送给姐姐。姐姐莫要推辞，以后咱们怕是不能常凶，日后姐姐见着东西也就是见着我了。”

“看你说的，虽是天南海北，未尝不能有再相见之日。”郑妙颖笑，“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赵长卿准备了一对金镯，份量颇足，赵长卿道，“乡下样式，有些俗气了。”

郑妙颖一笑，“你我谁不是俗人，正好戴这‘俗气’样式。”打趣一句，郑妙颖拿起来观赏了一回，低声笑，“你还不如干脆送我两个金锞子的好。程家是嘉兴富户，若是嫌我家家境不显，当初也不会定下亲事。”

赵长卿道，“姐姐也说世间俗人多，你这一远嫁，寻常见不到父母亲人。你是开阔的性子，不以此为苦。以后过起日子就知道了，世人多是刻薄的。我只愿你心胸如今日，豁达如今朝。”

“你这样子，倒跟我娘似的。”郑妙颖笑着将镯子收下，道，“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赵长卿带了点心来，丫环摆了盘，郑妙颖亲自烹茶，笑，“这水还是万梅寺的泉水，边城的水只是那儿是最好的。”

“边城的水脉大都有些硬的，万梅寺的水是出名的好，许多大户人家每年往万梅寺布施香火钱，就是为了从那里运水。”赵长卿笑，“我认识一位林太太，她们家里的井水也甘甜好吃，等明儿我叫丫环送两罐来给姐姐煮茶。”

若寻常人定会推托客套，郑妙颖从不会如此，笑着将一盏香茗递给赵长卿，“那就偏劳妹妹了。”

赵长卿慢呷一口，赞了声好，两人细品点心，细细的说起话来。

郑妙颖笑，“原我还想着，你及笄我能赶上，我自荐做个赞者，结果竟还是差几天。我不能去观礼，就先提前贺你了。”

赵长卿浅笑，“姐姐以前还说过，这些庆贺的日子与寻常的日子其实无甚差别。你虽不能观礼，我倒是能过来送送你，定了八月初一启程，是不是？”

郑妙颖笑，“这许多东西许多人，到嘉兴起码得有一个月，哥哥看我成亲后还得赶回来过年呢。我倒是没什么，折腾的是送我的人。”

“郑哥哥就你一个妹妹，哪里会觉着折腾？”赵长卿笑，“只要姐姐事事顺遂，就是折腾这一路，郑哥哥也是高兴的。”

郑妙颖笑，“心里放得开，世上便没有不顺遂的日子。”她不似赵长卿，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就是千里迢迢来迎亲的未婚夫，他们即将有最亲密的关系，如今却比陌生人近不到哪儿去。郑妙颖偶然都觉惊骇，世上竟有这样可怕的情感，一个人的离去竟会夺过另外一个所有的快乐。多么可怕。还好，她没有爱上过谁，若世上真有这种可怕的人，她还是先珍惜自己为要。

两人吃过点心，喝过茶，到了中午，郑妙颖邀赵长卿去厨下，两人各展所长，烧了一桌子的好菜。

郑太太笑，“长卿这手艺真是绝了，你烧边城菜好吃倒不稀奇，我听说你并未去过南方，怎么江南菜都烧得这样可口？”因赵长卿同郑妙颖关系好，时常来郑家，郑太太也待她亲近。

赵长卿笑，“苏先生喜欢江南菜，有一些是先生教我的。还有是跟郑姐姐学的。”

郑妙颖笑，“咱们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了，我也跟你学了许多边城菜。”

大家又是一笑。

用过午饭，赵长卿便起身告辞，郑妙颖送了她一封信，笑，“回去再看吧。”一路送她到门口，看她上车远去方折身回家。

赵长卿去了新买的宅子，已是七月底，院中草木无人修理，都长得有些荒了。中庭合欢树下的石桌石椅底部生出阴润青苔，桌椅上铺满风尘与枯叶。

她记得，楚渝最喜欢拉着她在这里下棋。

她总是输，便搪塞，“怪费脑子的，你好容易休沐，做些轻松的事不好吗？”

楚渝嘻嘻哈哈的笑，“跟别人下棋费脑子，跟卿妹妹下棋完全不必有些顾虑。来，来，来，赌点什么才好。”神采飞扬中透出狐狸一般算计的神气，更气人的是，赵长卿自觉不笨，却总被楚渝一算一个准。

“要不这样吧，你输一盘便给我亲一下。”这家伙总是口无遮拦，赵长卿瞪他一眼，楚渝连忙改口，“不然这样，我赢一盘你亲我一下。”挨了一记老拳才肯老实猜棋。

赵长卿笑，“还猜什么棋，你让我执黑呗。”

楚渝便由她不猜棋，笑，“让你执黑你也赢不了，不如再让你三子如何？”

于是，赵长卿厚着脸皮接受执黑并让三子，打叠起精神同楚渝下棋。楚渝依然纠缠，“先说说看，你打算输我什么？”

赵长卿不服，“也不一定是我输吧。”都执黑让三子了，怎么可能还输？

楚渝笑，“别想赖。”

赵长卿没甚新意，“输一盘一个荷包。”

“少来，还欠我二十六个荷包没还。”楚渝显然不满足于赢荷包的事了，赵长卿强词夺理的表示自己的善解人意，“我要是赢了，难道你也给我做荷包么？我是顾你面子，才不赢你的，你莫不识好人心啊。”

楚渝哈哈大笑，“卿妹妹，我可求你了，你千万莫顾我面子。咱们十盘计，只要你赢我一局，我就给你做个荷包如何？”

赵长卿深觉智商受到侮辱，决心一血前耻，先放两句狠话鼓足气势，“今天非叫你知道什么叫真人不露相！”

楚渝笑的更欢，合欢花被夏风吹落掉在棋盘上，赵长卿随手拈去，对楚渝笑个没完十分不爽，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少瞧不起人。”

楚渝坏笑，“人外有人我信，天外有天可不成。到时嫁了人，你当以夫为天。”

结果，棋没下成，楚渝因嘴坏，撩拨的赵长卿忍无可忍，直追着楚渝上蹿下跳的围着院子追打了好几圈，淑女风范尽失。可不过片刻，两人又唧唧咕咕的说起别的话来。

永福见赵长卿站在院中不动，想着她见此情此景定是伤心的，寻思了一回，还是举步上前，想要宽慰赵长卿一二。不想赵长卿脸上并无悲色，赵长卿温声道，“后院的葡萄肯定熟了，咱们去瞧瞧吧。”

天地之间，有什么是长久的呢？

天地万物，总有回归尘土的那一刻。如楚渝，如她，如所有的人，都是一样。楚渝在的时候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让她伤心的事，楚渝在的时候，她亦没有做过一件令楚渝不快的事。他们彼此拥有的时光，比金子还要宝贵，彼此珍惜并且没有丝毫的浪费。

她上一世二十几年的光阴加起来，都没有同楚渝在一起时的快乐更加长久，都没有一个如楚渝这样爱护她、珍惜她、引导她的人。而今生，她却有幸遇到了楚渝，有幸与楚渝相爱。

世间夫妻，有几人能白头偕老？而能白头偕老的，又有几人如同她与楚渝这般相爱过呢？

她失去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人，可上苍却让她留下来，让她继续守护和怀念这段金子一样宝贵的爱意。哪怕再伤心痛绝，她依旧感激上苍让她重新活一回，让她遇到楚渝。

哪怕如赵蓉所言，上一世，楚渝未与她相逢，楚家未遭此大难，哪怕真是命运这样的作弄，她依旧不后悔今生同楚渝相遇。人世轮回，她与楚渝只是不小心走散了而已。只要她守护好这段情义，只要她永远记着这段情义，将来命运轮转，是不是，他们依旧有相逢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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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待赵长卿将院子收拾妥当，送走远嫁的郑妙颖，她的及笄礼也到了。

正宾请的是苏先生，赞者是凌四姐。

凌氏本想让赵蓉担任赞者，赵长卿道，“阿蓉比我小四妹，四妹妹明年也是将芨之年，她是大舅舅的小女儿。说句轻狂的话，咱家到底比大舅家强一些。阿蓉素有才名，品貌这么摆着，谁不知道她呢。倒是四妹妹，其实为人也能干，大舅舅、大舅母没有不想她能多见些世面的。”

凌四姐也是亲侄女，而且，如赵长卿所说，赵蓉的确年纪尚小，亲事还得等几年。何况，赵蓉是自己的女儿，确实更有底气。便将这机会让给侄女又如何呢？便同意请凌四姐做赞者的事。

凌四姐向来是个机伶的，在家就与母亲说了，“必是卿姐姐的主意，她这是有意照顾我呢。”

凌大太太笑，“你们姐妹素来就好，你也要争气，别白费了长卿的心意。”

凌四姐笑，“瞧娘说的，赞者又不是多难的事，这我要做不来，真是白活了十几年。至于别的，我虽有机会小小在的露个脸，娘也别忒心高，将来给我说亲，一不要亲上作亲，二不要什么非富即贵，就咱家这等门当户对的人家就成。”

凌大太太嗔，“你这也是女孩子？可别在外头说这狂话，叫人听到就笑话死了。”

凌四姐道，“这有什么可笑的？我是先跟娘交了底，说一说怎么了，嫁人的是我，又不是别人，还不许我心里有个盘算了？”

听女儿指名道姓的说“不要亲上作亲”的话，凌大太太不禁想到凌二姐，叹口气道，“你说，是不是给你二姐另请个大夫调养调养？”大女儿第二胎都揣肚子里了，二女儿自从上次小产后，身子再无动静。

凌四姐冷笑，“娘莫要这样长嘘短叹，没什么用！要我说，如今二姐，要不和离，要不就得减一减身上的肉，你看她胖的。”

凌大太太斥，“这是什么混账话！你二姐只是再调理身子罢了，再说，小夫妻，难免有些口角，以后就好了。”

凌四姐挑眉道，“娘别嫌我说话难听，二姐是我亲姐姐，难道我不盼她好？只是现在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涣表哥就是贪欢好色的性子，当初二姐姐瘦的时候，表哥看二姐喜欢，可又喜欢了多久，一年半载的二姐有了身子，他非但不体贴二姐，反去亲近丫环！俗话说的好，狗改不了吃\\屎！二姐模样尚好时，表哥尚且没几分真心，不过三天半的新鲜，何况现在二姐吃那些补药，补得一身虚胖，表哥怎会喜欢？”

“咱们边城又不是没和离的女人，趁着二姐年轻，舍出脸去趁早和离，接了二姐家来好生为她调理才是。天底下调理身子的法子多的是，有多少会调理出一身的肥肉出来。大舅母说是亲的，到底不是亲娘，她是一心为自家考虑，哪里就真把二姐放在心上。”凌四姐不驯道，“这事，我今日不捅破，怕娘还做着什么二姐夫妻和睦的美梦，更是耽搁了二姐！”

凌大太太又气又苦，发狠打凌四姐两下子，骂道，“坏嘴的丫头！哪里有你这样咒你姐的！”

凌四姐躲开来，犹道，“娘不听我的，将来必后悔。”见母亲直要跳脚，凌四姐忙识趣的跑了。

凌大太太很为二女儿的事发愁，凌二姐却是个很想得开的性子，去参加赵长卿的及笄礼时，凌二姐虽身材圆润，说说笑笑的气色很是不错。

凌大姐怀着身孕，气色更不必说。凌三姐是明年将出嫁的人了，镯子的事之后，举止形容添了几分稳重。凌四姐身为赞者，衣衫亦是华美。赵蓉也打扮得极精致漂亮。赵长卿更不用说，这等青春好年华，她又生得好，恐怕就是荆钗布衣仍是胜诸姐妹一头。

赵长卿有一种独特的淡然气质，眉目清颖，明明还是年少，一双眼睛已经宁静无波，氤氲着若有似无的灵气，让她看起来颇是与众不同。

哪怕挑剔如凌二太太，见着赵长卿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何况，凌二太太对赵长卿很有些小心思，一见面便将人赞的天上有人间无。赵长卿浅笑的谦逊了几句。

及笄礼很简单，其实就是向亲戚朋友召告自家女孩儿成年的仪式。因赵勇新升了百户，来的人很多，连带袁氏妯娌几个也带着朱曦朱婵过来观礼，郑老太太、郑太太也到了，朱铃携着王瑂王瑕两个小姑子，还有李太太带着李明珠，另外赵勇知己同僚族人亲朋，热闹至极。

袁氏还带来了朱太爷给赵长卿的及笄礼，袁氏笑道，“太爷没在家，心里是惦记着卿丫头的，特意打发人送了家来，除了叫人捎来给卿丫头的东西，还有一支簪子，说是曾祖母传给太爷的宝贝，叫卿丫头及笄时戴。”袁氏从丫环手里取过来，双手奉给赵老太太。

赵老太太打开来，是一只羊脂玉雕琢的桃花簪，那玉莹润至极，雕工亦是巧夺天工，桃花瓣栩栩如生。诸人皆是一通好赞，凌二太太更是没口子道，“再没见过这样的好玉。”

袁氏心下暗笑，心道，你可见过什么好歹！不过，这玉簪的确是极好，朱老太太对曾孙辈还很看顾，朱太爷对孙辈都不大理会，何况曾孙辈？这也不只是对六房，哪怕在帝都的长房，朱太爷也不大理会。如朱铃她们及笄，朱太爷从未过心，更不必说给东西。倒是赵长卿及笄，朱太爷打发人送回了许多礼物，都是给赵长卿的。

袁氏眼热的跟丈夫抱怨了好半夜，道，“我也不是小气舍不得东西，只是按理阿铃是曾孙女，长卿只是曾外孙女。咱们又是守着的，阿铃及笄礼，太爷可是什么都没赏。这心也忒偏了。”

朱明堂叹口气，“这是哪里话，东西是太爷的，这许多曾孙辈，若个个都赏，也得赏得过来？自然是太爷喜欢谁就赏谁。”

袁氏挑眉，“这么说，太爷就格外喜欢长卿了。根本见都没见过几回，太爷大约连长卿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朱明堂道，“要是谁每年我生辰都给我做针线，一做十来年，我也得记得着她。”

袁氏道，“太爷每年生辰虽不过，家里哪年不打点寿礼送去温泉庄子呢。”

朱明堂道，“这是咱们应当的。帝都大伯，外头做官的二伯三伯，哪年落过。就是一直同太爷不大合的五伯，也不敢落了孝敬太爷的东西。我说的是孙辈、曾孙辈，谁似长卿这样年年记得给太爷做针线呢。”

袁氏道，“帝都晴姐儿她们难道就做过？”

“所以，太爷也没赏过她们。”朱明堂皱眉，“行了，一点子东西，别计较个没完。”

袁氏叹道，“我倒不是计较这个，我是后悔哪，以前长卿年年都做，也没见太爷理会过她，我还说她是精过了头犯起傻气来，谁都知道太爷是从不理事的。倒是把老祖宗侍奉好了，少不了她的好处。如今看来，傻的是我。”

朱明堂笑，“别说什么傻不傻的话，我也是如今才寻思明白这其中的缘故。说太爷不管事，心里清明着呢。倒是长卿，我看那孩子心性也不错。将心比心，要有人这么孝敬咱们，到孩子及笄礼时也得格外丰厚些。既是太爷这样抬举她，你便也备份厚些的及笄礼，到她及笄的日子欢欢喜喜的过去热闹一日。”

“这我能不知道。”袁氏道，“这丫头总归是有些运道的。先时勇兄弟的官儿一下子降到了总旗，世态炎凉，有什么办法呢。卿丫头的亲事也完了，我说她没福。不想这才将将一年，勇兄弟又重新升了百户，且比先时更加体面。卿丫头这及笄礼一办，她自己又生得出挑，虽没法跟先时楚家比，也不愁没个好亲事。”

朱明堂换了个姿势靠着大引枕，一手握着妻子滑腻的手问，“你总说她好，到底如何好？是真好，还是别人夸出来的好？”

袁氏瞟丈夫一眼，“别人夸的都是虚话，我也不耐烦跟你学。要说卿丫头，吃亏就吃亏在了出身上。行事分寸半点不差，你看看，咱们五个姑妈，有三个嫁到了外地去不算，三姑妈倒是也在边城，寻常那是再能说会道不过的。三姑妈家三个孙女也不差，还有别的叔伯家的孙女们过来奉承，老太太独喜欢她。真是机伶又讨喜的女孩子，她爹娘生得寻常，人也老实，实不知如何养出这般伶俐的丫头来。模样不比咱们阿铃差，她又是自幼读书识字的人，前些天小五房那冯小子惹上的官司，那个辣手杀父叔祖的丫头，就是卿丫头原来铺子里的大掌柜。”

“要我说是小五房不地道，长卿可是姑妈家的亲孙女，说来拐着弯的都是亲戚。朱家那包子铺好几百年了，等闲谁顶得了他？长卿不过打发人开个包子铺，因会经营，势头便好些。冯小子使出这下作手段来，如今卿丫头那铺子也关了门。”袁氏道，“铺子现在是收了，不过这好几年，她肯定也赚了些银子。千八百的，对咱们这样的人家不稀奇，你想想，姑妈家是什么家底子，这也是卿丫头能干了。可见她也知道经营之道，将来掌家理事定没问题。要说先时将军府瞧上她，也不算没眼光。”

朱明堂忽然道，“那你说，把卿丫头说给咱们阿庆可好？”

“你说什么！”袁氏柳眉一吊，沉下脸来，“你发昏了吧！”

“你听我说。”朱明堂揽着妻子的香肩，温声道，“我是想着，老太太老太爷都喜欢她，想来这丫头差不了的。”

袁氏嗔瞪丈夫一眼，柔顺的伏在丈夫怀里悄声道，“你少糊弄我。我知道，老太太、太爷手里各有一笔私房，这些东西，不在家产之内，老人家愿意给谁就给谁？可你想想，老太太的性子，这家已是分了的，老太太手里的东西，怕是要留给三个伯父的。太爷的脾气不好捉摸，谁知道他给谁？若咱们庆哥儿没个出息，长卿是不错。问题是，咱们庆哥儿念书好的很，明年就要下场考秀才的。长卿虽好，姑妈家的门第你还不知道，给儿子结这么一门亲事，将来连个能帮扶的岳家都没有，岂不叫儿子凄惶。”

“要按我的意思，庆哥儿这亲事，放两年无妨。以前我看着王家丫头不错，他家里也有叔伯在帝都做官。可现在铃姐儿已嫁过去了，再说王家的亲事就不合适了。边城毕竟地方小，我寻思着他若出息，待中了举人必然去帝都赶考。大伯在帝都，到时何不求大伯的情面，给庆哥儿在帝都相看一门亲事。岳家离得近，日后也有个帮衬。”袁氏道，“长卿虽好，毕竟眼界见识没法跟帝都闺秀相比。”

朱明堂听老婆说了这一套，也觉着有些道理，笑，“那就暂放放吧。”

袁氏一笑，温声细语的服侍丈夫歇了。

如今见着赵长卿，袁氏便格外和气，不为别的。赵长卿虽配不得自己儿子，袁氏娘家不是没有子侄，赵长卿条件摆这里，在小户人家里也算出挑的。想到朱太爷对赵长卿格外青眼，想着老太爷的脾气与老太太大不相同，最是个任性的，等闲正常人摸不透老太爷的心。赵长卿人品出众，往娘家说也不错，若日后真有福气得了老太爷手里的私房，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因有了朱太爷打发人特意送来的玉簪，及笄用的长簪就换成了这支。

赵长卿正式的礼服是一件玫红襦衣配玉色长裙，裙摆绣着折枝梅花，很衬青春活泼的年纪，因八月天寒，赵长卿在衣裙袖领绣了两条细细雪色貂鼠毛，再配上她发间的白玉长簪，极是添了几分雍容华贵。

苏先生身为正宾，待及笄礼后给赵长卿取了字：恒悦。

这样的场合，没人不识趣的说不好的话。何况赵长卿的确好。

直到下晌，及笄宴方渐渐散去。

凌大太太凌二太太两家都留到了最后，凌大姐因有了身子，久坐不得，便先与丈夫告辞了。凌二姐不急着走，打量着赵长卿笑，“在这边城里，我就没看到几个比卿妹妹更出挑的女孩儿。”

赵长卿笑，“二姐姐这还真是卖瓜，自卖自夸起来。别人要听到你这样赞自己姐妹，得笑坏了。”

“笑什么笑，本就是实话。”凌二姐笑，“听说妹妹这里书多，我在家无事，针线我亦不爱，我想着寻几本有趣的书打发时光，妹妹有没有好看的借我念念。”

赵长卿问，“二姐姐喜欢看哪种？”

“我在家看过几本话本子，觉着没意思，左右不过些才子佳人，编得没了边。”凌二姐问，“有没有游记之类的？”

赵长卿笑，“这倒是有，一会儿我寻两本给二姐姐。”许家有许涣在官学念书，怎会少了书看？凌二姐巴巴来找她寻书，不知是何缘故了。赵长卿同姐妹们向来不错，遂一口应下。

凌二姐一笑，端起茶水喝几口。

外头男人那边，赵长宁苏白凌腾都跟着赵勇应酬，梨子梨果前几天帮着忙活，到了正日子，因身上有孝便没过来。赵勇份外高兴，尤其苏白，人品相貌，哪怕衣饰只是寻常，亦是鹤立鸡群，惹得人不由多看他几眼。有的还悄悄同赵勇打听苏白，只=听说是赵家女西席之子，便大多息了念头。

女眷那边，赵老太太年纪大了，待送走客人，便回了自己屋歇着。凌老太太凌大太太凌二太太与凌氏说笑，凌二太太笑，“今天妹妹家在外头叫的厨子吗？这菜味儿格外的好。”

“哪儿啊，是叫厨下预备的。人手不够，还借了几个。”凌氏笑问，“三姐儿的嫁妆，二嫂可预备齐全了。”

凌二太太笑，“已差不离了。林家的屋子也收拾好了，量了尺寸打家俱，家俱已打好了一些，还有些小件，待年后也能得了。”

凌大太太笑，“妹妹也该给长卿预备嫁妆了。”

凌氏笑，“可不是么。其实我一早就备着了，许多东西早几年就开始存，省得到眼前着瞎。”

凌大太太深以为然，“这话很是。先时我总觉着四姐儿小，这一转眼，她也大了。”

凌氏问，“可是有人打听四姐儿？”

凌大太太笑，“有是有，四姐儿还没及笄，她又是小女儿，且放一放再说不急。”

过一时，连亲戚们都送走了，凌氏与丈夫去屋里歇着，赵长卿看着丫环婆子打扫残羹，赵长宁吩咐男仆去归还借来的桌椅器具。

凌氏打发赵蓉赵长宇各去休息，同丈夫说私房话，“真是再想不到的，你见到外祖父给长卿的玉簪没？可真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我再没见过的。”

赵勇笑，“这可难得，咱们成亲时也没见外祖父赏什么。”

凌氏颇是自得，“这都是咱们长卿心善，别的不说，每年她曾外祖父过寿辰，长卿都会细细的做了针线送过去。我看，恐怕铃姐儿她们也没这份儿心。”

赵勇道，“既是外祖父给她的，一会儿整理出来就令人送长卿屋里去。”

凌氏好奇的要命，反正是在自己家，她一拉丈夫的手，道，“来，咱们看看外祖父给长卿了些什么。”说着就令人去寻袁氏带来的东西。

朱太爷那一份自然是单列的单子，丫环玉儿连同礼单带礼物都搬了过来。其实没什么新意，朱太爷给的是一套点翠镶珠嵌宝的首饰，新意自无甚新意，只是那首饰精致至极，一件单珠簪子上的珍珠竟有拇指盖大小，那一匣子的金翠辉煌，就甭提了。凌氏叹道，“我的乖乖，这个可得好生存着。”

赵勇笑，“丫头正该梳妆打扮的年纪，存着做什么，都给她。以后你带她出门时，叫她自己放着穿戴。”

凌氏心知丈夫说的在理，跟丈夫商量道，“长卿首饰就有许多，老祖宗这些年零零碎碎的也给了她不少。还有以前老祖宗给她的一整套的红宝石首饰，都是极好的东西。倒是阿蓉，可怜巴巴翻来覆去的就那几样。要不，分一半给阿蓉戴，阿蓉也长大了呢。”

“我说你就是心软。”将凌氏手中的花梨木匣子一扣，赵勇道，“你刚也说了，为什么外祖父独给长卿不给别人。这是长卿自己的福缘，她自小便懂事，刚学拈针就知道孝敬长辈，一年一年的不忘孝敬她曾外祖父，她曾外祖父这才给她的。”

“阿蓉年纪小，如今也十一了，也得叫她知道孝顺的道理。哪个长辈不喜欢孝顺的晚辈，若阿蓉一样孝顺她曾外祖父，将来还怕没这些东西？”赵勇道，“都给长卿送去。”不要说朱太爷，就是赵勇鞋啊袜的也没少得闺女的孝敬。人的心谁不偏，赵长卿这样懂事，赵勇自然多疼她一些。

凌氏只得应了，道，“阿蓉针线远不如长卿。”

这个赵勇是尽知的，就赵勇本身也没穿过小女儿的几样针线，道，“叫她多练练，成天捧着本子诗啊词的，不当吃不当喝。长卿也是自小念书，怎么从没耽搁过针线厨艺。”

“人跟人怎么一样，阿蓉身子也不如长卿结实呢，怎么还忍心逼她做针线？”

赵勇叹道，“身子不适请苏先生开几剂汤药喝喝，你看阿宁跟小牛犊子似的，多壮实。今天还知道帮我送客，可见是懂事了。”赵勇说着就是一脸笑意。

夫妻两个说起儿女经来，俱是满满的欢喜。

当天晚上，凌氏便将凌太爷给的东西悉数给了赵长卿，道，“这是你曾外祖父格外给你的，拿着吧，好生存着，都是上等的首饰。”

赵长卿含笑接了，凌氏私下将来客送的一些小首饰，挑了几件适合小孩子的给了赵蓉，道，“你也渐渐大了，拿去打扮吧。”

赵蓉道谢后问，“娘，姐姐有吗？”

凌氏笑，“你姐姐有许多呢，这是给你的。”

赵蓉便不多问，陪凌氏说了几句话，就回了自己房。凌氏同赵勇商量，“剩下的我攒起来，以后给闺女们当嫁妆。”

赵勇并未多说，这些东西都是有来有去，礼尚往来，将来有别人家女孩子及笄，照样要回送的。

凌老太太凌太爷凌大太太凌大舅一道回了家，自老太太屋里出来，凌大太太服侍着丈夫换衣裳，凌四姐指挥着丫头去沏酽茶来。凌大太太笑，“外甥女及笄，朱家老太爷还特意打发人送来了许多及笄礼，其中有一支白玉桃花簪，那叫一个别致漂亮。”

凌四姐亲自给父亲端上酽茶，笑，“卿姐姐插在发间别提多好看了。”

“是啊，人人都赞外甥女出息。”凌大太太笑问凌四姐，“你不去换衣裳？”

凌四姐臭美的在父母跟前转个圈儿，笑道，“我特意做的新衣裳，今天非穿一整日不可。”

凌大舅凌大太太都笑了，凌大太太笑，“你穿两日都无妨。”

凌四姐笑，“娘，你知道不，今天卿姐姐穿的衣裙都不是叫铺子做的，是她自己针线，裙子上的花也是自己绣的。你看多好看哪。”

凌大太太笑，“哟，那可真是好针线，我还以为是你姑妈叫外头的裁缝师父特别做的呢。”

凌四姐羡慕道，“我要有那样的好针线，天天做新衣裙穿。”

凌大太太笑得止不住，道，“明儿我给你两匹布，由你做去，你做多少都成。”

“可惜我没卿姐姐的好针线，我绣出来的花就是不如她的鲜活。”凌四姐单手托腮，叹口气，又笑道，“咱们家的姐妹，再连带着卿姐姐、蓉妹妹，还有五个舅舅家的姐妹们都算上，若说别人比我强，我是不服的。若说卿姐姐比我强，我是服的。若明年她没出嫁，我及笄就请卿姐姐来给我做赞者。”

凌大太太笑，“没见过你们这样的，还互相做赞者不成？”

“有什么不成的，有卿姐姐这样的人给我做赞者，我脸上有面子。”凌四姐道。

凌大太太笑，“那你非给她比下去不可。”

凌四姐脆声道，“我就是不要她给我做赞者，难道就比她强？我又不是三姐姐，当初请了卿姐姐做赞者，一见卿姐姐比她漂亮，她可是会发酸哩。卿姐姐说来还是厚道人，三姐姐时常得罪她，给三姐姐做赞者时她真没怎么打扮。人家天生就生得好，不打扮都比三姐姐好看，也不知三姐姐酸个什么劲儿？就是再怎么酸，难道还能回娘胎里重新改造一回？”

“这世上比我强的人多了，卿姐姐又不是外人。”凌四姐生就是个干脆活泼的脾气，又是小女儿，偏天生能干，同父母的脾气大是不同。凌大舅常暗自感叹，这若是个儿子，定是顶门立户的，心里很是格外宠爱小女儿。

凌四姐同父母说了会儿话，就回自己屋去了。

凌大太太瞧着小女儿欢快的走了，笑对丈夫道，“长卿同她们姐妹都格外的好，再没差的了。”

凌大舅点点头，道，“今天我看到了一个孩子。”

“什么孩子？哪家的？”

“是长卿女先生家的孩子，叫苏白的。你认得不？”

苏先生在赵家多年，凌大太太是见过苏白的，何况苏白自幼出众，让人想忘都不容易。凌大太太当下便道，“哦，知道，说是很不错的孩子，念书极好。”

凌大舅道，“的确是念书极好，在官学是一等一的学生，人品相貌不必说，我看连腾哥儿也不及他。今天跟着妹夫一道待客，举止谈吐也好，比咱们四姐儿小一岁。”

凌大太太顿时明白丈夫的意思，叹道，“那孩子倒是不错，只是听说这位先生守寡多年，家无恒产，连房子都没有，一直寄住在妹妹家，以前是一月一两的束休，如今一月涨到二两。就是三姐儿婆家寻常些，也有一二百亩地，总不至于吃饭的钱都没有。这苏家，半分家当都无，念书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四姐儿若是嫁过去，难道还能继续住在妹妹家不成？可怎么过日子呢？”

凌大舅一想，这也有道理，遂道，“那看看再说吧。”

凌大太太点头应了，道，“依咱们四姐儿的脾气，过日子是不愁的。她同我说了，不挑什么特别富贵的家主儿，只要门当户对，人家儿讲理就行。”

凌大舅道，“这话明白。”

“是啊。”凌大太太笑，“这孩子素有主意，她渐渐长大，小女孩儿家，有些自己的心事不为过。难得的是，她想得这样明白，倒比寻常孩子强一些。”

“苏白那孩子你瞧着好，还有一样是我不放心的。苏先生不是边城人，老家是帝都沿子的人，当初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不知如何摸爬滚打的来得边城。到底不是知根底的人家，四姐儿年纪最小，我如今也看破了，不必闺女嫁什么有大出息的女婿，最好还是给她在近处寻。一则守着咱们，二则，她们姐妹们离得近，以后也是个照应。”

这样一说，凌大舅的心也歇了，笑，“你说得在理，还是我再瞧瞧，咱们四姐儿年纪小，并不急。”

凌大太太笑，“四姐儿的事急什么，倒是卿丫头，若是腾哥儿她娘不抓紧些，不知有多少人得去跟妹妹说媒呢。你不知道今天多少人打听卿丫头。”

凌大舅道，“这已是八月，过几天就是中秋，中秋之后是重阳，重阳之后就过年了。就是有人打听，一时半刻的也成不了。再说，二弟心里肯定自有盘算。待明年阿腾中了秀才，这亲事才好说。”

凌大太太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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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八月十五的大好日子，边城却出了大事，凌氏同赵老太太道，“说是昨夜火就烧起来了，那样大的风，风助火势，直烧掉了一条街。”

赵长卿是个警醒的人，立刻道，“郑姐姐家就住福字街，就是林太太家住的甘井胡同，也在福字街上。不如着人去打听打听，看可还好？”

凌氏道，“很是。”遂吩咐丫环派了男仆出去打听。

过了大半个时辰，派去的男仆回来禀道，“林太太家没事，林太太说多谢老太太、太太惦记，请老太太、太太放心，有空还过来寻老太太、太太说话。就是郑大人家，火就是从那一片起来的，一连烧掉大半条街，人也烧死了十几口。好在郑家人口平安，只是家都烧了个精光，如今衙门将那一片都围了起来。小人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出来郑大人将家下老小都暂且安置到了邻近的客栈里，郑老太太受了惊吓，身上似是不大好。”

“这怎么成，客栈里缺衣少药的，不是常法。”赵长卿道，“若不知道还罢了，如今既知道了，咱家就不该坐视。郑哥哥送郑姐姐远嫁，郑大人素有清名，陛下还嘉奖过他。不如我去瞧瞧，接了郑老太太、郑太太来咱们家住着。”

凌氏素来是个心性简单的，郑家是御史之家，郑大人还是进士出身。凌氏因自己是个小书香之家出身，对进士之类格外会念书的人尤其尊重，便道，“这话很是。你先去瞧瞧，我这就着人收拾屋子。把阿宁挪出来叫他去我那边耳房去睡，这样离苏先生近，养病也便宜。”

赵长卿换了衣裳，叫着苏先生一道匆匆去了。在车上同苏先生道，“不知道是不是郑大人得罪了谁呢。”

苏先生道，“不论得罪的是谁，这种点火烧掉一条街的事也过了。”

赵长卿叹了口气，苏先生道，“世间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人多了去，现在就叹气，以后有的是叹气的时候。”

赵长卿道，“我是觉着，人若是好起来，完全能想像出来这人什么样。一个人若是坏起来，真是再想不出能做出什么事。”

“自来坏人比好人易做。”苏先生感慨。

是啊，自来坏人比好人易做。

只是，我来这世间一遭，怎能不珍惜善待自己的生命时光。

师徒两个忽而心生灵犀，不禁相视一笑。

*******

大半个时辰才到了郑家栖身的客栈。

这客栈就与郑家所在的胡同就临着福字街，发生大火时，许多人自家里逃出来没处去，客栈老板命伙计开了店门，安置下了许多逃出性命的人。

郑家人口不多，除了主家人，就一个丫环一个看门的老头，都没在屋里。郑太太服侍着郑老太太，郑老太太年纪比赵老太太还大两岁，深更半夜逃出命来已是万幸，年纪大受了寒，便有些支撑不住。郑太太模样也很是憔悴，见赵长卿与苏先生来了，也没处招待。又不好在屋里说话，怕吵着郑老太太，只得在外头去说话。

其实郑太太同苏先生在赵长卿及笄礼上见过，赵长卿仍是先介绍了苏先生，道，“伯母，我听说这一片出了事，过来瞧瞧。如今屋子烧了，伯母有什么打算没？”

郑太太叹口气，“刚刚知府衙门倒是派人过来想接咱们过去，老爷颇是气愤，并未应允，如今同知府大人在外头查案子。老太太身子也不大安稳，刚请大夫诊过，丫环去煎药了。我想着，暂且安置客栈两日，重寻了房子就搬过去。”

见郑家并无安排，赵长卿便道，“若如此，这客栈毕竟不是久居之地，再者，老太太这么病着，在客栈里衣食皆不便。我与郑姐姐素来是以姐妹相交，以往我也常去家里请安，伯母也视我为女儿一样的。我出来前，家里长辈便叮咛了，勿必请伯母和老太太去我家将养两日才好，别的不论，我家先生也通医术，这一样就便宜。其三，伯母和老太太平安了，郑伯父才能安心为官，为民请命。”

郑太太仍是有些犹豫，赵长卿道，“要说别人家不放心，我与郑姐姐来往这几年，我家什么样，伯母也知根知底。若说伯母怕给我家添麻烦，那更不必。朋友皆有救急之义，我若不知道倒罢了，我既知道，理当援手。除非伯母有更好的安排，还请伯母莫与我客套，不然若在客栈耽搁了老太太的病，倒叫我心里难安。”

赵长卿天性就很会为人着想，所以，一句一句的皆说到了郑太太心里去。郑太太并不是死心眼的人，温声道，“倒是我狷介了，如此就麻烦你了。”

赵长卿同苏先生乘一辆车过来，余者还带了两辆空车来，郑家实在也没抢救出多少东西，只是一些体己罢了。苏先生给郑老太太把了回脉，看过大夫开的方子，另新拟了个方子，添减了几样药材，对郑太太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了惊着了寒，症有些重，还是暂不要用太猛的药。”

郑太太早知苏先生精通医道，连忙谢过苏先生。赵长卿道，“我重打发人去抓药，先生看老太太能不能移动。”

苏先生道，“现在先吃一剂药，下晌再吃一剂，待傍晚约摸热能褪下去。待褪了热再请老人家过去，你先回家打点些衣物被褥过来。我在这就行了。”

“那我把永福留下，先生和伯母有什么事就差谴她。”

赵长卿去下面给掌柜留下二两银子，叫掌柜往屋里多添两盆好炭火。掌柜心地已是不错，得了银子自然更加殷勤周到。

赵长卿与苏先生去的这么会儿工夫，赵蓉也闻了信儿，听凌氏吩咐着白婆子带人收拾屋子，待人去了，赵蓉私下同凌氏道，“好端端的，若没人放火，怎么烧得起那一条街来？这事儿不简单呢，娘。”

凌氏道，“若是人家儿不留心，尚情有可原，若真是哪个黑心肝的成心放火，合该天打雷霹！”

赵蓉道，“话是这么说，娘想一想，兴许是郑家得罪了什么人，人家才半夜去给他家放火呢。”

凌氏叹道，“郑大人是个好官，许多人有了冤屈，进不了知府衙门便去郑大人家鸣冤。谁不知道郑大人是个好人！你这话我清楚，无非是怕有人报复郑家，咱家收留郑老太太郑太太，倒惹祸上身！”

“阿蓉啊，你是女孩儿，胆子小也正常。”凌氏语重心长道，“设想今天若是被烧得是咱们亲戚，若是咱家亲戚得罪了人，咱们要不要援手？郑家虽不是亲戚，可也同咱家交好，先前郑姑娘常来咱家走动，前几天你姐姐及笄礼他家老太太、太太都来了。何况，他家又是外地来边城作官，身边没有别的亲人。咱们搭一把手，不为过。我就不信，有人昨天放火后，今天还敢放到咱家来，这也忒没天理王法了。”要说凌氏，以前真没此等侠义心肠，皆是因赵勇前些时候救了宋姑娘升了百户后，凌氏有所悟，想着帮人到底是积德的事，说不得哪会儿就有了福报。何况，郑岩的确素有清名，两家有些关系，而且，郑岩又是正经进士得的官，这就令小书香出身的凌氏十分羡慕敬仰了。

赵蓉得了母亲一番教导，倒也很识趣，笑道，“我就是担心，以前不留心得罪了个冯简，阿宁还险些被人拐。这会儿敢给御史大人放火的，岂不比冯简难缠一千倍，万一给人记恨，咱们妇道人家不怎么出门，我是担心爹爹和阿宁。”

凌氏果然脸色微凛，想着小女儿说的也有道理，外人再重要也没自家人重要，略一寻思，她也没什么好主意，便道，“你姐姐已经去接人了，算了，先把人接来，待你爹爹回来，咱们再商议就是。”

赵蓉终于无话可说。

赵长卿回来后把拿衣裳被褥的事同凌氏说了，道，“我看郑家没抢出什么东西来，郑老太太病在床上，先生开了方子，说待傍晚郑老太太褪了热再接她们过来。娘给我收拾两床厚些的被子，客栈里被褥实在单薄。再拿一套祖母的棉衣，一套娘你的棉衣，我带去先给郑老太太和郑太太穿，这大冷的天，别冻着。”

凌氏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寻常管个家还成，遇到什么意外的事智商便显得不够用，她知长女素有主见，将先时赵蓉的顾虑同赵长卿说了，担忧的问，“咱家不会惹火上身吧？”

赵长卿眉毛微挑，根本看都没看赵蓉一眼，对凌氏道，“一把火烧去半条街，人也烧死十几口子，这可不是小事。知府大人这官儿怕是艰难，衙门没有不下死力查的。晚上失火，连对面街的客栈闻了信儿都半夜开门请那些失火的人家进去避一避，客栈难道不怕惹火上身？何况，郑御史现在就同知府大人、同知大人们在查案子呢。莫前怕狼后怕虎，就是官场倾轧，有谁会这样直接烧半条街的草菅人命？我从客栈出来时，见王老尚书都坐车过去了，此事必不能善了。”

凌氏此方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这种合该天打雷霹的王八羔子，的确不能轻饶！拿衣裳被褥是吧，我这就叫人预备。”

赵长卿道，“阿宁屋里的炕也别忘了烧一烧。”

凌氏笑，“这不必你说。我再叫人拿两匹料子出来，让丫环们着紧赶两身衣裳出来。”

赵蓉暗暗的捏紧帕子，嘴上笑道，“娘，宜华针线好，叫宜华去做吧。”

赵长卿没有多说，又去了老太太院里。老太太听说郑家的事，直念了几声佛，道，“好在人平安。”吩咐柳儿拿衣裳，赵老太太道，“再拿一件大氅，把那厚围领也叫长卿带上。风寒可得千万小心，郑老太太上了年纪，莫再着了风才好。”又对赵长卿道，“你先带着衣裳被褥过去，我叫厨下熬一锅热热的小米粥，做几样清淡的小菜，一会儿给你们送去。”

赵长卿笑应，带着衣裳被褥手炉脚炉匆匆的去了客栈。

王老尚书有每天早上出去遛达着吃早点的习惯，这把火烧得也大，他吃早点的摊子跟起火的地界儿挺近，早点也没吃成，就忙坐车过去瞧一瞧究竟。

梨子也在附近卖包子，一听说火烧了半条街，让伙计瞧着摊子，自己跑去一看，打听了一二后。梨子又飞奔回了早点摊子，道，“除了这些客人的，都不要卖了。福字街烧了一半，许多街坊逃出性命也没饭吃，这样大冷的天，可如何过活！这包子今天就不卖了，把这些个都推去散给街坊们吃吧。”

当下就有吃早点的人赞道，“赵小哥儿当真仁义！”还有人跟着附和的赞梨子几句，梨子一拱手，谦虚道，“力所能及罢了，不值当什么。”留下一个看摊子，带着个小子推着包子去做善事了。

王老尚书到了着火的地方，见郑岩就与知府等在火灾现场，才知道郑岩家也给烧了。王老尚书问了回郑家家眷如何安置，郑大人道，“家母内人暂住客栈，有劳老大人担心了。”

王老尚书叹道，“这样冷的天，客栈如何住得？我家里尚有几间屋子，不如请女眷们暂且住过去。”

郑岩叹道，“今夜不知多少人家失去安身之处，我心如刀割。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下官已令人另寻居所，不日就能搬过去了。”

王老尚书知他性子不甚圆滑，这就是推托的意思了，又问过知府如何安置受灾人口，便坐车回去了。王老尚书回家后同王老太太道，“不知是哪个没王法的混账，做下这等恶事！”

王老太太问，“郑御史家既被烧了，他家女眷如何呢？”

“这个郑伯岩也是个石头脑袋，我本是想请他家老太太、太太来咱家住，他推辞了。莫不是怀疑这火是老夫放的！”

王老太太叹口气，劝道，“咱家与郑家走动寻常，郑大人拒绝也在情理之中。既然郑家被烧了，还是打点些东西送过去，他家老太太也有些年纪了。”

王老尚书道，“你看着安排吧。”

王家仆婢何等灵光，非但将东西妥妥送去，连带着打听出许多事儿回来，一五一十的禀道，“郑老太太有些着了风寒，如今已请大夫开了方子，喝了药歇着呢。郑太太面色也有些憔悴，赵家大姑娘在那里，说是待郑老太太晚上褪了热就将人接到家去调理。郑太太说谢老太太给的东西，请老太太莫要惦记，待家事安置妥当再亲自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致谢。”

“赵家大姑娘？是长卿么？”王老太太也知道郑妙颖同赵长卿交情不错，郑妙颖及笄还是赵长卿做的赞者。

这管事媳妇笑，“就是这位赵大姑娘，咱们三少奶奶的表叔家的表妹。”

王老太太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王老尚书问，“什么表叔家的表妹？”

王老太太道，“就是那位救了宋姑娘升了百户，赵百户家的大姑娘，先前同楚家结亲的那孩子。”

王老尚书这才想到赵长卿，道，“他们家同郑家关系倒好？郑伯岩那个性子，没几个人与他合得来。”

王老太太道，“赵姑娘同郑御史家的大姑娘交好，这是闻了信儿过去了。”

王老尚书微颌首，赞许道，“一个女孩子之间的手帕交，赵大姑娘能亲自过去照顾，可见的确是个仁义的。”

王老太太笑，“赵姑娘早就是个不错的姑娘，前几天她及笄，拙哥儿媳妇还带着阿瑂阿瑕过去了。”

“若交往朋友，交往这样的才好。”王老尚书道。

王老太太说起古来，“咱们刚回来的那年，上元节设了灯楼，楚夫人和知府太太都请我去，我不是去了么。就把你书房里挂着的对子写了一句‘公道唯白发’，有许多小女孩儿都对了出来，只是皆有不如意之处。唯赵姑娘对得最准，对了一句‘春风不世情’。那会儿她不过十来岁。要我说，是很有灵性的丫头，只是这福运上差一些。先时同楚家的亲事，谁不羡慕，谁晓得楚家就坏了事。”

王老尚书捋须道，“这才说明赵姑娘运道旺，若是早嫁进楚家，不过白赔上她。”又问，“你瞧着这姑娘不错？”

王老太太道，“除了出身上欠一些，说得上四角俱全，尤其那一份大方沉稳，十分难得，放到帝都亦不逊色。”

王老尚书思量片刻，问，“老二家纯哥儿也十七了吧？”

王老太太明白丈夫的意思，只是还有几分犹豫，道，“不知老二跟他媳妇愿不愿意呢？怕要嫌弃赵家家境，倒可惜了人家好端端的姑娘。”

王老尚书道，“写信问一问，若不愿，便是纯哥儿没福。”

王老太太应了。

赵长卿将郑家人接到家里来住，郑老太太当天就褪了热，郑太太又病倒了，幸而有苏先生在畔把脉用药，又有厨下热汤热菜的服侍，婆媳两个三五日便大安了。郑老太太过去同赵老太太说话，言语间颇是感激，“患难见交情。若不是您家这样照顾，我们婆媳现在还不知怎么着呢。”

赵老太太道，“顺便搭把手而已。郑大人的名声，就是我这天天在家里坐着的妇人都知道，何况，咱们两家的丫头好得跟亲姐妹似的。郑大人是个孝子，非得您好了，他才能安心当官。”

郑老太太叹道，“再料不到的。以往我们在江南，虽说也遇到过难事，可再没这样过。”

“这等天打雷霹的坏种，断没有好下场！”

干出这种丧天良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那个一百两拿到楚渝的院子，后来六百两转卖给赵长卿的家伙。

郑御史之所以会把知府小舅子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是因为郑御史一直在暗中调查楚家不动产被贱卖的情形。不管怎么说，楚家当初是抄了家的，那些古董器物之类，郑御史没猫着瞧一眼，也不知被抽走多少油水。但，不动产都是在官府记录在案的。明明值五百两的宅子，怎么会一百两就卖出去，卖的还不是别人，正是你知府大人的小舅子？

当然，这处宅子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还涉及到许多大宗地产买卖，猫腻颇多。

郑御史兼职侦探，死咬着不松口，他又是个铁面无私的，除了真理，油盐不进。知府小舅子是怕连累到自己的姐夫，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直接烧死姓郑的，一了百了。

不想一把火烧过了头，火借风势，直烧去大半条街。

知府大人查到自己小舅子头上，本人也跟着瘫了。

官府的事暂且不论，铁面无私的郑大人对赵家人倒是很有好感，不只是因为赵长卿同郑妙颖交好、赵家安置了郑老太太、郑太太，还因着赵勇救过宋姑娘的原因。这位宋姑娘有个神人一样爹，户部侍郎宋荣宋子熙。宋荣同郑岩交好，只是郑岩游宦各地，且官小职低，不能同宋荣相比罢了。不过，交情就是交情，郑岩嘴上不说，对于赵勇救了宋荣闺女的事十分感激，所以才接受了赵家的好意。

如今母亲媳妇皆在赵家养病，郑御史虽忙于案情，也常与赵勇相见。赵勇论才干学问或许不如郑御史，本人却是天生的好性子，且是武人，直爽的很。两人一文一武，倒是意外很谈得来。

郑御史暂且住在东厢房，也见到了赵长宁赵长宇，颇觉得赵家家教不差。尤其最为改观的是梨子梨果兄弟，当初小梨花儿那案子，郑御史知道的一清二楚，不为别的，赵长卿同郑妙颖相熟，没少曲线救国的到郑家说一说小梨花儿少时如何艰难，如何逼不得已之类。

不过，在郑御史看来，再如何逼不得已，能手刃父叔祖三条人命，小梨花儿本人也绝不是善类。见着梨子时，郑御史还吃了一惊，道，“你不就是那个免费送人包子吃的小子么？”再知道梨子竟是小梨花儿的亲弟弟，郑御史也得暗叹一声“这对姐弟大不相同，不能相提并论”了。

赵梨子何等样人，这小子小小年纪时就出去讨生活，最司察颜观色，一见郑御史这模样，也能猜到十之五六。不过，梨子并未辩解姐姐的事情，而是顺势道，“小子常在那一块儿卖包子谋生活，也常受乡邻们的照顾。乡邻们遭此大难，小子哪怕能为有限，若坐视不理，也忒没良心了。”

郑御史立刻对赵梨子刮目相看，还勉励了他几句，这又是意外之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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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赵梨子是个相当聪明的人，有时候长卿都得感叹，人聪不聪明真是天生的。上辈子她便不够聪明，这辈子只是学会了坚持自己的主见，另外努力生活而已。好歹多活了二十几年，比寻常人强一些是正常的，但赵梨子不同，赵梨子是真的聪明，并且敏锐。

赵梨子帮着郑家另寻了一处宅子，二进的宅子，不大，却足够郑家人居住，离以前郑家住的地方不远，周围各种生活设施齐全，连宅子里的家俱都预备好了。赵梨子道，“是我从当铺淘来的，比全部置新的便宜，普通的老榆木。这宅子不大，也比正经的二进宅子要大了，其实原本是要盖三进的，后来这家人钱紧就一直没盖后面的罩房，留出这一片空地，桃杏李树都种了几株，将来省得买果子了，春天开花也好看，还有这菜地。前头主家把菜收走了，明年再种些菜蔬，自己吃也方便，还不浪费地方。这口井里的水也好吃，这胡同就叫甜井胡同，因得水好，好几家做豆腐的，人们也常叫豆腐胡同。这一片住的多是林氏族人，算是书香家族，虽无高官显宦，子弟也多是念书的。前邻林太太家的公子去岁中了秀才，如今在府学念书，定的亲事就是卿妹妹二舅家的闺女。锅碗瓢盆的东西我也买了些，我这眼界，也不会瞧上等货，就是寻常家用的东西，贵在实惠。这院子的房租都谈好了，一个月一两三钱银子，您看可还妥当？”

郑太太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问，“比我们先时租的院子还要便宜许多，不会叫人家亏了吧？”

赵梨子笑，“郑大人是宦游在边城，租宅子时难免叫人欺生了。这处宅子因是熟人介绍的，而且，他这宅子说是三进院，少一排后罩房，要说是两进院子，也不合适，故此价钱上就便宜些。我是想着您家人口不多，才定了这处宅子。”

郑太太忙问，“想来置办家什也要许多银子，你别与我客气，这宅子很是不错，你又为我们跑前跑后，辛苦的很，怎能叫你赔上？”

赵梨子也并未客套，一笑道，“屋里这些家俱是旧的，共是三两八钱银子，锅碗瓢盆没多少钱，五钱银子也尽够了。被褥枕帐之类，是卿妹妹叫家里丫环赶做的，因做得急，针线粗些，好在实惠，用的是她家库里的普通棉料，您要实在要给钱，一共用了十来匹料子，我问过她了，拢共二两银子。您一共给我六两三钱银子就是了。至于房租，今天屋主就过来，一会儿他来了，打发人与他去牙行立了租赁契约就是。”

郑老太太笑，“你才多大，就这样的机伶。”

赵梨子笑，“不瞒老太太，我是在外头跑惯了的，大事做不来，这些琐碎小事再没问题的。再说，郑大人这样的好官，就是我也敬仰的了不得，能跑跑腿，也是我的荣幸，就盼着郑大人多为咱们平民老百姓说话，这样贪官少了，咱们的日子也好过了。”

赵梨子年纪正是半大不小的样子，他本就能言善语，将郑老太太、郑太太哄得乐呵呵的，郑太太细软还是抢救出了一部分的，将银子称给赵梨子，道，“有劳你一块儿把银子给赵姑娘，就说待我家里安置妥当了，再过去寻赵老太太和赵太太说话。”

赵梨子笑应，恭恭敬敬的收下银子，便告辞了。

郑家婆媳看这样样齐全的屋子，心下都觉着闺女这朋友交得好。能帮郑家的人有许多，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郑家并不希望接受太多的恩惠，尤其在银钱上，郑大人是清官，便要格外注意。

赵梨子回去跟凌氏把事情说了一遍，将二两银子给了凌氏，凌氏笑，“郑太太实在太客气了。”

赵梨子笑，“郑大人为人清廉。先时咱们请郑老太太郑太太过来养病，所谓朋友救急莫过于此。如今郑老太太郑太太身子都好了，自不希望平白接受馈赠。婶子就收着吧，郑大人便是这样的脾气。”

凌氏便收了，问梨子，“你这样天天在外摆摊，天气越来越冷了，要不要租个铺子，也暖和些呢。”

赵梨子笑，“这我得跟先生和卿妹妹商量商量，我一个人拿主意不合适。”

凌氏道，“如今你叔的官也升上来了，何况包子铺你是做熟的，去商量商量吧，若是银钱上短了，我这里还有一些。”秘方也在，人也在，赵梨子的确是个机伶人，做生意的好手，凌氏是盼着他能重开铺子的。

赵梨子笑应了，凌氏是个和气人，不过，他做生意，还是要同赵长卿苏先生合伙。

赵长卿倒不担心开不开包子铺的事，反正赵梨子比她眼光好，什么时候适合重新开张，赵梨子自己心里有数。重阳节前，赵长卿请赵梨子吃饭，她还亲自下厨。

赵梨子不停的跟苏先生打听，“卿妹妹这是有什么事对我说还是怎地？我心里怪不安滴。”

苏先生笑，“这有什么不安？”

赵梨子朝苏先生挤股下眼，“怕卿妹妹先礼后兵呗。”

苏先生笑，“你再这样油嘴滑舌可就成油条了。”

“现在做小生意，当然要油嘴滑舌。等什么时候发了财，做了大掌柜，该端的架子也得端起来。”赵梨子笑嘻嘻地，看苏先生缝衣裳，赵梨子道，“以后别弄这些绣纹啊什么的，我天天在外头卖包子，不用这么讲究。”

苏先生挑眉，“我说这是给你的吗？”

赵梨子煞有介事，“不给我，难道给阿白弟弟的？他现在一个大子不赚，哪里配穿这么好的衣裳？穷书生穷书生的，哪怕是先生做给阿白弟弟的，我身为兄长，也不能给阿白弟弟养成穷奢极欲的机会啊！不如先给我穿，我穿旧了再给阿白弟弟，他便明白艰苦朴素的道理了！”

苏白气的，“我不穿旧衣裳也能明白！”

赵梨子装模作样的说他，“师兄在说话，你敢插嘴！规矩都学哪儿去了？不像话不像话！明天跟师兄去卖包子吧，我发你零花钱。”

看赵梨子老油条的模样，苏白简直无语了，常被老娘欺负就罢了，现在连梨子也要欺负他好脾气。苏白说，“你既自认是师兄，尊老爱幼难得不懂，得事事礼让才是做师兄的本分。”

赵梨子道，“孔融让梨知不知道？”摆摆手，“真是再不能惯着你们这些小家伙了。”

苏先生咬断线头，招呼道，“梨果，过来试试看。”

赵梨子苏白的表情就不用说了，齐刷刷的瞅着梨果，梨果慢吞吞的问苏先生，“先生，不会被报负吧？”

苏先生威武道，“谁敢报负你，我揭他们的皮。”

梨果放心的进去换新衣裳了。

梨果有一种生来的淡定沉稳气质，譬如，赵长卿带着丫环端菜过来时，赵梨子同苏白正以各个角度对梨果展开精神上赞美，苏白说，“果子你穿这衣裳太合适了，一看就是给你做的。”

赵梨子便道，“果然不愧是我赵梨子的弟弟啊，瞧瞧这身板，这面貌，这人品，也只有苏先生缝的这衣裳才配得上了。好！好好穿吧！这衣裳里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先生对你浓浓的爱护之情啊！”

赵长卿硬给这话麻的抖了两抖，道，“你们少作弄梨果。一个个的，凑在一起就没好事。”

梨果笑，“先生给我做了新衣裳。”

赵长卿点头，“好看。明年你就考官学了，以后穿戴是不能随意了，我那里已经做好了荷包，一会儿给你拿过来，你记着戴。”

梨子几乎要嚎啕了，拉着赵长宁问，“我是没梨果生得好，还是不如梨果会说话。我堂堂七尺男儿摆在这儿，怎么先生和卿妹妹就对我视而不见哩。”

大家笑了一回，赵长卿令丫环摆上一大盘子酥炸麻雀，接着又是几样小菜端出来。赵长宁问，“姐，这么半晌不下的，怎么弄这许多吃的？”

赵长卿道，“原是请梨子吃的，你们是顺便。”

梨子顿觉脸上有光，道，“还是卿妹妹记得我，下回来哥哥给你买糖吃买花戴。”又问，“街上买的麻雀吗？”

赵长宁道，“不是，我姐早上射的。”说到赵长卿的武功，赵长宁羡慕的恨不能流口水，赵长卿弄一把飞蝗石，每天射麻雀，射得麻雀都不敢大从他家房顶上过了。

梨子也是会一些拳脚的，赞叹，“卿妹妹如今竟有此神射功夫。”他以为是赵长卿用箭射的。

“小意思。”赵长卿并未多解释，笑，“你尝尝今天的菜。”

赵长卿手艺早便很不错，赵梨子一吃便说好，他为人聪明，当然明白赵长卿不是平白的请他吃饭。先吃了只炸麻雀，酥脆满口，赵梨子道，“是用咱们的料方腌的吧？妹妹做出来的格外好吃，这火侯也好。”

赵长卿递给他一杯水，“漱漱口，再尝尝素菜。”

赵梨子大的见识没有，尝个菜还是能分出好坏的，道，“可是加了鸡汤？”别看他家里不富裕，往常做卤味，肉汤有的是，用肉汤炒菜，菜也极外味儿好。

赵长卿道，“这种最嫩的小青菜，往锅里一过就得捞出来，不能放水，放汤便成了煮菜，不脆了。”

“那用的是鸡油？”

赵长卿摇头，听赵长宁说，“管他放什么，反正挺好吃的。是我姐新弄出来的一种调味粉，现在厨下都在用。”

赵梨子十分有兴趣，“什么样的新调料粉，撵成末的不成？”

赵长卿叫苏白、赵长宁、梨果、赵长宇吃着，她与苏先生、梨子去里屋说话，道，“先时咱们的调料方子虽好，却是要泡在水里用泡出来的调料水来调馅，多有不便。我跟先生想了许久，便琢磨着把几样调料按份量称好，再碾成细末，配在一处，这样腌东西更加便宜。至于炒菜用的调料粉，是偶然想出来的。许多菜加一点鸡汤更鲜，但也有很多菜要快炒的不适合放高汤，这是另外配的一料，炒菜熟了的时候放一点，或是做汤做面放一些，提味儿用的。”

赵长卿从食盒下层拿出两个黑瓷罐，递给赵梨子，“你看看。”

两罐皆是细粉，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味儿大不一样，一样味儿熟的是他们以往配的包子料方，另一味极鲜的应是赵长卿新配出来的。赵梨子道，“这以后要是做包子倒是方便多了，我直接用这些调味儿就好。”

赵长卿道，“你先用这个试一试，看包子卖得如何？若是包子生意依旧好，以后咱们就不卖包子了。”

“那卖什么？”赵梨子脑中灵光一闪，立刻道，“妹妹是说，以后卖这种调料粉？”

“对。”赵长卿道，“咱们的包子既然惹得朱家包子铺都眼红，可见料方是好的。想来不只是朱家眼红，不知多少人眼红，到时咱们卖这料粉。城中大小的吃食铺子多了，何况，咱们这料粉也不只是包子馅里能用，腌肉腌鱼炒菜炖肉做汤做面都能用。”

赵梨子听得心怦怦直跳，道，“这，这么说，就能把朱家包子铺挤倒了！”

赵长卿道，“暂时还不成，要有一个更大的靠山，才能保住咱们这配方，这生意才做得长久。”

赵梨子问，“妹妹是想找谁？”

赵长卿道，“我也还没想好。我们既然要做长久生意，就必然要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才成。”

赵梨子也没好主意，道，“妹妹先把这两罐调料粉给我，我先去试试，若是人们吃着依旧对味儿，咱们再寻个合适的山头。”

待三人把事情商量好了，梨子想出去再吃几只炸麻雀，结果看几人把盆子碗都打扫得精光，赵梨子气道，“你们眼里还有我吗？啊！啊！啊！”一个照脑袋抽了一下子，抱着调料罐走了。这群不知道体贴兄长的家伙！

赵家门第有限，实在不认识什么高官显贵，认识的最显贵的人家就是朱家了。

可是，赵长卿不是很乐意同朱家做这桩生意。这话听着有些大，还赵长卿不乐意，你知人家朱家乐不乐意呢？其实话不能这么说，这年头，商人地位低微，想安安稳稳的做生意，没靠山是不成的。所以，大部分商人都会选择送干股的方式寻个靠山，求个庇护。这也是老规矩了。朱家在边城颇能说得上话，也有不少商家跟朱家关系不赖，求得朱家庇护罢了。

赵长卿不想同朱家合作，是深知朱明堂与袁氏的性子，冯简先时为夺她铺子的秘料配方能那样算计小梨花，当时赵长卿同赵老太太去朱家请安，袁氏还骂过冯简几句。可是，上次赵长卿去朱家请安，眼见冯简同袁氏的陪房管事有说有笑，颇是亲密。袁氏好财，当然，天下人谁不好财，但，好财好到转眼再同冯简这样的小人来往，人品就不甚可靠了。

但，除了朱家，还有谁能合伙呢？

赵长卿心里的确有个好人选，只是不知人家愿不愿意，或者待郑妙嘉回来之时跟郑妙嘉打听一二。

不待郑妙嘉回来，李睿的大掌柜就上门了。

赵长卿并不认得李掌柜，因她在凌氏屋里说话，才知道了。

李掌柜带了厚礼，颇是客气，道，“小人消息闭塞，如今才知道贵府老爷救了我家东家，接到东家的传书，小人特意来致谢。”

凌氏有些懵，道，“我家老爷没救过李公子啊？”

李掌柜忙道，“太太有所不知，小人铺子里的生意是宋县君同我族兄合伙开的，宋县君是大股东，自然就是小人的东家。”

“宋县君？是宋姑娘吗？”凌氏问。

“是啊。”李掌柜与有荣焉，笑，”宋县君遭逢大难，也算与国有功，回帝都后被陛下赐了贵女爵位。就是宋县君的父亲，宋侍郎，因救驾有功，被封了一等子爵。”

凌氏一听才明白了，道，“阿弥陀佛，这是好人有好报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的就是宋家了。当然，宋家好，她家里也好。

李掌柜道，“是啊，赵百户救了宋县君，宋县君心里颇是感激，当日因是在边城，无可厚赠。后来宋县君特意写信过来，吩咐我备厚礼过来谢您。您可千万别推辞，这都是宋县君的心意。”

凌氏客气道，“这有什么好谢的，原就是我家老爷的职责所在。”

李掌柜笑，“于百户大人是职责所在，于宋县君便是救命之恩了。说来也是咱们两家的缘分，先时族兄带着我来边城做生意，还是赵姑娘帮我引荐了贵铺子里的掌柜，后来这生意方渐渐做开来。如今我就要回帝都，这也是特意过来给您请个安。”

凌氏微惊，“你家生意素是极好的，怎么突然要回帝都了？”

李掌柜道，“如今边城与西蛮不允行商，日后还不知怎样，族兄来信叫我回帝都再做理论。铺子留着无用，这就要关了的。我来也是想问问，先时赵姑娘包子铺点心铺的事我也听说了，只是我消息不甚灵通，听说时就晚了，没能帮上什么忙。如今我那铺子位置也还好，我是预备盘出去的，若赵姑娘想再重整生意，我低价盘给您，也是咱们两家的交情了。我们跟西蛮的交易很受影响，赵姑娘的包子铺果子铺都是人们常吃的，若做得好，利也不小。”

赵长卿从未这样顺遂过，当真是瞌睡便有人送枕头，她微微一笑，“真是碰巧了李掌柜过来。其实我心里倒有个念头，不知妥不妥当？若李掌柜便宜，咱们单独说几句话如何？”

李掌柜心说，边城的女孩子就是胆子大，直接要求跟他个大男人单独说话。

好吧，他也没什么不愿意的，这么花朵样的女孩儿要跟他单独说话，多说一会儿才好呢。

李掌柜被赵长卿请到苏先生的院子，苏先生正在教梨果念书。梨果这孩子素来专心，只瞟了李掌柜一眼，并未多理会，继续看自己的书。赵长卿请了李掌柜在小厅喝茶，并同苏先生介绍了李掌柜的身份。

李掌柜听说苏先生是赵长卿的女先生，连忙施了一礼，客气的很。赵长卿便直言了，“李掌柜既听说过我包子铺的事，想来对其中原由也一清二楚的。”

李掌柜叹道，“行商就是这样，明的暗的一起来，赵大掌柜虽是女流，其手段本领我亦是非常佩服的。只是遭此不幸，难免叫人唏嘘。”李掌柜没那么刻板，他行商之人，听说过小梨花儿的能干。这样能干的女人，逼到她走投无路，真不能算小梨花儿的错。

赵长卿问，“我家的包子，李掌柜吃过吗？”

李掌柜自然是尝过的，道，“说句老实话，与朱家包子铺的包子不分伯仲，各有所长。”

赵长卿道，“先时的包子料配方，因携带不便，被我改良了，现在做成调料粉，不论是谁做包子，只要放入这种调料粉便能调出先时我家包子的味道。现在即使重新开张，我也不想卖包子，倒是想改卖这种调料粉。李掌柜觉着，这生意可做吗？”

李掌柜对于饮食不大了解，听赵长卿的话不禁问，“有这样好的调料粉，那照赵姑娘这样说，只要买这种调料粉，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出先前你们做的那种包子么？”

“对。”赵长卿笑，“李掌柜不要多心，我不是为了跟朱家打什么擂台，我是正正经经的想做这生意。李掌柜你是生意场上的人，在边城这好几年，寻常事也瞒不住你。先时若不是我爹官职被降，冯简不见得敢对小梨花儿下手！生意要做，也得有靠山，我家门第寻常，哪怕现在能压住冯简，可这世上有的是比冯简更无耻的人。生意若要长久，一个可靠的合伙人是必不可少的。如今你要回帝都，朝廷的事我不大懂，但想着李公子的消息总是灵通的，他既然叫你回去，且连铺面都处理掉，想来边城与西蛮禁商不是一年两年能了的事。这边贸不开，恐怕你不会再回到边城来了。”

“你在边城这几年，不是庸庸碌碌，这几年官场商场的关系你都跑开了，这样离开边城，再重打天下，李掌柜的本事是无庸置疑的，有本事的人在哪儿都有本事，我只是可惜这几年你在边城的拼搏罢了。”

在商言商，李掌柜笑，“若是赵姑娘担心没靠山压不住生意，听说您家与朱家是至亲，朱家在边城是显赫人家，这事想来赵姑娘是不愁的。”

“李掌柜也知我与朱家是至亲，我这人虽不大聪明，起码脑子不算太笨，我同李掌柜开口，李掌柜猜我之前有没有考虑过朱家呢？”赵长卿反问一句，复又道，“我跟李掌柜来谈这生意，不是凑巧。要说凑巧，只是凑巧李掌柜今天过来。我见识不比你们在外头跑生意的人，只是想着，合伙做生意，品性最是重要。我不大了解李掌柜的为人，不过我同郑姐姐郑哥哥相熟，知道郑御史的清廉名声，听说李公子的父亲同郑大人交好，我信得过李公子的品性。所以，才敢想与你合作。其次，我听说李公子在北凉、沿海都有生意，我只是在边城而已，依我的能为，铺不了这么广的路子。若是李掌柜嫌我这生意小，我就不敢开口了。”

李掌柜温声道，“世上没有小生意。”

寻思了一回，李掌柜问了件八竿子搭不着的事，道，“我听说当时冯简要赵掌柜的弟弟归还那一万两欠银，是赵掌柜变卖铺子家当凑了一万两。”

“我们本就是合伙做生意，银子赔了还能再赚，人总比银子值钱。”赵长卿道，“这是应有之义，何况，有所为，有所不为。就是倾家荡产，我也绝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卖秘料配方。”

李掌柜此时方觉赵长卿有些与众不同，他是生意人，自然知道要同什么样的人合作才是上上选，起码赵长卿不算没良心。李掌柜总算给了句痛快话，道，“既如此，这生意不是一下子能谈成的，我得先看东西有没有赵掌柜说得这样好用。”

赵长卿道，“具体怎么个谈法我就是外行了，若李掌柜有意，什么时候我叫梨子去寻你。你跟他谈。”

李掌柜一笑，“如此大善。”

两人约好时间，李掌柜便起身告辞了，赵长卿并未远送。

待李掌柜走了，赵长卿方问苏先生，“先生，你看李掌柜如何？”

苏先生道，“李睿还是可靠的，若能谈成自然不错。只是我们这调料粉一卖，朱家包子铺必然深为忌惮，不知要出什么招了。我就担心李睿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赵长卿道，“不怕，我听李掌柜说，宋侍郎因救驾之功被赐子爵，就是宋姑娘也被封了县君的贵女爵位。李掌柜先时同西蛮做生意就做得八面玲珑，非有他这么个人我们生意才能长久。何况，调料粉必竟是小物，现在与西蛮贸易禁止，只在边城卖也赚不到几个钱，想赚大钱就得把生意铺开了做。”

苏先生一笑，“小物不一定卖不上价钱，要知道，凤武帝时期，刚刚在海外寻得胡椒时，这种小东西卖得比黄金还贵。”

赵长卿笑，“只看谈不谈得拢了。”

“待梨子回来，咱们再具体的商议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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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李掌柜走后，凌氏问赵长卿，“你跟人家李掌柜说什么了？”

赵长卿道，“做生意的事。”

“他是往西蛮做生意的，能同你做什么生意。”想到自家的铺子，凌氏直发愁，“连李掌柜这样的大商家都要关门歇业，明年咱家铺子还不知要怎么着呢？”

赵长卿道，“既不许往西蛮贸易，就进些家常穿用的料子，慢慢做生意吧。衣食住行，人总要穿衣裳的。生意兴许会差些，只要不赔钱就成。”

凌氏叹口气，重打起精神，“反正你爹的官儿上来了，咱家也不愁吃穿。”又问，“到底跟李掌柜做什么生意，莫不是卖包子？”

“不是包子，是前些天我与先生做出的调料粉，想卖这个。”

“这能卖几个钱。”凌氏不以为然，道，“要卖这个，咱自家也能卖呢。”

赵长卿打发丫环下去才同凌氏说明究竟，“上次包子铺遭人算计，追根究底还是咱家根底浅，爹爹的官一被降，立刻有眼红的出手。我寻思了这些日子，想把生意做起来，没靠山是不成的。母亲也听李掌柜说了，宋姑娘被封了县君，连宋大人也被封了子爵，这靠山才够硬，待以后生意做起来才没人敢乱伸手。还有一事，咱家与宋家好容易有这些关联，若能把生意做起来，两家是扯不断的，混个耳熟也没坏处，母亲说是不是？”

凌氏啧啧笑道，“我跟你爹爹都是一根肠子的主，也不知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机伶鬼来！”

赵长卿叮嘱道，“这事只跟母亲说，母亲告诉父亲也就是了。别在亲戚之间说了，不然李掌柜听到咱们到处嚷嚷，倒又多心。先悄不声的把生意做起来，把交情处出来，好处自然是有的。”

“这我知道。”凌氏欣慰道，“以后阿宁有一半你的机伶，我就不担心他过日子了。”

赵长卿道，“我这不过是做些小生意罢了，阿宁以后是考武举的人，知道庄稼辛苦，别以后叫人骗了就足够。莫叫他在这些琐事上操心，以后真能考出一二功名，一家子的体面。”

凌氏点头，“这话很是。”

待晚上丈夫回家，凌氏方将此事秘秘的同丈夫说了，赵勇道，“这生意做的。”

凌氏道，“咱们闺女真是机伶，管她赚不赚钱呢，能做成就行。”凌氏并没把赵长卿这生意当回事，她更看重的是能间接同宋侍郎家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如赵长卿说的，好生经营，以后说不得能有大用。像婆婆与她说的，朱太爷投资彭老相爷的事，真是获得巨大成功的典型。凌氏野心不大，她没盼着丈夫能有朱大舅爷三品户部侍郎的成就，若以后能沾光叫丈夫做个千户，凌氏便心满意足。幻想了下以后千户太太的美好生活，凌氏颇是心满意足，险笑出声来。

重阳节无事可表，倒是袁氏跟凌氏打听赵长卿的亲事，夸了通自己娘家侄儿如何出息。凌氏自不会一口应下，拿赵勇做个说辞，只说回去商量。袁氏一脸自信，“随妹妹回去打听，不是我自夸，那孩子的确是极好的，不然我也不能张这个嘴。”

凌氏笑，“嫂子给说的，自然差不了的。”

待一时赵长卿同朱曦朱蝉看过园中菊花回来，袁氏打趣道，“长卿，你现在年纪大了，想说个什么样的婆家，自己有主意没？”

赵长卿微愣，回过神来，脸上并无羞色，只道，“只要人品端正，年龄相当，立志不纳妾室的便可。”

凌氏笑嗔，“看这丫头，可不许这样说话。”

赵长卿浅笑，“刚刚袁大伯娘特意支我出去看花，想来是给我说婆家的，不知说的是哪家？”

袁氏笑，“不是外人，我娘家侄儿，不知你还愿意？”

赵长卿笑，“愿不愿意的，大伯娘诚心说媒，我也给大伯娘一个准话，得回去打听一二。就是大伯娘的娘家人也没有不打听我的。此事若成，是两家的缘分，若是不成，就是没这缘分，伯娘到时可别恼怒。”

“看你说的。”赵长卿这样直晃晃的说出来，袁氏心下稍有些小小不悦，笑，“咱们长卿就是大方，人也有主意。”

赵长卿笑，“咱们边城的女孩子，又不似中原那般规矩繁琐，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我若是缩手缩脚没个主见，伯娘你也不能看我好呢。”

大家说笑一回，中午用过饭，赵家人便告辞了。袁氏晚上同丈夫抱怨，“一个小小百户家的闺女，就要男家不准纳妾才肯嫁！恐怕就是皇帝老爷的公主也没这么大的口气！”

朱明堂道，“这是怎么了？亲事没成。”

“赵家还没说，我估计是不成的。通哥儿到了年纪，我娘就给了他两个丫头！”袁氏一脸晦气，“不要说她不乐意，就是我娘听到赵家闺女这般善妒，也不能乐意！”

朱明堂浑没放在心上，道，“不乐意就不乐意吧，什么大事。”

袁氏瞟丈夫一眼，“你是不知道今天卿丫头何等大样，我同她母亲说亲事时还特意支了她出去园子里赏花。那丫头鬼精鬼精的，早猜出来了，从园子回来就直接问我是不是给她说亲，脸皮厚的，世所罕见！狂得不知自己姓谁名谁！谁家受得了这样的媳妇！成不了才好！”

凌氏忍了一路，回家才说赵长卿，“谁教你的这些没边际的话？啊？自己心里想想就罢了，你有话也是单单同我说，怎么倒往外头去说？叫别人怎么看你呢。”

赵长卿端了盏茶递给凌氏，道，“母亲喝茶消消气，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咱家现成摆着的，二姐姐嫁了许家老三是什么下场，说是现在没妾室，可先时若不是许老三不检点，二姐姐也不能小产。何况，现在才到哪儿，二姐姐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我看到二姐姐这样，当然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母亲甭以为袁大伯娘安什么好心，她是何等样心高气傲的人，若娘家侄儿如她说的有一无二，怎么会说给咱家。我一说不能纳妾，她脸都变了，我把话搁这儿，母亲不信就去打听她给我说的亲事，说不得这小子现在就有通房妾室了。”赵长卿道，“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以后母亲回绝的时候才好说话。”

凌氏喝口茶，叹道，“那也不该把什么不纳妾的话说到外头去，倒叫别人说你嫉妒。”

赵长卿温声道，“我又没想嫁什么高门大户，只要人品好，就是比咱家差些也没什么，谁家日子不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母亲嫁给爹爹时，咱家有什么呢？到现在也不比别人差。爹爹现在也是六品官儿，难道平时没应酬，也没见爹爹就纳个小的回来。我也不图以后有什么富贵，以后就像母亲和爹爹这样的就行了。”

凌氏脸都红了，薄斥道，“越发的不着边际了，行了行了，赶紧回你屋去吧，别叫我生气了。”

凌氏晚上跟丈夫发愁，“你说可怎么办？咱们闺女说是不图富贵，可我怎么舍得把闺女嫁到穷家破户去。”

“说不图富贵，又不一定要嫁穷家破户。”赵勇道，“闺女说的也没差，只要家境尚可，关键是人品好，知道上进。日子都是慢慢过的，少年穷时不叫穷。不能纳妾也是对的，咱们过惯了人口简单的日子，那样妻妾成群的日子，哪怕再富贵，到底堵心，还不如过些个寻常日子痛快。袁大嫂子说的是哪家，我着人去打听打听。”

凌氏同丈夫说了，赵勇道，“这事且不急，等我打听后再跟你说。咱们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人才有人才，还愁嫁不成？”

凌氏笑，“重阳节前我回娘家，母亲倒有件事同我说。”

“什么事？”

“阿腾的亲事。”凌氏与丈夫说道，“阿腾明年就要考秀才，我看母亲那样子，似乎是有意咱们长卿。”

赵勇皱眉，“阿腾本人没的说，孩子也懂事，每个月都来给咱们请安。只是有两件事叫人不放心，一则，阿腾他娘太难缠，我看长卿也不喜欢他二舅母，给这样的婆婆做媳妇岂是好做的？不用比别人说，就看二姐儿的婆家，那是亲大舅母，许大太太往日间名声也比阿腾他娘好许多，结果现在如何？其二，这话说着有些小气了，可长卿是咱们的亲闺女，我也得说。大哥无子，阿腾以后是兼祧，伺候一房公婆就够辛苦的，难道以后叫长卿去服侍两房公婆，多辛苦。”

凌氏叹道，“我也想过这些事，母亲说的实在恳切。母亲的话也有道理，虽说阿腾要兼祧，不过是为了长房不绝嗣，以后有了儿子，待长房百年后，过继给长房一个做嗣孙有个烧纸的人就行。大哥大嫂有房子有地，现在家是早分了的，并不住在一处。二则，阿腾瞧着的确有出息，以后若能挣出前程，也不算亏了长卿。三则，我看阿腾对长卿实在用心，他只要有空总要过来的。纳妾这种事，他是断然不能的。”

赵勇道，“长卿对阿腾倒是平平。”半点看不出亲密来。

凌氏叹，“经楚家的事，我知她心里也难受，只是不说出来叫咱们担心罢了。你不知道，她悄悄的把以前楚渝置的一个小院买了下来，常去那里转，还在那院里给楚家人设了牌位祭拜。”凌氏说着就流下泪来，“我知道这事后，心跟针扎似的，几天睡不好。她就是这样有情义的丫头，你说，要是不知内情的知道这个，别人家怎么容得下。所以我才寻思着，必要给她寻个知根底的知道体贴她的人才行。”

赵勇看着妻子流泪，良久叹道，“还是问问长卿再说，总要她愿意才好。”

“这我知道，她素有主见，总要问过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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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凌氏还没问赵长卿对凌腾的看法，赵勇把打听得袁氏娘家侄儿的事满脸晦气的跟凌氏提了一句，“下回见着袁大嫂子推了这亲事，什么狗屁亲事，那小子现在屋里一个妾两个通房，不是什么正经人。”

凌氏也气了一回，“怪道长卿那天就跟我说了袁大嫂子没安好心，果然是没安好心。”待再去朱家请安时便委婉的将亲事回绝了，袁氏早有心里准备，倒没说什么。

赵长卿并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如今梨子正在跟李掌柜谈合作的事，梨子不只一次的在赵长卿面前骂李掌柜“奸鬼”“一肚子坏水”“驴粪球子”。对于前两种形容，赵长卿倒是很容易理解，对于第三位评价便有些不甚明了，问，“驴粪球子是什么意思？”

梨子撇嘴道，“就是外头一层光鲜，肚子里一堆大粪！”

梨子每每以谩骂李掌柜出气，赵长卿问，“是不是很困难啊？他要实在刁难咱们，这生意不作也罢。”

梨子却是一摆手，“不蒸馒头争口气，我是看不惯那小子的嘴脸！看着一脸大叔相，其实比我大不了两岁。”

赵长卿笑，“是啊，他叫李公子族兄，肯定是比李公子小的。”其实在李掌柜喊李睿族兄的时候，赵长卿就一肚子的不可置信。不为别的，如李睿刚出门做生意，装模作样的恨不能给自己长几岁，人家都不一定能信。李掌柜的年纪大概是比李睿小的，结果那叫个一脸沧桑。

梨子摇头叹道，“真难为他，听说生下来就长得像三四十的，老成过了头。”

赵长卿觉着，谈生意，合则来不合则去，应该很快的。结果，这桩生意却是从重阳节前一直谈到进了腊月，才算彻底谈妥，要签的契约厚达几十页，赵梨子拿到苏先生这里细细的解释给苏先生和赵长卿听，道，“咱们出配方，他出店铺，人手上，在边城暂且是一家一半，还有要走的线路。这位李公子倒是很不简单，北凉与南面沿海也有他的生意。我说了，边城地方太小，一定要卖到远处去才能赚得银子。分成定得是四六，咱们四，他拿六。还有，以后甭管有任何吃食类的秘方，都要率先同他们合作，然后按此分成。”

赵梨子问，“先生，卿妹妹，你们觉得呢？”

赵长卿道，“我没什么意见。”

苏先生笑，“就按这个来吧。”能谈到这个价码相当难得了。虽然主控权转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李家生意铺的路子广，何况还要借助人家的物力财力，他们绝没有亏。当然，秘方为王，不然李掌柜也不会做此让步。

赵梨子道，“只是，咱们本是三家合伙，这要如何同李掌柜他们立下契约呢？”

苏先生笑，“这也简单，咱们原本是一起开铺子的，不如就以商铺的名义同李掌柜立下契约。”

赵梨子有些扭捏，“那啥，咱们虽是一起合伙，先前因我姐管着经营，再者，秘料配方也算是咱们三家一起添添减减做出来的，故此，原本合伙时我家拿四成，先生和卿妹妹各拿三成。后来还是因我家的事，连累得铺子也关了，更不必提咱们几年的辛苦，都赔了进去。如今又有一味卿妹妹和先生弄出的新料方，我家再占四成是万万不妥的。”

赵长卿道，“我与先生都不懂得打理生意的事，以后还是要你跟李掌柜一并打理这些生意。”

赵梨子显然早有打算，正色道，“我占两成已足够，余下先生和卿妹妹各四成。”

“别推来让去了，先时那事也怪不得你和梨花儿。既是一起做这生意，同甘共苦是应该的。这样吧，直接三家平分就是。”苏先生一锤定音，正色道，“只愿二十载之后，仍不忘今日初衷。”

生意谈妥后，梨子就开始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梨果都常见不到他哥的影子。梨果有一种特殊的坚持，他每天早上来跟苏先生念书，午饭也是陪着苏先生一并用，到下晌便告辞回家的。回家收拾过屋子后，总会把炕烧热，茶竂子里换了新水。还把窗户上提前贴上新剪的窗花、对联，梨子时常感叹，“这小子虽总是闷不吭气，倒是挺像个样子，比小媳妇还有用。”每当梨子这样说话时，素来慢吞吞的梨果也要给他哥一些好看的。

梨子道，“才进腊月，你就把家装饰的跟过年似的，过年不就旧了嘛。”

梨果憋出五个字，“你知道个屁！”翻过脸不理他哥，甭以为老实人就没脾气了。

梨子捅他一下问他，“明年你考了官学就去学里住算了。”

梨果道，“我又不是没家，干嘛要住学里？”

梨子叹口气，“我这成天不在家，也没法子照顾你。”

梨果问，“你照顾我？难道平日里是你收拾屋子？你洗衣烧饭？”兄弟两个的衣裳都是梨果洗。

“跟着苏先生念书就够了，你可别学先生那张嘴。”梨子恶狠狠道，“要不是老子给你银子，你吃啥喝啥！要是你不住学里，我就买个小子给你使吧。”

梨果道，“你管我呢。你自己买一个是正经，也有个跑腿的人。你现在不是掌柜了吗？”

“钱还没赚到，大掌柜也挺不起来。”梨子盘算着，“买就多买几个，再买个会做饭收拾屋子的，省得在这上头分心，等着你什么时候给我考个秀才，我就知足了。”

梨果嘟囔，“你这样说，我压力好大。”

梨子半点不同情他，道，“考秀才压力就大了，那考举人考进士你要怎么办？没出息的货，要是不想念书，趁早我在铺子里给你安排个伙计的差使，也学门子手艺，现在正缺人哪。”

梨果道，“那我还是念书吧。”一想到要在他哥的魔音之下做伙计，梨果还是宁可念书的。看他哥抓耳挠腮跟个猴子似的没个片刻安宁，梨果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梨子道，“没个可靠的账房盯着总不成的。”以前他姐使得一手好算盘，大掌柜兼账房都一起做了，梨子善交际，在盘账上头就差些。

梨果道，“找个会盘账的就成，先生就很会盘账。”

“先生查账是没的说，但可没空像账房一样天天守在铺子里。”当初他们姐弟几个能认得字，又学会记账，都是苏先生教的。梨子摆摆手，“我另寻人就是，你别管了。”

梨果本来也没想管。

刚入腊月，郑妙嘉回了边城，听说家里被人放火的事，郑妙嘉险魂飞魄散。

郑太太道，“多亏了赵姑娘接了我跟你祖母去家里休养，后来我们身子好了，又是梨子帮忙寻了这处宅子，一应东西都是他们帮着置办的。既实惠，又划算，连过冬的炭也是梨子帮忙置的。你可得去好生谢谢人家。”

郑妙嘉道，“自当如此。祖母、母亲身子可好？”

郑老太太笑，“都好了，莫担忧。你妹妹婚事可顺利，亲家如何？”

郑妙嘉笑，“都还好，我在嘉兴住了几日，去拜访了先时的几位朋友，临走前又去瞧了妹妹一回，她气色不错，说叫我放心，祖母、母亲也只管放心，我看程家是有规矩的人家。”

郑太太道，“那就好，那就好。”

郑妙嘉又问了些家中琐事，郑太太道，“只可惜咱家那些书，都烧没了。”

郑妙嘉道，“人平安就好，书还能再置。”私下又给了母亲和祖母一些银子，郑太太悄悄问他，“哪儿来的钱，你又去倒卖货物了？”郑妙嘉的性子与郑大人不同，他更活泛，也不似其爹那般大公无私。修来郑大人这种清官爹，郑家家境可想而知，郑妙嘉小时候就知道在学里给其他有钱的同学代笔写作业赚钱，当然，那会儿道行浅，时常被老爹揍。待得大了，郑妙嘉更没少干倒买倒卖的事，而且，他是自小从郑大人神目如电的目光下历练出来的本领，鸡贼的很。

郑妙嘉糊弄他娘，“往日攒的，我去送嫁，总得带些银两傍身，这是剩下的。娘拿着补贴家用吧，我爹天天在外头忙，家里还得指着你。”

郑太太笑，“我如今年纪也大了，越发不中用，跟你祖母商量着，还是先给你娶房媳妇。”

郑妙嘉连忙摆手，“我这功不成名不就，哪里就说到亲事上。我想着这次回来就一意功读功课，待中了进士再说亲不迟。”

“那怎么成，你等得，人家女孩子也等不得。”说到儿子的亲事，郑太太简直有些迫不及待，满脸笑意的问，“你觉着，赵姑娘可还好？我跟你祖母都看人家姑娘好，咱家虽不是大富之家，过得却是清明日子。你要觉着好，我去给你求来如何？”经家宅失火一事，郑家婆媳都对赵长卿极有好感。

“赵家妹妹啊。”以前他都直接喊“卿妹妹”的，后来认识了楚渝，那家伙天生醋桶，强迫他改为“赵姑娘”，他便一直唤“赵家妹妹”。想到楚渝，郑妙嘉叹道，“她跟妹妹是朋友，我待她跟妹妹是一样的，哪里就能说到亲事上去。”

“莫非你是嫌赵姑娘先前跟楚家议过亲？”郑太太问。

“不是那个意思。”郑妙嘉道，“当她是妹妹，完全没男女之情，下不去手啊。”赵长卿的确很招人喜欢，这样生得漂亮，又机伶聪慧的女孩子，没人不喜欢。但，也不一定人人就有男女之意，似郑妙嘉，先时认识赵长卿时，赵长卿完全是小女孩儿一个，他又不是楚渝，人家小小时就能动些歪心。故此，只当赵长卿是个小妹妹一样。何况赵长卿先时同楚渝那般相爱，经历过与楚渝的情义，赵长卿能不能再爱上别人，都是一个未知数。他欣赏赵长卿的品性，知道这个小女子可敬可爱就够了，若结与婚姻，当真是既误了赵长卿，也误了他。

郑妙嘉三言两语按下母亲的念头，道，“一会儿打发人去赵家送帖子，明儿我过去一趟。”

郑太太道，“理当如此。”

晚上郑大人回家，一家人吃了个团圆饭。

郑大人叫了儿子去书房说话，先问过郑妙颖成亲的事，又问了郑妙嘉的行程，看郑妙嘉有些自责之意，郑大人淡然道，“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理。你刚走没几天就起了火，你在家也没什么用。”

郑妙嘉问，“如今父亲追查的事如何了？”

郑大人叹道，“国之蛀虫啊！陛下下旨令徐同知暂代知府之位，与我彻查此事，如今查得差不离了。方知府连同涉案之人这就要押送到帝都去了。”

郑妙嘉问，“父亲，去年楚家是因何被构罪？”

“构罪？”郑大人浓眉一挑，讥诮道，“什么叫构罪，你知楚家在边城九年，家资是何等丰厚！光田产宅地这一项，折成银子就不下于二十万两。更不用说那些抄没的家资。楚家起于寒微，靠薪俸，就是八百辈子也攒不下这些家业！怎么能说是构罪！”

郑妙嘉不想就清廉与否的事同父亲争辩，转而道，“我知楚家必有其罪责所在。只是，陛下忽然发落守边大将，必是事出有因。要我说，楚家在边城九年，功过皆有。起码这九年边关平安，边军勤于操练，无过便是功了。何至于突然满门下狱，连梁青远这个做女婿的都未能逃脱呢。”

郑大人沉默片刻，方道，“楚家虽贪了些银钱，其罪确并不至死。我也是后来打听到的消息，有人给陛下上了秘折，说楚家这些年一直在向西蛮私卖兵械，这是叛国大罪。”他不过七品御史小官，在官场中人缘平平，一些消息总是滞后的。

郑妙嘉问，“这怎么可能？这是真的？”

郑大人摇头叹道，“当时楚家任边城大将，其岳家为兵部尚书，这事如果楚家操作，再便宜不过。我虽不知具体内情如何，但陛下立刻发落了越楚两家，想来手里是有证据的。”

郑妙嘉道，“若楚家真与西蛮有联系，事发之时如何不举家逃往西蛮，如同四皇子和吴家兄弟那样！”

“现在说这话有什么用。”郑大人轻声道，“楚家死后荣哀，我猜陛下也是有悔意的。”

“那是谁向陛下告的秘？”

郑大人叹，“兵部左侍郎，如今早抄家发配了。”

“可是，他一个兵部左侍郎，如何会有边城的走私军械的证据？这事，必是自边城起。”

郑大人半晌方道，“我不知道猜测的准不准，陛下第一次给予楚家哀荣是楚家在路上暴毙，陛下连楚家的女婿梁青远都给了个勇武将军的封号。第二次是逼宫事件之后，陛下应该是明白过来了，再次赏了楚家哀荣，却将勇武将军的封号撤了。”

郑妙嘉心下寒意陡然而起，咬牙道，“楚将军可是将掌上明珠许配于他的。”

“我这也是看邸报的猜测，不一定准，但，如果不是有什么原由，何必与一个死人较劲。”

郑妙嘉道，“当时梁青远一并与楚家秘密押送帝都，我还以为……”

郑大人冷笑，“这秘密押送，既是监视，也是保护，你才几岁，如何知其中深意！行了，这次回来便安生在家准备明年秋闱。”

郑妙嘉说是聪明过人，到底未见识多少人心险恶，乍一听梁青远之事，不禁叹了又叹，道，“梁青远这是因何事要出卖楚家？再者，若是梁青远出卖楚家，怎么连他都在路上……”

“你问我，我问谁？”天下贪官何其多，楚家案子所涉极深，岂是一时半刻能查明白的，郑大人一拂袖子，“出去念书吧。要不是你没个功名，也不至于现在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郑妙嘉眉毛一跳，“父亲要给我娶谁？”

“什么娶谁？人家根本看不中你个秀才！”郑大人一脸晦气。

郑妙嘉原以为父亲说的是赵长卿，又一思量，这不能，要是赵家的亲事，怎么会说看不中他。郑妙嘉不死心的问，“谁家闺女啊，这般嫌弃我？可真没眼光。”

郑大人气不打一处来，“给我用功念书，将来一定要考个状元，也叫那起子势利眼后悔一回！”

郑妙嘉立刻明白了，笑问，“爹，你是不是说宋大叔家的闺女啊？”他爹同帝都户部侍郎宋侍郎交好，早一门心思的算计着想把人家宋姑娘开回来给他当媳妇，结果，第一次他爹的信去的晚了，宋侍郎多年打鹰竟被鹰琢了眼，眼瞎的相中了上科状元吴双。后，吴双伙同四皇子谋逆，宋姑娘都被挟持到了边城。好在宋家倒是因祸得福，宋侍郎救驾有功被赐爵，连宋姑娘也被封为县君。郑大人一瞅，吴双都逃蹿到西蛮去了，宋姑娘这婚事也黄了，立刻眼明手快的去信为儿子求娶，结果，宋侍郎回了封信，不想闺女远嫁，就是委婉拒绝了郑大人。郑大人很因此火冒三丈，继而后悔当初不该让儿子四处游荡，若早能中进士，宋侍郎自己是状元出身，格外的喜欢年轻俊才……郑大人一面后悔儿子游历荒废光阴，也有些小小迁怒。

听儿子有问，郑大人一挥手，恼羞成怒并故作洒脱的放两句狠话，“莫再提此事，难道除他家闺女就没好的了！他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郑妙嘉脸红扑扑的，怪不好意思地，“爹你这样赞儿子，儿子实在愧不敢当。”

郑大人一噎，冷笑，“好个偌厚脸皮！我是赞你么！休往自己脸上贴金！”

郑妙嘉心说，爹你一月那十几两薪俸，可得有金子叫我往脸上贴呢！郑妙嘉素来脑筋灵活，赔笑，“是是是，我知道爹不是在赞我，可这屋里就咱们爷俩，爹既不是赞我，莫非是在赞您自己？”贫嘴的下场就是被老爹连捶带骂撵出书房！

翌日，郑妙嘉大包小包的去赵家致谢，凌氏笑着客套了几句，赵长卿问了问郑妙颖成亲的事，郑妙嘉便告辞了，转而去了梨子家。

赵梨子寻常不在家，因郑妙嘉提前递了帖子，而且郑妙嘉毕竟是御史大人家的公子，赵梨子便特意空出一日来，换了身新鲜衣袍，在家等着郑妙嘉。

见郑妙嘉还带了礼物，赵梨子颇有些受宠若惊，他在市面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哪怕见着衙役捕快都是极为客气的。郑妙嘉自己有秀才功名，还这样客气，赵梨子笑，“郑公子实在太客气，我就是顺手帮个小忙而已。郑大人是大大的清官，我能帮上一星半点，也是我的福气。”

郑妙嘉笑，“梨子兄弟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兄长就是。”

赵梨子那种感觉就甭提了，他本就是个会来事的人，连忙起身一揖，唤了声，“郑大哥。”

因此事，赵梨子一辈子对他郑大哥的印象都是极好的。下午去赵家对赵长卿道，“郑大哥真不愧是秀才出身，那一份温文雅致，就甭提了。并且并点不以出身为傲，平易近人，可见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家教一等一的好，令人敬仰。”接着又把郑妙嘉赞得天上有地下无，把梨果都麻得受不了，说，“哥，哪天我中了秀才，你也照这话赞我一回如何？”

赵梨子鄙视道，“我可是句句真心话！等你哪天跟得上郑大哥一半，叫我说十遍我都愿意！”

梨果圆润的脸上露出个不服气的模样，抓起本书看，不理他哥了。

赵梨子偷空跟赵长卿说了郑妙嘉想与她见面的事，道，“兴许是有什么事想单独同你说，郑大哥叫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赵长卿在腊八那天同郑妙嘉见的面，她刚祭过楚家人，郑妙嘉就到了。

郑妙嘉并未来过这里，室里没有升火，极冷，呼吸间就是一团团的白气升起。赵长卿端坐在榻上，脸白的如一块冰。郑妙嘉道，“我是打听了一些楚家的事，不知妹妹……”

不待郑妙嘉说完，赵长卿已道，“还请郑哥哥如实相告，我想知道。”

郑妙嘉暗暗叹了口气，原本他没想为赵长卿打听楚家的事，毕竟楚家已经没了，就算知道也没什么用。只是想着赵长卿与寻常女孩并不相同，颇有些义薄云天的意思。这样有情义的人，想来并未忘掉楚渝，想来是愿意知道一些内情的，郑妙嘉便将自己老爹的猜测说了。实际上，郑妙嘉能直接对赵长卿说，也是因为他觉着老爹的猜测不无道理。郑妙嘉叹道，“楚将军身边一定是出了小人，不然断不至于这么快倒台。”

赵长卿静静听了，道，“多谢郑哥哥相告，我知道了。你先时与楚哥哥相交一场，也来给他上柱香吧。”

赵长卿起身带郑妙嘉去了供奉着牌位的正房，郑妙嘉实在没料到赵长卿在这里供奉着楚家牌位。郑妙嘉不禁心生郑重，上前拈香祭拜：楚渝当初死活看上赵长卿，当真是有眼光。

待郑妙嘉祭拜毕，赵长卿上前一步取下梁青远的牌位，夹在指间，两指一错便断为两截，接着赵长卿仿佛撕碎一张纸一般轻松的将梁青远的牌位断成几断，双手合什，轻轻一揉，整个牌位化为齑粉，赵长卿轻轻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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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郑妙嘉看着赵长卿将梁青远的牌位挫骨扬其灰，不知为啥，心中一悸，很没出息的咕唧咽了口口水。赵长卿一双眼睛仿佛是淬了冬天的冰雪，恳切道，“多谢郑哥哥告诉我这些事，郑哥哥比我消息灵通，若以后有楚家内情，请郑哥哥一定要告诉我才好。”

郑妙嘉原想劝赵长卿几句，只是劝慰的话并没有说出口，赵长卿道，“这里冷的很，茶水皆无，我就不留郑哥哥了。”

郑妙嘉干巴巴的说了句，“你保重，别伤心太过。”暗暗叹口气，便告辞了。这世间，有无数令人伤心之事，有人喜嚎啕、有人喜呜咽、有人喜默默无语两眼泪，但，伤心到极致，反而是无泪可流的。如赵长卿，赵长卿一滴泪都没有，郑妙嘉却望她都觉伤感。

郑妙嘉离开后，赵长卿坐了一会儿也便走了。

凌二太太正好来家里说话，郑二太太见着赵长卿非常欢喜，笑，“听你母亲说你去看铺子里的生意了，唉呀，咱们家这些女孩儿，再没有比长卿更能干的。妹妹就是会调理人。”最后两句明显是恭维凌氏的。

凌氏笑，“瞧二嫂说到哪儿去了，可别这样赞她，她就是个普通孩子。”

赵长卿无甚心情，敷衍了凌二太太几句，起身道，“二舅母稍坐，我刚从外头回来，待换过衣裳再过来。”

凌二太太笑眯眯地满脸慈爱，“去吧去吧。”

赵长卿便回了自己屋子。

凌二太太继续跟凌氏道，“平安寺的香火是最灵的，我每年初一去那里烧香祈福，家里日子太太平平的。妹妹若有空，不如今年同去，我正好要去问一问阿腾的前程。”

凌氏笑，“这也好。”她想去问一问闺女的前程。

凌二太太笑，“不如叫上长卿，女孩儿大了，多去散散心也好。”

凌氏并未一口应下，道，“我问问她再说吧。”

凌二太太笑，“也好，三姐儿的正日子定在了腊月十二，到时勿必请妹妹过去热闹热闹。”

凌氏笑，“就是二嫂不来，我也要去的。”

直待凌二太太告辞，赵长卿方露出一面，送了送凌二太太。凌氏问赵长卿，“怎么见了你二舅母这样冷淡。”

赵长卿懒懒的，道，“二舅母看我的眼神，活像盯着青蛙的蛇，恨不能一口把我吞下去。”

凌氏“扑哧”就给她逗乐了，斥道，“胡言乱语。哪有这样说长辈的。”

赵长卿对凌二太太再了解不过，最知凌二太太无利不早起的性子，何况，凌氏那点心思，她也明白。赵长卿一笑道，“不知为什么，自从二姐姐结了许家的亲事，我一见着二舅母就想离得远些，省得她想得多了。更何况，我年纪越发大了，明年表兄就要考秀才，他也是成家立业的岁数，表兄妹自当远着些的，不要叫人误会了才好。”

凌氏心下微沉，话中有话道，“你表兄对你素来很好，你要远着他，他心里该不是滋味儿了。”

赵长卿怎会看不出凌氏心下在想什么，状似无意的亲亲密密的同凌氏道，“现在不是滋味儿没什么，咱家是姑表亲，有血亲在，总远不了。这年头又不是没有亲上作亲的，叫将来的表嫂误会可怎生是好呢？”

凌氏一听赵长卿这话就知赵长卿对凌腾是半点意思都没有啊，凌氏道，“你表兄若说亲，且得等中了秀才之后呢。”

赵长卿笑，“表兄的为人，那是再明白不过的。只是二舅母的脾气，哪家媳妇摊上这么个婆婆，可真得仔细掂量掂量了，何况，表兄还要兼祧两房。我跟母亲这样说，母亲可别生气，表兄人才虽好，他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别的媳妇伺候上头一重公婆就罢了，到了表兄这里，将来大舅舅大舅母也得指望着表兄，还有外祖父、外祖母，一个媳妇应付头上三重公婆，这日子岂是好过的？哪怕表兄人才再好，他这亲事也不是好说的。要我说，最好还是表兄中了举人，再说亲事，有那些看他有出息的人家，兴许愿意许以爱女。”

凌氏试探道，“你大舅舅同你二舅舅是分了家的，无非是你大舅舅老了供口饭罢了。就是你二舅母，向来有口无心惯了的，也不是什么黑心烂肠的人。”

赵长卿笑，“管二舅母是什么样的人呢，这又与咱家无干。反正我暂离她远些，省得她打我的主意。”

凌氏叹口气，“莫说这过头的话，你表兄以后定有大出息的。”

赵长卿笑，“他有出息是二舅舅和二舅母的福分，咱们替他高兴，说到底同咱家不相干，我就盼着阿宁以后有出息，这才是我正经兄弟。”

凌氏终于无话可说，道，“你三表姐定的是腊月十二的正日子，后儿添妆，你要有什么送她的，先预备下。”

赵长卿笑，“我知道了。”

凌氏晚上把这事同丈夫说了，“这可怎么办？我看长卿对阿腾半点意思都没有。”

赵勇倒不觉着可惜，反是说，“可见咱们闺女有眼光。”

凌氏有些不悦，“难道阿腾就这般进不了你的眼？”

赵勇道，“看你说的，我对阿腾怎么样难道你不知道？阿腾人是不错，不过，这跟做女婿是两码事。既然长卿不愿意，就别再提了。有空你委婉着跟老人家说一声，也省得耽误了阿腾。”

凌氏道，“哪里就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赵勇道，“那也得闺女愿意才行。”

凌氏没再说什么，夫妻两个安歇不提。

倒是赵蓉察颜观色知凌氏似有不悦，敲边鼓的打听，“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凌氏叹，“没事。”

赵蓉故意问，“娘是在担心表兄明年考秀才的事么？要是这事，娘不必担心，表兄一定中的。”

凌氏笑，“这话见了你二舅母再说，她定是欢喜的。”

赵蓉笑，“我说不说，表兄都会中。他念书向来好，秀才肯定难不倒他，要我说，表兄说不定能一口气把举人、进士都考中。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去跟二舅母提亲呢。”

凌氏被赵蓉说的又有些意动，赵蓉悄悄道，“娘，你可别错过机会哟。”

“什么机会？”

“当然是咱们两家结亲的机会了。”赵蓉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得意洋洋，“二舅母每次来都打听姐姐，我早猜着了！娘，是不是二舅母看中姐姐，要把姐姐说给表兄啊！”

小孩子家，一个两个都跟成了精似的。

凌氏拉下脸来，“别混说。”肚子里想想便罢了，这话是再不能拿出去说的。

赵蓉翘着嘴巴，“哪里是混说？我心里很为姐姐高兴呢。娘还不知道，姐姐其实是个心高的人。她从小读书识字，若嫁给什么莽夫粗汉是绝对不成的。表兄平日里对姐姐多好啊，什么花啊草的笔啊墨的，送姐姐的都是最好的一份。何况，表兄又这样有出息，人品也没的说，难道不是良配？”

凌氏叹道，“配不配也不是人说的，得看有没有这个缘分。”

赵蓉笑，“姐姐以前是跟楚家议过亲的，偏生没缘分。可现在哪里能再有一个楚家呢？姐姐总是这个不愿，那个不愿的，娘好生开导开导姐姐才是。”

赵蓉这话当真是说到了凌氏心里去，凌氏道，“眼瞅着又是你三姐姐出嫁，又是过年，忙还忙不下来，现在哪有这个空，过完年再说。”她其实真有些发愁开导赵长卿。在凌氏看来，赵长卿就是那种拿了主意死不回头的人，寻常人真开导不了她。

赵蓉笑，“三姐姐出阁，虽说我是做妹妹的，也备了些小东西送三姐姐。”

凌氏笑，“理应如此。”

赵蓉笑，“就不知姐姐预备的什么？”

凌氏笑，“无非就是首饰衣料，当时怎么给你大姐姐、二姐姐的，你三姐姐是一样的。”

凌氏以为是一样，赵长卿还真是不一样，她什么都没送，就跟着凌氏过去走了一遭。添妆的日子，来得都是亲戚，凌氏身为姑妈，对侄女们一视同仁，就按着当初给凌大姐、凌二姐添妆的例，给凌三姐添妆。出嫁的凌大姐、凌二姐不必说，也都来给凌三姐添妆。凌四姐虽不喜凌三姐，且她是做妹妹的，不用给姐姐添妆，不过碍于凌腾的面子，凌四姐送了凌三姐一对银钗。赵蓉手面儿更是大方，她备的是一对缫丝金镯。余者亲戚都各有添妆。

赵长卿什么都没有。

原本没添就没添，这种添妆，都是看人家自愿的。偏生赵蓉多嘴一句，“姐姐，你给三姐姐的东西呢？没带来吗？”

赵长卿笑，“我是做妹妹的，且未出阁，哪里轮得到我给三姐姐添妆。我原虽备了几样，后来三姐姐教导我说，咱们闺阁女孩儿，当以荆钗布裙为美，我就没带那些俗物，唯带了满心祝福，愿三姐姐与林公子白头偕老，恩爱双全。”

她笑悠悠的这样一说，亏得凌三姐擦了厚厚的粉，不然脸得绿了。凌三姐咬牙强笑，“多谢妹妹了。”

赵长卿笑，“咱们自家姐妹，哪里要这样客气。”之后懒怠理会凌三姐，自去寻凌大姐、凌二姐说话。凌二姐较先前愈发富态，神色倒也一如往常。凌大姐的肚子又鼓了起来，月份颇大了，真难为她竟敢出来。赵长卿问日子，凌大姐笑，“大夫说二月初十左右。”

凌二姐笑，“我说正是好时节，不冷不热的。若是赶上个炎天暑日，又不敢用冰，窗子风都不敢透进一丝来，那才真是受罪。”

赵长卿笑，“是啊。而且二月里，生日也大。又是春天，万物复苏，兆头寓意都好。”

凌大姐本就是个温和性子，何况是做母亲的人了，听到这话再没有不欢喜的，笑，“借妹妹喜言了。”

中午用过饭，亲戚们便纷纷告辞了。

凌大舅一家自然是留到最后才走的，凌四姐在车上就同母亲说了，“不知道三姐姐怎么得罪了卿姐姐，卿姐姐什么都没给三姐姐添。”

凌大太太微惊，“这不能吧？”大女儿二女儿出阁前，赵长卿也是小妹妹，为人极是大方乖巧，都给了很不错的礼。按理，凌三姐照样是舅家表姐，何况赵长卿这样周全的人，怎会落下凌三姐呢。

凌四姐道，“怎么不能。肯定是三姐姐又不知做了什么丢脸的事，三姐姐那样好打扮的人，以前竟跟卿姐姐说‘女孩儿家当以荆钗布裙为美’这种话。就因她说这话，卿姐姐说了，就不送三姐姐俗物了。三姐姐当时气得脸色都变了。”

凌大太太叹口气，“一点子东西。长卿是做妹妹的，又未出阁，愿意给，是你们姐妹间的情分；不愿意给，谁也说不上什么。”

凌四姐偷笑，“娘你这样想，婶子和三表姐定不是这样想的。”

凌大太太一戳闺女脑门儿，嗔道，“兴灾乐祸做甚。”

凌四姐的话，一语中的。

凌三姐给赵长卿气得直哆嗦，今年她已经十八了，不是以前小时候那般不管不顾，何况是她的好日子，她若翻脸，就叫人笑话了。故此，凌三姐纵使气炸了肺，硬是将一肚子火气压了下来，只管装腼腆模样。一直装到凌大舅一家告辞，凌三姐这才不用装了，恨恨的一拍手边矮几，喊，“娘——”

凌二太太五更就起来忙活，这会儿刚有喘气儿的空，正在喝茶，见凌三姐拧着帕子火星乱蹦的模样，连忙问，“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谁惹你生气了不成？”闺女眼瞅着就要嫁人，凌二太太将原本就疼闺女的心又加了三分，忙着问其缘故。

凌三姐忍无可忍，便把赵长卿如何不给她添妆，如何嘲笑讽刺她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憋了大半日的火气，凌三姐憋得双眼泪流，哽咽道，“大姐姐、二姐姐出阁前添妆，她那会儿才几岁，就知道送她们料子首饰。难道我是贪那些东西？一样是舅家表姐，大姐姐、二姐姐都有，就没有我的，还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笑话我呢。”

凌二太太一听眉毛也吊了起来，捏着茶盅子问，“怎么？卿丫头半件东西都没送你？”

“是啊。”凌三姐拭泪道，“连阿蓉都送我了一对镯子，赵长卿就空着手来的。”

凌二太太啪的将茶盅往几上一撂，冷脸骂道，“这坏心眼儿的臭丫头！合着只有大舅是亲的，这二舅不是亲的，是吧？不行，这事不算完！我这就去你姑妈家问问，她是安得什么心！”

凌腾在里间听到动静，出来道，“怎么了？”

凌二太太更是怒不可遏，“还不是那个卿丫头！她是什么意思！你大姐姐、二姐姐添妆，她都有那些好东西送，怎么到了你姐姐这里，就连根鸡毛都没了！她这分明是眼里没我这个做舅妈的！没你爹这个做舅舅的！我这就去找你姑妈说道说道！”

凌腾先拦了母亲，叹道，“娘这是做什么？自来添妆，就这么个意思。亲戚之间，谁愿意给谁多少，都是自愿的。娘你去能问出什么？你问卿妹妹为何不送我姐东西？这还用说么？卿妹妹年纪小，是做妹妹的，人也未出阁，凭什么要送？她送，别人说不上什么，她不送，别人也说不上什么。娘你这样去姑妈家兴师问罪，我问娘一问，姑妈有没有给姐姐添妆？比照先前大姐姐、二姐姐的例，是不是少了？”

凌二太太瞪圆了两只眼，道，“你姑妈素来是与我极好的，她待你们姐弟也好，就是卿丫头势利眼叫人生气！”

凌腾叹口气，“那娘你这样过去，是要问卿妹妹为何不给姐姐添妆了？娘你自己想想，这话能不能说出口？叫别人听到笑不笑话？你说姑妈与你好，你这样过去，叫姑妈的脸面往哪儿搁？”

凌二太太泄气道，“那你说，怎么办？看把你姐气得，眼瞅着就是你姐的大喜日子，不求她来添些喜，倒特意过来添晦气。”

凌腾劝道，“娘你想多了，这也说不上添晦气。我姐同卿妹妹本就关系寻常，东西是人家的，人家愿意给谁就给谁。”

凌二太太气鼓鼓道，“那也得一碗水端平。”

凌腾苦笑，“别说这个了。姐妹之间，从没有妹妹给姐姐添妆的，小姐妹就这么个意思，何必为这个生气。倒是娘将今天人们送的礼再给我姐收拾收拾，都给她带了去，嫁妆上再添两台，出门子也好看呢。”不必想就知道定是赵长卿深厌凌三姐，不然以赵长卿的脾气，万没有什么都不送的理。

凌二太太气了一回，到底不能真去赵家质问赵长卿，只得用无数好话安慰了女儿，母女两个一并整理亲戚们各送来的添妆礼，见得财物丰厚，加上先时家里准备的嫁妆，一共拼出三十台，此方重又欢喜起来。

凌氏对于赵长卿空着手去也有些责备之意，“你素来是个大方人，你大姐姐二姐姐出阁，你都送了，怎么倒单落下你三姐姐不送，倒叫人挑你的不是。”

赵长卿挑眉道，“姐妹之间，我最烦她。我本是做妹妹的，送了是我的心意，不送也没人说我。姐妹们与我好，我自然要表示一下。三姐姐自小到大没少找我的麻烦，我干嘛要好端端的东西白送别人。就是送了，她也不知我的好，只当是理所当然，我何必去做那个冤大头，咱家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凌氏叹道，“你三姐姐有甚要紧，以后你们各有了婆家，合得来的便多走动，合不来的就少走动。我是怕你舅舅、舅妈多想。”

赵长卿端了盏茶给母亲，笑，“二舅舅素来是没脾气的老好人，腾表兄是闻弦歌知雅意的聪明人，多想的无非是二舅妈罢了。她一个做舅妈的，对外甥女能有几分真心真意，我才不怕她多想。我听说，郑大人要升任甘肃知府了。”一句话便转移了凌氏的注意力。

凌氏一惊复一喜，“那可是大好事，知府是四品官儿吧？郑大人由七品升到四品，连升三级，可是了不得。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竟不知道？”

“昨天梨子来说的，他也是在外头听人说的。”赵长卿道，“不如备份贺礼送去，郑大人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见了。”

凌氏叹道，“是啊。”又打叠起精神，“升官总是大喜事，郑大人去甘肃府赴任，不好送些沉重不好携带的东西，送贵重了，郑大人那个清官脾气，说不得还不收呢。”这又是一件愁事。

赵长卿笑，“也不用太贵重，就是待爹爹回来跟爹爹说一声，叫爹爹过去走动走动才好。”赵勇送他们回家的路上就被同僚截了去，也不知有什么事。

“这话很是。”凌氏笑，“你这消息，竟比你爹爹还快。”

赵长卿笑，“爹爹是在卫所，郑大人是文官，两人虽都是做官的，却是文武不同。梨子在外头跑生意，自然知道的快些。”

凌氏问，“你们那生意如何了？”

“已经差不离了。李掌柜的铺子不必盘出去了，就用他那铺子里做生意，以后生意好坏就看他们如何经营，总归是条路子。”

凌氏便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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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赵勇虽不是那等八面玲珑之人，但与人交际也是没问题的。他趁着休沐去了趟郑家，回家道，“如今这天冷的很，郑家老太太有了年纪，郑大人说是年后再去甘肃赴任。”

凌氏道，“郑大人素来清廉，这去甘肃，路虽不远，也是搬家，若有什么用得着咱们的地方，搭把手不算什么。”

赵勇道，“这话是。我回来时去老六家了，他是干镖局的，我把郑大人搬家的事跟他说了说，他愿意的很。到时叫他过去，护送郑大人他们一路，既太平，也便宜。”

凌氏问，“那原来的方知府怎么办了？我听说早就下了大狱的。”

赵勇道，“已经定了押解入京的日子，就在十二那天。”

“哎哟，这晦气的，三丫头正好那天出阁。”

赵勇笑，“这有什么，又不在一路，离得远着呢，根本碰不到一处。还有一事，徐同知升了一级，被任命为知府了。”

这倒是与赵家关系不大，他们家与同知啊知府啊向无来往的。

赵蓉听说徐同知升官却是满心欢喜，笑对凌氏道，“往日间，我同徐姐姐玩儿得最好。如今徐大人升了官，可真是大喜事。”

凌氏笑，“是啊。以后你们好好相处才好。”

赵蓉叹口气道，“过几天就是三姐姐出阁了，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去？”

凌氏道，“如何不去？这样大喜的日子，咱们一家子都过去，这才热闹呢。”

赵蓉叹道，“娘你忘了，楚哥哥楚姐姐是腊月十二的生辰呢。我看姐姐的样子，还没忘了楚哥哥哪。”

凌氏沉默半日，道，“叫你姐姐一起出去散散心也好，慢慢就忘了。”

“我说也是。”赵蓉笑，“我新作了一首词，想差人送去给徐姐姐赏鉴。娘，叫宜华坐车跑一趟吧。”

凌氏是知道以往赵长卿如何与将军府来往的，道，“干巴巴的送首词去算什么，你再添点东西。”

赵蓉想了想，发愁道，“我又不会做针线，也不会做点心，可能送什么呀？”翘着嘴唇皱着眉毛想了一时，赵蓉忽而一笑，悄悄对凌氏道，“娘，那天我看到姐姐绣了个新的小桌屏，可好看了，你叫姐姐暂且借我用用好不好？这个给徐姐姐，等我以后得了好的再还姐姐。”

凌氏有些犹豫，想着小女儿与知府家交好对自家也有好处，道，“你去问问你姐姐，她愿意你就送，不愿意就算了。”

赵蓉腻在凌氏身畔撒娇，“我不敢，我怕姐姐。娘，你跟姐姐说嘛。”挨了记大耳光，赵蓉格外长了些记性。

凌氏拿她没折，只得叫小丫环玉儿去唤了赵长卿过来，赵长卿笑问，“母亲找我什么事？”眼睛扫过赵蓉，那笑便意味深长起来。

凌氏将桌屏的事与赵长卿说了，道，“你妹妹新做了词，我想着，只送一首词过去也太单薄，你不是新做了个桌屏吗？不如暂借你妹妹用一用，如何？”

赵长卿笑，“这事儿有什么难的？阿蓉自己小姐妹交往，若拿我的东西送人，叫徐姑娘误会了怕是不美。我给母亲出个主意，阿蓉屋里养得好腊梅，都是红红火火的红梅，正趁徐家的喜事。取两盆送了徐姑娘，徐姑娘再没有不喜欢的。而且，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寓意也好。”

凌氏很容易被说服，笑，“也是这个理。”

赵蓉笑，“姐姐就是有智谋，以后我少不得要多请教姐姐的。”

赵长卿笑，“这说不上什么智谋，你又不是头一天出去与人来往。小女孩儿间来往，原就不需多贵重，心意到了就是。”

赵蓉温顺的应了。

赵长卿没再理她。

赵蓉又问，“姐姐，三表姐成亲的日子你去吗？”

赵长卿没事人一样，道，“如何不去？三表姐大喜的日子，正当热热闹闹的才好，我与她虽情分一般，到底要看着二舅舅的面子。到时咱们一家子都要去的。”

赵蓉一噎，终于不说话了。凌氏却觉着长女懂事，欣慰道，“这就好，这就好。”

凌三姐成亲的日子也没什么稀奇的，凌二太太素来是个要面子的，很想大作排场，起码要压凌大姐凌二姐一头。只是，她素日为人有限，且娘家不比凌大太太娘家人丁兴旺，故此，凌三姐儿嫁妆丰厚远胜凌大姐、凌二姐，论起热闹来，就远不及凌大姐、凌二姐出阁的时候了。

在凌二舅家热闹了大半日，赵家告辞回家时却正好遇到前任边城知府的囚车，冷风寂寂，犯人蜷缩在囚车中，凄凉至极。边上还有百姓不停的丢各种垃圾，后头犯官家眷步行相随。

凌氏隔窗看一眼就将车窗关紧，叹道，“这下场，真是……”

赵长卿赵蓉同乘一车，赵长卿却是看呆了的，别人还有这种看一眼的机会，当初楚家被秘密押送，她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人或者觉着凄凉，可是，不论贫富贵贱生死荣辱，一家人到底是在一起的，又不得不说是一件幸事。

赵蓉回家难免私下对凌氏说一句，“姐姐看知府家的囚车看了好久，兴许又为楚家的事伤神呢。晚上我叫厨下做了碗姐姐平日最爱虽的羊肉汤，也宽宽姐姐的心。”

凌氏摸摸小女儿的头，笑，“愈发懂事了。”

这个年赵家过得很热闹，只是赵长卿拒绝了凌腾上元节观灯的提议，赵长卿笑，“我已经及笄了，不好总出去逛。倒是阿蓉要去的，不如叫她同表兄一起去，她很喜欢跟表兄一起玩儿呢。”赵长卿不过这样一提，赵蓉已是满脸期待，赵长卿心下冷笑，话音一转又道，“看我，说话愈发不着边了。听说表兄今年要备考秀才，自然是要在家温书的。表兄不用记挂她们，你只管安心温书，前程为要，她们总有人为伴的。”

凌腾温雅一笑，“以往总觉着妹妹年纪小，好像一不留神，妹妹就是大姑娘了。”

赵长卿默然一笑，不再说话。凌氏笑，“听你这话，倒似你多大似的。长卿这话在理，你功课是极好的，不过头一遭下场，也不要轻视。正好你姐夫是过来人，你多问问他其窍诀，有备无患，总无坏处。”

凌腾温顺的应了，凌氏又问，“明天三姐儿跟她女婿去你家不？”新婚前三年，女婿初二要去老丈人家拜年。

凌腾笑，“已说好了，来的。家里年下东西也丰盈，我母亲早准备好了。姐姐头一年不在家里过年，我母亲过年的时候念叨了许久。”

凌氏笑，“你母亲是挂念三姐儿呢。”

说了会儿话，凌腾还要去别家拜年，便告辞了。

赵蓉一条帕子险拧成布条，赵长卿笑，“妹妹这是怎么了？拼命拧起帕子来？莫不是表兄不陪你过上元节，生气了不成？”

赵蓉心知被赵长卿耍了，心下恨煞，倒也机智，撅起嘴，满脸娇憨的对凌氏抱怨道，“姐姐去，表兄才去。姐姐不去，他哪里有空陪我？都是表妹，表兄对姐姐格外的好呢。真叫人不服气。”

赵长卿似笑非笑，“不服气也要服气，这大概是人品问题了。”

凌三姐的新婚生活还算愉快，毕竟是新媳妇，林皓为人有礼，人也生得一表人才，林太太并不是难相处的人。凌家父子在西厢招待林皓，凌二太太叫了闺女在屋里说私房话，凌二太太问，“女婿待你可还好？”

凌三姐羞羞的点点头，“挺好的。就是话太少了，天天念书，一念念到老晚，比阿腾还用功呢。我都记得晚上叫丫环给他烧宵夜吃。”

“这是知上进哪。”凌二太太万分欣慰，道，“今年是秋举之年，你可得把女婿照顾好了，别叫他为家里事分心。”

“我知道。”

“你婆婆对你可好？”

凌三姐道，“都挺好的。就是太节俭了，平日里家里连果子都不买，我叫丫环买了果子给婆婆吃，她劝我要节俭着。”凌三姐有几分泄气，“其实我也是好意，想讨她喜欢来着。”

凌二太太道，“真是笨，你婆婆不喜，你买了别叫她知道就是。要不然，叫丫环去灶上自己做，不花银钱的，她总不会说什么了吧。”

“娘不知道相公有多孝顺，家里有一个鸡蛋也要先给婆婆吃。我要是买了吃的不叫婆婆知道，他一准儿不高兴。”凌三姐微微抱怨，“丫环哪里有铺子里的手艺好，做出来的果子总是不对味儿。”

凌二太太劝她道，“自来男人大都这样的，慢慢就好了。女婿这样孝顺，你也要知道孝顺，你婆婆不喜果子，你就叫丫环多采买些鱼肉蛋菜。女婿还年轻，又是念书熬神的时候，别在吃食上委屈了。”

“我知道。”凌三姐悄悄笑，“婆婆先前见我买果子不喜，后来我就说，相公念书到很晚，晚上饿了拿来吃也方便。婆婆就不说话了。我又劝她说，婆婆不吃，相公也吃不下。我婆婆便也吃了，好对付的很。”

凌二太太一笑，“还算你机伶。”

凌三姐颇是自得。

凌三姐也有不得意的地方，譬如，林皓绝对是个不知浪漫为何意的人，上元节的灯会足有五天，林太太都说，“带着你媳妇出去逛逛吧。”新婚头一年呢。

林皓道，“还有一篇文章要做。”他读书用功，课程都是安排好的。

林太太心疼儿子，也就不说什么了。凌三姐回屋气鼓鼓的，林皓道，“要不你带着丫环出去逛逛，买几盏花灯回来也好。”

“不用了！”凌三姐绞着帕子，当晚气得没给林皓准备宵夜，林皓夜间饥饿，丫环并不在身边，这也是凌三姐的小心眼儿，坚决杜绝林皓与丫环单独相处。林皓看厨下灯都熄了，心知凌三姐没给他预备，林皓叹口气，起身去房里寻摸点心，结果房里的灯也熄了。林皓无法，只得饿了一夜，也没回房睡，自己在书房凑合了一夜。

凌三姐第一次耍小性子，林皓竟没去哄她，故而怨气更盛，再不肯理会林皓。如此几日，林太太

原不想理会儿子房中事，免得惹人嫌。这好几天都不见他们依旧没和好，林太太私下问儿子缘故，林皓道，“委实不知她为何生气。她每夜都早早睡下，我也不敢去扰她，就在书房歇了。”

林太太连忙问，“那晚上可还有饭吃？”

林皓道，“母亲别担心，我又不是不会自己弄吃的。何况我本就看书到深夜，也不好总叫丫环等着。”

听到这些天竟是儿子自己准备宵夜，林太太心下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原本她知道凌三姐把祖传的镯子摔了的时候，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可那时已放了定，再者，这亲事是她亲去求来的，总不好因个镯子就反悔。如今看来，媳妇的脾气早然不够柔顺。

林太太打发儿子去了，道，“这些事不必你操心，我来开导开导你媳妇就是。”

林太太是林皓的亲妈，一想到儿子这些天苦读到半夜连个做汤做水的人都没有，她就一肚子火。她根本提都没提凌三姐与林皓闹别扭的事，只是在早上林皓去书房念书后，林太太便叫凌三姐在屋里服侍。到了中午丫环去烧饭，用过午饭，依旧叫凌三姐立规矩。待晚上用过晚饭，林太太还留凌三姐在屋里，她做针线，凌三姐便要跟着做针线，她念佛，凌三姐便服侍拈香。林太太掐着时辰，吩咐丫环去做宵夜给儿子送去。到了晚间安歇，林太太道，“我一个老婆子，怪闷的，你陪我一起吧。”

凌三姐彻底傻眼。

凌二太太哭天抹泪的找凌氏来抱怨，“再想不到的，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的人，竟是这样会搓磨媳妇。昨儿我打发人送东西去，三姐儿见着东西就哭了，我那亲家还训斥三姐儿来着。要不是送东西的婆子留了个心眼儿，问了陪嫁丫环，我还不知道我闺女竟是泡在黄连水里过日子哩。”凌二太太说着又是一通哭。

闻此言，赵长卿顿时对林太太刮目相看，真是报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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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赵长卿实在不明白，凌二太太要哭也是回家去哭，往她们家来哭个什么劲。赵长卿冷眼旁观，只不咸不淡道一句，“舅母莫要伤心了。”再无他话。

倒是凌氏很劝了凌二太太半日，到底是人家婆媳之间的事，凌氏也只能劝劝而已。凌二太太哭了一回，心下觉着稍痛快些，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凌二太太，凌氏叹道，“真看不出林太太是这等样人。”

赵长卿道，“林太太不过是要媳妇服侍而已，正经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都在礼法之内。不然，若林太太真要虐待了三表姐，二舅母早找到林家要打要杀了。”上辈子她给凌家做媳妇时，凌二太太比林太太刻薄一万倍，深更半夜叫她起来做汤做菜都是经常，现在不过凌三姐立些规矩她就受不了了，真是活该报应！

赵蓉罕见的跟赵长卿统一阵线，半分不同情凌二太太与凌三姐，笑道，“是啊，婆婆要媳妇服侍，谁能说出半个‘不’字来。二舅母这样到处哭诉林太太的不是，叫林家知道，又是一场气生。”

凌氏想着自己刚成亲的时候，其实也在婆婆屋里立过一段时间的规矩，不过时间真的很短，而且赵老太太为人宽厚，并不要她服侍，多是指点她认字理家。后来她对家事熟练了，索性直接交了管家大权，鲜少过问儿子屋里的事。如今想想，真是福气。

凌二太太在赵家哭了一回，回家就跟没事人一样，半句不往外说，没别的缘故，凌腾正在抓紧时间准备秀才试，凌二太太半点不想儿子分心。

赵勇送走了郑大人一家，展眼过了三月节，凌腾一举夺得案首，极是光彩。而且，不只是凌腾中了案首，就是凌二姐的丈夫，许家三公子许涣也得了个廪生。凌大舅侄子女婿皆出息，说得上双喜临门。

凌二太太大摆宴席，热闹了整整一天。凌太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凌氏更不必说，也很为娘家侄子高兴。想着凌腾这样出息，对于两家的亲事，凌氏又有些动摇之意。

凌腾对赵长卿很有些别个心思，以往不敢吐露，想着如今自己中了案首，又一片诚意，正好提亲才是。结果，凌腾还没跟凌二太太商量亲事，凌二太太便病了。凌二太太抱着儿子哭道，“先时你一意备考，我怎敢叫你知道！你可是不知，你姐在林家受了老罪了。”说着，凌二太太泪如雨下，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凌二太太便将林太太如何刻薄如何可恶的苛待凌三姐，添油加醋的大作了一篇文章。最后凌二太太总结了一句，“你可得为你姐姐撑腰啊！”

凌腾并不大信，道，“昨儿还看到姐姐跟姐夫过来，挺和睦的，哪里来得这些事？母亲听谁说的？”

“是你姐姐的丫环蓝儿亲口与我说的，你姐姐睁眼就要在她婆婆身边立规矩，一天到晚，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啊！我着人给你姐姐送东西去，你姐姐见了东西就掉泪，她婆婆还要斥你姐姐没规矩，你说说，你姐姐过得什么苦日子啊。”凌二太太泣道，“我一想到这些，就仿佛心肝儿被人剜去了一般。你可得给你姐姐做主啊！”又是一顿嚎。

凌腾思量了一番来龙去脉，叹道，“那娘说说，我要怎么跟姐姐撑腰做主！我去林家说，不许林太太叫我姐立规矩！”

这话要一说，林家非休了凌三姐不可。

凌二太太拭泪道，“媳妇是该给婆婆立规矩的，可有几个像林太太这样的，晚上睡觉都要媳妇在一旁服侍。”

凌腾道，“过年回来时不是挺好的嘛，娘还说姐姐伶俐，常买果子给林太太吃。我也没听娘说姐姐要立规矩啊。”

“那会儿是没有。”凌二太太抽了一鼻子，拈着帕子拭泪道，“这不知林太太是哪根筋不对，故意发落你姐姐呢。你想一想，你姐姐在家里，我都舍不得使唤她一下，到林家过这种日子，她怎么受得了？我就是不想闺女受苦，才给她陪送了丫头，林太太要使唤人，我再送她两个丫头成不？只求她放你姐姐一条生路！”

凌腾心平气和道，“要是这话，娘你去说吧，我没脸说。”

凌二太太气得捶了儿子两下，心里也明白这话没法说，便道，“那你明儿就过去，跟林家说我身上不好，想你姐姐了，要接你姐姐回家住几日。”

这法子倒是可行，凌腾耐下心肠，道，“等姐姐回来，娘你别说这些拨火的话，好生问一问姐姐。既然原本林太太没让她立规矩，怎么突然又叫她立起规矩来，总是有缘故的。这媳妇跟婆婆，哪里能硬碰硬，找到原由，也就好办了。”

凌二太太道，“这我能不知道？你明天可一定要把你姐姐接来。”

“我知道了。”

凌三姐回了娘家，天气暖和了，林太太有空到赵家串门子。凌氏还替凌三姐描补了几句，道，“我那侄女，年轻，小孩子家，不懂事，都得你亲家太太多教她。”

林太太笑，“看您说的，我那媳妇好的很。如今也知道晚上给阿皓做汤做面了，哎，阿皓这孩子念书用功，晚上没个照顾的人不成。先前都是我伴着他，晚上给他做汤做面，不叫他空着肚皮睡觉。如今他娶了媳妇，许多事我就想渐渐的交给他媳妇管。媳妇懂事，我一个老婆子，不愿多管他们房里的事。”看人家林太太这婆婆当的，嘴里没有半点媳妇的不是。倒是凌二太太，嘴里满是埋怨。凌氏不禁脸上微窘。

赵长卿一笑，接了林太太的话道，“晚上看书最费神了，尤其咱们边城，冷的日子居多，哪怕六月暑天，晚上也是凉的，没有些热汤热面再不行的。二则，晚上看书也费眼睛，蜡烛要多点几根，别熬坏了眼睛才是。就是平日里喝茶，放几粒枸杞子，那是最明目不过的了。”

林太太不住点头，“卿姑娘说的是。”

赵长卿笑，“我还有个方子，是从古医书上摘下来的，就是做个药枕，里头放的是决明子、白菊之类明目败火的中草药，枕着这个药枕睡觉，那是再妥当不过的，一辈子眼睛都是透透亮亮的。您若要，我抄来给您。我家里也都是躺这种枕头。”

林太太更是欢喜，笑，“我得谢谢卿姑娘。”

“这有什么，一点小事，您这样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了。”赵长卿笑，“您尝尝这点心，今早出门看到街上有卖藤萝花的，我买了一篮子，正好做了些藤萝饼来吃。”

赵长卿不过三两句话便将林太太哄得笑不拢嘴，林太太心下暗叹，这也是正经的表姐妹，怎么就天差地别呢。想到凌三姐的蠢笨，再看看赵长卿的伶俐，林太太就有说不出的疲惫。原想给儿子娶房媳妇，她也轻松一二年，不想娶来这么个不懂事的货，还要她亲自出手调理。

凌三姐回家知道凌二太太的病是装的，才放下心来，埋怨道，“我听说娘病了，可是吓死我了。”

凌二太太摸着女儿消瘦的小脸儿，心疼道，“我若不病一病，你哪里有回娘家喘气的工夫呢。”

听母亲这样一说，凌三姐眼圈儿一红，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母女两个相对落泪，气氛一时悲戚。凌腾解劝道，“姐姐这已是回来了，母亲就别哭了，有话好好说就是。”

凌二太太打发儿子道，“不是说秋天要下场一试么，你去念你的书吧，我们娘俩儿说几句贴心话。”

凌腾笑，“我去叫厨下做些姐姐爱吃的菜，再提前备下爹爹存的老酒，一家子团聚的日子，娘跟姐姐也乐一乐才好。”

凌二太太给儿子哄得一笑，“我知道了，你去吧。”

凌腾才出去没多会儿，就听里屋凌二太太一声怒斥，“你这个混账丫头，你是不是脂油迷了心啊你！你就堵那么一口没用的气，就叫你男人深更半夜的饿肚子！”

凌腾到底年轻，说是稳重，其实肚子里也有些八卦，蹑手蹑脚到屋外听母亲和姐姐说话，就听凌三姐抽抽噎噎道，“我们成亲第一个上元节，我想跟他出去看灯嘛。他偏要做什么鬼功课，理都不理我一声。其实我都在屋里备好果子了，他进屋哄我一句，我怎么会叫他饿着，他也不进我的屋，就在书房睡，我就是气不过！”

凌二太太直着脖子骂，“你这个蠢货！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笨蛋哪！”那种恨其不幸怒其不争，就甭提了！凌二太太吐出一口浊气方道，“婚前我跟你说的是什么！不用管别人，你自己男人要自己服侍好！要把他放在心里，要疼他体贴他，不能叫他受半点委屈！你说说，你干的叫什么事儿！女婿深更半夜的念书，还不是为了你！那个狗屁花灯，年年有，什么时候看不成！你八辈子没看过灯是不是！女婿这样上进！念书到深更半夜，连口热汤饭都吃不上，你说，叫你婆婆怎么不生气！要是以后阿腾有了媳妇敢叫阿腾夜里挨饿，我活剥了她！”

凌三姐抹眼泪道，“也没叫他饿几天啊。”

“一天都不行！”凌二太太横眉厉目，骂凌三姐道，“女婿今秋是要下场的！他一门心思的奔前程，这样的上进，你个不知好歹的，当真是辜负了给你找的这好人家！”

凌三姐抽咽道，“娘不是还教我么，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凌三姐话还没说完，身上就挨了凌二太太两巴掌，凌二太太骂，“你个不成才的东西，这是要强的时候么？等你男人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你多少强要不得，非要在他拼前程的时候来赌这口气！你就是赌气，也得赌对了理！自己不占理，被婆婆这样压制，你还要哪门子的强！”

凌三姐红着眼睛不说话了。

看女儿这没用的样子，凌二太太简直能吐了血，骂了一回，复又低下声音仔细劝她，“你素来是个聪明的，怎么一成亲倒笨了？先时就做得很好，给你婆婆买果子，多孝顺她，这多好。就是个看灯的事儿，你想想，这能多大的事啊。你就是特别想去，小两口私下什么话不能说，就直接跟女婿说你想他陪你，女人家，你撒个娇说两句好听的，男人没有不心软的。哪怕他真不陪你，你也不能将事情闹僵，你得和软些，慢慢的摸透了男人的脾气。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是什么样的性气，这些你都了解了，日后做事便有了分寸，夫妻之间自然能相处的好。”

“你们相处得好了，介时你有了身子，你婆婆还如何使唤你呢？自然把你当个活宝贝似的供奉起来，过得一二年，你给林家添丁进口，这便是天大的功劳，那时你的腰子才是真正的硬了起来。你再使这些小性儿，再掐尖要强，就是女婿也得让你三分呢。”凌二太太叹道，“如今正当做小伏低的时候，你反倒要起那没用强来了，可不是笨了么？”

凌腾正听着母亲同姐姐说话听得入神，一时没察觉小丫环捧茶进来，小丫环犹犹豫豫的叫了声，“大爷，你——”你到底要不要进啊！

凌腾想叫她闭嘴都没来得及，凌三姐已三两步到门口，掀开帘子看凌腾一脸尴尬，顿时气个半死，扬手就打，“你这坏小子——”

凌腾哪里会干等着挨揍，连忙撒腿跑了。凌三姐气得跟母亲抱怨，“还是案首呢，做贼一样在门口不知偷听了多半天！鬼鬼祟祟！”

凌二太太笑着安抚闺女，“又不是外人，这不是你弟弟么。”吩咐小丫环，“打些温水来，服侍姑娘洗脸。”

凌三姐捧了一盏茶奉给母亲，问，“阿腾今年也十八了，娘要不要给他说亲事了。”

当着自己闺女的面，凌二太太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道，“原我是属意卿丫头的，后来看她不大和顺，你弟弟又中了案首，也有些人家跟我提亲事，可都不如你姑妈家殷实。”

凌三姐半点不喜赵长卿，道，“赵长卿平日眼里何曾有咱们母女，若是阿腾娶了她，恐怕连咱们的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凌二太太刚要说什么，小丫环打水进来，凌三姐去了腕上的金镯，重洗过脸，匀了脂粉，打发了丫环，母女两个细细的说话。

凌二太太接着刚刚的话茬道，“你不知道，长卿现在本事越发大了，她如今与一个李掌柜合伙做生意，卖一种做菜用的调味粉，叫什么，那什么，哦，叫天香粉。只要菜好了放一点，就香得了不得，味儿特鲜。这么巴掌大的一小瓶，就卖五钱银子，贵的了不得！还有专门煮肉、调馅儿用的，不知道怎么配出来的，用一点儿味儿就格外好，卖得也贵。现在全城卖包子的都买这种调料粉，调出的味儿同长卿以前那包子铺的味儿一模一样，朱家包子铺的生意大不如前了呢。今年上元节，长卿铺子里扎得高高的灯楼，拿出五百两银子做彩头，不知多少人去赢那彩头，可是出了大名。我是后来才知道那就是长卿合伙的铺子，你说说，她一年不知赚多少银子呢。”

凌三姐半是欣羡半是酸道，“早看她不像安分的人。”

凌二太太道，“你就嘴硬吧。银子多了有什么坏处？今天在家歇一宿，明天你就回去，跟你婆婆好生说话，拿出些本领来，叫你婆婆喜欢你才是正经。”既然不是林太太有意刻薄，凌二太太稍稍放下些心，又传授了女儿无数讨婆婆欢喜的窍门，第二日叫儿子送了闺女回了婆家。

凌二太太翻来覆去的想了一宿，觉着还是凌家的亲事实惠，就与丈夫商量起来。凌二舅也是刻不容缓，道，“趁着阿腾刚拿下案首，我再去问问父亲的意思。”

不论是凌大舅、凌二舅、还是凌太爷，总之，只要是姓凌的，都没料到赵家能拒了这桩亲事。可赵长卿死活不乐意，凌氏也只得跟自己老娘婉拒，“兴许是那丫头没福，她是一直拿阿腾当哥哥，并没那个意思。”

凌老太太急道，“以前是兄妹，和睦才好。阿腾这眼瞅着就出息了，我看他们兄妹以往实在是好，才会想着亲上加亲。”

凌氏道，“我说这话娘莫恼。亲上加亲，听着好，也不一定就合适。长卿那个脾气同她二舅母也不成。”

凌老太太板了脸道，“有我眼巴巴的看着，谁敢亏待长卿？”

凌氏道，“二姐儿嫁到许家如何，那也有许老太太眼巴巴的看着呢。”

凌老太太一噎，哽咽道，“你是不知道，阿腾有多稀罕卿丫头，我说给他说卿丫头做媳妇，他比考了案首都要欢喜。这成亲，还是要看小两口如何过日子，公婆哪儿能跟一辈子。你二嫂那个脾气，是惹人嫌，可也不是那等奸恶之人。长卿性子伶俐，又有咱们护着，难道你二嫂真能刻薄着他？”

凌氏一口咬定，道，“兴许就是没缘分吧。”

凌老太太也说不出什么了。

凌氏自娘家回去，累的话都不想说了，见了赵长卿道，“这回可算是如你的愿了。”

赵长卿不说话，倒了盏茶服侍凌氏喝了，凌氏叹口气，也不说话了。晚上赵勇回来，凌氏将回绝的事同赵勇说了，赵勇笑，“说明白了才好，今天宋千户跟我提了他家二儿子，那孩子今年十七，比咱们长卿大一岁，如今在卫所做个小旗。”

凌氏想了想，问，“就是前儿给咱家送了两筐白杏的那个，宋家二郎？”

“是啊。”赵勇笑，“宋二郎现在在李百户手下做事，我跟李百户打听过了，的确是个塌实孩子。再说，我也不是头一天认得他，小伙子还成。”

凌氏哂笑，“我说怎么好端端的给咱家送两筐杏儿来，别的时候都是咱们给宋千户送。”宋家千户门第，倒也可以。不过想一想拘谨的宋二郎，凌氏道，“宋家门第比咱家好，就宋二郎来说，比阿腾可差远了。”

“阿腾这次中了案首，的确出息，我也有几分意动，只是长卿这样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何必逼恳孩子。再说，阿腾以后做了官，天南海北的到处走，若亲事真成了，还不知我活着能不能再见着闺女。”赵勇素来是个乐天知命的性子，“宋二郎瞧着是不比阿腾出息，可他以后就在卫所的，有宋千户照看，以后当个百户是没问题的，咱们离得也近，看闺女方便。何况，宋二郎不是长子，以后分家单过，闺女也轻松。”

凌氏一想，笑，“倒也是这个理。”

凌二太太听凌老太太一说，赵家竟不愿意她儿子，顿时火冒三丈，怒道，“我就不信阿腾找不到比长卿更好的！”

凌老太太一听，正好，也省得劝了，淡淡道，“是啊，去给阿腾找个比长卿好一千倍的。”怪道闺女不情愿这亲事，就凭凌二太太这脾气，寻常人的确消受不了。

凌二太太受了婆婆一噎，才想起来，赵长卿也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不过，自打凌腾中了案首，凌二太太这意气是越发足了。她虽意气足，也还没长出顶撞婆婆的胆子，凌二太太绞着帕子跟婆婆解释道，“母亲，不是我说话难听。可咱家阿腾，一下子就夺了案首，今秋下场，说不得就能考个举人老爷回来！阿腾他爹，虽不是百户千户，可是长卿她亲舅舅。现在我家门第不比妹妹是官家，以后阿腾有了出息，也亏待不了卿丫头！这是怎么说的！怎么就这样看不上咱们阿腾！”巴啦巴啦说了一通。

凌老太太沉了脸道，“你这脾气不改，阿腾这亲事难说！”

“我！我！这关我什么事啊！”凌二太太撞起天屈来，“我有什么脾气！就是对外人厉害些，我对自家人向来和气的啊！就是对卿丫头，我拿她当自己闺女看！”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既这么会说，做事也要漂亮些才是。”凌老太太叹口气，“行了，亲事不成就罢了，你们另去给阿腾说别家吧。”

凌二太太只得满腹怨气的回了家。

凌二太太一回家就把赵长卿翻来覆去的骂了三千六百回，“天生的穷命！不知好歹的丫头！有眼无珠不识泰山！早晚有她后悔的那一日！”

凌腾只要听母亲这样暴跳如雷，就知是怎么回事了，他一阵心酸，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是在书桌前呆坐良久。母亲的咒骂似乎没个尽头，良久，凌腾叹口气，去主屋道，“母亲别说了，姑妈不愿意就算了。这样咒骂做什么，亲事不成，咱们两家还是亲戚呢。”

凌二太太正要急不可待的再说什么，见儿子眼眶微红、隐有泪意，凌二太太顿时心疼起儿子来，拉着儿子的手劝道，“罢了罢了，我不说就是，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世上只有卿丫头这一个女人不成？娘一定给你说个比她好一千倍的！她这是没福气！”

“我知道。”凌腾本想笑笑安慰母亲，不想，这一笑，眼中竟不由自主的一热，不禁掉下泪来。

凌二太太见儿子伤感至此，也没咒骂赵长卿的心了，连忙拿帕子给儿子擦眼泪，劝道，“不过是一个女人，你们男人不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么。何至于此呢？你年纪小，没见过好的，才把卿丫头当个宝。你这般出息，不知多少人跟我提亲，我原不过看着亲戚的面子，才愿意考虑长卿。不想，她这般不识抬举。待你见得多了，就知道这天下多的是好女孩儿，不独她一棵老歪脖树。”

“我知道。”凌腾声音颤抖，我知道这世上有比她更好的，可是，我不喜欢那些比她更好的，我只喜欢她。

凌腾向来自制力极强，他应付了凌二太太几句便回了自己屋，晚饭也没吃，早早便歇了。

凌二太太生了半日的气，又担心儿子，悄悄去看了几回，见儿子歇了，才悄不声的回了主屋。她也没吃晚饭的心了，恶狠狠的同丈夫道，“生就克兄的东西！天生的贼心烂肠！以前跟咱们儿子有说有笑，诗啊画的，把咱们儿子勾引的对她入了迷，如今又不愿意了！呸！什么东西！”

亲事没成，凌二舅也有些不乐。可这话着实不堪入耳，凌二舅啪的一摔筷子，沉了脸道，“你是没完了是吧！”

凌二太太张嘴就要吵架，凌二舅怒，“喊！赶紧喊！喊得左邻右舍都听个明白！再把阿腾喊醒！喊到妹妹同咱们一刀两断，你就痛快了！”

凌二太太的喉间顿时如被噎了个大白馒头，什么话都没了。半晌后，凌二太太拈了帕子掩了脸，呜呜咽咽小声道，“我还不是心疼儿子，你不知道咱们阿腾多伤心，这些年，何尝见他掉过一滴泪，今天守着我，那眼泪流的止都止不住。我捧在心尖尖儿上养大的儿子，要是阿腾真的哪里不好，她不情愿，这也情有可原。你说说，咱们儿子哪里有半点不好。案首也考回来了，举人进士十拿九稳，谁不夸他有出息。”

凌二舅淡淡道，“结亲是结两家之好，既然妹妹家不愿意，另给阿腾寻别的亲事就是。说这些没用的做甚！你觉着阿腾有一无二，妹妹家不乐意就是不乐意，你骂骂咧咧做什么，就因亲事没成，以后这亲戚也不做了，是吧？”

凌二太太到底不敢得罪赵家，气道，“还不兴我口头上出口气！”

“你出什么气？如今不过是妹妹家拒了这亲事而已，那么些给阿腾说亲事的你都拒了，别人是不是也在家里这样说你！”

凌二太太终于哑了，凌二舅吩咐道，“另给我拿双筷子。”

凌二太太只好把自己的筷子给他，凌二舅慢调斯理的吃起饭来。

凌二太太把闺女叫回家，又跟闺女抱怨了一回，凌三姐道，“娘肯定还不知道，姑妈家如何能愿意咱家，姑妈正跟一位宋千户家议亲呢。”

凌二太太大为吃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凌三姐道，“就这些天吧，我婆婆很喜欢去姑妈家串门子，听姑妈说的，宋千户是姑丈的上峰，说的就是宋千户家的二儿子。”

凌二太太冷哼一声，咬牙道，“怪道你姑妈死活不乐意，原来是攀上高枝儿了！”

凌三姐深以为然，叹道，“是啊，阿腾虽好，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小秀才，如何能跟人千户家的公子相比呢。”

凌二太太咬牙切齿的那叫一个恨。

凌二太太深恨赵家嫌贫爱富的同时，也抓紧时间给儿子张罗亲事，只是看来看去，总是这样不如意，那样不如意，尤其有“可恨”的赵长卿摆在前面，一比就差一大截，简直能把凌二太太郁闷出病来。

自凌腾考得案首后，梁大太太便时不时的过来走动，其用意不言而喻。凌二太太也深受其扰，毕竟是自己娘家嫂子，何况，凌二太太对梁大姐实有几分疼惜之情，但，做媳妇结亲之类，凌二太太又不愿坑自己儿子，故此，迟迟不肯松口。

梁大太太今日一来，凌二太太少不得又同梁大太太报怨了一番赵家势利眼的事。听说赵家拒了这门亲事，梁大太太心下欢喜的紧，掩唇笑道，“妹妹就是好脾气，咱们腾哥儿这样的人才，谁能嫁了腾哥儿那是上辈子修来的？你这小姑子也太会算计了，先时赵大姑娘得了楚家的缘法，便一脚把咱们踹开。后来楚家遭了报应，便又与你热络起来，你是个实心肠的人，谁晓得如今赵家又攀了高枝儿，又一脚把咱们腾哥儿踹开，她拿咱们腾哥儿是什么？这也忒眼里没人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凌二太太的心眼儿里。

姑嫂两个好一般心灵交流，直待过午梁大太太告辞，凌二太太憋了几日的闷气，心下才算痛快了些。

再说赵家，既然赵家对宋家的门第满意，赵勇也打听过宋二郎的为人，宋太太还特意上门走动了两回，言语间很是客气。

宋家的亲事，凌氏早跟赵长卿通过气了，赵长卿并未反对。宋太太见了几次赵长卿，心下很是满意，回家对丈夫道，“咱们老二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却是好眼光。咱们与赵家来往的不多，平日里我也没注意过赵家姑娘，何况有先前楚家的事，我也不知道赵家到底想给赵姑娘说个什么样的，万一赵家心高，咱们提也是白提，碰了壁反不美。说来，还真是咱们想得多了。赵家老太太、太太说话都和气，就是赵姑娘本人，也没的说，那模样就是百里挑一，性子也不错，说话行举都很明白，针线也很好，难得念过书，听说还通一些医理。咱们二郎就是眼光好，先前我还说呢，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认得人家姑娘？后来我追问不过才知道，赵姑娘小时候同咱们闺女来往过，二郎有一回去赵家接她姐姐，打过一回照面，他就留了心。”

宋太太说着一阵笑，“平日里闷不吭气，却是这样的好记性，难得他闷在心里这好几年也没往外说过？可见真是上了心的。我初听来还有些不悦，要不是你说赵家是实诚人家，我非得误会了人家不成？赵姑娘的确好，这事也别拖着，咱们二郎都十七了，赵姑娘也十六了，若是赵家没意见，你跟赵百户好生说说，咱们先把亲事定下来如何？”

宋千户啧啧称奇，“先时跟你说赵家你可不是这样，看来赵姑娘是真的好？”

宋太太唇角噙着笑，嗔怪道，“我还不知怎么回事呢，你们父子就跟我提赵家的亲事，可不跟有雷霹下来一般，霹得我不知东南西北了！老二也是，这种事不与我说，偏与你说。”

宋千户拈须而笑，“男人跟男人之间好说话。”

“难道我这做亲娘的是不好说话的？”宋太太挑眉，呷口茶笑，“二郎这亲事定了，三郎还小，倒也不急。大郎二郎都娶了媳妇，我也能松快松快。”

宋千户笑，“那我就跟老赵先把定亲的事安排下来。”

“成，聘礼什么的我早预备着呢，余下的再采买些现成的东西就行。”

赵家对宋二郎也还满意，凌氏笑，“小伙子是个实诚人。”

赵老太太笑，“非得实诚才好。”

赵长卿也没什么意见。

宋二郎除了有个千户爹，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就是相貌，也是平平，憨憨厚厚的人，很适合过日子。

赵蓉真是服了赵长卿，见识过楚渝那样的男子，还有凌腾这样的少年，赵长卿最后竟选宋二郎这样平庸的人为夫。

宋赵两家的亲事，卫所也都听说了，因是喜事，两家并不避人，赵勇与宋千户自然走近了越发亲近，宋二郎憨憨的，遇着亲事也机伶起来，有空便上门请个安之类。搞得宋太太时常对回娘家的女儿宋绣抱怨，“说你二弟憨，真是走了眼，人家心里明白着呢，恨不能一天往赵家跑八趟，一有空就去，也不怕人家嫌她。”

宋绣笑道，“这样和睦才好。我与长卿小时候来往过，只是来往的并不多，她为人很不错，自身也是个出挑的。说哪里不好，不外乎赵家出身有些平庸了。可若非如此，也轮不到咱家不是。二弟话虽不多，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大哥是个随手撒漫的，大嫂如今还总是埋怨大哥不过日子。二弟话虽少，心里明白，事事算计的也清楚。长卿也是个会过日子的，先前她铺子里的大掌柜遭了官司，其实与她不相干，只可惜那铺子关了。可娘想一想，有多少闺阁女孩儿如她这样懂得自己置些产业的。别的不说，谁要娶了她，包管一辈子受不了穷。长卿嫁了二弟，两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再般配不过的。”

宋太太笑，“我也这样想。男人在外头奔前程，家里的事难免顾及不到，非得有个会理家掌事的人才行。老话说的好，家有贤妻三代受益。有些男人，哪怕本来不好，能娶个好媳妇规劝过来，也就变好了。有些男人，本来极好，偏生娶个败家媳妇，这也不成。为了你二哥这个媳妇，我见了这么些姑娘，赵姑娘是一等一，尤其说话行事那不急不徐、条理分明又坦荡大方的劲儿，十分难得。”宋太太小气说一句，“怪道先前楚家相中了她，这也不算没有眼光了。”

宋绣深以为然。

宋赵两家正预备着定亲的事，忽然有一日，卫所指挥使柳大人家的三公子，柳三郎找些地痞无赖的半路截了宋二郎打了一顿，还撂下狠话，“赵姑娘是我的女人，你敢碰一下试试！”

宋家直接傻了！

宋太太一面心疼儿子的伤，一面催丈夫道，“你赶紧去赵家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赵姑娘同柳家有什么联系？”

宋千户恼怒的很，怒道，“这怎么可能？柳三这个混蛋！”一跺脚就去了赵家。

赵家也摸不着头脑啊，凌氏急的脸都变了色，叫了赵长卿问，“你认不认得柳家公子？”

赵长卿道，“哪个柳家？我何曾认识柳家的人。”

凌氏气得说不出话，靠在榻上直抚着胸口顺气，还是赵勇把事说了一遍，赵长卿思量半日，道，“咱家从没跟柳家来往过，我也从不认得柳家公子。柳家公子这样坏我名声，必然有其缘故。既然柳公子敢说出这样的话，爹爹与宋伯伯不妨带了我去柳家，当面锣对面鼓的问个究竟。”

宋千户有些犹豫，赵长卿淡然道，“原是我家的事，不该连累到宋伯伯，只是宋公子无故被人殴打，若没个说法，岂不冤枉！”

宋千户不想赵长卿这般镇定，道，“你一个女孩儿，就在家里等着吧。”

赵长卿道，“我若不去，还不是随柳公子怎么说怎么是。受他污蔑一回就够了，此事若拖下来，更是一千张嘴说不清楚。”

边城的民风素来开放，女人习武的都不少，何况这事除非面对面说个明白，不然就太难说明白了。如此，赵长卿坐车，宋千户赵勇骑马，后带着若干仆从，就去了柳指挥使家。

柳指挥使是正四品的高官，寻常人来访，必然要先递帖子，好在宋千户赵百户都是有官阶的人了，门房但请二位安坐，就忙去里面禀报。

柳指挥使还不知他们因何而来，不过也知道两家议亲的消息，还打趣道，“你们亲家两个怎么有空过来了？这位姑娘是——”

待听得赵勇宋千户将事情一说，柳指挥使脸色都变了，怒道，“这个畜牲！”急命人去拿柳三郎来。柳指挥使道，“赵姑娘不如去内院，叫内子陪你说说话。”

赵长卿淡然道，“谢大人关心，只是，此事关于我名节性命，素闻大人耿直声名，还请大人允我与令公子相见。不然，令公子一人，恐怕说不明白。”

柳指挥使只好让她坐着。

柳三郎没拿回来，小厮回话说是老太太在拘着三爷抄经书，不肯放人。柳指挥使咬牙道，“诸位慢等，我亲去擒了那孽障来。”

赵长卿道，“既然老太太不放人，大人不妨先拘了柳公子亲随小厮来一问。”

柳大人不禁多看赵长卿两眼，想一想，不好叫外人看了家里笑话，便唤了柳三郎的亲随小厮过来。柳大人咬牙道，“今日但凡你们有一句假话，我立刻活着把他送到炼人厂去！”

四个小厮吓得叩头如捣蒜，柳大人问，“今日那个畜牲焉何去劫了宋小旗！”

有一小厮叩头道，“奴才们真的不知缘故，兴许是公子们往日的口角也说不定。”

赵长卿忽然起身，两指一拎便将那小厮自地上拎了起来，一手扣住那小厮一下巴，微微一动，便卸了下来，接着，赵长卿手动如电，把这小厮的四肢关节都卸下来。一手掐着这小厮的下巴，两指夹住这小厮一颗门牙，轻轻一拧，便连根拔了下来。这小厮喉间一声惨痛闷哼，眼泪鼻涕涎水齐流。接着，赵长卿连拔他三颗牙，才将他的下巴合拢，面无二色道，“不说实话，我就把你们四个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

不要说柳大人宋千户均觉着口中牙齿一酸，饶是赵勇这做亲爹的都不知自己闺女有这等武功。赵长卿将人松松的推到地上，问，“一五一十，但有半句假话，我说到做到。”

几个小厮都吓尿了，当即一五一十哆哆嗦嗦的把事情说了一遍，“近些天，三爷与一位梁大老爷交好，梁大老爷没少请公子吃酒。今天在万花楼里，公子嫌万花楼的姑娘不好，梁大老爷便说‘有好的，只怕三爷不敢去碰’，三爷便问如何好，梁大老爷说‘赵姑娘是以前楚少将军玩儿过的，国色天香，只看三爷有没有这个胆量和本事了’。后来，三爷就上了他的当。再有别的，奴才们真不知道了。”

“还有呢？柳三爷为何要去打宋公子？”

小厮浑身冷汗直冒，“也是梁大老爷说的，梁大老爷说‘如今赵姑娘跟宋二爷好了，三爷怕是争不过宋二爷’，三爷是受了那王八蛋的骗啊！”

赵长卿狠狠一握椅子扶手，竟咔吧掰了一块下来，赵长卿深深的吸了口气，手中一紧，便将掌中那一块扶手撵成了碎末，轻轻扬去。

柳大人宋千户一则听小厮说话，已是气得了不得，二则见赵长卿这等功力，不由心中发紧。赵长卿缓缓起身，十分客气的对柳大人道，“今日恐怕在借贵小厮一用。”

柳大人连忙道，“姑娘请便，姑娘请便。”

那小厮吓瘫了，哭着叩头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小的都说了，没有半句虚假啊！”生怕赵长卿把他矬骨扬了灰。他们当真是不知赵姑娘有这等神功，不然，给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招惹赵姑娘啊！

赵勇赵长卿父女直接由小厮带路去了梁大老爷家，委实没料到梁大老爷竟是梁大舅，梁大舅不知做什么买卖赚了些银子，换了大宅买了仆婢。赵勇还怒问一句，“我与你有何仇怨，你这般害我！”赵长卿根本不废那些口舌，直接抓了梁家人一顿打，重点照顾对象是梁大太太与梁大舅。赵长卿跟欧阳青峰习武好几年，纵使没有学到十八般武艺，分筋错骨什么的都懂一些，梁家人哪里受过这个，梁大太太当下就将事情一推六二五的推到了凌二太太头上。

赵长卿绑了梁家人就去了凌二舅家，当时夜幕降临，天色已晚，门也不必叫，赵长卿上前，合手一推，两扇大门撞倒影璧直飞到了凌二舅家的院里去将一株结果的桃树拦腰撞断毁了半面前墙后方止。凌二太太夫妻只听得一阵巨响，房屋四颤，灰尘飞溅，还以为地动了，急忙跑出来看时，见赵家父女押着梁家好几口子，后头还跟着几个壮仆，提着个满嘴是血的小厮。

凌二太太一见兄嫂这般模样，立刻尖叫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要拆我家房子还是做甚！还不放开我大哥大嫂！”

赵长卿一脚踹飞院中一只水缸砸进耳房，冷声道，“二舅，是你叫她闭嘴，还是我叫她闭嘴！”

凌二舅心惊胆颤，“长，长，长卿，你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有这等盖世武功了！

凌腾也跑了出来，赵长卿将梁大太太与梁大舅往地上一摔，道，“说！”

梁家夫妻早被打怕了的，梁大太太脸肿成个猪头，流着泪，哆哆嗦嗦道，“是二太太跟我说，赵家嫌贫爱富，不是好人。还说，赵姑娘先前同楚少将军在一起，早不是清白之身……还说，赵姑娘命硬克夫克弟……都，都是二太太教我的，也是二太太指使我家老爷出去说赵姑娘的谣言……我家老爷才，才同柳三爷说了那些话……赵姑娘，我再不敢了！”

凌二太太一声尖叫，就要扑过去撕打梁大太太，凌腾拦了母亲，冷冷对梁大太太道，“大舅妈，说话可要讲究凭证！我母亲何曾对你说过这些话！你无端的诬陷我家表妹，到底意欲何为？难道就为了让我娶梁表姐吗？我早说了，我对表姐没有半分情谊！大舅母是打错了主意！”

“卿妹妹，这事定有误会！”

赵长卿冷声道，“是不是误会，请二舅母与我去外祖父面前说个明白！今天不给我个说法，大家就一起没命！”

有案首儿子在前头拦着，凌二太太胆气颇足，直着脖子不知死活道，“我没说过！我不去！”

赵长卿一手按住凌腾的肩，轻轻一推便将凌腾推出丈远跌到地上，一手拉过凌二太太的衣襟，反手紧紧绞住，一句话不说，直勒得凌二太太翻白眼，脸憋得青紫。凌二舅连声道，“长卿长卿，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话！”

赵长卿反手给了凌二太太一记耳光，狠戾非常，手微微的松了些，“去不去？”

凌二太太嘴角溢出血来，生怕赵长卿直接掐死她，连连点头，嘶声道，“我去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凌腾爬起来央求道，“卿妹妹卿妹妹，好歹存些体面，我这就服侍着母亲与你一道过去说个明白。”

凌太爷凌老太太凌大舅凌大太太凌四姐，听到这事都傻了。

凌太爷气得老泪纵横，怒问凌二太太，“自你嫁进来，是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还天天作耗，没半刻消停！家里是长卿她娘得罪过你，还是长卿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害她！”

凌二太太放声嚎啕，“父亲，要是我真说了这样没天良的话，天打五雷轰！我没二话！”

这个时节，赵长卿已经气得要杀人了，凌二太太平日里做人不积口德，她再怎么哭闹是没用的。凌腾跪在凌太爷面前，又给赵勇磕了个头，双手握住凌二太太的肩，沉声道，“母亲，你要记住，接下来的话，你说过就说过，没说过就没说过，你好生与祖父和姑丈说！母亲，你要记住，你但凡有一句谎话，苍天会报应到我的头上！你有一句谎假，我会终生科举无望，短折而终！”

凌腾这等毒誓一出，凌太爷父子三个脸色都变了，赵勇也微微动容，凌二太太更是哭声悲绝，悔不当初。她哭了一阵，瘫在地上，泪流满面道，“我是很生气妹妹拒婚的事，也说了长卿很多不好听的话！那天梁大太太过来，我说赵长卿不识好歹、嫌贫爱富、狗眼看人低，有了千户家的亲事就看不上阿腾！我还说赵长卿天生就是个贱命，生来就克死她的龙凤双生的兄弟，后来楚家倒霉也是她克的！我又说将来阿腾发达了，她后悔都没处后悔去，就是给阿腾做洗脚丫头我也不要她！还有，她这样命硬，说不得宋家公子也给她克没了！”

“梁大太太说赵长卿没好亲事就钓着阿腾做个预备，有了好亲事立刻踹了阿腾，又笑话赵长卿先前跟楚家的亲事，说赵长卿定是色|诱了楚公子，才得了楚家的亲事。我就说了一句‘谁知道呢？天生狐媚餍道，看着老实，本事大着呢’。接着梁大太太说我向来心善，不给赵家些厉害瞧瞧，赵家得当我是泥捏的。我说阿腾他爹可疼小姑子了，这事要叫阿腾他爹知道，得气坏了。梁大太太就笑说她自有办法。我便没多问。”凌二太太哭道，“我知道我犯了口舌，可我真的没说别的了！”

凌老太太气得扑过去直打凌二太太，捶胸哭道，“天打雷霹的黑心肝儿的婆娘，我们老凌家做了哪辈子孽娶了你这样的婆娘，祸害了我的卿丫头，我干脆不要这老命，打杀你这没天良的畜牲！”

凌二太太任凭打骂，只是嚎哭不止。

凌腾面色灰败，泪流不绝，跪在赵勇面前道，“姑丈，我母亲说话向来没个分寸，她不通事理，人也蠢笨，可素来是在家里絮叨埋怨便罢了。要说她敢设出这样的局，败坏卿妹妹的名声，这是再没有的！姑丈且想一想，梁大太太何等样人，梁大老爷何等样人，当初梁大老爷因想过军粮的生意，被军需处打了出去。我母亲去找姑妈说情，想通过姑妈搭上楚家的关系，姑妈没应允。梁大老爷自此记恨姑妈和卿妹妹，这也不是没可能。梁大太太红口白牙说是我母亲指使了她，可这样丧天良的事，一旦被人识穿就是生死相见，我们设若自身想一想，谁被指使着干这事能不留下些许凭证！梁大太太将事情都推到我母亲身上，无非就是事发之后胡攀乱咬，恨不能立刻寻个替死鬼！再者，我母亲的确是口舌是非多，她推到我母亲身上，人们必会轻信。可是，我母亲势利，胆子却也不大，宋千户何等门第，若得罪了宋千户，与我家又有什么好处？就是说卿妹妹那些话，母亲也只是在家里或是知己的亲戚面前说，她是怕传到姑妈姑丈耳朵里不好交待！她这样的人，根本干不了大事，好事干不了，坏事也有限，她就是个势利碎嘴的妇人罢了。”

“我母亲的过错，明明白白，不是我想遮掩便能遮掩的。今天当着祖父、父亲、大伯、姑丈的面，我替我母亲给姑丈磕头谢罪了。”说着，凌腾深深额头触地，凌二太太恨不能哭瞎双眼。凌腾磕了个头，继续道，“我母亲犯了错，该怎样处置，我没有半个不字。可不是我母亲干的事，还望姑丈和表妹明察秋毫，非但还我母亲一个明白，也别枉纵了恶人。”到这个时候，什么舅舅不舅舅的，凌腾已恨煞了梁家！

赵勇恨不能一刀砍了凌二太太，转头问，“长卿，你说要怎么处置？”

赵长卿道，“表兄的话，我信。”

凌腾心下一松，双目泪流，掩面愧道，“我无颜面对妹妹。”

最后商议出来，凌二太太去家庙念经，以十年为期，十年期满才能出来。至于梁家，凌太爷恨声道，“绝不能轻纵了这等恶人！”

赵长卿道，“不劳外祖父操心，我自有处置。”说着起身，就要与赵勇离去。

凌腾凄声道，“姑丈，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这种话完全是屁话，觉着不当说便应该闭嘴，凌腾道，“卿妹妹名节受损，日后当如何呢？此事到底因我家而起，若姑丈不弃，我愿意娶卿妹妹为妻，且日后绝无妾室，不染二色。”

赵勇恨极凌二太太，可这时候，宋家的亲事想是不成的。世人多轻信，柳三那个混帐一席话，以后谁还敢娶赵长卿。赵勇颇是犹豫，凌太爷忙道，“这话是正经。女婿啊，不说现在的情势，就是阿腾对长卿，真的是极为用心的。”

凌大舅凌二舅纷纷相劝，赵长卿看都不看诸人一眼，她只望着凌腾，淡淡道，“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你，你中秀才不会，中举人不会，中进士也不会，哪怕日后你封侯拜相，我都不会嫁你。”

凌腾心下悲恸，悲声道，“我自知配不上妹妹，今日提议，也并非是为了妹妹处境艰难。妹妹有此境地，皆因我起，我心里愧疚的很。妹妹一日不嫁，我一日不娶。什么时候，妹妹姻缘有望，我再娶妻生子，如违此誓，有如此玉。”凌腾取下发髻上的玉簪，往地上一跌两断。

赵长卿抽身离开，看都未看凌腾一眼。

至于梁家人，赵家交给柳家处置。柳指挥使恨不能扒了梁家人的皮，他直接差人往梁家放了若干军械，再往知府报个失盗，接着知府查到梁家府上，一应人口皆下了大狱，没几日就死在了狱中。

就是柳三郎，日日藏在柳老太太屋里不敢露面，柳指挥使气狠了的，直接从老太太屋里揪出来抽个半死，对妻子柳太太道，“去赵家提亲，把人家姑娘三媒六聘的娶进门来！”

柳太太哭道，“那赵姑娘老虎一般，娶了那样的母老虎进门，咱们儿子可还有活路！”

“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柳太太又去找老太太哭，柳老太太道，“三郎不过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大不了给赵家些银钱，抚慰一下赵姑娘就是。我听说赵姑娘凶悍的很，好不好的直接把人的牙拔下来，这样凶悍的女子，岂可能三郎说为正室！行了，打发些银钱过去吧。”

柳大人怒道，“母亲好生糊涂，那赵姑娘身负绝世武功，若能娶回家，是那畜牲三百辈子的福分！”

柳三郎哭，“老太太给我做主，不然就叫我去死吧。”

柳老太太抱着孙子哭，“你爹是嫌我活得久了哪，待咱们祖孙一起死了，他眼不见为净，也便痛快了。”

柳大人气得浑身直颤，只得拂袖而去，私下多多抚慰赵勇。

赵家也乱作一团，赵老太太气病了，凌氏身上也不好，赵长卿反觉着解脱，她有脑筋无比清醒，知道做出怎样的决定，往家里请了尊菩萨，只当是在家戴发修行，并对赵勇道，“不管柳家是给财物给官位，爹爹都莫推辞。若是柳大人问起我，爹爹就与他说，我在家修行，立志不嫁人的。”

赵勇心里难受的很，赵长卿劝他道，“咱家现在怎么也比不过柳家的，报仇也不急于一时，爹爹把官做稳了要紧。我现在年纪小，修行几年，以后未必没有出路。”

赵勇伤感至极，“都是爹爹没本事。”

赵长卿在菩萨面前上柱香，面上无悲又无喜，轻声道，“这大概是我的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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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所有的伤痛都会随着时间慢慢平复。

凌三姐回家哭了一通，又去庙里母女对哭了一通后，也没什么法子便回了婆家。

至于赵家，赵长卿请了菩萨说是修行，其实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她也没穿什么青衣素服，也没吃斋念佛，平平静静的，就是屋里多了尊菩萨。

赵老太太身子好了去给朱老太太请安，赵长卿还跟着一起去了。朱老太太见她面色寻常，倒是放下心来。袁氏深为纳罕，想着赵长卿这脾性，的确大为不同，别人若遇着这样的事，非得上了吊不可，她反跟没事人一样。

朱老太太道，“以后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我还活着，就有人这般不将我的孙男弟女放在眼里，有一朝我闭了眼，想来更是没人将朱家放在眼里了。”

赵长卿道，“老祖宗放心，我都记得了。有老祖宗坐阵，我们这些做晚辈更应奋发图强，不忘长辈辛苦，不忘家门艰难。”

朱老太太欣慰道，“子孙中若有一个有你的志气，我死而瞑目。”如果说赵长卿先时出众只是女孩子的出众，无非德容言工出众而已。如今再看，不焦不燥，宠辱不惊，心境平稳，若是男子，当成大器。

赵长卿谦逊一笑，“老祖宗偏疼我，这谁都知道的，故此处处看我好。”

袁氏跟赵长卿打听，“长卿，我听说你武功好的很。”

赵长卿道，“这要怎么说呢，不过学些花拳绣腿罢了，都是别人夸大笑谈，伯娘不必轻信。”

袁氏道，“不能吧，我听说你轻轻一掰，这椅子扶手就能掰下来。”

武功又不是杂耍，赵长卿并没有演示给袁氏看的意思，笑，“无非就是力气比别人大些，并不稀奇。”

袁氏便不再问了。

赵长卿的盖世武功绝对成了城中传奇，许多人都旁敲侧击的打听，好在赵家向来低调，并不在外说什么。就是柳宋两家，一个家中孽子不肖，一个亲事打了水漂，晦气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好说的。唯一留给世人的证据就是凌二舅家那被赵长卿双手推飞的大门，以及踹到耳房的水缸。当然，凌二舅家也早早的修好房子，爷两个重新搬到长房去过活了。

主要是家里没了凌二太太，凌腾又要专心功课，没个人仔细照顾不成。凌老太太的意思是让凌腾住到老房来，可二房余下凌二舅一个是再不妥的，干脆父子俩都搬了回去。

转眼秋举既到，凌腾、林皓、许涣还有相熟的秀才们结伴去甘肃府秋闱，结果实在是时运不济，凌腾林皓皆落榜，倒是许涣，虽说名次不高到底是桂榜题名。一时间，许家欢喜不尽。凌家自然也为许涣高兴，只是凌大太太又忧心女儿，私下同凌大舅道，“可怎么办呢，二姐儿都成亲四五年了，大姐儿只比她早一年成亲，如今都抱俩了，肚子里又有了一个，二姐儿自上次后再无动静。”

凌大舅也深为忧虑，道，“要不你去瞧瞧二姐儿，私下问问她是何缘故。若身上不舒坦，莫讳疾忌医才是。”

凌大太太叹气，“只得这样了。”

问凌二姐没问出个所以然，倒是许大太太带着厚礼上门，先是恭维了凌老太太一番，又与凌大太太说了许多好话，最后方吞吞吐吐道，“涣哥儿同二姐儿这成亲有四五年了，上次是涣哥儿不稳重，他爹也重责了他。这两年，涣哥儿也懂事了，二姐儿一直没动静……妹妹看，要不买个丫头给涣哥儿放在房里。以后不论生得是儿是女，都当是二姐儿的孩儿，如何？以后二姐儿也有个依靠。”

凌大太太一听这话就变了色，难道许大太太这是认定了他们二姐儿不能生不成？可许大太太话都说出来了，凌大太太再不情愿，也不会翻脸，抿了抿唇道，“这些天，我也为此事着急。二姐儿那孩子，心胸倒是有的，只是乍一遇到这事，我怕她想不开，倒叫大嫂为难。不如我接她回来，好生开导开导她，大嫂看如何？”

许大太太十分难为情，只是儿子中了举人，的确是有了大出息，如今膝下荒凉，许大太太这做亲娘的自然心急。如今见凌大太太允了，许大太太满口笑道，“自然好自然好，就有劳妹妹了。”

许大太太脸上那欢喜不尽的笑容，直如同一根刺，狠狠的扎进凌大太太眼里，凌大太太垂下眼睛，许大太太又说了不少好话，便识趣的起身告辞了。

许大太太回了家，许涣闻信即至，亲自给母亲捧茶捶背，殷勤至极，许大太太冷笑，“你姑妈允了！”

许涣顿时一脸庆幸，涎脸笑道，“儿子多谢母亲。”

“我跟你姑妈说了，就算给你安排了丫头，以后有了身子，不论儿女都要在你媳妇膝下养着！你对你媳妇，不能有半点不好，知道不！”

“我何尝对她不好了。”许涣顿时一脸冤枉，“金奴银婢的使着，山珍海味的吃着，你看她那体型，赶得上两个我了。就是前番事，哪个大家主不是这样，自己有了身子难道叫我守着。我不过是亲近丫头一二，她就大惊小怪，把我好端端的儿子也弄没了。娘放心吧，我这如今已是举人了，身边收拢两个丫头过分吗？就她那样，带都带不出手去，我还发愁呢。”

许大太太啐道，“这是什么话！当初是谁死求活求叫我去跟你姑妈求亲的！你想想你姑妈姑丈平日里何等样待你，你这话亏不亏心！”

许涣忙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定好生孝顺姑妈姑丈，好生待她，成了吧？”

许大太太一挥手，“你姑妈说明儿派车来接你媳妇，你送你媳妇回去。”

许涣讨好的给母亲捏肩，笑，“母亲放心吧。我省得。”

凌二姐在门外站了片刻，没叫丫环通报，也没进去，便折身回房了。

一时许涣哄得母亲开心，便也走了。丫环这才进去小声回禀，“刚刚三少奶奶过来，不知是有何事，站了一会儿也没进去，便又走了。”

许大太太心下一沉，想要去看看凌二姐，又觉着心下疲惫不堪，道，“我知道了。”摆摆手令丫环下去了。

第二日，凌大太太果然叫凌腾来接凌二姐，许涣原是想一起去的，凌二姐道，“表兄事忙，何况我是回自己家，又不是外处。而且，腾弟都亲自来了，能有什么事？表兄只管忙自己的事吧，什么时候闲了去请安一样的，我父母又不会挑你这个理。”

许涣现在真不想去凌家，听凌二姐这样一说，便有些动摇，凌二姐道，“我懒得动弹，就不去辞舅妈了，表兄代我跟舅妈说一声吧。”

“那也好。”许涣对凌腾是客客气气地，“今天还有些许琐事，待我闲了，过去找腾弟说话。”

凌腾何等细心之人，想着平日里凌二姐都是“相公长相公短”的，如今怎么叫起表兄来了，对许大太太的称呼更是奇怪，便知凌二姐心里有事。凌腾不动声色，望许涣一眼，笑，“无妨，姐夫有事只管忙。”扶了凌二姐上车，与许涣告辞回家。

凌二姐回家也没说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待凌大太太说起许家想给许涣纳妾一事，凌二姐笑道，“原早该如此了。这几年我身子不争气，不好耽误表哥，只管叫舅妈给表哥安排吧。”

凌大太太仔细打量闺女神色，见闺女依旧如昨，想着二女儿素来是个有心胸的，遂放下心来，宽解她道，“你只管放心，你舅妈说了，不论是谁，生下孩儿都养在你房里。”

凌二姐笑，“何必离人骨肉，我从不在意这个。只要表哥舅妈高兴便好。倒是我久不回家，舅家虽好，到底不如自己家自在，我想多住些日子。”

凌大太太满心心疼，抚摸着女儿圆润的脸庞，怜惜道，“这是咱自家，你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

凌二姐遂高兴起来，凌四姐在一旁道，“我听说卿姐姐开了个小药堂，左右在家无事，二姐，不如赶明儿咱们去瞧瞧。”

凌二姐笑，“也好。先前卿妹妹那事，我趁着还书的时候瞧了她两遭，原想劝她，看她气色还好，就没说那些叫她扫兴的话。怎么如今又开起药堂来了？我以前都没听你说。”

“你天天在许家闷着，能听说什么新鲜事儿。”凌四姐端了蜜饯来，娘仨一起吃，凌四姐道，“咱们这些姐妹，我谁都不服，唯独服她。若换了别人，似卿姐姐这样倒霉，早不知如何寻死觅活了，独卿姐姐，待人行事一如从前。她在外与人合伙开调料铺子，赚了不少银子。听说，她以前就跟那位苏先生学了不少医理，如今起了开药铺的心思也不为稀奇。反正药铺是济世活人的好事，听说快开张了，咱们去瞧瞧她，也省得总闷在家里。”

凌二姐笑，“好啊。”

凌大太太见女儿们高兴，自己也高兴起来，道，“家里有庄子上新送来的柿子，正好带两筐给给你们姑妈和她家老太太尝尝。”

两人都应了。

赵长卿手里有一些银子，后来柳家又送了许多财物补偿，赵勇都让凌氏给赵长卿送去了。赵长卿换了些银钱，给了凌氏一半，自己留了一半，此方有了开药铺的心思。

如今亲事不必再提了，赵长卿说开药铺，凌氏也没拦着，尤其梨果今年升了官学念书，赵长宇也去了朱家族学读书，两人都不用再麻烦苏先生了。赵长卿出银子，苏先生当大夫，当然还得管着进药同时指点赵长卿医术之类，两人六\\四分成。

就在离赵家不远临街的地方盘的铺面，两间的门面，里头还带个小院子。凌二姐凌四姐来的时候，赵长卿与苏先生正在整理药材，还有个族中选出来的学徒的小伙计赵良栋在畔干活。见凌二姐凌四姐来访，赵长卿起身相迎，“你们怎么来了？”永福也在干活，赵长卿撩着水井旁的一桶清水洗洗手，请凌二姐凌四姐屋里坐。

凌二姐笑，“你忙吧，我是听说你开药铺，跟四姐儿过来瞧瞧。”

赵长卿请她们到屋里去喝茶，笑，“药材进来后都要处理过，有一些该炒的，该切的，该研末的，都不一样。前头整理的差不多了，这些活还要慢慢干。”

凌四姐赞叹，“卿姐姐，你可真能干。”

赵长卿笑，“我是在家里闷着无趣，有点事做，既打发时间，一则有益自己，二则有益他人，就再好不过了。对了，四妹妹及笄礼定在哪天？”

凌四姐笑，“过了八月十五，定在了八月十六。卿姐姐，你可一定要来。”

“一听就是好日子。”赵长卿笑，“我必去的。”

几人说了会儿话，到了中午，将药房大门一锁，就一道回家吃饭了。

凌二姐回家路上，手里捏着块帕子扭来扭去，凌四姐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二姐？”

“没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凌二姐矢口否认。

凌四姐一句话就戳破了姐姐的搪塞，道，“你向来是心里有事就把帕子扭成麻花。”

凌二姐犹豫的问，“你说，我来卿妹妹这里做事可好？”

“做事？做什么事？”

凌二姐道，“我今天细看了卿妹妹干的活，并不难，我也能干。我想过了，卿妹妹以后要跟苏先生学医，肯定是在前头支应，药铺子里总不能短了做些琐事的人，就一个伙计恐怕也不够用，叫我扫院子都成。”

凌四姐打量了姐姐一眼，低声问她，“你是不是不想跟二姐夫过了？”

凌二姐闭着嘴巴不答，凌四姐便明白了姐姐的心思，点头道，“我就说嘛，怎么好端端的不叫‘相公’‘婆婆’，倒改口叫起‘表兄’‘舅妈’来了。”见姐姐不说话，凌四姐气道，“早我就劝你，不行趁早和离，咱们边城又不讲究一棵树上吊死。可你呢，那会儿磨磨唧唧的没个痛快。如今姓许的中了举人，你再和离，你傻不傻？”要是她，就死皮赖脸的活着，恶心死姓许的一家子才算痛快。

凌二姐轻声道，“以前你劝我和离，可我和离后怎么办呢？爹娘这把年纪，要天天看我在家，还不得愁死。就是再嫁，能嫁什么人？我又不如你能干，运气也不及大姐姐。如今我见着卿妹妹，才知道不成亲也能活得有滋有味儿。我自然没有卿妹妹的本事，可是，干些杂事也干得来。只要有个去处，我心就塌实了。”

凌四姐生性好强，再看不惯姐姐这般软弱，道，“那你怎么跟父母说呢？”

凌二姐道，“我先跟卿妹妹说，在她这里寻份差使干，她同意了。待过了你及笄礼，我再说。”又叮嘱道，“你可别给我说出去。”

凌四姐白眼，“这话讨打的事，我得多皮痒才会替你去说啊！”

凌二姐一笑，复又红了眼眶，忍了好久，才将一腔泪意憋了回去。凌四姐叹口气，轻轻握住姐姐的手。

中秋前，许涣奉了母亲之令来接凌二姐回去过年，凌二姐道，“我还想多住几日，表兄先回去吧。”

许涣笑，“中秋都是一家子团聚的时节，咱们先回家过了节，你若想念姑妈姑丈，再回来看二老是一样的。”

凌二姐执拗道，“不过是个中秋罢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日子。”

凌大太太劝她，“涣哥儿都来了，你便与她回去吧。”

凌二姐陡然翻脸，道，“我不回去！”一摔帘子屋里去了，许涣闹个没脸，凌大太太安慰他几句，许涣也没说什么，就告辞了。他正是看凌二姐不上，如今凌二姐在凌大太太面前给他没脸，许涣回家添了篇话同母亲说了，“我好意去接她，不知闹哪门子脾气，反是给我没脸，死活不回来，我能怎么办？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没她咱们还不过节了！”

许大太太思量着凌二姐定是因许涣纳妾的事不顺心才耍脾气，男人纳小，女人没几个顺心的，可是凌二姐自己也得想一想，自己不能生，难道叫男人绝后？再说，许涣都是举人了，这样好生好意的亲自去接他，她反给许涣没脸，何曾有半点为许涣考虑过！想到这里，许大太太也有几分不悦，便没再理会凌二姐。待丈夫问时，许大太太直接道，“涣哥儿要纳小，她闹脾气，不肯回来。”

许大老爷到底是亲舅舅，道，“要不这事就再缓缓。”

“要怎么缓？涣哥儿都及冠的人了，似他这样大的男人，哪个无儿无女的？她要是自己能生，我再怎么也得拦着涣哥儿。我都说了，买个丫头生孩子而已，待生了儿子养在她房里，还不是与她自己生得一样的。她还不足兴，难道非得看涣哥儿因她断子绝孙才痛快！”许大太太眼里火星乱跳，说话便不大客气。许大老爷沉沉的叹了口气，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外甥女，心本就是偏的，何况儿子又格外的有出息，许大老爷便也不再提这事了。

凌四姐的及笄礼很是热闹，赵长卿送了她一对红宝石簪子，笑道，“你是最小的妹妹，原就该多疼你一些，故此给你的比当初送姐姐们的都丰厚，想来姐姐们疼你的心与我是一样的。”

凌四姐郑重道谢，她本来是想请赵长卿做赞者的，可是发生了那件事，就算她请，赵长卿想来也不会应的。余者姐姐们都有表示，只是凌三姐的最寒酸，就是一对银簪。

凌三姐满心记挂母亲，一心想着单独与赵长卿说几句话，也好为母亲说说情，结果她暗示赵长卿好几回，使眼色使得眼抽筋，赵长卿硬是视若无睹，根本没理会凌三姐。凌三姐无法，私下同弟弟抱怨几句了事，林皓叫她，她便同林皓一起回去了。

凌二姐屡屡去赵长卿的药铺里，先时去了赵长卿不好叫她帮忙，可凌二姐总是去，赵长卿也没时间总空出来招待她。凌二姐便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别看凌二姐胖，做事也不快，但格外仔细，她切出来的药材切片，大小均匀，与赵长卿切得不相上下。

赵长卿不好视而不见，便私下问凌二姐，“姐姐总是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凌二姐是个实在人，不会扯谎，犹豫再三，满是期待的问，“卿妹妹，你看我干活还可以吗？”

赵长卿道，“二姐姐干活好，难道还能在我这里干一辈子的活？”

凌二姐忙道，“只要妹妹肯收留我，叫我干一辈子我也愿意。”

赵长卿一时没明白凌二姐的意思，凌二姐不必赵长卿问，便一五一十的同赵长卿说了。凌二姐道，“四姐儿也知道我这心思了，可她年纪小，有些话怎么好跟她说呢？以前表兄对我好极了，我在家，他每天都来找我玩儿，哄我开心，我自小就胖，好容易减下去了，其实还是喜欢吃东西。我怕吃胖了他不喜欢，他说不论我变成什么样都喜欢。后来真的渐渐胖了，他就待我远了。现在更不用说，其实我在舅妈家，吃穿倒是委屈不到，可是，我一天一天的也见不着他，他回来了，也从不见我。舅妈只知道问我肚子的事，我们好几年未曾亲近，哪里就来得孩子？原本我想着，怎么过不是过，反正许家不少我吃穿，我也怕离开许家无处可去。爹娘都这个年纪，要是天天看我和离在家，岂不心焦。就是我与许家，如今他中了举人，以后自然有更好的前程，配得上更好的女人。我和离，也不算嫌贫爱富了。就是觉着，这日子过得实在没滋味，我厚着脸皮赖在许家要吃要穿，跟人家圈里养着的猪有什么不一样呢。”凌二姐说着就红了眼眶，“我看你这样开铺子，就羡慕的很。我没你的本事，就是想找点事做。我不想天天看人的脸色吃饭。”

凌二姐不是什么有文采的人，说出的话并不动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心里话。赵长卿叹道，“你若与许家和离，以后想再找许涣这样的男人，恐怕难了。”

凌二姐拭泪道，“我要是贪图他，也不会有和离的心。男人还不都一样，女人漂亮时，什么都好。一旦颜色不再了，那些好便也没了。我就想找点事做，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赵长卿叹道，“这里都是粗活，二姐姐干个一两天觉着新鲜，若时间长了，可怎么吃得消？”

凌二姐连忙道，“卿妹妹难道不知道我家，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长大的，若我干不来，妹妹只管打发我回去就是。”

赵长卿道，“待二姐姐真的和离后再来找我吧，你这样顶着许家三少奶奶的名义，不好总来我铺子里干活的。”

凌二姐一听就是赵长卿答应了，凌二姐道，“妹妹放心，重阳前后必有信的。”

凌二姐只是脾气好，人并不笨。中秋之后是重阳，许涣果然又来凌家了。

凌二姐换了身寻常的蓝花布衣，以前凌二姐胖吧，好在穿戴得好，算个土豪。如今换了布衣，衬着她痴肥的脸，豪字没了，只剩土了。

凌二姐见父母都在，凌腾也在一边陪着许涣，许涣笑着说两句俏皮话，“二姐儿，上回你非要在娘家过中秋，我没把你接回去，可是受了母亲的抱怨，嗔着我没用，倒把媳妇丢了。”

凌大太太一听这话就笑了，劝女儿道，“就跟涣哥儿回去吧。”上次凌二姐突然发脾气，凌大太太私下问她许久，凌二姐并未说明缘故，第二日便好了，凌大太太只当是因许涣纳妾，凌二姐心里不痛快所至，也未深究。只是许涣这样一趟趟的来接，不好总驳了许涣的面子。

凌二姐抿了抿唇，心下忐忑的像吊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咬咬牙方道，“父亲和腾弟也在，我正好有些事说。”

凌二姐望着许涣道，“我与表兄结发四载有余五载未足，初时夫妻恩爱，情义极深。后来我不慎小产，表兄忙于功课，再加上我相貌也不比以往，情义就渐渐的淡了。到如今，成了相看两相厌。”凌二姐说着便滚下泪来，她连忙拭去，“如今表兄中了举人，前程似锦，我四年无子，咱们的缘分也尽了。我这个模样，以后也帮不上表兄什么忙，不如就此和离吧。”

凌二姐此话一出，不啻于在家投下一颗原子弹。只有凌腾镇定非常，心说，果然有事。

凌大舅本就是个反应慢的，倒是许涣，人年轻，脑子也活泛，他简直不敢相信，连声道，“二姐儿，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哪里不好，你直接说出来，我改就是。你不想我跟丫头亲近，我将他们都打发了。何苦说这些伤人的话。”

凌二姐望着许涣，眼泪渐渐止了，她从来不知道她心心念念喜欢的竟这样卑劣虚伪的男人。凌二姐不擅与人周旋，她无非实话实说罢了，沉声道，“你与谁亲近，与我不相干。不论是家里的丫头，还是莲花胡同的外室，我知道，不过是不管罢了。自前年九月，到今年九月，咱们已是整整三年没有亲近的人了。舅妈问我肚子，我也一直瞒着，如今就说个明白吧。我无子，不是我不能生。我不说，你不能欺我嘴拙。如今说出来，不过是丢人罢了。和离这样的事我都不怕丢人，何况是这个，你颠倒黑白，真的欺我太甚了。”

这个关头，凌大太太肚子里有一千个一万个想问凌二姐，却是来不及问，她扑上去抱着凌二姐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不与我说！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啊！”说着捶了凌二姐两下子，放声大哭起来。

凌大舅气得脸色都变了，指着许涣问，“二姐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许涣总觉着自己悄不声办事机密的紧，不想凌二姐样样都知道，如今被老丈人兼姑丈问到眼前，许涣也支唔起来，凌腾道，“不如我随许兄回去，问许大老爷个究竟！”

许涣连连求饶，“姑妈、姑丈、腾弟，父亲知道，非打死我不可！二姐儿，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说着就给凌二姐作起揖来，见作揖没用，许涣道，“二姐儿，我给你跪下了。”

凌大舅就想上前揍人，凌腾拦了道，“此事事关凌许两家，打骂无用。许兄也不必来这套，索性趁此大家说开了了事。许兄想一想，事到如今，你还想怎么瞒？”

凌四姐就在外头听墙角，听到这一步，凌四姐也听不下去了，在外头喊一声，“天下没这样欺负人的，我这就去找舅妈评理！”说着撒腿便跑了。凌四姐腿脚飞快，许涣想拦也拦不住啊。

凌四姐本是想先找许大老爷，不想这个时间许大老爷还在铺子里，便只得同许大太太说了。许大太太还吃惊怎么凌四姐突然上门，脸上还带着气的样子。许大太太问，“四姐儿，可是有事？”

凌四姐似笑非笑，“正是有事，我母亲请大舅母过去，涣表兄有事情要跟咱们说。”

许大太太不大明白，“有什么事啊？今天我特意叫涣哥儿去接你姐姐的。”

凌四姐唇角噙着一抹冷笑，“大舅母难道不知，涣表哥去了我家，口口声声要与我姐姐和离。说他在外头早有了心爱的女人，要与我姐姐和离，娶更好的！”

许大太太险一口气没抽过气，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是啊！我母亲也觉着不可能，就想请大舅母过去问个究竟呢？舅舅在不在，舅舅在的话，一道请舅舅过去才好。”

许大太太也顾不上别的，衣裳都没换，叫家人备了车就急脚的过去了。过去才知是怎么一回事，凌大太太哭道，“大嫂子只当我是个聋子瞎子，涣哥儿家里一屋子丫头亲近了不算，莲花胡同外宅都有了，还与我商量什么纳不纳妾的事？竟把我当个傻子糊弄！”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二姐儿四五年无子，没法子才给涣哥儿纳小。我做姑妈的也没有看着侄儿绝后的理，大嫂说了这话，我可有说一个不字？我怕二姐儿不懂事，还特意接了她家来开导她，就是不想给大嫂添麻烦。谁晓得，自前年九月到如今哪，整整三年，涣哥儿就没亲近过我们二姐儿，这哪里能有得孩子！”凌大太太哭得双眼红肿，恨不能厥过去，“先时涣哥儿没功名尚且这般嫌弃我闺女，如今我也不敢高攀！你们愿意纳谁就纳谁，愿意养外宅就养外宅！我只恨自己心慈面软，只当娘家侄儿可靠，糊里糊涂了耽误了我的二姐儿哪！”

许大太太也险些一口气上不来，猛得站起来给了许涣一记耳光！怒骂，“你这不争气的混帐行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二姐儿！”

许涣简直成了过街老鼠，他对三姐儿早无半分爱意，又受众人指责。若平日里忍也就忍了，偏生如今有了举人功名，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如何受得了这千人指万人骂，怒吼道，“我要怎么对她！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肥得跟猪一样！看一眼就倒尽胃口，我要怎么跟她好！”

凌大太太听这话，直接气得厥了过去，许涣见势不妙，撒腿跑了。

闹成这样，日子还怎么过？

就是凌二姐不和离，凌大太太也不能再叫闺女去受那个罪。凌氏听说后来瞧凌大太太，凌大太太流泪道，“我养了她们姐妹三个，大姐儿是老大，四姐儿是老小，就是二姐儿夹在中间，她又是个心宽的脾气，我疼她疼得最少。这傻东西，受了欺负也不知道回家说一声，只知道哑忍，可能忍出个什么呢！我这心，跟刀绞一般。”

凌氏叹道，“儿女都是债啊。大嫂子想开些才好，二姐儿年纪又不大，你这样总病着，叫孩子心里也不好受。还是要打叠起精神过日子才好。”

凌大太太拭泪，“我知道。我就是后悔，当初总觉着亲上加亲好，总想着，亲舅舅家，总不会委屈到我的二姐儿……是我误了二姐儿啊。”

凌氏又是一通劝慰开导，姑嫂两个正说话，许二太太许三太太两人结伴来了，凌氏见许家两位太太过来，就去了凌老太太屋里说话，又劝了凌二姐几句，未惊动凌大太太便告辞了。许二太太许三太太也是一幅愁眉苦脸相，许二太太道，“妹妹只管好生养着，昨儿大哥亲自带人去了莲花胡同，把涣哥儿抓了回去，把那个狐媚子也处置了。就是大嫂病了，起不得身，特意托了我们来跟妹妹说一声。还得请妹妹宽大为怀，年轻的小夫妻，有些磕磕碰碰也是难免。涣哥儿到底是妹妹的亲侄儿，妹妹以往疼他跟什么的。这次是涣哥儿的不是，待他伤好了，叫他过来给妹妹、妹夫磕头认错，给二姐儿赔不是。”

凌大太太掩面泣道，“我知道二嫂三嫂是好心来劝我，只是如今我也悟了，孩子们都年轻，缘分尽了，这样强扭在一处也没趣。涣哥儿是有出息的孩子，我们二姐儿实在高攀不上。你们回去与大哥大嫂说吧，过几日我好了就去把三姐儿的东西拉回来，以后大哥还是大哥、大嫂还是大嫂，就是涣哥儿，若早知他嫌弃二姐儿，我早便让他们和离了，何尝要拖到今日？既耽搁了涣哥儿，也耽搁了二姐儿。跟涣哥儿说，他不嫌弃我这个姑妈，来看看我，我还当他是亲侄儿。这亲事，就罢了吧。”

凌大太太这般伤心，许二太太许三太太也是有儿女的人，跟小姑子平日间并无矛盾，也跟着落了几滴泪。想着凌二姐这几年是胖了些，可毕竟是名媒正娶的妻子，又是嫡亲的表妹，许涣这般无情无义，委实凉薄。

折腾到过年，这亲事还是和离了。

许大老爷一气之下将许涣分家出去单过，连同莲花胡同那个女人也一起还给了许涣，许大老爷沉声道，“我不认识几个字，为人也不比你们读书人雅致，识得道理也不多，好在将你们兄弟养大成人，没亏待你们吃喝。我手里这些家业，除了你小妹妹预留的一份嫁妆外，六份平分，老房一份，余者你们兄弟一人一份。你已是举人之身，再住在家里不合适，就提前把家给你分了。自此，你愿意如何过活是你的事，与我不再相干。”

许涣哭求道，“儿子是一时糊涂才说了那些话，谁还没个错处，父亲如何这般狠心。”

“心有所想，口有所言。”许大老爷道，“如今你已是自由之身，愿意娶谁便娶谁吧。上次打你，也是最后一回了。”

父母管教时，许涣甭提多心烦，想着什么时候无拘无束才好。突然之间父母不再管教他，许涣竟没有半分愉悦，反是一些委屈一些辛酸涌上心头，泪水滚落，颇多无可言喻之事。许涣道，“父亲若恼怒表妹之事，我再去把表妹哄回来就是。”

许大老爷满心疲惫，叹道，“三郎，你是我的儿子，我待外甥女再亲，如何能亲过你？你虽考得举人，却不识人心。你说你把二姐儿哄回来，这就大错特错，你觉着她不要紧，不过是因为你不喜欢她了。你觉着她好哄，那要在她还喜欢你的时候。如今你们恩断义绝，你如何能哄得她回来？你实在看错了二姐儿。”

“因你少时读书机伶，我与你母亲未免偏爱你一些，你一直是孩子心性，喜则恨不能捧上天，怒则恨不能弃如履。当初就因你这性子，我与你母亲方相中了二姐儿温柔敦厚。”许大老爷道，“你想纳妾，喜美人，这些我不是不能容，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可是，你如何不能给二姐儿一点体面。她便不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表妹，你为什么要这般羞辱于她？你姑妈、姑丈何曾有半点对你不好的地方？你非但羞辱你的妻子，你还要把过错推到她身上。你自以为与家里丫环私情密意无人知晓，自以为莲花胡同的外宅做得天衣无缝，结果怎样，二姐儿样样知道！”

“我怎会看一个外甥女比自己儿子更重要，可这事你做得太过了！你但凡心里有我，有你姑妈，你都不能这样干！你跟你姑妈说什么，说二姐儿痴肥，你看一眼就倒尽胃口，当初是谁求了你母亲去说二姐儿为妻的？”许大老爷句句质问，直问得许涣无地自容，许大老爷叹道，“行了，你大了，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剩下的，就让这人间百态去教你吧。你成才，是你自己的本事，你不成才，我这做老子的也问心无愧。”

许涣落泪道，“父亲，我真的就是一时糊涂……”

许大老爷道，“人总要为自己的一时糊涂付出代价，非但家里如此，以后你在外头，更是如此。”话毕，许大老爷抬脚离开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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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凌家来拉嫁妆的时候，许大老爷就等在家里，见是凌腾来的，还细问了凌大太太的身子。许大老爷叹道，“我就这一个妹妹，年轻时大家都穷，日子过得紧巴巴，也没能照顾她。如今又养出这不肖子，叫她伤透了心，更无颜见她。”

凌腾温声道，“儿女之事，皆看缘分，有时缘分尽了，也强求不得。好在二姐姐还年轻，再嫁也来得及。就是许兄，伯父也莫责他太过，说到底终归是亲戚。大伯娘气头上是恨得了不得，如今气平了，到底是念着与您的情分，若许兄有个好歹，叫倒大伯娘心里伤感。”

看凌腾温文尔雅，言语平和，许大老爷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喜欢，暗叹凌腾虽未中举人，其为人处世，世事洞明，比许涣强百倍不止，便又问了他许多话。

待凌腾走时，许大老爷拿了一匣子银票给他，道，“跟你大伯娘说，是我对不住她，对不住二姐儿。二姐儿这孩子，没有一样不好，是那个混账没福气。这是我做舅舅给二姐儿的，没别的意思。”

凌腾道，“伯父既心里惦记伯娘，何不过去亲眼瞧一瞧伯娘，是致歉也好，是别的也罢。这许多年的兄妹情义，岂是说断就能断的？纵使做不成亲家，照样是亲戚。您去了，亲自给伯娘吧。我不知伯娘和二姐姐的意思，实在不好贸然收下。”

许大老爷苦笑，“这也是。待得明日，我亲自过去给妹妹赔罪。”

许大老爷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去了凌大舅家，兄妹两个不知在屋里说了些什么话，凌大太太很是哭了一场，许大老爷的眼睛也是红的，中午未留下吃饭便告辞了，神色间倒也有几许释然。

晚上凌二姐自药铺子回来后，凌大太太摸着她粗糙的手，满是心疼道，“咱家说是不富裕，也不差这几个钱，你以后别去药铺子干活了，就在家陪着我吧。你妹妹眼瞅着要说人家，家里事情也多。”

凌二姐素来温顺，这回罕见的没有答应，柔声道，“四妹妹向来能干，说人家也不耽误家里的事。何况，娘你天天在家，四妹妹也在家，祖母身子骨也硬朗。我知道娘是心疼我，娘放心，药铺子活不累，我也想做点事。再说，卿妹妹比我还小好几岁，她也跟我一样干这些，她都不说累，我能累到哪里去。”

“你怎么能跟她比，长卿武功了得。”凌大太太道。上回赵长卿没一巴掌抽死凌二太太，真是手下留情。

凌二姐笑，依旧道，“娘就放心吧，天天在家呆着，能有什么趣？我乐得出去做事。”

凌大太太低声道，“今天你大舅舅来了，拿了两千银子来，说是给你的。”

凌二姐皱眉，“娘要这银子做什么？我在大舅家白吃白喝好几年，娘不该要这银子。”

凌大太太叹道，“你大舅死活要给，我也没法子。给就给了吧，这银子我也不要，你也不是小时候了，自己收着吧。”

凌二姐道，“娘替我收着吧，有时间我给大舅送回去。”

凌大太太一直心疼二女儿出去做工的事，没少跟偶尔回娘的大女儿和身边的小女儿报怨，凌四姐劝道，“娘你怎么笨了？难道你没觉出来二姐瘦了许多吗？”

“有吗？”凌大太太一直守着凌二姐，并未发觉。

“怎么没有？二姐现在天天走着去药铺子，再走着回来，到了药铺子里也闲不下来，上回我还看到晚上她自己改裤子，说腰太肥了。这可不就是瘦了嘛。”凌四姐劝道，“二姐愿意去干活，就叫她干去。不是我说话不中听，姓许的王八羔子虽是个混蛋，可男人和离之后照样挑着黄花大闺女娶。我二姐和离了，说句实心话，再想找一个姓许的这种条件恐怕不容易。与其把二姐养娇，倒不如把二姐养得泼辣些。这样再嫁她还不容易吃苦。”

凌大太太心酸道，“你说也有理，就随她去吧。”

其实凌二姐真的是很容易相处的人，她性子极好。凌氏知道凌二姐在药铺子帮忙后，还特意跟赵长卿说关照关照凌二姐，赵长卿笑，“母亲就放心吧，二姐姐很是能干。”

凌氏问，“药铺子生意如何？”

赵长卿笑，“还好。有些人来瞧病，一般都是头疼脑热的小病，我跟先生学了不少把脉的窍门。”若寻常女人开铺子，少不了有些流氓地痞的来捣乱，赵长卿这铺子，只来过不多的几拨人，在赵长卿把银元宝捏成个花样子后，便没人敢来了。

“铺子里进了几斤燕窝，有一些不错的燕盏，我都挑出来了。母亲这里四斤，祖母两斤，都是很好的燕盏，母亲别打发人，自己跟爹爹记得每天吃一碗。”调料铺子开始赚钱了，赵长卿收益颇丰，她又不是只进不出的吝啬人，有了银子，也舍得花用。

凌氏道，“你自己留着吃吧。”

赵长卿笑，“我年纪轻轻的，吃这些无甚大用。爹爹跟母亲不是年轻的时候了，更不用说祖母，年纪也大了，都该补一补。母亲跟祖母都是节省惯了的人，平日里哪里舍得花钱吃这个，正好我把钱花了，东西也买来了，不吃放着会坏的，母亲只管吃，别心疼银子。”

凌氏知长女体贴，却偏生命不济，这般倒霉，心下也更疼长卿一些，笑着叮嘱道，“你也别太忙了，天天在外头跑，累了记得偷空歇一歇，咱家也不差这几两银子。”

赵长卿笑，“我知道。不要说咱家，难道大舅舅家就差二姐姐出来赚这几两银子么？无非就是占着手，有些事情做。我买了一些米，腊八在药铺里煮腊八粥，往外舍一些，也是积德的事。”

凌氏笑，“这倒好。”

赵长卿不只是腊八往外施腊八粥，她花一百两买了些陈米捐到庙里去，庙里每年冬天必是施粥的，让庙里替她施了。买陈米并不是因赵长卿小气，实在是去庙里领粥的多是贫苦人，一样的钱，陈米自然能多买一些，也能多惠及一些人。

腊八那日，凌二姐天蒙蒙亮就起来了，穿戴好棉衣棉裙，梳洗后饭都没吃就赶去了药铺里。看门的伙计赵良栋也是刚起床，听到凌二姐叫门连门去开，笑，“二姐儿来得真早。”

凌二姐笑，“早上的头一锅腊八粥不能迟了。你们大男人哪里会煮粥，我不放心，就早些来。”说笑两句，两人就一并去了院里。煮粥的锅台都是特意请人盘的大锅台，屋里放不开，就盘在了院子里。凌二姐哈了两口白气，跺了会儿脚，直待火升起来烤着火才不觉着冷了。待赵长卿、苏先生、苏白、赵长宁过来，一大锅粥已是熬好的，那香味儿就甭提了。赵长宁道，“我在家吃饱了，还想再吃一碗。”

凌二姐笑，“想吃就拿碗来，我也没吃呢。”

赵长卿挽挽袖子道，“二姐姐，你先去吃饭，我跟先生来弄这些就成。”

凌二姐也不客气，自己盛碗粥，跟赵长宁在一畔端着碗喝粥。苏先生把锅里的腊八粥盛到桶里，赵长卿直接提到铺子外头去，一大锅足盛了整整三桶。苏白跟着搬开门板，在铺子门口挡上两张桌子，再把免费施粥的牌子挂出去。不一时就有人或是拿着碗，或是提着罐子的来领粥。

赵长卿的铺子不是施粥最多的，却是最实惠的，里头莲子、花香、赤豆、桂圆、葡萄干等等，全换的很。而且，粥很稠，插筷不倒，只要吃了的，没有不赞的。

赵长卿开药铺，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她铺子里的大堂单生了火炉，炉上一天到晚坐着煮开的姜丝水，边儿上有粗陶碗，谁愿意喝自去取去。有些没钱的，诊金多一分少一分的她也不是特别在意。她开药铺，除了实践自己学了几年的药理，或多或少真的是想为自己积一点善行善德。赵长卿死过一次，并不惧怕死亡，再憋屈的日子、再伤心的日子，她也过过，也并不怕吃苦，她是怕，如果有再一次的重生，万一遇到楚渝可怎么办？她想着，时时积一些德行，上苍或者总能怜悯则个，如果生命能再次重来，她一次提前提醒楚渝，一定要让楚渝平平安安的过一生才好。

赵长卿不指望着赚多少钱，铺子的生意反是很不错，尤其一些贫困些的人，大都喜欢来赵长卿的铺子。苏先生看些穿戴寻常的人，开方子也是捡着便宜的药来开。而一些富贵中人显然信不过这样刚开张的小铺子，故此，赵长卿生意不错，但也抢不到大铺子那些赚钱的生意。

腊八的时候，凌腾也去家庙里给凌二太太送了一罐腊八粥。

凌二太太见了儿子就是哭，除了后悔就是抱怨庙里清苦，凌腾道，“母亲安心念经吧，儿子与父亲都好，就是姐姐，也很好，前些日子刚把出了身孕。我来跟娘说一声，娘也高兴高兴。”

凌二太太一听，果然十分欢喜，又叫儿子如何打点东西给女儿送去，连孕中如何保养都啰哩啰嗦的说了一大堆，凌腾认真听了。坐了片刻，便要起身回家，凌二太太低声问，“你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凌腾道，“不单爹生气，我也生气。”

凌二太太抹泪道，“我知道我不该说卿丫头的坏话，可也没有要坏她名声的意思，都是你大舅母那杀千刀的！”说到梁大太太，凌二太太颇是咬牙切齿。

凌腾没与她说梁家早已举家赴黄泉，只是听了凌二太太抱怨完毕，便离开了。

待凌腾回家后，凌二舅问，“你娘在庙里还好。”

凌腾道，“还好，精神也不错。”

凌二舅便不说话了。

大过节的日子，凌大太太一天没见着闺女个影子，直跟凌四姐抱怨，“你二姐姐对那药铺子比对亲娘还上心呢。”

凌四姐笑，“昨儿晚二姐姐不是说了嘛，铺子里今天施腊八粥，难免要忙一些。”

待得晚上擦黑，凌二姐才眉开眼笑的回来，凌大太太问她，“可是舍得家来了？”

“怎么舍不得回来，过年难免忙了些。”凌二姐笑问，“娘，还有吃的没？我还没吃饭呢。”

“这么晚还没吃饭？”凌大太太连忙叫丫环去端给凌二姐预留的晚饭出来，凌二姐洗了手，慢调斯理的吃起饭来。凌大太太道，“以后再去，身上带几块点心，饿了好垫补一二。”

凌二姐笑，“娘快别说了，笑都笑死人了，哪里有上工带点心的。再说，铺子里一直忙，也没空吃点心。有一回我带了几蕃薯去烤！放炉台上就忘了，等想起来，早烤成糊巴蛋了！”凌二姐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惹得凌大太太、凌大舅也笑了。

待用过晚饭，凌二姐跟凌大舅要了些纸，回自己屋里练字了。

凌四姐也略识几个字，只是写得不怎么样，见凌二姐如今天天练字，凌四姐问，“二姐，你这真是要发奋了啊！”她姐是与以前不同了，如今赵长卿每月给凌二姐一两银子，凌二姐拿到第一个月工钱的时候，高兴的给家里买了八样果子，又给凌四姐买了支绢花儿，结果，一下子花个精光。但，凌二姐就是与以前不同了，凌四姐不大说得上来。譬如，以往凌二姐无非的翻书打发时间，其实字也认不大全，凌二姐向来是跳着看，连带猜字，看得懂看不懂的就瞎看，从未这样正尔八经的晚上习过字。

凌二姐笑，“以前小时候零星学过几个字，后来爹爹有空也教过咱们一些，也不过认得千把字，写得也不成。如今有空练练也好，识字可是一门大学问，铺子里那许多的药材，有些名儿我都认不全，哪里好说是在药铺子里干活的？你有空也多写一写，以后管家理事，起码账要会记啊。”

凌四姐一笑，半支着头只管认真的看姐姐习字，不觉便失了神。

凌大太太与凌大舅商量，“平安寺的香火是最灵的，赶明儿年礼收拾好了，咱们一并给妹妹送去，我跟妹妹商量商量，要不去平安寺捐一笔香火银子，给二姐儿和卿丫头烧几柱高香。”

凌大舅闷声道，“求姻缘，该去月老祠烧吧。”

凌大太太想一想，“这也是。”又叹气，“你说咱家是哪儿风水不对还是怎的？咱们家的闺女，不敢说千好万好，也都是再正经不过的闺女，怎么总这样不顺呢。连带着卿丫头，简直就是飞来横祸。”凌二太太去庙里的事，凌大太太半分不同情她。只是碍于凌腾，平日间不说罢了。

凌大太太叹气，殊不知凌氏也想叹气，过了腊八，一家子去朱家送年礼。袁氏就与凌氏打听，“有位许举人，妹妹认不认得？”

“许举人？”凌氏认识的许举人不多，唯有个杀千刀的许涣罢了。只是好端端的，袁氏怎么倒打听起许涣来。

袁氏笑，“说来阿庆同许举人在官学也是同窗，上回他们还一道去府城秋闱，结果只有人家许举人榜上有名。我问了阿庆，许举人才学是极好的。只是有一样，听说先前跟姑家表妹有了亲事，不知何事和离了？有人跟咱们曦姐儿说亲，说的就是这位许举人。我打听了，先前许举人娶的就是妹妹娘家大哥家的闺女，若跟别人打听不知能不能打听个实在，还请妹妹如实相告呢。”

凌氏原不喜在外说人是非，可袁氏问到她跟前，凌二姐毕竟是凌氏的亲外甥女，何况许涣薄情寡义，很令人恼怒，凌氏便将许涣做的那些个混账事一五一十的同袁氏说了。

凌氏回家后还恶狠狠道，“这么快就搭上了朱家，想得倒美！”

赵长卿笑，“母亲何必为这个生气，要我说，曦姐姐这亲事，十之八\\九了。”

“不能吧，我都把许涣的事说出去了。”

赵长卿接过白婆子手中的温茶递给凌氏，自己另取一盏，呷一口道，“袁大伯娘又不是曦姐姐亲生母亲，许涣却是年轻的举人，说是前头和离过，自身条件在那儿摆着，家资功名都不错。若是给玲姐姐说亲，袁大伯娘定是不乐意。可是曦姐姐就差一头了，何况，母亲说的许涣的坏处，无非就是薄情好色，这在男人里见得多了，有多少像我爹爹这样的。再者说，曦姐姐那样貌美的人，不怕拴不住许涣的心。就是栓不住，于袁大伯娘也没什么损失。”

凌氏长叹，“这些大户人家，说是富贵，却是没有一条心过日子的，不是你算计我，就是我应付你，有什么趣味？就是你袁大伯娘不为你曦姐姐考虑，将心比心，哪个做女人的真能一心一意的为妾室的孩子谋划呢？这原也怪不得她。”

果不其然，许朱两家年前便定下了亲事，换了庚帖，年后正月下定，三月便成了亲。至于许涣本人的性情，袁氏既没瞒着也没粉饰，如实跟丈夫朱明堂说的，“前头跟凌氏女和离是因着许举人在外置了外宅，又不大亲近凌氏女，我听长卿她娘说，许举人约摸有些喜好颜色。”

朱明堂不以为然，“男子汉大丈夫，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何况许举人前程似锦。难道男人置个外宅，女人便哭天喊地的和离？这样的女人，谁都消受不了。”便允了亲事。

袁氏再没多说，便道，“那我就给曦姐儿预备嫁妆了，她叫我一声母亲，除了官中的一份，我也有些私房给她。“

朱明堂深觉袁氏贤惠，很是赞了袁氏几句。说了回朱曦的亲事，夫妻二人早早歇了。

至于许家，许涣的亲事自然是许大太太操持，许大太太再三叮咛，“你再不好生过日子，我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因凌二姐的事，许涣也沉稳了一些，连忙道，“娘放心，儿子再不会的。”

许大太太叹口气，“去看看你的新房吧。”说是要把儿子分家出去，成亲起码要在家成的。

许家正忙于许涣再婚，凌二姐去药材行买药材，正扛着一包黄连自药行出来，听到有人唤她，回头一见，竟是许大老爷。凌二姐笑着过去，“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许大老爷身边自有亲随，亲随连忙过去接了凌二姐手里的药材包。许大老爷问，“你买药材？”他并不知凌二姐在外头做工的事。

“铺子里都在忙，我闲了，就过来取回去，晚上还要分捡出来。”凌二姐问，“舅舅这是要去哪儿？”

许大老爷看凌二姐一身寻常布衣，人也消瘦许多，微觉心酸，笑道，“傻孩子，这就是咱家的药材行，你竟然不知道。”

“原来是舅舅的药行，卿妹妹和苏先生都夸舅舅药行里的药实惠呢。”凌二姐笑，“这黄连我也看了，的确成色极好。”

许大老爷一听就知道凌二姐是在为哪家铺子取药材，吩咐亲随，“你替表姑娘把药送去三仁药铺。”对凌二姐道，“好久没见你了，进来坐坐，也叫伙计们认认你。”

凌二姐有些犹豫，道，“我穿的也不像样，怪不好意思的。”倒是给舅舅丢人。

许大老爷温声道，“我刚倒腾药材时，还不如你现在。那会儿哪里有钱置衣衫，恨不能把家里的锅都当了凑银子。”

凌二姐本就是个心宽的人，一笑就随许大老爷进去了。

凌二姐嫁给许涣四五年，许家有什么产业她是真不清楚。大掌柜先前不知这位竟是表姑娘，连忙道歉，凌二姐笑，“我家亲戚多，表姑娘堂姑娘多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这是舅舅的产业，又没对大掌柜提起，怎能怪您呢。您这样客气，我心里过意不去。看大掌柜的年纪跟我家里父亲差不多，不嫌弃的话，我叫您一声叔，以后您多指点我就是。”

大掌柜心下想，这位表姑娘倒是脾性不错，笑，“生受表姑娘了，以后表姑娘要什么，只管差人来说一声，我叫伙计给您送去。”

凌二姐笑，“我们药铺小，要的药材量也少，哪里用得着药行的伙计送，他们也都忙，我过来一趟，只当是煅炼身体了。”

许大老爷道，“三仁药铺不是外人，以后给他们按大药铺的价钱算。”

大掌柜连忙应了，说了两句便识趣了退下了。许大老爷方问，“你现在在三仁药铺做事么？我险忘了，赵家姑娘是你姑家表妹。”

凌二姐笑，“舅舅别多心，我母亲原是舍不得我出去做事，怕我辛苦，其实我家哪里差我这几两银子。我是在家呆得烦了，正好卿妹妹开药铺子，我想着，我虽没济世活人的本事，过去帮着做些琐事也好。好在卿妹妹、苏先生肯教我，我学了这几个月，也渐渐能做些小事了。我看舅舅憔悴许多，舅舅凡事还须想开一些，我在舅舅家，不缺吃不少穿。别的媳妇进门，哪个不用在婆婆身边立规矩？舅母疼我，从没叫我立个规矩，两个嫂子也对我颇多照顾。我听说表兄要成亲了，以前是真恨他，想着他变心变得这样快，如今我已是想通了。我们别扭着，虽不往外说，长辈们难道没感觉么？照样是为我们着急，反是误人误己。现今分开，做不成儿媳妇，我照样是舅舅的外甥女。舅舅还这样照顾我，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就是表兄，我是个平庸的人，书也没念过几本，往日间与表兄说话也说不到成块儿。先时，我是不知道离了舅舅家往哪儿去，就闷不吭气的赖了好几年。现今出来了，才明白，人都有一双手，我虽不算聪明，只要肯吃苦，其实自己也能挣口饭吃。”

许大老爷侧耳细听凌二姐说话，不觉微笑。他是白手起家的人，他看尽人间世态，他明白如凌二姐这样的和离的女人要有何等的勇气才会出门做工，他更加欣赏凌二姐罕有的胸襟与气度。可是，许大老爷笑着笑着，却忽而滚下泪来。

凌二姐顿时手足无措，她原是想劝一劝许大老爷，不想倒惹得许大老爷伤心，连忙拿出帕子给许大老爷擦眼泪，劝道，“舅舅别这样，我是想舅舅宽一宽心，都是我不会说话，倒惹得舅舅伤感起来了。”

许大老爷掩泪强笑，“舅舅哪里是伤感，舅舅是为你高兴。你这样宽厚，这样有志气，将来定有福报的。”

我不是为你伤感，我是为我的儿子伤感，他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他失去了一个再也不能挽回的人。不知他将来是否追悔莫及。可是，我身为他的父亲，我为他感到深切的遗憾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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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说了会儿话，凌二姐与许大老爷告辞，回了药铺，中午吃饭时对赵长卿道，“我才知道咱们买药材的药行是我大舅家的。”

赵长卿并不笑凌二姐做了许家好几年的媳妇，竟对许家的产业一无所知，只温声与她说道，“许家药行在边城都是有名的。许大老爷做生意极有信誉，像咱们这样的小铺子，进的药材量少，许家药行也不嫌弃，照样认认真真的做生意。”

凌二姐道，“今天我遇着了大舅舅，他跟掌柜说以后把咱们铺子的药材按大药铺的价钱算。我看大舅是实心说这话，就没推辞。”凌二姐不是那等会虚客套的人。

赵长卿笑，“这回我沾二姐姐的光了。”

凌二姐笑，“莫说这话，要不是你收留我，我哪有今日？”她每月银子虽不多，但这是她实实在在自己挣来的银钱。自己挣来的银子，跟别人给的是不一样的，用起来心里就硬气，不用小心翼翼，不必惴惴不安，更无需看人脸色。

赵长卿道，“要是二姐姐干不来，我早请你走路了。”

凌二姐一笑，心中很是欢喜。

她从不喜欢被人怜悯，也看够了那些怜悯的眼神。

赵长卿苏先生中午都会歇一个时辰，凌二姐也不回家，一起歇在赵长卿的屋里。凌二姐悄声同赵长卿道，“卿妹妹，我有一个想头。”

“什么想头？”

“银子可真是个好东西。”凌二姐认真道。

赵长卿笑，“这话实在。”

“真的。”凌二姐道，“以往我死皮赖脸的赖在许家，就是怕不知道自许家出来怎么办？如今我自己挣几两银子，哪怕不多，我在家吃饭就觉着硬气。女人哪，说是三从四德，到底也是要靠自己本事吃饭。要是吃男人家的，就得看人脸色，只有吃自己的饭，才觉着腰杆子硬。其实，我从来不怕许涣跟别人好，就是许涣变了心，我也只觉着伤心，不是害怕。我真正怕的是离了许涣没出路，便一直忍着。如今才知道自己傻。”

赵长卿道，“二姐姐能主动说出和离来，便也不一般了。”凌二姐在娘家时顶多做些简单的针线或是家事，嫁到许家更不必说，奴婢多的很，什么都不必她做。凌二姐初来药铺时怎么会适应，赵长卿时常见她偷着捶腰揉腿捏胳膊，不过咬牙苦挨罢了。挨过了那些辛苦，便也适应了。对于凌二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就是有了新的出路。

或者，人生就是要有这无数苦挨磨难，挨得过，便能继续走下去。挨不过，就如上辈子的自己。

凌二姐却向来能直面自己的软弱，小声道，“其实，说和离的时候我心肝儿直哆嗦，后槽牙险些咬崩了，这才说了出来。”

沉默了半晌，凌二姐道，“卿妹妹，你说有没有一天，女人靠自己双手吃饭，不用男人供给衣食，也活得理直气壮。”

“不是有一天，是自古至今，皆是如此。”赵长卿体会颇深，笑，“咱们说不是大户人家，也是衣食不愁了。二姐姐可见过乡下农家，衣食尚且勉强，哪里有人纳妾纳小？一则没那个银钱，二则庄户人家，女人跟男人一样，照样要下地劳作，家里生儿育女、烧饭做饭，故此男人不会纳小。往大户人家说，最大户的莫过于皇室公主了，你看哪个娶了公主的敢纳一屋子小妾？要我说，男人纳妾，无非是女人势不如男人罢了。若女人真的厉害能干，男人纵使想，怕也不敢的。”

两人说了不少悄悄话，方渐渐睡去。

赵长卿忙于药铺的事，赵蓉忙与徐知府家的千金徐姑娘交际，她们是真的投缘，爱行诗做词，爱梳妆打扮，爱风雅，爱华服，爱诗画，志同道合，仿佛姐妹。

赵蓉自诗会回来，兴致勃勃的同母亲说着诗会中的趣事，吃到了什么难得的吃食点心，见到了什么难得的花鸟虫鱼，做了哪些好诗，如何受到别人的夸赞。凌氏满心骄傲，听赵蓉道，“今天徐姐姐戴了一支蝴蝶簪，累丝蝴蝶金簪，漂亮极了，那蝴蝶的翅膀都会动。”

凌氏笑，“我当是什么，你姐姐也有蝴蝶簪，不要说翅膀会动，蝴蝶须子都会动，翅膀上还点满亮晶晶的金刚石，阳光下别提多好看。”

赵蓉道，“徐姐姐的蝴蝶簪就在牌坊街的银楼上买的，当然跟姐姐的没法儿比。”

凌氏听到这儿就笑了，问，“你是不是也想要那蝴蝶簪子。”一支簪子，也值当嘀咕这么久。

赵蓉眼睛闪闪发亮，笑着腻在母亲身边撒娇，“娘，你给我买？”

“这有什么，如今你年纪大了，是该打扮的年纪了，何况出门走动，总要有几身像样的行头，不能叫人小瞧。”丈夫的六品百户做得稳稳当当，小女儿已经十三，凌氏也有心情给女儿打扮了。

赵蓉欢喜的弯起眼睛。

赵勇傍晚回家时，赵蓉并不在主屋，凌氏正吩咐白婆子，“明儿去牌坊街的银楼问问，那累丝的蝴蝶簪子多少银子，买一只回来。”

白婆子应了。

见丈夫回来，凌氏忙起身笑，“今儿回来的早。”亲自倒了盏温茶递给丈夫，打发白婆子下去了。赵勇随口问一句，“什么簪子？”

“是阿蓉从诗会回来，说知府徐姑娘戴了只蝴蝶簪子，是牌坊街的银楼新样式，看她喜欢的紧，我叫白婆子明天去买回来给她戴。”凌氏笑，“孩子大了，正是打扮的时候。”

赵勇道，“既然好，买两支，长卿一支，阿蓉一支。”

凌氏笑，“长卿有呢，长卿那蝴蝶簪，还是以前欧阳先生在时给她的，漂亮的了不得，买都没处买去。”

赵勇两口喝光了茶，将青瓷盏随手放在几上，道，“那就另买些别的给长卿，都是咱们的闺女，长卿又懂事，她虽不争这个，咱们做父母的不能忽视。”

“那也好。”无非是多买两件首饰，凌氏并不在意，她心里另有要事同丈夫商量。凌氏悄声跟丈夫道，“你说要不要请个看风水的？”

赵勇讶意问，“看什么风水？”

“咱家平日里从无亏心事，怎么长卿这姻缘总是这样不顺哪？”凌氏发愁道，“上回我跟大嫂去月老祠烧香，我还特意给长卿求了签。”

“不是求的上上签么？”记得妻子还高兴了一阵子，怎么如今又愁眉苦脸起来？

“是啊，你说这姻缘都不知在哪里，上上签有什么用？”凌氏心急火燎，“女孩子青春就这几年，再耽搁下去，同龄般配的小伙子都娶了亲，长卿还能嫁什么出息的人呢。”

赵勇其实心里也急，想了想道，“总得等事情淡下去再说亲事比较好。”

凌氏长叹一口气，刚要说什么，听到外头丫环回禀，是赵长卿回来了。待赵长卿进得屋来，凌氏笑，“你比你爹爹这个当差的还忙。”

赵长卿笑，“有点事耽搁了。”永福手里捧着一幅黑色软甲，赵长卿取过递给凌氏看，道，“这是我托李掌柜寻来的，软金织甲，爹爹平日里穿在身上，比铁甲轻便。”不行军不打仗的，赵勇也不习惯总穿铁甲。

凌氏接过来看，摸一摸软软的，有些份量也说不上太沉重，外头缝了一层寻常的黑料子，凌氏问，“真是金的？”

赵长卿道，“金丝密织了，里外还有两层犀牛皮，外头这黑棉布是哄人的，爹爹记得穿在身上。这几回铺子里去进药，都不好进，听药行的掌柜说许多药材都得先供应军中大营那边，今儿个几个大药铺里的大夫都给征走了。我估计外头是打起来了。”

凌氏脸色都变了，连忙问丈夫，“真打起来了？”

赵勇道，“即使打仗也是小仗，卫所还没听说，咱们这里离关隘毕竟还有些路程。”

凌氏直抚着胸口，“幸而咱家存了些粮食没卖。”

赵长卿见凌氏害怕，劝道，“母亲放心吧，除非是打到城外，否则用不着爹爹他们。”

凌氏叹道，“只盼着早日太平才好。”连忙将赵长卿带回的织金软甲收好，问她，“这得不少银子吧？”

赵长卿笑，“母亲收着就是，我银子不够时自然跟母亲讲的。”

凌氏便也不问了。

边城只是听闻外头打了几场小仗，各有胜负，蛮人便退了。

赵老太太与凌氏狠狠的给菩萨上了几柱香，可就是这样的消息，边城柴米油盐的价钱都有不同幅度的上涨。除了粮食，赵家的地窑里存了许多咸肉火腿干菜之类。

夏去秋来，打仗的事情渐渐过去，朝廷传来一件极大喜事，皇帝册后。

通俗的说法是，皇帝老爷娶媳妇了。

原本此事与赵家这等小官之家不相干，不过，皇帝趁着娶媳妇犒赏三军，卫所也得了赏，赵勇多得了一月俸禄。真正让赵家惊喜的还是去朱家时听朱老太太说的消息，“宋皇后当真是福泽深厚，当初被掳边城，九死一生，犹能转危为安，可见真是福大命大，苍天庇佑。”

赵老太太脑子还没明白过来，疑惑的问，“母亲，宋皇后何时来过边城？”

袁氏笑，“姑妈还不知道呢，就是那位被勇表弟救的宋姑娘，如今被当今陛下明媒正娶、三媒六聘册立为中宫皇后了。”

赵老太太此方转过弯儿来，点头笑道，“哦，原来是那位宋县君啊。”赵家只知道宋姑娘回帝都被赐了贵女爵位，并不知道宋皇后原来就是这位宋姑娘。这可真是……太好了！赵老太太自心里透出露出欢喜来，“前些天听阿勇说，陛下立后犒赏三军，卫所也沾了光，多得了一个月俸禄。若不是今日听母亲说起，我还糊涂着呢。”

朱老太太笑，“就是怕你不知道，我才跟你说一声。”谁能料到宋姑娘能有此造化？偏生给赵勇赶上了，朱老太太也很是高兴。原本户部宋侍郎年轻力壮深得帝心，紧紧的压了同为户部侍郎的朱大老爷一头。如今宋氏女立后，宋家封承恩侯，荣升外戚，宋侍郎已识趣的辞了户部侍郎之位。宋侍郎抬屁股走了，朱大老爷由户部三把手升为户部二把手，便是再有人升为侍郎，也要在朱老老爷之下的。

袁氏自然更知其中缘故，她本就是个善于奉迎的人，对赵家更加热络三分。赵长卿是个机敏的，她不禁问，“老祖宗，我想一想，选秀是前年的事儿了，宋皇后在边城摔坏了腿，好歹要养三个月，如何进宫选秀呢？”

朱老太太打发了屋里的丫头方道，“咱们在家里说说也无妨，这位宋皇后本身也没选秀，原本太后将她赐婚给娘家侄孙，不知什么缘故，宋皇后与陛下在宫外有了私情，如今身有龙嗣，群臣原是极力反对立宋皇后为正宫的。无奈陛下一意孤行，便立了皇后。”

这消息绝对比‘赵勇狗屎运救了一位姑娘，而这位姑娘天大造化成为皇后，然后赵勇成为皇后救命恩人’要劲爆的多，赵家人全都瞪大的眼睛，眼珠子掉一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牛啊！

真牛啊！

能在宫外把皇帝弄到手就相当牛了，更牛的是，宋皇后已嫁之身还能在宫个把皇帝弄到手，弄到手后，还能怀上龙嗣，让皇帝三媒六聘册她为后！

这绝不是一般的牛人啊！

有宋皇后珠玉在前，后宫那些名正言顺可以跟皇帝睡的妃嫔都能郁闷的把心肝肺吐出来！

赵家人自朱家告辞的时候，腿都是飘的。

对于赵家这样的小户人家而言，宋皇后的存在绝对打破了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

让赵长卿意外的是，赵蓉的腿也是飘的。她前生窝囊不知世事，看赵蓉这表情，莫非上辈子宋皇后没做成皇帝还是怎地？

赵长卿没理会赵蓉意外的仿佛雷霹过的神色，她其实也很震惊于宋皇后强悍的上位路，不过，赵长卿此生毕竟是念了十几年书的人，她转念一想，这倒也不足为奇。武则天还不是跟唐太宗睡了，又跟唐高宗睡。唐玄宗还扒灰呢。更不必说汉武帝他老娘，那本就是个二嫁的。宋皇后这事儿，乍一听觉着震憾无比，在历代史书上，并不算稀奇。

宋嘉言很快的接受了史书的说服，回家后还帮赵老太太和凌氏做了一回历史思想政治上的普及工作。

待赵勇晚上知晓此事，同样非常难以消化。凌氏劝他，“这是宋皇后的本事。”若在市井田园，谁家婆娘偷汉子，不论是不是有苦衷，不论是不是这女人的错，到了人们嘴里总归都是这女人的错。但，到了宋皇后这一步！一个女人偷汉子偷到皇帝头上，而且皇帝把她名媒正娶了，人性中的恃强凌弱自然发作，到凌氏嘴里就归结为这一句：这是宋皇后的本事！

杨贵妃被公公唐玄宗扒了灰，白居易都要在诗中感叹一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这是时人，也是世人。

或者，这就是人□□。

赵勇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把这消息消化了，道，“是啊。”复又叹了口气，“再想不到的。”当时他不过是听女儿的劝，想着别人都抢着去救仁德亲王，那功劳且轮不到他。然后，一半是天意，一半是人为，他救了宋姑娘。那时只当她是高官之女，再想不到她有今日。

赵勇感叹非常，“真是再想不到的。”

凌氏见丈夫这般模样，不禁一笑，“要是人人都想得到今日，哪里轮得到你救下宋姑娘。”

赵勇一笑释然，“这也是。”

赵勇再次确认，道，“长卿真是咱们家的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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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福星或是灾星，赵长卿如今真的不在意了，她觉着，虽不能左右命运，但其实能懂得怎样活着，已经不枉重活这一回。

赵长卿听凌氏絮叨，“有媒人给你二姐姐说媒，是一家做小杂货生意的，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虽不是多么富裕，也过得日子。那男人今年也不算大，三十岁整，前头女人因病殁了，留下一儿一女。你大舅也认得那男人，说是个实诚人。那男人并不嫌你二姐姐胖。”

赵长卿道，“二姐姐现在瘦好多了。”

“是啊。模样标致了。”凌二姐现在虽较之前瘦许多，模样的确好看了，不过，那是跟之前比，跟标致也还不大沾边儿。因是亲侄女，凌氏自然看二姐儿顺眼，笑，“你有空劝一劝你二姐姐。你大舅舅大舅母都说是可靠的人家，你二姐姐虽说和离了，也不能在娘家呆一辈子啊，总要嫁人的。”

赵长卿一听就知凌二姐是不愿意这门亲事的，笑，“这有什么好劝的，就是再好的男家，也要二姐姐愿意才好做亲。二姐姐不愿，暂且先推了的好，何必勉强她。”

“这叫什么沾前不顾后的话，早晚要嫁人，趁着现在年轻，还能挑着好人家，再耽搁几年，你二姐姐可就真不好挑人家了。”凌氏拍拍赵长卿的手道，“就是你，过两年我也得给你说亲事。不是家里嫌你们，可女孩子，哪里有一辈子不嫁人住娘家的。就算住娘家，如今有亲爹亲娘守着，不会叫你们吃了苦。可以后呢？爹娘总有先去的那一日，难道以后守着兄弟、兄弟媳妇过日子？”

“兄弟是亲的，兄弟媳妇可不是亲的，侄子也只有一半亲。我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大实话。”凌氏温声道，“你看苏先生，虽没男人，起码有儿子。阿白也出息，再过得几年，待阿白考了功名，挣了前程，苏先生的好日子便也来了。”

赵长卿道，“要不，我也去捡个儿子回来。”

凌氏气得拍她一下子，自己又给气笑了，“少胡说八道，儿子哪有捡的，非自己生的才亲。别人的孩子，养也养不熟。就是你二姐姐，若她愿意这亲事，嫁了人还得生了自己的孩儿，才算真正有了着落。”

絮叨了一回，凌氏道，“你跟你二姐姐说，别叫她来药铺了，先在家想一想亲事的事才要紧。”

听到此处，赵长卿才算真正明白了凌氏的用意，笑，“我说怎么好端端的母亲叫我劝二姐姐呢，原来是为的这个。肯定是大舅母跟母亲说，不要我让二姐姐来药铺帮忙的吧？”

凌氏笑，“真是个机伶鬼，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可不行，现在铺子里比以前忙了，母亲还不知道我那铺子，除了我和苏先生，就是赵良栋跟二姐姐了。赵良栋是学徒，年纪也小，如今还不顶大用。倒是二姐姐现在管着药库，还有进药记账的事，都是她在管。大舅母说的容易，我一时间往哪儿找这么个可信的人来替二姐姐啊。现在做生意不比以前容易，许多铺子关了门，就是我药铺旁的成衣铺，前几天也关了。”赵长卿道，“不要说二姐姐亲事还没定下来，就是定下来了，她也得容我找了接手的人才好辞工。大舅母也是，二姐姐明摆着不愿意，何苦这样强逼二姐姐？女人想嫁人，什么时候都能嫁出去。世上哪有嫁不出去的女人，倒是有许多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母亲别听大舅母说风就是雨，下个月我就给二姐姐涨工钱，二姐姐就更不走了。”

凌氏直笑，“叫你大舅母知道，非骂你不可。”

赵长卿笑，“不用理会大舅母，过几天她就自己好了。如今着什么急给二姐姐说亲，四妹妹的亲事不是还没定么。”

凌氏笑，“你四妹妹的亲事已经有准儿了，腊月就下定。要不你大舅母怎么这样急你二姐姐呢。”

“二姐姐又不是初嫁的时候，就是四妹妹亲事定了，也不用急着把二姐姐嫁出去。”赵长卿又问，“母亲，四妹妹定的是哪家？”

“说来还是你大姐夫的三叔给做的媒，是知府衙门司吏刘大人的妹妹家的小子。”凌氏满脸是笑，“那家姓李，李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家里有三五顷肥田，外头还有个绸缎铺子。这位李公子家承包了衙门的食堂，颇有油水。李太太还亲自瞧了回你四妹妹，满意的很。已经看了日子，十一月就定亲。”

赵长卿问，“听着是个富庶人家，李公子为人如何？”

凌氏道，“听你大舅母说是个知礼的孩子。你大舅母乐得了不得。”

赵长卿实在不好说凌大太太的眼光，若不是凌大太太当初非要把凌二姐往娘家嫁，凌二姐不见得落得如今和离的结果。当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凌二姐乐天知命，为人极有心胸，就是现在，凌二姐私下也同赵长卿说过，若不是和离，她也不知道日子能过得这般有滋味。

对于凌四姐的亲事，赵长卿还是说了一句，“其实，只要男家日子能过就行，关键看男人品性如何。”

“你大舅母难道不比你知道？”说完这一句，凌氏又悄声道，“你就放心吧，经你二姐姐这事，你大舅母再没有不用心打听过的。的确是个老实孩子。”

赵长卿根本没在凌二姐面前说凌大太太的事，凌二姐却是很有些不安，一日下午闲了，她还悄悄问赵长卿，“卿妹妹，你不会叫我回家吧？”

“二姐姐要是回家，库谁管？账谁算？我听说大舅母要叫你回去，想这个月给姐姐涨工钱来着。”自凌二姐开始管账，赵长卿就给她涨成每月二两的工钱。

凌二姐呵呵直乐，“工钱不用涨，你别叫我走人就成。”就安心的继续捣药了。

赵良栋自外头进来，道，“长卿姐，咱们隔壁的铺子被人盘下了。”

说句老实话，赵长卿这药铺的位子不是十分好，尤其如今边城与西蛮贸易被禁，边城许多生意都萧条了。赵长卿的药铺旁原是一家绸缎庄，生意不济便关了门，这才几日，竟有人盘下来了。

赵长卿问，“做什么的铺子？”

“卖皮草的。”赵良栋与赵长卿同族，原本家境尚可，家中田地也有一二顷，并不至于到铺子里来给人当学徒。皆因赵良栋歹命，父母接连因病过逝了，留下他单蹦一个。先前为了给父母看病，家里的那些家产地亩，卖得卖，当得当。虽有叔伯，他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娶妻生子也是一笔银子，叔伯也不愿意兜揽他。赵良栋家业已没了，族里不能看他没个生计，跟他叔伯商议后便想着安排他到谁家铺子里做个学徒，也有个管饭的地方。正赶上赵长卿开药铺，不知赵良栋哪里听得的消息，就毛遂自荐来了。好在他少时在族学里也学过几个字，为人且伶俐，手脚也俐落，赵长卿这铺子里本就缺个看门的，就收了他做学徒。平日里赵良栋就在药铺里住着。

听说是卖皮草的，赵长卿不假思量道，“如今不能与西蛮贸易，哪里还有皮草卖？”

赵良栋笑，“不是去西蛮买皮草，是来边城做皮草买卖，咱们这儿不能与西蛮贸易，秋冬冷的很，人们都要穿皮袄才能挨过冬去。他们在别处进了皮草，正好来做生意。”

赵长卿微颌首，道，“出去看看，该跟邻居打声招呼。”

赵长卿出门就见好几辆大车堵在门口，心说，怪道今天我铺子没生意呢。

旁边铺子门口站着个一袭大红衣衫的女子，正冷冷的吆喝指挥着，“小心点，轻抬轻放！”

赶车的汉子们帮着将成箱成箱的东西扛进铺子里，有个青衫男子出来，手里端着个青瓷盏茶递给那红衫女子，道，“林姐姐，喝茶。”

自赵长卿的角度看，只能看到那男子半张脸，但，那半张脸已有说不出的俊美雅致。赵长卿由衷觉着，哪怕苏白长大，也便是如此了。

青衫男子感受到了赵长卿的注视，微微转身，对着赵长卿抱拳一揖，“我们初来贵宝地做生意，听说三仁药铺的大夫是位姓赵的姑娘，姑娘就是赵大夫吗？”在这里盘了铺子，自然打听过。

赵长卿素来是个大方人，回礼一笑，“正是。听说来了新邻居，我过来瞧瞧。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青衫男子很是和气，笑，“我姓纪，这是我们铺子的老板，姓林。”连正瞅着伙计搬东西的林姑娘一并介绍了。

林姑娘已经转过身来，眯着眼睛打量赵长卿一眼。赵长卿很清楚的听到赵良栋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真不是赵良栋年纪小没见识，便是赵长卿也吓了一跳，凭她的相貌，也是中上之姿，但见到了这位林姑娘才明白什么是惊艳。

林姑娘完全是北方女子的身量，比赵长卿还要高半头，与纪公子不相上下，皮肤雪白，五官极是艳丽，尤其一双桃花眼，冷似冰雪中带着潋滟波光，很是与众不同。赵长卿这等相貌被林姑娘一衬，顿时沦为路人甲。至于相貌属于路人甲的赵良栋在林姑娘身边一比，立刻沦为土豆乙。

赵长卿由衷觉着，在相貌上，也唯有纪公子这等人才能与林姑娘并肩而站了。

林姑娘打量赵长卿片刻，冰冷的神色微露温和，“我姓林，阿诺是我家账房，赵大夫叫他阿诺或是小纪都行。初来贵宝地，少不得赵大夫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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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远亲不如近邻。

赵长卿想着，林老板初来边城，难免有些不熟悉的地方，赵良栋却是土生土长的边城人，对周围也熟，便打发赵良栋过去，大忙帮不上，一些小事，譬如周围哪里买菜、哪里卖糕，哪家的果子好、哪家是老字号，这些还是能说一说的。

第二日，赵长卿又提了四样果子过去。

林老板回送了两支红参，赵长卿直说贵重，连连推辞。林老板道，“我们自辽东那边过来，这是家乡土物，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就跟你们这里的萝卜差不多，你就当我送你两根萝卜好了。”

赵长卿惊讶，道，“我听说辽东产参，难道真的是遍地人参吗？”赵长卿拿人参对比了一下菜市场的萝卜，深觉不可思议。

林老板一笑，“是啊，一亩一亩的种，堆在家里吃不了，坏了又觉可惜，就坐在门口，见了邻里街坊便问‘拿两根参回去炒了吃吧’。”

赵长卿忙道，“参不能炒着吃，要炖着吃比较有益人体。”

听她这话，冰雪冷美人林老板也不禁露出几分笑意，道，“哦，原来不能炒着吃啊，那以后待我回了老家跟他们说，叫他们改炖着吃。礼尚往来，有来有往，给你你就收着吧。小栋子这几天也帮了我不少忙。”

赵长卿一想，我送她四样果子，她回送我两根萝卜，也差不多，便心安理得的收了林老板的红参，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了。

及至赵长卿走出林家铺子，听里头纪诺笑道，“你可苦戏弄人家赵大夫。”

林老板道，“我哪里有空跟她推来让去，还是开药铺的，真是笨，我一说她便真的信了。”

要寻常人定听不到纪诺同林老板说话的，怪就怪赵长卿武功高强，耳聪目明，故此听得一清二楚，当下宭然，也不好再把参给林老板送回去，只得面红耳赤的捏着两根参回了自己铺子。

苏先生正坐在堂上翻看医书，见赵长卿回来瞟她一眼，问，“不就去送个礼么，怎么脸都红了？”

赵长卿把装参的红匣子放案上，颓丧道，“别提了，今天可是丢了大人。”

苏先生打开来，见是红参，捏起来细瞧了瞧，道，“这是五六年的辽东参，品相还不错。”

赵长卿把自己如何被糊弄的事同苏先生讲了，苏先生笑，“你也不想想，那林老板一个女人敢出门做生意，自然是精明过人的，怎么会不知参的价值？人家客气一说，你就当真了。”

赵长卿道，“我也没去过辽东，都说辽东产参，她说的跟真的一样，我可不就信了么。”

苏先生笑得不行，道，“这回记着就是了。”

反正已经被笑话了，赵长卿向来好脾气，并没有放在心上。何况，林老板给她这样贵重的回礼，可见并不是坏心人。

赵长卿一笑，正想要说点什么，听到外头一阵叫骂打斗的声音，待赵长卿跑出去时，就见林老板一身大红衣衫的负手立于铺子门口，面前地上七扭八歪的躺着几个街头混混，林老板寒着一张倾城脸，寒声道，“该交的银子我一分不会少，不过，你们也去打听打听，敢在我林茜面前找死的都是什么下场！”林老板，芳名林茜。

出门在外做生意不容易，没有金钢钻，真的揽不了瓷器活。

林老板这般容貌，敢一个女人开铺子，自然是有金钢钻的。赵长卿悄悄给她算着，林老板最高记录是一天打飞六拨登徒子。林老板之彪悍厉害、美貌出众，迅速打响了一条街的名声。这条普普通通的青石街，很快被人更名为美人街。

其实，赵长卿由衷觉着，林老板不该开什么皮草铺子，她最该开的是镖行：实在太能打了。

倒是林老板身边的账房纪诺是个文雅人，有一回为了英雄救美被人敲了闷棍，林老板不得不把他就近送到三仁药铺治伤救命。赵长卿一面给纪账房包伤一面感叹，“纪账房可真是忠心为主。”要不是为了保护林老板，纪帐房也挨不了闷棍。这样好的男人可不多见了，一看就知道对林老板有些居心。

林老板根本不领情，奚落道，“就那么三招两式的花拳绣腿，还出来瞎凑热闹，刀枪无眼，可不就是成心找打么！”打量着纪诺被包得线锤一样的脑袋，林老板喝口药店的免费姜丝茶，直叹气，“你说你，幸而没要了命，不然我岂不是还要赔出一幅棺材钱。”

纪诺赌气道，“待我死了，你直接把我扔荒山野岭就是，好省下棺材钱。”

林老板叹，“死了也好说，凭咱们的交情，棺材钱我还是舍得的，就怕你这死也死不了，活也不好好活着，药钱啊，药钱啊！一个大子没挣，都要老娘帮你垫！”林老板一脸晦气，“摊上你这种没用的账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赶明儿把卖身契给我签了！”

“我，我，我，我卖艺不卖身的。”巴结了这么一句话，小纪账房白玉般的脸竟红了。

“你有个屁的艺好卖！”林老板接过苏先生开的药方，瞧了两眼将药方子抖到小纪账房脸上，道，“看到没？里头可是有参的！一幅药不知多少贵，就是卖了你怕你也还不清！”

小纪账房被羞辱的想上吊，道，“那你别给我抓药，就看我死吧！”

“屁话！你要死了，前儿欠我的十八两三钱五分银子，我岂不是白亏了！”林老板把药方往柜上一拍，道，“捡着上好的来抓！”又挑眉嗔目的对小纪账房道，“从今天起，利钱按五分来算！回去把欠条给我打了！”

小纪账房嘟囔，“手也扭了，写不得字。”

林老板美眸微眯，“手扭了，那你也不用吃饭了，是吧？”

小纪账房只得无奈地表示，“写，写，回去就写，成吧？”

“这还差不多。”林老板道，“像我这样出钱给伙计看病的人东家有几个？你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一时，赵良栋将药抓好，小脸儿红红道，“林老板，一共是八两七钱四分银子。”

林老板自袖子里摸出个荷包，里头两个银锞子，对赵长卿道，“邻里邻居的，不给便宜点。”

赵长卿笑，“那就算八两好了。”

林老板将银锞子给赵良栋，长眉微蹙，愁意微染，幽幽一叹道，“再没有比你们药铺子赚钱更俐落的了。”

赵良栋也不知怎地，不过是情不自禁的瞅了林老板一眼，结果这脸就不受控制的轰的一下自耳朵根烧到天灵盖，称银子时手抖的拿不住银秤。林老板噙着笑打趣，“赵大夫，你这伙计没事儿吧？怎么瞧着跟羊角疯似的。”

赵长卿实在受不了她，推开林老板，自己从赵良栋手里接过银秤，称准了林老板的银子，对赵良栋道，“找二两。”

林老板揣上回找的银子，叫小纪账房自己拎着药就告辞了。

赵长卿瞟一眼恨不能钻桌子底下去的赵良栋，苏先生笑着打趣一句，“到底是年纪小。”赵良栋真的钻桌子底去了。

林老板还说药铺子赚钱容易，赵长卿才要说林老板的铺子是日进斗金。赵长卿时常听凌氏念叨如今生意不好做，但，林老板那生意不要太好。

除了皮草，还有各式各样的价值不匪的料子，都卖得很不错。按理，这样好的生意，林老板肯定是心顺意顺的。殊不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譬如现在，林老板就得忍受小纪账房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以后再有男客上门，我来招待就行了。”

林老板一面整理料子，不以为然道，“你会招待吗？你有卖出去一匹料子？”

小纪账房颇有些撞了南墙仍不回头的意思，道，“一次卖不出去卖两次，两次卖不出去卖三次，总能卖出去的。”

林老板闲闲道，“行了，欠了一屁股债的家伙竟然来指点我做生意？去看看今天烧什么菜，这鬼地方冷的很，跟我娘说加个羊肉锅子。”

小纪账房蘑菇道，“我叫厨下钝的乌鸡汤。”

林老板皱眉，“你喜欢吃那东西？黑乎乎的，一看就没胃口。”

小纪账房表白解释着，“你不是身子不舒坦么？我特意跟苏大夫要的方子，里头放了红枣、桂圆、枸杞、淮山药、陈皮和生姜。苏大夫说，一周喝一次，补气益血，益肝明目，对身子有益。”

林老板拍拍小纪账房的肩，感慨万千，“真难为你了。”

小纪账房一脸感动，“这也没什么，咱们离得近，药铺子里人都不错。”

“真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啰嗦。”林老板望小纪账房一眼，一句话便将一片红心向太阳的小纪账房噎个死。

林老板道，“今天下午钱太太过来选料子，你别像上回一泡尿撒半个时辰。提前把水放完，钱太太过来你给我在一边儿陪着。”

小纪账房艰难强调，“我，我，我……”

“知道，你卖艺不卖身。”林老板将料子一匹匹摆好，笑的艳光四射，“放心吧，你这么水灵鲜嫩，卖了以后就不值钱了。不叫你卖身，你就陪着说两句话就成。”

守着林家铺子，凌二姐总有些不安，悄悄同赵长卿道，“卿妹妹，我怎么觉着那位林老板不像个正经人。”

赵长卿道，“我细细观量这几日，林老板还真是只做生意，没干别的。”

凌二姐道，“林老板这模样，怕是不能长久。”

苏先生笑，“林老板看着不是个蠢的，敢这样张狂，必有后手。”

苏半仙的话再没有错，没几天赵长卿就知道了，林老板竟然手眼通天的跟将军府搭上了关系。而且，不是一般的关系，林老板竟救过将军夫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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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艺高人胆大。

这是赵长卿对林老板的评价。

自从将军夫人亲自到访过林老板的铺子，林老板在行内的名声，那真是扶摇直上三千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连凌氏都听闻了林老板的名声，叹道，“这都是卖布的，林老板铺面儿的位置还不如咱家的铺子，看人家这生意做的。”言语间颇是羡慕。

赵长卿笑，“林老板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大多人做生意都是四平八稳的。”

凌氏八卦的问，“那个林老板生得真有人们说的那样好看？”

赵长卿笑，“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见林老板这样的美人。”确切的说，林老板是赵长卿两辈子见到的最漂亮的人。

凌氏啧啧称奇，“要是哪天凑巧，我也得去瞧瞧。”又道，“你四妹妹后儿个定亲，你可得跟我一道去，你二姐姐也得在家，药铺里的事提前跟苏先生说一声，要实在支应不来，暂且歇一天也无妨的。”

“我知道了。”

凌四姐定亲那天，除了赵老太太，赵家一家子都去了。

凌二姐跟着母亲凌大太太招呼客人，赵长卿一见凌二姐就笑了，凌二姐一身桃红色的妆花锻子裙裳，头上插着三五金钗，耳朵上坠着份量十足的金坠子，华丽极了。

凌二姐也笑，道，“娘非要我这样妆扮，要是来的是不认识的客人，还得把我当成新娘子呢。”

凌氏笑，“你母亲的话很对，这样打扮才好看。”

凌大太太笑着将凌氏迎进门去，一面道，“以前可不敢给她穿这样鲜艳的颜色，料子再好，她那体型不成。多亏了卿丫头，二姐儿瘦了许多，现在也有腰了，我也敢打扮她。”原本上回有人给凌二姐说那小货商的亲事，凌二姐没应，凌大太太还生了场闷气。如今见闺女越发比先时苗条，美貌渐显，凌大太太倒也不急了。凌二姐本身相貌不差，皆是胖的缘故，方显得蠢笨。只要闺女有志气瘦成个苗条人，不怕没有比先时小货商更好的亲事。

赵长卿笑，“二姐姐本就生得好看。”

凌大太太笑，“就得瘦才好看。”

凌二姐好脾气的只笑不言。

凌四姐今天自然也穿戴的很华丽，头上的首饰是自聘礼中选出来的，都是嵌了宝石的。虽然宝石的成色不是上好，但相对于凌家的家境，已是相当华贵了。

凌大姐带着两个儿子一起来的，小女儿年纪小，放在家里有婆婆看顾。姐妹几个，凌大姐脾气最软和，当初嫁人时，凌大太太最担心凌大姐这样的性子到了婆家要受欺负，结果却是人强争不过命强。最软弱的凌大姐过得顺风顺水，成亲这几年给陈家添了两儿一女，肚皮这般争气，陈家直拿她当个活宝贝，当真是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凌二姐就不必提了，已经和离回家。凌三姐在年中生了个女儿，对于人丁单薄的林家是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目前正一意烧香拜佛求儿子中。

凌四姐今日定亲，姐妹们都来了，屋内一团热闹。

凌二太太被关了家庙，凌三姐生性就有见风使舵的本领，如今对长房一家客客气气亲亲热热，还往长房送过好几回东西。凌大太太都心下暗道，自从成了亲，三姐儿倒是格外懂事了。

故此，今日凌三姐儿过来，也是满嘴的好话，对着凌四姐赞了又赞。尤其见着凌大姐家的两个儿子，凌三姐那叫一个眼红+喜欢，恨不能抢一个回去。

知己的亲戚都是来得最早的，不一时，许家人也来了。自凌二姐同许涣和离之后，寻常日子，许大太太也不好上凌家的门。三月许涣成亲时，凌大太太只是打发人送了贺礼，去都没去的。当然，许大太太也很明白小姑子的心情，并不挑凌家的礼。如今凌四姐定亲，许家做为嫡亲的舅家，再没有不来的。

许大太太带着两个儿媳妇来了，余下许二太太、许三太太、许四太太、许五太太也都到了，凌大太太活到这个年纪，城府总有一些，再者是小女儿的好日子，她总不会砸自家的场子，俱都客气以待。

因客人来得多，属于大龄单身女青年的赵长卿同和离恢复自由身的凌二姐又被叫出来见客，同时也是做一下推销的意思。

大喜的日子，大家说的也都是喜庆的话。赵长卿真不明白朱曦为什么要来，见到朱曦的时候，赵长卿下意识的看了凌二姐一眼，凌二姐在看朱曦。朱曦倒是明丽大方，一笑道，“早上家里有些事情耽搁了，今天四妹妹定亲的好日子，三爷叫我过来跟着热闹热闹。”

凌大太太的脸都变了，同样面目扭曲的不只是凌大太太，还有许大太太。其余许家四位太太那脸色也不大好看，不过到底事不干己，只是默不作声的看好戏罢了。

还是凌二姐好气度，她瞅了朱曦两眼，见自己老娘已是黑云罩顶，笑着上前道，“真是麻烦三少奶奶了，快坐吧。”

朱曦仿佛根本没注意两位侍立在婆婆身后的大嫂二嫂，自然优雅的坐下，还笑着跟凌氏、赵长卿打了招呼，又问，“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凌二姐儿有些小尴尬，笑，“你叫我二姐儿就是了。”

朱曦眉心微动，笑的意味深长，“原来是妹妹。”婆婆见了她长吁短叹，太婆婆根本不乐意见她，俱是因这个女人而起，朱曦打量着凌二姐，心中的优越感就甭提了。

凌二姐很不适应地摆摆手，“你还是别叫我妹妹，我觉着怪别扭的。你跟三表兄好好过日子吧，也好好孝敬舅舅、舅母，遇事多体贴老人家的心意，就是孝顺了。”

竟然被个肥婆教导了！朱曦漂亮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凌二姐叫着赵长卿对凌大太太道，“娘，我跟卿妹妹进去瞧瞧四妹妹，你陪着舅母和姑妈说话吧。”她本就是个不爱生事的脾气。

凌大太太好容易憋下一口气，挤出一抹笑，“去吧。”

朱曦还不死心的作张作致，一脸泫然欲泣的问凌二姐儿，“二姐儿是不是嫌了我？”

她能喜欢朱曦吗？凌二姐不知该怎么说，一时为难。凌三姐却是忍不住了，她虽以往不大喜欢凌二姐，觉着凌二姐窝囊，可今天看凌二姐对着朱曦都说不出个痛快话来，实在忍无可忍，随手一拨凌二姐就站在凌二姐前头去，脸色不善的对朱曦道，“你既知道我二姐嫌你，还问什么问！”凌三姐是得了凌二太太真传的人，当下一推凌二姐这个没用的，“你们进去！”把凌二姐与赵长卿撵走，凌三姐指着朱曦巴掌大的小脸儿冷笑连连，“别以为大家都是傻子！我二姐好脾气，你也别欺人太甚！还问我二姐嫌不嫌你，你瞅一瞅这屋里，有谁不嫌你！就是你婆婆许大太太，一样嫌你！屋里这满是姑妈、舅妈、伯娘、婶子，个顶个儿的都是长辈，你两个嫂子还在你婆婆后头站着服侍！你倒大咧咧的坐着！你好大的脸！”

“你不是姓朱的吗？不是说你们朱家书香传世，最有家教，最有规矩吗？似你这般不请自到，丢人现眼，目无尊长，臭不要脸！莫非这就是你们朱家的规矩！呸！！”凌三姐朝朱曦啐一口，横眉厉目的指着朱曦樱唇颤颤、眼含珠泪的美人脸骂道，“你敢掉一滴泪，在我家添晦气，你看我今天敢不敢大耳刮子抽死你！”

朱曦十几年的生命里接受的真不是这种明刀明枪你来我往恨不能直接扑上去厮打的泼妇教育，朱家向来是笑里藏刀、口中带箭、谈笑间杀人与无形。她何尝见过凌二姐这等泼才，一时间脸面全无，只得帕子一遮脸，呜呜呜的扭身跑了出去。

凌三姐冷哼一声，骂一句，“贱货！”也往里头去瞧凌四姐了。

凌三姐往里间儿一走，才看到凌二姐、赵长卿躲在门后头对她笑的那叫一个不自然，凌三姐一看就知道这两人是在门后偷听了，暗骂一声，“二姐姐向来老实，定是赵长卿这奸鬼的主意在门后看我好戏。”凌三姐早学了个乖，自己老娘不被关在家庙，她自然不好寻赵长卿的晦气。

于是，三人一并往凌四姐屋里去，凌三姐没理赵长卿，直小声说凌二姐道，“二姐以后该拿出点厉害来，别总叫人欺负，今天险没气死我。”她真没替凌二姐出头的意思，完全是气不过凌二姐这般窝囊。

赵长卿心下思量，凌二姐是个有气度的人，但遇着朱曦这样不要个脸面的人，有时真就得要有凌三姐这么个“搅屎棍”才行，难得恭维她一句，“三姐姐今天真是威风厉害。”

凌三姐受用的哼了一声。

凌二姐笑，“其实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说句良心话，看她那西施捧心的样子，好看是好看，可也远比不上林老板的风姿。而且，她多丢脸哪，我看大舅母都呆了，明显大舅母没叫她来，是她自己非要来的。要是我，请我来我都不来。哎，若是许涣娶个比我强千百倍的，我可能得气一回。结果，许涣取了这么个除了比我漂亮，也没比我强多少的，我还生什么气？”

赵长卿也笑了，她跟朱家有亲，也不如跟凌家的近。再者，赵长卿跟凌二姐交情可比与朱曦的亲近多了。哎，看朱曦今天的表现就知道袁氏真的从未好生教导过这个庶女了。

三人笑一阵，去了凌四姐的屋子，寻别的姐妹说话去了。

凌四姐是客人都走了之后才知道朱曦来家里挑衅的事的，不禁冷笑，“我还以为许涣娶了怎么个女人，如今看来当真是鱼配鱼、虾配虾，乌龟配王八，许涣这种贱人，也就配跟贱人在一起过。”

凌大太太道，“以往我都嫌你三姐姐拔尖儿要强，不讲个道理。今天真是亏得有你三姐姐这么个人，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凌四姐笑，“是灰就比土热，三姐姐在姐妹间好强，当着外人，到底是一家子。”

“是啊。”

就是凌氏回家也罕见的赞了凌三姐两句，道，“有林太太教导着，你三姐姐如今有些样子了。”

赵长卿笑，“是啊，还知道婆婆坐着，媳妇要站在一畔服侍。”

凌氏摇头笑叹，“遇着林太太这样的婆婆，也是你三姐姐的福气，倒是曦姐儿，以往在老祖宗面前见她，看她都是寡言少语，弱不禁风的模样，怎知竟是这样的性情？”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赵长卿将茶递给母亲道，“母亲何时见玲姐姐如此失礼过，说到底，袁大伯娘不一定教导过她为人处世的规矩。跟着个做二房的亲娘，能学来什么好的？”何况朱曦那亲娘原本就是别人送给朱明堂的，真不是什么正经出身。

凌氏点点头，呷口茶方道，“有时我出去应酬，也知有些人家娶媳妇极挑嫡庶的，当时我还不明白，想着，庶出的虽不比嫡出的，到底也是一家子的闺女，怎么就差这么多？如今方知这其中缘故。”想到朱曦今天丢人现眼的模样，凌氏啧啧道，“实在丢人。”

“这是自取其辱。”赵长卿也是头一遭知朱曦竟是这等性情，道，“谁也没请她。就是许大太太都着意没带她一起来，她自己上门，还敢拉着二姐姐的手叫妹妹，她真敢叫出口来！”

“是啊，你说怎生得这么大脸。”凌氏道，“要是换了第二个人，来都不会来。”说着，扑哧一笑，“合该她遇着你三姐姐，往日里我最嫌你三姐姐好的不学，只跟那泼妇学。如今看来，也不是没有好处。”自从发生柳家的事，凌氏就简称凌二太太为泼妇了。就是待凌腾，也不比往时亲切了。当然，在凌腾时时拜访下，凌氏的态度又有一些松动的痕迹。

今天在凌家这一场，最难堪最生气最没面子的就是许大太太了。

朱曦不请自到，许大太太面儿上难看。朱曦被凌三姐骂走，许大太太面儿上更难看。

朱曦哭哭啼啼的跑了，许大太太还得跟凌大太太说好的，好在凌大太太听凌三姐骂的痛快，心情舒缓很多，见许大太太脸色灰败，还笑着客套两句，“我这三侄女就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与二姐儿两样脾性，大嫂别见怪才好。”娶到朱曦这样的儿媳妇，凌大太太半点不同情许大太太，言语间便带出了几分。

许大太太当时没走，坐了一时方推说身子不适，起身告辞。凌大太太也没留她。

许大太太在车上哆嗦了一路，气的！直至一回家，许大太太打发了两个儿媳妇，怒不可遏的吩咐管事媳妇，“去后头院儿里把三少奶奶叫来！”许涣分了家，离父母住的也近，就隔了一堵墙，不在一个锅里刨饭吃而已。当然，隔了这一堵墙，朱曦便可自己当家做主，自由便宜的很。

朱曦来的时候额上扎着帕子，许大太太刚冷笑一声，“好一个病西施啊！”未待说第二句话，朱曦便身子一软，晕地上了。折腾着家里鸡飞狗跳寻医问药的一把脉，竟是有了身子！

许大太太盼许涣的儿子盼了五六年，如今朱曦有了，当是绝好的大喜事，但在凌家丢了这一场脸面，再听闻朱曦有了身子，许大太太纵使欢喜也是有限的。她吩咐人拿了两支参，便叫人把朱曦送回去了。

当天傍晚许涣回家知道朱曦有身孕的消息也很是欢喜，陪着朱曦说了许多贴心的话，听朱曦诉了半日苦楚，又在朱曦的劝说下来老宅给父母请安。许大太太还是说了一句，“以后别叫你媳妇去你姑妈家。”

许涣先听了朱曦的话过来的，当下皱眉道，“是母亲一直说对不住姑妈家，我才叫阿曦过去，想着缓和一下关系。我与二姐儿虽是和离了，到底还是表兄妹。阿曦一片好意过去，倒是那个凌三姐，早我就听说最是个泼才，今日幸而阿曦没事，若是气着阿曦，伤到腹中的孩子，我与林家没完！”

许大太太这等年纪，有什么不明白的，听儿子这话不禁冷笑道，“你要怎么跟林家没完！你媳妇倒真是好意，过去拉着二姐儿的手叫妹妹，亏她叫得出口！人家说她说的没半点错！”

“那个，本来就是表妹么。”

“表妹就表妹，叫什么妹妹！我听着都脸红！”许大太太道，“她既有身孕，还出门做什么！每日东颠西跑的，伤着我孙子，我饶不了她！”

许涣忙为媳妇辩道，“娘，阿曦也是今天才知道。”

“她不知道，她身边的婆子是做什么用的！一个个的光吃饭不干活！少奶奶什么时间没换洗，难道她们不知道！就是你媳妇年纪小，婆子也失职！若不是侥天之幸孩子没事，你后悔都没处后悔去！”许大太太怒道，“把余嬷嬷叫回来，我白放她在你媳妇身边，她竟连这等天大的事都未发觉，叫她回来吧！剩下的你媳妇陪嫁的那几个，我不好插手，让她自己处置。”

许涣都应了。

见儿子竟愚钝至此，许大太太也灰了心，淡淡道，“好了，我这里还有些桂圆红枣，刚命人收拾出来的，你一并给你媳妇带过去，叫她好生保重身子，给你生个儿子，延绵子嗣才是。别忘了去给你岳家报喜。”

“是。”许涣高兴的去了。

许大太太微微的叹了口气，揉揉眉心，什么心都没了。

倒是许大老爷，回家时见到余嬷嬷在一畔说话，并未多问。许大太太见丈夫回来了，便打发余嬷嬷道，“你去吧，先在家歇两日，回来帮着我管管院里的事。”

余嬷嬷抹着眼睛，千恩万谢的去了。

许大老爷问，“余嬷嬷怎么了？”许家发家未久，家里的老人有限，余嬷嬷算是一个，自年轻时就在许大太太身边服侍。

许大太太叹，“没什么，我叫她回来当差。”

许大老爷何等精明，道，“不是把她给了老三媳妇么。”

许大太太心烦极了，摆摆手道，“别提了。”将朱曦何等丢脸的事同丈夫大致说了，道，“我这个年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余嬷嬷年轻就跟着咱们，家里穷苦的时候，连带着他们兄弟五个姐儿三个，都是余嬷嬷帮着带大的，她不是那等不细心的人，要是老三媳妇肯用她，她怎么会不知道老三媳妇有身子的事！这小狐媚子，仗着有三分颜色把老三迷得神魂颠倒，还自以为何等了不得！二姐儿相貌是不如她，别的比她强一千倍！”

许大老爷叹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过去吧。叫余嬷嬷回来当差是一样的，她不比别人，莫委屈了她。”

“我知道。”许大太太道，“今天我见了二姐儿，比先时苗条多了，样子也好看，说话行事透着大方。老三真是没福。”许大太太完全是忘了先时凌二姐没孩子时，她对凌二姐何等成见了。更忘了，先时她是何等样做睁眼瞎，任凭许涣与丫头厮混，在外置了外宅的。皆因有朱曦这一对比，凌二姐便成了天使的化身。

只是，世间哪有地方卖后悔药去？

其实许大太太不必抱怨，朱曦再狐媚子，论颜色尚不至无双绝艳，许涣听闻美人街的名声，一次偶见林老板之美貌倾城，顿时惊为天人，神痴魂迷，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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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小纪账房是个极机敏的人，寻常有了空时而拎了东西往三仁药铺走动，他倒不是对谁有意思，他是为了打探消息。

赵长卿虽不是什么消息灵通之人，毕竟是在边城土生土长，一些事情比起小纪账房同林老板还是熟的。就是林家铺子与街上那些地痞流氓握手言欢，也是赵长卿帮忙搭的线。倒不是赵长卿同那些人有多熟，主要是她武功惊人，在赵长卿当着一帮派小头头的面把个银锭子捏成花样子后，这些街面儿上的人见到她都客气三分。再者，赵长卿是开药铺子的，这些人成日打打杀杀，没少来她铺子里包扎。一来二去的，总混个面熟。初时林老板生了招是惹非的美人脸，没少被寻衅，林老板又不是轻易低头的人，时常与街面上的人冲突。后来知晓林老板竟与将军府有些关系，这些街面上的人也不想太得罪她，便想着找人说和说和，便寻了赵长卿做中人。就此，双方把酒言欢，林家铺子彻底太平。

因赵长卿心好，人也好说话，街坊小纪账房便时不时的过来说话搞外交，顺便打听些消息之类。

见小纪账房又拎了东西过来，赵长卿笑，“我正要去谢你，怎么你又带这许多东西来？”上次凌四姐定亲，铺子里只有苏先生和赵良栋，人手不够时，还是去隔壁借了小纪账房帮衬了一回。赵长卿方有此语。

小纪账房笑，“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什，我们家太太早上出门见有很好的红果卖，多买了一些，叫我给你们送来。”

赵长卿笑接了，道，“多谢了。”

赵良栋道，“卿姐姐不用谢阿诺，他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又不知来跟你打听什么事儿了。”那啥，不知为什么，赵良栋对于相貌教养举止谈吐皆佳的小纪账房实无半点好感，常掖揄小纪账房。

偏生小纪账房的道行比赵良栋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听赵良栋之语只是一笑道，“赵兄弟实在聪慧过人，一下子就把我的心思说中了，倒叫我不好张嘴了。”

赵良栋白他一眼，心说这小子真不知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竟得以去给林老板做账房，真是好狗命！见姓纪的这般偌厚脸皮，赵良栋笑，“既不好张嘴，便莫张嘴了。”

小纪账房取了身上斜挎的水囊，倒了些炉上温着的姜丝水，见凌二姐正在一畔理帐，慢喝一口笑，“不好张嘴，也得张。”接着就跟赵长卿打听起许涣来。

小纪账房非常为难，道，“我们初来边城时，总有些不知根底的人来捣乱，好在如今我家铺子生意也稳当了，大家和和气气的做生意罢。近些天来，许家药行的三爷常来买料子，有客上门，我们做生意的自然高兴。只是许三爷近些天时不时来打听林姐姐的事，我若不说，他还恼怒，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

小纪账房脸上要是半点看不出有什么“不知如何是好来”，他笑对赵长卿道，“林姐姐的脾气，寻常做生意还好，总能应付着。唉，许三爷总是上门，言语间不大稳重，林姐姐如今还和气着，不知以后如何呢？若哪一天林姐姐不高兴，伤了许三爷的面子，就不好了。我听说赵大夫与许家药行相熟……”

不待小纪账房说完，赵长卿已打断小纪账房的话道，“你找错人了。”许家的事，她才不乐意理会呢。许涣越倒霉越好。

还是凌二姐素来心宽，道，“我去跟大舅说一声吧。”若不知道倒罢了，许涣是死是活与她不相干，可怜的是许大老爷，那位林老板这短短数月便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边城站稳脚跟，岂是好惹的。

凌二姐是管帐管库的人，冬日天寒，堂屋的火烧得旺，暖和，她便也到堂屋来干活理账。

小纪账房知凌二姐性子极好，见凌二姐这样说，便道，“多谢二姐了。”

凌二姐笑，“这有什么好谢的，我还得谢你能提前给我大舅提个醒儿。我大舅为人再好不过，我不忍气看他这把年纪再为子孙之事劳心，理当跟他提一句。”

小纪账房真是好意，他出门离家漂泊日久，颇经了些坎坷，早非只凭意气之人。人生在世，和气生财，即便要发作，也要给人留一线才好。

赵长卿不应是因为赵长卿与许家无亲无故，怎好去指责许涣私德之事，哪怕她好意提醒，也讨人嫌的很。再者，在赵长卿看来，许涣完全自作自受。小纪账房原也不是说给赵长卿听的，他完全是意在沛公了。不出所料，凌二姐当真是良善心肠，二话没说便一口应下。

待回了家，赵长卿私下同苏先生道，“这小纪账房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字，为人也文雅，说话处理颇有章法，实不像寻常出身。”

苏先生道，“这世上，有难言之隐太多，你只要摆正寻常心就好，不要深究。”

赵长卿望着苏先生一笑，“先生言之有理。”

苏先生总觉着赵长卿这话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她早修炼出来的面皮，半点不觉异样，道，“明年阿白也十六了，我想让他试一试秀才试。”

赵长卿问，“是先生的意思，还是阿白的意思？”

苏先生道，“他现在正憋着劲儿念书，肯定是想下场一试的，试一试也好。”苏先生又道，“还得借小纪账房一用。”

苏先生买了几样果品，两坛好酒，叫苏白提着，带着赵长卿一并去拜访林老板。

时值傍晚，林老板正与小纪账房对账，见了街坊上门，林老板忙起身相迎，笑，“贵客临门，不胜荣幸。”

大家互见了礼，赵长卿笑，“早就想过来，就是一直见林姐姐铺子里生意忙，不好过来打扰。不知林姐姐同小纪账房何时有空闲？”

林老板聪明无比，当下笑道，“看来这提着礼不是来找我，是来找阿诺的。”说着回头瞥小纪账房一眼。

小纪账房颇是受宠若惊，“赵大夫有事吩咐就是，何须带这许多东西。”

苏先生笑，“贸昧上门，有事相求，小纪账房无须推辞。”便道明了来意，“阿白明年想下场考一考秀才，我那点子墨水，教些杂学还罢了，正经科举怕是不对路子。我看小纪账房是个有学问的，想请你帮阿白看一看文章，指点一二。”

小纪账房心里颇多思量，笑，“其实我学问也有限的很。”

林老板瞟小纪账房一眼，满是怀疑的问苏先生，“先生没弄错吧？你找阿诺帮阿白看文章？”上下打量纪诺一回，林老板耸耸肩，“他也就认得几个字罢了，刚开始给我做帐房时，算盘都打不熟，连盘账的本事都是我教他的，他能帮阿白看文章？阿白可是准秀才！”

这种被心上人蔑视的感觉哟……好在小纪账房被林老板蔑视惯了的，很能适应一二。小纪账房是个温和性子，不动声色的对苏先生道，“以往在家乡时，家父也曾指点过我的文章，只是未曾考得一二功名便流落在外。不敢说指点，我毕竟长阿白两岁，似阿白这样有灵性的学子不多见了，我倒是想拜读拜读阿白的文章。”

林老板给小纪账房酸得直捂腮帮子，赵长卿笑问，“林姐姐是不是嘴巴不舒服？”

林老板道，“给阿诺酸倒了牙。”

纪诺瞪林老板一眼，苏白早有准备，见纪诺被林老板戏弄，忍了笑将袖中的文章奉上。纪诺徐徐展开，一目十行的看过，点点头道，“已经颇有文采了。似你这等文章，便是在江南文萃之地考个秀才也不难的文采是天分，有文采的人，写出的文章便极易感染人。你不缺文采，缺的是一些历练。你的文章，中秀才易，若明年下场，案首不敢说，一个廪生定是有的。就是秋闱，也在两可之间，若好生筹备，秋闱也能十拿九稳。磨炼几年，凭你的天分与勤奋，春闱亦非难事。难的是，取得一个出众的名次。”

苏白道，“阿诺哥，我除了会念书，别的就不大精通了。”

“会念书已经很了不起了。”纪诺一笑，他与三仁药铺是街坊，也稍稍了解苏先生的人品。唯有苏先生这样的母亲，方能养出苏白这样的孩子。有感于苏先生人品，纪诺并不绕弯子，道，“我看你的文章，文采飞扬，内容也颇为翔实，已经很不错。不过有一点，你破题借鉴了许多前人的观点。古时圣人的话自是没错的，就是现在科举的四书五经，照样是圣人所著。你想要有出众的名次，就要有过人的见解，然后以圣人之言为辅证，这才是最好的文章。再者，就是写出合考官胃口的文章来，这个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林太太听闻邻居来访，便备了桌不错的席面儿，边城民风开放，何况两家都是出来做生意的人，什么男女大防之类就不必提了。于是团团坐了一席。

林太太是位颇为苍老的妇人，自面容上完全看不出是林老板的母亲来，说句良心话，说她是林老板的太奶奶都有人信。当然，林太太为人极是温和，这种想法只是各人心中一过便罢了，没人会对这个苍老的妇人说什么不好的话。尤其林太太好意备了酒水，赵长卿苏先生苏白均道了谢。

林太太心下欢喜，先劝了一回赵长卿苏先生等人，又道，“阿诺，你喜欢的糖醋萝卜，多吃一点。”

林老板道，“娘，随便买些大白萝卜放窖里给这小子吃就成。这种细细的水萝卜很贵的，一斤够买一屋子大白萝卜了，何必糟蹋？我又不喜欢吃萝卜。”

林太太嗔道，“白萝卜炖羊肉好吃，这个水萝卜糖醋好吃。苏大夫、赵大夫，别介意啊，我们辽东人都是直言爽快的人，阿茜更是如此。她心肠好，就是嘴直，常得罪人，偏我又是个无能无才的，要不是有阿诺在前头帮衬，我实在不放心。”

苏白很知道为小纪账房说话，道，“林大婶，阿诺哥很有学问哪，要是阿诺哥科举，肯定能考个功名出来。”

林太太惊喜道，“原来阿诺学问这么好。”

苏白笑，“是啊，反正比我强。”

林太太道，“阿诺，你这样有本领，以后还是去考个功名吧。”

纪诺假假谦虚，“就是念过几本书罢了。”或许是想到一些别的事，纪诺并未多说，微微一笑将话茬开，“明年考秀才，后年正是秋举之年。文章有不足是正常的，就是状元榜眼的文章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你年纪小，莫因此就着急，慢慢调整就好。千万别因我一席话就大改了章法，那可就害了你。”

苏白正色应了。

与林家告辞时，天降微雪。

林太太命小丫环找了三把伞来，道，“路上千万小心些。”又道，“天晚了，阿诺，你穿上大衣裳送苏先生他们一程吧。”

纪诺去找衣裳穿，赵长卿笑，“婶子，不必了，我家就住后头，没有三步远的路。再者，虽说下雪，倒衬得夜间大亮，路也好辩，无妨的。”

林老板道，“提盏灯笼就是了。”又温声对林太太道，“赵家妹妹的武功好的很，娘不用担心。”

大家都这样说，林太太方罢了，一并送他们出门，望着他们走远，林家人方回了屋。

林太太在屋里悄悄问女儿，“阿茜，阿诺这样有才学，咱们可别误了他的前程，要不叫阿诺也去考个秀才试试。”

林老板饮了几盏酒，颊上微红，烛光之下，艳光更盛，懒懒道，“那得看他的意思。夜深了，娘，咱们也歇了吧。”

林太太见天时已晚，只将此事记在心上，暂且不提。

赵长卿苏先生苏白三个走在冷清的街上，赵长卿自撑一伞，提着灯笼照路。苏白撑一伞，一手搀着母亲的胳膊，苏先生另一边伞倒提着做个支杖。

赵长卿笑，“不知不觉的，好像一眨眼的工夫阿白就长大了。”

苏白听这话不禁抱怨，“卿姐姐就比我大两岁，你这话说的跟我娘似的。”

“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想着苏白小时候的白嫩可爱，赵长卿不禁笑出声来。苏白本就聪明过人，听赵长卿奸笑，不禁翻个白眼，生怕赵长卿拿他少时糗事说笑，忙道，“娘，阿诺哥还真是有学问。”

苏先生道，“难道你这么说。”苏白自幼念书出众，少年的傲气也是有一些的。

苏白道，“那天致仕的王老尚书也去了学里，山长拿了我们的文章给王老尚书品评，王老尚书看过我的文章，说的意思与今天阿诺哥说的相仿。”

赵长卿道，“既然小纪账房有见识，王老尚书寻常不能见，见小纪账房再容易不过，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去请教他就是。这种时侯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得了实惠是真。”

苏白笑，“我跟卿姐姐心有灵犀。”

大家说笑着，路上正遇着白婆子带着永福挑着灯笼来接，赵长卿笑，“我说了今天要晚些回去，怎么你们又出来了。”

白婆子笑，“天晚了，又下起雪来，老太太、太太都不放心，打发奴婢们过来迎一迎姑娘和先生。”

赵长卿笑，“永福扶着嬷嬷些，她有了年纪，小心脚下。”

待归了家，赵长卿先去见过老太太，又去主屋。凌氏笑，“如今越发有些应酬了，到底去林家铺子做什么吃酒，难不成要与林老板合伙做生意？”家里绸缎铺子生意有限，倒是赵长卿让凌氏另盘了间小铺子，专门卖赵长卿与李掌柜合伙的调料粉，很是不错。

赵长卿笑，“原本昨天要跟母亲说一声，偏生忘了。是林老板家的账房，一身的好学问，阿白明年下场考秀才，今天过去，请教文章来着。”

凌氏笑，“你们莫乱投医，他一个账房，算盘打得好我信，文章能如何？竟能指点阿白？”

赵长卿笑，“世间藏龙卧虎多了去，母亲没见过小纪账房，待母亲见了，便不会这样说了。阿白要备考，若他在家，母亲叫厨下多炖些补品给他吃。”

苏白越大越见出息，凌氏如今眼界较以前宽泛许多，何况又是看着苏白长大的，自是满口应下，“这不用你操心。要我说，他这般用功，还不如搬回家里来住，各样汤水也齐全。”

赵长卿笑，“看阿白自己的意思吧。”

赵勇笑问，“吃酒了？”

“林太太置了席面，就吃了几杯。”赵长卿摸了摸脸，“觉着脸上有些热。”

赵勇笑，“去歇了吧。吃了酒，睡得香，喝盏醒酒茶，暖暖的睡一夜，明天才舒服。”

赵长卿便回自己屋去了。

待赵长卿走了，凌氏又叹气，“眼瞅着要过年，过了年长卿就十八了，亲事可怎么办？”

赵勇道，“咱们闺女要相貌有相貌，要人才有人才，难道还愁嫁不出去？你莫担心，我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凌氏追问。

赵勇搪塞道，“待明年再说。”

毕竟多年夫妻，凌氏还是能猜度丈夫的心思的，低声问，“你是不是相中阿白了？”

赵勇眼中含笑，“先时真没动过这心，一来阿白小长卿两岁，二则，以前都只当他是个孩子。今年才觉着，一下子就长成大小伙子了。原本我想着，阿白比阿蓉大两岁，年纪上也相宜。这几年我细瞧着，阿白跟长卿处得较好，他与阿蓉并不大说话。再者说，咱们长卿跟苏先生也好，若给苏先生做媳妇，再受不了苦楚的。”

凌氏道，“我也没把苏先生当外人待过，只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家境上……”

“这不必操心。这两年，调料铺子的生意起来了，我听说那些调料粉直卖到了北凉去，里头就有苏先生的股。以后吃穿总是不愁的。”赵勇道，“就是咱们长卿也不是那等不会理家之人，日子总能过得。”

“实在是阿白这孩子有出息。品性也好。”赵勇看着苏白长大，深觉世间再没有比苏白更可靠的男子，“且知根知底，不会叫咱们长卿受了委屈。”

凌氏犹豫道，“阿腾比长卿还大两岁，这小两年我都恨他那活该千刀万剐的娘。唉，也是我二哥命苦，娶了这么个扫把星。我回娘家时，娘说有不少人跟阿腾说亲，阿腾都回绝了。先时阿腾说的那话，是当真的。”

赵勇叹道，“阿腾是心真，可咱们长卿对他完全没那个意思，能怎么着？何况若长卿真的嫁他，你二嫂的事要怎么个了局？无穷的是非，何苦叫闺女去操那个心。还不如阿白，家口简单，大不了以后咱们多帮衬些，日子过得安心。”

凌氏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苏先生屋里也在打趣儿子，问他，“你觉着你卿姐姐如何？”

苏白未觉母亲之意，笑道，“很好啊。就是现在卿姐姐没空做点心了，她做的点心才叫好吃。”

苏先生看他这话，不似有别个意思的，不过，还是问了个明白，“我是说，给你说了你卿姐姐做媳妇如何？”

苏白险没直接翻白眼厥过去，连忙道，“娘这是什么话？这，这，这……”结巴的话都说不成了。

苏先生笑眯眯的问，“莫非你没那意思，那你说什么跟你卿姐姐心有灵犀？”

“我，我就是说我跟卿姐姐想到一处去了，娘说哪门子话啊。”苏白泡着脚说，“我当卿姐姐是亲姐姐一般，怎么能……”做夫妻呢。

苏先生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到时我也按着你的标准给你寻一门小媳妇。”

苏白口气颇大，道，“等我中了进士再说吧，现下认识的女孩子，除了卿姐姐，都是土妞，没什么好看的。”

苏先生笑眯眯听他说了，便不再提赵长卿之事。

苏白稍稍放下心来，他跟卿姐姐感情好，完全是姐弟的感情啊。而且，卿姐姐那个坏人，现在还拿他小时候尿床、换乳牙时吃苹果把牙硌掉的糗事打趣，比他娘还会看他热闹。要是娶了这样的老婆，以后还有什么夫纲可振啊！

苏白紧张兮兮的再三叮嘱老娘，“娘，你可千万别再想这事了，知道不？”

苏先生笑，“我知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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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过了年，转眼就是春三月。

三月节的日子，赵长卿出城逛了逛。

夏文往山中采药，没留意今日是女儿节，背着竹篓正往山坡上扒拉着寻药草，忽听得一阵笛声悠扬，不觉忘神。忘神之下，一脚踩空，人便滚了下去。

若不是遇着赵长卿，夏文能不能留得性命在还得两说。赵长卿坐在杏花林的泉水边吹笛子，听到头顶山上一阵轰隆响动，还以为是山上石头掉下来了，连忙起身退出数步远，看到掉下来的不是石头而是个大活人，赵长卿纵身跃起数丈，一手急抓夏文腰带，轻灵的带人着地。

夏文脸上数处擦伤，身上滚满泥土草屑，惊魂未定的望着赵长卿，以为自己见了神仙。赵长卿扶他坐下，看他破烂背篓里残留的几根药草，问，“你是采药人吗？”

夏文点点头，忍痛轻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赵长卿道，“顺手罢了。你还能走动吗？”

很明显，夏文站都站不起来，自然是走不了的。夏文自己摸了摸双腿，强笑，“还好骨头没事。”脱了鞋，左脚踝已经开始肿了起来。夏文极不好意思道，“能不能麻烦姑娘帮我按住小腿。”

赵长卿按住他的小腿，夏文咬牙给自己将脚踝正了过来。

赵长卿看他动作颇为熟练，知他定是懂些医术，只是人就不大中用了，譬如，夏文想撕开下摆料子把脚踝固定住，撕了几次也没把衣摆撕开。赵长卿见他如此，两指捏住夏文的衣摆，轻轻一撕就撕成布条，默不作声的递给他，夏文脸上火烧似的，忙又道了谢。

既遇到了，也不能眼看着夏文死在山里。赵长卿找了株小树劈下枝杈递给夏文做拐杖用，夏文便和赵长卿出了杏花林，夏文十分抱歉，道，“扰了姑娘赏花的兴致。”

赵长卿淡淡，“我不过是来这里转一转罢了。”

出了杏花林到了大道上，在赵家的车子在等，赵长卿与永福坐车里，夏文同车夫坐车外，一并回了城里。

赵长卿直接把夏文带回了药铺，与苏先生道，“我出外踏青，见这位公子从山上摔了下来，脚崴了。”示意夏文过去坐。

夏文鲜少见女人出来行医，好在他并非那等扭捏迂腐之人，大大方方的说，“我在山下正过骨了，麻烦大夫给我拿一些活血化淤的药膏，再开一剂清凉的汤药就好。”

苏先生笑，“看来公子也是大夫。”

“不敢，小可在家看过几本医书而已。”

赵长卿见小纪账房也在，笑问，“今天林姐姐铺里不忙？”

小纪账房颇是遗憾，笑，“林姐姐同婶子出去过节了，也给我放了假。我没处去，过来跟先生学手艺。”小纪账房对医术有着极大的热诚，自从相熟之后，小纪账房常指点苏白的文章，也时时会请教苏先生医术。故此，是常在药铺见他的。

赵良栋给夏文抓了药，算了药钱。赵长卿问，“公子住哪儿，我叫车夫送你回家。至于药钱，你什么时候来给都成。”

夏文道了谢，道，“我姓夏，单名一个文字。住在甜井胡同，年后刚搬来的，今天多谢姑娘了，待我好了，定亲来道谢。”

赵长卿笑，“夏公子不必客气。”送吩咐人将夏文送上车，命车夫送他回家。

赵长卿并未将夏文的事放在心上，倒不是多几日，苏白得案首的消息传来，非但苏先生母子，就是赵家，也很为苏白高兴。

苏先生早备好礼物，叫苏白亲去府尊大人府上、还有官学先生那里、甚至以往朱家族学教导过他的先生，连带着朱家，皆令他一一去拜会。苏白直待晚间方回，又来凌氏这里说话，凌氏与赵勇皆笑，“咱们一家子住着，又不是外人，你在外跑了一整日，也累了，去跟你娘好生说说话，你娘这些年可不容易。”

说了两句话，苏白方回了自己屋。

凌氏生就喜欢会念书的人，及至苏白走了，喜不自禁的对丈夫道，“还是你有眼光。”苏白真是有出息，还有这相貌，更没的说！

赵勇拈须笑道，“孩子自小看到大的。“神色间却颇是自得。”

凌氏问，“什么时候提亲事？”

赵勇道，“莫急，待先问一问长卿的意思。”

凌氏知赵长卿素有主见，道，“阿白人品这般出众，书也念得好，脾气更不用说，他们姐姐弟弟相处的也好，与苏先生的关系更不必说，再没有不合适的。”

赵勇也深觉苏白合意，便寻了个时机同赵长卿说苏家的亲事。

赵长卿险一口茶喷出来，笑道，“什么？阿白？”

凌氏笑，“是啊。阿白这孩子，再没有半点不好的，何况苏先生看你长大，教你念书，现在是师生，以后做了婆媳，一样和睦。”

赵长卿笑得不行了，放下茶盏拭一拭唇角，摆摆手道，“阿白比我小不说，唉哟，我看他就跟看阿宁一样，现在想想都是他小时候奶声奶气的央着我给他做点心吃的事。”说着又是一阵笑。

赵长卿笑的凌氏也笑了，依旧道，“这样才好，以后和睦。”

赵长卿道，“母亲别说了，我想都没想过阿白，从来只当他是个弟弟。先生过几日就要与阿白启程去甘肃府了。”轻松的就转移了凌氏的话题。

凌氏问，“去甘肃府做什么？”

“明年秋闱啊，提前去准备着。”赵长卿道，“秋闱可不是考几场那样简单，提前去了，结识一下别的地方的秀才。往当地有才学之士的府上投文拜见，这些都少不了的，当然得提前去准备。”

凌氏道，“那你表兄要不要提前去啊？”

赵长卿道，“这谁知道呢。”

凌腾也是提前去了，他与朱庆、林皓结伴，朱家知道苏家母子也要去甘肃府，索性大家一路，还有几个相熟的秀才一起，沿途热闹不说，还能一起切磋学问，安全也有保障。

就是药铺里的事，苏先生一走，便得赵长卿这二把刀顶上。其实赵长卿学医也有七八年，不算生手。只是她真正坐诊的日头短，小病还好，大病心里便有些没底。苏先生对赵长卿道，“你细观量夏文，若人品尚可，请他来坐堂。”

夏文时常卖草药给赵长卿的医馆，叫赵长卿下定决心请夏文来坐诊的原因其实并不在夏文身上。而是一日间，有个高大的男子随夏文一并来卖药草，这男子生所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衣饰洁整，很有些体面，不似夏文做短衫打扮。

那男子颇是客套，问，“姑娘就是救了我兄弟的小赵大夫？”

夏文在一畔解释，“赵大夫莫见怪，阿让是个好人。”

那男子怎么听怎么不顺耳，笑，“叫你这样一说，我也得成了坏人。”

夏文笑，“我是怕你直言直语的吓着人家赵大夫。”

那男子一拱手，正色道，“多谢赵大夫救了阿文，他是个书生，吊吊书袋还成，要不是正巧遇到了赵大夫，从山上掉下去，非出大事不可。”

赵长卿笑，“夏公子已经谢过我了。再者，那只是凑巧，我遇到了会救，别人遇到了一样会救的。”

“这可不一定。”那男子正要说什么，夏文只站在一畔，男子问，“你不去卖药草了。”

夏文把身上的竹篓递给赵良栋，笑，“麻烦良栋兄了。”依旧站在男子身畔不走。那男子索性不理他，眼中透出亮光，搓一搓手指问赵长卿，“我听说赵大夫是边城有名的高手，我这人，生平最好习武，赵大夫有没有空闲，咱们比试一场？”

赵长卿不想这男子是来找她比武的，不过，找她比武的人也多的是，赵长卿早见怪不怪了，且自有法子应对这些人。她自荷包里取出个小银锭子，轻轻松松的捏了朵蔷薇花，她本就擅画，又有绝世武功在身，一只小小银锭，竟捏出一朵碗口大小的银蔷薇，那花瓣薄如细绢，一层一层绽放开来，绚丽无比。赵长卿将银蔷薇置于掌心，请这男子赏鉴。

这男子颇是惊叹，动容道，“世上竟真有这等绝世武功，若不亲眼所见，我实不敢相信。”

赵长卿没多说。

小纪账房从里院跑到大堂来，一面道，“赵大夫，你又捏花样子了么？”他只是听闻过赵长卿绝世武功，见还未见过，非常想开一开眼界，只是苦无机会。故此，凌二姐瞧有人来找赵长卿比武，连忙进院里同小纪账房说一声。只可惜，待小纪账房出来时，赵长卿的银蔷薇已经捏好了。

赵长卿笑，“送你。”

小纪账房先时在整理药材，闻言忙用帕子擦擦手，嘴里笑着，“这怎么好意思。”伸手接了赵长卿的银蔷薇，细细观量，赞道，“巧夺天工，真是捏的吗？赵大夫，下次你再捏花样子，可一定记得叫我一声，好叫我开开眼界。”

赵长卿笑，“闹着玩儿罢了。”

小纪账房欢喜了一阵，听到有人叫了声，“阿诺？”方转头看向一畔的大个子，小纪账房顿时嘴巴张得老大，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模样表情，仿佛活见了鬼。

当然，纪让不是鬼，他是小纪账房的亲哥哥。

赵长卿在家里跟家人说起来时都颇觉不可思议，“听说是家里遭了灾，兄弟两个流落江湖，竟然在边城相遇。小纪账房都哭了，大纪公子也连声感叹。”

凌氏问，“后来呢？”

赵长卿笑，“后来大纪公子就把小纪账房叫家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赵老太太道，“这都是命里的缘分。”

命里的缘分的大纪公子是个出手颇是阔绰的人，完全不像家里遭了灾的样子。纪家先着人送了帖子，然后大纪公子带着小纪账房还有纪太太亲自来拜会赵家。

纪家兄弟都是上好相貌，大纪公子俊伟豪爽，小纪公子斯文俊秀，赵老太太凌氏都很客气，尤其是纪太太，相貌秀美，举止文雅，言语谈吐无一不昭示着上好家教。

而且，纪家带来厚礼。

赵老太太凌氏都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凌氏道，“因是街坊，也说不上谁照顾谁，我听长卿说小纪公子颇有学识，还帮着指点过阿白的功课。要说谢，该是我们上门道谢才是，纪太太实在太客气了，您带这许多贵重东西过来，我们怎么敢当呢。”

纪太太笑，“二弟不比我家老爷，有武功傍身，等闲是不怕的。他一个书生，千里迢迢的到了边城，好在有惊无险，真是上苍保佑，也亏得像赵姑娘这样善心人时常帮衬一二，他方能平平安安的。再者，夏兄弟于我家有恩，赵姑娘凑巧救了夏兄弟的性命，我们都不知要如何感激您家才好。遂带了这些俗物过来，您别嫌弃就是。”

“说来，这都是我们两家的缘分，老太太、太太莫要推辞，不然就是见外了。”

纪太太这般好，赵家便不好推辞了。

待纪家人告辞，赵老太太道，“这家人好生客气。”

凌氏笑，“两位纪公子可真是好相貌，虽话没说几句，可看人家的举止，就是有教养的人家。”大女儿成了大龄剩女，小女儿眼瞅着到了适婚年纪，凌氏现在的眼睛只盯着未婚青年。

赵长卿心道，不知先时纪家兄弟何等出身，看这行止，绝不是一般人家能调理出来的子弟。有些东西，是要自小耳濡目染浸到骨子里去的。

赵长宁倒是很高兴，兴致勃勃道，“大纪哥可是有武功的人，看大纪哥的大个子，真高啊！比爹还高半头！”虽然早认识小纪账房，赵长宁明显对大纪公子更热络。

大纪公子没能与赵长卿比一场，倒是与林老板比了一场。

一日赵长卿正在坐诊，小纪账房跑到药铺子里求援，“赵妹妹，我哥跟林姐姐打起来了，你赶紧去分开他们吧！”

赵长卿头也不抬的开药方子，道，“你都分不开，我怎么去分？打出个输赢就不打了。”

急公好义热心肠的赵大夫不理，倒是后头排队看病的病人一听说林家铺子又在打架，纷纷说，“难得看林老板出手啊，出去瞧瞧，回头再看病。”

赵长卿没出去，几个病人出去看热闹了，小纪账房直想吐血。

赵良栋心里跟有猫在挠似的，恨不能把脖子伸到门外去，鲜有良心的为“情敌”小纪账房说情，道，“卿姐姐，看小纪账房急的，还是出去看看吧。”

搁了笔，赵长卿便出去一看。

纪让龙行虎步，稳扎稳打。林老板鹤势螂形，拳脚锋锐。两人，一个俊，一个美，都是武功高手，打起来颇具看头，街上已围了一群人。

有人见了赵长卿出来，便问，“赵大姑娘，你看林老板同这位公子谁输谁赢？”

赵长卿没说话，只看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小纪账房在一畔念咒一般催道，“赵大夫，赵妹妹！你别光看啊！”林姐姐输了我心疼，我哥输了没面子啊！

赵长卿看了一时，四下寻摸了一回，回身把门口的两尊小石狮子一手一个托在手里，对着两人轰的一声砸了过去，一人一个，不偏不倚。

诸人见两尊几十斤的小石狮流星一般的袭过，林老板纤腰一折避开石狮，自己退开数步。纪让阔步一踏，也后退数步。对着林老板一抱拳，林老板负手冷凝，两尊石狮没入青石地下，竟刚好与地面齐平，周遭看热闹的人皆鼓掌叫好。

小纪账房连忙过去，擦汗劝和道，“哥，林姐姐，咱们屋里说话吧。”

赵老板转身回了自家铺子，纪让一握弟弟的手道，“跟我回家！”拉着小纪账房走了。

直待回了家，纪让方说纪诺，“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以前在家也看不出傻来，就叫那女人那般侮辱你！连个屁都不放！”纪让本是过去帮着弟弟拉行礼的，他既然来了边城，就不能看纪诺住在人家绸缎庄里。纪诺磨磨唧唧的还不想跟纪让一起住，纪让以为他是因之前家中的事别扭，想着先把人接回家再开导他一二就是。说来林老板对纪诺有救命之恩，原本纪家还给绸缎庄送了厚礼，大家关系也过得去。这次想着把弟弟接回家，纪让寻思着好生与林老板说一说，不使林老板误会的方好。结果，不想纪让刚到绸缎庄就遇着林老板对他弟弟冷嘲热讽，其内容颇是令人恼火。纪让本就是个暴脾气，林老板是暴暴脾气，两人没说几句就打起来了。险没把夹中间的纪诺急死。

听兄长这般说自己的林姐姐，小纪账房道，“哥你也是，林姐姐可是个女孩子。她就是有口无心的性子，你怎么打女人哪！”

纪让满脸晦气，“那娘们儿武功的确不错！”

纪诺道，“打女人就够丢脸了，要不是我求了赵姑娘帮忙，哥你再打输了，可怎么见列祖列宗？”

纪让脸色一窘，骂，“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说说，你是没长舌头还是怎么着，就凭那娘们儿讥讽你！不管输赢，咱不能受这鸟气！”

“哪里就受不受气了，就是说两句话而已。女孩子说话，好听难听的，咱们包涵些就是。”纪诺道，“哥你在家坐着吧，铺子里还有不少事要忙呢。”

纪让简直不敢相信他那外视文雅内里清傲的弟弟竟变得如此死皮赖脸，问，“你还要去？”

“当然要去了，我不在，林姐姐会忙不过来的。你别管了，等我有了假再回来看你跟大嫂。”纪诺说两句话就匆匆走了。

纪让长嘘短叹，午饭都没吃好。

纪太太问其缘故，纪让与妻子感情极好，便将弟弟的事说了。纪让道，“以前在家里，阿诺可不是这种上赶着倒贴的脾气。”

纪太太笑，“老爷怎么笨了？小叔这分明是对林老板有意思？”

纪让险叫茶水噎着，“什么？对那母老虎有意思？”

纪太太笑嗔，“这叫哪里的话？林老板在外头讨生活的人，厉害些是有的，也说不上母老虎，老爷这话未免太刻薄了。”

纪让素来是个坦荡人，道，“刻薄？这是实话！你不知道，今天我去叫阿诺回来住，正赶上那姓林的刻薄阿诺，话难听的很。我一时没忍住气就与她过了两招，武功不得了，比我只高不低。要不是赵大夫出手，我今天脸上就难看了。”

“怎么还有赵大夫的事？”纪太太没听明白。

纪让道，“赵大夫与阿诺的铺子是街坊，赵大夫的武功就甭提了，我出门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理。倒是赵百户武功平平，真不知赵姑娘同谁学的这般好武功。”

纪太太笑，“我觉着咱家与赵家似有些说不清的渊源，赵百户救了大妹妹，这就有些凑巧。偏生小叔到边城，又认识了赵大夫。若不是夏叔叔蒙赵大夫救了性命，你也不会去她药铺，结果就遇到了小叔。有些事，如同命中注定一般。”

纪让一笑，“听你一说，倒有些意思。”

纪让又道，“阿诺若是喜欢姓林的，我这不是提前把弟媳妇得罪了么？”

纪太太掩唇一笑，“这有什么相干，若真能做了亲事，谁还会记得这个？只是小叔这亲事，不好不禀过父亲的。”

“父亲又不在这儿，我做长兄的，为他做主是一样的。只是要是做了这亲事，阿诺后半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纪让嘟囔一句，很瞧不上弟弟的品味。

纪太太笑，“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纪让只得不言了。

纪太太皱眉道，“今天我去夏家，一家子很是清苦，其实就是接受了咱们帮衬又怎么样呢？夏老爷也太狷介了。”

纪让倒是看得开，道，“这是各人的骨气，强也强不得。”

到傍晚，纪诺垂头丧气的带着行礼回家了，跟他哥说，“林姐姐不叫我住铺子了。”

纪让眉开眼笑，说了林老板两句好话，“林老板非但武功好，人情更通达。”

纪诺简直不想跟他哥说话，纪太太笑，“咱们这宅子大，人少，光我跟你哥还有福姐儿也空荡荡的，小叔回来正好。院子我早命人收拾出来了，里头书房也是有的，市面儿上的书都置了一些，也方便小叔用心功读。”

“谢谢大嫂。”

纪太太吩咐丫环婆子把纪诺的行礼搬到预备好的院里去，自己也出去了。纪让看纪诺没个精神，道，“你这是怎么了？真要喜欢人家姑娘，就给个痛快话，我叫你大嫂去提亲如何？”

纪诺无甚精神，“要是这么简单，我早去提亲了。”哪还会等到这会儿。

“怎么了，人家看不上你？”纪让摸摸下巴道，“不会吧？你这人品，长眼的都能看得到，我看林太太对你很热络啊。”

“林太太是很喜欢我。”纪诺唉声叹气。

纪让问，“莫非林老板不喜欢你？”想一想，这的确有可能，就林老板说话的腔调，听着就不像对他弟弟有意思的。

纪诺愁苦道，“林姐姐早与我说了，这一辈子都不成亲。”

纪让愣了片刻，方道，“世上竟有这样的女人？不成亲她以后怎么办哪？”

纪诺不说话，纪让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不一定是喜欢她，可能是到了想女人的年纪，才会黑上这一棵老歪脖树。”

纪诺道，“哥你别说这等酸话，林姐姐是歪脖树，世上就没女人不歪了？”

纪让摆摆手笑，“那你也别摆出这等没出息的嘴脸。你要真喜欢人家，就慢慢的想法子。哪怕人家不应，你也莫这般没出息，不然叫林老板瞧见，岂不是更看你不上？”

纪让疑惑问他，“你不是绸缎庄的账房吗？怎么我还常听夏文说你还常去药铺里？”

纪诺老老实实的说，“我是想学点医术的。”看他哥神色尚好，纪诺低声道，“哥你来得晚了些，铺子里原有位苏先生，神医了得。赵大夫的医术都是苏先生教的。”

纪让此人，外粗内细，当下就明白纪诺的意思，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来低头喝茶，道，“你别担心我了，我已经没事了。”

纪诺不可置信，腾了一下自椅中跳将起来，瞪圆了眼问，“真的？”

纪让点点头，“我在青城山遇着夏文，他颇通医道。”这也是为什么说夏家对纪家有大恩的原因。

自与兄长相逢后，纪诺几次想开口，又不敢问。乍一听此消息，竟激动的滚下眼泪来。纪让叹道，“你现在也是大男人了，别动不动的就流泪。”

纪诺抽了一鼻子，心中无限欢愉，又无限酸楚，道，“我这是高兴才哭的。哥，你真的没事了吧？”

“那是当然！”纪让递给他块帕子，拉他坐下道，“自小就在帝都憋着，还是出来走一走，觉着山高海阔。”

兄弟两个自有许多话要说，暂且不叙。

纪诺听是夏文治好了兄长，便为其牵线搭桥，先寻机问了赵长卿有没有想再雇坐堂大夫的意思，后将夏文介绍给了赵长卿，言其人品可靠，道，“只是有一样，我先跟赵妹妹说了吧。夏家老家在四川，夏家老爷也是举人功名，曾在成都府边上的青城县任县学训导，夏兄先时在家里定亲姨妈家表妹。不幸其表妹出门时被蜀王世子所乘，强纳入蜀王府为姬妾。因这事，夏家一家子都搭了进去。夏老伯的功名被革，被人陷害发配到军前听用。我哥在军中使了银子，夏家方能在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夏兄原有秀才功名，也因受连累革除了，他本身是无碍的。只是一家子在蜀中也不能安生，又担心夏老爷的身子不耐远行，便一家子都到了边城来过活。”

“我想着，苏先生去了甘肃府，这铺子里事忙，妹妹一个人就太累了。你若寻坐诊大夫，别的还好说，就是一样，必是可信的人方好。”纪诺道，“若是寻常人，我是不会荐了给妹妹的。夏大哥的确是上好人品，医术超群，颇是难得，我方跟妹妹荐了他。”

夏文的医术，赵长卿并不太了解。但是，苏先生都说夏文不错，想来此人是有些道行的。其实从夏文卖药草就看得出来，夏文去山上采药草，并不是一网打尽，他挑的都是成熟的药草来采，若是药还未长好，他是从来不采的。

所以，凌二姐赞了好几回，说夏文的药齐整。

既然纪诺这般举荐夏文，而且，自苏先生走后，赵长卿一人的确忙不过来，便道，“不如这样，若夏公子有空，请他过来一趟如何？”

赵长卿松口，纪诺笑，“理当如此。”又道，“大夫不比别的，是凭本事吃饭的营生，若本事不到家，是会误事的。我虽荐了夏大哥，赵妹妹还是要自己把关，医道上的事不必看我面子。”

赵长卿笑，“这是当然。”

纪诺把三仁药铺招坐诊大夫的事同夏文说了，夏太太也听了一耳朵，问，“阿诺，就是那个救了阿文性命的药铺的东家赵大夫吗？”

纪诺笑，“是啊。原来还有个苏大夫坐堂，苏大夫陪着儿子去了甘肃府，如今只剩赵大夫一个。她年纪不大，铺子生意还不错，有时病人来的多了，忙得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便想着再招个坐诊大夫。我在绸缎庄，与赵大夫是街坊，听说她有招人的意思，便想着夏大哥医术不错，何不去试试？”

夏文道，“我以前也没坐过诊，不知道成不成？”

纪诺笑，“试一试就是了。若是不成，赵大夫也不会难为自己请你去坐诊，只要夏大哥别嫌弃她那铺子里有女大夫就成。”

夏文忙道，“万不敢有此意。那我明天就过去如何？”若能有这机会，他还是想抓住的。

纪诺笑，“明天我吃过早饭来找夏大哥。”

夏文一口应了。

夏文是那种话不多，做事细心又谨慎的人，这种性子，还真是适合做大夫。适用了一个月后，赵长卿就与夏文正式签了契约。

夏老爷知道儿子去药铺当坐诊大夫，只说了一句，“听说赵大夫一样坐诊，人家又是你的救命恩人。我看边城民风颇是开放，赵大夫毕竟是女流，你要谨守规矩礼数。”

夏文恭身应了，心说爹你是不知道赵大夫的武功，谁敢对她不规矩，那完全是活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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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正式与药铺子签了契约后，夏文跟家里说了一声。

妹妹夏玉问，“大哥，每月有多少工钱？”

夏文道，“每月四两银子。”

夏玉欢喜道，“这可比大哥天天采药赚得多多了。”

夏文一笑，夏玉又缠着兄长问东问西，夏太太道，“你大哥天天出去坐诊，累得很，你莫缠着他，叫他好生歇一歇。”

夏玉翘着嘴巴道，“大哥累什么呀，中午吃过饭歇一个时辰，四季还有新衣裳。娘，以后我也跟大哥学医，等我学成了就像赵大夫那样开个大大的药铺子。”

夏太太笑，“你先把花绣好再说。”

纪武问，“大哥，赵大夫好不好相处的？”

夏文道，“赵大夫为人很不错，有些看病的人实在没钱，也容他们赊药。要是穿戴寻常的，便开些便宜的药，省得人吃不起。”

这位赵大夫功夫了得，纪武还有些担心。听大哥这样说，他方放下心来。

赵长卿药铺的福利的确上佳，别的不说，别的铺子断不会给学徒工钱的，她每月给赵良栋500钱。赵良栋为人也机伶，夏文既正经签了契约后，他请示赵长卿后，机伶的把最好的房间让出来，收拾妥当了给夏文预备中午休息。

夏文见他如此，少不得多指点他一二。

早上赵长卿没来药铺，白婆子来了一趟，后头还有个小丫环提着食盒。夏文知道白婆子是赵家得用的内管事，忙起身相迎，笑道，“嬷嬷怎么有空过来了。”

白婆子笑，“夏大夫好。姑娘早起做了些点心，吩咐我送过来给大家尝尝。今天姑娘有事不能来了，还得夏大夫多照看。”

夏文笑，“我份内之事，有劳嬷嬷走这一趟。”昨日赵长卿已说了今天不过来，夏文心里有数。

白婆子笑，“老胳膊老腿的，倒愿意多走动走动。”

夏文笑问，“上次的膏药，嬷嬷贴着可还好使？我算着该用的差不多了。”

白婆子笑，“这回过来，就是想请夏大夫再给我瞧瞧，我这腿好多了，只是变天的时候还觉着有些酸。”

夏文请白婆子到里头隔间去，又命人去请了凌二姐过来，白婆子笑，“我这把年纪，还怕什么。”

凌二姐自院里过来，笑，“我在里头忙，听说嬷嬷来了，也要来见见的。”

白婆子忙起身见礼，凌二姐请她坐下，道，“前儿才熬的膏药，上好的黑狗皮贴的。赶紧叫夏大夫给你诊诊，趁着天暖，一并去了根才好。”

说了几句话，白婆子卷起裤腿，夏文看了她的膝盖，又把了脉，重开了个汤药方子，又开了膏药。赵良栋抓了药，白婆子跟夏大夫道了谢，与凌二姐告辞，方带着小丫环走了。

赵良栋道，“不知卿姐姐今天做的什么点心？”

凌二姐笑，“昨儿她带了些茯苓家去，想是做的茯苓糕。”

因是早上刚开门，尚未有病人上门，赵良栋擦过柜台，又去擦拭桌椅，一面道，“卿姐姐做的点心，真是绝了，比南香园的味儿也不差。二姐，我听人说以前卿姐姐开过点心铺子，是不是真的？”

凌二姐道，“嗯，是真的。”

“怪道她点心做的好。”赵良栋口无遮拦，“卿姐姐就是运道不大好，要是谁娶了她，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凌二姐曲指敲他头，啐道，“明儿我告诉长卿，非把你摔到地下去。”

赵良栋嘿嘿的赔笑讨饶，他年纪小，也喜欢听个新鲜事，又与凌二姐说道，“说来自从上回卿姐姐大发神威，把门口的两个石狮钉到地下，把半城的人都震傻了。现在人们说起咱们这街来，已经不叫美人街，改叫狮子街了。”

凌二姐道，“都是闲磕牙的。”

赵长卿今日与赵老太太去朱家请安，朱老太太有了年纪，就喜欢热闹。赵老太太每月都过去，连带着凌氏赵家姐妹都一起去。

朱老太太笑，“这两天我心下寻思着，你也该来了。”

赵老太太笑，“原前两天就想过来给母亲请安，偏生天气不大好，下了雨。我就想着，待天气好了再过来。母亲近些天可好？”

朱老太太笑，“好。你大哥前些天着人送信了，他有了年纪，索性致仕了，想着人接我和你爹去帝都。我就说，在边城住了一辈子的，去帝都做什么？要说繁华锦绣，帝都虽好，不是故乡啊。他想回来住些日子。”

赵老太太笑，“那可是好。自从大哥出去做官，我都几十年没见着他了。”

朱老太太十分欢喜，“他也想家，在信上说最想吃咱们边城的羊肉锅。等回来了，咱们一家子聚一聚。”

赵老太太笑，“咱们家别的不多，人最多，这般一聚，不知多热闹。”

赵长卿笑，“到时老祖宗和祖宗都做两身鲜亮的衣裳，叫人一瞧，人得说，哟，这是哪家的姐妹，瞧着真个面熟。”

屋里人都笑了，朱老太太笑，“卿丫头越大越发贫嘴，拿我们两个老家伙打趣起来。”

赵长卿笑，“也不是打趣。这一年一年的，我自小就月月来给老祖宗请安，觉着老祖宗根本没怎么大变。我祖母自腿好之后，现在学了五禽戏，每天早上练一练，身子骨较以前更好了。前些日子玲姐姐第二个儿子都生了，洗三时我还跟着母亲去热闹了一回。阿庆表兄去了府城，明年定能桂榜题名的。如今，大舅爷也要回来了。我每想起，咱们家的日子过得顺遂，虽不敢跟那大富大贵的比，也格外的有滋有味儿。”

这话说出来，连袁氏都说，“卿丫头说的很是。”

朱老太太点头笑道，“是啊。我听说你在外头开了药铺子，可还好？”

赵长卿笑，“我小时候就同苏先生学医，算来有七八年了，医书也装了几本在肚子里，只是先时没坐诊过。后来我攒了些私房，想着，银子在家白搁着，寻常也没处用这钱，就盘了个小铺子开了药堂。行医救人到底是好事，也不指望这个赚钱，倒也能凑合着经营下去。”

在外头做生意，哪有容易的？朱老太太年纪虽大，到底不糊涂，拍拍赵长卿的手，笑叹，“这有本领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好。”

赵长卿笑，“老祖宗偏疼我，方觉着我好罢了。”

袁氏笑，“不只是老祖宗，就是我们这些人，哪个不说你好？你自小就是个机伶的，长大也能干，你娘有福气，养了你这样能干的闺女，抵得了别人家三个儿子。”

凌氏笑，“看嫂子说的，我愁的事嫂子是不知道。”

“我一样是做娘的人，怎会不知？”袁氏笑，“先时卿丫头是运气不好，如今事情早淡了，卿丫头年纪又不大。她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本领，什么样的好亲事寻不着？卿丫头这般懂事省心，妹妹有这样的闺女真是福气！”袁氏简直给朱曦气个半死，这没脑袋的蠢货！许涣犯蠢去林家铺子找死就算了，人家是姓许的，结果朱曦也不知犯了哪根筋的贤惠，竟去林家铺子要替许涣纳林老板做妾！那林老板一个女流之辈能在边城立足做生意，岂是好惹的！许大老爷的药行都受了不小的连累，许大老爷的药行也不单是许家一家的，好几家的股都有！因这事，军需药材的量被人砍了一半下去，各家能分的银子自然少了！此事皆因朱曦而起，要不是朱曦现在肚子里揣着孩子，不知会怎么着呢！出了这样的事，许家满肚子火，自然要知会朱明堂一声的。朱明堂同袁氏抱怨了好半宿，连带着二房三房都各有怨气，无他，朱曦这蠢名传出去，后头姐妹的亲事难保不受影响。袁氏因这事，几天都无甚精神。长得漂亮有什么用，不长脑子！

毕竟赵长卿在旁，不好多说她的亲事。袁氏笑对凌氏道，“妹妹也没小我几岁，我看妹妹这气色是越发的好，脸上都透着光。”

凌氏笑，“我都什么年纪了，嫂子这会儿倒夸得我不好意思了。如今我也懒了，不爱用那些香粉，有时出去见人抹得一脸白，总觉着好笑。倒是长卿闲着配了一料神仙养容丸，她自己吃了些日子，我看她肉皮儿越发细腻，还想着莫不是这丫头又捣鼓了什么胭脂膏子不成。后来她叫我吃，里头有珍珠、雪莲，还有一些别的药材我记不大清了，本就是养身子的东西，女人吃了最好，我跟老太太都在吃。近两年我也添了些毛病，晚上常睡不安稳，吃了这个睡得也香，气色自然好了。”

袁氏自比凌氏有见识，道，“珍珠粉和雪莲都是安神益气的好药，这丸药倒有些意思。卿丫头是如何配出来的？”

赵长卿笑，“说来是一桩巧事，前几年我跟着欧阳先生习武时，他手里经营着当铺。当铺里没有不收的东西，我有一回去当铺里看收上来的旧书，在一箱旧书里寻到了一本手抄的医书，里头就有这个方子。书上说是前朝宫里妃嫔养颜常用的，我与先生细研究过这方子，女人吃了的确对身子好。只是这方子繁琐，要用十几味药来配，以往多有不便，如今有了药铺，配这药也便宜，我就配了一料，自己吃了觉着轻便。我母亲是个心细的人，家里的事也多，她每日操心，现在不比以往睡得好。这晚上睡不着，说是病，也不是病，若吃汤药，加了安眠的药材的确容易睡熟，可去根难，总喝汤药不是常法。这个丸药本是养身子的东西，寻常吃都是不相干的，我就让母亲也吃了一阵子，她还嫌里头药材贵重。我劝母亲说，自家都是去药行进的药，又是自己来配，哪里有那般贵重。再者，若能吃好了母亲这失眠的毛病，花些银子也是值得的。我自己吃的时候不觉，母亲吃了后，气色的确改善许多，晚上也睡得安稳。”

袁氏笑，“这可是好，你有这样好的医术，一家子都跟着沾光。”

赵长卿笑，“大病不敢说，头疼脑热的小病还是看得来的。”她这个年纪，人家有了大病也不来找她。原本赵长卿想跟朱家推荐一下神仙养容丸。见袁氏并不大信，便也不提了。

一样东西，不论好坏，你上赶着倒贴是没价值的，非得有人哭着喊着要，方能显出其价值所在。

赵家人在朱家用过午饭方回了家，赵长卿换了衣裳就要去药铺子，凌氏唤住她，打发了丫环婆子问，“我看你袁大伯娘不大信的样子。”

赵长卿笑，“今天不过试一试水，做生意原就不能指望着一家一户的嘴出去说与别人听。母亲放心吧，日子长着呢。”

凌氏给她抚了抚衣襟，笑，“稳得住就好，去吧。晚上别太晚回来。”

赵长卿便走了。

待赵长卿走了，白婆子端上茶来，因刚在说药的事，凌氏见着白婆子便问了一句，“嬷嬷的腿怎么样了？”

白婆子笑，“谢太太记挂，用完了上回的膏药，并不疼了，只是偶尔有些酸。今天我给铺子里送点心过去，顺便请夏大夫给我再诊了诊，没什么大碍了。这位夏大夫医术也很不错，我看不比苏先生差。”

凌氏笑，“长卿向来做事稳当，若是夏大夫不好，她也不能请夏大夫坐诊。咱们自家人是知道的，有人只瞧她年轻，便不肯信她呢。”这些年，凌氏也长了见识，开了眼界，并不似以往对袁氏那样百般奉承。赵勇是正经的六品百户，朱明堂只是捐了个五品同知罢了。今天她闺女把梯子都搭起来了，袁氏都不肯捧场，凌氏也有些恼。

白婆子笑，“要我说，这也是难免的。这世上的人哪，只看胡子老长年纪老大的才信手艺好，他们哪儿知道真正的好歹呢。就说咱们大姑娘那药铺子，先时街坊邻居只瞧咱们大姑娘年轻，不肯信。小六房的淑大姑太太，那最是个碎嘴的，初还阴阳怪气的说了不少话。后来她一个咳嗽，在外头药铺花了十几两银子都没吃好，咱们大姑娘开了三幅药就显好，在咱们大姑娘的药铺里，她笼共没花二两银子就把病吃好了。现在逢人便说咱们大姑娘医术好。”

凌氏颇是自得，挑眉道，“淑大姑太太那张嘴最讨人嫌不过。你不知道，她每去药铺子，还仗着亲戚要跟长卿讨价还价的。这去菜场买菜买面有还价的，我头一遭听说到药铺子还有人要讨价还价。也就长卿好性，她做这个生意，原就不为了赚钱，也容得淑大姑太太这般歪缠的人。”

“是啊。”白嬷嬷很是奉承了凌氏几句，凌氏说着便也开心起来。

赵长卿去了药铺子，夏文正在给人把脉，见赵长卿笑道，“不是说不来了么？”

赵长卿笑，“回来的早，过来转转。”

夏文还没把话说出来，一旁坐着的个中年男人迎上来，对着赵长卿作了个长揖，颇是客气道，“赵大夫好，小的段老虎等你许久了。”

夏文叹口气，“这位段先生一早就来了，我说你不在，他不信，还执意要等。”

段老虎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随意一站便如同铁塔一般，着实不像有病的。赵长卿问，“段爷是哪里不舒服？”

段老虎忙道，“不是小的身子不适，是想请赵大夫出门诊病。”

后头有病人嗤嗤的笑，道，“段老虎，你还是把事正经跟赵大夫说一说，别坑了赵大夫。”

段老虎道，“我怎么会坑赵大夫，谁不知道赵大夫妙手回春、仁心仁术，枯骨生肉，出神入化！”还拍起赵长卿马屁来，只是不说去哪里出诊。赵长卿看他一眼，起身道，“里面去说。”

赵老虎松口气，忙跟着赵长卿去了。

里头单设了隔间，原是给有些要去衣看的病设的地方。段老虎见这屋里没别人，此方说明来意，道，“我们万花楼做得也是正经生意，不偷不抢的。赵大夫你是个善心人，我们那里的姑娘，寻常人都嫌她们，其实说实在的，大家都是苦命人。只是世人势利眼，嫌着我们楼里的名声，寻常不愿去。再有，不瞒赵大夫，有些姑娘家身子不适，她们也不高兴去跟男人讲。这世上有些人瞧不起女大夫，唯我们万花楼，楼里的妈妈听说边城有了赵大夫，可是狠狠的给菩萨老爷上了几柱高香！我跟妈妈说，给菩萨上香有什么用，你该去给赵大夫来上才是！她本是想亲自来请赵大夫的，又担心，世人看轻她无妨，若是因她上门就看轻了赵大夫您，她得悔死。”

赵长卿听段老虎啰嗦了一通，道，“今天天晚了，待明天吧。”

段老虎千恩万谢，“多谢赵大夫，您真是个善心人，好人必有好报，我代我们楼里的姑娘们谢您了。”说了许多好话，段老虎方走了。

以往他们也只能请些小药铺的大夫，人家或是瞧着诊金丰厚，其实多有鄙薄。城里有了女大夫，楼里的姑娘们便不大乐意再叫男大夫给看。叫段老虎说，这也是万花楼不比南风院便宜的原因之一，南风院都是小倌，大夫也格外好请。

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夏文悄悄问了赵长卿，“你要去？”

赵长卿叹道，“都是人，那些女人也可怜。”

夏文道，“明天我陪你一道去吧。”赵长卿一个女孩子，年纪也不大，去那种地方总叫人不放心。

赵长卿道，“总得有一个人在铺子里支应，我带良栋去就是了。”

夏文点头，“这也行。”回身叮嘱了赵良栋几句，谢过赵长卿的点头，夏文便回家了。

夏文一回家，夏玉便蹦蹦跳跳迎出来，接过大哥手里的点心包，娇声脆语的问，“大哥，这是点心么？”

夏文点头，夏玉先跑回屋把点心放下，又从水缸里舀了水，叫大哥洗手，跑到厨房跟母亲说，“娘，大哥买点心回来啦！”

夏太太笑，“你快来烧火，一会儿再吃点心。”

夏玉脸红扑扑的，鼻尖儿上都是汗，往灶下塞了几多木柴，拉了母亲出去，“待这柴着完了，蒸屉上的包子也差不多能好了。咱们出来坐吧，厨房简直热死人了。”

母女自厨房出来，夏老爷在中庭丝瓜架下乘凉，夏武已在竹桌上摆了两样糕点，夏玉笑，“一样茯苓枣泥糕，一样山楂糕。”

夏文洗过脸，换了宽大衣衫，也走了过来。夏太太嗔怪，“这才刚挣上工钱，可别这样乱花用，存上几个才好。”家里遭了难，长子已到了适婚年龄，虽家无余财，夏太太也心急儿子的亲事，一心想攒些银子，日后娶媳妇都要钱的啊。

夏文笑，“不是买的，是赵大夫做了打发人送到铺子里来的。我与凌姑娘每人两包，伙计一包。还有一盘子散的，我们中午吃了，这两包我就带回来了。”

夏玉倒了五盏凉茶，夏太太道，“老爷尝尝，我看这糕很不错。”

夏老爷拿了块茯苓糕，大家才吃起来。夏太太赞道，“赵大夫这手艺可真好。”

夏玉斯文的咬一小口道，“比咱们家里的糕点铺子做得还好吃呢。昨儿我去找纪嫂子说话，纪嫂子拿了南香园的点心给我吃，也差不多这个味儿。”

夏文呷口凉茶，“那南香园有几样点心方子还是从赵大夫手里买的。”

夏玉嘴快道，“真的？”

“是啊，听说赵大夫以前开过点心铺子，有几样新鲜的点心卖得很不错，后来她铺子里的大掌柜出了事，那铺子就关了，方子也卖了出去。”夏文道。

“赵大夫真是手巧，我做的点心连她一半都跟不上。”

夏文笑，“你还小呢，慢慢就做好了。”

一家子说笑一回，待包子蒸好，一家子用过晚饭，天黑时便都安歇了。

话说赵长卿两辈子头一遭去万花楼这种地方，其实楼里的姑娘们也不是个顶个的要看病，能劳着大夫给瞧一瞧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一些寻常姑娘的是捞不着大夫给瞧病的，老鸨子舍不得花那个钱。

赵良栋这辈子头一遭来万花楼这种地方，颇有些不自在，脸红红的，还有不少姑娘偷偷指点着笑他，这一笑，赵良栋脸更红了。于是，姑娘们笑得更欢。

这楼里的老鸨子人称万妈妈，对赵长卿倒很是客气，道，“昨儿老虎回来跟我说赵大夫肯光临大驾，今儿一早，我叫人把门外青石板擦洗了三回。赵大夫先喝口茶，真是麻烦您了。”其实对赵长卿这般客气，不仅是因她是大夫的原因。赵长卿武功高强，整个边城略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故此，大家都不大敢惹她。这也是赵长卿婚姻困难的一大原由，虽赵长卿自身条件很不错，但婆婆们很担心她会家暴丈夫。

赵长卿道，“还是先看病人吧？”

万妈妈笑，“也好也好。”一面引赵长卿出了大堂，进了一座花园，绕过假山流水花草树木，方踩着鹅卵石到了一处精致的二层小楼。万妈妈又说起自己的愁事来，“我这女儿，最是个冰清玉洁的，寻常男人的面儿都没见过。她这身上不好，我这心就跟刀割似的。我要给她请大夫，她是再不肯叫男人来给瞧病的，只得我去说了她这病症，请大夫开了方子罢。结果，总是不见好。如今亏得老天爷怜惜，咱们边城有了赵大夫。前儿我听说了赵大夫的本事，再也不敢耽搁半日，急急的命老虎请了赵大夫来。若我这女儿的病能好，我给赵大夫立长生牌位，一天三柱香。”

赵长卿实在受不了这种夸大，道，“您客气了。”这不见男人面儿，可怎么干活呢？赵长卿懵懵懂懂的想，万分不解。

万妈妈拭一拭眼角莫须有的泪道，“我这女儿的性命，就全都拜托给赵大夫了。”

赵长卿并不知瑶瑶姑娘的名声，只是她这一路行来也知瑶瑶姑娘定是传说中的头牌花魁之流。非但独居一楼，连这屋内摆设陈列皆是颇为考究，墙上悬一幅白鹤图竟似唐代真品。赵长卿忍住心中惊讶，小丫环搬来绣凳，赵长卿便坐在床畔。瑶瑶姑娘倚在床间，病中仍不能掩其国色天香之态。先时见赵长卿，瑶瑶姑娘立刻偏过头去，用帕子掩了脸。万妈妈忙道，“好女儿，赵大夫是女人。”

赵长卿穿的是工作制服，她在药铺坐诊自然不方便穿那些襦衣长裙，便做了一套男式长袍。她这男式长袍与寻常男人穿得也不大一样，下摆放得更大些。再者，赵长卿这一世是从不吝啬打扮自己的。他这长袍自肩而起绣着一支怒放的蔷薇，连带着腰带袖口都有蔷薇花的绣纹，精致的很。便是万妈妈初见赵长卿时也吓了一跳，想着这位赵大夫好生俊俏，不过她是老江湖了，又是捞偏门生意的，纵使心有所想，亦不会露出半分。

瑶瑶姑娘这才转过头来，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赵长卿片刻，掩唇轻咳几声，苍白的颊上泛起几丝红晕，声音极细，“对不住，麻烦赵大夫了。”伸出纤细的惹人怜惜的手腕。

赵长卿细把了脉，其实并不是什么大病，无非就是身子弱些，不小心着了风寒，有些咳嗽罢了。原是小病，只是她不肯叫大夫看，便耽搁了，故此有些症侯。

赵长卿想着，这位瑶瑶姑娘一人独占一幢小楼，定是十分有地位的清倌人。她也没客气，给瑶瑶姑娘开了许多好药，又说，“姑娘的病并不严重，我先开三幅药，待三幅药后，我再过来。”

瑶瑶姑娘皆点头应了。

万妈妈请赵长卿出去说话，有姑娘奉了茶，万妈妈忧心问，“赵大夫，七月份的时候，瑶瑶的病能好么？”

赵长卿道，“只要遵我医嘱，好好吃药，宽心调养，问题不大。只是她这身子虚得很，气色上就差一些，还是要好生调养。”

万妈妈立刻念了几千声菩萨，抖了抖腮帮子，十分肉痛的问，“那还得劳烦大夫开些调养的补品给我闺女。一来，她这病得久了，我心疼的紧。二则，七月七是我闺女的大日子，可万不敢耽搁。不论人参肉桂，赵大夫尽管开，我这做娘的，就是割我肉我也舍得。”

赵长卿心下一动，温声道，“不知您有此善意，倒真有一料丸药，服用后容光焕发，只是贵了些，怕寻常人用不起。”

万妈妈立刻道，“不管多贵，赵大夫只管开来。”

赵长卿道，“此药名为神仙养容丸，乃前朝宫中皇后妃嫔养颜所用，十两银子一粒，每日服一粒，可使其容色娇媚，非常人能及哪。”

一听十两银子一粒，万妈妈暗骂，这杀千刀的小赵大夫，金子做的药也没这么贵吧！只是一想自己刚刚将话吹嘘了出去，何况这关系到摇钱树的容颜气色。在他们这一行，容貌就是一切！万妈妈又抖了抖腮帮子，道，“请大夫先帮我开十丸过来！”

赵长卿道，“寻常药能现抓，这神仙养容丸不比别药，得我现配，正好明日复诊，我一并送过来吧。”

万妈妈连声应好，又请赵长卿帮另外几个姑娘瞧了身子，赵长卿晌午时方回了铺子。赵老虎将药钱结了，把药带了回去。

赵良栋见赵长卿出诊一回就赚了一百一十八两六钱七分银子，啧啧道，“卿姐姐，还是你有本事。”

赵长卿笑，“行医救人罢了。”就去院里洗手了。

做大夫行医救人，赚的钱竟不如卖养容丸。

那位万妈妈原是忍着肉痛买了十丸，十丸吃完之后竟又大手笔的买了二十丸。

七夕之后，伴随着瑶瑶姑娘在青楼界名声打响，赵长卿的神仙养容丸也在边城有了些名声。这倒不是万妈妈宣传的。原本摇钱树的瑶瑶姑娘病的久了，容色不如以往，万妈妈心焦得跟在火上烤似的，后来服了赵长卿的神仙养容丸，这药，身子好的人吃了并不大明显，但如瑶瑶姑娘这等憔悴之人，第二日气色就见红润好转，说句容光焕发也不为过。万妈妈立刻觉着肉不痛了，只管叫摇钱树继续吃，这些不过是小钱，将来都能赚回来！

摇钱树姑娘本就是倾城佳丽，万花楼的秘密武器，说句不中听的话，瑶瑶姑娘平日里吃的用的，半点不比大户人家的闺秀差。再加上这养容丸一调养，更见清丽无双。

万妈妈得此养颜良药，原想珍藏密敛，不欲说与别人听的。要知道，同行是冤家，哪行没有竞争呢！只是，她这楼里原也存不住什么秘密，别的姑娘听说瑶瑶吃十两银子一粒的神仙养容丸，眼里能恨得滴出血来。万花楼漏出风声去，有其他人知道了，便也到赵长卿这里来买，赵长卿很是小赚了一笔。

这种药，穷人是吃不起的，但，有钱人，尤其是有钱的女人，为了容貌，不要说十两一丸，就是百两一丸怕也照样有人吃。

赵长卿还送了一盒给林老板，林老板笑，“你这药，我可吃不起。”

赵长卿笑，“姐姐只管吃，我是送给姐姐的，哪里会收姐姐的钱。”

林老板何等精明之人，请赵长卿到里屋坐了，笑道，“有话直说，别跟我拐弯抹脚！”

有丫环奉了茶来，赵长卿呷一口道，“如今生意难做，我弄这么个药铺子，给人看看病倒罢了，是我的本行。这因缘凑巧的配出了神仙养容丸来，这药美容养颜、滋阴益气，女人吃了再好不过。姐姐看我，原不过中人之姿，我天天吃，现在皮肤细腻多了，是吧？”

林老板忍笑瞅她一眼，“是啊，现在秀美过人。”

赵长卿嗔道，“姐姐何苦打趣我，在姐姐面前，谁敢说自己是美人呢？”眼瞅着话题给林老板歪楼跑了，赵长卿忙扯回来，老话重提道，“如今生意难做，我看个病还行，别的就远不如姐姐了。我想着，既有这样的好药，自己独享且不美，若能叫更多人吃到就好了。姐姐认识的贵人多，姐姐顺嘴帮我说一句，比我穷吆喝强百倍了。”

林老板并不好说话，推辞道，“唉，我这卖衣裳料子还忙不过来，又不懂什么医啊药的，只怕帮不上妹妹的忙。”

赵长卿拉住林老板的手，笑道，“我也不叫姐姐白忙，除了成本，咱们三七分成如何？”

林老板立刻道，“四六我就干！”

赵长卿咬咬后槽牙，笑，“这也行，谁叫咱们姐妹投缘呢。”

林老板得了分益，说话便也不推三阻四了，道，“妹妹放心，我不只帮你卖药。你这药卖得也有些黑心了，少不得有人眼红，有什么事，你只管来找我，我自有法子压制。”后头几句是压着声音说的。

赵长卿小声道，“什么叫黑心？这本就是养颜的好药。再说了，吃这药的没穷人，有钱人谁在意个一两半两的。姐姐铺子里一匹织锦料子还要几十两银子，难道就便宜了？”

林老板一笑，“这倒是，要是卖便宜了，倒不好卖了。”

两人都是聪明人，说起话来格外投机，叽叽咕咕说了半日，到中午赵长卿竟留在了林家铺子吃饭，傍晚时两人已决定合股开家胭脂水粉的铺子！

待胭脂铺子开起来，赵长卿方回家说了胭脂水粉铺子的事，凌氏倒是意见不大，只问了一句，“钱够不够使？”

赵长卿道，“暂时还能支应，母亲放心，没钱我会管你要的。”

待夫妻二人晚间说话，凌氏直发愁，“咱们长卿的亲事可怎么办哪？她这左一个铺子又一个铺子的，人家知她这样能干，都没人敢娶啊。”

赵勇觉着好笑，“这是哪里话，闺女能干没人娶，难道窝囊无能的倒成了香草包？”

凌氏唉声叹气，“谁家娶媳妇不是喜欢温柔小意的，咱们长卿，一身神力，真发了火能把人吓死。她又这样能干，寻常人得觉着配不上她了。”

赵勇老神在在，“那就找个配得上的，急什么。”

“你还不急呢，她今年可都十八了！”凌氏急得火烧眉毛。

赵勇道，“这也急不得。我早看开了，异人有异命，长卿生来便与众不同。婚姻上屡生波折，想来是命运所致。咱们给她抽签算卦好几遭，都是极好的说头，你放心吧，我看长卿不是没福的。就是温柔小意，我也没见你什么时候对我温柔小意过，想来是你没传给闺女。”

凌氏笑啐，“呸！胡说八道！”

赵勇揽了她的肩，轻轻于发间嗅了一口，道，“这是什么味儿，香的很。”

凌氏作势推了一回没推开，老夫老妻的，也就随了赵勇施为。

有了林老板的加入，赵长卿的神仙养容丸在边城大户人家方真正打响名声，生意好的了不得。就是袁氏也差人买了服用，私下后悔道，“上回听长卿说的天花乱坠，我想着，她才多大，可看过几本医书，哪里就有这般效用的丸药，心下到底不大信。不想她真是有本事的很，现下许多人都吃，怪道长卿她娘这气色是一天比一天的好。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应她几句，她也不见得好意思收我银子。”

心腹丫环银儿笑道，“赵大姑娘见刘大娘去买，知道奶奶要用，原是十分不肯收银子的。”

袁氏笑，“你怎知她的伶俐，她不收，这是她会做人。只是这个时候，她已是打开铺子做生意，我怎肯赚她这个便宜。罢了，也不是吃不起。只是不知谁有造化，娶了这般会过日子的媳妇，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银儿笑，“我跟了奶奶这几年，冷眼瞧着，赵大姑娘是真能干。虽别人说赵二姑娘有才学，我瞧着，二姑娘总不及大姑娘好。”

袁氏对镜卸了妆，不以为然的笑道，“才学值什么？又不是男人，男人有才学考个功名，一辈子的前程都有了。女人那样有才学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喝的。蓉丫头也算个出挑的，只是远不如她姐姐罢了。”

银儿又道，“今儿我在外头听方姨娘嘟囔二姑娘生产的事，二姑娘的肚子就在今月了，洗三礼也该预备着了。”

袁氏没好气道，“你看着预备就是了。这些年不少她吃不少她喝的养她长大，也不知怎么就不长脑子。”仍是深恨朱曦丢脸之事！

银儿劝道，“世上的人，哪就都同咱们大姑娘这样事事周全，样样妥帖的呢。”

袁氏道，“不要说跟阿铃比，就是阿蝉，也比她强得多。”

主仆两个说了会儿话，知道朱明堂去了西厢，银儿便服侍袁氏歇下了。

赵长卿的神仙养容丸，不仅袁氏听闻了名气，就是赵蓉也颇是艳羡。赵蓉自忖美貌，自然是想弄些来吃的。赵蓉不敢去跟赵长卿提，反去磨凌氏，糯糯的抱怨，“姐姐有了这样的好东西，单不给我吃，可见偏心。”

凌氏笑，“你姐姐怎会不想着你，她早跟我说了，你还小，现在不易吃这个，再过两年吃才好。这里有两盒新鲜胭脂，是你姐姐昨晚带回来的，就是特特给你的，你拿去使吧。也是十几两银子一盒呢。”

赵蓉不好再说什么，又道，“娘，能不能跟姐姐要几丸，我想送给徐姐姐。上回见了徐姐姐，徐姐姐说这养容丸金贵的很，寻常吃不起。徐姐姐大我一岁，应该能吃的。若徐姐姐吃了觉着好，出去往外跟亲戚朋友的一说，于姐姐的生意也有好处，是不是？”

凌氏笑，“等你姐姐回来你与她说吧。”

赵蓉实在发愁与赵长卿打交道，果然，她一提，赵长卿便道，“配这养容丸难的很，有几样药料很是珍贵，前几日许三奶奶打发人与我来买，我都没的卖给她，只得赔了罪。哪里还有叫你去送人的？行了，你小孩子家，没事写写诗做做词就好，生意上的事你也不懂。”又问她，“胭脂香粉用的还好？”

赵蓉咬牙道了谢。

赵长卿笑，“待你没了跟我说一声，自家铺子里的东西，总要先匀着家里人来使。”

凌氏笑问，“看来铺子里生意还行？”

赵长卿笑，“咱家不卖那些次等货，一分钱一分货，林姐姐是大股东，她做生意最老到的，很有些客人捧场。”

天下人，谁不势利。

便是赵蓉，见赵长卿如此顺风顺水，也有些后悔初时小看了赵长卿，把关系搞得太僵。赵长卿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银子也大把的赚。她如此能干，亲事自是不愁的。很快便有说亲的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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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说亲的倒不是外人，乃袁氏的妯娌——朱家二房奶奶杨氏相中了赵长卿。

天下没自己上门说媒的理，杨氏先跟袁氏絮叨了一通，叹道，“庄哥儿也大了，念书不比庆哥儿出息。这几年，因他这亲事，我焦得跟什么似的。

袁氏笑，“看弟妹说的，咱家孩子，难不成还愁亲事？我看庄哥儿越发出息，什么好女孩儿没有？弟妹只等着喝媳妇茶，享媳妇的福就是了。”

杨氏笑，“哎，我就盼着能有个管着庄哥儿的人才好。”

袁氏不好再做糊涂，只得问，“我听着，弟妹心中似有人选了？”

杨氏抿嘴一笑，“嫂子不是外人，我相中的姑娘也不是外人，再者，还有央着大嫂子的事呢。大嫂子说，长卿如何？”

袁氏笑，“要说别人我兴许不知，长卿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自来看她长大，小时候就伶俐过人，这大了，更见出息，非但模样好，性子也和气，还有一手管家理事的本领，大家谁不赞她？”

杨氏听得高兴，忽然叹口气，“我也不瞒嫂子，咱也不是外人，我相中长卿，一则是这孩子懂事，二则，就是想着她厉害，若能管着庄哥儿，好生规劝他，这是庄哥儿一辈子的福气呢。”

见杨氏这般说，袁氏便也不再说些凑趣的话，道，“弟妹说的是心里话，我也给弟妹提个醒，这亲事自然是好的。若不是庆哥儿一门心思科举，暂时并没这娶妻生子的心，我都想说了长卿做媳妇。咱们这些年，看着她由个小娃娃长成这般亭亭玉立的少女，人是没的说，就是咱们老祖宗老太爷也另眼相待。只是一样，先前我也给我娘家侄子说过这亲事，长卿人有本事，眼界便高，别的不说，有妾就不成的。咱们这样的人家，爷们儿大了，屋里怎能不放两个人？我娘家侄子说来并不是贪玩儿的性子，就是屋里有两个人，也是我家里老太太给的。读书人还讲究‘长者赐，不肯辞’呢。咱们自己是明白这道理的，可长卿明不明白就不好说了？她是个和气人，在这上头和不和气也得两说。”

“弟妹若真有意她，还是先打听清楚了，若她还是这么个脾气，咱们知道她，姑妈也知道咱家。若这一样她不成，这亲事我担心哪。”

杨氏脸上便有几分不自在，摸一摸鬓角道，“先前我听人也影影绰绰的说起过，说长卿再不准男人纳妾的。我还说他们胡言乱语，难不成竟是真的？”

“我当时正经在老祖宗面前听她讲的，不求富贵门第，只要家境过得去就成，重要的是不能纳小。我的得真真儿的，怎能有假？”袁氏把赵长卿的择偶条件重复了一遍，道，“那会儿还不知她身上有武功，我听人说，长卿的武功非常厉害，等闲高手都不及她。门口的小石狮子，那也有百十斤了，她轻轻松松的就拎在手上，往铺了青石板的地上一砸，石狮轰的没入青石地里去，严丝合缝，人想撬都撬不出来。我听了都不敢信是真的。你说，勇兄弟武艺也寻常，真不知长卿怎么有这样高的武功。”

杨氏既然想说赵长卿的亲事，自是打听过的，咬咬牙道，“这也好办。我是下了决心的，别的都不图，就图长卿厉害。只要亲事能成，庄哥儿屋里那几个淘气的我都打发出去，再不叫媳妇为这个操心的。要说她武功厉害，这世上有武功的闺秀也不稀奇，只要讲理就成。”

袁氏笑，“弟妹有这样的心，真是长卿的福气。”

杨氏颇是恳切，道，“我这一生就生了庄哥儿这一个，眼瞅着蝉姐儿也到了岁数，只是做哥哥的亲事还没定，也说不到做妹妹的去，我也担心耽搁了蝉姐儿。我是正经喜欢长卿，诚心诚意的求娶，只是这世上再没有婆婆亲去说亲的理。咱们家里，最亲近的就是大嫂了。大嫂若看庄哥儿还有这福气，我想求着大嫂帮我去跟长卿她娘提一提亲事如何？”

袁氏心下并不大情愿，庄哥儿虽是二房嫡出长子，她一个做伯娘的也不好说侄子的不是，可一个屋檐下住着，庄哥儿那个性子没有不知道的。何况长卿是个有脾气的，赵家也不是要闺女攀慕富贵，这亲事不一定能不能成。但，她与杨氏妯娌多年，一直是袁氏管家，杨氏帮衬，彼此关系不错，杨氏这般恳切的求到头上。袁氏即使不情愿也不好推辞，便道，“弟妹瞧得上我，又是庄哥儿的大事，请我去帮着提一提是弟妹信得过我。只是这事要不要先跟老祖宗说一声。”

杨氏笑，“老祖宗年纪大了，待这事成了，咱们往老祖宗跟前一说，叫老祖宗好生高兴才是。”

袁氏笑道，“今儿先着人派了帖了，明儿我亲自过去给姑妈请安。这亲事急不得，弟妹也知道，姑妈疼长卿疼得跟什么似的，何况长卿能叫弟妹看上，自是个好的。她的亲事，姑妈和长卿她娘再没有不看重的。”

杨氏笑，“这是自然。”

袁氏送走杨氏，轻轻的叹了口气。

银儿捧了茶进来服侍，袁氏正与杨氏说了半日的话，嘴里有些发干，接过茶饮了半盏，转手将茶盏放在手边炕几上，道，“这事真不好办哪。”

银儿道，“可不是么。别的不说，庄小爷屋里的红翡碧玉都是庄小爷的心头好，二奶奶要打发了，别的不说，庄小爷不一定乐不乐意。”

袁氏斜倚着炕上的大迎枕道，“这是二房的事，不与咱们相干。我是说这亲事，别看咱家富贵，长卿不一定愿不愿意哪。上回的事没成，我自讨没趣。这回又去说庄哥儿的亲事……”

银儿拿了美人拳坐在一畔给袁氏捶腿道，“我看二奶奶是实心求娶。”

“二奶奶实心求娶，只怕长卿不愿意啊。”

银儿笑，“这也不能吧。卿姑娘虽好，可老姑太太家如何比得了咱家？何况二奶奶这样看中卿姑娘，一嫁过来就是二房少奶奶，多少人盼都不盼不来的福气。虽说前头卿姑娘有楚家的亲事，毕竟没成。她要是再想找跟楚家那样的，可是不容易。”

袁氏看她一眼，道，“要说长卿的性子，你要这样看她，就小看了她。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她看着不算那一等一的闺秀，无他，出身上就不成。可是，这丫头是真正有本领的人。老姑太太性子执正，长卿她娘是个寻常的，不好不坏。长卿不一样，她是真的有本事，你看他家这几桩赚钱的营生，都是长卿自己置办的。赵家有限，先时她那包子铺点心铺可不就给人算计人，当时我还说，虽被人算计，她一个女孩子，也不算不能干了。谁能想到，她竟东山再起，现在手里的铺子越发兴旺。她这般能干，寻常男人岂能令她心服？咱家家境是好，庄哥儿也是捐了官儿的，若她寻常些，我去说这亲事也有底气。你看着吧，二奶奶一门子热心热肠，到底不知长卿的意思哪。”

银儿笑，“二奶奶这般恳切，都说了要把庄小爷屋里人打发了，奶奶也不好推辞的。”

“是啊。”袁氏自嘲道，“也不是没碰过壁，大不了再碰一回就是，我这脸皮也算历练出来了。”

袁氏道，“你着人送帖子过去，就说明儿我去给姑妈请安。”

银儿忙下去吩咐。

接了朱家的帖子，赵老太太还纳闷儿，与凌氏疑惑道，“好端端的，堂哥儿媳妇来做什么？”寻常袁氏鲜少来赵家的，更不要说请安什么的，不过话头儿说说罢了。

凌氏也闹不明白，笑，“兴许是有什么事过来坐坐。”

赵老太太笑，“这也是。不管了，明儿打发人买些南香园的点心来，拿好茶招待你大嫂子。”

凌氏皆应了。

晚上赵长卿回家听说了袁氏明日过来的事，想了想并没有说出口，第二日没事人一样去药铺里坐诊。倒是袁氏，在家用过早饭就过来了，给赵老太太请了安后，凌氏忙扶她坐下，袁氏笑道，“我成日在家瞎忙，姑妈搬了新院子，我竟是头一遭来，着实不该。”

赵老太太笑，“你家那么些事都指望着你，你婆婆年纪大了，母亲更不必说，要不是你殷勤周全的服侍，老人家哪有这样事事顺心的。我又是常去的，哪里挑你这个理。”

丫环奉了茶，凌氏笑，“嫂子也尝尝我家的茶，怕是不及嫂子的茶好吃。”

袁氏呷一口笑，“我又不是什么精细人，不似那些墨客文人瞎讲究，你这茶就很好，吃着倒似龙井，清香的很。”

“嫂子就是有见识。”凌氏笑，“先时长卿同赵御史家的郑姑娘交好，郑姑娘嫁到了南面儿去。郑御史前年升了甘肃知府，离咱们这儿也近，是郑家打发人送来的，说是郑姑娘指名了给长卿的。我说郑姑娘真是有心人，还记挂着长卿。”

袁氏笑，“这也是长卿为人好，人家才惦记着她。”

大家闲说了几句，袁氏方进了正题道，“我今天过来，正是为了长卿的事。上回姑妈和妹妹过去，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不知姑妈、妹妹的心，如今长卿也一年大似一年，她叫了我这些年的伯娘，我拿她当亲女孩儿看。今天过来，正是有人托了我来说亲的。”

凌氏笑，“嫂子说到我心坎儿去了，长卿这孩子，自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半点心，就是终身大事，总是不顺，我心里也急。嫂子说的是谁？”

袁氏将身子坐得笔直，笑道，“不是外人，就是庄哥儿他娘相中了长卿。若是别的不知根底的人，我断不会来说的。皆因庄哥儿他娘说的恳切，昨日直跟我说了小半天，对长卿爱得了不得。”见赵老太太、凌氏脸上有些异色，袁氏笑，“咱们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庄哥儿好的地方不必我说，姑妈、妹妹都知道；庄哥儿不好的地方，我也不给他瞒着。庄哥儿是我的侄子不假，长卿也是我的侄女呢。要说庄哥儿这孩子，品性是不差的，只是年纪小，贪玩儿了些。要是寻常，我也不来说这亲事，不为别的，当初长卿是说过的，再不要那等纳妾的人。长卿是个好姑娘，寻常我也不能叫人委屈了她。昨儿庄哥儿她娘一提这事我就先说在前头，若她说别人家我不管，要说长卿只这一样就不成。实在是庄哥儿她娘十分心诚，与我说了，只要长卿愿意，这些天她就安排着把庄哥儿屋里的人都打发了，再不叫咱们长卿受半点委屈。”

“我也是嫁过闺女的人，就是铃姐儿的亲事，姑爷房里也有两个屋里人，只是我想着，王家家风是好的，可靠。”袁氏道，“别的我不敢说，庄哥儿他娘实在心诚，有这样一门心思疼媳妇的婆婆，还有我们看着，谁能给卿丫头委屈受呢。这亲事若能成，就是我这肩上担子也轻省几分。不为别的，阿庆是个犟种，我尝说他大了，很该说一房媳妇，一则有人照顾服侍他，二则我这三十好几的人了，也想着享一享媳妇的福哪。结果这犟种就一门心思的念书，他自幼执拗，老太太、太太又疼他，我也不敢强扭了他。如今好在有庄哥儿，庄哥儿娶了媳妇，可不就是我的臂膀了么？我昨儿还跟庄哥儿他娘说，她真是好眼力，长卿这样的好闺女，多么难得，谁娶了是谁一辈子的福气。庄哥儿他娘实在是诚心求娶，就是庄哥儿，年轻的男孩子，又是这么个年纪，哪个不贪玩儿，好在他品性是不差的，又是个听劝的人。我昨儿想了半日，觉着这亲事还能跟姑妈、妹妹开口，就忙过来了。一则卿丫头年纪也大了，二则这不是拖着的事儿，三则虽是亲戚，毕竟是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我如今把话说出来，姑妈、妹妹、还有勇弟，一家子也得商量是不是？”

赵老太太笑，“这话很是，就是亲事，也没有不问一问长卿的理。庄哥儿他娘是心诚，不瞒你，我是过惯了穷日子的。长卿说是能干，我这穷家人口简单，长卿实在没见过妾啊二房的，哪里处得来呢。”

袁氏笑，“她素来是个与众不同的，这原也是她的福气。要是寻常小姑娘，哪里有这等眼光。我也是这把年纪，这辈子经过见过的也有一些了，我心里明白，长卿这孩子并不在意家世富贵，她是真心的想过清心痛快日子。”

凌氏笑，“是啊，我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我也是想着就近给她寻亲，以后在边城看看她也方便。再者，我也总说，这日子好歹，都是自己过的。只要人可靠，哪怕穷些，我也愿意。”

袁氏笑，“妹妹想得很是。只是长卿出落的这般好，她就是想嫁个寻常，恐怕天都不答应。”

袁氏说笑了半日，因家中事多，中午并没留下用饭，便告辞了。

送走袁氏，赵老太太凌氏商量了一回朱庄的亲事，并未拿定主意，只等着晚间与父女两个商议。

赵长卿早有心理准备，只是不知袁氏说的是二房的朱庄罢了。

赵长卿在外做事，这外头的一些事她也是知道的，不动声色道，“这亲事且不急，袁大伯娘说的恳切，杨二伯娘想来也是诚心求亲，只是不知朱庄的意思。若是真撵了朱庄屋里人，再说亲事吧。”

凌氏问，“那你就是愿意了？”

赵长卿喝口茶道，“先试一试朱庄，若是撵了丫头便罢了，可见他还可救要。这样的人，调理一二总还使得。若是一撵丫头他便要生要死，烂狗屎一般，亲事再不必提，也省得折了袁大伯娘和杨二伯娘的面子。”

凌氏道，“这也好。”

赵长卿根本没将这亲事放在心上，照样去药铺坐诊，她只是没想到朱庄竟能蠢到这种地步，竟找到她门上来。

朱庄一幅憔悴惨然落魄情种贵公子的模样，进门就给赵长卿作了个大揖，眼包热泪哀求道，“赵姑娘，你就发发慈悲，放我房里丫环一条生路吧！红翡碧玉她们眼瞅着就没活路了。”说着就悲悲戚戚的滚下泪来。

赵长卿皱眉，“这是哪家的疯子出来说胡话了！良栋，撵出去！”

赵良栋立刻去拉拽朱庄，却给个青衣小厮挡在跟前，那小厮鼻孔朝天，目中无人，耀武扬威，煊煊赫赫道，“谁敢对我家庄二爷动手！我活剐了他！”

赵长卿此方知道这是朱庄，她自诊案后起身，绕过椅子到那小厮面前，劈手一记耳边就将他抽飞到门外去。朱庄脸梢都白了，不自禁的后退一步，哆嗦着道，“你，你，你怎么打人！”

赵长卿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冷道，“再不滚，我他妈连你一起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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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朱庄活了十几年，见惯了温香暖玉、温柔婉转、柔顺可意的女子，何曾见过赵长卿这样直接一巴掌把人抽飞的女人，顿时不知要如何是好！

倒是那小厮颇是见机，这小厮原想着，一个女孩儿，能有多厉害，不过外头人传得邪乎罢了，就是以前玲大姑娘未嫁时对奴才们也是有限的。何况，他颇有些别个心事，便随了朱庄过来，原是想着先给赵长卿个下马威，不料赵长卿武功高强的名声真不是假的。小厮被抽到门口跌到地上，脑袋懵了一阵，嘴里血气弥漫，张嘴吐出两颗槽牙。小厮见朱庄给吓着了，再不敢耍先前的威风，连忙爬起来，扶着朱庄就要走人。

赵长卿忽又改了主意，喝道，“站住！”

小厮吓的脸上色变，哀求道，“赵姑娘，赵大姑奶奶，赵祖宗，您就放我们一命吧！”

“既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以为我这药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以为我姓赵的是凭你们说长道短的，这就打错了主意！”赵长卿寒声道，“良栋，拿绳子来！”

赵长卿直接叫赵良栋把人绑了，她自己骑着朱庄的马，叫赵良栋去外头雇了一辆车，把朱庄与小厮塞车里去，赵长卿便去了朱家。

她是常来朱家的，门房都认得，赵长卿下了马，直接到车外把朱庄主仆都提了下来。她本就力气奇大，单手提着主仆两个竟毫不费力，门房见这架式都不知如何是好了！连忙跑出来磕头问安，赔笑道，“表姑娘来了！”

赵长卿握着马鞭指了指他们，“六舅爷在哪儿，我有事要说！”

有小子跑进去传话，另有门房小子赔笑道，“表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庄小爷得罪了您？奴才替小爷给姑娘赔不是了！姑娘也是常来常往的，可别这样，忒不和气。”

赵长卿理都不理只管往里走，后头小子只好陪着，也不敢糊弄敷衍赵长卿，只得带他去了六舅爷的书房。朱六舅爷虽没考出个功名来，只是朱家向以书香人家自居，朱六舅爷纵使没念出个一二三，却是天生附庸风雅，故此颇养了些清客相公来装渊博。

赵长卿到了朱六舅爷的书房，前头那小厮刚禀过，朱六舅爷还说，“既是表姑娘，请你们太太陪着说话就是。”这话刚说完，赵长卿已经推门进来了，将朱庄与小厮往水磨青砖的地上一扔，道，“六舅爷大约是以往没见过我，我祖母六舅爷是知道的。我祖母是六舅爷的二妹妹，我父亲叫您舅舅，我叫您舅爷！今日初次相见，实在是有桩丢人现眼不得已之事要请六舅爷说个公道！”

不待六舅爷说话，赵长卿继续道，“前些天袁大伯娘受杨二伯娘之托，去我家说亲事，说的就是朱庄少爷！当时袁大伯娘口口声声说的，若我家愿意亲事，杨二伯娘情愿将庄小爷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这打不打发与我有什么相干！亲事是袁大伯娘上门子提的！又不是我家上赶着的！咱们两家虽是亲戚，六舅爷家大富大贵，有权有势，可我家并非攀慕权贵之人！就是这亲事，我原说，门不相户不对的，原不相宜，并不敢高攀！可今天庄小爷无缘无故便去我药铺子说什么，求我放他房里丫环一条生路，他房里的丫环都要叫我逼死了！”

“我实不知这是哪家的话！是哪家的理！”

“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原也没允了你家的亲事！”

赵长卿气得面色泛白，怒道，“亲事是袁大伯娘上赶着提的！庄小爷又上赶着坏我名声！我实不知这是提的什么亲事！”

“原来两家是至亲，比寻常人家亲近的！就是寻常人家，结亲也是结两姓之好，何尝有前脚去提亲事，后脚就有男人上门子去坏人家女孩儿名声的道理！”赵长卿质问，“还是说，我家哪里得罪了六舅爷家，你们设下这样圈套来，成心逼我去死！我如今也是不想活了，只是是生是死，也要六舅爷给我个明白话！不然，我就是死也不瞑目的！”赵长卿说着就滚下泪来！

朱六舅爷听这一席话也是六神无主，他原不是个无能的人，只是爱装b罢了！今听赵长卿言语厉害，说到圈套不圈套的话，朱六舅爷哪里还坐得住，忙道，“竟有此事！这些没王法的畜牲！”指着朱庄问，“你可是没规矩冲撞了你妹妹！”

朱庄吓去半条命，他实未料到赵长卿敢把事闹到祖父面前。这年头，都讲究隔辈亲，朱六舅爷对儿子严厉，对孙子向来温和的。朱庄咧嘴哭道，“祖父，你也看到了，谁敢娶这样的母老虎啊！”就呜咽的哭了起来。

赵长卿喝道，“你不想娶，难道我是上赶着要嫁你不成！你不想娶，你娘何苦托人去说亲！哼！原我还不信，今我是信了，果然是故意设了圈套逼我去死！”喝朱庄一句，赵长卿对朱六舅爷道，“我每月都来给老祖宗请安问礼，对六舅爷也是祖父一样的敬重，还有六舅奶奶、两位伯娘，都是我的长辈。我个个的孝敬，今天长辈叫我去死，我也只得去死，只是死前六舅爷给我个明白，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们，叫你们这般恨我，竟使出这种法子软刀子来杀我！何必使这样的招术，六舅爷说一声，给我把刀，我这就遂了你们的愿！”

有清客来劝，“表姑娘，表姑娘消消气，不过是庄小爷糊涂，唐突了姑娘。姑娘可别误会了长辈啊，伤情分！”

“我倒是不想误会，可这事一桩桩一件件的做出来，由不得我不这样想！你们都是有了年纪的人，谁家没有子弟儿女，若你们自家闺女遇到这样的事，你们要如何！”赵长卿道，“我自幼四书五经，三从四德都念过的！外人害我，盘算我，我不恼！只是亲戚这般做为，着实令人心寒！”

朱六舅爷也气得了不得，怒道，“赶紧请你们太太来！还有大奶奶、二奶奶，叫她们过来！”又忍气与赵长卿道，“侄孙女放心，你祖母是我亲妹妹，你父亲是我亲外甥，我时常听人说你好，你且歇一歇，莫被急怒激着就想偏了。庄哥儿这个不长进的糊涂该死，可你是个明白人，岂能因此就疑了长辈，这就不应该了。”

六舅爷叫人的话刚说了，几位太太奶奶就来了，赵长卿来者不善，底下人早报到里头去了。女眷一到，清客们皆避了出去。正赶上听赵长卿含泪道，“舅爷是念书的人，怎能不知女孩儿名节重逾性命，庄少爷不情愿亲事，难道不能悄不声的跟我家说，还是我家是那不通情理死皮赖脸的？他偏到我铺子里大说大闹，如今这事都传遍了，我也是没脸活下去了。庄少爷也是自幼念书识礼的人，使出这样恶毒的计量，若说后头没人指使，我是再不能信的。”

“我与庄少爷，不说亲事，也是表兄表妹，但凡念半分亲戚情分，怎能做出这种事来？可是我与他素未见过面，更得罪不着他，他好端端的就要治我于死地，怎会没有原由？”

“其三，朱家在边城是大族，说起来谁不赞一声书香门第，子弟个个知书识礼。大舅爷二舅爷三舅爷还有五舅爷都是外头做官的人，就是六舅爷房里的三表叔也是在外做官的。另外旁支他房，在外游宦不知凡几。朱家是书香官宦之家，族中子弟个个以此为荣，别人说起朱家也都是知礼人家。这些事，我一个外姓人都知道，难道庄少爷不知？如今庄少爷去害我，难道丢得是我一人的脸？人家知道是朱家小爷做出坏女孩儿名声的事，笑话都要笑话死了！”赵长卿道，“庄少爷置家中名声体面全然不顾，也要害我！这是恨毒了我！我如今问庄少爷一句，到底是谁指使的你！还是我哪里得罪过你！”

朱六太太、袁氏、杨氏听到这话，忙道，“再没有的，你想多了。”

杨氏含泪道，“这混账糊涂东西，都是给这起子狗奴才挑拨坏了的，唐突了侄女，我叫他给你赔礼道歉。”

赵长卿拭泪道，“二伯娘家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庄少爷去了就说他丫环要给我逼死了！我是哪棵葱，敢逼死庄少爷房里的丫环！还有什么叫红翡碧玉的，他在家守着亲娘爷什么事不能说，偏要有名有姓的到我铺子里去吵！当初大伯娘口口声声说的比仙乐还好听，我祖母、母亲都是实在人，只想着二伯娘心诚，又是亲戚，殊不知说一个样，做一个样！可见坏我名声，逼死了我，对伯娘表哥们有好处！说不得一个出主意，一个下套，一个打着糊涂的名份去害我！我如今性命全无，伯娘一句糊涂挑拨便没事了，说得好生轻巧！可见伯娘是没亲闺女的，不然摸着良心且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寻常赵长卿过来多是请安讨喜，这些人何尝见过赵长卿如此厉害之时。杨氏泣道，“卿姑娘说这话，就是逼我去死了。”说着就要去撞墙，赵长卿捞起个雨过天青色的梅瓶，曲指往瓶身上一扣，就听“铮”的一声轻响，那梅瓶哗的便碎了，碎片纷落间，赵长卿随手抄了一声瓷片抵往脖颈，寒声道，“看来果然是逼我去死的！”

杨氏作态而已，赵长卿可是玩儿真的，瓷片抵住颈项就流出血来，连朱六舅爷都平生仅见这等狠人，忙道，“快住手！”

朱六太太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声道，“长卿，长卿，你可别这样！你放心，我再不叫你受半点委屈的，今天定要给你个交待！”又骂朱庄，“不争气的糊涂东西！”忙吩咐道，“把庄哥儿房里的红翡碧玉拿来！拿药来！”

赵长卿连指挥使府上的小厮都审过，何况朱家这些下人，难道还撬不开这几张嘴？这些人说得就好听了，自何人在朱庄身边说赵长卿厉害，朱庄如何打发人出去打听赵长卿，连带着何人给朱庄出的馊主意来下赵长卿的威风，那人说的也好听，“你去坏了她名声，她不嫁你能嫁谁？先个下马威，她也不敢叫你撵丫头撵妾了，以后你才好当家做主。”再至丫环如何使性子如何吹枕边风，不过半个时辰就问得一清二楚。

出馊主意的人也不是别人，就是朱庄舅家表弟，杨氏哭道，“这起子混账行子，我委实不知道啊。”

赵长卿道，“好端端的，我与杨家少爷也不相干，他何尝要出这样的毒计来害我？”又骂朱庄，“我是头一遭知道庄少爷这般的有智谋！别说这亲事我家没应，就是我家应了，你自己坏了我的名声，想来你可是有体面的！别人的腔子上长的是人脑袋，怎么独你就生了个猪头！”

赵长卿对杨氏道，“杨少爷说得真好听啊，坏了我名声就能给我个下马威，这毒计使得，可见是嫡亲的内侄儿！嫡亲的表兄弟！我就说嘛，我祖母与舅爷是亲兄妹，我每月过来给老祖宗请安，舅奶奶待我没有二话，就是姐妹们也都与我好，这事再不能是舅爷家指使的庄少爷，原来根子上在杨家！二伯母就请你娘家兄弟过来问一问，我是面儿都没跟杨家老爷太太见过的！”

杨氏只知流泪，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朱庄到底是做人家儿子的，哭着吼了一回，道，“与我舅家不相干，就是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难道我就看得上人头猪脑！”赵长卿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我面前胡说八道！谁说有亲事了！你娘要撵你的丫头，难道是我逼着她撵的！你无才无能，枉为这七尺男儿，在自己老子娘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只知出去坏我名声！但凡有些气性，就没脸再活着！可见是没亲姐妹的，不然我定叫你姐妹们尝尝是什么滋味！”

“把姓杨的叫了来！咱们当面锣对锣鼓对鼓的说个清楚！我倒要问问！他家是什么居心！还是他家没有女儿的！我倒要看看，杨家的小贱、人们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好货！”

杨氏哭道，“卿姑娘，我拿性命担保，这事再与我娘家不相干的。”

“你不是拿你的命来担保，你是拿我的命来担保吧！”赵长卿根本不听，只道，“你娘家这样害我，其实不说我也知道什么缘故。庄少爷早跟杨姑娘有了私情，两人私下来往，洞房不知入了几遭，杨姑娘肚皮都大了！他们知道你要说我家亲事，哪有不急眼的，便使出这样的毒计来！二伯娘往日何等圣明人之人哪，怎么连这等事都不知道！你自家丢人现眼的事，拉拉扯扯没个清楚，反来害我！真是欺人太甚！”

杨氏直接一口气没上来，惊厥了过去。婆子媳妇的乱成一团，赵长卿跨步过去，推开扶着杨氏的两个丫头，一手掐住杨氏的下巴，手出如电，发间取出一支金簪，对着杨氏人中戳了一下，杨氏便又醒了。

袁氏吓的手里的帕子捏成了一团，心下一沉，以为赵长卿要宰了杨氏呢。

六舅太太心下也不好，连声道，“请亲家老爷太太杨小爷杨姑娘过来，这，这可不是小事，必要说个清楚！”

朱庄与小厮异口同声，“祖母（太太）！再没有这事的！”

赵长卿冷笑，“你们主仆可真是心有灵犀啊！有没有这事，庄少爷敢吃不敢认就罢了，怎么你这小子也这样门儿清！难道你对杨姑娘的贞洁也了如指掌不成！”

袁氏连忙劝赵长卿，“这事的确是叫你受了委屈，长卿，你是个明白人，这事与你二伯娘有什么相关呢。她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你，是庄哥这混账不争气，辜负了长辈的一片心哪！就是我，若知庄哥儿敢行此事，我再不会去提亲事的！不想倒害了你！”袁氏拭了拭眼角的泪，温声道，“你且安坐，看这脸也花了。”又喝斥丫头，“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去给表姑娘打水来！服侍表姑娘洗漱！”

这回丫环有眼力，打了两盆水来，赵长卿洗了洗脸，杨氏也重新梳洗过。

六舅爷六舅太太见赵长卿终于有点和平的意思，老夫老妻对望一眼，心下一声长叹。朱庄这事混账，赵长卿着实不好惹啊！今日不能分说清楚，此事难了！

这次来的不只是杨家人，连朱明堂朱明学两兄弟也来了。朱明学便是朱庄的亲爹，进门先给了朱庄两脚，骂道，“混账东西！一会儿我再处置你！”

诸人见过礼，赵长卿唯独不与杨家人见礼，冷声道，“我就算一介女流也不与这等藏污纳垢的人家来往！”

杨太太本是心虚的，毕竟自己儿子出的馊主意，得罪了赵长卿。可一听赵长卿这话杨太太也不禁上火，立刻道，“赵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是头一回见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在长辈面前说这等没规没矩的话！”

赵长卿立时火了，怒道，“我没规矩，你自己养的好女儿可是有规矩的！要不怎么能与庄少爷私通曲款，自荐枕席，先入洞房呢！你敢说我！你家的小贱、人不知羞耻的做出没脸的事，不说自己安生，看到袁大伯娘去我家提亲，便阖家做出毒计来坏我名声！殊不知告人失盗的就是贼！还以为事情机密，如今大街上谁不知你们杨家一伙子的臭不要脸！不过仗着我舅爷家的势赚了几个银钱，就把自己装的跟个人儿似的，殊不知绫罗绸缎裹了你们这等奸夫□□贱、人臭贼，那也是白糟蹋！”

“我没规矩，我也没勾引男人！更没有私下做出诸多忘法违礼之事！更没有暗中施中这等毒计！”赵长卿冷笑，“你家闺女可是清白，连庄少爷的小厮都说她冰清玉洁如同天上的云朵、地上的白莲，我就纳闷儿，怎么一个奴才倒知这些事，莫不是提前给杨小姐验过了！杨太太你也糊涂，就是找人给自己闺女验身，也找个稳婆懂行的啊！”

杨太太气个半死，杨姑娘呜呜的哭，直闹着要死，杨公子扑过来要打赵长卿，赵长卿一巴掌就把他抽到门口撞得书房门板哗哗乱响，半边脸都歪了！

杨太太嚎一声，“我的儿——”

赵长卿怒不可遏，“我好意请你们过来说理，你倒敢动手！是啊！你们杨家要不是以为我好欺负，也不能设下这等毒计！”她转头看向朱六舅爷，问，“六舅爷！你也看到了！庄少爷和杨姑娘做出丑事，倒拿我来填坑，今天两位伯父也在，不给我个说法，我是不能心服的！”

杨姑娘哭着跪于地上，泣道，“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今日叫赵姑娘这般侮辱，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的，请朱家祖父还我公道！”

赵长卿冷笑，“这话骗鬼呢！先前半年半年的往我六舅爷家住着，撵都撵不走！你给庄少爷的香袋儿蜜珠情诗手绢儿头发指甲，要多少有多少！难道是假的！这家里谁不知你是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贱货！你清不清白，只一搜庄少爷的屋子就能知道！打量我不知道是不是！连庄少爷的小厮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以为瞒得了谁！边城谁不知道姓杨的是上赶着倒贴的小贱、人！”自从当了万花楼的看诊大夫，赵长卿的眼界着实宽泛了许多。

赵长卿虚指着杨家，“你们自家闺女做了丑事，不好生遮掩，敢欺负到我的头上，你们是打错了主意！”

这事闹到现在，六舅爷也气个半死，命人开了祠堂，打了朱庄四十板子，连带着朱庄身边的小子丫头也尽数发落了！

杨太太哭成个泪人，不能理事，朱六太太也有些禁不住，袁氏只得把赵长卿请到自己屋里去安慰。赵长卿道，“我知道大伯娘是一心向着我的，你看着我长大，自是盼着我好。这事，大伯娘你也是受了蒙骗，我心里明白，这怪不得大伯娘。就是舅爷、舅奶奶，这把年纪，再也管不到孙子屋里去，他们也是受了蒙蔽。”

袁氏松了口气，笑道，“你这样明白就好，也不枉我疼你一场了。”复叹口气，“庄哥儿这事是再想不到的，真是叫你受委屈了。”

赵长卿道，“伯娘好意去说亲，我家也要打听打听，刚知道庄少爷不妥，原想找个时机委婉的跟伯娘提一句，也不伤两家的颜面。谁知道杨家这般恶毒，竟使出毒计来害我！庄少爷就更可笑，自己身上官司一堆，偏生是个软耳朵，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被人拿着当了枪使还以为是知己兄弟、贴心红颜呢！殊不知家里的事总能瞒上一瞒，他闹到外头去，丢的真是一家子的脸面。就是庆表兄，这样出息的人，前程就有眼前了，如今庄少爷丢脸丢得全城人都知道，且有小人趁了意，以后说起话来，难保不说一个爷爷的亲兄弟之类的话。”

“我知伯娘也累了的，老祖宗年纪大了，这事不好惊动老人家，不然倒叫老人家操心了。”赵长卿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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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赵长卿的强悍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像，她自朱家告辞，回家就将朱庄的事说了，赵老太太凌氏都气的了不得，凌氏直骂，“王八羔子，这事没完！我这就过去讨个公道！”说着就要动身去朱家讲理。

赵长卿拦了凌氏道，“朱庄打了一顿板子，已是动弹不得了。杨家也给撵了出去，祖母、母亲只管在家里等着，明儿六舅奶奶必然过来赔礼道歉的。为这等浑人，也不值当生气，药铺还有事，我先过去了。”

凌氏还想安慰赵长卿几句，见赵长卿没事人一样，叹道，“这天也快黑了，就在家里歇了吧。”

赵长卿挑眉道，“朱庄和杨家敢坏我名声，以为挨顿打就完了，我必要他们好看！”说完就走了。

赵长卿回了药铺子，林老板和小纪账房也在，凌二姐忙问赵长卿，“还好吧？怎么样了？”

赵长卿道，“没事。已经问清楚了，原是庄少爷与舅家表妹杨姑娘有了私情私意，听说他娘托人来说我家的亲事，便听了杨家少爷的挑拨过来闹事。”

凌二姐素来心性最好的人也不禁骂一句，“没天良的王八羔子，等着天打雷霹吧！”

林老板笑，“我听说妹妹今日大展威风，一巴掌就把个小子从中堂抽到门口。二姐你是个实心人，天下不平的事多了，要都等着天打雷霹，只怕雷公电母忙不过来。还是像妹妹这样，有气当时报了的好。”

凌二姐道，“姓朱的敢这样胡说八道，自是要讨个公道的。”

赵长卿笑，“没什么事了，二姐姐别担心。既无病人，今天早些打烊。良栋，你过来。”吩咐了赵良栋几句，赵良栋便出去了。

赵长卿是正经开药铺的人，若说在闺中还眼界窄些，开药铺这几年，着实是长了些见识，就是脾气也一改先时的窝囊。这年头在外面做生意，不是你让三尺别人就退一丈的，很多时候，你让了退了，别人便以为你软弱可欺了！

朱庄来胡说八道，无非就是欺赵家门第不比朱家，欺赵长卿是女人罢了。赵长卿便将朱杨两家的丑事传得满城皆知！赵勇回家知道这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的，命壮仆装了两桶大粪泼在了杨家门口，又去朱家说理。

朱明堂直至夜深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屋休息，袁氏带着丫环上前服侍，问，“长卿他爹走了？”

朱明堂叹，“走了。勇表弟素来是个好脾气的，这回也气的狠了。要不是先处置了庄哥儿，勇弟饶不了他！”

袁氏骂，“都是庄哥儿那不长进的东西，连累得一家子长辈替他赔不是！”

朱明堂去了外头的大衣裳，埋怨妻子，“你也多事，干嘛要去说这个媒？”

“难道你还不知，庄哥儿他娘来央了我好半天，我也不知庄哥儿这样，要知道，我再不能去的。”袁氏晦气道，“母亲说了，明天叫我跟庄哥儿他娘去给姑妈赔不是。”

朱明堂道，“不要说你，明天母亲也去。”

袁氏叹道，“如今勇弟出息，姑妈家的腰板也硬了。”

“说这做甚，本就是庄哥儿没理。”朱明堂泡着脚，道，“长卿那丫头怎生这般厉害，庄哥儿他娘也是好胆量，敢娶这样的儿媳妇，以后庄哥儿有的受了。”

袁氏蛾眉一挑，问，“我听你这意思，亲事难道还要继续？”

“庄哥儿这般去坏人家长卿的名声，亲事若不成，叫长卿怎么办？自然要继续的。”

“那杨家姑娘呢？”

朱明堂道，“这事与咱们有何相关，亏得杨家还自诩是读书人家，往日间清高的跟什么似的，竟养出这等没脸皮的闺女来！管她怎么着！”朱明堂风流归风流，毕竟出身大家，对杨家这种行径颇是看不上眼。

袁氏道，“早先庄哥儿他娘常接了杨家丫头来小住，我以为他们会姑表做亲呢，谁知道后来并不提此事，改说了长卿。你说真是奇怪，杨家的事我都不知道，长卿是怎么知道的？”

朱明堂思量道，“她武功奇高，在外头颇有些名声，就是她去花楼给那些姑娘们瞧病，她毕竟是云英未嫁的女孩儿，若是换了二个人，都得惹些是非出来，可关于她的闲话却少的很。她现在跟那个救过将军夫人的林老板走得很近，等闲人不敢招惹她的。何况又是在外头开铺子做生意的人，有些门路不足为奇。”

袁氏心有余悸，“今天真是吓死我了，我真是怕长卿发了狂弄死一两口子。”

“这也不至于。她又不傻，杀人还得偿命呢。”

朱家二房的主意是，娶赵长卿做正房，纳杨姑娘做小。这主意打得，赵老太太直接说了，“庄哥儿既有心上人，我们长卿也高攀不起。这杨姑娘也不容易，一个女孩儿家能上赶的巴着男人自荐枕席，又是庄哥儿舅家表妹，赶紧过门儿是正经，不然生在娘家到底不妥。”

朱六太太顺风顺水几十年，还是头一遭出门干这种赔礼道歉丢脸的事，掩泪道，“上辈子不积德修来这等不肖子孙，得罪了妹妹不说，也害了长卿。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只得求妹妹看在咱们素来好的面子上，不与那没脸的孽障计较了。你二哥也气病了，请了大夫用药起不得身，不然今日他定亲来给妹妹赔礼的。”

说来说去都是些装模作样的套话，赵家不乐意亲事，朱家也没勉强，赵长卿的战斗力，绝不是寻常人能消受的。朱家人都怕了她。

赵长卿并没在家听朱家人这假惺惺的赔礼道歉，她依旧在铺子里坐诊，面儿都没露一下。赵家拒绝了朱家的提亲，杨家却是恨不能直接把闺女嫁过去，朱六舅爷却是死都不答应，道，“什么嫁不嫁的！这样的名声，也配说一个嫁字！他杨家乐意便赶车送过来，在庄哥儿屋里服侍就是，若不乐意，随他们去！”朱六舅爷这般恼怒是因出门听得流言纷纷，都是“杨家女如何风骚入骨，朱公子风流多情”的传言，这事若搁话本子里是一桩yy佳话，可实打实的发生在大户人家，就分外打脸了！

这样的女人，真名媒正娶了来，以后就没正经人家女孩儿敢嫁给朱家子了！

且朱六舅爷很为赵家没同意亲事遗憾，问老妻，“是不是你没好生跟妹妹说？只管叫妹妹放宽了心，这事都是庄哥儿的不是，长卿嫁过来，我当她是亲孙女一样。”

朱六太太叹道，“妹妹一听杨家的事就够了，哪里会愿意叫孙女嫁给庄哥儿！不愿意就算了，长卿也着实太厉害了。”

“你懂什么，庄哥儿这般不成器，就得娶个抓家媳妇以后兴许还能有口饭吃，若娶个杨家那样的，就等着一家老小要饭去吧！”朱家是尝过娶个好媳妇的好处的，别人不说，就朱六舅爷的亲爹——朱老太爷，若不是娶了朱老太太这样能干的媳妇，朱家早不知是什么光景了。朱庄到底是亲孙子，朱六舅爷想着，朱庄还不如朱老太爷呢，起码朱老太爷颜正，有朱老太太任劳任怨的给他打理家业养育儿女。别嫌人家赵长卿厉害，人家若是肯嫁，那才是朱庄上辈子积德。

结果，人家不肯嫁……

朱六舅爷叹口气，也不提了，又叫朱明堂想法子净一净街上的流言，实在太难听了。

转眼就是中元节，赵长卿去小院儿坐了坐，葡萄架上的葡萄一串串的挂下来，已经开始上色了，再有几日便能熟了。

赵长卿带了些衣裳给楚渝烧了，“天冷了，做些针线给你，都是上好料子，雅致的很，半点也不花哨……不知道在地下有没有别的女鬼喜欢你，有很多人向我提亲呢，那些人都不及你好……你看，你不娶我，照样有很多人想娶我，其实我也是热门人选……为什么要退了庚帖呢？你要当初娶了我，在地下我也跟着你……我知道你是不想连累我，真是刚愎自用啊，你怎么就知道我就怕被你连累呢……我写了几封信给你，没了你在，有很多人欺负我，也没人再护着我了，我就得学着自己护着自己了……这世上人的嘴脸当真是可怕啊，我得时时装得强悍，要像个泼妇一样，他们才能怕我惧我，不再敢欺负我……你在地府想来也做不成少将军了，我给你烧得房子是我花了大价钱请人扎得最豪华的宅子了，里头家俱也是全的，银票元宝摇钱树也烧给你了，多贿赂贿赂阎王老爷，寻个差使做才好，要是花销不够，你就给我托个梦，我再烧给你。你怎么从不给我托梦呢？就是样样都好，也来跟我说一声，我才放心哪……还是说在地府变了心，另娶别的女鬼了……”

楚渝，你想我吗？我真是太思念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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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赵长卿给楚家烧了许多衣裳纸钱，上了供享，絮絮叨叨的同楚渝说了许多话，直待傍晚，交待了看房子的老头几句，方离开了。

回家见过赵老太太，赵老太太笑，“怎么这老晚才回来？”

赵长卿笑，“铺子不大，事却不少，总要时不时的去瞧几眼，底下人做事方用心。不然，一眼看不到便有偷懒撒滑的。我回来时觉着天冷了，祖母该换厚一些的棉衣了。”

赵老太太笑，“晚上冷一些，白天还好，过几天再换也无妨。”

赵长卿吩咐丫环翠儿道，“把老太太的厚棉衣裳提前预备出来，天儿好的时候拿出去多晒晒，被褥也要勤晒，暖和不说，睡着也松软。”

翠儿笑，“不必大姑娘说，奴婢已把老太太的厚棉衣裳都取出来了，晒也晒过了。老太太如今不耐烦换厚棉的，奴婢找了两件小毛衣裳出来，若一日天儿不好，或是傍晚，便服侍着老太太穿上。”

赵长卿笑着点头，对祖母道，“这些丫头们，翠儿最是个稳妥细致的。”

“是啊。”赵老太太笑问，“晚上可吃过了？”

赵长卿笑，“用了点心，并不饿。”

“点心哪里抵得了饭，厨下留了饭，多少吃一些再睡。”待赵长卿应了，赵老太太笑，“去瞧瞧你母亲吧，她也记挂着你呢。”

赵长卿便又去了凌氏屋里，凌氏拉她在身边坐下，道，“不是铺子里歇一天么，今天你大舅母来了，也不见你，去哪儿了？”

赵长卿道，“药铺歇一日，胭脂铺子不歇，跟林姐姐商量了点儿事。大舅母来可是有事？”

凌氏笑，“是四姐儿嫁妆的事。”

“不是日子就定在八月初八么，眼瞅着就到了，难不成嫁妆还没预备齐全？”赵长卿问。

凌氏笑，“别的都齐全的，寻常东西都好提前置办，就是胭脂水粉，不好提前置办的。你大舅母听说你铺子里的极好，想跟你买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

赵长卿问，“胭脂水粉样数可多的很，一样胭脂，光颜色就不下十样，还有各式香粉，花油、口脂、面脂、花水，林林总总百十来样。而且，我又不卖那便宜货，大舅母可舍得花银子？”

凌氏忙道，“你大舅母是咱家实在亲戚，你多少要给她便宜些的。”

赵长卿笑，“我知道，就吓唬吓唬大舅母。四妹妹什么时候要，叫她去铺子里找我，我带她过去挑一些。”

凌氏笑，“成，明天我打发人给你大舅母个信儿。”又问，“吃过晚饭没？”

赵长卿道，“用了些点心，不觉着饿。”

“点心怎么成？别人入秋都会胖些，你倒瘦了，我叫厨下给你留着羊肉汤，天冷了，多喝两碗。”凌氏叮嘱了一回，便让赵长卿回屋歇着了。

赵长卿本没什么食欲，永福服侍着她去了外头的大衣裳，劝道，“老太太、太太都记挂着姑娘，姑娘一样不吃，叫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必不放心的。奴婢去厨下瞧瞧，有清淡小菜叫他们端几样上来。”

赵长卿笑，“你天天跟着我东奔西跑的，也这样有一顿没一顿的了。”

永福笑道，“姑娘这是哪里话，我能跟着姑娘在身边服侍，是我的福气，阖府谁不羡慕我来着。今天带的点心，原是预备给姑娘吃的，姑娘不吃，倒叫我吃了许多，哪就饿着了。”

丫环红儿端茶进来，笑，“天晚了，姑娘别喝龙井，不然晚上失了觉就不好了。这是红枣桂圆茶，姑娘尝尝？”前头禄儿嘴不严实，赵长卿打发了她，这个红儿是从庄子里选上来的，不过十一二岁，手脚勤快，为人也机伶，就在赵长卿屋里做了小丫环。红儿笑，“福姐姐也歇一歇，奴婢去厨下跑一趟吧。”

赵长卿道，“这过了饭食又要汤要饭，到底劳动她们一场，拿五百钱过去赏她们。”因药铺里赵良栋夏文的饭菜都是厨下一起烧，赵长卿时常会打赏她们。

红儿清清脆脆的应一声，忙去了。

赵长卿本就是长女，她为人能干，手面儿也大方，这院子里的奴仆婢女没有不奉承她的，连带她屋里的丫环也格外有些脸面。管厨房的是柳嫂子，见了红儿笑，“红姑娘来了，可是大姑娘回来了？”

红儿笑，“嫂子还没歇呢？”

柳嫂子笑，“我想着大姑娘傍晚没回来吃，老太太、太太都吩咐给大姑娘留了饭，特意等着吩咐。”说着叫红儿看一眼蒸屉上留的饭菜，见是一样肉沫烧豆腐，一样小鸡炖蘑菇，一样炒鸭块，汤是羊肉汤。

红儿笑，“姑娘说这老晚的时候你们还在厨下支应，这是赏你们吃酒的。”说着把半吊钱给了柳嫂子。

柳嫂子忙双手接了，喜笑颜开道，“本就是咱们份内之事，谢大姑娘赏。”阖府都知赵长卿大方，待人也和气，故此，柳嫂子知道她晚归，特意在厨下等着，又道，“红姑娘瞧瞧，这些可妥当，若有什么不妥的，红姑娘只管说，这灶都热着，各样食材齐全，我现做也来得及。”

红儿笑，“这几样都好，只是我看姑娘回来没什么食欲，厨下可有新鲜的菠菜，若有，不如柳嫂子再加一道菠菜芙蓉汤，热锅不要放油，待汤好了点几滴小磨油，加一小撮盐调味儿就是。”

柳嫂子连带两个婆子忙张罗着去做了。

赵长卿一见这道菠菜芙蓉汤，翠绿的青菜、嫩黄的蛋花，带着扑鼻的香味，果然是胃口大开，笑道，“先时觉着不饿，见着这汤倒是饿了。”

永福笑，“要是提前留的汤，再没有这颜色，定是红儿这丫头叫柳嫂子现做的。”

红儿帮着将饭菜摆桌上，笑道，“老太太、太太都吩咐了留饭，柳嫂子就在厨下等着呢。我刚听福姐姐说姑娘白天没大用饭，乍吃太油腻的肠胃也服不了，就叫柳嫂子做了这汤。青菜是在厨房外头的菜地里现拔的，新鲜的很。”红儿想说的是，赵长卿对下人这般大方，时有赏赐，阖府下人无不盼着给赵长卿使唤使唤才好呢。别说叫柳嫂子新做个汤，就是重叫她烧个四菜一汤，她也乐意的很。

赵长卿道，“这许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你们随我一起吃吧。”赵家刚发达了没几年，规矩上并不太严。

红儿笑，“奴婢傍晚吃过了，并不饿。福姐姐快坐下，我也服侍姐姐一回。”

永福是大丫头，红儿这后来的自然要以她为首。因红儿机伶讨喜，永福也挺喜欢她，笑道，“你少拿我打趣，把姑娘服侍好是正经。”谢了饭，便也坐了。

红儿不似先时的禄儿那般眼皮子浅，自她替了禄儿的位子，宜华也时常给她些小玩意儿收买她，红儿每得了东西都要先给永福看过，若宜华问她什么事，她都会跟长卿学一遍。有时，她还会天真无邪的来一句，“宜华姐姐，你怎么总是打听大姑娘的事啊？是不是也想来我们大姑娘身边服侍？”直把宜华问得脸上发窘。关键，她不只私下这样她，她逢人就这样说，“宜华姐姐总是问我大姑娘的事，她肯定是想来我们姑娘身边服侍的，真是奇怪，难道二姑娘对她不好吗？她这样可不大好。”

连凌氏都闻了风声，私下对赵蓉道，“你屋里那个宜华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总打听你姐姐屋里的事做甚？是你让她打听的？”家业兴旺，家下人口也越来越多，凌氏早被赵老太太教导过，自然十分留意家下人之事。何况先时禄儿的事才过几年？凌氏又没老年痴呆。

赵蓉忙道，“她们小丫环说起话来，嘴上不留意也是有的，姐姐天天在家，我有事也是直接去问姐姐，就是打听，也是跟永福打听，红儿这种小毛丫头可知道什么。宜华说话不留心是有的，哪里会特意打听姐姐的事。”

“没有最好，以后叫她多在你身上留点心，别成天有事没事瞎打听，把你服侍好了才是正经。你姐的脾气，你也知道。宜华这般不稳当，什么时候你姐姐恼了发落了她，你有什么脸面？”凌氏道，“宜华年纪大了，过两年给她寻个小子嫁了，你也别总倚仗她，把小丫环提上来使着，待时她走了省得没个细心服侍的人。”

赵蓉低声应了，又哄了凌氏无数好话。

宜华知道此事，恨不能生啃了红儿。

红儿依旧没事人一样，她这样的机伶，赵长卿自然喜欢她，就是永福也说，“这回白嬷嬷倒是有些眼力，挑了红儿来使。”

叫赵长卿说，赵蓉就是小心思太多，使来使去都是这些阴私小手段，终是上不得大台盘。就譬如赵蓉把私房都给了凌氏，这固然讨好了凌氏，可如今赵蓉也是十三四的大姑娘了，以后年纪渐长，难道没有自己用钱的时候。更不必说现在家中人口渐多，那些奴才仆婢，哪就个顶个是忠厚老实的？纵使赵家人口简单，都是一个娘的兄弟姐妹，可在下人中一样分出高下等级来的。赵长卿打赏的多，这些人不必她去拉拢就自然靠过来的，有些事，不必赵长卿打听，自有人与永福、红儿说。赵蓉把私房都给了凌氏，想做好人，拿什么去做呢？她对下人和气，赵长卿也不是那等不和气的人；她会说些不值钱的好话，赵长卿没空跟下人说这个，但跟着她的下人明显更有出息。阴谋阴私，到底实力才是一切。赵长卿外头好几样生意，手里大把的银子，红儿一个小丫环穿戴的就不比宜华这种大丫环差。别人也眼红不得，都是赵长卿私下赏的。赵蓉也想拿银子潇洒的撒漫一下，可惜她的银子都给了凌氏。

赵长卿早想明白了，对于赵蓉，她早不将赵蓉放在对手的位置上。赵蓉或许心里不服气，嫉妒，鄙薄，清高，这都无所畏。这一辈子，她早已活得比赵蓉更好！

第二日，赵长卿照样去铺子里坐诊。倒是凌大太太，得了凌氏的准信儿，当天下午就带着凌四姐儿来找赵长卿了。

赵长卿把药铺的事交待给夏文，叫上凌二姐，与凌大太太、凌四姐一并去了胭脂铺子。

牌坊街一溜三间的阔大门面，里面装潢更不必说，花梨木雕花柜台，柜台上大手笔的镶的玻璃，墙上镶着极大的镜面，将来人衣冠照得一清二楚，连带着卖胭脂水粉的姑娘也都打扮得干净秀美。

凌大太太、凌四姐都是一身的簇新，到了胭脂铺子仍是有些局促。胭脂铺子的掌柜是个女人，姓曹，赵长卿叫她曹姑娘。曹姑娘一见赵长卿忙笑着迎上来，笑着福一福身道，“卿姑娘，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她是认得凌二姐的，笑着同凌二姐问好。

赵长卿笑与曹掌柜介绍了凌大太太、凌四姐，道，“我妹妹的好日子近了，来给她挑几样胭脂水粉。”一行人去里间儿说话。

曹掌柜先给凌大太太、凌四姐道了喜，有丫环奉了茶，喝了一回茶，曹掌柜笑问，“不知四姑娘平日喜欢什么样的妆容？”

凌四姐道，“胭脂一般用桃红的，口脂也是一样，余下无非用些眉黛罢了，粉用得少一些，我不大喜欢似别人那样涂个大白脸。以往我觉着自己还不算不会打扮，可一见你们就觉着自己差得远了。”

曹掌柜笑，“我们是吃这碗饭的，每天就琢磨这些事，自是稍懂一些。不如这样，姑娘出来看看，我给姑娘介绍一下，一会儿再服侍姑娘挑一些适合姑娘的东西。”

凌四姐看一眼凌大太太，道，“那好，就麻烦你了。”

曹掌柜笑，“我份内之事。”

赵长卿见凌大太太有些不放心的样子，笑道，“舅母一起陪四妹妹去瞧瞧也无妨的，又不是外处。”

凌大太太悄声道，“长卿，我看你这里讲究的很，随意走动没事吧。”

“这有什么事。”吩咐永福一句，“你带舅母过去。”

永福就带凌大太太去大堂了，凌二姐拿了胭脂铺的账册来给赵长卿看。直待傍晚将至，凌大太太与凌四姐方进来。林老板曾说过，女人嘛，长得差不多就成了，美与丑多是靠打扮的。凌四姐论相貌只是清秀，可这样胭脂水粉的打扮出来，立刻就成了个俏丽小佳人。赵长卿笑，“真好看。”

凌四姐微羞，“卿姐姐也来打趣我。”

赵长卿端量她片刻，将案上一支碗口大的粉红茶花剪了下来，取下凌四姐发间的小梅花钗，簪了一朵茶花上去。曹掌柜笑，“这就更见清丽了。卿姑娘真是妙手。”

“你就少奉承我了。”赵长卿笑问，“四妹妹都挑了哪些东西？”

曹掌柜同赵长卿说了，赵长卿道，“怎么只有一盒胭脂一只口脂？”

凌四姐素来是个大方人，笑道，“我就是常听人说起姐姐铺子的名声，心痒痒的想来瞧瞧，买一回使使也就是了，哪里要买许多？”她知道赵长卿铺子里的东西贵，只是女孩儿家，哪个不是爱美的？她就是想用一用，哪怕用一回也是好的。

赵长卿笑对曹掌柜道，“你看着给四妹妹配一套过来。”曹掌柜笑笑出去了，赵长卿拍拍凌四姐的手，“莫担心，你好日子近了，这些胭脂水粉只当给你添妆了。走我的账就好。就是真要钱，也不用四妹妹操心，我自去找大舅母要的。”

凌大太太笑，“你卿姐姐说的诚恳，你们姐妹可有谁，莫瞎客套倒见外了。”

凌四姐笑着谢过赵长卿。

因天色见晚，凌大太太想叫赵长卿家去吃饭，赵长卿婉拒未去。说了几句话，凌二姐便同母亲妹妹回家了。凌四姐在车上就抱着胭脂水粉的盒子看个没完，叹道，“这盒子也雕得精致。二姐姐，卿姐姐给我这些得不少钱吧？”

凌二姐点头，“百十两总有的。”

凌四姐险没把胭脂摔了，咋舌，“这么贵啊。”

凌二姐道，“东西好，当然就贵。你别多想，卿妹妹待你好才送你的。”

凌四姐捏着胭脂盒子道，“话虽这样说，卿姐姐大方，咱们也不该干占便宜。要知这么贵，我真不该来。”

凌二姐笑，“这是你懂事，所以长卿才另眼待你。你放心吧，你是赶上好时候了，要不是你要成亲，长卿也不会送你。不然咱们姐妹这许多，叫她送她也送不起。你高高兴兴的收了就是，不然就白费了她一番心意。”

凌大太太笑，“是啊，你就放着使吧。以后姐妹们倍加和睦，便也不枉她待你的心了。”

凌四姐点点头道，“卿姐姐是真的有大出息的人。”说着看凌二姐一眼，凌四姐羡慕道，“就是二姐姐，那胭脂铺子收拾的那般体面，我进去都觉着自己像个乡巴佬，不大敢说什么话。二姐姐在里头就好生自在，可见也比我见过世面。”

凌二姐一笑，“我偶有去里头干活，这算什么世面。”

“卿姐姐现在都要坐诊看病，一样是干活。不干活，哪里来得银子。”凌四姐对母亲道，“母亲看二姐姐，现在人苗条了不说，说话行事也非以前可比。要不是我这就要嫁人，我也跟卿姐姐找个活干，比闷在家里强。”

凌大太太长叹，“有你二姐姐叫我操心就够了，你少来，老实的给我嫁人吧！”

姐妹两个都哈哈笑起来。

凌四姐的亲事办得热热闹闹，她夫家颇是富庶，凌大舅因是小女儿成亲，也格外的多陪送了些。过了凌四姐的亲事，八月初十，久居帝都、户部侍郎任上致仕的朱大舅爷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边城。

朱大舅爷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带着老妻孙子一起回了边城。

因儿子要回来，朱老太太令人将朱老太爷自别院请了回来。母子多年未见，自有一翻泣阔相叙，朱老太爷最见不得这个，摸摸自己唇上整齐漂亮的胡子道，“看老大这胡子一老把的劲儿哟，瞧着不似我是你爹，倒似你是我爹似的。”

朱老太爷一句，朱老太太、朱大舅爷那点子悲喜立刻烟消云散，母子两个对抽了抽唇角，朱六舅爷摸一摸额角，问，“大哥大嫂路上可还顺利？”

朱大舅爷笑，“我原是想着赶一赶路，中元节回来一起祭祖宗才好，这身子骨又不成，骑半日马就散了架似的。”

朱老太太道，“你都六十好几的人了，还骑什么马。日子有什么要紧，今年过了中元节，明年照样还有，别瞎折腾，命都不要了。”

朱大太太笑，“老爷只当自己还是十八\\\\\\\\九的壮小伙，他骑在马上自觉稳当，倒把律哥儿吓个好歹。”

朱律笑，“祖父是归心似箭，族学的沙枣树都跟我念叨了十来遭。”

朱老太爷道，“他哪里是想沙枣树，他是想沙枣吃。”

朱大舅爷凑趣，“爹还记着儿子喜欢吃沙枣的事呢。”

朱老太爷直皱眉，没说沙枣，又问朱大舅爷，“你到底是怎么就老巴到这幅田地的？真是惨不忍睹！”他实在有点受不了朱大舅爷那张老脸。

朱老太太十分受不了朱老太爷这般嫌弃自己儿子，道，“老大是做官的人，操心国家大事，哪里有空天天拾掇自己。”好看有个屁用！当初她就是贪图好看受了骗，一辈子操不完了心！

朱老太爷浑不知老婆子生哪门子气，还一门子道，“他是像你，天生长得老成，二十上时就像四十的。”先把朱老太太噎个好歹后，朱老太爷浑然不觉，继续道，“对了，现在有一味好药，叫神仙养容丸，十分灵验。老大媳妇，给老大买些来吃，壮一壮气色。这乱篷篷的胡子也给他拿香油梳理一下，好生修剪修剪。”打量朱大舅爷一阵，朱老太爷啧啧道，“这张老褶子面皮也好生搓一搓，洗去二两老皮后，拿花油软蚕丝巾好生敷一敷，好歹能见人后也见见自家亲戚。”

朱老太太给朱老太爷气得已经不想再说话了，朱大舅爷倒是好涵养，笑，“都听爹的。”

朱老太爷此方受用的点点头，腆着一张气极极好的帅老头脸道，“我也累了，你们说话吧。”

朱大舅爷起身道，“我送父亲过去。”

朱老太爷摆摆手，“跟你娘说话吧，她惦记着你。”走出两步，朱老太爷对朱老太太道，“趁我在家，什么时候叫长卿过来，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了，她应该长成大姑娘了吧。”

朱老太太道，“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朱老太爷帅帅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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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甭看朱老太爷鲜少回家，不过，他说一句要见什么人，家下人万不敢拖延，都是即刻去办的。故此，当晚就着人去赵家派了帖子，两个颇有些头面的管事媳妇去给赵老太太请安，笑道，“今天大老爷大太太还有孙少爷回来了，老太爷也在家，老太爷问起大姑娘，说许久没见大姑娘，心里惦记着大姑娘。老太太也想二姑娘了，命奴婢们过来，给老姑太太请安，接两位姑娘过去住几日。”

赵老太太先问了朱大舅爷朱大太太可还平安，又问了朱太爷的身子，方道，“长卿有事出去了，既是父亲想见她，今天她回来我给她收拾些衣裳，明日再叫她过去吧。”

管事媳妇笑，“是，明天奴婢过来接大姑娘。”

赵老太太笑，“又不是去外处，我叫家里的车子送她们过去就是。”赵家起起伏伏，赵勇坐稳了百户之位，早已今非昔比。

管事媳妇又奉承了几句，赵老太太令翠儿给了赏钱，就打发她们回去了。

待管事媳妇退下，凌氏道，“母亲，太爷都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吧？”基本上朱太爷在朱家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他从不管家里的事，也不大亲近儿孙，大多时间都在自己别院里过日子。

“是啊，你大舅自中了进士出去做官，好几十年，回边城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你大舅好容易回来，太爷自然要回家的。”赵老太太道，“一会儿给长卿收拾两件体面衣裳，过去住几天吧，难得太爷这样喜欢她。”

想着自己闺女及笄礼时朱太爷大手笔的赏赐，至于赵长卿，现在每年朱太爷的生辰也不忘做些针线孝敬长辈的。凌氏温顺的应了。

赵长卿回家听赵老太太说了朱家要接她们过去小住的事，赵长卿笑，“我也好些年没见过太爷没给太爷请安了。只是铺子里还没交待好，明天我得先去铺子里交待一二才好。”

赵老太太笑，“这有什么，只管把铺子的事情交待清楚了再去。”

赵长卿道，“太爷向来随性，我估计就是住也住不多少日子。”又交待翠儿，“你是个稳妥的，我没什么不放心，就是我不在家，未免冷清了，你多陪老太太说话，多哄老太太开心。若闲了就去请两个说书娘子来，唱几段书，给老太太解闷儿。”

赵老太太笑，“我倒要你来操心了。”

赵长卿笑，“天生这个脾气，就是随了祖母。”

赵老太太更觉孙女贴心，拍拍赵长卿的手道，“朱家不是外处，不过到底是走亲戚，你把永福和红儿都带在身边，衣裳首饰也多收拾两包袱。到时把你屋子一锁，钥匙搁在我这里，每天叫翠儿安排人过去洒扫就是。若是在朱家缺什么，只管派人回来取。”自己娘家，赵老太太有什么不知道的？亲戚是实在亲戚，但家下人多了，也不是个个就是好的。赵家虽不比朱家，赵老太太也不愿孙女叫人小瞧。

赵长卿笑，“是，我记得了。”

赵老太太又叫柳儿拿个四四方方的漆红盒子过来，递给赵长卿，“这个也带着。”

赵长卿掂一掂还有些沉，看祖母一眼，见赵老太太眼中含笑，这盒子也没锁，打开来，是一匣子散碎银子，还有两吊铜钱。赵长卿笑，“祖母，我不缺钱使呢。”

赵老太太笑，“你缺不缺，这是长辈的心，带着吧。”

赵长卿忽然心酸，面儿上并没有显露出来，也没推辞这银钱。赵老太太又叮嘱了她好些话，直待赵勇回家，一家子用过晚饭，便打发赵长卿去歇了。

凌氏不免又叫了赵长卿赵蓉到屋里叮嘱两句，“到了亲戚家，勿必要谨慎有礼。对长辈要恭敬，对下人也要和气。阿蓉年纪小，有什么事听你姐姐的话。”长女素来能干，凌氏向来多倚重赵长卿。与赵长卿道，“太爷难得回家，你大舅爷大舅奶奶，还有一位表兄也跟着回来了。族中子弟没有不过去请安问好的，老祖宗那里肯定也热闹，你们去了要懂事，好生与蝉姐儿玩儿就是了。蓉姐儿年纪小，性子不若你稳重，你多看顾她一些。”

赵长卿应了。

凌氏说了好半日的话，直待赵勇笑，“朱家是常去的，离得也近。过几天外祖母家定要摆酒，咱们都得过去，你这说得倒似她们出远门一样。”

凌氏笑，“说是常去，以往不过是去请安，当天去当天回，哪里真正去住过？”

赵勇对两个女儿道，“就是自家亲戚，也别紧张，住得舒坦就多住几天，要是住得不舒坦，打发人来家里递个信儿，我就去接你们回来。好了，天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赵长卿与赵蓉就各回各屋了，凌氏嗔怪丈夫，“你那叫什么话，去老祖宗家，哪里还会住得不舒服？”

经朱庄一事，赵勇对朱家也不似以往热络，道，“她们姐妹不是那等不懂事的孩子，倒是外祖父家，家下人口太多，如今大舅、大舅母他们回来，家里更得热闹。这么乱糟糟的时候，要不是外祖母打发人来接，我真不愿她们过去。”

凌氏道，“咱家人口简单，我虽常带她们出门，她们也并不是那等缩手缩脚拿不出手去的孩子，到底不比外祖母这样的大户人家，去受几日熏陶也好。再者说了，我听今天来请安的两个管家媳妇说，大舅带了个孙子回来，名叫律哥儿的。律哥儿上科中了举人，比咱们长卿大一岁，这万一要是有缘份呢。”

赵勇兴致不高，道，“看长卿的意思，起码得她相得中。”

凌氏笑，“你这老丈人的口气真是比天还大。”

赵勇道，“这有什么大不大的，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也并不图女婿家有什么大家大业，只要人品好，长卿喜欢就成。”

凌氏脸色一黯，道，“你是不是还记着朱庄的事？”

赵勇拍拍妻子的手，“咱们也歇了吧，明儿记得备些散碎银子给她们带着，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叫孩子们手上短了花销。”

凌氏应了。

朱家头晌就派车子过来接了，赵老太太笑，“不是说送她们过去，怎么你们又来了？”

管事媳妇笑道，“昨儿奴婢们回去一说，太太嗔怪着奴婢们无礼，说老姑太太家非比别处，姑娘们也是娇客，岂可慢待。吩咐奴婢们过来接两位姑娘。”

赵老太太笑，“你们太太素来心细。你们这老早的就来了，暂喝盏茶吧，她们姐妹还没收拾好呢。”主要是赵长卿去药铺子还没回来。

夏文非但医术不错，为人也非常稳妥。赵长卿将事情说了，夏文笑，“赵大夫只管去吧，若真有什么事，我着人去朱家知会你。”

赵长卿道，“生地黄、黄连、田七都不多了，银子就在二姐姐那里，进药材时你帮着掌掌眼。”

夏文笑应，赵长卿对凌二姐、赵良栋道，“我不在铺子里，都听夏大夫的。”

凌二姐笑，“你放心吧，寻常无非就是给病人看病，人手不够还能叫了小纪账房凑数。倒是林老板那里，你最好也去知会一声。”

赵长卿笑，“这是自然。”

林老板只有一句话，“神仙养容丸的量怕是不够，有好几家夫人太太又打发人来买。”

赵长卿将一大包药粉给林老板，再将一张方子递上，笑道，“余下的再按方子上的药配匀，团成丸药便是神仙养容丸了。”

林老板一笑，接了药粉与方子，“没什么事了，你只管住着去吧。”

赵长卿就要告辞，林老板拉住她，附于其耳际道，“我听说，朱大老爷带了个与你年纪相当的孙子回来。朱律是上科举人，也算年少英才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长卿眉尖微蹙，止了脚步道，“若与我年纪相当已是上科举人，又是大舅爷的孙子，如何会看得上我？”不是她自轻，朱律有祖父为户部侍郎，尽管朱大舅爷已然致仕，但哪怕在帝都，朱家也算不错的官宦人家，何况朱律年纪轻轻便能中举，有父祖的庇护，日后前程自不必多言，如何会到边城娶她一个百户的女儿。

林老板轻声道，“真是笨，难道你不知道，皇后娘娘生了一对龙凤胎。嫡皇子年轻虽小，却是正经中宫嫡出，赵百户于宋皇后有救命之情，你与林掌柜有生意来往，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李掌柜手里的生意就是宋皇后的本钱？你自己掂量着吧。”

赵长卿知林老板时常来往于高官显户之家，实不知她消息这般灵通。赵长卿道，“若朱家有心与我家联姻，那先时朱庄怎么还……”

林老板讥笑，“朱庄算是什么东西，他那种猪脑袋也想不到这一步。朱大老爷在帝都为官多年，为子孙计，难保不动此念。”

赵长卿亦是个机敏人，她微微笑道，“想来大舅爷也还没下定决心。”

林老板一笑倾城，“这谁知道呢？你留些心是真的。”

“多谢姐姐提醒。”

赵长卿与赵蓉都穿了簇新的衣裳，坐着朱家豪华宽敞的马车去了朱家。

朱老太太的气色心情都极好，一见赵家姐妹便笑了，“你们铃姐姐、曦姐姐也回来了，我也格外的想你们，过来住几日，也陪我这老太婆说说话、解解闷儿，热闹热闹。”

姐姐两个行过礼，赵长卿笑，“只要老祖宗不嫌我们聒噪，我有一肚子话想跟老祖宗说呢。听说大舅爷、大舅奶奶也回来了，来前儿，祖母叮嘱我们给长辈请安问好。说大舅爷、大舅奶奶远道归来，想来身子劳乏，这会儿过来相见，未免又使大舅爷、大舅奶奶劳累，且本是至亲，不必在意些繁文缛节，待大舅爷、大舅奶奶去了疲乏，祖母再过来兄妹姑嫂相见。”

朱老太太笑，“你祖母向来仔细。”

赵长卿身量高挑，纤腰细束，玫红襦衣配玉色长裙，裙摆绣着疏密有致的蔷薇花，腰间悬一块羊脂玉禁步，头上梳的是云髻，簪一支雀头衔珠钗，耳上一对莲子大小的珍珠坠子。赵蓉今年十四岁，也已是亭亭玉立的小少女，姐妹两个都是漂亮孩子，只是赵蓉之于赵长卿多了一分稚气，少了一分沉稳。朱大太太不着痕迹的打量过姐妹两个，最终目光落在赵长卿身上，笑，“这是母亲说的卿姐儿吧，真是个伶俐乖巧的孩子。”

朱老太太指了赵家姐妹对朱大太太道，“你二妹妹也是做祖母的人了，两个孙子两个孙女，长卿是做姐姐的，这孩子素来体贴。阿蓉小几岁，也是个好孩子。”

朱铃引了赵家姐姐给朱大太太请安，朱大太太回老家这一趟，早预备了无数见面礼，给赵家姐妹的与朱铃姐妹的相同，均是一对赤金花钗，极是精致漂亮。

两人道了谢，朱老太太问袁氏，“你妹妹们的院子可收拾好了？”

袁氏笑，“昨儿就收拾出来了，就在阿铃院旁边的兰院，小姐妹们住得近，也好生说说话儿。”

朱老太太点头，两姐妹谢过袁氏。

朱律就在屋里承欢膝下，表兄妹们互为相见。午饭时，朱太爷就把赵长卿叫过去了。

其实，赵长卿除了在六岁的时候见过朱老太爷一面，后来再未见过。此时再次相见，她真心觉着，朱老太爷这十好几年的工夫大概都用在保养这张脸上头去了。跟她记忆中的帅老头没什么差别，朱老太爷还一个劲儿的念叨，“一见你们这些孩子，我便觉着自己老了。”

赵长卿笑，“太爷跟十几年前一个样。”

朱老太爷便叹气，“心老了。”

赵长卿抿嘴笑，“人老了，知道年轻是怎么回事。年轻人，却再没有老人的阅历。如同山间溪流，至清也至浅，如何有海纳百川的气度。”

朱老太爷哈哈大笑，招呼赵长卿在身畔坐，欣然道，“果然长成个小美人了。”

赵长卿笑，“萤火之光焉敢与皓月争辉。”

“就是还不大会打扮，可以更好看。”朱太爷笑，“先陪我用饭。”

朱太爷用饭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规矩，无非是仪态更优雅，饭菜更讲究罢了。起码比朱老太太讲究，天凉未做冷盘，也有十菜四汤两样果点，朱太爷吃的是青粳米饭，给赵长卿用的是胭脂米饭。

朱太爷不用金银器，清一色的雨过天青色的薄胎瓷器，色泽雅致，碗碟俱不过巴掌大小，精致至极。故此，菜色丰富，却绝不至于暴发户一般汤汤水水、大鱼大肉摆满桌。

赵长卿礼仪是苏先生一手训练出来的，这许多年来，早已融到了骨血中去。用过午饭，漱过口，朱太爷起身，带着赵长卿去花房玩儿，十分庆幸，道，“你祖母吃饭总是吧唧嘴，幸亏你不像她。”

赵长卿笑，“祖母从不吧唧嘴哪。”

朱太爷道，“那是我叫她改的，不然真怕她嫁不出去。你这规矩是跟谁学的？”

“苏先生。”赵长卿道，“家里教我念书的女先生。”

朱太爷点点头，“你医术也是跟她学的吗？”

“太爷也知道我坐诊的事？”

“怎么不知道，我叫人买了神仙养容丸，每天都吃，的确是好东西。”

赵长卿与朱太爷坐在暖融融花香浮动的花房内，笑道，“太爷多是不在家，仙踪难觅，我就只孝敬了老祖宗。”

朱太爷撇嘴，嘀咕道，“我又不是那老婆子，一把年纪了还占你们小辈的便宜。”

赵长卿笑，“这也不叫占便宜，若我们孝敬长辈不肯收，才叫我们伤心。”

朱太爷形状依旧优美的桃花眼斜斜一瞟，眯起眼睛，唇角噙着笑，小声对赵长卿道，“其实我是钱太多了，我想着，要是临死前花不完，儿女子孙为这点子钱打翻了狗脸，未免不美。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拼命花钱。”

赵长卿笑出声来，眼睛弯弯，不知该说什么了。朱太爷道，“看吧，真话总叫人不好对答。”

赵长卿只好道，“太爷身子骨还健朗的很，何苦说这样的话。”

朱太爷道，“天下谁人能不死，我这一辈子，吃喝玩乐，儿女双全，子孙无数，样样不亏，已是福气。丫头，你学医的人，难道你还忌讳生死？”

“我是觉着，活着时就应该好好活着。”

朱太爷道，“这话颓丧，活着时应该极致的活着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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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朱太爷拊掌轻击，便有笛声自远方丝丝缕缕传来，调子舒缓，正是一曲秋月调。赵长卿自己也喜欢弄笛，不禁闭眸细听，或许笛声太美，或者花香太浓，赵长卿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赵长卿醒时已是夕阳西沉，夕照自玻璃窗落入花房，为赵长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赵长卿睁开眼睛就见玻璃窗外朱太爷一身仙风道骨的舞剑健身，有俏丽的丫环捧着巾帕侍立在侧。

朱太爷舞完一段剑法，丫环捧上巾帕，朱太爷拭一拭额颈间汗渍，同丫环说笑几句，那丫环羞了羞，娇嗔的接过宝剑，便离开了。赵长卿不禁一笑，这老头儿！她是大夫，自然能看出这院中丫头眉心未散仍是完璧之身。风流了大半辈子，如今风流不动了，还是喜欢打趣小丫环。

“姑娘醒了？”有侍女轻移莲步而至，福身一礼笑，“奴婢小莲，看姑娘睡得熟，主人便没令奴婢们打扰姑娘。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唤她们进来服侍。”

赵长卿掀开身上锦被，坐正了身子问，“永福呢？”

小莲笑禀道，“福妹妹就在外头。因主人不喜别院侍女过来，奴婢便请福妹妹暂且在茶房喝茶。”

赵长卿点点头，并未多说。一时小莲带着小丫环们捧着巾帕漱盂胭脂水粉进来，赵家哪怕发达了，也再没有这样的排场享受。小莲服侍着赵长卿梳洗过，赵长卿拿起花水闻了闻，在脸上拍了一些，又挑了些薄薄胭脂在掌心研开，拍在腮颊，重画了长眉，点了口脂。小莲服侍她重梳过头，赵长卿便起身出去了。

朱太爷在天音阁，赵长卿过去时，朱太爷正在天音阁听小戏子唱戏，见着赵长卿，朱太爷笑道，“过来过来，让我瞧瞧。”说着就瞅着赵长卿的脸看个没完。

赵长卿摸摸自己脸问，“怎么了？”

朱太爷皱眉，“咦？怎么没了？”

赵长卿不解，“太爷，您找什么呢？”什么有了没了的？

“口水啊。”朱太爷一本正经，“你一边睡觉一边流口水，流得跟山上的小溪似的，可好玩儿了，我戳好几下都没戳醒。”

赵长卿道，“我睡觉从不流口水。”

“难道我还骗你？”

“反正我是从不流口水的。”

朱太爷一脸遗憾，一摊双手，“女孩子太聪明就不好骗了，无趣无趣。”转头继续听戏了。

赵长卿：……

小戏子唱腔清亮婉转，朱太爷听到兴处手上轻扣起节拍，赵长卿在一畔拿了个黄澄澄的蜜桔吃。朱太爷瞅她一眼，她就给朱太爷嘴里塞一瓣，朱太爷笑得要多鸡贼有多鸡贼。

赵长卿无语。

听小戏子唱了一段，朱太爷问，“觉着如何？”

赵长卿道，“好。”

“知道唱得是什么吗？”

赵长卿道，“戏呗。”

朱太爷鄙视，“不懂装懂，土妞儿。”

赵长卿道，“有个土妞儿曾外孙女，太爷肯定脸上有光，嗯？”

朱太爷抬袖一掩面，假哭，“丢脸死了。”

赵长卿简直平生头一遭见这等老顽童，刚睡醒就被噎个好歹，赵长卿道，“不就是唱个戏么，我虽不懂唱戏，我也会唱曲子啊。我唱得曲子可好听了，我给太爷唱一曲吧。”

朱太爷兴致盎然，道，“这倒好，要不要琵琶？”

赵长卿摇摇头，端起茶水喝两口，清清嗓子，启唇清唱道，“掩柴门啸傲烟霞，隐隐林峦，小小仙家。楼外白云，窗前翠竹，井底朱砂。五亩宅无人种瓜，一村庵有客分茶。春\\\\\\\\色无多，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朱太爷拊掌笑道，“好是好，只是大秋天的，你唱什么春景？”

赵长卿便再唱一曲，“会真诗，相思债，花笺象管，钿盒金钗。雁啼明月中，人在青山外。独上危楼愁无奈，起西风一片离怀。白衣未来，东篱好在，黄\\\\\\\\菊先开。”

朱太爷摇头道，“秋景是秋景，只是气象愁苦，不好不好。”

赵长卿又唱，“碧桃花流出人间，一派冰泉，飞下仙山。银阙峨峨，琼田漠漠，玉珮珊珊。朝素月鸾鹤夜阑，拱香云龙虎秋坛。人倚高寒，字字珠玑，点点琅玕。”

朱太爷道，“勉强勉强。”

赵长卿闭嘴不唱了，朱太爷催她，“继续唱啊。”

赵长卿道，“我唱半天你也不赞我一句，我才不唱了呢。”

朱太爷哈哈笑，忙哄她，“唱得好唱得好，接着唱吧。”

赵长卿端起茶来喝，说，“赞得一点不真心。”

朱太爷便道，“我真心真意赞你。”

“这也忒假了，刚还说‘勉强勉强’么不是？”赵长卿算是稍稍摸着朱太爷的脉了，老小孩儿老小孩儿，更何况朱太爷还是颇为奇葩的老小孩儿，更不能用寻常法子相待。

朱太爷道，“我是怕你骄傲自满，那是勉励你。我不是说‘勉强勉强’，是‘勉励勉励’。”

赵长卿哈哈笑，朱太爷弹她额头，“真是坏丫头，拿老人家寻开心。”

赵长卿揉揉额角，笑，“太爷，我吹笛子给你听吧。”

朱太爷对自己的总结是：对小美女颇具有菩萨心肠与君子涵养的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帅老头。

故此，有小美女陪伴在侧，而且小美女肯唱曲子吹笛子的哄他，跟他玩儿，朱太爷也不觉着住在家里闷了。

两人吹了会儿笛子，就到了用晚饭的时辰，朱太爷道，“先吃饭，吃完饭我再好好跟你讲一下这笛子怎么吹。”

赵长卿道，“我笛子吹得很不错了。”

朱太爷道，“你牛吹得很不错是真的。”

丫环都忍不住偷笑，赵长卿笑，“太爷有所不知，牛能吹得不错也是一种本事。”

“少自作渊博，我什么不知道，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赵长卿笑，“盐吃太多齁的慌。”

朱太爷哈哈大笑。

晚上赵长卿回袁氏给安排的小院时，朱铃正在同赵蓉说话。见赵长卿回来，赵蓉起身相迎，“姐姐回来了。”

朱铃拉赵长卿坐下，笑，“可算是回来了。怪道太爷指名道姓的要你过来，果然是投缘。”朱太爷素来脾气诡异，能投太爷的缘儿，真不知赵长卿用了什么法子。

赵长卿笑，“铃姐姐是不是不放心，过来瞧瞧我们。”

朱铃笑，“你们都大了，且一个赛一个的周全妥帖，又不是我家小宝儿，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是想着，你们头一遭来家里住，恐怕不知道请安时辰，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别着慌，也不用起得太早，卯正起就可以了，你们梳洗好去找我，咱们一道去老祖宗那里。”

赵长卿笑，“亏得姐姐跟我们说一声，不然我们明天就懵了。”

朱铃笑，“天时也不早了，你们歇着吧，我就先回去了。”便起身告辞。

赵长卿赵蓉送出门口，及至廊下朱铃便不让她们送了，自己带着丫环婆子提着灯笼去了。朱铃一走，赵长卿赵蓉无甚话好说，命丫环打水洗漱歇下不提。

倒是朱大太太难免跟丈夫唠叨两句，“二妹妹家的两个孙女的确不错，相貌好，教养也好，且都读书识字，家里自小请了女先生教导过的。”

朱大舅爷道，“太爷很喜欢长卿。”

朱大太太笑着倒了盏温茶给丈夫，道，“不只是太爷，我看老太太也偏爱长卿一些。长卿今年十八了，比律哥儿小一岁，这孩子也能干，听说外头好几个铺子，都是自己私房置办的。”见丈夫面露满意之色，朱大太太再不着痕迹的点一句，“那孩子还通医术，现在就在药铺子开在外头，有空还去坐诊来着。”

朱大舅不禁皱眉，“她一个闺阁女孩儿出去坐诊。”

朱大太太笑，“你不是常说老家风俗与帝都不同，女孩子常有出门的么。”

“律哥儿以后又不在边城。”朱大舅爷道。

朱大太太笑，“看老爷说的，老太太、老太爷都这样另眼相待，想来长卿总有出挑的地方。”

朱大舅爷点头，“这倒是，你多瞧瞧，这事且不急，既回来了，咱们就多住些日子。”

朱大太太服侍着丈夫换了家常衣衫，梳洗后老夫妻两个在床间休息，细细碎碎的说起话来，“老爷心下若有烦难之事，不妨跟父亲念叨念叨。”朱家在朱太爷时是家境逐渐败落的，到朱大舅爷兄弟几个出息，兄弟十个，有四个真本事考出的进士前程，家业由此复兴。但，真正兴旺却是缘于朱太爷与当朝首铺彭老相爷为贫贱之交。因彭老相爷的关系，朱大舅爷这官方做得平步青云，几十年也熬到了户部侍郎正三品的位子。因实在户部尚书无望，眼瞅着有了年纪，且惦记家乡老爹老娘，朱大舅爷便致了仕。当然，致仕的原因还有一个，现在朝中形势诡谲，朱大舅爷是个胆小的，明哲保身，便先退了下来。

朱大舅爷官是退了，可儿孙在朝在外为官者也有几个，虽是芝麻绿豆的小官，为儿孙计，朱大舅爷官退了，心也不能退。一心一意，都是为儿孙罢了。

朱大太太提醒丈夫有事同朱太爷商量而不是朱老太太商量，便与彭老相爷这里有很大关系。尽管这些年一直是朱大舅爷在帝都与彭家亲近了，但，朱太爷在彭老相爷那里的情分是不一样的。可是，天底下什么样的情分都是有数的，用一次就少一次，何况自彭老相爷站稳脚根，没少照顾朱家。

对于妻子的提议，朱大舅爷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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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朱家有着很严格的规矩，子弟们起床后必要先去向父母请安的。因朱老太太与朱太爷并不住一处，故此大家先在朱老太太正房请过安后，朱老太太道，“丫头们陪我说说话，老大老六，你们带着家下子弟去给太爷请安吧。”

朱大舅爷朱六舅爷便带着儿孙去了朱太爷住的流芳院。

朱太爷对儿孙向来冷淡，等闲懒得见人，便是见了也没多少欢喜，摆摆手道，“不是跟你们说不用来请安么。”

朱大舅爷笑，“儿子多年未能在父亲膝下尽孝，如今回来了，恨不能日日在父亲身畔服侍。”

“那就烦死我了。”朱太爷颇有几分噎人的本事。好在做为朱太爷的儿子们，都有一颗强悍的心脏，朱大舅爷只笑不言，朱太爷道，“明儿不用来了，去你母亲那里顺便把卿丫头叫过来与我一道用早饭。”把一干儿孙打发走了。

赵长卿赵蓉朱铃朱曦朱蝉正在陪朱老太太说话，赵老太太笑看着赵长卿，“早上听丫环进来说，昨晚你来请安了。”

赵长卿笑，“我来得有些晚了，老祖宗院里虽还没关院门，我跟外头的婆子打听着说老祖宗梳洗过了，想是准备休息，就没打扰老祖宗。”

朱老太太笑，“既是天晚，不过来也无妨的。家里就这几口子人，也没那些规矩要讲。太爷脾气古怪，他那人，谁投了他的眼缘就喜欢把谁带在身边。你把太爷孝敬好了，我就高兴。”

朱铃摸摸赵长卿的脸，玩笑道，“这丫头就是有福气，像我们一样是孝敬的心，偏不入太爷的眼。好妹妹，你就带我们那份儿一并孝敬太爷啊。”

袁氏笑，“你又作弄你妹妹。”

朱六太太对朱大太太笑道，“长卿这孩子，自小就格外机伶。”

赵长卿笑，“兴许是傻人有傻福吧。”

大家说笑了一时，男人们自流芳院回来，除了朱老太太，女人皆站起身来，朱老太太便问，“太爷可好？”

朱大舅爷笑道，“父亲气色极佳，说免了儿子们以后的请安，还说叫长卿过去一并用早饭。”

朱老太太笑对赵长卿道，“那你就去吧。”

赵长卿行一礼，便带着丫环去了朱太爷院里。

别人都觉着朱太爷脾气古怪，赵长卿倒喜欢跟朱太爷一起说话玩耍，两人一起听戏听曲，丝竹管弦，吃喝玩乐，极是快活。

朱太爷很是讲究，每日用的水都是仆从一大早上去万梅寺的泉边汲的泉水，煮茶的水都是用玉罐盛放。赵长卿问，“太爷，这有什么讲究吗？”

朱太爷道，“玉是有灵性的东西，山间的泉水带着山中的灵气，用玉来保存，可使味道不失。”

赵长卿不大信，朱太爷自有其歪理，笑，“你别不信，人死了以玉塞九窍，为何不用金，不用银，单用玉呢？”

赵长卿心说，我上辈子死后肯定没人舍得给我用玉塞九窍的，却有此奇遇。赵长卿道，“人死之后万事皆休，跟玉不玉的关系不大。哪怕玉真有灵性，也管不到灵魂不散，人终归还是会转世投胎。至于投得好人家，还是寻常人家，就端看此人生前功德造化了。”

朱太爷见赵长卿一本正经，不禁笑道，“你这样开药铺坐诊治病，看来是要积大功德的。”

“大功德不敢说，但治病救人总是好事，做好事总比做坏事强。”

丫环捧上两盏奶茶，赵长卿先接了一盏奉予朱太爷，自己方取了另一盏，微泯一口，奶的醇厚与茶的清香带来极佳的口感。朱太爷道，“这世上人，多是欺善怕恶，做坏事还好做一些，做好事就难了。”

赵长卿笑，“我不怕。”

朱太爷好奇的问，“我听说你轻轻松松的就把两只石狮子砸到青石板地下去了，是不是真的？”

赵长卿有些不好意思，她并不是喜欢炫耀的性子，只是这世道太难了。朱太爷一幅惋惜的模样，“你有这样的绝世武功，朱庄那般去找死，你怎么不一巴掌抽死他？”

赵长卿盯着朱太爷不说话，朱太爷道，“看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朱太爷一阵大笑，拉着赵长卿道，“走，咱们去园子里转转。”

流芳院非常宽敞，正经的四进大院子，自带花园假山流水池泉。朱太爷道，“知道这处院子的来历么？”

赵长卿摇头，“太爷这院子挺宽敞，房屋古朴，这园子也能看出来是养了多年的园子。”一间有年头的老宅同新宅子是不一样的。

朱太爷点点头，“流芳院是以前朱家的祖宅，后来渐渐家里发达后就买了邻近的几座宅子，便是今天的朱家了。”朱太爷望着园中一草一木，道，“家族兴衰，也就是如此了。君子之泽尚且五代而斩，何况朱家这等人家。”

赵长卿道，“大舅爷正三品户部侍郎致仕，有几人能比得？何况朱家子弟在外为官者众多，也算是一等书香人家了。”

朱太爷摆摆手，绕过假山花从，转身到一处六角亭中坐下，赵长卿也陪着一并坐了。朱太爷问，“你知道宋皇后的事吗？”

赵长卿道，“只知道一些，并不大清楚。”

朱太爷笑，“滑头，你不知道宋皇后就能去跟李掌柜做那调料粉的生意？”

不意太爷这般消息灵通，赵长卿笑道，“要说我是刻意去搭李掌柜的线，太爷就抬举我了。我何德何能呢？实心说起来，约摸是因缘际会吧。”

朱太爷微笑颌首，“这话我信。”

“宋皇后是原户部侍郎宋荣宋大人的嫡出长女，宋家出身寒微，家族中清一色种田的，只听说宋荣的父亲是个秀才，别的其他亲眷再无一个念书人。宋家是兄弟二人，宋荣还有一个胞弟，叫宋耀，如今在东南沿海做官。”朱太爷十分详细的同赵长卿说起宋家的事，道，“宋荣原是直隶解元，去帝都赴考时便被武安侯相中，许之以嫡女，这位元配夫人就是宋皇后的生母了。宋皇后还有位嫡亲的姨母，嫁的是宁安侯。宋皇后的嫡兄娶的是戚国公府的嫡出小姐。所以说，宋家出身平平，姻亲却皆为显贵，实在非同寻常。”

“宋荣如今算起来也不过四十许人，不过，他三十出头的时候就已是户部侍郎了。先时你大舅爷未致仕前被宋荣稳稳压了一头，此人状元出身，深得帝心，我虽未曾见过，但想必定不是寻常人物，不然也教导不出宋皇后这样的女儿来。”朱太爷温声道，“宋皇后在少时曾被宋荣许给文状元吴双，可是亲事未成，吴家兄弟勾结四皇子谋反，后来吴家兄弟连带着四皇子逃到西蛮去了。就是在边城时，你父亲救了宋皇后，那时的宋皇后尚不是皇后，只是一介臣女。”

“按理，宋家与吴家曾有亲事，如何撕扯得开，可是，宋侍郎在吴家兄弟与四皇子逼宫时曾有救驾之功，宋家反因此事封爵。接着，宋荣的次女因选秀进宫，被封为德妃。德妃已经生下一个皇子。那次选秀时，宋皇后因腿伤免选。后来，宫中太后将她赐婚给娘家侄孙方谅，方谅是个浑人，宋皇后在方家住了三日，未曾圆房就与承恩公府翻了脸，自己搬到了山中别院。然后，她在山脚寻了宅子来做书院，不必人交钱，免费念书，还请了秀才举人做教书先生。过了一年，她与陛下在别院有了私情，进而怀有龙嗣。”朱太爷形状优美的桃花眼中浮现出了一些世事沧桑，“论辈份，宋皇后原是陛下嫡亲的表侄媳，朝中以彭相为首大臣激烈反对此事，后宫以方太后为首，都反对宋皇后入宫。陛下却一意坚持，后来群臣与太后想着各退一步，为皇嗣计，哪怕入宫，不能立后。他们情愿陛下以皇贵妃之位相许，也不能坐视宋皇后被册中宫。”

“不过，宋皇后就是有这种本事，陛下一意孤行，终究将她立为中宫皇后，如今，宋皇后已经诞下龙凤胎。”朱太爷望向赵长卿，“宋皇后虽如愿意做了中宫皇后，但，据我推测，太后始终不喜欢宋皇后。宋皇后如今已经出宫为太后祈福，住到了老梅大长公主的庵里去。”

朱太爷好奇的问，“你因缘际会的去搭宋皇后的船，难道不怕宋皇后的船沉了吗？”

赵长卿想了想，道，“宋皇后在宫外有孕，既能平安诞下皇子公主，想来不是无能之人。何况，龙凤呈祥向来是吉兆，嫡皇子只要平安长大，宋皇后便是妥妥的赢家了。”

“如若有万一呢？”

赵长卿被此话吓得脸色微变，朱太爷笑，“放心，我这里还说得话。”

赵长卿思量片刻，“太爷看过大凤朝史书卫太后本纪么？”卫太后也是一介牛人，她丈夫为藩王，但，卫太后有个极有本事的儿子，凤武皇帝。凤武皇帝简直就是皇帝史上的奇人，他的皇位继承于自己的伯父——凤景皇帝。景皇帝在位时诸皇子因故过逝，留下皇孙尚小，景皇帝在盛年便传位给了凤武皇帝，自己跑去跟藩王弟弟一起在云贵过日子。也是因此，凤武帝的继位有许多不同版本的传说，阴谋家的说法往往偏向于‘景皇帝被逼退位，武皇帝轻此继位’的解释。可是，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原因就是凤武帝在继位之初就在群臣面前说过，为皇室传承虑，他不会留下后嗣，且，最多执掌朝政二十年。后，凤武帝果然在二十年后退位，终身无嗣。这也是凤武帝为世人敬仰的原因之一，这人在道德上极具高尚。

凤武帝是大凤朝六百载盛世的缔造者，生前身后，载誉无数。就是东穆开国太、祖皇帝都说“为帝当为凤武帝”，可见对凤武帝的祟敬之情。

凤武帝牛人一个，能生出凤武帝的女人，当然也不是凡人。

卫太后在凤武帝登基之初就自云贵藩地到了帝都，一跃由王妃升格为太后娘娘。在凤武帝执政的二十年期间，卫太后并没有明显涉政之事，但，凤武帝退位之后，择景皇帝之孙文皇帝继位。文皇帝执政时间不过五年，然后暴毙而亡。

至于文皇帝的死因，就更是众说纷纭。

赵长卿不是史官，也没兴趣去考证历史。只是文皇帝过逝后，大凤朝便开始了卫太后二十年摄政，直至卫太后仙逝，大凤朝的朝政一直都牢牢的掌握在卫太后的手里。彼时，亲子凤武帝退位后云游四方，不见踪迹。因凤武帝未留后嗣，朝中没有一位与凤武帝有血亲关系的皇子皇孙。可是，对于一个有本事的女人，她有了自己相应的位子，手握权势，照样一言九鼎，权掌天下！

拿宋皇后与卫太后相比，也许有些不大相宜。但是，宋皇后无疑也是个有本领的人，那样一条孤独莫测的道路，哪怕她软弱半分，怎能凤仪中宫？

宋皇后如今或许是势弱的，但，哪怕如卫太后，若没有多年积淀，难道就能在文皇帝过逝后摄政天下吗？

谁能看得到未来？

当初搭上李掌柜这根线时，赵长卿并不知这些朝中大势，但，如今知道了，她也没什么后悔或是动摇的。

朱太爷赞许道，“你这心态，比得上朝中大员。”

赵长卿道，“我有什么见识，也只是随口一说。”

朱太爷嘲笑，“虚伪。”

赵长卿笑，“好吧，我觉着，但凡强者之路，大都是孤独的。凡人看不到他们的心意，也不懂他们的心意。”

“这话还有些意思。”朱太爷问她，“那你看出你大舅爷的意思来么？”

赵长卿何等聪明之人，道，“看不出来，太爷不如直接告诉我。”

朱太爷莞尔一笑，不以为忤，复又叹道，“我这一生，十子五女，到孙辈更是上百，可惜皆庸碌之人。只要不少我的吃喝玩乐，我也懒得去理会他们。记得你小时候我们偶然见了一面，我看你年纪小小却机伶可爱，就给了你一块玉玦。自此，我每年生辰，你都会做了针线孝敬于我。”

“你们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路要走，我一老头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有些担心你，方叫了你过来。”朱太爷道，“还是那句话，朱庄对你无礼，你焉何不抽死他？”

“我知道，你是碍着朱家，不得已罢了。”朱太爷温声道，“这原也无可厚非，势不如人，唯忍罢了。就像当初对柳家那样。”

“不论柳家，还是朱家，其实没什么两样，仗势则欺人。以后，你出人头地之后，莫要如此。”朱太爷的目光中有微微的怜惜，“楚渝的事，伤你很深吧。”

赵长卿自认不是个脆弱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朱太爷这样爱惜的眼神提起楚渝，她心中蓦然一酸，眼中流光闪过，喉间想否认偏偏说不出那些装模作样的话，只得抿嘴不言。

朱太爷道，“以往无人知道你有这样的绝世武功，自柳家之事起，你便不再忌讳以武服人了。有武功并不是坏事，何况你这样的武功，哪怕习武奇才，在你这个年纪，想有这样的武功也不是易事。我思量着，你兴许是有什么奇遇说不定。”

“再说朱庄的事，他既是找死，你成全他是应该的。可是，法子用得不好，你是闺阁女孩儿家，何须自己出面？哪怕有再多的不平，跟你父亲说了，叫你父亲过来理论，朱庄一样没好果子吃。就是杨家，叫了族长族老出面，你看杨家是什么下场？”朱太爷声音温和，“我年少时也曾至死不渝的心仪一人，只是没你运气好，最终被辜负。那时真觉着心中满是暴戾不平，觉着苍天何其不公。后来年岁大了，也便平和了。前几年听说你与楚家的亲事时，我还为你高兴过，想着你这样的女孩儿，便当有这样的好姻缘。楚家门第高贵，当初能心甘情愿的结这门亲事，楚渝费了不少功夫吧？”

“因为当时没听到外头有一句你的不好，想来那孩子真是个有心人，他明白真正喜欢一个人，必然要爱惜这个人，所以，他这般用心，不令你受半点委屈。”

听到此处，赵长卿紧紧咬住牙关，这让她的下巴连腮的地方绷出一个坚硬的线条，呼吸微促，眼中不觉湿润。

朱太爷道，“他这般珍惜你，你也当珍惜自己。别再做‘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傻事了。你好了，关心你的人才能好。你有个不好，才叫那些小人看了哈哈笑。”

赵长卿轻声道，“我就是觉着，苍天太不公平了。”

朱太爷哄她道，“你没见过我年轻时，那真叫倾国倾城、风华绝代，若生为女儿身，肯定就是一代妖姬！我这样智慧与美貌并存的男人都曾被人一脚踢开，找谁说理去？”塞给赵长卿一块帕子。

赵长卿拭泪道，“那种无情无义的人怎么能跟楚哥哥比。”

朱太爷笑，“是啊，我喜欢的就是无情无义的。”

赵长卿知朱太爷一片好心，劝她这些话是为她好，还哄她开心安慰她，她素来是个体贴人，哽咽道，“太爷放心吧，我没事了。”

“我一直很放心，就是担心你亏待了自己。”忽然之间痛失所爱，更多的人自暴自弃、报复世人也报复自己，赵长卿能开个药铺子行医救人，积德行善，殊为不易。朱太爷对赵长卿道，“似咱们这样的人，既有美貌也不缺智慧，天还妒英才呢，难免倒霉一些。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没什么看不开的了。”

待赵长卿哭了一场，朱太爷带她去洗脸，还一个劲儿的念叨，“这要是大冬天，非皴了脸不可？”吩咐丫环，“把牛奶温一温，给长卿敷脸。”

赵长卿忙道，“我也没那么娇贵。”太浪费了。

“亏你还是卖胭脂水粉的，现在不趁年轻保养，没几年就是黄脸婆了。”朱太爷道，“当年大凤朝唐惜春唐神仙常以此方敷脸，听说唐神仙骨稀之年仍是肤白貌美，引得世人惊叹。”

赵长卿道，“难道不是因唐神仙修习神仙之术的缘故吗？我在书上看说他极通星象，是神仙中人，深受当时的武皇帝与杜若国主重视，听说他后来出海成仙去了。”

朱太爷道，“你也是念书的人，还信这些鬼神之事？”

赵长卿毫不犹豫，“信！”

朱太爷给噎个仰倒，老傲娇脾气发作，敷完脸也不理会赵长卿了。

赵长卿摸着脸，没话找话，“这用牛奶敷过脸的确不一样，更滑润一些。这法子就是好。”

哼哼，这可不是废话么。朱太爷翻个美｜美大白眼，愈发傲娇了。赵长卿便道，“都说唐神仙骨稀之年肤白貌美，我看太爷也不遑多让么。我都愁得快生白发了，太爷还是满头乌发。”

朱太爷又哼唧两声，还是不理。

赵长卿心情不是很好，叹道，“以前我听人说太爷除了吃晚玩乐，别的事都不大理会，传言真是不准。”

朱太爷长眉微挑，嘲讽道，“这话何其蠢也！”说着一指满室奢华道，“若只凭儿孙的良心，我能过得上这种日子？长卿长卿，你真是个痴人。”

赵长卿经了许多事，也颇能看透些，听朱太爷这般言语并不以为怪，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心里的事，无可诉诸之处。即使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想来太爷也是如此的。不管别人怎么说太爷，太爷对我好，我就知太爷是好人。旁的什么人，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朱太爷笑，“你除了聪明上有些像我，洒脱上就差远了。”到底年纪小，还要老人家亲自出言劝导。

朱太爷瞧着赵长卿，越看越喜欢，说，“我这也不算后继无人了。来，咱们去玩儿吧，你不大会玩儿，这可不成，以后出去怪丢脸的，叫别人笑话。我教你。”

朱太爷拉着赵长卿玩儿去了，赵长卿初时心情虽有些郁郁，朱太爷却是最会哄人开心的，不一时便也放开心肠与太爷游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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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是夜，朱大舅爷前来给父亲请安。

朱太爷只得先打发长卿回去了，叮咛道，“明天早上过来，咱们一起吃饭，我叫他们炖鹿筋，那可是好东西。”

赵长卿笑应，有眼色的告辞离去。

朱太爷问长子，“什么事？赶紧说。”

朱大舅爷笑，“我看长卿这孩子颇是长进，想问一问，阿律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我与二妹妹是亲兄妹，亲上加亲，父亲看这亲事可还做得？”

“这话糊涂，我是你爹，不是朱律的爹，也管不到赵家的事。这事，你问错了人。”朱太爷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看长子一眼，问，“还有，你是看中长卿了？还是看中赵蓉了？”

朱大舅爷道，“两个都是好孩子，父亲说哪个好，我就给律哥儿定下哪一个。”

朱太爷玩味的看长子一眼，“此事暂且不提，还有事呢，一道说了吧。”

室内只有父子二人，朱大舅爷素知父亲的脾气。何况，在亲爹面前，也顾不得什么脾气不脾气的，朱大舅道，“儿子辞官致仕，有些急了，不知彭相会不会误会？”

朱太爷问，“你辞官前给他打过招呼了吧？”

朱大舅爷道，“彭相叹了两口气，也没说别的。”

“那就是了，他误会你什么。你这把年纪了，一不是尚书，二不是宰辅，按朝廷规矩，再过两年也要退的，有什么得不得罪人的？”朱太爷一语说中长子心事，道，“你无非是怕与赵家联姻，会不会让彭相多想误会罢了？对不对？”

朱大舅爷赔笑，“儿子这点心思，素来瞒不过父亲的眼。”他爹简直就是妖怪，平日里吃喝玩乐，纨绔排场。说老头儿纨绔吧，其实不大和适，老头儿关键时候很有用。尤其，老头儿同彭相关系硬啊。当初他刚考中进士，入了翰林，接老头儿到帝都住了一段时日。那会儿先帝在位，彭相还不是宰辅，在朝中官也不高。老头儿不大管他这翰林儿子，对尚不得志的彭相那比对亲儿子还亲，当然，老头儿早就跟彭相投缘，当初彭相被发配到边城效力时，两人就有交情。当时，小翰林彭大舅爷不大理解他爹怎么一门心思贴彭家这冷灶。后来彭相步步高升，及至今帝登基，彭相入阁，朱大舅爷也得佩服老头儿的眼力。有这样跟当朝宰辅相熟的爹，朱大舅爷哪里敢不孝顺，朱家儿孙一个赛一个的孝顺。

如今朱大舅爷有了为难的事，且此事关乎子孙后世、家族气运，自然是想硬着头皮找亲爹拿个主意。

朱太爷问，“律哥儿这两日在做什么？”

朱大舅爷道，“那孩子头一遭回老家，这两天都在跟兄弟姐妹们在一起，处得倒还好。尤其二妹妹家的孙女阿蓉，小小女子颇具才气。”

朱太爷道，“凭我这张老脸，你要跟赵家联姻，彭相不会怪罪你，但是，他也不会再似以前那般关照朱家了。其中利弊，你自己权衡。我不给你做这个主。至于律哥儿的亲事，长卿不合适，至于要不要跟你二妹妹家联姻，你自己做主吧。我一个做曾祖父的，管不到曾孙身上去。”

朱大舅爷皆应了，又道，“那依父亲看，宋皇后……”

“我又不是朝中大员，不过是你来往的信件，你母亲拿给我看罢了，具体如何并不清楚，你具体说一说。”

朱大舅爷凝眉道，“太后屡屡发难皇后，先时就强要了九皇子在慈宁宫养育了一段时间。如今皇后带着皇子公主避到寺里，就是朝中，对宋皇后先前之事也颇有微辞。宋皇后一兄一弟都离开了帝都，如今去向不明，宋荣因外戚故，辞去侍郎一辞，如今只有一个承恩侯的爵位在身，影响力大不如前。宋荣的继室因病过逝后，大家都以为他会续娶，不想只是将家中一房老妾扶正。”

朱太爷没问太后皇后如何斗法，反是问，“宋荣那房妾有什么来历吗？”

“就是寻常女眷，寻常正经人家出身，父母都故去了，先前跟伯父过日子，日子不好过，便被人说与宋家为二房。家中一个幼弟，名叫杜君，考了进士。听说宋皇后未进宫时，帮着宋皇后打理过宋皇后建的免费书院。在翰林满一年后便外放为官了。”朱大舅道，“还有，礼部原秦老尚书家的一名子弟叫秦铮的，还有如今礼部尚书李修竹大人分家的庶子家的孙子，名叫李睿的，帮着宋皇后打理过生意。宋皇后在外头免费书院的事，与这些家族子弟来往过密，颇是引人口舌。”

朱太爷问，“这样说来，太后一族颇是咄咄逼人哪。”

“是啊，还有彭相，原也对皇后有些微辞。”宋皇后育有嫡皇子，朝中大臣却不喜欢她，皇帝年纪大了，朝中乱相已现。朱大舅爷想着两头下注，暂且隐退，偏生一时定不下心事，只得找老父来拿下主意。

朱太爷望着长子，“你辞官是对的。你的本事，风平浪静时还罢了，总能按部就班的过日子。风起云涌时是不成的。”

“其一。”朱太爷伸出一根保养极好的手指，圆润的指尖儿带着微微光泽，“太后再张牙舞爪，也争不过皇后。不用再想了，宫中的争斗，宋皇后必是赢家。”

“可是，太后毕竟是陛下的亲娘。”

“她就是陛下的祖奶奶也没用，宋荣死了继室，为何不再续娶一门显赫的填房？凭宋荣现在的地位，轻而易举。可宋荣偏生扶正了老妾，老妾还出身平平。他能在你头上压了你这么多年，手段自比你厉害，这还看不出来么？这是宋家有意为之，宋家是在向陛下示弱！为何要示弱？弱者向来是装强的，只要强者才有示弱一说。”朱太爷淡淡道，“只看这一点就能明白，宋家心里有数，行事极具章法。宋皇后是什么人，你们这些大臣哭着喊着上吊撞墙，她犹能在天下谤毁中登上后位。凭这一点，就比天下人都强了。太后不过是陛下生母罢了，她斗不过皇后。”

朱大舅爷道，“那要不要提醒彭相一声。”

“能做相辅，难道连这个都想不通？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朱太爷道。

朱大舅爷笑，“总是咱们的心意。”

烛光之中，朱太爷目光深沉，他温声道，“老大，这种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的心意有什么用呢？你若有心，第一，不该在这个时候辞官，你辞了户部侍郎，再上去的是什么人就不好说了。第二，你心心念念要与赵家联姻是为了什么呢？你将彭相这些年的关照置于何地？”

朱大舅爷面如火烧，良久方道，“父亲，当初彭相执意反对册立宋皇后，但彭相的孙子彭彥容上书支持册立宋皇后。彭家，是不是也在两头下注呢？”

朱太爷轻声一叹，“彭家哪怕想两头下注，何须用这般打脸的方式自毁长城？彭彥容所为，彭相事前定是不知道的。”

朱大舅爷道，“父亲，儿子这把年纪，也做到了正三品高官，荣华富贵了一辈子，就是现在闭眼也没什么可惜的。可后世子孙怎么办？儿子是想着，给后世子孙把道铺平整些，他们也好走。”

朱太爷朗声一笑，方眯了眼睛不留情面的问，“你打算怎么铺这道？你心里清楚，跟李掌柜有往来的是长卿，不过，这两天你该打听出她的事了，又觉着她行事不合闺秀的规矩，打算着弃了她而就赵蓉，反正都是一个爹的闺女，对吗？”

朱大舅爷忙道，“如果父亲……”

“没什么如果不如果的！你也不必牵扯上我！”朱太爷打断长子的话，道，“该说的，都说了。眼瞅着八月十五，过了中秋，我就回别院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不必再来问我。”不耐烦的将人撵了出去。

朱大舅爷尽管没受老父什么优待，不过朱太爷就是这个脾气，又是自己亲爹，他也习惯了，回屋思量半夜。因未带幕僚回家，第二日又与母亲商量了半日。

不要看朱老太太能干，管家也是一把好手，在这些国家大事上老太太就有些懵了。朱老太太道，“你爹就是这么个脾气，没个痛快时候，我去问他个准信儿。”

一般这种父母单独谈话的时候，朱大舅爷是不必相随的。

朱老太太除了有事，也不大去朱太爷的院子，夫妻两个从人生观到世界观都说不到一处。但，有关乎家族命运的大事，朱老太太还是要朱太爷拿个主意的。

朱太爷正在听赵长卿吹笛子，见着老妻道，“怎么，一把胡子又跟你告状了？”因嫌朱大舅爷胡子难看，朱太爷给儿子取外号儿就叫“一把胡子”。

朱老太太笑对赵长卿道，“阿铃她们在园子里做诗说笑，长卿也去热闹热闹吧。”

赵长卿看朱太爷一眼，便下去了。

朱太爷无趣的揪了个葡萄吃，朱老太太坐在丈夫对面，打发了丫环们退下后道，“老大没主意，找你这做亲爹的拿个主意，你倒比外人还难求。”

朱太爷闲闲道，“这个蠢才，合着我昨夜白费了那许多吐沫。”

有求于人，哪怕话不中听，朱老太太也忍了，直接问，“你就说，与赵家的亲事做得做不得？”

朱太爷瞥老妻一眼，嘟囔道，“真是操心没够！”

朱老太太一拍桌子，低声怒道，“我操心难道是给外人操人？你自己一蹬腿去了，不管别人死活，我不能看着子孙们去要饭！”

朱太爷叹道，“人事有代谢，家族有兴衰哪。”

朱老太太皱眉思量片刻，“形势难道这般险峻？”

“老大辞官有什么用？老二老三老五都在任上，家里还有小的一样科举做官。家里虽说与彭相有点关系，彭相顾看这些年也算还了。老大想的美，两头下注？彭相还在位，难道人没走，茶就要凉？官员每年考察都在户部卡着呢。彭相不必交待，他一个眼色不对，老二老三老五就有人收拾了。”朱太爷指尖轻叩桌案，“他做官多年，连这个都看不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朱老太太沉默半晌，“你是他亲爹，他看不破，你教他就是。”

“我懒得教，你去教吧，过了中秋我就回别院了。”

朱老太太道，“与赵家也是实诚亲戚，联不联姻的关系也不大。再者，我看中的是长卿，只是看律哥儿，似乎对阿蓉有些意思。”

朱太爷手里抓个桔子剥了皮，塞给朱老太太一半，“你这心也操够了，暂且歇一歇又有何妨。”

朱老太太叹，“活着就不能放心。”

朱太爷似笑非笑，“子孙后代都会记得你。”

朱老太太与朱太爷商量，“这几日，我想着叫庄哥儿带着律哥儿见见族中兄弟长辈，你觉着如何？”

朱太爷笑悠悠地，“唉哟，那不是劳累了律少爷，该叫他坐了堂屋儿，把族人叫来挨个儿给他磕头问安才是。”

朱老太太给朱太爷讽刺的脸上挂不住，微怒道，“孩子才回来没两天，身上也累的慌，歇两日而已。”

朱太爷依旧笑的真诚的表示，“可不是么，每日诗啊词的姐姐妹妹的，的确容易累着。”

朱老太太气的，“简直不能跟你这人说话。”她又是素知朱太爷脾气了，道，“你既觉着晓辈不妥，直说多好。”儿孙一回来，她光顾着高兴，想着过几日正经宴请族人，就忘了朱律身为晚辈，去各家请个字才好。这死老头子倒是记着，结果闷着不说，更是叫人来气。

朱太爷笑笑，“他有亲爷娘，有自家主意，何需我来操心？罢了罢了，有一日我且享用一日罢。”

朱老太太每次同朱太爷说话都能气个半死，事还没说完，只得继续忍着，道，“既咱家没联姻之类的意思，不如你去封信，跟彭相说一说咱家的心意。这许多年的老交情，莫要误会了才好。”

朱太爷道，“写什么信，叫老大尽快找一家亲事给阿律定了，虽好找那种对彭相死忠人家的闺女，亲事一定，彭相自然知晓。再叫老大写封信陈明原委就是。”

朱老太太道，“这也好。待老大写了信，还得你给他看看。”

朱太爷奇怪道，“这些年他在帝都吃屎长大的吗？”写封信还要老子给看。

朱老太太强压着“吃屎”的怒火，道，“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此事要紧的很，你给他把把关又怎么了？”

朱太爷嘿嘿一笑，将一张肤白貌美的脸凑到朱老太太面前，道，“你亲我一口，我就应你。”

朱老太太一把将朱太爷的脸推开，脸上都羞得慌，啐道，“老不正经，你臊是不臊！”

朱太爷闲闲道，“孩子都生了仨，现在又嫌人家不正经了。你亲不亲，不亲不给你办事！”

面对朱太爷的无赖嘴脸，朱老太太头晕脑胀的再次怀疑，我当时肯定是眼瞎了才会嫁给这等浑账！眼瞅着朱太爷的那张可恶的脸又凑上前，朱老太太捞起桌上的桔子皮就给朱太爷按在了脸上，不顾朱太爷嗷嗷叫，朱老太太狠狠按了两下，方气哄哄的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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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朱老太太提及先让朱律给族中长辈请安的事，朱大舅爷不愧是混了一辈子朝廷的，笑道，“刚回来时，儿子这身子骨儿有些吃不消。律哥儿倒是私下同我提了，想着先去给族中长辈请安，我说他一个小孩子家，自己去倒似怠慢了族中长辈似的。这两日儿子也歇好了，明儿我带着他去几个叔伯兄弟家串个门子，教他认个脸熟，以后也好多亲近。”一句话便把先前朱律未曾去给族中长辈请安的事圆了过去。朱律一个晚辈上门，自然不比朱大舅爷这致仕的三侍郎带着去认亲更显亲近。

朱老太太微笑颌首，“这也好。”

接着母子两个又商量了不少事，及至朱大舅爷用过饭回自己院里，已是入夜时分了。

朱大太太见丈夫回来，忙问，“可用过饭了？”朱老太太排场并不大，用饭时并不需儿媳妇在一畔服侍，都是各用各的。

“在母亲那里用过了。”朱大舅爷道，“着人去律哥儿院里说一声，明天我带着他去族里走动走动。”

朱大太太服侍着丈夫坐下，丫环捧来茶水，朱大太太亲自取了递予丈夫，笑道，“不是说过两天家中一道摆酒么？怎么明儿还要出去？”丈夫是正三品退下来的，在族中一等一的高官，朱大太太鲜回老家，心中却颇是傲气。

朱大舅爷抿口茶水，“家里摆酒是家里摆酒，咱们久不回来，族人都远了，理当多去走动一二。”

见丈夫这样说，朱大太太便不再说什么，吩咐丫环去朱律院里传了话。朱大舅爷喝了两口茶便换了家常宽松袍子，朱大太太欲言又止，朱大舅爷问，“怎么了，可是有事？”

朱大太太打发丫环们下去，叹道，“听到了一件事，不大好，又不能不跟你商量。”接着朱大太太就如实说了，“我听说，先前庄哥儿同长卿议过亲……”观量着丈夫的脸色，朱大太太继续道，“这事还好，亲事多是天意，兴许是两个孩子缘分不到。还有就是，不是说长卿在外头开了药铺子坐诊么。这行医救人也是善行，只是我听说，好似长卿还常去花楼给些姑娘们看病……”

“好了。”朱大舅爷打断老妻的话，道，“律哥儿的亲事再说，以后再说，又不是只是赵家一户人家。他老子娘都在帝都，在帝都寻亲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朱大太太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又问，“老爷不是说老太太很相中长卿么，我看太爷也格外喜欢她。”这就是朱大太太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了。赵长卿说出挑也的确出挑，言语举止都不不差，但观其行，哪怕边城民风开放，也鲜少有闺中女孩儿做到赵长卿这个地步。赵长卿这样直接在外抛头露面的经营铺面，大户人家总要犹豫一二的，何况她还去花楼给些妓\\女看病，稍微迂腐讲究的人家都不会娶这个的媳妇进门。倒不知老太太、老太爷为何对她这般另眼相待？难道是因为先前赵长卿与楚家的亲事，但，楚家毕竟已经没了。说起来，赵长卿运道也不大好，想来命中福气有限。朱大太太暗想。

朱大舅爷敷衍了老妻几句，朱大太太只要确定他的宝贝孙子不用娶一个六品百户家的女孩儿就心满意足了。老两口说了会儿话，夜深安歇不提。

赵长卿同朱太爷玩儿到八月十三，就要告辞了。

朱太爷颇是舍不得，赵长卿笑，“我来的时候匆忙，眼瞅着中秋，铺子里伙计们跟着忙这大半年，别的不发，月饼总要买几包的。这些事，向来是我来办的。待有空，我去别院找太爷玩儿。”

朱太爷笑，“是不是觉着朱家可无趣了？”

“我可没这样说，都是太爷说的。”赵长卿笑。

朱太爷伸个懒腰，“有事你就去忙吧，过了中秋，我也回别院。你有空去我别院，我别院里有温泉，到时教你知道什么才是享用人生。”

赵长卿笑，“一定去的。”她两辈子头一遭见识到朱太爷这般洒脱的人，真的是洒脱。朱太爷的名言是，犯一辈子蠢都无所谓，关键时候一辈子做对一两件事便足可逍遥自在了。至于儿孙孝不孝顺之类，朱太爷的看法是，老子非但有钱，更加有用，小兔崽子们离了老子过不好日子，谁会不孝顺？老头儿也只管到儿子这里罢了，孙子辈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更不必提重孙辈了。赵长卿思量着，兴许是儿子辈调理出来已经够使，孙子辈如何，老头儿也享不到孙子辈的福，故此就不大关心。当然，也有老头儿没遇到投缘的晚辈的缘故。赵长卿心里不禁几分臭美，老头儿就格外喜欢她，她能感觉的出来。照理说，她跟老头儿十几年前见过一面，到前天才见了第二回，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忘年交的感觉了。

或者，这就是“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吧。

赵长卿要告辞，赵蓉自不可能单独留下来。朱老太太以为赵长卿是看出了什么苗头，只是，两家既不联姻，眼瞅着中秋在即，也着实不好多留赵家姐妹了。

前有朱庄之事，如今又有朱律之事，尽管朱家未开口提及，但，赵长卿素来聪明过人，朱家不说不代表她猜不到。朱老太太心中很有几分歉疚，很是赏了赵家姐妹些东西，又额外给了赵长卿巴掌大的一匣子各色宝石，笑道，“拿去玩儿吧。”

这一匣子宝石成色，朱大太太、朱六太太都有些眼热，赵长卿连忙推辞，“老祖宗，这实在太贵重了。”

朱老太太笑，“这叫什么贵重，给你的就是给你的。”

朱大太太笑，“是啊，老太太赏的，你就接着吧，别枉了老太太的一番心意。”心说，早知如此，真该带个小孙女过来。看来老太太手里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朱六太太亦附和道，“就拿着吧，别客套了。”

朱老太太笑，“上回给你的一匣子，听说你用出去了，用得好。这一匣子本就是要给你的，拿着，愿意怎么使怎么使。”说着从丫环手里接过，亲自递给了赵长卿。赵长卿只得接了，道，“老祖宗的心意，我都明白。”朱老太太一直非常看重她，自始至终从未亏待过她，她还曾靠着朱老太太绵的一匣子珠宝度过难关。就是朱庄、朱律之事，与老太太又有何相干。

赵长卿一句话，说得朱老太太心下一声叹息，她是真心真意的看中赵长卿，这样的女孩子，谁娶了是谁的福分，偏生朱家没这等福气。朱家没这等福气，她依旧盼着赵长卿能遇到一个赏识她、珍惜她的男人，过一辈子顺遂日子。

自朱家告辞回到家，姐妹两个自是先去给长辈请安。赵老太太见赵长卿气色犹好，也就放了心，笑道，“可见过得顺心，昨儿你大舅爷带着律哥儿过来说话，我还问起你跟阿蓉。”

凌氏笑，“长卿气色好，阿蓉倒似瘦了似的。”

赵蓉摸摸脸，笑道，“就住了两日，怎么会瘦？是娘两天没见我，才这样说的。”

凌氏笑问，“住了这两天，都做了些什么？”也是顺势打听打听朱家有没有结亲的意思。

赵蓉笑，“因铃姐姐、曦姐姐都回娘家了，除了陪老祖宗说话，就是姐妹们玩笑。姐姐都是在太爷的院里，我就不知道了。”

赵长卿笑，“就是陪老人家说说话。”

赵蓉笑问，“都说太爷脾气古怪，姐姐，太爷好相处不？”

赵长卿不知赵蓉为什么要问这些傻话，太爷好与不好，她为什么要对赵蓉说呢。赵长卿笑，“太爷很慈霭。”

赵老太太笑，“太爷难得跟谁投缘，他这是喜欢你。”

赵长卿笑，“明天就十四了，中秋铺子里放假，我得去药铺里瞧瞧，看中秋买点什么东西发给大家。母亲，咱家里中秋节的东西可置办齐全了？要有什么不衬手的，我一起置办了就是。”

凌氏笑，“早都置办好了，你铺子里多少人要发节礼？咱家瓜果有的是，你别去外头买，从家里走就是。其他的你要再买什么就自己去买吧。”

赵长卿笑，“那就再买些点心果子，再搭配些鸡鱼肘肉的发吧。”

凌氏道，“你这手面儿还真是大方。”

赵长卿笑，“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这些小钱不算什么。”

正说话间，丫环婆子将东西捧了进来，凌氏问，“莫不是老祖宗又赏你们东西了？”

赵长卿笑，“一人一幅赤金头面，还有几匹料子做衣裳，另外老祖母给了我一匣子宝石。”赵长卿说着，永福就打开匣子，给赵老太太、凌氏过目。凌氏赞叹了一句，“真是好东西。”暗道长女真个天生有财运，又眉开眼笑的假假道，“这般贵重，可是不该收老祖宗的。”

“我本不想收，老祖宗说知道上回给我的我用出去了，这是特意给我的，我也只得收了。”赵长卿很难形容自己的心理，不过，她就是这样说了。

凌氏挑眉嗔道，“也就是老祖宗这样的心胸了。”想到梨子如今出息的很，凌氏也没好多说，叮嘱道，“既是给你的，你仔细收着，别枉费了长辈的心。”朱老太太知道赵长卿拿她给的珠宝给人抵了债也没说啥，凌氏已是万分庆幸。如今竟重给了赵长卿这一匣子珠宝，凌氏唯剩下惊喜了，笑，“老祖宗自小就待你好，你要多孝顺老人家。”对前头朱庄之事的恼怒竟也去了几分。想着朱庄那王八羔子行事无礼，到底不与老祖宗相干。

对这一匣子珠宝，赵蓉当真是心下黯然，她从来自认为不比赵长卿差，就是将来的前程，也远远要好过赵长卿的。可不知为何，重活这一辈子，不论是家中长辈，还是亲戚朋友，似乎都格外的看重赵长卿一些。

真是让人心下不服啊。

赵蓉微微抿了抿唇，带了些凉意的目光扫向赵长卿。却不料赵长卿正端坐着看她，神色笃定而深沉。赵蓉心下微凛。

赵长卿一直看到赵蓉不自在起来，赵蓉笑问，“姐姐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赵长卿笑，“祖母、母亲，我回屋整理下带回来的东西，就去铺子里了。”

赵老太太笑，“去看看吧，晚上早些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叫厨下预备。”

赵长卿笑，“太爷说了，晚上吃清淡些长寿，昨天在太爷那里吃了一道素炒口蘑倒是不错。若是家里的口蘑，叫柳嫂子添一道。”

凌氏笑，“这简单。你记得回来吃饭就成。”就是家里没有，现叫人出去买也来得及。

说了几句话，赵长卿便回了自己屋。赵老太太也打发赵蓉自去歇着了，赵蓉坐在窗前发呆，已是中秋，天气渐冷，窗户也关得严，屋里便显着有些闷了。赵蓉叫丫环开些窗，小丫环劝道，“姑娘，外头一日冷似一日，如今还没烧炕，还是莫开窗，小心着凉……”

小丫环话音未落，赵蓉已不耐烦斥道，“叫你开窗就开窗，哪儿来得这些话！”

小丫环不敢说什么，忙去开了窗，见赵蓉心气不顺，便跑出去做活了。一时，宜华端来香茶，小声劝道，“姑娘明年就及笄，那屋儿里的能有什么好前程？姑娘这一样就能压死她。姑娘想一想，可是这个理？”放下茶，宜华轻手轻脚的关了窗，道，“奴婢取了些果子搁屋里，有果子香熏着，屋里一会儿就好闻了。晚上风凉，冻坏了姑娘，奴婢们就该死了。”

赵蓉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是啊，赵长卿的名声早坏了，她不可能再嫁什么好人家去。而明年，腾表兄肯定会中举的。明年，也是自己及茾的年纪。或许，自己不必再如同前世那般，把腾表兄让给别的女人了。

宜华嘴唇动了动，轻声道，“奴婢看律少爷……”宜华是个聪明人，只说半句，便不再多说，不过是给赵蓉提个醒儿罢了。想到朱律，赵蓉先是皱眉，可再想到朱律的出身人品，又不禁心下微动，朱家到底是大户，何况朱律是长房子孙。赵蓉沉了脸道，“不必再提。”不过是在朱家住了两日，此事成与不成还得两说。

宜华连忙应了，赵蓉端起茶盏呷一口，母亲说的没错，宜华的心的确是渐渐大了，她不过与朱律初见而已，宜华竟然会生出这些主张。

的确是，女大不中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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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赵长卿的变化并不明显，却足以令人惊喜。

起码，夏文觉着，赵长卿渐渐的快乐了一些。

他从未见过赵长卿这样的女孩子，坚强又脆弱，微笑的时候都有一双悲伤的眼睛。夏文偶尔闲了也会想，不知是谁令赵长卿这般伤痛。

朱庄？

不，怎么可能。这样无赖的人，做些无赖的事，赵长卿充其量不过是恼火罢了。

那位坏她名声的柳三公子？

更不可能，那样的纨绔，赵长卿肯定看一眼都觉多余。

或许是那位有缘无分的楚少将军吧……夏文来边城日久，又在赵长卿的药铺里做大夫，也偶有听人说起过，赵长卿曾有一桩极好的亲事……

赵长卿道，“咱们中秋的节礼，夏大夫是头一等，一对羊后腿一对肘子四匹料子四匣月饼。二姐姐是二等，少一双肘子，余者一样。良栋，你是四匹料子四匣月饼。余者，都加发一月工钱，每人两筐苹果。”

夏文拉回思绪，笑，“赵大夫实在太客气了。”

赵良栋欢喜道，“卿姐姐，整个边城的东家再没你这般大方的了。”寻常铺子发节礼，掌柜与有头脸的管事兴许有些东西发，也断没这般丰厚的。更何况，连他做学徒的都有份。料子是凌氏的绸缎铺子里拿的，不是那些次等料子。至于月饼可是南香园的上等点心，就是拎出去亲戚间走动也体面的很。

赵长卿笑，“大过节的，是这么个意思，明天都歇一天，不用上工。”除了月饼与羊腿、肘子是外头买的之外，余者皆是自家东西，其实也没花几个钱。

赵长卿手面儿大方，可这么些东西，除了住在铺子的赵良栋，夏文凌二姐都是傍晚在外头雇了马车，方把赵长卿发的节礼带回了家。

凌二姐倒是惯了的，只是回家又听母亲含笑唠叨了几句，“都是自己人，长卿给铺子里伙计发些东西就罢了，你还要长卿这些东西做什么。不该收的。”

凌二姐笑，“看娘说的，难道我不是铺子里的伙计？”心知她娘见着东西高兴，不过嘴上客套几句罢了。若是赵长卿只给别人不给自己，她娘肯定另有话说了。

母女两个说了几句闲话，凌二姐盒了两匣子月饼给凌太爷凌老太太送了过去，两位老人家又问了不少药铺子的事。凌二姐都耐心说了。

凌老太太私下对丈夫道，“长卿这孩子，越发能干了。”

凌太爷叹口气，“是啊。”

自有许多心事，只是不诉诸于口罢了。

倒是夏家，新搬来边城，何况夏太太素来是个节俭的，即使中秋也并不大操大办，不意长子带回这许多东西。

夏太太忙问，“这是哪儿得的？”长子并不是大手大脚乱用钱的性子。

夏文道，“铺子里发的，娘看着收拾着用吧。”与车夫一并将东西搬到厨房，夏太太给了车钱，车夫便告辞了。

夏玉已经跑出来看稀罕了，欢快的如同林间小鸟，问，“哥，这是你们药铺里发的？哥，你们怎么发这许多东西啊！连料子都有。料子可别搁厨房，都得薰臭了，我拿屋里去了。”说着就把四匹料子抱堂屋放着了。

夏太太依次瞧过这许多东西，笑，“赵大夫真是个大方人，要知道你发这些，家里就省得置办了。”

夏文自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给母亲，“还有一个月工钱做过节费，娘你收着做家用吧。”

夏太太欢喜的收了，问，“前儿给你的零用，还有不？你出去做大夫，也是有身份的人，别瘪着。”

“有呢，我也没处用钱。”夏文自灶上提了热水，出去洗手了。

夏太太道，“咱们也吃用不了这许多，前两天纪太太就打发人来送了两包月饼，我用篮子装些果子，你带着去阿让家一趟。他家虽不缺这个，过年呢，是咱家的心意。”

夏文应了，在家歇了片刻就去了前邻纪家。

纪让正在家，见了夏文很是高兴，笑着打趣道，“你这名医如今怎么有空了？”

夏文笑，“明天就过节，我娘叫我带些果子过来，留着随便吃吧。”

有丫环上前接了，纪让请夏文坐下道，“知道你家老爷子那脾气，福姐儿她娘不过送了两包月饼，你就立刻来还礼了？”

“你家我还用特意还礼？是药铺里赵大夫发了好些东西，苹果就有两大筐。”夏文接了丫环捧上的茶，笑呷一口，“多亏阿诺帮我介绍了这差使，赵大夫实在是个宽厚人。”

纪让点头道，“赵大夫人是没话说，有慈悲之心。对了，上次你说的那姓朱，叫什么来着那人的事怎么着了？”

“朱庄啊？”

“对，是这个名字，不是去找赵大夫麻烦了么。”

“能怎么着，赵大夫把他们拎回朱家讲了回理就算了。那朱庄丢脸的很，原是勾搭了自己舅家表妹，两人早有苟且，听到家里把他与赵大夫说亲，他便急了，来铺子里胡言乱语，可恨的很。”夏文道，“前两天，赵大夫又去朱家住了几日，也不知有什么事？昨儿才回来，看她似是欢喜了一些，倒还叫人放心。”

纪让听得好笑，道，“看你这话说的，赵大夫那般稳妥周全的人，有谁不放心呢？她那神仙养容丸，福姐儿她妈也买来吃着呢，一丸就十两银子，比金子做得都贵。赵大夫这钱赚得海了去。”

夏文正色道，“这是赵大夫自己的本事，也是她的才干，羡慕是羡慕不来的。”忽又叹口气道，“你不知道，赵大夫行事周全是没差，她为人更好，可不知为何，我看她眼睛里总有许多伤心与悲怆，有时纵使笑着，也不见欢颜，岂不令人担心呢？我有时想劝一劝她，又想她向来沉肃，我不好贸然开口，也不知从何开口。”

纪让微微一叹，“女儿家的心事，你不知道也好。”

夏文笑，“好似让兄你知道似的。”

纪让道，“你在赵大夫药堂坐诊，又不是聋子瞎子，难道没听过楚家的事？”当初在边城游历，他虽未见过赵长卿，与楚渝还是有几分交情的。楚渝与赵长卿的事，当时还是李睿玩笑着说与他听的。那时的赵长卿还是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儿，转眼楚家烟消云散，赵长卿或许并未忘情楚渝吧。

听纪让提及楚家，夏文叹道，“毕竟事已至此，赵大夫也该想开一些，多爱惜自己才是。”

纪让笑，“有情有义的人，自然对谁都是有情有义的。大过节的你来我家，见了我不说问我好坏，倒是‘赵大夫长、赵大夫短’的说了这半晌，怎么，你看上他了？”

夏文脸上一窘，连忙道，“让兄这话荒唐，且不说赵大夫对我有救命之恩，就是我在药堂坐诊，也多是仰赵大夫关照。再说，赵大夫为人最是知礼厚道，咱们岂可在背后说她闲话，这岂不是亵渎了她？”

纪让闲闲一笑，“不是我说的，都是你说的。”

夏文只好不再说赵大夫，转而与纪让说起别的话来。晚上在纪家用饭不提。

待八月十六去药堂坐诊，夏文带了一坛子自己老娘腌的酱菜送给赵长卿，笑道，“赵大夫拿回去尝尝，这是我们蜀人腌的酱菜，与边城味儿不大相同，若是赵大夫喜欢，以后只管跟我说。”当然，凌二姐、赵良栋都有份。

赵长卿道了谢，“听说青城山的酱菜味道最好。”她记得夏文就是蜀中成都府附近的青城县人。

夏文笑，“我家原就在青城山脚下，在家乡时，夏天瓜果丰收，吃是吃不完的，各家必腌酱菜。到了冬天，早上佐以白粥胡饼，爽口的很。”

“青城山上风景肯定很好。”

“非但风景好，山上药材也极多的。还有道观、道宫、神仙飞升的福地洞天、有钱人家修建的别院，青城山可是名山。”夏文说着自己的家乡，一面手脚麻俐的整理了自己坐堂的诊案，提了炉上的开水壶沏了一壶茶，待得片刻给自己和赵长卿都倒了一盏。

赵长卿道谢方接了。

赵长卿回家尝了尝夏文送的酱菜，的确味道不错。

赵长卿给夏文涨了工钱，开始逐渐减少去药堂坐诊的时间，并不是不去，只是偶尔她会抽出些空闲去老太爷的别院里玩儿。老太爷的别院就甭提了，那叫一个气派，叫庄园更合适些。

飞檐阁楼掩映在绿意盎然之中，庄园坐落于山谷之中，少有假山堆砌，倒有一条清澈溪水自庄园流过，有几头小鹿在溪畔喝水，见有来人只抬头望一眼，便继续喝水了，理也不理。赵长卿赞叹，“真是神仙境地。”

远处还有几匹马在散步，赵长卿骑在马上问，“太爷，这些马也是骑吗？”

“当然是骑的。马总关在马厩里也不好，反正地方大，每天都要放一放的。”朱太爷笑道，“一会儿你挑一匹，我送给你如何？”

赵长卿笑道，“长者赐，岂敢辞？”

朱太爷哈哈一笑，继续带着赵长卿参观自己的庄园，“我这里有几套院子，除了我住的那处，你瞧上哪个就说一声，你随便住。”

赵长卿指了指临溪的一排四五间盖得颇是古朴的木屋道，“我想住这里。”

朱太爷道，“我先跟你说，后头还有更好的。”

“先在这儿住几天，反正太爷说随我住哪处都成，有更好的，还可以搬嘛。”赵长卿将身子微微侧倾，笑对朱太爷道，“我喜欢这条小溪，还有小鹿来喝水。”

朱太爷笑，“这就觉着好了，真是没见识的土包子，白瞎了好模样。”

赵长卿早不是什么害羞的性子，道，“人生得好，到哪儿都不会白瞎。我虽土，若不是模样漂亮，怎能得太爷青眼？”

两人有说有笑的骑马绕了庄园一圈，也花了将将一个时辰，赵长卿道，“以后我老了，就像太爷这样过日子。”

朱太爷笑的那叫一个得意，摸一摸唇上两撇小胡子，不遗余力的打击后辈，“你还差得远。”

赵长卿笑，“走着瞧就是。”

有丫环捧了水来，两人都梳洗了一回，赵长卿拍了一点花水在脸上，对着镜子简的化个小妆。朱太爷道，“头发梳的不好，衣裳更不好。”

赵长卿为方便骑马换的男人装束，头发自然也只是简单的梳了个男人发髻。赵长卿也不乐意总听朱太爷说她难看，道，“等明天我换了裙子就好看了。”

“你那些衣裳都不大好看，等我叫如娘来教你打扮。再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你才知道什么叫好看呢。”朱太爷自己是个大臭美，他又喜欢赵长卿，便很想打扮赵长卿。

赵长卿并不似朱老太太赏她东西时千般客气万般推辞，问，“什么衣裳？得先叫我看看。”

“自然要叫你看的，等你看了就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了。”

“就算我先时不大会打扮，也说不上是丑吧？”赵长卿身为女人，自然注重容貌。

“不丑不丑，小美女一个。”朱太爷笑着敷衍两句。

赵长卿在朱太爷的庄园里过得实在舒服，朱太爷是不用人晨昏定省的，赵长卿想做什么，朱太爷都随她。若朱太爷有兴致，两人便一起玩儿。若朱太爷没兴致，便随赵长卿自己捣弄去。譬如什么看小鹿喝水，给小奶狗洗澡之类的事，朱太爷没少鄙视赵长卿，觉着赵长卿没见识，尽干这些土了巴唧的事儿。

赵长卿对于朱太爷的鄙视基本处无视状态，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直住了七天，赵长卿方告辞回家。

赵长卿一个劲儿的说，“太爷，我的小红马你可得叫人用心照顾，每天放它出去跑一跑，别总把它关在马厩里。还有我的狗，每天都要洗澡的，别生了跳蚤。还有在做的衣裳，我跟如娘说了，做好了不用给我送去，我下个月还要来的。”

“美得你，我还给你送，你有这么大面子？”

“就算没有，太爷也不用说出来嘛，让我在心里偷偷美一下怎么了。”赵长卿笑眯眯地，“太爷，那我就走了。”

“嗯，去吧。”

赵长卿还从朱太爷的庄园带了两坛酒回家，回到城里时已是下晌，赵长卿命人先去药铺。夏文一见赵长卿都恍了下神，方笑道，“赵大夫回来了。”

有几个病人认得赵长卿得也纷纷与赵长卿打招呼，赵长卿笑，“我还没家去，先过来看看，铺子里可还好？”

夏文笑，“都好，就是林老板来找了你一回。”

赵长卿点头，“那我去林姐姐那里看看，你忙吧，没什么事我就明天再过来。”

“好。”夏文实在想说两句别的，可一见赵长卿这般女儿打扮，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得看着赵长卿轻快的出了药铺。

赵长卿又去了林家铺子，林老板就在铺子里，一见赵长卿便笑了，“往什么深山老林里修炼成村姑回来了。”

铺中并无他人，赵长卿转个圈儿，臭美的说，“我去了曾外祖父的别院，漂亮极了，住在一座木屋里，前头有小溪，溪里的水都是甜的，每天有小鹿去喝水。这衣裳是在别院做的，好看吗？我首饰也是配了衣裳搭配的。”赵长卿并不是林老板那般倾城倾国、艳惊四座的类型，她是正经的鹅蛋脸，杏眼朱唇高鼻梁，也是小美女一枚。如今她并没有梳怎样复杂的发髻，就是编了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首饰只有一串装饰在额前的流苏状的红宝石，最中间的一颗有小指甲盖大小，水滴状，漂亮极了。

林老板倒了盏茶给她，笑，“如今你可是越发臭美了。”

“跟林姐姐在一起，若成天灰头土脸的，多给林姐姐掉面子啊。”赵长卿接了茶，笑问，“我听夏大夫说姐姐找过我，可是有事？”

“是这样，李掌柜想跟我们合伙做胭脂生意，他找我谈了一回，我想着先跟你商量。”

“李掌柜这眼力，不服都不行。”赵长卿呷口茶，“咱们胭脂铺子刚开始赢利，他就找上门了。当初亏钱的时候他怎么不上门。”高档路线并不好走，神仙养容丸卖得虽好，胭脂水粉的竞争就格外大了，前头几月都是亏的，用神仙养容丸赚的银子补贴胭脂水粉，如今刚刚站住了脚，李掌柜就要插一杠子了。

林老板笑，“他生意铺得大，我们只能在边城小打小闹，这一点是不及他的。再者，我不知他人品，听说妹妹的调味粉就是与他合作，肯定比我更了解他一些。”

赵长卿道，“李掌柜人还不错。只是咱们在边城已经打开局面，断不能如先时做调味粉时那般便宜了他。”

林老板笑，“既然妹妹也有意，那我打发人去与他说一声，什么时候咱们一起谈一谈这事。”

“我听林姐姐的。”

赵长卿在林老板这里商量了半日同李掌柜合作的事，回家时已是落霞满天。正赶上赵勇骑马到家，赵长卿站在门口喊一声，“爹爹，你回来了。”

赵勇望一眼女儿眼中透出的欢喜与亲近，不知为何，心中蓦然一酸，喉中竟有说不出的哽咽与酸楚，低头下马，赵勇已整理好情绪，笑道，“是啊，你这是才从太爷那里回来？”

“我下晌就回城了，先去铺子里看了一遭。”赵长卿去挽父亲的手臂，父女两个一并进了家门。

凌氏见着父女二人一道回来，笑，“你们怎么碰到一处了？”

赵长卿笑，“我在门口正遇着爹爹。”

赵勇笑，“太爷那里好吗？”

“很好，很有意思，我跟太爷说了，下个月还去。”

凌氏笑，“你还真是不客气。”

赵勇道，“又不是外处，想去就去吧。太爷喜欢你，多住些日子也无妨。”

凌氏笑，“你先去老太太屋里请安，老太太惦记着你呢。一会儿你爹爹换了衣裳，我们也过去，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赵长卿便带着永福回了自己屋。

凌氏服侍着丈夫换过百户官服，一面唠叨，“那丫头不知又得了太爷多少好东西，看她头上戴的，都是新鲜首饰。有空我得嘱咐她两句，可不能总这么不知客气的收长辈的东西……”凌氏还没唠叨完，见丈夫眼睛微湿，不禁怔了，忙道，“你这是怎么了？”

赵勇摆摆手，笑，“没事没事，我是高兴，很久没见长卿这样欢喜了。”我已经很久没见我的女儿这般快乐了。做为一个平庸的父亲，只能窝囊的看着自己的掌上明珠受尽委屈，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是怎样的伤痛与煎熬。而今，还能见女儿重现欢颜，赵勇又怎能不开心。

真的是，太久没见女儿这般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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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赵长卿去朱太爷别院的事，朱家人也是知道的。

其实朱家人倒也习惯了朱太爷对赵长卿的另眼相待，朱太爷就是这古怪脾气，入他眼的人，不好也是好；不入他眼的人，好也是不好。全在眼缘儿，无甚道理可讲，实在是争不得也恼不得。只得说赵长卿天生有这命，跟老太爷投缘。

过了重阳节，天气一日较一日的冷了，药铺里发了过冬的衣裳，提前置了上好的木炭，大堂每天烧得暖暖的，炉子上炖着姜茶，喝上一碗，从头暖到脚。

天冷了，病人也少，倒是有许多人知道药铺里免费供应姜茶水，不为看病，就每天来蹭姜茶水喝。赵良栋都有些不乐意，赵长卿是个好脾气，笑，“不过多烧几壶水罢了，若是家里过的好，大冷得天，谁高兴来喝一碗水呢。人家来都来了，喝就喝吧，姜丝祛寒保胃，多喝一些也无坏处。”

赵良栋在炉里添了新炭，笑，“也就是卿姐姐，寻常药铺给口白水就不错了。哪里像咱们药铺，春夏是金银花茶，秋冬是姜丝茶。”

赵长卿笑笑，继续低头翻看医书，时不时同夏文讨论一二。这是夏文最喜欢的时光，赵长卿在医术上很认真，不过没有夏文更精通，对于赵长卿的请教，夏文素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掀开厚厚的油布棉帘进来，递了帖子道，“小人是少将军的亲随陈安，奉少将军之命，请赵大夫去我们府上给小夫人看病。”

赵良栋接了帖子递给赵长卿，赵长卿见是泥金拜帖，打开看过，道，“我从没去过将军府行医，将军府门第高贵，何况军中自有御医，如何用得到我一介小女子？不瞒陈管事，我铺子里医术最好的是夏大夫。”陈安穿一身青绸小毛衣裳，他又自称是少将军的亲随，想来是有些地位的，故此赵长卿称他一声陈管事。

夏文明白，赵长卿并不是真要把他推在前面，不过是拿他挡个话罢了，便知机道，“若将军府信得过在下，在下随管事走一趟如何？”

陈安忙道，“不瞒赵大夫，因是女眷症侯，故此要请赵大夫亲往。少将军催得急，小人已备了马车在外头侯着，赵大夫，您放心，就是去看病。”

即使是女眷，挂上帐子，照样可以请男大夫出诊。赵长卿心下疑惑，此事又不好推辞，只得道，“那好吧。”

夏文道，“今天铺子里也没什么病人，我随你一起去吧，若有脉象斟酌，两个人总把握大些。”

想了想，赵长卿并没有拒绝。

赵长卿是个心细的人，沿路透过车窗往外看，不禁问，“陈管事，不是去将军府么？”这路有些不对啊。

陈安道，“是少将军的外宅，在青云巷。”

赵长卿便不再问了。

赵长卿提心吊胆的一路，到了青云巷，跟着下人进了内宅，真正见了病人才知其请她的缘故。这病人的确有桩怪癖的，等闲不见男人。只是，如今正有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坐在床畔，男人握着女人的手，脸上满是担忧心疼。病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以前赵长卿在万花楼给看过病的瑶瑶姑娘。

丫环柔声通禀，陈少将军忙道，“赵大夫，你快给阿瑶诊一诊，她这两日总是咳嗽，也吃不下饭去。”

瑶瑶姑娘美貌如昔，只是眉间淡淡忧郁不散，十分惹人怜惜。丫环搬来圆凳，赵长卿便坐下了。瑶瑶姑娘轻声道，“麻烦赵大夫了。”

赵长卿道，“姑娘信在下的医术，是在下的荣幸。”说着摆出小脉枕，三根手指搭在瑶瑶姑娘纤细的腕间。

并没什么大病，无非就是受了点寒，心绪忧虑，方至于此。赵长卿开了药，陈少将军又请赵长卿出去说话，问东问西问了好些瑶瑶姑娘身体的事。赵长卿道，“病不大，先吃三幅药看看。只是看瑶姑娘面有愁色，想是有些心事的，将军若有空闲，多开导瑶姑娘方好。”

陈少将军皆应了，又跟赵长卿道了谢，道，“阿瑶不喜别的大夫，她似与赵大夫投缘，往后少不得要麻烦赵大夫的。”

赵长卿欠欠身，“少将军客气了。”

陈少将军命人送赵长卿出去。

夏文等在外头，见赵长卿出来方放了心，两人一并回了药铺。到了药铺，给将军府的人抓了药，夏文方问，“没事吧？”

赵长卿道，“是旧相识。”悄悄的将瑶瑶姑娘的身份说了。夏文这才松了口气。

赵长卿笑，“来回这一趟，耽误了你吃饭。”

“这是哪里话，你虽有好武功，可若不同你一道去，我再不能放心的。”夏文自然的说了一句，笑，“良栋肯定给我留了饭，你赶紧回家去用饭吧，别叫家里惦记。今天没什么病人，你歇一歇，或是不来也没事。”

赵长卿打量他一阵，笑，“有点大掌柜的派头了。”

夏文玩笑，“我是神医兼大掌柜。”

两人说笑几句，赵长卿便回了家。

自此之后，瑶瑶姑娘病与不病的都爱寻赵长卿去说话。赵长卿倒是理解瑶瑶姑娘的寂寞，本是青楼出身，因容貌出众被陈少将军纳为外室。青楼女子如瑶瑶姑娘这般，都是既高傲又自卑，既纤细又敏感，身世凋零，心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凄凉。

好在陈少将军当真是极爱重于她，好几次赵长卿遇到陈少将军到别院来看望瑶瑶姑娘。陈少将军一来，赵长卿立刻起身告辞。瑶瑶笑道，“将军不在时，也只有赵姐姐能来陪我说说话。将军一来，赵姐姐就要走了。”

赵长卿笑，“再不走，你心里都得嫌着我多余。你什么时候闷了，我再来。”

瑶瑶命丫环好生送赵长卿出去。

陈少将军见桌间有瑶瑶新写的字，便拿起来看，笑道，“怎么抄起经书来？”

瑶瑶忙将桌上的经文收拾齐整了，说，“这是平安经，等我抄好了放到菩萨跟前，可以保平安。我以前就听说边关不太平，你又是干武行的，这经是保佑你的。”

瑶瑶亲倒了盏茶奉给陈少将军，柔声道，“我听赵姐姐说，腊八的时候她铺子里还往外施粥来着。她还买了五百两银子的陈米给庙里，叫庙里为她捐出去舍给穷苦人吃。我想着，我也拿二百两银子给庙里买米救人，你说好不好？”

陈少将军笑，“二百两够干什么，我打发人拿一千两去就是。”

“这怎么一样？”瑶瑶樱唇微翘，埋怨道，“那是你的银子，又不是我的。”

陈少将军揽她在怀里，像抱个大娃娃一般放在自己膝上，亲昵的贴着瑶瑶娇嫩的脸蛋儿，笑，“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咱们还分彼此么？”

瑶瑶轻轻的推拒着陈少将军扎人的下巴，嘴里坚持道，“不成不成，不用你出钱，我拿自己的体己，不写我的名字，叫庙里写你的名字，积了福德算是你的。”

陈少将军爽朗一笑，倍觉贴心，自然无有不允。

赵长卿因给瑶瑶姑娘诊病得力，遂成了瑶瑶姑娘的专人医师，过年时还收到了陈少将军打发人送来的颇是丰厚的年礼。

这也是大户人家的规矩了，大户人家都有自己常用的大夫，过年时会给大夫送颇是丰厚的年礼，算是以后一年的出诊费用，当然，还有保密费用。就省得如小户人家那般，每次请大夫出诊还有付出车马钱，没的显着寒酸。

依赵长卿的资历，不一定入得了陈少将军的法眼，陈少将军专门打发人给她送了份年礼，无非是对瑶瑶姑娘的重视罢了。

凌氏见了少将军送的年礼，实在心惊肉跳，她对“将军府”三字过敏。听赵长卿解释后，凌氏方微微放下心来，将这些年礼都交给赵长卿自己处置。赵长卿挑了些不大贵重的给夏文、凌二姐、赵良栋分了分，做了自己铺子过年的年礼，余下一些入了自己的私库。

收了人家年礼的结果是，赵长卿正月*中午的就被请去了青云巷。陈安面色惨白，悄声同赵长卿道，“少将军在大营里，小的已经着人去回禀了。赵大夫赶紧进去给小夫人看看吧，万一小夫人有个不是，小的们性命难保。”

赵长卿问，“怎么了？”

陈安作贼一般，小声道，“大奶奶来过了。”

赵长卿立刻不再问了，忙进了内宅。

瑶瑶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沉沉的昏睡着，颈间一道血痕，颇是触目惊心。身边的丫环婆子都小心翼翼的守在外头。赵长卿在床前的绣凳上坐了，拉出瑶瑶的手，把了把脉，又看过她颈间的伤，开了方子，命人去抓药。

待赵长卿出了瑶瑶的卧室，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轻声道，“奴婢已经给赵大夫准备了屋子，劳烦赵大夫暂且在咱们院里歇一歇，待小夫人醒来才好。”

赵长卿应了。想着瑶瑶虽天香国色，在这外宅住着，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人家正房一来，就能要她半条命，却也是红颜薄命了。又有陈大奶奶虽是陈少将军的正室，名正言也顺，惜之丈夫另有爱宠，闺房冷落，纵使正室嫡妻，却也是个可怜人。

一时间，倒也分不清是谁对谁错了。

在给瑶瑶颈间上药时，瑶瑶便醒了，见到赵长卿就是两行珠泪滚落，哽哽咽咽的唤了声，“赵姐姐，你来了。”

赵长卿安慰她，“别怕别怕，上了药就好了，连一道疤都留不下的。”

瑶瑶掩面泣道，“我不怕。我这样的人，无非就是仗着颜色正好时，活一日是一日罢了。”

“怎么说这样的颓丧话，少将军对你的好，有目共睹。”

瑶瑶掩泪道，“以色侍君者，色衰而爱弛。何况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事比比皆是。再者，他对我好，家里夫人没有不恨我的。他对我不好，我就是黄土一抷。赵姐姐，我能怎么样呢？我在外头住着，想见你时还能见你。少将军来了，这就是我们两个的家呀！”

“我说这样的话，赵姐姐你别瞧不起我，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出身，清清白白的跟了少将军。”瑶瑶握着赵长卿的手失声痛哭，“赵姐姐你若还记得楚家，你若还记得楚渝表哥，我姓越，我父亲是楚渝表哥的亲舅舅呀！”

赵长卿顿时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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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赵长卿再也想不到瑶瑶是这种身份。

人世间，实在有太多辛酸。

如瑶瑶，大家闺秀出身，金奴银婢的服侍着长大，一朝家败人亡，竟辗转千里来到边城，又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身份与赵长卿相见相认。

“我在家里时年纪还小，只是偶然听母亲说过渝表哥的亲事，后来到了边城，才听人说起赵姐姐。我就想着，见一见赵姐姐，就当是见着亲人了。”瑶瑶拉着赵长卿的手说了许多话，直待煎好了药，喂她喝了药，方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陈少将军来时，已是傍晚时分，见赵长卿脸上险有泪痕，顿时脸色大变，急步过去，唤了声，“阿瑶——”其中多少心疼急切，难以言喻。

赵长卿忙道，“瑶瑶刚吃了药，将军别吵着她。”

陈少将军握住瑶瑶的手，轻轻的拂开她额前碎发，露出娇小精致的脸庞，错开瑶瑶颈间伤处，陈少将军为她压了压被角，坐了片刻，方请赵长卿出去说话。

听赵长卿说了瑶瑶的身体，陈少将军道，“麻烦赵大夫了，瑶瑶心思细，她也就与你说得来，这几日军中事忙，我白天不在，还得赵大夫常来开解她才好。”

尽管知道了瑶瑶的亲事，赵长卿也并没有多说半句，只是交待好医者份内之事，便起身告辞。

出了青云巷，赵长卿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回家亦未提瑶瑶的事。她早已不是热血少女，更没有兼济天下的雄心壮志。瑶瑶有瑶瑶的人生，在赵长卿看来，能跟着陈少将军，能在陈少将军心中有一席之地，已是瑶瑶的幸运。

难道陈少将军是苦海吗？

笑话！

何况，瑶瑶始终能认清自己的位置，今天虽闹了一场，但宁死不入将军府，未尝不是瑶瑶的聪明。自己在外头安安生生、衣食无虞的过日子是什么滋味儿？在主母手下战战兢兢的为奴为婢的讨生活是什么滋味儿？

瑶瑶并不笨，家破人亡后犹能保住自己的清白，别以为万花楼的头牌好当，瑶瑶早已有自己的生存本领，纤细的人不一定就脆弱，何况，瑶瑶自始至终根本没跟赵长卿要过任何帮助。

最后赵长卿归结于，瑶瑶与她相交，可能就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

待瑶瑶重露欢颜已是小半个月后，瑶瑶请赵长卿去吃鹿舌，“将军着人送来给我吃，我不大吃荤，昨儿倒是尝了一口，有些味道。今天一早我就吩咐厨下预备着，请姐姐吃。”

赵长卿笑，“鹿舌是好东西，你该多吃一些。”

瑶瑶笑，“用白灵菇来炒，我吃里面的菇。还有鹿筋，我也叫厨下炖上了。姐姐，咱们晚上喝两盅。”

赵长卿问，“将军今天不来吗？”

瑶瑶叹口气，“这些天他总来陪我，叫家里怎么想呢。我昨晚劝他今天回家去，也不要怪大奶奶。换了别的主母，随我在外头是生是死，大奶奶想着接我进府，是大奶奶慈悲。就是言语上有些不提防，也与大奶奶无干的。是我没福，过不了宅门里的日子。只要他偶尔能想起我，记得过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听了这一套知情知理的话，赵长卿一时无语。

丫环捧来茶，瑶瑶递了一盏给赵长卿，苦笑，“嘴上虽这样说，其实心里恨不能他天天来看我，天天来陪我，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才好。只是，我到底没个名份，他家里大奶奶名媒正娶，真因我阖府不宁，我就更坐实狐狸精的名儿了。再者，他是做大事的人，我这里简简单单没什么烦心的事。若家里不安宁，也叫他分心。他待我好，我也不能太自私的总为自己考虑哪。”

赵长卿呷口茶道，“你事事明白，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瑶瑶笑，“姐姐放心吧，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我跟姐姐说自己的身世，不是想姐姐担心我，我是担心姐姐嫌我这里不体面，不愿意与我来往，那我可就真的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不会的。”赵长卿道，“你什么时候闷了，只管叫人去找我，我没别的大本事，陪你说说话还是成的。”

瑶瑶又给赵长卿看她给陈少将军做的香袋，请教赵长卿在里面放什么药材好。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傍晚，赵长卿用过饭告辞。

临走前，瑶瑶还送了赵长卿几匹大红的料子，上面织金耀彩，华丽极了。赵长卿笑，“这样好的料子，我也没处去穿，你自己留着吧。”

瑶瑶抚摸着这华丽无匹的料子，笑容如同薄雾绕春山，“少将军给我的，原也舍不得送人。其实，我在外头，穿大红也没人管我，只是，到底不合适。我留了两匹做个念想，这是给姐姐的，姐姐莫与我客气。”

赵长卿便不再推辞，命永福接了，轻声同瑶瑶说了几句话，方走了。

赵长卿到家时，凌氏正在与赵蓉看珍宝斋新送来的宝石簪，凌氏笑道，“回来的正好，过来瞧瞧，已经打好了，给你妹妹及笄礼用，你看可好？”

赵长卿就着凌氏的手瞧了一回，笑，“不愧是珍宝斋的手艺，名不虚传。好簪子，正可及茾礼上用。”赵蓉是大年初二的生辰，自不好在年初二办及茾礼的，故此另去庙里投了好日子，定在三月初六办及笄礼。凌氏专门带赵蓉去珍宝斋定的宝石簪子，及笄礼上用也体面。

其实，凌氏有个小心眼儿，朱老太太给过赵长卿一匣子成色极好的宝石，这年头，金银再贵重也是有限的，宝石贵重之处远胜金银。凌氏便想用赵长卿的宝石给赵蓉打簪子，奈何她在赵长卿面前明示暗示好几遭，赵长卿只管装傻不接这话茬，凌氏只好做罢。没少私下同丈夫说长女小气，“越发不比小时候大方了，一门心思的自己攒东西。”

赵勇道，“会过日子还不好？长卿在外头有生意，手下雇着那些人，与别人搭伙，花销也大，她可有跟你要过银子？多拿些银子给阿蓉去铺子里打支好的就是，孩子一辈子就这一回及笄礼。”

凌氏便不再说什么，足花了五百两银子给赵蓉打了这支宝石簪。

见赵长卿说好，凌氏笑，“你及笄那会儿有太爷赏你的簪子，那才是万金难求的好宝贝。阿蓉没你的运道，也给她打根好的使。”

赵长卿笑，“应该的，阿蓉也是大姑娘了。她平常也没什么好首饰，眼瞅着要说亲的人，很该打扮起来了。及笄礼的衣裳做好了吗？”

“还没，过两天千针坊就送来了。就这一件衣裳的绣工，简直了不得，要几十两银子，我看也不一定比你的活计好。”赵长卿当年及笄礼的衣裳就是自己做的。

赵长卿笑，“可惜我现在没空在家，不然也省得拿出去做了。”

赵蓉笑，“就是姐姐在家，我这点针线，也不好麻烦姐姐的。偏我不比姐姐灵巧，不然也自己做了。”

“你有你的好处。”赵长卿应付了几句，便回屋换衣裳去了。

赵蓉的及笄礼还没到，凌四姐的婆家就出了事。

凌大太太叹道，“也是倒霉，她婆家舅舅好好的做着知府衙门的司吏，官儿品阶不高，却是肥差。四姐儿婆家跟着沾光，在知府衙门承包了食堂，日子过得富足。偏生她婆家舅舅倒霉，路上遇着军需官大人的排场，一不小心惊了马，当时就摔得不醒人事，找了多少大夫也没看好，前儿故去了。这衙门里，人一走茶就凉。食堂也不叫她婆家承包了，才叫人撵了回来。”

凌氏安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是她婆家在外头还有两个铺子么，好生经营，也能过日子。”

凌大太太叹口气，“也只得这样想了。”喝了口茶，凌大太太又道，“人家儿过日子，没有那一帆风顺的。四姐儿婆家的事，我也不大担心。就是二姐儿，实在叫人着急。前儿有人给二姐儿说媒，是个商户，男人也不算大，今年三十二，家里有三个铺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山楂巷里有四进的大宅子。我看着挺好，你大哥也没说什么，结果跟那死丫头一说，死活不乐意。真是不气死我不罢休啊。”

凌氏心有戚戚，“长卿一样的招人恨，年前也有人来说媒，是个秀才家，一门心思念书考秀才耽搁了，今年二十三。门第也还使得，我打听着也是老实人家，她硬是看不上，简直能把人急死。”

姑嫂二人对诉了半日苦水，中午留凌大太太用了饭，凌大太太下午方告辞。

赵长卿回家就听凌氏念叨，“好歹一条人命呢，我听你大舅母说，军需官大人家连一分银子也没出，四姐儿她婆家舅母要告官呢。”

赵长卿道，“军需官是军中肥差，没点儿关系的坐不了那个位子。但毕竟是因着他死了人，一分银子都不出也太刻薄了。”

“谁说不是，等着遭报应吧。天打雷劈的狗官！”凌氏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又叹道，“你二姐姐的事还没着落，原本看着四姐儿嫁得好婆家，结果出了这样的事，又有你大舅母愁的了。”

赵长卿道，“四妹妹家里也不只是靠着承包食堂过活，外头照样有别的生意，把那些生意打理好了，日子也过得的。”

“我也是这样跟你大舅母说的，只是做父母的，天生操心的命。”凌氏叹了一回气。

赵长卿知道凌氏在说她的亲事，实在不耐烦听凌氏唠叨，忙寻个由头出去了。凌氏同白婆子念叨，“这点子小机伶都使在我身上了，知道我要说她，倒先跑了。”

白婆子笑劝道，“太太也莫急，咱们大姑娘这等人才，难道还怕嫁不出去，无非就是想找个可心的罢了。这成亲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宁缺勿滥的。”

凌氏发愁道，“我是她亲娘，能不为她着想。如今这些丫头们不知怎么回事，一个个的眼瞅着年纪都大了，自己也不急，还瞎挑呢。”

赵长卿带着永福遍地瞎转，其实没地方去，都傍晚了，铺子里也关了门。

沿街一直遛达着，就听有人叫她名字，赵长卿回头一看，竟是夏文。夏文几步快走过来，笑，“赵大夫还没回家呢。”这些天事情不忙，赵长卿都走得早。

“我出来转转。”见夏文手里拿着个油纸袋，赵长卿瞅街边一眼，笑问，“你刚是不是排队买猪头肉来着？”

夏文笑，“老刘家的猪头肉炖得没的说，香而不腻，酥而不烂，我爹就爱这一口，我买些回去给他下酒。这里还有火烧，你还没吃饭吧，先垫补垫补。”说着就拿了一个给赵长卿，又递了一个给永福。

赵长卿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回家了。”

夏文硬是把火烧塞赵长卿手里，笑，“我刚在排队，就看你走来走去好半天也没个去处。你来我家吃饭吧，我在你铺子里坐诊，我娘几次想叫我请你家去吃饭，我这人腼腆，你也忙，憋了这一年了都没开口。”

赵长卿笑，“真没看出你哪儿腼腆来。”

夏文盛情相邀，笑，“走吧走吧，我好容易鼓足了劲儿开回口，你别驳我面子。”不待赵长卿推辞，夏文又道，“要不就是嫌我没提前告诉家里预备下酒席，你嫌我不隆重。”

赵长卿把火烧给他塞纸袋里，笑道，“一个大男人，怎么尽说这些噎人的话。”

夏文笑，“我这是激将法。”

赵长卿鄙视了夏文一回，打发永福回家说一声，就去跟夏文吃饭了。夏文机伶无比的对永福道，“福姑娘不用再带车来接赵大夫，一会儿吃完饭我送赵大夫回去。”

永福便先回了家。

平常在铺子里不觉着，走在路上赵长卿才发觉夏文好生唠叨的人，一会儿说起街上的铺子，一会儿说起边城的风俗，“这边卖牛奶、羊奶的很多，这东西喝起来对人身子却是极好的，只是味道不大好。”

赵长卿笑，“煮的时候放些杏仁可以去些奶腥味儿，不过去也不能完全去掉。可以兑着茶一起喝，放些糖就好多了。”

“等我回去叫我娘试试。”

走到一处点心铺子，赵长卿止了脚步，道，“等一下。”说着就往点心铺子里走去，头一遭去夏家，不好不带些东西。夏文拽她出来，拦她道，“千万别买，你买些东西去，我娘觉着不好意思。”

“有话用嘴说，别拉拉扯扯。”赵长卿拍开夏文的书。

夏文忙拱手作个揖，“一时情急一时情急，赵大夫莫见怪。”

赵长卿道，“我空着手去多不好意思啊。”

“我家里也没预备酒席，无非是你去了，赶上什么吃什么。你带一大堆东西去，我娘肯定急着打发我弟出去买酒置菜，你肯定也不自在的。”夏文笑，“咱们在一起坐诊这么久，不是外人。等下次来我家的时候，你再带些果品就是了。”

边城人性子直率，赵长卿也没与夏文客气，笑，“那也好。”

走了一时，夏文又打听，“赵大夫，我猜一猜你在路上闲晃的原由，你看准不准啊？”

赵长卿眯着眼睛，“你要瞎猜什么？”

夏文笑，“没什么没什么。”说了半截儿，怕惹赵长卿不高兴，又不说了。

赵长卿轻哼一声，夏文转而问赵长卿，“上回的酱菜，好吃吗？合你的口味儿不？”

赵长卿笑，“很好吃，我外祖母也喜欢，说你们蜀人腌的酱菜好。早上配着白粥，极是爽口。这是怎么腌的，我家腌过几次酱菜，味儿总是不大好，便多是在外头买的。”

夏文笑，“关键是水的原因，我们现在住的胡同叫甜井胡同，水质便好。不过我比较了一下，井水虽好，还是比不了山上泉水。我带着二弟推着车去万梅寺取的水。待取回了水，这酱菜便成了一半，再加上我家独门的秘方，自然味儿好。”

“说了跟没说一样。”

夏文笑，“实在是我也不懂怎么腌，都是我娘腌的，到时我帮你问问。”

赵长卿气笑，“那你早说不知道不就成了。”

夏文傻笑，“是啊是啊。”若是别人问，我肯定说不知道的。不知为什么，赵长卿有问，他那嘴就跟没把门儿的一样，唠叨个没完。

夏文非但话多，他还觉着自狮子街到他家甜井胡同的距离实在太近了，都没走几步，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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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夏文忽然把赵长卿带了家去，把夏家好一阵子忙活。

夏太太责怪长子，“阿文也不早与我说一声，我好多备几样菜。”

夏文笑，“娘你不用忙，赵大夫最最简朴的性子，她不喜浮奢，若是咱家大鱼大肉的折腾，她再不会来的。”

赵长卿笑，“夏大夫忽然请我，我也没来得及带些礼物。伯母看我两手空空的上门，也知我最实在不过了。我们边城人都直爽，伯母不必劳烦，因夏大夫医术高明，我药堂多仰仗他，听说你们来边城也一年多了，我一直未曾来拜会，还请您莫要见怪。”

夏太太忙道，“这怎么敢。阿文多仰仗您关照了。”

夏玉端了茶来，笑，“赵姐姐，你喝茶。”见她娘紧张的直搓手，夏玉咯咯直笑，“娘，你放轻松一些，赵姐姐人最好了。”去年腊八，药堂往外施腊八粥，因要煮粥，人手有些不足，夏文就叫了夏玉过去帮忙，故此，夏玉是认得赵长卿的。

夏太太脸上一红，嗔道，“你这丫头。”又说，“家里粗茶淡饭的，阿文先陪赵大夫坐坐，我再添两个菜去。”

夏文笑，“娘，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吧，赵大夫不挑的。就是做，也做些咱们蜀中吃的菜，赵大夫不一定尝过。晚上不用太油腻，对身子不好。”

夏太太带着夏玉出去忙了。

夏老爷非常客气的人，对赵长卿道，“以前就听阿文说过赵大夫开药堂行医，菩萨心肠，我也听说过赵大夫施粥施米的善行，当真令人佩服。我这个儿子只会念书，人情世故上就差远了，赵大夫多指点他。”

赵长卿笑，“我药堂多赖夏大夫之力。老先生放心，您自己的儿子，您肯定最清楚不过了。”

夏老爷受用的拈着胡须，“不成不成，还需历练哪。”

夏文心说赵大夫平日里话就不多，偏生每句话都能到点子上，两句就把他爹哄乐了，实在聪明灵巧。夏文道，“爹，赵大夫头一遭来，我带赵大夫在院子里看看。虽没什么好景致，也有几分野趣。”后头一句明显是同赵长卿说的。

夏老爷笑，“也好。”

夏文就带着赵长卿去看他家院子，夏文笑，“进门是二进的院子，其实后头还有一大片地，开春就种了菜，现在都长了一些了。”

后院的面积颇是阔大，除了十几株果树，还有一大块地都开恳了出来做菜园子，赵长卿笑，“这几株果树最好，到了夏天不愁果子吃的。迎春花是新移植的吗？”沿墙根的一从黄灿灿的迎春花颇是灿烂。

夏文有些惊异，笑，“难道以前赵大夫来过这里？”果树是一早就有的，迎春花是他们住进来后方移过来的。

赵长卿笑，“这院子先时是郑御史他家住的，他家住了没多久，郑御史便升了甘肃知府，去了甘肃。后来便空了下来，院子主人因事钱不趁手，就把院子卖了。他这院子是三进的地方，盖只盖了两进，后头一排罩房实在没钱盖，便成了空地。后来是我一个族人买了这院子，就是梨子，你也认识他的。”赵梨子会买这房子就一个原因，他觉着这房风水好。无他，郑御史住没几日就从七品升了正四品。对于赵梨子这种观点，赵长卿不置可否的，但宅子的确是赵梨子买下来的。依赵梨子的精明处，他是不会叫房子空着的，便租赁了出去。这也是赶了个巧，租房子的正是夏文一家子。

“这就难怪了。”夏文笑，“后院儿地方大，果树菜园子都有了，我觉着景致上还差一些，就移了这些迎春花过来。春天花一开，黄灿灿的添几分艳色。还有园里的杏树桃树梨树李子树，花苞都长出来了，过几日都开了花，那景致才真正好。”

赵长卿笑，“是啊。”

夏玉来菜园里拔葱，赵长卿笑，“要是爆葱香，不用整棵拔，掐叶子就好了，底下的根还能再接着长。”

夏玉不过十来岁，很有些天真稚气，一吐舌尖，庆幸道，“亏得赵姐姐提醒我，要不娘又得说我，娘说了我好几遭，我总是忘记。”俐落的掐了一把青葱叶子，打声招呼就跑去了厨房。

夏文笑，“总是毛毛燥燥的。”

“多可爱哪。”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天真快乐的童年的。

夏太太备了五菜一汤，非要把赵长卿往主位上让，赵长卿笑，“论年纪论辈份，再也轮不到我坐。伯母要这样客气，以后我可不敢来了。”

夏文道，“父亲坐主位。”请赵长卿坐了次首之位，笑，“就是些家常菜，不过做法跟边城怕是不大相同，味儿也不一样，你尝一尝。”

夏文颇是殷勤，却也不会过分热情，很有分寸把握。大家说一些药铺的趣事或是边城风土人情，用过饭后，喝过茶，天色已晚，赵长卿起身告辞。

夏太太笑，“天晚了，也不好多留你。待得了空，只管过来，我再做几样地道的蜀菜给你吃，包管你没吃过。”

赵长卿笑，“好，我先谢伯母了。伯母不用送，我自己走就行了。”

“这怎么成，到底有些晚了，叫阿文送你回去，这晚了外头也不一定叫得到车。”夏太太很是不放心赵长卿一个女孩子走夜路。

夏武已经提来灯笼，默不作声的递给他哥。

夏玉抱出件半旧的灰鼠小毛披风，笑，“晚上天可冷了，这是我娘的衣裳，赵姐姐披着，不然冷风朔气的，着了凉就不好了。”

赵长卿道谢接了。

夏文也穿了件氅衣，提着灯笼送赵长卿回家，不禁说起自家事来，“刚来边城时极是狼狈，若不是有阿让一路帮忙，恐怕一家子能不能到边城都得两说。如今母亲操劳家事，阿玉也会学着帮忙，阿武与父亲帮着书铺子里抄书，一月也能挣得家用。自我到药堂坐诊，家里日子宽裕许多。你身上这件衣裳还是我母亲旧时做的，乍一见，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赵长卿温声道，“苦尽甘自来。”

“有时想想，遭这一难也不一定都是坏事。我族中有个祖父辈的长辈是御医致仕，我少时常去他那里，医术都是跟他学的。他过逝后，我一直放不下这些手艺。那会儿觉着考了个秀才就觉着很不了起了，被人捧得不知东西南北，坐在井里便自以为是绝世才子。阿武则是斗鸡走狗在街上玩儿，阿玉每天衣裳首饰的折腾，小小年纪就臭美的不行。父亲先时还有一房妾室，母亲每每为此不快，家里成日鸡飞狗跳。”夏文声音温柔，“忽然间大难临头，先是父亲的妾室卷了家里钱财与小厮跑了。如今我看母亲每天操劳，竟比原本富贵时脸上的笑容更多些，弟妹也格外懂事了。所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赵长卿并未说话，夏文笑，“出来才知道天地宽广。如今钱财虽不丰，日子却是再没有过的痛快。”

赵长卿笑，“那亏得不认得先前的你，我听说才子们都是用鼻孔看人的，是不是真的？”

夏文哈哈大笑，“你少笑话我。我听阿诺说，阿白文采非凡，此次秋闱定有斩获的。他年纪轻轻，这才是当之不愧的少年才子。”

赵长卿道，“你能少年时考中秀才，已是天资不凡。何况，阿白可没你的医术本领。”

夏文刚要说什么，赵长卿猛得一拽他，“小心！怎么好端端得往柱子上走。”

夏文自己也吓一跳，笑道，“给你夸得不好意思，一时没留意。”忙提着灯笼照路，“这一段不大好走。”

赵长卿笑，“你所有的灵光都用在医术上头了。”夏文这也不是头一遭撞柱子，他有一回来药店坐诊时，遇到路上栽树，一米深的大坑，长眼的都能看到，夏文就看不到，直接走到了坑里去，摔个灰头土脸，到药堂包扎。就是药堂的大门，也给他撞过几回。就这种平衡力，还敢去山上采药，真是胆量可嘉。

夏文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道，“你才多大，别总老气横秋的说话。论年纪，我还比你大三岁，你叫我一声哥也使得的。”

“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赵长卿笑，“我到家了。”

夏文“啊”了一声，“我都没注意。”

就这种人还送人呢，也不知在注意什么。赵长卿笑，“今天麻烦你了，进来喝杯茶吧。”

“这么晚了，以后有空再喝茶一样的。”夏文道，“你进去吧，我这就回去了。”

天晚了，赵长卿也没苦留夏文，叩开门，笑，“路上小心，注意看路。”

“我知道。”夏文看着赵长卿进了院门，方折身往回走。

夏文回家受了一通埋怨，夏太太直说他，“请人家赵大夫来家里吃饭，你也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今天多失礼啊。”

夏文道，“有什么失礼的，吃个饭而已，赵大夫知道咱家什么样，又不会嫌弃咱家。”他这不是没来得及打招呼嘛。

夏太太固执道，“那你也该先跟我说一声。”

夏玉偷笑，“哥，你起码说一声，也叫咱娘有时间换身鲜亮的衣裳不是。”

夏太太轻拍女儿一下，“你还不去睡觉做什么。”

“我等着大哥回来，想跟大哥说话。”夏玉倒了盏水给夏文，问，“大哥，娘的衣裳呢？”

“赵大夫还穿着呢。”

夏玉笑问，“赵姐姐有没有说晚上的菜好吃。”

“有，还赞你懂事呢。”

夏玉高兴的说，“赵姐姐就是有眼光。”

夏文无语，原来赞你几句就是有眼光，殊不知是我瞎编的呢。

晚上孩子们各去睡了，夏太太与丈夫也上床歇了，夏老爷问，“你那腰好些没？”

“好了，早不疼了。”夏太太哪里还顾得上腰，悄悄的同丈夫道，“你觉着赵大夫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自然是好的。”儿子如今在端着人家的碗吃饭呢。何况，赵长卿的确为人不差，还常施粥舍米的做些善事，是个有善心的人。今天来家里，举止言谈都很不错。

夏太太悄声道，“你看咱儿子是不是对赵大夫有意思。”

夏老爷沉默片刻，“就是在以前，我也不过是个县学训导，比不了赵大夫家六品武官门第，何况如今。”

夏太太侧身躺着，“待过几年你这事淡了，咱们往老家借些银子，赎了这罪名出来就好了。日子都是慢慢过的，只要一家子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好的日子。咱家虽不如赵大夫家，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我听说赵大夫家是军户来着，不知是不是真的？”

夏老爷叹道，“你知道什么，人家六品武官，能跟寻常军户一样吗？赵大夫家是正经的武勋家，岂是寻常无官无职军户可比？”

“我是看儿子对赵大夫实在上心，赵大夫人也没的说，模样性情都好。只是怎生偏赶上咱家走背字的时候遇着这么好的姑娘。”夏太太惋惜至极，又念叨儿子的亲事，“眼瞅着岁数也大了，不能再耽搁，要不就在边城给阿文寻一门亲事吧。他现在也是坐诊大夫，一月六两银子的工钱，不敢跟赵大夫这样的闺秀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姑娘，咱儿子也不是配不上。”

夏老爷道，“看看再说吧，这也不是着急的事。”

夫妻两个念叨了一回儿女经，也便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夏文剪了几枝含苞待放的杏花，寻了个粗瓷白瓶。夏玉说他，“哥，你成天在药铺里，这花摆你屋里也没人看哪。”

“我带药堂去。药堂里都是病人，摆上一瓶花，看着心情好。”

夏文倒是极有雅兴，结果抱着花瓶去药堂的路上，不知怎地给脚下的一块小石头踩滑了，人摔个狗啃泥不说，花瓶也碎了。夏文自地上爬起来，用脚把碎瓷拨拉到路边上，掸掸身上的土，捡起摔地上的杏花，一瘸一拐的去了药堂。正巧赵长卿去的早，夏文狼狈的模样给赵长卿看到，自己深觉丢脸。赵长卿早见惯了夏文摔跤的本事，问，“你这是又在路上摔了？”

夏文把花递给赵长卿，“我看杏花快开了，就剪了一瓶子带来，路上把瓶子摔了。花也沾了土，扔了又可惜。你先放着，一会儿用井水冲一下，再找个花瓶插上，用水养着，也能开好几天。”

赵长卿怜悯的看着夏文，“赶紧叫着良栋去里间儿看伤吧，我把花拾掇拾掇就好了。”

夏文觉着赵长卿看他的眼神跟看倒霉蛋也差不多了，心里甭提多郁闷了。

鉴于夏文平地摔跤的本事，赵长卿在心里悄悄的给夏文起了个“夏老摔”的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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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过了两日，夏文又送了赵长卿一坛酱菜，连带着酱菜的制作方法都细细的写了一份送给赵长卿，笑道，“你若有兴致就试一试，若觉着味儿不对，再跟我说，我去问我娘。”

赵长卿先谢过夏文的酱菜，笑，“好。不过要做酱菜得六月了，那会儿瓜蔬便宜。”

“是啊。”夏文笑，“要是现在买菜来腌酱菜，还不如去买现成的划算。”春天的菜最贵了，尤其在边城。夏文笑，“上回你说的给牛奶去腥的法子，我跟家里说了，试了一试，果然很好使。”

赵长卿笑，“那就好。”

没过几日，赵长卿见到了郑家仆人。

来的是郑妙嘉的亲随郑福，郑福先给赵长卿请了安，赵长卿笑，“你怎么有空来边城了？明年是春闱之年，我还以为你得跟着郑哥哥提前去帝都呢。”

郑福笑，“大姑娘神猜，原本是打算这几日随大爷去帝都的。正巧皇帝老爷来了圣旨，我们家老爷升了左都御史，这就要去帝都赴任了。大爷打发小的过来跟大姑娘说一声，这几年大姑娘的生意做到南边儿去，我们没少借着大姑娘的便利与我家大姑娘通信。如今阖家去帝都，命小的跟大姑娘来说一声。还有几封信，是老爷太太写给我家大姑娘的，若什么时候方便，还得麻烦大姑娘捎带着叫人给我家大姑娘送去。”

永福上前接了信，赵长卿笑，“这有什么，不过是顺带脚的事，我自己也常写信给郑姐姐。如今生意上方便，待郑姐姐回了信，什么时候他们去帝都，我再叫人送到你们府上。”

郑福忙又拜了一拜，“大姑娘顺手而为，可是解了我家老爷太太的大烦难。大爷说，原本他要亲自来的，只是家中事务繁琐，实在抽不开身，便打发小的过来，必要亲见了大姑娘才好。”

赵长卿笑着问了郑家诸人的好，说了几句话，便打发郑福下去歇着了。

凌氏也跟着欢喜了一回，笑道，“郑大人这样的好官，理当高升的。只是先前郑大人就是御史，也才七品官。如今这又去做御史，怎么郑福还说他家老爷是高升呢？”

赵长卿笑，“御史也分等级的，左都御史是所有御史的头头，朝中正三品高官。往常有了什么大案子，都说三司会审，三司就是指刑部、大理寺、御史台。”

凌氏赞叹，“这可真是了不得。”

“是啊。”

凌氏道，“咱们要不要备些东西叫郑福带去，也是贺郑大人升官。”

赵长卿笑道，“郑大人那般清耿的脾气，送贵重东西定是不高兴的，何况郑家马上要去帝都，这一趟跟搬家也差不多，备些寻常好携带的东西就行了。”

赵老太太笑，“这话很是。”

赵长卿赵老太太这样一说，凌氏倒犯了难，晚上同丈夫念叨，“你说，什么东西不贵重又好携带，郑家人见了还喜欢呢？我寻思了半日，也没寻思出个好物件儿。”

赵勇笑，“你干脆问问长卿，兴许她有主意。郑大人最是清廉，的确不能送贵重的。阿宇这几天就要考官学了，准备得如何了？”

凌氏道，“阿宁说没什么大问题。阿宁说明年想考秀才试一试。”

赵勇道，“明年他才十六，成吗？阿白十六上考的案首，阿宁念书还是不如阿白的。”

“他想考，就叫他试试。管他案首不案首的，孩子上进，咱们也别拦着。”

赵勇笑，“这也有理。今天不是学里休息么，怎么不见阿宁的影子？”

凌氏叹口气，“别提了，自打认识了那位纪大老爷，阿宁时常往人家跑，不是去跑马打猎，就是打熬筋骨。简直愁死人。他还说明年考秀才，虽不好拦他上进，可总这么疯玩儿也不是个事儿，一会儿他回来我得说说他。”

赵勇笑，“阿让年纪不大，性子洒脱磊落，阿宁多跟他在一起玩儿也无妨。男孩子么，就得多结交朋友。”

“那也得分什么时候。”凌氏道，“既是想考秀才，就得多用功念书，跑疯了心，还能有什么出息！”

夫妻俩说了一回话，便歇了。

第二日，赵勇照例去卫所当差。凌氏叫了赵长卿商量给郑家礼物的事，赵长卿道，“我备了一幅画送给郑太太，母亲便别预备了，郑家的脾气，也不好预备礼物。”

凌氏问，“什么画？”

“以前画的咱们边城的景致。郑大人在边城做了几年官，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边城，看到这些画也就当看到边城了吧。”赵长卿笑，“而且，画往画筒里一放，郑福也好带。咱们叫人把郑幅回程时带的吃食预备好就成了，他一路快马，也够辛苦的。”

“这个你放心就是，我早叫人预备着呢，现在天不热，带些熟食给他路上吃，既实惠又抗饿。”

赵长卿笑，“我一会儿把画拿去裱。”

“哪里用你亲自去，咱家有的是闲人，你把画拿过来，我叫来福拿去现裱，郑福明天就要回去了。”

“好。”

赵长卿还写了一封信，赵勇也写了一封信，叫郑福一并带了回去。

赵长卿实在没想到郑妙嘉会到边城来，郑妙嘉直接找到了赵长卿药铺里，赵长卿既惊且喜，起身道，“郑哥哥，你怎么来了？”

郑妙嘉笑，“听说你做了神医，我来看看你。”

赵长卿请郑妙嘉进里屋说话，郑妙嘉笑，“我这就要去帝都，咱们在外头走一走吧，许久没来边城，还怪想念的。”

赵长卿将药堂的事交待给夏文，夏文笑应了，到底多看了郑妙嘉几眼。

郑福在外头寻了马车，郑妙嘉请赵长卿上了车，自己骑马，不一时就到了楚渝当初的小院儿里。小院儿只有个看房的老头儿，见了赵长卿连忙请两人进去说话。

郑妙嘉望着景致与当初无二的小院，道，“我就要走了，以后不知何时再回边城，想着再来给楚兄上柱香。”

“也好。”赵长卿引郑妙嘉去了正堂，可以看出来，看房老头很尽责，非但院里整齐，堂屋也很干净，供案上的果品都是新鲜的。郑妙嘉拈了香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

郑妙嘉问，“你还是经常过来吗？”

赵长卿道，“也不是经常来。”

不是经常来，看房的老头怎能如此认真打扫？郑妙嘉心下微酸，问，“卿妹妹，你愿意嫁给我吗？”

赵长卿惊了一下，望着郑妙嘉说不出话。郑妙嘉看着赵长卿深色的瞳仁，温声道，“这几年，我们没断通信，你信上都说很好。我不来边城，也不知边城这些事，郑福回去，我才知道你过得一点儿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楚兄。有情有义的人，对谁都是有情有义的。若是强迫你忘了楚兄，也就不是你了。卿妹妹，我或许有许多比不上楚兄的地方，不过，我敬重你，欣赏你，会认真的待你。我想，能不能让我代替楚兄照顾你？”

赵长卿眼中流光闪过，却是微微一笑道，“郑福不过听了些流言蜚语罢了，没有那么严重，我若想嫁人，早就能嫁，只是想着再多等两年罢了。”

郑妙嘉轻叹，“楚渝已经过逝了，卿妹妹。”

“我知道啊。”赵长卿转身背对郑妙嘉，用帕子轻轻拂拭着楚渝的牌位，轻声道，“当初，他等我到二十岁，我也等他到二十岁。他对我一桩深情，他的情义还没还完，我怎么能嫁人呢。”

郑妙嘉从未如此自心底怜惜一个女孩儿，赵长卿为人处事样样周全，处处与人方便，心地柔软，品性一流，纵使郑妙嘉身为男人，亦十分敬重。却不知为何命运这般不济，郑妙嘉听郑福说了边城的那些事，辗转思量一整夜，还是决定临去帝都前来边城走一趟。他刚要说什么，就听赵长卿道，“郑哥哥不必可怜我，我生命里有楚哥哥这样的人，从来都是我的幸运。而今伤心，也只是因为先时有太多的快乐难以忘怀罢了。这世间就是如此，上苍给你多少快乐，同时亦会给你多少痛苦。给你多少辛劳，就会给你多少财富。”

郑妙嘉微微心酸，“那你也要珍惜自己才好，楚渝生前待你何等珍爱，他若在天有灵，知道你受这许多委屈，不知该如何心疼了。”

赵长卿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知道的。”

“明年你就二十岁了，你若是想嫁，着人给我去封信，我来娶你。”郑妙嘉温声道，“就是不想嫁，也不要让那些混账坏你的名声。就是嫁别人，也嫁一个值得的人，不要随便嫁个配不上你的男人。我待你远不比楚渝深情，都这样想。我想，就是楚渝，定也是这般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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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郑妙嘉来得快走得也快，走前给赵长卿介绍了个大靠山，郑妙嘉与陈少将军竟在江南做过同窗，郑妙嘉道，“自去了甘肃，我也没回边城，少了照应。我这去了帝都，就更远了。阿山咱们不是外人，卿妹妹如同我的亲妹妹一般，她是个省事的，寻常也没什么事。我就担心若是有个什么着急的时候没人照应，你在边城，看我面子，若是卿妹妹有事求到你头上，你该帮可得帮。”陈少将军大名陈山。

陈山笑望赵长卿一眼，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赵大夫时常为我的内眷看病，我只是不知道你们是旧识。”

“岂止是旧识，我母亲拿卿妹妹当亲闺女，若不是我爹急着去上任，得认了干闺女再走。”郑妙嘉笑。

“有你这话，我岂敢慢怠赵大夫。”

赵长卿笑，“郑哥哥就是这样心细，我都说了不好麻烦陈将军。再说，我平日无非就是坐诊看病，也没什么事的。”她是不想郑妙嘉因此欠了陈山人情。

陈山口气便格外熟稔了，“你一个女孩儿家在外做生意，纵使刚强也难免有为难的时候。这也不是特意照看你，只是有时上头一句话，你做生意便顺当的。”

赵长卿笑，“那我先谢过将军了。”

陈山笑对郑妙嘉道，“你这妹子真正聪明，今日竟将了我一军，这可真是不能不关照了。”

郑妙嘉笑，“你别开她的玩笑，卿妹妹是个实诚人。”

陈山玩笑，“那是那是，我不实诚。”

郑妙嘉引赵长卿见过陈山，便对赵长卿道，“你铺子里忙，先回去吧。”男女在一处，毕竟不便。

赵长卿问，“郑哥哥什么时候走？”

郑妙嘉笑，“明早就回甘肃，到时我去你铺子里辞你。”

赵长卿点点头，并未再多问，微身一礼，便告辞了。

陈山在郑妙嘉走后又着人查了查赵长卿，这一查倒真查出些东西来，原本他是知道赵勇救过宋皇后的，又凑巧瑶瑶同赵长卿投缘，陈山想着，妇道人家有些来往也不是坏事，却不料赵长卿手眼通天的跟郑家还有渊源。不过，最令陈山惊诧的是，赵长卿同李掌柜紧密的生意合作。

商贾之事，哪怕真的日进斗金，于陈山的身份地位也并不看在眼里，但，从李掌柜那里查到李睿，李睿不过翰林之子，哪怕有个做礼部尚书的祖父，亦不至于令陈山另眼相待。关键是，这生意起初是宋皇后投的银子。

当初在叛军手里救下宋皇后除了赵家，还有位余家的余百户，相对于没有任何安排的余家，赵家当真是深藏不露。这赵长卿生为女儿身实在委屈了她的才干，若为男子，赵家前程不可限量！当然，就是现在，宋皇后稳坐凤仪中宫，嫡皇子养得健健康康，一朝宋家得势，凭着现在赵家与李掌柜紧密的生意合作，还有先时的救宋皇后性命之功，赵家少不得跟着鸡犬升天的。

可惜郑妙嘉如此维护赵长卿，说不得两人之间有不为人道的关系，不然家中尚有未婚配的弟弟，管赵长卿什么名声，这女人这般能干，谁娶了她就是娶一辈子的前程哪。

陈山问瑶瑶道，“要不要做些生意？”

“什么生意？”瑶瑶无甚兴趣。

陈山笑，“我看赵大夫颇有经商本领，你与她相近，若同她做些生意，也赚些体己银子。”

瑶瑶笑，“我要银子有什么用，有将军在，我不要银子。”

陈山就喜欢她无欲无求一心依赖自己的感觉，忍不住轻轻抚弄她的秀发，道，“我总在军中忙，你手头宽泛些，不要我不在，再让你受委屈。”

瑶瑶依在陈山肩头，“将军在，没人给我委屈受。”说着，叹口气，翘着嘴巴问，“你今天是怎么了？往日可没对赵姐姐这样关心的？”她是个极其敏感的人，自然察觉陈将军与往日的不同之处。

陈山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两天来了个同窗，是赵大夫的旧识，他现在去帝都了，托我照看赵大夫呢。我想着，同窗都开了口，不好不关照赵大夫一些。她既擅做生意，军中门道多，与其便宜了外头那些商家，不若自家人发财，你掺上一股也是个意思。”

瑶瑶一笑道，“赵姐姐与我认识这么久，若是那等会钻营的人，怎么也要走一走我的路子的，赵姐姐却从未开过口。就是我们来往，无非点心吃食一些小玩意儿罢了。皆因她这样的脾气，才叫人敬重。不然若她真似外头那些削尖了脑袋的人一样，我们也不能来往这么久。于我，我不想见外头那些人，也不想别人来走我的路子，到时为难的还是将军。于她，她是个审慎的人。这话我只跟将军说，先时赵姐姐同渝表哥议亲的时候，军中生意掺一手何等容易，她都没插手。”

瑶瑶先剖白了一番，将话一转，“不过，将军一片好心，待赵姐姐来了，我问一问她。不论她应还是不应，都知将军的好意。只是，我先给将军泼一点冷水，这事，多半她是不应的。”

陈山笑，“你只管问一问，她应不应是她的事。”

瑶瑶笑一笑，问起赵长卿是同陈山的哪个同窗有关系，听到郑妙嘉乃左都御史之子时，瑶瑶连忙问道，“郑公子可婚配了？”

“尚无。”

瑶瑶又问郑妙嘉的年纪，叹道，“赵姐姐婚事几番不顺遂，这位郑公子如此照顾她，不知是不是对赵姐姐有意？”

陈山道，“这就不知道了。明年春闱，妙嘉必然要下场的。若是有意，赵大夫年纪已经不小，何不来提亲呢？只是若无意，何苦这么大老远的跑来叫我格外关照赵大夫？”

瑶瑶不了解郑妙嘉，自然更无从猜起，只得一笑，“赵姐姐素有主见，何况，郑公子虽是三品门第，赵姐姐也不差啊，赵姐姐这样的本领，谁娶了她都是一辈子的福分。”

瑶瑶择日请了赵长卿到家，说起做军中生意的事，瑶瑶笑，“将军同郑公子是少时同窗，交情一向很好。这军中生意不比别的，咱们是近水楼台，有将军关照着，比外头那些人便宜得多。”

赵长卿并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立刻应下，她做生意这几年，对外头的门道也知道些，反是问，“瑶瑶，你呢？你要掺股吗？”

瑶瑶笑，“我要银子无用，若姐姐想做，分了我干股，我也是捐出去。”

瑶瑶本就是聪明绝顶之人，稍一思量便看出赵长卿的心意，感怀道，“姐姐不必为我担心，我若是想弄银子，哪里会这样麻烦去掺和军中的生意。外头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将军待我好，每天不知多少人递帖子想走我的门路，我一个都没见过。姐姐按自己的心意来就是，不必考虑我。”

听瑶瑶此话，赵长卿便不再犹豫，笑道，“那就劳妹妹帮我跟陈将军说一声，多谢他的好意，我也知军中的钱好挣，只是这军中生意自来是热门，但凡与军中做生意的，哪个没门路，哪个没关系呢。将军要提携我，就不知要在何处驳别人的面子。我如今不愁吃喝，咱们亲姐妹一般，真有难事也不会跟你们客气。军中生意还是算了。”

瑶瑶笑，“好，我会跟将军说的。”

说完了这些事，瑶瑶带赵长卿看她新做的衣裙，兴致来时，还叫了女乐班子，换了衣裳，在花园跳舞给赵长卿看。赵长卿还是头一遭看瑶瑶跳舞，赵长卿也是懂一点舞蹈的，但，见到瑶瑶跳舞时，她才明白什么是舞蹈。那种目眩神迷的美丽，何等夺人心魄。赵长卿想，天下谁不喜欢美丽的东西、美丽的人呢？我都喜欢。

她抬头见陈山不知何时到来，正静静的注视着跳舞的瑶瑶。

赵长卿对陈山微微欠身，悄然离去。

赵长卿婉拒了陈山的提议是不想给陈山添麻烦，也是不想用这种廉价的方式用掉郑妙嘉付出的人情。只是，赵长卿再料不到会这么快求到陈山头上。过了宋嘉语的及笄礼，夏家忽然出了事。

夏文的爹夏老爷原是因罪发落到边城的，当初纪让使了银子，军中都疏通好了，夏老爷告了病，只管在家里安生的过日子，不必去军中充役。结果，忽然一道军令便将夏老爷发落到了军中大牢里去。

夏家一个外来户，平日里宁可吃些亏，也不会去得罪人的。夏家与外并无怨仇，好端端的，何况已是使了银子的，谁会再去为难夏老爷？

纪让直接就找了赵长卿，还有夏文夏武兄弟，连带着纪诺，大家一道商量救夏老爷的事。纪让道，“我又往军中寻了人，那些人军阶不高，只说是上头的吩咐。我们都是外来的人，思量许久，并未得罪过谁。赵大夫，你可有得罪过军中的人？”

赵长卿抿抿唇，“我去问一问。”

夏文也想到了瑶瑶那里，道，“我陪你一道去。”

赵长卿道，“你与夏武多去狱中看望夏伯父，他见了你们心里就稳了。我去问问我爹，看军牢里可有相熟的人，疏通一下，也能叫夏伯父少吃些苦。”

纪让道，“这你放心，牢里我打点过了，已经与阿文瞧过，夏伯父还好。”

赵长卿便直接去了瑶瑶那里。

抓夏老爷不过上头一句话的事，放夏老爷也不过是陈山一句话的事。至于赵勇寻的军牢里的熟人，根本没怎么用，夏老爷便被放了出来。

瑶瑶叹道，“都是因我连累了姐姐。”接着便将来龙去脉告诉了赵长卿，“我如今是城中有名的狐狸精，家中大奶奶的兄弟在军需处任个小官儿，因姐姐常来我这里，就招了人的眼。我寻常从不出门半步，就是偶有出去，必是与将军在一处的，那人动不得我，自然拿我身边的人做法。姐姐家里是六品门第，也不是好惹的，便从姐姐的生意着手了。将军知道这事气个半死，吩咐我好生跟姐姐赔礼。我就说嘛，军中好端端的怎会寻姐姐铺子里大夫家里的麻烦。”

赵长卿笑，“夏老爷已经被放出来了，身上也无大碍，哪里还要你来赔礼，这就外道了。其实我也虑到你这里了，不然也不能上门。我爹是在卫所做百户，实在不知道军中的事，不然悄不声的花些银子把夏老爷弄出来，也省得叫你为这个烦心。”

“我有什么烦心的，这种事寻常的很，烦心的是将军哪。”瑶瑶眉尖轻蹙，眼中一抹轻愁，“我就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也知军需是个肥差。大奶奶原是将军的姨母家表妹，将军把小舅兄安排在军需处，可见对小舅兄很看重，他又最是个要脸面要强的人，偏生是他的人打脸。将军回家前我劝了他许久，莫要因此迁怒。姐姐不是外人，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陈山简直气个半死，人家郑妙嘉刚托他照看赵长卿，陈山也有意交好赵家，不然不会有让赵长卿做军中生意的提议。赵长卿也是个稳得住的人，在军中生意面前犹不动心。赵长卿拒绝了陈山的提议，陈山并未着恼，反对赵长卿有几分另眼相待，觉着这小小女子行事与众不同。

结果，立刻出了小舅子兼表弟的事。

陈山不是没脑子的人，回家没去找妻子发火，也没去母亲那里，他直接与父亲说，“表弟不大稳重，前头撞死人的官司刚压下来，又生事非，长此以往，不是常法。”

陈将军问，“他又生事了？”

陈山把夏家的事简单说了，道，“夏家算什么，一个发配来的犯官，好端端的何必去为难人家。”

陈将军别有所指，“是啊，夏家算什么，你表弟也不是为了为难夏家。就为了个青楼妓｜女，我看你是家也不要了！”

陈山不与父亲讨论瑶瑶出身，他又将赵家说了一通，道，“郑博刚升了左都御史，郑妙嘉临去帝都前特意从甘肃路到边城来，亲自托我照看赵大夫。那赵大夫的亲爹，就是当初在边城救了宋皇后的百户。赵百户的母亲出身边城朱家，刚致仕回边城的户部侍郎——朱侍郎，那是赵老太太的兄长。咱们做官，只恨不能多结些善缘，何苦与这样的人家结仇？”

一个夏家，陈将军不放在眼里。但，此时的赵家，陈将军就得考虑一二了。

陈将军笑，“郑博最是个耿直的，生个儿子倒忒个多情。”又道，“那个赵大夫，是不是就是以前楚将军家未娶进门的儿媳妇？怎么又与郑家人勾搭上了。”

“爹你这话可真是，没凭没据的，不好坏人家赵大夫名声。”

陈将军摆摆手，“我知道，又不会跟别人去说。”如今这些女人也了不得，一个个的恨不能通了天。“你表弟的事，我来处理。他也忒不像话了。”

陈山说完了表弟的事，就要退下。陈将军看着儿子道，“你这么大了，应当知道宠妾也不能灭妻的道理。若你屋里的事弄得清楚，也出不了夏家的事。”

陈山道，“我天天在军中忙，回来就是休息的，自然哪儿让我觉着舒坦我到哪儿去。我实在没精力回了家再哄女人。”

都是男人，陈将军叹道，“赶紧让你媳妇生个孩子，有了孩子，女人就安分了。”

“又不是成亲一年两年，周氏都生了常哥儿，她生不出来，难道能怪我。我也盼着她赶紧生个儿子，安安生生的才好呢。上回去别院险些逼死阿瑶，母亲还说阿瑶不懂事，我倒信她是真贤良，如今怎样？就是给阿瑶看病的大夫，她这眼里都容不下。把常哥儿养得跟个丫头似的，还是叫母亲带着常哥儿吧。”老婆死活生不出来，陈山也不能干等着，于是庶长子就生在了前头，因有了庶长子，陈大奶奶更加着急自己的肚子。

陈将军皱眉道，“怎么跟老婆子嘴似的，难道还叫我操心你房里的事？去吧去吧！一点子女人的事都搞不定，你这辈子也有限了！”挥挥手，撵了陈山出去。

女人太厉害，如宋皇后或是赵长卿这种，寻常男人降伏不住。可，若是太笨，也叫人心烦。边镇不宁，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陈将军自然不希望儿子因内宅的事分心。

陈将军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狠的。

间接结果是，凌大太太到赵家说话，对凌氏道，“不枉四姐儿婆家舅妈告一场，那天打雷霹的军需官已经被免了职。还赔了一万多两银子，这也够几辈子吃用的了。”

凌氏道，“是啊。可见还是有天理的。”

姑嫂两个念叨了一阵，晚上赵长卿也听说了，只是一笑，并未提及其中内情。倒是夏家举家来道谢，待送走夏家人，赵长卿方同凌家说了这事。凌氏吓个好歹，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跟爹爹说了，爹爹怕吓着母亲，没叫我说。”赵长卿直接推到自己老爹头上了。

凌氏跟赵长卿道，“以后给些寻常老百姓看看病就罢了，可别再去这些权贵人家，好端端的给人看病，倒看出祸事来。若人家夏老爷真出了事，可如何是好？悔都没地方悔去！”

赵长卿好脾气笑，“知道了。”

凌氏知这事不能怪儿子，唠叨道，“这富贵人家事情就是多，二房啊妾啊外室什么的，弄这么一屋子小的，正妻怎能痛快？寻那外室的不是也正常。”

赵长卿笑，“正妻不容易是真，做外室的难道就都是坏的？其实这原不是女人们的错，若男人一心一意，再出不了这样的事。说来说去都是男人的不是。”

凌氏叹，“话虽这样说，可富贵人家，有几个是没妾的？”

“咱家现在也养得起丫环婆子，爹爹就不是那样的人。”

凌氏心内一甜，笑，“你爹爹是老实人。”

“就得这样的老实人才好。”

“有件事，我还没跟蓉姐儿提，你向来有主意，帮我参谋参谋。”赵长卿素来有见识，别看赵蓉往日乖巧小意，有了大事，凌氏还是喜欢跟长女商量。凌氏道，“知府夫人似是看中阿蓉了呢。这两次见面，话里话外的总是赞阿蓉。”

赵长卿笑，“阿蓉早就与知府大人的千金交好，这事若真成了，起码姑嫂间相处不成问题了。知府家公子如何呢？只要人品好，这可是难得的一桩好亲事。”记得前世知府公子便是赵蓉的仰慕者之一，不想从前世到今生，知府公子的口味没有任何变化。

听赵长卿这样说，凌氏高兴道，“我也是这么想，到时再叫你爹出去打听打听知府家公子的品性，若是合适，待知府太太再跟我说，我就暗里应她几句。”

说了回小女儿的亲事，凌氏又对着长女发愁，“长卿，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赵长卿沉默片刻，方道，“我的姻缘也快到了吧，总不能在阿蓉后头嫁人。”

凌氏与赵勇说起两个女儿来，赵勇道，“我打听打听知府家的公子，要是个好孩子，这亲事还是很不错的。”

凌氏笑，“我说也是。还有一样，长卿的亲事，外头有人说的几个，她总是不愿意，这可怎么办？做姐姐的，总不能落在妹妹后头。我想着，若是阿白这次中了举，不如我跟苏先生提一提。先时长卿不愿意，无非是觉着阿白小她两岁，其实两岁算什么，如今阿白也是大小伙子了。”

赵勇还是老话，“我问问长卿再说。”

凌氏心里蹿火，道，“你总是惯着她，都是惯出来的毛病。谁家闺女十九还没婆家，我夜夜急得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做梦梦到她成亲能笑醒。”

赵勇自有主意，老神在在，“亲事不比别的，急不得。你先忙阿蓉的亲事吧。要头发掉的多就叫长卿给你开个方子。”守着个会医术的闺女，格外方便。

凌氏给丈夫噎个死，转身懒得再说话，随他们父女折腾去吧，看到时老在家里着不着急！

赵勇赵长卿这对父女是不急的，倒是赵蓉知道了知府太太打听她的亲事后，与凌氏道，“姐姐的事还没定下来，哪儿能先说我？就是知府太太求亲，也该先说姐姐的。”

凌氏只当小女儿乖巧懂事，欣慰笑道，“你姐姐的亲事急不来。这是你的缘分，人家相中的是你。我跟你爹爹都觉着知府家门第还可以，你爹爹着人去打听知府公子的品性，若是都可以，便定下来吧，你也及笄了。”

见拿赵长卿搪塞不住，赵蓉撇下嘴道，“知府家虽好，只是娘想一想，不往别处看，就咱们家，腾表哥自小就奔着科举功名的，十七上就中了秀才。更不必说阿白，比腾表兄还小一岁，十六就中了秀才。还有阿宁，明年也是要下场考秀才的人。阿宇年纪小，也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的官学。我常跟徐姐姐来往，徐公子跟姐姐一样的年纪，身上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做的诗连我都不如。门第好有什么用，那是徐知府的本事，又不是徐公子的本事。”

凌氏道，“就是徐公子没功名，以后捐个官儿一样是前程。关键是人品好，只要人品好，以后你日子顺遂。你小小年纪，也不知这些事，别管了，有我跟你爹替你操心呢。”

赵蓉不大乐意，暂时也没说什么，又道，“娘，宜华说她家里爹娘找了她来，想赎她出去呢。”

凌氏本就不大喜欢宜华，听小女儿这般说，并未多问，道，“她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原打算在府里小厮里给她寻个女婿。既是她家里人来了，便放她出去吧。她服侍你一场，赎身银子倒也罢了，再赏她两匹料子给她做嫁妆，也不枉你们主仆一场。”

赵蓉笑应，“好。”

因着打发了宜华，凌氏难免问赵长卿一句，“永福的年纪也不小了，你心里有打算没？”

赵长卿笑，“母亲放心，我总不会亏待了永福。倒是宜华，母亲别嫌我多心，从没听她说过老家，她原是小时候被人贩子拐了的，后来给人牙子几道转卖，到了咱们府上。哪里来得父母？那丫头这般出去，定是寻了好去处的。”

凌氏不大信，道，“这怎么能？就是她想外嫁，直接跟我说一声，难道我会拦着？咱家又不是那等刻薄人家。”

“希望是我多想了才好。”

不得不说，赵长卿十分具有预见性。

只是赵长卿也未料到，皆因宜华，直惹出一桩天大的祸事！

赵家去朱家给朱老太太请安，刚没说几句话，就见朱大太太与朱六太太联袂而来，晚辈们自然又是一番见礼。凌氏初时没留意，还是那丫环接了小丫环捧上的茶奉给朱大太太时，凌氏给惊了一下子，她本就是无甚心机的人，立刻道，“宜华？这不是宜华吗？你怎么到老祖宗家来了？”

朱大太太心下恨的发抖，面上依旧笑着，“如今不叫宜华了，改名荷花。这丫头有福气，我准备调理好了，就把她放了给律哥儿做屋里人。”

到底曾是女儿贴身丫环，凌氏纵使小户出身也觉着脸上火辣辣的。朱大太太笑道，“还得多谢蓉姐儿，调理得这么好的丫头，这姑娘身边儿的大丫头就是不一样，格外温柔懂事些。”

赵蓉再也料不到宜华竟跟朱律有一腿，顿时气得不轻，只是想着朱大太太原是三品诰命，又是长辈，实在知要如何应答，只得六神无主的望向母亲凌氏。

凌氏脸色紫胀，浑身颤抖，话却说不上来。赵长卿拍拍母亲的手，笑着接了朱大太太的话，道，“大舅奶奶这话可不敢当。这丫头也是奇怪，前些日子好端端的说自己亲爹亲娘来赎她，我们家向来宽待下人，想着亲爹娘来赎，赎身银子也没要，我母亲还赏了她两匹大红料子做嫁妆，就放了她出去。荷花，你是怎么入得朱家，说一说，也叫我听个明白。你爹呢？你娘呢？”

赵长卿两句话就把荷花问得面色泛白，赵长卿微微笑道，“我们小户人家买个奴仆丫头，也得正经的经牙婆的手，一个个的挑过才成。大舅奶奶从哪儿买得这丫头？当真是极好的眼力。”

朱老太太默默的听了片刻，沉了脸问，“到底怎么回事？”

朱大太太忙换了一套说辞，糊弄着朱老太太道，“原是阿蓉的贴身大丫头，不知怎地，稀里糊涂的进府做了律哥儿屋里人。我正想着，这般不大合适，打算退了这丫头给阿蓉继续使唤呢。”

赵长卿一语诛心，“大舅奶奶这话就过了，我做大夫的人，荷花眉心已散，已非完璧，难道肚子里揣着律少爷的孩子再退回我家，那以后生下来是姓朱还是姓赵呢？”

不待朱大太太说什么，朱老太太将八十四的人了，半点不糊涂，这片刻间已明白了来龙去脉，抄起一个茶盅就摔到了朱大太太的脚下，怒斥，“我还没死，你就敢在我面前欺负到你妹妹的头上！待我闭了眼，你眼里还有谁！滚！”

朱大太太哪里还坐得住，连忙起身，脸上胀红说不出话。朱六太太忙劝，“老太太息怒……”

“你们妯娌有说有笑，想必这好主意也有你的一份吧！”朱老太太厉声一句话，朱六太太也不敢说话了。还是赵长卿见朱老太太气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叫丫环取了静心丹来，服侍着朱老太太服了一粒，温声劝道，“不过一个丫头的事，里头误会是有的，老祖宗别大动肝火，都是我们晚辈的不是。”

朱老太太闭目长叹，道，“自你大舅爷出去做官，一晃将将四十年了，除了我去帝都住过一阵，他回边城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不多不少，只有八回。这些年，我身边所伴的，就是你们这些孩子。你祖母是个心里有嘴里不会说的性子，我常说她笨，如今看来，这笨得人有笨的好处，起码子孙孝敬，比我这老婆子有后福。”

赵老太太也是头发花白的年纪了，见朱老太太伤感至此，不禁道，“母亲莫这样说，咱们都是母亲的儿女子孙呢。”

朱老太太叹道，“我在一日，你每月来看看我，这是咱们母女的情分。我若哪天不在了，你也不必再过来了。这个家，也就是这样了。”

“好了，都下去吧，我也累了。”

赵长卿自幼就常来给朱老太太请安，虽说比不得朱铃她们守着的亲近，这些年，与朱老太太也很有些情分。朱老太太是怎样辛苦的为这个家族费尽心血，赵长卿是眼见的，如今，朱老太太灰心至此，赵长卿亦是心下酸楚，含泪道，“老祖宗若是累了，不如去太爷别院住些日子，少来夫妻老来伴，彼此做个伴多好。老祖宗操心一辈子，也够了。”嫡亲儿孙，都凉薄至此！但凡朱大太太有一丝敬重之心，就不该将这种事拿到朱老太太面前说呀。

握住赵长卿的手，朱老太太老泪纵横。

朱老太太当天就有些不大好，不过三五日便起不来身了，朱太爷也自别院赶回了家中，看过朱老太太后，朱太爷吩咐长子道，“把你二弟、三弟、五弟都叫回来。”

朱大舅爷脸色十分憔悴，道，“儿子这就去写信。”

朱六舅爷跟了朱大舅爷一道，与兄长出了屋去，低声商量，“大哥，孙辈的也都叫回来吧。”

朱大舅爷哽咽，“也好。”他不是那等不孝子，尤其对母亲，很有些感情。这次辞官回乡也是想好生尽孝的，却不想母亲被自己的老妻气得一病不起，这叫朱大舅爷如何心安。若不是看着底下儿孙，朱大舅爷掐死朱大太太的心都有了。

朱大太太更是吓得不轻，她自恃帝都出身，娘家书香门第，兄弟子侄皆有官位，又一路随着丈夫显贵多年，的确有些看不上老家这些亲戚。就是对公婆，朱大太太说句良心话，鲜少在公婆跟前立过规矩，自然少些敬重。可是，这跟把婆婆气死是两码事啊！这事若传出去，她也不必活着了。只是如此家里都在着急朱老太太的身子，暂且顾不上她罢了。

与朱大太太一样心惊胆战还有朱六太太，这一位完全是想看热闹，结果热闹没瞧上，倒把自己折进去了。若别人家的事，朱六太太还可能会劝着朱大太太些，偏生是事关赵家，当初因朱庄的事，赵长卿来闹了一场，朱六太太早嫌够了赵家！何况，在她眼里，赵家还是当年赵老太太新寡，带着儿子上门求助几十两银子的赵家呢！如今赵勇不过做了百户，就这般不将朱家放在眼里，赵长卿一件小小丫头，便敢欺上门来将一门长辈骂得颜面全无！这叫朱六太太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朱律与宜华有私，偷偷把人弄在外头养着，这事瞒不了人，也瞒不过人！朱大太太最是个帮亲不帮理的脾气，尤其宜华是赵蓉的贴身丫头，朱大太太一把邪火烧到赵家头上！朱六太太知道了只有看赵家笑话的，却不想酿出这样的事端来！同朱老太太多年婆媳，朱六太太如何不知道婆婆的厉害，当朱老太太点出她站干岸看热闹的事之时，朱六太太就知大事不妙，却再也料不到赵老太太因此事气到这番田地的！朱六太太既怕且悔，心事重重的，竟也跟着躺下了。只是朱六舅爷如何能饶得了她，不要说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搀也要叫人把朱六太太搀去！

朱明堂也打发人去甘肃府叫备考秋闱的儿子叫回来，袁氏几人都在轮班照顾朱老太太，私下同丈夫叹道，“老祖宗年前还说等庆哥儿中了举家里好生热闹热闹呢。”

朱明堂叹，“我先时还预备着，待老祖宗九十上，家里得大办。”

袁氏眼圈儿微红，“也怪我，笨嘴拙舌，没好好劝解老祖宗……”心里到底怪朱大太太行事不谨，星点儿大的事就拿到老人家面前嚷嚷，这把年纪的人了，哪里还禁得起一场气。当然，还有自己的婆婆朱六太太……

事关长辈，朱明堂不好谈论，道，“别说这话，二姑妈每天过来，这把年纪了，别劳累了老人家，收拾几间上房请姑妈住下。”

“我早叫丫环收拾了屋子，二姑妈带着长卿住过来了。三姑妈也安排着住下了。不知道外嫁的三位姑妈回不回来？”

“先预备着吧。”

其实子孙们轮班也没什么用，朱太爷寸步不离的守着朱老太太，不过短短数日，朱太爷一头如漆黑发便熬得皓白如雪。便是有儿孙来劝朱太爷休息，朱太爷从不给他们好脸色看，悉数骂一顿撵出去。

袁氏私下央了赵长卿，“太爷也不比老太太小几岁，年轻人这么着尚吃不消，何况老人家。这么些儿孙，太爷就喜欢你了。长卿，你劝劝太爷，好歹歇一歇，真累着，咱们心里怎么能安呢。”

赵长卿道，“哪里用伯娘单独跟我说，我早劝过了。只是太爷要做的事，任谁都是劝不动的。太爷守着老太太，儿孙们在一畔，两个老人一起伺候就是了。”

袁氏忧心忡忡，“那也只得如此了。”

朱太爷依旧只喜欢赵长卿，他还时不时对赵长卿道，“人这一辈子，就是如此了。如这老婆子，一辈子操不完的心；如我，一辈子吃喝玩乐；都是如此。其实，儿孙们来不来都一样，老婆子一辈子爱操心，想必她是愿意见一见他们的。就不知他们愿不愿意见这老婆子了。”

朱大舅爷的心情可想而知，道，“父亲这话，儿子羞愧欲死。”

朱太爷摆摆手，“说这些套话做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当没听到就是。你们这些庸人，如何能明白我的话，我是跟长卿说的。”

赵长卿温声道，“这世间，也只有父母会这样剖心剖肺的对子女了吧。”

朱太爷笑，“即便剖出心肺来，也得看人家稀不稀罕。朱家在我与老婆子手上发扬光大，纵使死了，也不算没面目见列祖列宗了。老大老六，我与老婆子不在了，你们可撑得起朱家？”

朱大舅爷忙道，“儿子们尚需父亲母亲的教导。”

朱六舅爷劝道，“父亲，御医说只要好生保养，母亲定会大安的。”

朱太爷实在跟这两个儿子没共同语言。

大半个月后，满堂儿孙都到了，连带着重孙辈，一间屋子放不下，许多人排到了院里去。朱老太太与朱太爷十子五女，俱到了老太太床前，眼中含悲。

一剂千年人参的参汤灌下去，朱老太太在晨间醒来，望着这些儿女，朱老太太声音极轻，“养你们长大，我心中无愧。”

一句话说得众人眼泪都下来了。

朱老太太道，“长孙呢？”

朱大舅爷的长孙朱明深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因离得远，当真与朱老太太没太深的感情。朱明深跪在老太太面前，喊了声，“祖母。”

朱老太太微微点头，问，“阿庆在吗？”这是重孙辈了。

朱庆极是悲恸，忙进来跪在老太太床前，朱老太太又问，“长卿？”

赵长卿强忍悲伤，“老祖宗。”

朱老太太又点了点头，“一直想着等你成亲我再闭眼才好，如今看来是等不到了。”

“老祖宗——”话硬在喉间，眼泪忍不住滚下来。

朱老太太望着满堂儿孙，叹道，“是人都有这一遭，不用为我伤心。只是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们，我去了，你们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朱大舅爷痛哭失声，扑上前握住母亲枯干的手，“母亲，母亲，我对不住母亲——”

“傻孩子，别说这些傻话。”朱老太太歇了歇，问，“老大媳妇，老六媳妇呢？”

朱大太太朱六太太由丫环们搀扶着也到了，朱老太太道，“我把老大和老六交给你们了，你们要好好服侍他们。”这是原谅两个儿媳的意思，朱大太太朱六太太这些日子非常不好过，听老太太这般说，两人流着泪应下，至于心中是非是悔还是喜，就不知道了。

朱老太太望着诸人，道，“老大、老二、老三，是我亲生的。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是庶出。还有几个丫头，喊了我一辈子母亲，一样是我的儿女。这些年，老六在我身边服侍。我攒下的东西，早就分好了，拿出五千两来丧礼上使，不要大操大办。余下的，老六得双份，你们各人一份。还有长孙一份，庆哥儿一份，长卿一份，是我给她将来成亲的添妆。再有一万银子，归到族中，只能用于族学，谁敢乱用，便是朱家不孝子孙。”

“再有我院里的丫头们，头等大丫环五百两，二等三百两，三等一百两，粗使婆子各人五十两。待我死后，丫环们都放出去吧。”

朱老太太说完，便拿眼望着朱太爷，不再说话。朱太爷叹口气，“趁你们母亲还有口气，两位族兄也在，我一并也给你们分了吧。省得到时姐妹弟兄为点子东西大打出手，多么丢脸。”

“当初你们各自成家，家就分了一次。如今你母亲的东西也分了，剩下的就是我那份，前几天我已命人送家中来了。在这之前，老大老六，你们两家的事我先给你个弄个分明，免得到时侯闹不痛快。”朱太爷道，“老大外出做官，老六在老家给我与老婆子养了老，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家里的产业，你们兄弟心里有数，不必我多说，再有闹不清的就是这处祖宅了。这些年，老六赚了钱，接连购置了几处宅子，便是如今的朱家。原本的老宅，在早先我就叫人单独留了出来，就是如今的流芳院。老大，你以后若在老家，把流芳院的月亮门一封，那就是祖宅。除开流芳院，老六，这些年你挣下的，是你挣下的。趁我在，给你们分割清楚，你们可有意见？”

朱大舅爷朱六舅爷哪里会有意见，都流泪应了。至于朱六舅爷更对父母充满感激，因嫡母的关系，兄弟间不算不亲密，但，是人就有私心，朱六舅爷原是想着嫡母这些家私，定是几位嫡出兄长们拿大头的，不想却是他这房拿了大头。想到此处，再想到这些年嫡母的教导，朱六舅爷亦忍不住滚下泪来。

朱太爷请了两个族老进来，直接将拟好的协议用了印。

朱太爷也是按朱老太太的分配方式给子孙们分了自己的私房，诸人各分了两份财产单子，可以看得出来，二老的确早有准备。

朱太爷连自己住的别院都分了，对赵长卿道，“原本想把别院留给你，只是你到底不姓朱，给你太多，会有人眼红，不见得是幸事。何况你如今也不差一处别院，将来，按你的心意活着吧。给你两个告诫，人这一辈子，做多少蠢事都无妨，关键时刻做对一两件事，足以逍遥此生。长卿，你已经做对了一件事，还有第二件，你要慎重。”

眼泪不可自抑的流出来，擦都擦不尽。赵长卿心中已有所感，忍不住伏在朱太爷膝上痛哭，“我知道，太爷，我记住了。”

朱太爷抚摸着她的头发，感慨道，“我的子孙中，唯有你，最像我。”

朱太爷分完了私产，便打发了诸儿孙出去，连带赵长卿一并打发了出去。朱老太太的神智依然清醒，她望着丈夫的满头白发，轻声问，“你的头发……是为我而白的吗？”

朱太爷握住老妻的手，低声道，“我只愿为你白头。”

朱老太太逐渐混浊的眼中露出一抹清晰的笑意，“好。”

让我也自私一次吧，黄泉路上那般孤单，我也愿意有所爱的人，白首相随。

生命如此漫长，当所有的风流随雨打风吹去，在我身边陪伴的，只有你，唯有你。当所有的爱恨情仇看透，我一直明白，你是我最好的伴侣，最好的妻。

我只愿为你白头，只愿与你白首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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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朱老太太过逝，儿孙亲戚们不是没有准备，寿衣棺椁早预备好的，就是丧事上用的东西也在悄悄的预备着了。关键是朱太爷一向身子极好，再加上那张似乎永不衰老的脸，比几个儿子都少相，绝大多数人都觉着，待儿孙们都进了土，朱太爷说不定还得活着呢。

不想，朱太爷竟这么随着朱老太太去了。

当儿孙们叫门叫不开，将门撞开时，二老已手握手肩并肩的躺在床上，再无声息。

娘死还有心理准备，爹也跟着死了，朱大舅爷当场就厥了过去。几个年纪大的儿女都有些受不住，尤其想到嫡母这些年的辛劳，儿女辈没有不伤心的。再说朱太爷，这老头活着的时候儿孙面儿上恭敬，其实心中意见多多，忽然间朱太爷闭了眼，大家才意识到，擎天柱真的没了。

朱家的擎天柱，从来不是为家族事务操劳半世的朱老太太，更不是各地为官的子孙，而是朱太爷。没有朱太爷与彭相的半世至交，世间进士出身多了去，如何轮得的朱家子孙这许多高官厚禄？

两位老人，一个慈爱，一个有用，忽然之间一并去了，再忆及老人生前的好处，朱家顿时哭声震天。

边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上了柱香，连带陈将军与致仕的王老尚书也都亲自来了，王老尚书叹道，“朱老兄一世逍遥，我只当他是个多情的人，却不知他竟如此痴情。”王朱两家交情向来不错，尤其王老尚书致仕这几年，与朱太爷颇多来往，两人很是说得来。如今见老伙伴夫妻离世，王老尚书自己亦是暮年苍老，心中颇多感触，很是流了几滴眼泪。

陈将军感叹道，“这也是生死相随了。”又劝朱大舅爷节哀。朱家子孙众多，在外为官者亦为数不少，正经的书香门第，如今回来聚于一堂，当真是人丁兴旺。

王老尚书对朱大舅爷道，“有没有给彭相个信儿？”

朱大舅爷含悲道，“已经派人去了帝都。”

王老尚书点点头，他年纪大了，便有些撑不住，道，“待发丧时我再过来，也送你爹一程。”

朱大舅爷道了谢，亲自送了王老尚书、陈将军出去。

陈将军心说，看来外头传朱家与彭相别有交情不是假的，却不想竟亲密至此。

彭相打发了嫡长孙彭彥容前来祭奠，彭彥容如今在帝都为翰林，在宋皇后立后之事上，彭相原是坚定的反对派，昭文帝要立宋皇后，彭相险些血谏君王，属于死不让步的老顽固。结果，彭彥容釜底抽薪，当朝支持立后，很是捅了自己的祖父一刀。这种忤逆子孙，彭相原是要打发彭彥容回老家看守祖宗坟莹的，结果，昭文帝倒是格外青眼彭彥容，并未允他辞官之事。于是，这小子继续在朝廷里蹦达。

彭彥容本是探花出身，一袭青衣也穿的玉树临风，很称得起他前探花之名。祭奠了朱太爷后，彭彥容与朱大舅爷叹道，“前些时日祖父接到老太爷的信，实不料老太爷就这么去了。祖父得知老太爷故事的消息，身上也不大好，说老太爷一去，世间恐怕再无知己，特遣我来祭奠老太爷，还请大老爷节哀。祖父命我待老太爷发丧之后再回帝都，少不得要多打扰些日子了。”

朱大舅爷憔悴至极，道，“大公子哪里话，彭相与我父亲半世交情，如今父亲骤去，我也担心彭相的身子。”朱大舅爷强忍悲痛，“家里已备好院子，大公子车马劳顿，请暂为歇息吧。”

彭彥容便随仆从去了朱家为自己准备的小院中休息。

彭相都打发嫡长孙亲自过来祭奠，陕甘官场里有头有脸的都打发人过来祭奠了一回，朱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人活着时如何，往往在死时方能看出来，所谓盖棺论定，便是此理。

朱太爷活着时真没人拿他当回事，就是边城人说起来，也多是说朱大舅爷在帝都为正三品高官，多是说朱太爷好命，儿孙们如何有出息之类。

朱太爷一过逝，陈将军都与儿子私下感叹，“这老太爷真是深藏不露，朱老太爷一去，朱家伤了根基哪。”

陈山道，“先时不觉着如何，我都是听这城里人说朱太爷一辈子如何荒唐纨绔，只是一对比，朱太爷父亲在时朱家不过一介富裕乡绅，如今满堂儿孙，出仕为官者不知凡几，哪怕没什么高官，也是正经的书香大族了。”

陈将军冷笑，“你看哪个纨绔能跟彭相有这般交情的。兵书上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朱太爷只是未曾出仕，不然成就断非朱侍郎可比。”

一个家族，由衰败走向兴盛，再走向衰败，没有不感叹的。父子两个念叨了一通朱家事，便各干各的去了。

待朱家丧礼结束，赵长卿便撑不住病倒了。赵老太太年纪大了，更是禁不起，身上也不舒坦。好在自家就是开药堂的，夏文每天都上门就诊。

夏文连两人每天的吃食都过问，开了两份食疗单子，另外还兼着给赵长卿宽心，“桃树梨树上都挂了许多果子，今年肯定是个丰年。你屋前的蔷薇花都开了，开得极好。”

赵长卿道，“不知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渐渐的离开了我。”

夏文劝道，“两位老人家都过了八十，算是高寿，子孙满堂，儿女都有出息。再说，人生哪里就有完全圆满的呢，我们也只能接受这些不圆满，继续努力过活罢了。只要尽力，只要问心无愧，长卿，快快好起来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赵长卿望着屋顶梁间，喃喃自语。

赵长卿大好时已是六月中，朱家进入了全家守孝的时间，赵长卿身为重外孙女，其实并没有孝要守，她依旧是换下了鲜艳的衣裳，连坐诊时的制服都去了绣纹，由雪青色换成了青色。

彭彥容走前特意见了赵长卿一面，彭彥容特别欣赏边城民风开放，如赵长卿这等闺阁小姐就可在外头做生意，风俗与帝都委实不同。当初知晓赵长卿病了，彭彥容还打发人送了礼物。

彭彥容来边城一趟，也不只是为了给朱太爷送殡，这期间他也收了不少请柬，挑捡着见了些人。如今彭彥容上门，凌氏倒先有些手忙脚乱，彭彥容笑，“赵太太不必忙了，我是奉祖父之命，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赵大姑娘说。”

赵长卿便请了彭彥容去西厢待客厅说话，先谢了彭彥容先时着人送的礼物，道，“我前些天病着，多谢彭公子记挂。”

彭彥容笑，“我祖父与老太爷大半世的知交，姑娘不必外道。因先前姑娘在病中，不好多打扰，如今我要回帝都，过来看看姑娘。见着姑娘平安，我就放心了。”

彭彥容阅美无数，赵长卿算是个小美人，不过算不得倾国倾城，当然，他也不是来看倾国倾城的。人岂可貌相，皇后娘娘也相貌寻常，生得有手段，便巾帼不让须眉了。经宋皇后之事，彭彥容再不敢小看女人，故此，他形容很是庄重，没有半点唐突之意，自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放到桌间推至赵长卿面前，温声道，“在老太爷过逝前，家祖父便收到了老太爷的亲笔信。老人家一辈子明明白白，对身后事早有安排，自不须我等晚辈多嘴。老人家在信中与我祖父提到了姑娘，姑娘可能不知道，老太爷与我祖父是莫逆之交。这块玉佩，是我祖父随身所佩，他日若姑娘有机会来帝都，一定不要外道。家祖父若能见到你，心下也会感到安慰的。”

人一走，茶就凉。哪怕与彭相是莫逆之交，这情分也不是随便用的。老太爷还特意托朋友关照她……赵长卿握住玉佩，眼中流光一闪而过，“我会去的，多谢老相爷的关照。”赵长卿忍住哽咽，顿一顿，方继续道，“还请公子回去转告老相爷，太爷这一辈子，自始至终，求仁得仁，他一直是按着自己的心意活着的。别人以为离世是苦，太爷却不会这样想，太爷是情愿与老太太一起走的。我等子孙，是因为舍不得两位老人家的慈爱，故此难忍悲痛。老相爷是太爷的知己莫逆，自比我等更加明白太爷的心情。子孙世人不懂太爷，太爷有彭相这一知己，这一辈子并不寂寞，足矣。”

彭彥容正色道，“我记下了，定如实转告祖父。”

“有劳彭公子。”

彭彥容走后，赵长卿便恢复了先时的坐诊生活。她偶尔会想到朱太爷这一生，偶尔会思念朱太爷在世时的音容相貌，却再不会为朱太爷这一生神伤流泪。因为不论怎么看，朱太爷这洒脱肆意的一生，是不需要人为他流泪的。

倒是彭彥容回了帝都，与祖父如实回禀了朱太爷丧礼的事，道，“我看朱大老爷几人都十分伤痛，子孙满堂，出殡的时候，边城有头有脸的官员乡绅都去送了老太爷一程，颇是体面。”

彭相叹了口气，默默良久，方问，“那姓赵的丫头，你去见了没？”

彭彥容将赵长卿的话如实转告了祖父，彭相叹，“可惜是个丫头。”

彭彥容道，“老太爷也怪，不托祖父照看朱家，反叫祖父照看赵姑娘。虽说赵姑娘为人还好，如祖父说的，到底是女孩子家，除非像宋皇后那样，可这世上已有了一位宋皇后。”

彭相听到孙子提及宋皇后便有几分不爽，斥道，“混账！难道天下女人都要不安分才好！”

彭彥容只当没听到祖父的训斥，彭相道，“好生琢磨琢磨那短命老家伙的安排，什么时候你琢磨明白了，我闭眼也放心了。”朱家没有太出息的子孙，以后平平安安的做些个小官儿也就是了，何苦要将心血再浪费在朱家上。这短命的老东西，都驾鹤西去了，还要布上一手……短命的老东西，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连死都不会好好的死，你怎么就不能随大溜一回呢？

怎么就，这样匆匆的去了呢？

这样好玩儿的老东西走了，人生，真的是太寂寞了啊。

彭彥容见祖父一脸怀念的神色，不敢多呆，悄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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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赵长卿见药铺里多了几盆蔷薇花，不禁问，“哪儿来的？”

赵良栋笑，“是夏师父前些天带来的，说药堂养些花，气味儿好，人瞧着也舒坦。”

赵长卿过去细瞧，见花盆里泥土还有一些湿润，便知并不必浇水。赵长卿拿帕子在花叶子上拂了拂，又挨个擦过花盆。

夏文晨间来的时候，正见赵长卿打理花，笑，“我猜你就喜欢。”

赵长卿道，“难为你搬了来，路上没出什么事吧？”夏老摔的本事，整个药堂的人都知道。有没有几盆花无甚要紧，若是夏老摔摔出个好歹，赵长卿还要另寻大夫，这就比较麻烦了。

夏文微窘，放下背着的一个布袋，道，“我叫夏武和小玉帮我一起搬来的。”

这就难怪了。赵长卿微微点头，挨个把花都擦了一遍，余光见有个人影在门前探头探脑，赵长卿出去一看，却是个半熟人——凌二姐的前夫许涣。赵长卿与许大老爷有生意往来，不好一巴掌把许涣抽回娘胎里去，沉了脸问，“许三公子有事？”

许涣带着个小厮，面儿上也有些尴尬，还是厚着脸皮开口，“赵姑娘，二姐儿在吗？”

赵长卿道，“二姐姐还没来，等她来了，我会转告她许三公子找过她的。”

许涣深知赵长卿不好惹，忙道，“不敢麻烦赵姑娘，我再过来就是。”便带着小厮骑马走了。

赵长卿厌恶的皱了皱眉，回身问夏文，“许涣时常过来？”

夏文在赵长卿铺子里日久，知道凌二姐一些事，道，“是这两个月才总是来的，二姐儿都不大理他，我没叫他进过药堂。”其实夏文是想说，凌二姐儿变瘦后许涣才总是来的。夏文来药铺的时候，凌二姐儿还是有些微丰的，如今凌二姐已变得纤细苗条，身量与赵长卿先时仿佛。经过朱家的丧礼，赵长卿又病了一场，人一下子就消瘦了。夏文递了一个小罐子给赵长卿，赵长卿接了，见口子扎得紧，问，“是什么？”

“熬得固元膏，你脾胃有一点虚，补一下比较好。每天晚上睡前吃一勺，早上起来吃一勺。”

“多谢了。”

夏文喉咙里“嗯”了一声，莫名觉着嘴巴有些干，捞起手边的茶盏就喝，结果发现茶盏里是空的。他忘了，刚来还没顾得上沏茶呢。赵长卿偷笑，夏文年纪比她还大一岁，竟然这么容易害羞，以前可没瞧出来。

夏文见赵长卿笑他，整个脸都红了。

赵良栋看师父抓杯子喝茶时就想到了，连忙提了茶壶过来倒茶，还莫名其妙的问一句，“师父，你这脸怎么这么红啊？”

夏文坐的笔直，没魂的捧起茶盏道，“可能是早上走过来有些热。”忽然手上一阵灼痛，夏文惨叫一声，连忙撂回茶盏，甩起手来。

赵良栋忙问，“师父，烫着没烫着没！”这，这盖碗茶，可不能直接抓茶盏喝的啊！师父今天怎么了，好像魂魄不全似的。

赵长卿已忍不住笑出声来，道，“给你师父拿些治烫伤的药膏来。”

夏文看看掌心，道，“没事，就是有点红。”

赵良栋已取了药膏来，夏文自己抹了一些，暗暗埋怨自己笨拙。以前他都很自然的，如今不知为何，越是想在赵大夫面前表现一二，越是出丑。

不一时，凌二姐来了，打声招呼就去了后面的库房，赵长卿也过去了，说起许涣过来的事。凌二姐这样好脾气的人都不禁冷笑了，道，“我已经跟我娘说了，我娘今天就去大舅家。”

赵长卿望着凌二姐，如今凌二姐早不复原本的痴肥，她是正经的瓜子脸，人又生得白，二十三岁的年纪，在别人看来有些大了，凌二姐依旧是眉目青翠，再加上凌二姐心胸开阔，相由心生，一见就令人喜欢。难怪许涣又回想头呢！王八蛋！

凌二姐收拾了自己的桌子，倒了两盏茶，递给赵长卿一盏，道，“前些天你病着，这些事我也没跟你说，简直恶心的要人命。先时他不是总去林老板那里，结果把林老板惹火了，大舅舅的药材生意都受了很大影响。后来他就没敢再来。就一个多月前，我与良栋去舅舅的药行取药，碰到他了。之后总有事没事的过来，我撵了他两回，癞皮狗一般，撵都撵不走。大舅舅年纪大了，我也不想为这点子事让他生气，只是我不翻脸，那狗东西还以为我是给他脸呢，就没个惧怕，着实令人恼。”凌二姐出来做事，性子已不似先前那般绵软。

赵长卿笑，“二姐姐心里有数就成。”

凌二姐说了一通，呷口茶笑，“难道你还担心我吃回头草，什么好东西。”

赵长卿道，“那狗东西也得配呢。”

两人说着就笑了起来。凌二姐见赵长卿精神恢复了，便与她说了这两个月药堂的情形，说完公事，凌二姐道，“原本我是想早点过来的，一大早的四妹妹回了家，我安慰了她半天。”

“四妹妹怎么了？”

凌二姐道，“别提了，自从她婆婆舅出事死了，她婆家原承包的府衙的食堂也不许他们承包了，日子就不比以前好过。其实，这是跟先前比，比起寻常人家还是优渥的多。是四妹夫，跟丫环调笑，叫四妹妹看到了，直接把那丫环打了一顿发卖了出去。四妹夫说四妹妹嫉妒，四妹妹跟四妹夫打了一场，就回娘家了。”

赵长卿问，“四妹妹没事吧？”

“她没什么事，就是气得厉害。她家那婆婆只知道偏着儿子，也是不知个好歹的人。如今家里就只剩两个铺子，四妹妹想管一管铺子的生意，她婆婆都不叫管，心里防着四妹妹呢。四妹夫那面瓜性子，哪里撑得起来。”凌二姐道，“非得把个家都慢慢的败完了，才放手呢。”

赵长卿道，“这刘家也奇怪，拿儿媳妇当半个贼，这如何能一条心的过日子呢？”

“咱们话是这样说，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天底下的婆婆有多少像你家老太太似的。姑妈是真正命好，遇着好婆婆，一进门儿就当家。别人家多的是婆婆当家当到死，才能把管事的大权放给儿媳妇。对许多婆婆来说，儿媳妇就算不是半个贼，那也是外姓人，人家婆婆自然是提防着的。”凌二姐叹道，“当然也有那不知福的。像三妹妹，其实林家太太是个明理人，林太太身子不结实，娶儿媳妇就是为了给自己分些担子。先时叫三妹妹当了几日家，三妹妹那个脾气实在够呛，如今林太太也不叫她当家了。好几回三妹妹回家，跟祖母抱怨婆家日子苦。她也不想想，三妹夫是有了秀才功名的人，这举人哪里是好考的。打去年年初几人就了甘肃府，家里日子怎么对付着都好过，外头吃喝就是钱，不节省些，以后三妹夫怎么奔前程？她又不是那等有什么心机的人，敢在家里说这话，少不得在婆家也露出不满来，叫林太太怎么喜欢她？”

赵长卿早就与凌三姐不睦，并不多说凌三姐如何，倒是说凌四姐的事，“四妹妹早就是个能干的性子，与其着急她婆家的那点子生意，还不如自己开个铺子。”

凌四姐道，“我也这样劝她，女人到底要自己手里把着银子，别人才不能小瞧。”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头有病人来，赵长卿便出去了。凌四姐也要盘库。

凌四姐跟丈夫打架的事没几天凌氏也知道了。凌氏倒没说刘家如何，反是道，“四姐儿这丫头，能干是能干，脾气也忒大了。”

赵长卿听着稀奇，道，“母亲今天怎么帮起外人了？”

“不是我帮着外人，这些事先时我也没跟你说，这也是不是他们头一遭打架了。四姐儿是个厉害的，四侄女婿脾气有些面，刘家就这一个儿子，从小惯到大，难免软弱了些。今天四侄女婿过来了，你没见，脸上都给挠的破了相，对我说起四姐儿来，眼泪直流啊。央求我劝一劝四姐儿，这也忒厉害了。”凌氏直叹气，“你大舅、大舅妈都是再老实不过的脾气，真不知怎么养出这么厉害的丫头来。”

赵长卿听了也只得说，“四妹夫倒是好脾气。”

“脾气好的都有些废物了。”凌氏一顿唠叨，“说四姐儿厉害，刘家太太也不是好缠的。”

的确，凌四姐脾气厉害，其婆婆也不是个软和的，婆媳两个没少掐架，简直能把刘家面瓜父子愁死。当然，脾气厉害的人，有缺点，自然有优点。

打了一场架后，待刘大郎去凌家接凌四姐，凌四姐拿捏了丈夫两遭，小夫妻两个便迅速和好了。马上，凌四姐非但跟丈夫和好，婆媳两个也和好了，因为，刘家的生意出事情了。

凌四姐带着丈夫来赵家寻门路，与凌氏道，“其实我家外头的生意不大，就一处卖盐的小铺子，一年几百斤的盐引，赚不了大钱，赚些小钱罢了。这盐的生意谁不知好做，也从来没听哪家说卖钱卖赔了的，结果我家就出了这样的稀罕事。我也请人打听了，姑妈不知道，是这掌柜生了个好闺女，家里闺女进了同知大人的府里做小。这才几个月，我家盐铺子没赚一分钱，反亏了一二百两进去。掌柜说自己无能要辞工。这等坑主家的东西，他就是不辞工，也不能再用他。只是若这样叫他走了，亏的银子尚且不说，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凌氏素来照顾娘家，自然一样照顾娘家侄女，道，“我倒是见过同知太太几面，我打发人给同知太太个信儿，毕竟是她府上的人。”

凌四姐道，“只要让我出了这口气，我情愿把追回的银子都孝敬了同知太太，也不能叫那等贼心烂肠的赚了去！若是直接去问同知太太，未免打了同知大人的脸。要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姑妈见了同知太太，委婉的说一声就是了。咱家虽不比同知家门第高贵，却是土生土长的边城人，同知大人却是流水的官。我想着，他怎么着也得给咱家这个面子的。”

凌氏笑，“成，我来办吧。不是什么大事，何况是这掌柜可恨。你们好生过日子，别总叫你爹娘操心就是了。”

凌四姐挑眉对丈夫道，“听到没，姑妈叫咱们好生过日子。”

刘大郎老实巴交的说，“你少欺负我两回，日子就好过了。”

凌四姐笑骂，“你也就是个面憨。”

刘大郎好脾气的笑笑，不说话了。只是想着，都说养女随姑，自家媳妇姑妈这等和气，怎么偏生自己媳妇是个老虎脾气呢。

好在刘大郎自小受他娘的老虎脾气长大，如今娶了个老虎媳妇，只是心下抱怨几句，想着媳妇也是一心着急自家过日子的事，并无外心，便是让她一让也无妨的。

连凌大太太也说凌四姐，与凌氏抱怨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翻起脸来不是个人，这说好起来，又是一个闺女三个贼，前儿看我这儿一筐桃子，她都得弄一篮子带回婆家去，说是大郎爱吃。我也不是那小气的丈母娘，只是那丫头可恨，把大个儿的全挑了走，没良心的很。”

凌氏笑，“嫂子这话传出去，可就坐实小气的名声了。”

凌大太太一阵笑，“前儿我听四姐儿说了，多亏妹妹帮她婆家递了个话，如今那掌柜乖乖的把吞了的银子又吐了出来。同知大人把明年的盐引都给她婆家批下来了，这也是意外之喜了。”

凌氏笑，“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掌柜估计是见司吏大人不在了，便生了外心。只是他也不想想，咱家要真这样好欺负，都不用在外头做生意了。”

凌大太太笑，“如今这狗眼看人低的事多了去。”

姑嫂两个念叨了一通，凌大太太叹道，“这两天父亲都在家里算呢，正是秋举的日子，阿腾打去年与阿白还有几个同窗去了甘肃府，只辗转托人送了几封信回来，连年都是在甘肃府过的，不知今年考得如何呢？”

凌氏道，“那孩子不像是没福的，父亲只管等着听好信儿就是。”

在某方面，凌氏颇具预言本领。

中秋前，凌腾苏白，便都衣锦还乡了。

在这个年代，举人已是很有社会地位的功名，哪怕再没出息的举人，去给人家当授课先生，那供奉也比秀才要翻上几番的。

凌腾是桂榜三十五名，苏白的名次更好一些，桂榜十五名。

唯一可惜的是，林旭又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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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苏白中举的消息是先传到边城的，赵长卿很为苏白高兴，最为思念的却是苏先生，跟凌氏商量，“阿白中了举，不好不跟李百户家说一声的。”毕竟苏先生在边城就这么一家远房表亲，平日间虽不大亲密，也是有节礼往来的。

凌氏笑，“很是。叫来福去吧，这样的大喜事。”

赵长宁道，“赶明儿我去城外迎一迎阿白和先生。”

赵勇笑，“这一科，咱们边城整整有八位举人老爷，听说知府大人也很是高兴，城门处已经扎起了彩棚，去迎一迎也好。”

赵长卿笑，“阿宁若去，就同阿宇、梨子、梨果一起，再叫上李哥哥，你们一处，也热闹。”李明宝为人宽厚，赵李两家关系不差，这时候一起去才显得亲热。

赵长宁道，“这很是，姐姐不提醒，我就忘了明宝哥。”

赵老太太感叹，“不枉苏先生这些年的辛苦。”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背井离乡的，要经多少辛劳才能培养儿子成材。

赵长宇笑，“这都小二年没见了，不知阿白哥长什么样了。”

一家人七嘴八舌，唯赵蓉默默无语：表兄也中了呢。

听大家说的热闹，赵蓉笑对赵长宇道，“阿白还能变样不成，中了举也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倒是你们去迎阿白，别忘了贺一贺腾表兄。”

大家对腾表兄没什么意见，关键是腾表兄的娘太闹心。不过，赵长宁毕竟十五岁了，平日里常出门的人，又是家中长子，心眼儿也有一些。故此，闻言只道，“这也不用你说，表兄阿白他们必然一起回来的，难道见了表兄还能转身就走，自然要贺一贺表兄的。”赵长宁深嫌赵蓉废物，成日间诗啊词的，自以为是世间第一才女，不干一点正事，弄出个妖里妖气的贴身丫环，酿出祸事。

赵蓉一心一意沉浸在凌腾中举的心事中，无暇驳赵长宁的话，神思已然飞远。

凌氏又着紧的吩咐白婆子带着丫环去打扫苏先生的屋子。

举人归来的热闹就甭提了，排场自不比春闱，但，春闱的地点是帝都，就算知道家乡哪个人金榜题名，彼时进士老爷已在帝都，哪能如现今这般，新出炉的举人一股脑的荣耀还乡。外头看热闹的人，比起庙会也不差了。

赵长卿没去药堂，就在家等着，听到苏先生到家的消息，赵长卿连忙出去相迎。苏先生还是老样子，平和恬淡，倒是苏白，乍一看真是吓了一跳，赵长卿惊叹，“阿白怎么长这么高了？”小两年就蹿了一颗头。

苏先生笑，“像竹竿子似的。”

赵长卿给苏先生行一礼，苏先生挽住她的手，笑，“咱们进去吧。老太太、太太肯定等着呢。”

大家直接去的老太太的屋里，凌氏本也在老太太屋内，见了苏先生自有一番热闹要说。彼此见礼后，苏先生笑着说起甘肃府的事，“因大家伙一起去的，甘肃府也有朱家的别院，我们就一道住在了别院里，七八个秀才，他们一处讨论功课。我就管着给他们料理料理琐事，这次他们住在一起的八个秀才，中了四人。还有两位举人，一个是陈家三郎，应是太太娘家大侄女婆家三房的小叔子。另一位是朱家的孩子，叫朱唐的，是陈三郎的姑家表兄。可惜庆哥儿，不然凭他的才学，必有一席之地的。”苏先生话音一转，笑，“不过，这也说不上可惜，庆哥儿才学是在的，三年后再下场，名次必佳。”

凌氏笑，“先生说的是。”又望着如皎月辰星一般的苏白，赞道，“这两年不见，阿白愈发出息了。”

赵长卿笑，“长大了似的。”

凌氏嗔道，“什么叫长大了似的，本就是大人了。整个边城比阿白更出息的孩子都不多见。”这孩子生得是当真好，又有这一腔才学，年纪轻轻的中了举人，当真好儿郎！

苏先生笑，“孩子是自家的好，太太看他，自然样样都好。”

大家说了几句话，赵勇便带着男孩子们去了西厢说话。

苏先生又道，“当时在甘肃知道朱家老夫人、老太爷的事，虽说世间难免生死悲欢，依旧叫人伤感。这边城，如朱老夫人这般胸怀宽阔的老人家实在是有一无二，当初阿白在族学附学，朱老夫人多有关照。我想着，什么时候叫阿白去祭奠一番才好。”

父母离逝时间未久，赵老太太眼睛微涩，拭泪道，“也好，母亲临终前犹不放心族学，特意分出一万两银子用于族学哪。”

“老夫人的眼光深远，常人所不及。”感叹了回朱老太太，苏先生劝赵老太太道，“老太太与老夫人母女情深，自然伤感。只是若老夫人泉下有知，知您伤感若此，怕要担心了。”

赵长卿亦劝道，“是啊。祖母，如今阿白刚中了举人回来，咱们正当高兴才是。先生怕还不知道，明年阿宁和梨果也想着下场一试。”用别的话引开了朱家事。

苏先生笑，“看来他们这两年没少用功。明年他们十六了，也该下场一试。”

凌氏笑，“梨果那孩子念书向来出息，阿宁有空就跟人出去跑马玩耍，还不知成不成？”

苏先生最是个明白人，笑道，“阿宁心胸开阔，念书也是用功的。若是太太担心，反正阿白回来了，叫阿白帮他们看看文章。说不上指教，好歹一道进益。”

凌氏高兴的合不拢嘴。

赵长卿问，“明年春闱，先生，阿白要不要下场？”

苏先生笑，“若是预备春闱，恐怕就不能回边城了，得急着往帝都赶呢。阿白的文章，秋举尚可得一二名次，放到帝都就寻常了。我思量着，叫他再好生念几年书，待下科不迟。”

赵长卿亦道，“这样稳健。”苏白秋举的名次很不错，但，西北的念书质量向来不及江南与帝都这块儿，与其着急明年的春闱，反不如再等三年，夯实了基础，若能一举夺得好名次，一辈子前程的根基就有了。不然，若在两可之间，落榜倒罢了，万一弄个同进士，恶心就能恶心死人。

大家说着重逢的话，傍晚开了两席，热闹了半日方歇。

接下来，苏白忙的仿佛一个陀罗。知府大人那里设宴请新科举人，还要去看望官学的先生、族学的先生，另外同窗之间的应酬也少不得。再有，苏白、凌腾、陈三郎、朱唐几个抽空去了朱家，朱唐本就是朱氏族人，余者三人都是在朱氏族学附过学的，同朱庆关系也好，朱老太太过逝，几人去上柱香，也是应有之意。

朱庆先给四人道了喜，凌腾与朱庆关系最好，道，“我们这科侥幸中了，明年春闱都心里没底，索性再等一科。老太太活着时，最关心你的课业。阿庆，春闱时，等你一起。”

朱庆一笑，“好。”

因四人是新科举人，朱六舅爷少不得要见一见的，尤其个个都是年轻俊才，朱六舅爷愈发喜欢，问了他们好些话，道，“家兄身上不大俐落，不然，家兄素来爱才，定也要见一见你们的。”自朱老太太朱太爷过逝，朱大舅爷也跟着病倒了，朱六舅爷很是担心兄长的身体。

其实，朱六舅爷也不是多好的身子，一方面是伤心父母过身，一方面是丧礼累的。朱六舅爷更恼着朱六太太不贤良，若不是有朱老太太临终前的话，朱大太太、朱六太太这事断难善了的，就是这么着，别的兄弟也不是没意见，不过是家丑不可外扬，杖毙了那个叫荷花的祸害丫环后，余者也都封了口，大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朱六舅爷把家事都交到长子长媳的手上，再不叫朱六太太插手半分，自己也觉着日渐老迈，鲜少见人了。如今这是四位新科举人上门，朱六舅爷方见了一见，尤其凌腾、苏白、陈三郎都是在朱家族学附过学的，想到族学不禁想到嫡母，朱六舅爷眼眶微湿。嫡母活着时，他不是没嫌过嫡母厉害，如今嫡母去了，又见了这几人，朱六舅爷方明白嫡母多年的良苦用心，心下更是酸涩。

便是袁氏私下都与丈夫说，“这都是老太太先时积的德行哪。”人家念着朱家，将来朱家子弟出仕，这便是人脉关系。令人备了香烛纸钱，朱庆带着几人去了朱家祖坟。

祭完了朱家二老，自朱家告辞，几人也各自分手了。凌腾与苏白一路，凌腾道，“很该去给姑妈姑丈请安的，只是今天这衣裳不合适，我明天再来给姑妈姑丈请安。”来祭奠长辈，自然要换素服。穿着素服，是不好去别人家的。

两人都是聪明人，这两年吃住一往、念书一处，且皆有才学，委实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交情。苏白道，“你是不是还念着卿姐姐？”

凌腾苦笑，长叹道，“就是我念着能有什么用。”当日赵长卿的决绝，他亲眼所见，亲自经历。赵长卿早说过，哪怕他中举人中进士、为官做宰、封侯拜相，都不会嫁她。凌腾每每想起，都不禁心酸。

苏白道，“你要不是还念着她，总在我跟前嘀咕个甚？我可不敢去问她，我跟我娘打听打听吧，不过你最好有些心理准备。卿姐姐的主意，可不好改。”

凌腾默默片刻，拱手道，“阿白，多谢你。”

苏白回家，寻个空跟他娘念叨，“我看阿腾对卿姐姐实在一片真心。”

苏先生正坐在摇椅上看书，闻言握着书敲苏白脑袋一下，“对长卿真心的人多了，要个个都嫁，长卿嫁得过来？”

苏白问，“还有谁？”

苏先生不答反问，“你觉着，有人对长卿一片真心，长卿就该嫁他？”

苏白立刻哑口。

苏先生问，“难道你从小跟着凌腾一道长大的？你小时候，是凌腾带着你玩儿，给你做点心吃，听你唠唠叨叨的说烦恼？”

苏白羞愧，强辩道，“我就是觉着，阿腾条件挺不错的。”

苏先生毫不留情，“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苏白溃逃。

苏先生对赵长卿的意见是，“你现在不缺钱，有娘家有兄弟，有你这些年种下的善因，已经不需要让别人安排你的婚姻。长卿，不论是将来的道路，还是将来的男人，你已经可以自己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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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中秋节就在这一片忙碌中匆匆而过。

凌氏实在爱煞苏白，这相貌，这才学，哪怕苏家一穷二白，凌氏心里也半点不嫌了。十七岁就能中了桂榜十五名，将来的前程简直是铁定的。

凌氏在被窝里与丈夫念叨，“阿白这孩子，实在出息。”

赵勇道，“长卿说跟阿白姐弟一般，不大乐意同阿白的亲事。”

“也不知道她想嫁谁？”抱怨一句，凌氏道，“我是管不了她的。我说的是阿蓉，正好比阿白小两岁，多般配啊。”

赵勇脱口而出，“人家苏先生能愿意？”赵勇与赵长宁一个观点，深觉赵蓉不是什么靠谱的人，自己的贴身丫环都料理不清楚。要是长女，赵勇觉着苏白也做得女婿。说到次女，便有些配不上人家的感觉。

凌氏有些不乐意听丈夫这话，道，“阿蓉年纪小些，经前头的事，她也长进了。”宜华那吃里爬外的贱货，凌氏想到也是一肚子的气。只是赵蓉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又素来贴心，凌氏很自然的为赵蓉开脱。

赵勇思量着苏家的情况，与凌氏道，“苏先生一个人带着阿白，咱们就如同一家人。只是你想想，如今这么住着无妨，只当是亲戚。一旦成了亲事，苏先生难道能叫阿白入赘，必然要搬出去的。到了外头，一家子的事都得媳妇料理，上伺候婆婆，下服侍丈夫，阿蓉平日里琴棋书画的，能不能料理得来呢。”

凌氏心里早算计的清楚，道，“你不知道，长卿手里的几样生意，都有苏先生的股在里头，连梨子家如今都是呼奴使婢的了，苏先生手里难道还少了银子？咱们闺女嫁过去，咱们也要陪嫁的，如何能叫闺女吃苦呢？以后阿白中了进士，做了官老爷，更吃不着苦了。”

苏白这孩子，赵勇也喜欢，道，“这也不只咱家知道阿白前程好，你先委婉的问一句，看苏先生是个什么意思？若是苏先生无意，也别把事弄僵，毕竟要是苏先生想着阿白春闱后再说亲事，也正常。”

凌氏笑，“这你只管放心。”

凌氏还没向苏先生开口问亲事，同知太太来赵家做客，很委婉的打听起苏白的亲事，因苏先生去了药堂，凌氏答应代为转问，心里到底有几分别扭，想着同知太太这手真够快的。

凌氏索性拿同知太太的话当个引子试探苏先生，苏先生笑，“我是想着阿白年纪还小，正当一股作气，以备四年后的春闱。亲事什么的，日后再提也不迟。”

凌氏心里咯噔一声，笑，“先生这话也有理，只是成家立业，都是先成家后立业，阿白眼瞅着也大了，何不先给他说一门好亲事，有个人照顾他上进不说，先生也能歇一歇，享一享媳妇的福。”

苏先生笑，“我也不瞒凌姐姐，我素来当长卿是亲闺女一般，要论天下人，我不必看，也知道长卿最合我的心。只是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亲姐弟一般，长卿只当阿白是弟弟，阿白只当长卿是姐姐。亲事不同别事，勉强不得，只得罢了。”

凌氏真想跟苏先生说，我家也不只一个女儿啊。可是见苏先生根本没有半点考虑赵蓉的意思，这亲事也没有女家上赶着男家的意思。凌氏又发愁长女，“长卿现在我是管不了她了，先生素来聪明过人，阿白这样出息的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心里很是喜欢他。只是长卿这脾气，我再拗不过她的。”

苏先生宽慰凌氏，“凌姐姐担心这个做甚，如今不是谁想娶长卿，而是长卿要嫁谁。”

苏先生素来很喜欢这个女弟子，笑道，“长卿是我启蒙的，跟着我念了许多年的书，她的能干，长眼的人都知道。这个媳妇，谁家娶了必是谁家的福分。凌姐姐只管放心，由长卿自己决定吧。”

凌氏愁道，“她这样，哪个体面人家敢娶她？何况一年大似一年，又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呢？”

苏先生一笑，什么是好人家，什么又是不好人家呢？好人家的好，也只是表面的别人口中的好罢了，真正如何，谁能知道呢？

苏先生并不与凌氏说这些，只是寻了些别的话安慰了凌氏。

凌氏晚上同丈夫道，“别提了，苏先生还真是看上咱们长卿了，那傻丫头不乐意，苏先生说待春闱后再给阿白择亲。”

赵勇“嗯”了一声，凌氏对镜缷妆，一面抱怨，“都是我的闺女，我也不是偏哪个向哪个？长卿自小就能干，阿蓉也不差啊，外头都说咱们阿蓉是边城第一才女。长卿是自小跟着苏先生一道念书，阿蓉也常跟苏先生请教学问。论年纪，还是阿蓉跟阿白更般配，你说，苏先生怎么就只相中长卿呢？真是怪事。叫谁考虑，也是先考虑年纪相当的阿蓉吧。”

赵勇道，“这还用说，你给阿宁娶媳妇，是先考虑媳妇的脾气性情、能不能管家理事，还是先考虑媳妇会不会写诗做词？”

凌氏将金簪往桌上一撂，道，“叫你这么一说，能诗会词还成错处了？阿蓉早就跟我学着理家呢，她理家的本事也不差。”

理家的本领不差，就是人昏馈了些。赵勇如今想想都觉着不可思议，宜华不是跟了赵蓉一日两日，十来年的贴身丫环，大致的脾性总应该是清楚的，怎么倒养出个白眼狼来。

赵勇也不想多说这事，只道，“既然苏先生这样说，亲事就算了，你也别再提，另给阿蓉相看人家就是。”

凌氏叹，“也只得如此了。”

凌氏又与赵勇商议，“昨天阿腾过来请安，你不在家。今天我娘家打发人来送信，说阿腾中了举，族中祭了回祖，父亲想着好生庆贺庆贺，家里摆两桌酒，亲戚们团聚团聚。”

赵勇问，“什么时候？”

“就是后儿休沐的日子。”

赵勇叹道，“咱们一家子过去热闹热闹。”

凌氏低声道，“我知你还没放下阿腾他娘的事，看着孩子的面子吧。再说，眼不见心不烦，只当没这么个人，心里也能痛快些。”凌二太太间接害了赵长卿的前程，如今赵长卿死活嫁不出去，凌氏每每心急火燎，更是恨煞了凌二太太。

赵勇一笑，握住凌氏的手，“放心吧，难道我不能迁怒阿腾。”

凌腾中举，是凌家阖族的喜事。

凌太爷一辈子熬到将将五十岁，方熬了个秀才出来。凌大舅也只有一个秀才功名，至于凌二舅，更是秀才也没考中。到了凌腾这里，当真是祖坟冒了青烟，凌腾本是案首出身，上科秋举落榜，这一科榜上有名，而且名次很是不错。凌太爷在得知孙子中举时，高兴的整整一夜没睡好觉。过了小半个月，方淡定了些，拿捏着从心底将自己由案首祖父的身份升格到举人祖父的身份，整个人走路都轻飘飘的。

不要说凌太爷，就是凌大舅凌二舅，凌家四位姐妹都是喜上眉梢。要知道，凌腾中了举，凌家门楣便高了三分哪。

至于凌家的酒席，热闹是不必提的。吃了一日酒，过两日，凌老太太说身上不舒坦，想见闺女，命人叫了凌氏回娘家。凌氏还叫了赵长卿一道，“去给你外祖母瞧瞧，看是哪里不舒坦。”

赵长卿便一起去了，把了把脉，老人家总是有这里那里的不舒坦，赵长卿开了方子，道，“我去给外祖母抓药。”

凌大太太道，“让腾哥儿与你一道去吧。”

赵长卿眼睛往凌大太太、凌老太太脸上一瞟，心下便什么都明白了，她并没有说什么，便拿着药方子出去了。赵长卿与凌氏是坐车过来的，依旧是赵长卿坐车，凌腾骑马跟在一畔，他其实心里有许多话想跟赵长卿说，见了赵长卿的面却不知该说什么。

一车一马，两人一起去了药堂，赵良栋按方子抓了药，赵长卿将三幅药交给凌腾，淡淡道，“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忌荤腥油腻，饭后一盏茶的时间再喝药。表兄去吧，药堂事多，我便不过去了。若是三幅药吃完外祖母还不舒坦，只管差人来叫我。”

小两年未见，凌腾回家方知道一些发生在赵长卿身上的事，他心事犹未泯，只是他亦从未如现在这般真切的感觉：他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失去了赵长卿。

凌腾接了药包，想说什么，最终只汇聚成一个字，“好。”

那边凌老太太在拉着凌氏的手说话，“不是我说阿腾好，这孩子什么样，你是看他自小长大的。这样的好孩子，偏生命不好，修来那等恶妇做娘。这回他中了举，又是这个岁数，一问他亲事，他实在是满心放不下卿丫头。当初他说的话，卿丫头一日不嫁，他一日不娶，都是真心话啊。”

凌老太太说着就流下泪来，“一个是我的孙子，一个是我的外孙女，都是我的心头肉哪。这两年，卿丫头的亲事总是不顺，我这心就跟刀割一般。若是卿丫头有更好的前程，我做外祖母的也不拦着她，若是给卿丫头说的人尚不如阿腾，怎么就不能促成他们的亲事呢。那婆娘可恶，这也不关阿腾的事啊，只要阿腾一辈子待长卿好，一辈子敬她，这未尝不是一桩好亲事。”

凌氏眼圈儿微红，道，“娘不用说了，阿腾自然是好的，可长卿跟阿腾他娘合不来。婆媳关系寻常倒罢了，从没听过婆媳结仇还能过好日子的？如今阿腾他娘在庙里，难道就没放出来的一日？到那时，叫长卿如何过日子。就是阿腾，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媳妇，偏谁向谁都不好。阿腾是好，可是，他跟长卿没缘分。先前的话，不过是他小孩子不懂事，如今他有了功名，寻一门好亲事并不难，娘不必顾虑我家，只管给阿腾定下亲事，别耽误了他。”

凌老太太拭泪道，“他从来是一诺千金的性子，再不肯听的。”

凌氏道，“待他回来。我说他几句，他便听了。”

凌腾取了药回来，交给母亲，凌大太太打发丫环去煎药。凌氏唤了他来说话，道，“阿腾，我娘家就你这一个侄子，两房都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先时的事，我知怪不得你，长卿是长卿，你是你。长卿有长卿的姻缘，你别这样耽误着自己，我做姑妈的心里很不好受。”

凌腾心里酸痛的了不得，强笑道，“定是祖母又为了我叫姑妈为难了。自小到大，姑妈待我如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小时候启蒙，就是姑妈求了朱家，叫我去附学。我一进学，姑妈每每惦记我功课，盼我上进。我去姑妈家，姑妈待我比表弟都好……我与表弟表妹们自幼一道长大，年纪小时，只觉着想跟卿妹妹一起玩儿。渐渐长大，少年慕艾，便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我原觉着，只要我以后有出息，便是配得上她了……是我，对不住卿妹妹。如果不是我有这种糊涂心思，我母亲不会去说那些话，后头的事便不会发生。我误了她一辈子，姑妈待我如儿子一般，我知道与卿妹妹再无缘分的，只是，她没一个好的前程，我这一世都会内疚，都不能心安……”

我原是想将她放在掌心，却发觉我是害她一世的罪魁，这会是什么滋味……

凌腾不想长辈为难，原是想笑的，说起前事，实在忍不住红了眼眶，唇角在笑，眼睛却是在哭泣，这让凌腾显着愈发悲痛。凌氏心下亦是伤感，侧脸拭泪，半晌方道，“你这傻孩子，你这傻孩子，你这是要做什么……我的心都被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揉碎了……”

凌氏在娘家哭了一场，回家将事与丈夫商量，赵勇道，“长卿是绝不能同意的。”

凌氏心下酸楚，道，“她这是怎么了？我也不是叫她去嫁阿腾，可是放眼看看，不论阿腾还是阿白，哪个不是年少俊才，以后大有前程的。阿腾不好，阿白年纪也相当，苏先生待她比亲闺女不差，这样的人她都看不上，她是要嫁什么样的人呢？难道真一辈子不嫁人了？”

赵勇道，“我问问长卿吧。”

赵长卿活了两辈子的人，人间五味已尝了个遍，就是谈自己的亲事，也不若寻常女孩儿那般害羞。赵勇说起她的亲事，赵长卿道，“爹爹别担心，太爷和老祖宗刚离逝没多久，待明年，我就出嫁。”

赵勇问，“你心中是不是有人选了？”

赵长卿道，“还没想太好。”

赵勇反是有些紧张，问，“到底是谁啊？”

赵长卿沉默片刻，“待我想好再跟爹爹说吧。”

赵勇问不出个所以然，便与凌氏道，“那孩子与太爷、老祖宗感情深，今年老人家刚过逝，不想说这事。等明年再说吧。”

凌氏头发险竖起来，道，“明年她可就二十了！”

“二十就二十，难道还有嫁不出去的闺女。”赵长卿亲事至此，赵勇已不想干涉赵长卿的选择。赵勇也想得明白，闺女有银子，手里有产业，哪怕嫁个寻常人家，日子也过得。就算女婿平凡些，只要对闺女千好万好，一样是好日子。

时光转眼即逝，过了新年，就是上元节。赵长卿兴致不错，还出门赏灯来着。凌氏则为二十岁还嫁不出去的长女愁的夜不能寐，倒是赵长卿的生意，一年比一年的兴盛。

赵长卿也是城中数得着的有钱人了，苏先生有一句话说的对，只要长眼的就能知道赵长卿多么能干。一样做菜用的调料粉，一样神仙养容丸，都是赵长卿的私房产业，想一想就知道赵长卿的陪嫁该何等丰厚。年下便有人跟凌氏提亲事，只是总有不如意之处，即便凌氏想凑合，赵长卿也不凑合，直把凌氏气个仰倒。

女儿节的时候，赵长卿出门赏春。

因着边镇不宁，东穆与西蛮禁止贸易往来，边城的土地一直降价，去年，赵长卿便将杏林别院买了下来。如今，赵长卿来是大大方方的来，再不必偷偷摸摸的。

杏林一如既往的在春日怒放，山泉旁的木屋无人照管，有些破败。赵长卿将鱼笼放到湖里，命仆从放下家什，便吩咐他们退下了。

先将红泥小火炉升起来，用得是上等银霜炭，凭赵长卿如今的身家，这些已算寻常物件了。赵长卿在泉边汲了些泉水，用铜水壶装了，放在火炉上慢慢煮着，待水开后，沏了壶上等香片，自己坐在摇椅中慢悠悠的喝起来。

赵长卿觉着，整个边城，这里的泉水是最好喝的，比万梅寺的水都要好。

晨间阳光便无比明媚，自杏花疏影中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赵长卿有些倦意，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山风微动，枝头开败的杏花扑簌簌落了一地一身，赵长卿仿佛听到了梦中的笛声，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赫然看到一个青衣人正背对着她吹备。

赵长卿觉着自己仍在梦中，她怔怔地走过去，尚未说话，已是泪流满面，猛然抱住青衣人，哽咽的喊了声，“楚哥哥，楚哥哥！”你回来了！

那青衣人身形微动，曲调一颤，继续将一曲杏花天影吹完，方转过身，揽住赵长卿叹道，“傻丫头，你把我的衣裳都哭湿了。”

眼前人明眸皓齿，凤目朱唇，倾国倾城，风华绝代，正是林老板。

赵长卿泪眼模糊，“林姐姐？”

“是我。”林老板拿帕子给她擦擦眼泪，“出来踏春，好容易甩了纪诺那缠人的家伙，寻了这处生僻地界儿，不想竟遇着你。看你睡得熟，不好扰你，是不是梦魇了？”伸手摸了摸赵长卿的额头，凉浸浸的。

赵长卿已经看清楚，眼前的人的确是林老板，只是林老板做了男人的妆扮，一身玉青色的男子长衫，打背影看，一不小心认错了。赵长卿道，“我没事，看错了。”

林老板牵着她去溪边，打湿了帕子递给赵长卿道，“天气和暖，水虽有些冷，擦一擦脸也无妨，脸都花了。”

赵长卿擦过脸，林老板问，“你还有客人吗？”

“没，你坐吧。”赵长卿是带了两张椅子来的。

林老板道，“一个人来，弄两张椅子做甚。这都晌午了，你这是要野餐吗？”边上盆子锅子的一大堆。

赵长卿道，“一会儿煮鱼汤吃。”

“有没有别的吃的，我有些饿了。”

赵长卿便从一个食盒里取出点心来放在两张椅子中间的矮几上，嗓音仍有些哑，道，“林姐姐，你就先吃这个吧。我自己做的。”

林老板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一口，赞赵长卿好手艺，“我只会蒸馒头。”

“林姐姐要吃什么，叫丫环做就是了。我也是小时候学的，许久没做过了。”赵长卿没什么兴致，林老板是真的饿了，片刻工夫已经吃完第一块绿豆糕，又去拿第二块。赵长卿怕她渴，忙寻了杯子给林老板倒茶，一摸茶壶都冷了。想着自己睡得有些久，便重汲了水来，倒了壶里的残茶，重新煮水泡茶。

待赵长卿一壶茶煮好，林老板已吃掉了大半糕点，赵长卿倒了盏茶递给她放在手边几上，道，“有些烫啊。林姐姐，你是早上没吃饭吗？”

林老板叹道，“我一大早就出来了，哪里来得及吃饭。”

赵长卿想，小纪账房还真够死缠烂打的。赵长卿只是难忘与楚渝的情分，并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见林老板饿死鬼投胎一般，知她是饿惨了，劝她道，“林姐姐，你先少吃些，一下子吃得太撑对身子不好。我在湖里放了鱼笼，这就拉上来，咱们中午喝鱼汤，可好喝了。”

林老板笑，“只喝汤怎么能喝饱，咱们烤鱼吧。”

“又没拿钓鱼的东西来。鱼笼里恐怕没太大的鱼。”

林老板啧啧道，“真是大家闺秀，没鱼竿难道就吃不到鱼了。”她喝光了一盏茶，拍拍手，自椅中起身，抬手折了四五根手指粗杏花花枝，随手一捋去了枝上杏花，便去了湖畔，林老板喊赵长卿，“过来弄些糕点屑洒湖里。”

赵长卿握着块红豆饼，搓了饼屑洒在湖里，不一时就见到有湖的鱼来吃饼屑，林老板手臂猛然一掷，连番四五次，赵长卿再看时，湖面时翻着几条半长不短的湖鱼，都被刚刚的树枝戳个对穿。赵长卿赞，“林姐姐好身手。”鱼叉都不用，实在厉害。

林老板笑，“不及妹妹多矣。”接着把几条鱼弄上岸，又帮着赵长卿把鱼笼拎上来，两人一并处理了鱼。林老板烤鱼，赵长卿煮汤。

赵长卿道，“林姐姐，你跟谁学的捉鱼啊？”

“这还用学？我以前在家时，夏天去河里捉鱼是老天赏饭，哪里来得鱼叉。冬天有时没吃的，河面上结了尺厚的冰层，拿铁锥敲于冰层，也能弄到鱼。”林老板翻烤着鱼，香味儿一阵一阵的飘散，笑，“我的武功不似你们那许多讲究，多是打猎时练出来的野路子。我们那里林子密，家里没吃的，就去林子里找吃的，饿也饿不死。只是林中猛兽多，冬天不只是人饿，猛兽们也饿啊。我就落下了饿病，每次见着东西就想吃，若是一饿，必要吃个饱才能罢休，大概是以往过惯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赵长卿叹，“原来以前林姐姐过过这样的苦日子啊。”

林老板笑的洒脱，“说苦也苦，可没有先前的苦，也就没现在的我。没吃先前的苦头，说不定现在早给族人论斤按两的卖了呢。”

赵长卿刚想问什么，林老板招呼她，“过来尝尝味儿。”

赵长卿拿双银筷子从鱼身上戳戳，夹下一条鱼肉，搁嘴里尝尝，点头，“挺好吃的。”顺手捧过盘子来。

“废话，你也不看是谁的手艺。”林老板最后撒上一层胡椒，分给赵长卿两条鱼，问，“你那鱼汤好了没？”

“再等会儿，鱼汤多煮会儿没事。”赵长卿自林老板肩并肩的坐着吃鱼，赵长卿叹，“以前楚哥哥也常烤鱼给我吃？”

“楚渝吗？”赵长卿的事，不知道的人少。

“嗯。”咬口烤鱼，赵长卿笑，“他还很会烤肉，做的叫花鸡一流的好吃。这个地方就是楚哥哥带我来的，这里的泉水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好喝吧？别人只当万梅寺的泉水好，这里的泉水泡的茶才是最好喝的。”

林老板是个大而化之的性子，道，“一口茶，好喝能好喝到哪儿去。”

“那是你不会品茶，才这样说。”赵长卿执拗道，“苏先生都说这里的水好。你闻闻，这鱼肉里都带着杏花香。”

林老板闻一闻，很实在的说，“就一股子鱼腥肉儿，我放了些胡椒，鱼肚子里搁了姜片，略遮了些腥味儿，不过，还是腥啊。”

赵长卿觉着自己是对牛弹琴，道，“舌头不灵，怎么鼻子也是瞎的啊。”

林老板笑，“我真是求你了，我实在闻不出杏花香来。就是茶，我也喝不出好赖。”

赵长卿叹道，“这也没法子了，总之这儿的水特别好，你可别告诉别人去。”

林老板笑，“荒山野岭的，我要不是躲牛皮糖，也不会来这里。倒是你那位楚哥哥奇怪，怎么把你往深山野岭带，你还真放心跟他来。小姑娘家，胆子倒大的很。”

“楚哥哥又不是坏人。”赵长卿道，“他对我可好了。我们头一回来的时候，他还带我兜了个大圈子，其实我知道他是想我累了扶着我，那会儿他还不知道我天生力气大，结果自己走细了双腿，看我还不累，他自己累的不行。”赵长卿说着自己就笑了。

林老板咬口烤鱼，不以为然的问，“你还没忘了他呢。”

“我干嘛要忘了他，没有楚哥哥，我可能还是浑浑噩噩的活着呢。”赵长卿本不是絮叨脾气，今日今时在今地遇着林老板，却十分想诉一诉心事，道，“以前我既想他，心里也怨他。如今我方明白，其实我不该怨他的，是我还不够喜欢他，不然若似太爷对老祖宗，生死相随，方是痴情。我若是爱他逾越自己的生命，当初就该一并随他去，也不枉他对我的情分。当初我担心他担心的整夜整夜的不能入睡，却连派人打听一下他家的事都不敢，生怕自己家里受了连累。后来知道他出了事，我又很伤心，其实这些伤心也是有限的。”

“我自以为是个痴情的人，却从未做过一件痴情的事。我非但胆子小，人也笨，到如今明白过来，依旧是胆子小，不敢追随他而去。我时常去以前的小院看他，给他烧了许多纸钱，还有大屋、仆从、骏马、摇钱树、聚宝盆，还给他写了很多信，做了很多衣裳。可是，楚哥哥从没给我托过梦。我想着，他肯定是看透了我，我自己不能深爱于他，与他生死相随，还怕他在地下寻了别的女鬼过日子，就从没给他烧过丫头侍女。他肯定是不高兴的，不然，纵使生死相隔，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他也该托梦跟我说一声的。”赵长卿道，“我想好了，赶明儿就给他烧十个八个的美人。这样，有人在地下服侍他，我也放心了。”

林老板吸吸鼻子，道，“你可别说了，把我听的都怪难过的。”

赵长卿一笑，“这有什么难过的，不过是我的一些心事，往日间无人能言，今日凑巧，叫姐姐听我一顿聒噪。”

林老板叹道，“这世间多的是反穿罗裙另嫁人的女子，你与楚公子并未成亲，不必这样为他守着的。”

赵长卿望着青山峭壁，轻声道，“他比我大六岁，因我年纪小，一直等着我。自他离逝，也有六年了，我也只能为他守到现在了。”

林老板笑，“你看世间，男人死了老婆立刻会再娶，女人死了男人反是要守节，也不知哪儿的歪理。”

“情之所至，自然守身如玉。”赵长卿道，“所以说，我情未浓，义未深。如今想来，我的确是配不上他的。不只是出身配不上，感情也配不上。”

林老板笑道，“我说你是个痴人。长卿，这世上岂止只男女相爱之事，在我看来，男女情爱都是吃饱了撑的。我自小到大，想的都是，如何填饱肚子，如何护好我娘，如何不受人欺负。这三件事，要比男女之事重要百倍。你说楚公子千好万好，无非是他已经过身。若是他活着，你们结为夫妇，他此时爱你，彼时你年老色衰，他说不定将你弃之如履。他好，是因为他没来得及变得不好。长卿，设若今日死的是你，活的是他，他会不会像你这样，等你六年？会不会心心念念的在你们曾经有过回忆的地方来回忆你们的过往？如果他似你这般痴情，这般疼你，是不会想见到你这样伤感的？什么才是喜欢？你喜欢什么，必是珍惜什么。有一种珍惜叫□□，还有一种珍惜，叫做放弃。”

林老板温声道，“我年纪虽比你大不了几岁，经的事比你多一些。我曾遇到一个男人，他至爱一个女人，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后来尚未成亲，这男人就一病死了。本来这女人想在男人临终前嫁给他，男人却是未允，知道为什么吗？”

赵长卿静静听着，林老板道，“那男人说，人生如此漫长，他死了，女人还有很久很久的路要走。守节的日子太辛苦，他舍不得。他既爱她，便希望她能儿女双全，一世平安，而不是孤独一人伴着青灯煎熬大半生。若真有哪个男人一定要自己女人守节，想来也不是真正心疼她。”

“我以前听人说过你与楚家的亲事，毕竟是外人闲话，不清楚当中内情，如今听你这样说。我觉着，楚公子不给你托梦，或者就是不想你再对他念念不忘。已是阴阳两隔，他希望你有更好的生活，所以，不给你托梦，是想你一心一意过好自己的日子。即使阴阳两隔，也希望你代替珍惜你的人，照顾好自己。”林老板的声音伴着山风传到赵长卿的耳中，“就是在我看来，完璧之身守节，不过蠢男蠢女所为罢了。长卿，你不必如此。如果楚公子真的似你说的那般千好万好，他亦不会盼你如此。”

赵长卿没再说什么，一时鱼汤好了，两人分喝了两碗鱼汤。林老板就要离开，问赵长卿，“你要不要回城？”

“我想再做一会儿。”

林老板素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道，“那我先走了。”

“好。”

林老板刚走没多远，赵长卿忽然喊住她，林老板侧身，“有事？”

赵长卿几步过去，让林老板背对着自己，自后面抱住她，脸伏在林老板的背上，半晌方道，“楚哥哥，我就要嫁人了。”

林老板叹口气，沉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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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赵长卿早上去药堂的时候，夏文已经先到了，正在打理药堂的蔷薇花。

赵长卿忙道，“还是我来吧。”夏老摔把把脉，动动笔杆子倒罢了，其他的体力活，赵长卿十分为自己的花担心。

夏文知赵长卿的心思，笑，“放心吧，就是摔了我，也摔不了你的花。”

赵长卿道，“不论是摔你，还是摔花，都不好。”

夏文将花收拾好，又送了一小罐子固元膏给赵长卿，说，“我算着，你该吃完了。”

赵长卿素白的指尖儿抚摸着凉浸浸的瓷罐，一罐能吃半个月，打去岁七月到如今，也有半年了。赵长卿静静出神，夏文欲言又止，咬咬牙道，“赵大夫，你有空没？我有事想跟你说。”

赵长卿回过神，“什么事？”

“咱，咱们里间儿去说吧。”似是不好开口，夏文还嗑巴了一句。

赵长卿起身随他去了隔间。

夏文倒了两盏茶，磨蹭了半日方开口，“赵大夫，苏先生都回来半年了，怎么不回来坐诊呢？”

“先生在家里整理书呢。”赵长卿问，“你找先生有事？”

“那也没有。”夏文低声道，“原本我没来的时候是苏先生同赵大夫坐诊，我想着，赵大夫请我，是当时人不凑手，赵大夫一人忙不过来。如今苏先生回来了，我原以为，今年苏先生会来药堂的。”

赵长卿此时便明白了夏文的顾虑，道，“是不是有别的药堂挖你啊？”

夏文微恼，“我跟赵大夫共事两年了，赵大夫要这样想，算我看错了你。”

赵长卿呷口茶，笑道，“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我都没说让你走人，你主动求去，难不成还怪我多想？”

夏文正色道，“我是怕你为难。你素来心地好，知我家中艰难，若是心下可怜我，方不开口，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我虽然很想干下去，也不能因你心善，就死皮赖脸。我离开咱们药堂，是不会再给别的药堂做大夫的。”

赵长卿还没说话，夏文忙又解释道，“你别多想，我没别个意思。我虽不如赵大夫能干，也知道这行当里的一些事。拿固元膏来说吧，赵大夫心地好，从不问我秘方，若是在别的药堂，我这个性子，又是外来的人，也呆不下去的。”药堂这一行的事，他还是知道些的。

赵长卿叹口气，望向夏文，“是我会错意了吗？”

夏文“啊”了一声，就听赵长卿道，“我以为你爱慕于我，是我会错意了吗？”

夏文大脑立刻变糨糊，不知做何反应，一张脸红成一块大红布，赵长卿起身道，“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夏文是个四肢不大发达的家伙，但此时，他的反应绝对媲美一流的武功高手，赵长卿要走，他一把抓住赵长卿的手，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连露在外头的脖子都红红的，他喘了两喘，方能定神说出话来，“我，我，你没会错意。”

大约觉着自己这模样实在丢脸，夏文心通通的跳，努力平复着心内的激动，道，“我是喜欢你。每天见到你都会胡思乱想，时常想表现一二，结果总是搞砸丢脸。我，我内心很喜欢你。可是，我拿什么喜欢呢？我家无余财，现在的房子都是租的，我以前的秀才功名也被革了，还有我家里的事，你是知道的……”顿了顿，夏文轻声道，“我除了一颗喜欢你的心，一无所有。”

赵长卿拍拍他的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夏文是会骑马的，赵长卿命赵良栋在外头租了一辆车一匹马，带夏文去了一处院落，这院子是大三进的格局，沿着廊下种满了蔷薇花，开尚未开好，也已枝吐新绿。

和风三月，边城的天气已经渐渐回暖，赵长卿请夏文坐在藤萝架下，道，“我们来谈一谈吧。”

夏文一路东想西想，如今心下仍是乱糟糟一团，既兴奋，又觉着头有些昏，好似身在梦境一般，屁股坐在藤椅中都觉着轻飘飘的，点头，“嗯。赵，赵大夫，想说什么。”

赵长卿问，“你说喜欢我，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当然知道。”夏文带着一种笃定，“赵大夫是个好人。”

赵长卿浅笑，“你觉着我好，是因为我手面儿大方，我这药堂没乌七八糟的事。”

夏文的神智恢复了一些，道，“这是一方面，其他，你待人也好，看你待那些没钱的病人如何，就能知道你是什么人品了。我也不是恭维你，都是我自己两只眼睛看到的。”

“每个人，有一利，自然有一弊。”清风带着春天的暖意，赵长卿的声音仿佛化在春风里，道，“你说的那些事，不过尽自己所能罢了。你只看到我的好处，夏文，我不是寻常那些闺阁中的女孩子，我过惯了出门做事的日子，不论嫁给谁，我婚后恐怕也做不了小媳妇的。”

夏文道，“我知道。你放心，就是在我们蜀中，平日间女孩子也常出门的，小玉小时候还随夏武去过书院念书。我们蜀中还有一位大儒，王永老先生，还专门设了女子的学堂，教女子通文识字。虽然有人说闲话，也有许多人追捧的。就是在前朝，兴许是蜀中封闭的缘故，女人也不似别的地方出门蒙纱帽。今朝自太｜祖立国，就更不限制女子出门了。赵大夫，我想对你好，怎样才是对你好，无非是叫你欢喜，这才是对你好。”

“我家就是以前也不是大户人家，我听说好几个举人跟你家提亲，我，我实在是比不过人家。我也不能叫你等我出息的那日，这些话，想说也没处说，说了恐怕就再不能见到你。如今，赵大夫给我机会，我，我就全都说了。我别的上头不如人，但这真心上，我绝不比任何人差。”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年代，讲究的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夏文敢把这话说出来，已经不算内心软弱了。

赵长卿叹道，“我以前，议过一桩亲事。我总是不能忘了楚哥哥，这样如何对得住你呢？”

“我也听人说过楚将军家的事，说句不大中听的话，将军府的门第是比赵大夫家要好一些的，我想着，楚公子待你真的是极好。有许多有权势之人，见着喜欢的女子，不管不顾的强纳入府，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将军府有权有势，若不是真心待你，想来不会以正室之位相聘。这两年，我鲜少见赵大夫欢颜，也猜到你是忘不了楚公子。”夏文搔搔头，组织了下语言，诚恳至极，道，“一个好人，对谁都是好的。你待那些非亲非故没什么钱的病人都好，何况是曾经待你甚好的楚公子？你若忘了，就不是你了。若是先时，我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我家颇经了一些事，我便明白，这世上，能有人真心的待你好过，是真正难得的事。何必要忘掉呢？”

“我就是很心疼你，我就是觉着，你这么好的女子，经历这样的苦痛，我心里很是心疼。”夏文道，“我有时常胡思乱想，就想着，要是我真有这种机会，前头有楚公子待你好，后头几十年，我一定尽我所能，待你更好，我一定不叫你伤半点心。就是我家里的事，你也不必担心，等过两年，走走路子就能把我父亲的罪赎出来的。就是，赵大夫，你，你真的看上我了吗？”夏文仍有些不敢置信，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赵长卿验一验真假。

赵长卿道，“这世上，男尊女卑，一个女人，高嫁了别人都羡慕。若换了男人高娶，非但外头人们闲言碎语，就是你心里，听到那些话，真能愿意吗？”

“那是别人羡慕嫉妒我，才会说我。要是连几句酸话都受不住，我也不敢对你袒露心事。”夏文道，“这两年，我心里七上八下，你是边城本地人，身边的人都极出挑的。我每每看到有年龄相当的青年男子，每每听到有人给你说亲的消息，心里总是咯噔咯噔的，又不敢叫你知道。赵大夫，我生来脸皮厚，从不怕那些闲话。何况，日子总是慢慢过的，我是好还是不好，以后才能叫那些人知道。我知你不是慕富贵之人，咱们就一门心思的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不是那等三心二意的性子，你若瞧得上我，我这辈子，除你之外，不染二色。”话到最后，夏文极是郑重。

赵长卿道，“这些话，我是当真的。”

夏文正色道，“我句句真心。”

赵长卿点头，“如果有一天，你食言了，或者你变心了，我们和离就是，彼此都留些颜面，别闹得太难看。”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就这般不信我？”夏文急道，“要不我发个毒誓给你。”

赵长卿笑，“说说你的事吧。”

“我家的事你都知道，也没什么事。”见赵长卿只是笑，夏文知是瞒不过赵长卿的，道，“我说了，你不要多想。我比你还大一岁，先时在蜀中也议过亲，是我姨妈家的表妹。后来，表妹去成都府，给蜀王世子看中，纳她入府。我家就因此受了牵连。”

赵长卿思量道，“这又是何缘故？是不是你家去告状，反被诬蔑。”

夏文苦笑道，“我与表妹毕竟未曾行大礼，何况，姨母知道表妹被纳入王府后十分欢喜，主动退了亲事的。我就是去告状也没个名义啊，就稀里糊涂的父亲就被安个罪名下了大狱，一月后便被发配西北军中效力。家里怎能放心父亲一人来边城，便把东西都发卖了，索性一家子过来。其中多亏阿让帮忙护持，不然也不能这般顺顺当当的到边城来。”

“这事倒也稀奇。”

“稀不稀奇的，已是过往之事了。”夏文叹道，“未出事前，自小到大，我都觉着姨妈待我极好，不想，至亲都是两样嘴脸。我从未想过阻表妹的前程的，就是觉着寒心。赵大夫，我先时也过过一点好日子。后来，家中变故，也尝过苦楚。我不敢说日后有多大出息，不过，我是个正经人，不偷不抢，也念过一些书，明白一些世理。你若看得上我，咱们以后不敢说有大富大贵的日子，可是，我一辈子真心待你。咱们齐心协力的过日子，这日子，便是好日子。”

夏文说了许多话，尽管赵长卿没有立刻点头，他心中满满的欢喜仿佛要溢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浓浓的喜气。回到药铺的时候，已是中午，中午吃着饭，夏文傻笑数次犹不觉，以至于赵良栋十分怀疑，他家夏师父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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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夏文的事，赵长卿先跟赵勇提的。

赵勇是知道夏文的，自家闺女铺子里的坐诊大夫，什么来历，赵勇自是一清二楚。赵勇沉默片刻，问，“想好了，就是他了？”

“嗯。”赵长卿点点头。

“别总是‘嗯’。”赵勇笑叹，“你自小便与别的孩子不一样，格外的有主见。长大了，也有见识。你们兄弟姐妹几个，你最能干。要说没想你嫁到一等的人家去是假的，只是如今我也看破了，什么是好人家，什么是不好人家？只要日子过得舒心，就是好人家了。夏家小子看着倒是个老实人，不过也没这么容易就把我的掌上明珠娶走，什么时候叫他过来，我得多问问他。”

赵长卿浅笑，“我来安排。”

赵勇见过夏文之后对夏文的印象倒是不差，与凌氏商量时，凌氏却险些炸了，凌氏怒道，“我就是把闺女放家里沤了粪，也不能嫁到犯官家去！”

赵勇道，“夏老爷是被陷害的，何况事情不大，过两年拿些银钱赎了罪就好了。”

凌氏横眉立目，“那夏家，穷得丁当响，立锥之地都没有的人家！我干嘛要叫闺女去受那个辛苦！与其嫁夏家，我宁可她嫁阿腾！”

赵勇一拍桌子，也恼了，道，“你安静一些，就让长卿嫁个自己心仪的人成不成！”

凌氏揪着丈夫的衣襟哭道，“你想一想，这是咱们亲闺女啊！嫁人难道就不用吃饭了吗？那姓夏的小子，拿什么养活妻儿，他如今还在咱家的药铺里讨生活呢。”

赵勇扯了凌氏的帕子给她拭泪，温声道，“你这叫什么话，人家是凭自己的手艺吃饭。大夫救人活命，最积德的差使。何况，先时夏文也是有功名的，只是家里运道不好罢了。”

“非但穷，运道也不好，你们父女的眼是瞎的吗？”凌氏哭道，“那傻丫头自己愿嫁倒霉蛋，我都舍不得她去那等穷家破户吃苦。”

赵勇劝道，“长卿自己能干，咱们多陪嫁些，怎么会吃苦呢？”

凌氏抹着眼泪，“咱们长卿，模样性情、管家理事、识文通字，能干就不必说了，就是咱家，不敢与高门大户相比，也是六品百户门第。我听老太太说，咱们祖父活着时还有个七品恩骑尉的爵在身上，就算现在爵位没了，也是正经的功勋之后，你熬了这些年，熬成正六品百户。咱们的长女，嫁一个犯官的儿子，叫别人怎么想呢。就是后头长宁、阿蓉他们说亲，人家说不说嘴呢。”

赵勇早横了心，道，“你别总这般想。我早打听了，夏老爷的事，真的不严重。夏老爷之前身上还有个举人的功名，皆因遭人陷害，方丢了官，功名也革了。就是夏文，医术且不说，先时也有秀才功名，不算无能的孩子了。何况，我听夏文说，他家族长房的大伯在帝都大理寺做少卿，夏家在蜀中也是书香人家。人家过日子，哪里有一帆风顺的？就是咱家，我被贬官时也不是没过过战战兢兢的日子。官场起落，向来如此的。”

“如今我这官做得稳当了，咱家不是大富大贵，这些年也攒下了些家当。以前咱们刚成亲时，穷家破户的，哪里敢想如今？如今这有了家当，为女儿寻女婿反倒前怕狼后怕虎、嫌贫爱富起来了不成？要是都按你的说法，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皇帝家的公主就不用嫁人了。”赵勇温声道，“我想明白了，我做这些年的官，挣下这些家当，一是为了给妻儿遮风挡雨，二则就是想以后儿女过得顺遂，不必为银钱犯愁。没事，夏家如今穷苦些，咱们多陪嫁，只要长卿以后日子过得舒坦，咱们做父母的就高兴，这个女婿就是好的。”

赵勇见凌氏仍是不悦，哄她道，“唉，想当初咱娘请了媒婆子去跟岳父岳母提亲，我听说当时去岳父家说亲事的也不只我一家，比我条件好的也有，怎么你就这么慧眼识英的选了我呢。”

凌氏忍不住笑了，轻啐丈夫道，“呸，我是瞎了眼才选了你。”

赵勇轻抚着妻子的脊背，温声道，“好了好了，长卿的性子，不是那等爱慕富贵的。咱们家里人口也简单，我早与夏文说过了，咱家别的都能容，就纳小纳妾的不成，他是个懂事的，都应了。”

凌氏将嘴一撇，“若连这个眼力都没有，凭什么把闺女嫁给他！”话间已有几分软和的意思。赵勇难免又哄了她半日。

凌氏私下又问了赵长卿一回，“你看上姓夏的哪儿了？是人品好？还是家势好？”怎么眼睛跟瞎了一样。

赵长卿道，“他有人品，我有家势，天作之和。”一句话把凌氏噎得哑口无言，凌氏最终只得叹道，“成成成，你自己选的，以后吃苦受累，别回来跟我叫苦。”实在见不得赵长卿，将她打发了出去。赵长卿是头犟牛，神人都拗她不过的，凌氏只得将教育放在小女儿身上，再三道，“别学你姐姐这个傻的，小事明白，大事糊涂，等她过起日子就知道穷家难当了。”

赵蓉惊道，“难不成姐姐宁可嫁夏文也不嫁表兄？”哈哈，以前她还不服，如今真是服了赵长卿。

凌氏脸色一冷，轻斥道，“这是什么话。你姐姐同你表兄并没什么的。”

“娘在我面前还有什么掖着藏着的。”赵蓉挑眉道，“表兄那点儿心思，咱家人谁不知道？”

“知道也没用，你姐姐就喜欢穷种。”

赵蓉“扑哧”一笑，轻浮的话就出了口，“兴许夏大夫有咱们不知道的好处呢。”

凌氏大是皱眉，“死丫头，怎么倒兴灾乐祸的？”

赵蓉这才掩了笑，道，“是娘的话有趣，招人发笑，倒说我兴灾乐祸？娘想一想，姐姐想干的事，哪一件干不成的？当初梨子家欠了一万两银子的巨债，叫别人得吓瘫了。梨花儿那样刚强的人都只能杀人逃跑，姐姐把自己铺子卖得一干二净，私房都拿出来，替梨子还了这债。如今梨子出息了，在她面前跟狗似的，别提多忠心。”

凌氏听着实在不像，一拍桌子，低斥，“你这也是念书的人说的话！”

“就说这么个理。”赵长卿样样压她一头，尤其如今赵长卿真是本事，把凌腾惹得念念不忘，非她不娶了。赵蓉心下不痛快不是一天两天，听得赵长卿要嫁个穷种，再没有不心下称快的。见凌氏不悦，赵蓉方转了话音道，“如今连族长都夸梨子有出息，可先前除了姐姐这慧眼识珠的，谁能看出他有今日来。我是说姐姐眼力好，说不得夏大夫以后也有大出息。”

“一个坐诊大夫，家里还是有罪发落来的，能有什么出息？”凌氏不以为然的念叨两句，其实也没什么法子。

夏家的亲事，凌氏一万个不愿意，自然是赵勇同老太太说的。赵老太太听儿子说了夏家的情形，倒也没说什么，只道，“这些年，你做到了百户，官不高，比起你爹那会儿也强多了。夏家穷些，只要长卿乐意就成，她不是个不会过日子的。只要好生过活，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好。这亲事成了，夏家虽不如咱家，你们也得以礼相待，不要说出不合适的话，那是给卿丫头招祸呢。”下嫁有下嫁的好处，赵老太太当年就是下嫁，老头子虽短命，赵老太太却愿意为夫守寡，可见夫妻情义。

赵勇凌氏皆应了。

赵老太太特意跟苏先生说了夏家的事，苏先生笑，“我也听说了。长卿好眼光。”别人或者都觉着赵长卿嫁亏了，可是赵长卿本不缺银钱，已不必以富贵择人。赵长卿一直不能从楚渝的事中走出来，一个爱她的人，比一个有前程的人更加重要。

如凌腾苏白，别人都看这两个少年得志，大有前程，可是叫苏先生说，这二人简直一个赛一个的狭隘，他们只觉着自己身上有了功名，便是相配；以后前程远大，便是对得起女人了。这两人择配，必是分斤拨两的称一称双方的分量的。如今一个是“求不得”，一个有自小的情分，赵长卿若嫁他们，短时还过得日子，以后待这些先时情分消耗怠尽，男强女也强，并非幸事。倒是夏文，先不说对赵长卿一片痴心，如今夏家正走背字，赵长卿嫁过去就是活宝贝，日子好过不说。夏文自身也不算庸才，早先便有秀才功名，说得上少年得志，又经家中蒙难，自然多一份稳重。关键还有纪家，那纪家兄弟不知是何来历，端得是大家作派，想来定有出身。苏先生一生颇经坎坷，再怎么看，这纪家兄弟也不像逃难出来的。夏文与纪让有恩，两家交好，多个朋友便多一条路。

故此，于赵长卿，夏家未必不是良配。

赵老太太听苏先生这样说，便更多放心了，笑道，“别的都不图，只图人好。”

苏先生笑，“老太太要是不放心，叫夏大夫来家说说话也是情理之中。”

赵老太太笑，“也好。”

老太太要见孙女婿，自然是赵长卿来安排。赵长卿问夏文，“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家还有族人在帝都做大理寺少卿的啊？”

夏文有些不好意思，如实说道，“那天见岳父大人，我紧张的很，想着除了我这个人，实在没什么能拿出手去，就吹牛说了。虽是族伯，可是，族伯早年就去帝都为官，我见也没见过一面，只有我爹小时候与族伯做过同窗。不过，到底是族人，以后若有机会，厚着脸皮上门，他也不能不认。”

赵长卿笑，“这是事实，哪里算得上吹牛？你只管大大方方的说，别露出怯色来。”

夏文笑，“我总觉着不是真的一般，其实我以前不会说大话，就是这会儿，不知为什么，恨不能往脸上贴上二斤金子才好。”

赵长卿直笑，“衣裳是新做的？”

“我回家跟爹娘说了，他们高兴的了不得，我娘说不能再似以往瞎凑合，给我新做的。”去老丈人家，自然要穿得干净整齐，夏文拽着袖子问，“你觉着我还成吧？”

蜀人皮肤细腻，夏文其实很适合穿玉青色的长衫，笔直如同一株青竹。赵长卿笑，“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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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夏文去了赵家几趟，也摸准了岳家的脉象，岳父大人和岳祖母对他很和气，就是两个小舅子，无非是多问他些事罢了。就是岳母大人，似是对他不大满意。夏文心里便有了底，他这人当真是好脾气，脸皮也厚，不管岳母脸色如何，说点儿什么，他都笑眯眯的不放在心上。每天傍晚药堂打烊，他都送赵长卿回家，早上提早过去接赵长卿去药堂里。

种种殷勤体贴就甭提了，以至于凌氏私下总说，“真是个二皮脸，一天来八趟。”

赵勇道，“这还不好，心里有咱们闺女呢。”

凌氏撇下嘴，到底不喜夏家贫苦。

夏文不只是体贴功夫到家，有这等喜事，他也得跟自己的至知好友纪让说一声。纪让笑，“我听说了，你这小子还真是好眼光，赵大夫我看也是极好的。”若不是自己弟弟眼瘸的看上了林老板，纪让真有心搓合弟弟和赵长卿。那没福的小子，就不提了。

因是二人私下说话，夏文也放开了些，脸上喜色难抑，道，“我原是去做大夫的，哪里敢有这等心思。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忍不住。有时我看赵大夫伤感，就很想劝劝她，给她宽一宽心。可是，我嘴又笨，再者，怎好开口唐突于她呢？有好几回，实在忍不住，结果丢了大丑。我真没想到，她并不嫌我。”夏文笑，“我来跟纪兄说一声，还是有事麻烦纪兄呢。”

纪让便问，“什么事？莫不是请你嫂子代为提亲？”

“不只这一件。”夏文道，“我娘也很为我的事高兴，她认识的人有限，若是过来同嫂子念叨，叫嫂子多说赵大夫的好处才好。”

纪让笑道，“你这心操的，难道你嫂子还会说赵大夫的不好？”

夏文笑，“多说一些不是更好么，我娘听了高兴，以后婆媳间也更多亲密。”

纪让直笑，问他，“什么时候下定，你也该预备着了。”

夏文笑，“这也快了。”

夏文天天喜得跟猴子一般站不住脚，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大喜事。夏太太都忍不住念叨儿子，“稳重一些，毛毛噪噪的，当心赵大夫嫌你。”

夏文笑，“她再不会嫌我的。”

夏太太说儿子，自己也是一脸喜色，道，“我这就开始预备定亲的鱼酒吧？”又叹气，“咱家不比以前，我算了算，只能拿出五百两银子来给你预备亲事了。”家底子也就这些了，一家子还得吃饭呢。

夏文道，“这个缓缓再说，娘，我跟你说，赵大夫无非就是看中我老实，人可靠。我以后成亲，再不会纳妾的。”

夏太太一挑眉一瞪眼，沉了脸道，“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还想纳小？我看你是烧包了吧！”指尖儿一戳儿子脑袋，“你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给我稳重些，别上蹿下跳的！成了亲好生过日子，不许想这些有的没的！人家赵大夫，多好的闺女啊，不嫌咱家贫苦，这样看中你，前头林太太听说咱家跟赵大夫的亲事，可是好羡慕我哩。她那儿媳妇，天天嫌这嫌那，吃了鸡又要鱼，穿了绫罗又想绸缎，哪是过日子的做派。你这运道，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就是赵大夫，以后我且不拿她当媳妇，只拿她当闺女待。就是咱家现在正走背字，也不能大排场的给你们操办，到底委屈人家了。”长子的亲事不能热热闹闹的办，夏太太到底觉着遗憾。

夏文安慰母亲道，“若是赵大夫嫌贫爱富，也相不中我这穷小子。”

夏太太笑，“这也是。”

夏太太埋怨儿子不稳重，可自己也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夏太太去跟纪大太太说话，笑不拢嘴，“再想不到的，赵大夫这样的人，我以前就看她好，心里喜欢的了不得，只是如今家里这样，哪里敢想呢？”

“我得先恭喜婶子了。”纪大太太抿着嘴笑，让茶又让果，一面道，“世人多是富贵眼，赵大夫却不是这样的人。文叔叔十六上就中了秀才，本就是个有才学的，只是如今经些坎坷罢了，我却说他更稳重了，不似第一次相见时那般跳脱。赵大夫这样的好眼光，也不只是看文叔叔好，连带着婶子、夏叔，定是看一家子都好，这才有了相许之心。”说得夏太太更乐呵。

夏太太笑一阵，叹口气说出以往辛酸，道，“咱们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眼瞅着阿文一年大似一年，早到了成亲的年纪，偏生家里这样，以往我想着，好的不敢想，寻常人家的闺女，哪怕粗笨些，只要明白世理的，就给阿文说一个。谁说如此家里不顺呢。”夏太太喝口茶道，“嘴上这样说，自己的亲骨肉，阿文十六上中秀才，别人都说他有出息的，是家里连累了他的功名。若真说个粗笨的，不要说阿文，就是我这当娘的心里也替儿子抱屈。可好的吧，又配不上人家。去年我见过赵大夫一回，心里爱她爱个不行。赵大夫的事我也听人说过，可这人是好是赖，日久才见人心哪。就如同先时我家好时，族人亲戚是什么光景，突然出了事，又是什么光景。我也算看透了。”

“真是天作的缘分，我再想不到的。”夏太太笑叹，“阿文能娶到这样的好媳妇，我再无别的所求了。我早跟阿文说了，有这样的福气，就得惜福！一辈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更得敬重赵大夫，别的什么不正经的心思更是半点不能有！否则，不说别人，我先饶不了他！”

说得二人都笑了。

夏太太既是高兴也是别有一种想要炫耀的心情在里面，人之常情，儿子娶到好媳妇，做亲娘的没有不高兴的。

纪大太太却是从心里觉着赵长卿有眼光，夏文颇有些念书的本领，对自家也有大恩。夏家虽现在走了背字，将来翻案有何难处？只要会念书，还怕没有功名前程！

纪大太太摸摸日益隆显的腹部，心中自替夏家欢喜，听得丈夫回来，忙起身相迎。待纪让进屋来，纪大太太忍不住问，“有没有问到好的女先生？”闺女已经五岁了，虽在外头，该学的规矩也得学起来，不能耽搁功课。

“别提了，今天见了两个，缩手缩脚的，不成个样子。不过认识两个字，哪儿是能教人？”在丫环的服侍下换了衣裳，纪让接过妻子递上的茶，笑，“你且养着，别乱动。”喝了半盏茶问，“今天觉着可还舒坦？”

纪大太太笑，“就是上午动了两下。”

纪让伸手摸了一回，纪大太太直笑，拍开丈夫的手，“快别这样。”

纪让问，“福姐儿呢？”别的时候他一回家，闺女都跑出来的。

“找小玉玩儿去了。”纪大太太催道，“女先生的事，你可得放在心上。”

“事关咱们福姐儿，我能不放在心上么。”纪让道，“那些牙行里介绍的不成，今天回来时我在马上倒想了个上等人选。”

“是谁？”

纪让道，“就是以前教赵大夫的女先生，姓苏的先生，苏白的母亲。苏白你记得吧，还跟长宁在咱家来过。”

纪大太太也是跟着眼睛一亮，“原来苏白的母亲是赵大夫的女先生啊，我说苏白跟长宁同来同往、兄弟一般呢。只是人家苏白现在也是举人出身，以后前程更好，焉知愿不愿意母亲再出来做先生呢？”先不说赵长卿如今的能干，就看赵长卿如今一举一动、说话谈吐，纪大太太也是很情愿苏先生的。

纪让笑，“我问一问阿宁就是。”

“这样也好。福姐儿一日大似一日，我如今精神不比从前，也看不住她，婆子丫头的只知惯着她哄着她，任她这样疯跑不是常法，还是找个能管住她的先生来的好。”纪大太太笑，“若是苏先生愿意，我得另收拾个院子预备着给苏先生。再将二弟边儿上的院子收拾出来，给苏白住。二弟也是读书人，两人住得近，彼此文章也有进益。”

纪让笑，“很是。”

若非纪让纪大太太这等出身底气，等闲人断不敢请举人之母来家执教的。

纪让纪大太太自认为有底气，别人却是不知道的。譬如，凌氏一听这事便有几分恼，数落儿子道，“什么事都敢应，这算什么？阿白都是举人了，苏先生难道还要去别人家做事？挣那几两工钱？”

赵长宁道，“问一问苏先生又无妨，阿让哥说的恳切。”

凌氏皱眉，“知道的你是问一问，若是换了多心的，还得以为你在撵人呢。”如今不比从前，自打苏白中了举，凌氏待苏先生更加客气三分。

赵长宁道，“先生再不是这样的人。娘你放心，我就问一句，我常跟阿让哥出去跑马，他是个好人。何况，我小时候也跟着先生念过书，又不是外人。”

凌氏道，“我就说你办事，以后可不能这样没个心计，什么事都应，说出来还是你得罪人。”

赵长宁不以为然，“要是怕不得罪人，哪里办得成事？娘也太小心了。”说完就去了苏先生院里。

苏先生听赵长宁说了纪家的事，并没立刻回绝，反是一笑，“自从梨果跟长宇都上了官学，我这没个学生教，也怪闲的慌。只是没见过纪姑娘的人，不敢轻易应下。你就待我这么回纪大爷吧。”

赵长宁应了，搔搔头解释一句，“先生，我可不是赶你走啊。”

苏先生大笑，道，“来来来，今天做了花生糕，来尝尝。”

赵长宁便跟着苏先生去吃花生糕了，苏先生的手艺也很好，比他姐的不差，赵长宁人生得高大，现在也知道客气些，吃了几块就不吃了，苏先生道，“瞎客气什么，想吃尽管吃。”

赵长宁道，“给阿白留两块吧，他也喜欢吃先生做的点心。”

苏先生笑，“你尽管吃，他想吃我再给他做就是。”

“那可不行，先生不知道他现在多小气，我要都吃了，肯定给他念叨。”赵长宁道，“先生，其实我不是随便就应下这事的。纪大哥是真的人品好，他还教我武功呢。”

苏先生倒是愿意听一些纪家的事，便问，“教你什么武功？”

“一种枪法，纪大哥说是他家长辈教给他的，看我喜欢习武，就教我几式。”赵长宁认真道，“比当初我姐教我的剑法还厉害。其实我跟纪大哥认识的时间不是很长，我总觉着跟他很投缘。像跟别人学武功，人家哪这么容易教你的，纪大哥却不是这样的人。我觉着，纪大哥待我尤其好。”

苏先生笑，“那你们可要好好相处，有个投缘的朋友并不容易。”

赵长宁都应了。

待赵长宁走了，苏先生将剩下的半盘子花生糕重新摆了摆，坐在椅中静静思量，直待苏白下午回家，跟他娘打声招呼，见桌上有花生糕，苏白拿起一块，咬一口就笑了，自己倒盏茶凑过去，“娘，你做的花生糕啊。”

苏先生道，“是啊。给我也倒盏茶。”

苏白忙把手中的茶递给他娘，自己另倒了一盏，片刻就吃光了盘中的花生糕，还道，“娘，你就做了这么一点啊。”

苏先生道，“什么时候你也去给我做一回花生糕，我绝不嫌少。”

苏白嘿嘿笑两声，“娘要想吃，儿子明天跟柳嫂子学一学。”

苏先生一笑，道，“有件事跟你商量。”

苏白忙坐正了，问，“什么事？”

儿子渐渐大了，苏先生并不是不能自己做主，却也想在这些事上头引导儿子，便将纪让想请她做女先生的事说了。

苏白先是有些不乐，母亲守寡带他长大，其间颇多艰难，他一意上进，就是想母亲享福，不愿母亲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自然不乐意母亲再去别人家当差使。不过，苏白也没有立刻反对，他知道，母亲找他商量，恐怕就是有意的。苏白道，“纪家我也跟阿宁去过几次，阿让哥是个爽朗的人，阿诺哥人也不错，以前还指点过我功课。纪大太太也是个周到人。只是，娘，咱们在卿姐姐家住着不好么，干嘛还要去纪家做先生呢。如今家里又不缺银子。”

苏先生道，“如今你们都大了，我也没什么可教之处了。咱们去纪家，你还能跟小纪账房讨论功课，也没什么不好的。”

苏白道，“我不想母亲辛苦，我想母亲享一享福。”

“只要日子顺心，便是好日子。难不成，咱们这些年是泡黄连水过的？”苏先生笑，“你既不反对，我便先去纪家看看，若是纪姑娘可教，就应下此事不妨。若是不合适，婉拒也无妨。”

“哦。”

看苏白不乐，苏先生问，“你是不是嫌我去做先生给你丢脸了？”

苏白道，“娘就噎我吧。”

苏先生笑，“不然要你有什么用，彩衣娱亲都不懂。”

苏白是个精细人，问，“好端端的，母亲怎么知道纪家找女先生的事的？”肯定有人给母亲递的信。

苏先生一笑，“你猜。”

苏白：干脆噎死我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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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苏先生与赵长卿说了纪家请她做女先生的事，赵长卿道，“纪家家教不差，纪大爷常跟阿宁来往，纪大爷我虽不熟，阿宁是熟的，何况小纪账房是常来常往的。纪大爷在军中谋了差，纪大太太有了身孕，先生精通医术，有先生在，想来纪大爷更加放心。要是先生觉着好，我看不错。”赵长卿已非一无所知的少女，她看人很有几分眼力，且不说纪大爷，就小纪账房那言行举止，用句不恰当的比喻，当真是荆钗布衣不掩其天香国色，一看便知出身大家。

原本，赵长卿以为小纪账房是落魄了的，可是，见到小纪账房的兄长纪大爷后，赵长卿便不会这样想了。那位纪大爷，可是怎么看都不落魄。

苏先生的事，赵长卿从未听苏先生提过一个字，但，苏白以后要奔功名前程，多结交一些人并无没坏处的。至于苏先生出去给别人家做女先生体不体面，说句不大恭敬的话，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货与帝王家，人们削尖了脑袋钻营，也没见有人说不体面的。所以说，体面还是不体面，端看效力的对象是谁了。

苏先生欣慰笑道，“我也这样想。”苏先生已经去过纪家，纪太太很是客气，纪家给的束休也相当丰厚。当然，此时，束休自然是小事。

苏先生问赵长卿，“夏家什么时候过礼？”两家见过面后，夏家请了媒人过来，媒人不是别人，就是纪大太太。

赵长卿笑，“算了日子，定亲在六月初六，成亲的日子在十一月初八。”

苏先生点点头，“看你成亲后，我再去纪家。”

赵长卿笑，“到时前后邻，住的也近。”

苏先生笑，“说的也是。”

赵长卿把将要成亲的消息也与瑶瑶说了，瑶瑶很为赵长卿高兴，笑道，“只要人品可靠，便是好姻缘。我介时不好去凑热闹，礼是必到的。”

赵长卿与瑶瑶认识这几年，深知她的品性为人，道，“你时久不出去，去热闹热闹有何妨？我家也不是外处，你放心，我必给你安排妥当。”

瑶瑶笑，“姐姐知道我的脾气，我本就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

赵长卿便不再劝她，瑶瑶倒是问起赵长卿准备亲事的事。赵长卿笑，“除了家俱要现打，其他的都是现成的。打家俱也不难，木材早就备好的。”

瑶瑶又细细的问了许多琐事，及至陈山傍晚过来，赵长卿方起身告辞。陈山还是很欢迎赵长卿过来的，瑶瑶平日里只赵长卿一个朋友，赵长卿不来的时候，瑶瑶颇有些寂寞。瑶瑶服侍着陈山换了衣衫，陈山问，“看你这满脸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瑶瑶笑，“赵姐姐要成亲了，算不算喜事？”

陈山微讶，“哦，谁家少年郎有这福分哪？”

瑶瑶自丫环手里接了茶盏奉予陈山，明眸浅笑，“就是赵姐姐药堂里的夏大夫，只凑巧听说过，到底不大熟，将军有空吩咐人出去打听打听夏大夫究竟什么人品出身？我也没好多问赵姐姐，心里又很记挂。”瑶瑶不算不认识夏文，当初夏老爷被人使坏下狱，瑶瑶尽知的，只是事关陈山的表弟兼小舅子，在陈山面前不好多提罢了。

陈山原还以为赵长卿同郑妙嘉有些关系，不想赵长卿又嫁个无名小子，若早知如此，他早该让家中父母替弟弟求娶赵长卿。此念在心中一过，陈山接了茶，呷一口，笑对瑶瑶道，“知道了。没想到赵大夫竟然下嫁。”陈山并没有瑶瑶想的那般心窄，他根本未将先前的夏家事放在心上。倒是赵长卿，这算嫁了个什么人呢？

瑶瑶道，“赵姐姐不是那种攀慕富贵的人，只要夏大夫人品好，就是良配。”这话别人说不得，瑶瑶说出来却是真心实意。

陈山笑的意味深长，“凭赵大夫如今的身家，原也不必攀慕富贵的。”

瑶瑶道，“依赵姐姐的眼光，夏大夫必有过人之处的。”

陈山握住瑶瑶纤白细腻如同玉管儿般的十指，“这话也有理。”

“到时我备份厚礼，将军叫人给赵姐姐送去可好？”

“这算什么事，你尽管备好，我令陈忠送去。”

非但陈山觉着赵长卿这眼光非寻常人，凡亲戚朋友知道的，面儿上说些恭喜的话，暗地里没有不咋舌惊诧的：赵长卿尽管名声不一般，也不必嫁给个犯官之子啊！

尤其朱家，袁氏听了这信儿都不能信是真的，连问了前来送信的白婆子两遍，“夏家？在长卿药堂里坐诊的大夫？”

白婆子恭谨的答了两遍，袁氏连忙掩饰一笑，道，“可真是大喜事，不知什么时候的好日子，若便宜，我一定过去的。”孙辈的孝只有一年，若是赵长卿的好日子是袁氏夫妇出孝后，袁氏自然要去捧场。只是，赵长卿这眼光可真是……

袁氏又问了赵老太太的身体以及赵家诸人的好，命丫环拿上等封赏了白婆子，便打发白婆子下去了。晚上同丈夫说赵长卿亲事已定时，朱明堂亦不免问了句，“哪家的公子？”

袁氏妙目微眯，道，“说出来你都不能信，就是长卿药堂里的坐诊大夫，听说姓夏，自蜀中来的。夏家是在蜀中获了罪，被发配来的边城。”

朱明堂怔了一下，一挑浓眉道，“这事稀奇。长卿又不是嫁不出去，不是那谁，就是她二舅家的小子，姓凌的那个——”朱明堂一着急反想不起凌腾的名字来了，还是袁氏接了他的话，“凌腾，那孩子跟咱们阿庆最好不过的。”

“对对对。”朱明堂点头，“你不是说凌腾心仪长卿，非她莫娶么。”

袁氏道，“是啊，我是听阿庆这么说的。凌家与赵家本就是姑舅至亲，凌腾比长卿大两岁，如今中了举人，名次也好，以后不怕没出息的。家里虽暂且比不得长卿家，比那蜀中犯官家总好一千倍吧，真不知长卿她爹怎么想的，好好儿的闺女，怎么嫁给这家子？蜀中，一听就老远的地儿，李太白不是都说么‘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若以后夏家脱罪回籍，还能不能见到长卿都得两说呢。姑妈向来视长卿为眼珠子，真不知这回怎么舍得？”

朱明堂似笑非笑，叹道，“亏得太爷、老祖宗那般抬举她，我看也不过如此。一个丫头，再能干也得看男人，这夏家能有什么出息不成？”外姓人中，唯有赵长卿得了太爷与老祖宗的馈赠，那么些连毛都没得一根的朱家的孙辈、重孙辈，焉能心服？不要说啥都没得的人，便是朱明堂，他虽没得，儿子朱庆也是得了两份的，朱明堂犹对赵长卿的好运道颇是嫉妒。

袁氏并不直说，亦犹叹道，“这人哪，真得看命。长卿是样样出挑，奈何这人强争不过命强，亦是无用。”

到底不是自家事，夫妻两个念叨一回，心底说不出是快意还是别的，感慨一回便也罢了。

最受打击的是凌腾，凌腾从未想到，赵长卿宁可嫁个犯官之子都不愿嫁他。好在凌腾素来是个稳得住的，打击过后，他还亲去赵家跟凌氏贺喜，道，“如今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倒是两位表弟都在念书，大事我不成，跑腿的事还是成的，姑妈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别客套才好。能为卿妹妹尽一分力，我心里也是愿意的。”

赵长卿执意要嫁夏文，哪怕亲事已板上钉钉，凌氏这心里犹是堵的了不得，如今一见品貌才干一等一的侄子，心中的滋味儿简直全了！见凌腾面色不大好，凌氏忙道，“我这里早就给她预备着的，无非就是打些现成的家俱就齐全了。倒是你，功课虽要紧，也莫用功太过，到底要以身子为要。”

凌腾笑，“我知道。”

凌氏低语劝他，“是那丫头没福，你也别执拗着了，赶明儿也说一桩亲事，早些开枝散叶，方是你为人子的本分。”

凌氏微笑，“姑妈放心吧，我知道的。如今见卿妹妹终身有靠，我这心也安了。不知卿妹妹在不在，我想，再见见她。”最后几句，颇是酸涩。

凌氏实不知要说什么好，心道长女样样都好，唯独这眼是瞎的，长声一叹，吩咐白婆子将赵长卿叫了过来。

如今赵长卿再见凌腾，当真称得上心如止水，一双眼睛淡然宁静，唤了声“表兄”便不再说话了。凌腾望着赵长卿，温声道，“听说妹妹的喜事，我来跟妹妹道喜了。”

赵长卿客气道，“多谢表兄。”

凌腾温柔的凝视赵长卿，温声道，“妹妹既得佳缘，想来，我的缘分也快了。我看妹妹过得好，便放心了。妹妹以后，莫计前嫌，只需记着，我仍是你的表兄。有什么用得上表兄的，只管开口。”

她望着凌腾，原来时光是这般无坚不摧的利器，转眼二十载，非但前世种种已经模糊不清，她见凌腾竟如同路人一般，心下再没有半分波澜。她想，她与凌腾纠缠的前世今生，大概就这样过去了吧。因与果，走到此处，大概终于各得其报了吧。

前世今生所有的辛酸苦痛、恩怨情仇，数十载光阴岁月仿佛化为一道流光，自赵长卿的眼中一闪而逝，赵长卿望着面前衣冠俊朗的凌腾，听到自己的声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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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凌腾自赵家告辞，忽就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呓语连连，凌家请了几个大夫，大夫都不敢开方，急得凌老太太都厥过去了两回，醒来只是哭。

凌大太太来赵家，哭对凌氏道，“老太太说请些僧道来，你大哥叫我过来求求妹妹，听说苏先生医道好，能不能请苏先生过去给腾哥儿瞧瞧。”

凌氏惊愕，“竟病到如此地步！”

凌大太太泣道，“我只恨不能替了腾哥儿去，若有个万一，一家子老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凌家两房只这一条根，何况凌腾平日间懂事上进，凌大太太没个儿子，这几年凌二太太去了庙里，凌大太太待凌腾如自己儿子一般。此时凌腾暴病，凌大太太眼泪止都止不住。

凌氏立刻坐都不能坐了，直接起身去了苏先生院里，苏先生听凌大太太说了，叹道，“城中名医皆束手无策，只恐我医术有限，不能尽以绵薄之力。”医道有深浅，但，边城不是没有好大夫，人家都不敢开方，苏先生也不敢有什么保证。

凌大太太哽咽道，“只是求先生去瞧一瞧，好与不好，只看天意罢了。”说着，便又哭了起来。

苏先生只得道，“罢了，还请大舅太太稍等，容我换件衣裳。”

凌家已乱作一团，凌老太太寸步不离的守着孙子，凌太爷坐在一畔，沉着脸，抿着唇。凌大舅亦未去衙门，凌二舅却是不在。凌二姐用冷布巾给凌腾敷额头。

凌家人也没空招待凌氏，急央了苏先生道，“还请先生帮忙看一看腾哥儿。”

凌氏过去劝凌老太太，丫环搬了圆凳放到床侧，苏先生坐下，凌二姐将凌腾的手腕搁在小脉枕上，苏先生闭眸诊了脉，良久叹口气，道，“我一人不敢开方，叫夏文过来。”

夏文还没来，凌二舅先把凌二太太接回来了，凌二太太一声嚎啕便扑到了凌腾身上，儿一声肉一声的放声大哭起来。凌二舅眼圈儿红肿，显然是偷偷哭过了，与凌太爷道，“我怕有个万一，连最后一面……”话未说话便给凌太爷喝止，凌太爷怒斥儿子，“说什么胡话！腾哥儿我早给他算过了，大富大贵的命格儿！一辈子都是平平安安的！”

凌太爷这般一说，凌老太太难忍心疼，又哭了起来，“要不还是找高僧来看一看吧？”

凌二姐道，“还是等夏大夫过来给腾弟诊一诊再说僧道的事吧。”她在药堂做工，自然更信服大夫。

凌二太太两眼哭成烂桃，百忙之中插一句嘴，“请！都请！谁能医好我儿子，我情愿给他为奴为婢，给他立长生牌位——我的儿啊——你倒是睁眼看看娘呀——”又惊天动地的哭起来。

就凌二太太这种哭法，夏文来了都没敢进门，心说：莫不是来晚一步！他回头一看凌大舅的神色，更是一叹，看来的确是晚了一步。

凌大舅脸色惨白、跌跌撞撞的进去，颤颤巍巍的唤了声“阿腾”，眼泪便止不住滚了下来。还是苏先生道，“二太太先莫哭泣，让夏大夫给令公子诊一诊脉可好？”

凌二舅忙上前把妻子拉开，夏文背着自己的医药箱，坐下喘了几口气，闭目凝神片刻，方给凌腾诊脉。诊了脉，又观量凌腾消瘦的脸庞，夏文方道，“凌公子是一时心绪焦沉，寒邪侵体，神离心窍之症。”

凌大舅已知道侄子还没死，连忙拭泪问，“要怎么医，还请夏大夫开方子。”

夏文道，“有没有安静房间，我与先生商量过后，再行开方。”

起码这一位是敢开方的，凌家如获救星，连忙请夏文与苏先生去了外间。夏文与苏先生讨论了一盏茶的时间，两人拟了一张方子出来，夏文道，“先抓三幅，再到隔壁林老板的铺子里，要三丸神仙养容丸来。”

凌太爷起身相求道，“能不能麻烦夏大夫与苏先生暂且在寒舍住下，有两位在，寒家便有了主心骨儿。”

苏先生道，“夏文就住下吧，服了药有他看着就行了。若能平安的退了烧，这病便好了一半。”

凌大太太忙吩咐小丫环给夏文收拾干净的屋子。

凌氏与苏先生回家时已是傍晚，凌氏先去的赵老太太屋里，赵老太太忙问，“腾哥儿可还好？”凌二太太是个祸头子，凌腾却是再懂事不过，赵老太太年纪大了，心里就格外惦记事。

凌氏心下担忧侄子，依旧笑着安慰婆婆，“当时瞧着险，有苏先生和夏文一并开了方子，夏文在我娘家住下了，也帮着照看阿腾的病情，苏先生说了，病虽有些险，倒还可有用药的余地，想来是能好的。”

赵老太太放了心，道，“那就好。”见媳妇脸上颇有些倦色，道，“去你屋里歇歇吧，一会儿吃饭不用过来了，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凌氏笑，“我过来跟母亲一道吃，人多热闹。倒是衣裳还没换，我先去换衣裳。”

赵蓉一路跟了母亲过去，忍到主屋便迫不及待的问起来，“表兄到底是什么症侯，病从何起，娘知道不？”

凌氏担了半日的心，坐在榻间动都不想动一下，道，“打昨儿个就高烧不退，先时还烧得说胡话，我们去时，胡话已是不会说了，幸而到的及时。”

赵蓉却是百般放不下心，道，“夏文才多大，能懂多少医道，到底成不成哪？”

一句话说得凌氏也不放心了，凌氏道，“苏先生都是同他一起商议着拟的方，何况坐堂这许多日子，总有些医道的。”

赵蓉小声抱怨，“就怕医术浅显，误己不算，还误了人哪。”

白婆子进来送茶，凌氏接了，呷了两口方缓过气来，道，“看你说的，那也不至于。”实在劳累的很，凌氏又叫了小丫环进来捶腿。

赵蓉终是不能放心，辞了母亲又去了苏先生那里打听，苏先生说的话与凌氏相仿，见赵蓉问的急，便将医道上的事多与赵蓉说了两句。偏生赵蓉不通医术，听得云山雾罩，心下又焦急凌腾的病，便有些不耐烦，“先生只跟我说表兄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就是了？”

赵蓉这样的少女心事，苏先生一望既知，并不着恼，依旧不急不徐，笑道，“就是华陀再生，恐怕也说不好的。要是二姑娘实在担忧，不如亲去凌家照看。”

赵蓉似有一团闷气堵在心口，再想问苏先生，又不知该问什么，只得闷闷告辞。

苏白回家听说凌腾重病之事也吓一跳，连忙跟母亲打听，苏先生只得旧话重提，“险虽险，于性命无大碍。”

苏白倒与赵蓉想到一路去了，道，“夏文哥这才做了小两年的大夫，不知成不成呢？”

苏先生笑，“切莫短视取人，夏文若没有把握，也不敢开方下药，更不敢留在凌家的，你是担心凌腾，还是担心夏文？”

苏白很实在的说，“都担心。”他到底是聪明之人，问他娘，“娘，夏大哥医术真的这般好？没听说夏老爷会医术啊？”

苏先生道，“夏文的医术本也不是跟他爹学的。”

“那是跟谁学的？”看他老娘一幅熟稔口吻。

苏先生这次并没吊儿子胃口，道，“应该是神医夏青城。”

苏白小小年纪也听过神医夏青城的传说，夏青城倒不是原名就叫夏青城，是因为这人生在蜀中青城山，后来成了神医，出了大名儿，人们便以他的出生地来称呼他，夏青城。

夏青城是神医，自然是以医术出名，那留下的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就甭提了，故此，便是苏白也久闻其大名。苏白都不能信，问，“夏大哥难道是夏青城的弟子？”

苏先生道，“是不是弟子不知道，但夏文行医方式有点像夏青城一派的人。”

苏白不解，问，“这还有什么标志不成？娘你是怎么瞧出来的。”他娘真是神人哪，这都能看出来。

苏先生道，“我少时对医道便有兴趣，只是并未深学，偶然见过夏青城，受过他的指点。”

苏白大大吃惊，“娘你还见过夏神医？”

“这话真是稀奇，夏青城救人无数，见过他的人自然也有许多，我见过他也正常。”苏先生笑，“也是陈年旧事了，那会儿我还小，夏青城已是七十来岁的人，如今他要活着，都一百多了。近些年并未听闻他的事，想来已经故去了。”

苏白道，“娘，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

“我也只是怀疑，并不能确认。再者——”苏先生望着儿子，笑道，“阿白，世人多浮躁，以貌取人、以贵取人、以富取人者，比比皆是。但，真正厉害的人，心永远是沉静的，绝不会受外务影响。这种人，以自己的心取人。你什么时候明白这个道理，我便放心了。”

苏白面上微热，辩白，“娘，我并没有看不起夏大哥。”他自己出身一般，焉会势利眼？顶多是对夏文的医术传承来自夏青城有些吃惊罢了。

“我知道。”苏先生笑眯眯地，“不过你这眼力还欠火侯是真的。”

苏白抱怨，“娘你怎么不说自己偏心，只告诉卿姐姐，不告诉我。”

苏先生佯叹，“你是我的宝贝儿子，我又怎会偏心长卿呢。”

“娘你没跟卿姐姐说过？”那卿姐姐怎么相中夏文的呢？难道卿姐姐的眼力就比他还好？苏白道，“我不信，娘你要没说过，卿姐姐肯定不知道夏大哥跟青城神医有关联。”

“真是越大越呆，你卿姐姐本就不知道，可是，这跟她选择夏文有什么相关？”苏先生点拨儿子，“看一个人，要怎么看，你仔细想一想。”

苏白应了，叹道，“娘，你说我好歹读了这些年的书，不是我瞧不起卿姐姐，可是我好歹举人都考出来了，怎么识人之处竟不比卿姐姐一个女孩子呢。”他实在没看出夏文哪里格外出众。这也就是苏白了，在苏白心里，母亲不只是将小从小养大的至亲，更是他的先生，他长大成人的引导者。故此，苏白问也问得坦白。

苏先生笑，“书是书，人是人，若人都如同书中说的，除了磊落君子，便是卑鄙小人，这世道便简单了。你虽认识的人不多，也经过一些事的，想来自有心得。你念了这许多年的书，考了举人，长卿这些年过得不容易，经了颇多坎坷。她在外头有生意，见得世面便广，眼力比你好一些不算什么，这都是历练出来的。以后待你再年长些，多经些事，不会比她差。”

苏白又有些不解，道，“娘，你说夏大哥为什么不把他神医弟子的招牌晾出来？若是他晾出神医弟子的招牌来，别的不说，在岳家便格外的有面子不是？”凌氏不喜夏文，苏白早瞧了出来。也就是夏文，偌厚脸皮，根本不在意，照样来往。

苏先生道，“这也是我不能确定的原因。”若换个人，哪怕不好对外言，这时候告知岳家，起码是个加分项啊。

苏白勾唇一笑，“我去问问卿姐姐，到时叫卿姐姐去问，夏大哥就什么都说了。”

苏先生笑，“正好，我回来时夏文有话叫我带给长卿，你一并去跟长卿说了吧。”

“什么话？”

“夏文说明天早上不能来接长卿去药堂了，叫长卿自己过去，不必等他。还说药堂里他做了把浇花的花壶，药堂的蔷薇花该浇水了，用花壶浇花，省得再去整理花叶子，小心刺扎着手。”

苏先生还没说完，夏文已受不住，啧啧道，“我的乖乖，夏大哥好生啰嗦。”

苏先生笑斥，“你倒是好生聒噪，去吧。”

苏白便去找赵长卿。

赵长卿小时候念书，苏白都是一起的，为什么当初苏先生提起两人亲事时苏白大为诧异，倒不是赵长卿不好，只是，想到他小时候尿床的事赵长卿都知道，苏白实在不知要如何才能对赵长卿生出男女之情来。在苏白的心中，赵长卿就是他的姐姐。

苏白在赵长卿耳边唧唧咕咕半日，赵长卿亦觉惊奇，笑，“不能吧？夏大夫医术是不错，虽一样是姓夏的，难道就跟神医青城有关系？”

“你问问夏大哥么。”苏白道，“卿姐姐，难道你就不好奇，我好奇的要命。”

赵长卿笑，“你对什么不好奇？”小时候苏白见了母鸡下蛋都得问一句，为什么公鸡不下蛋。

苏白笑，“总之卿姐姐你打听出来跟我说一声，虽然现在久不闻神医青城的消息，若能再知道他的音信多有意思哪。”

“知道了。”赵长卿问，“表哥的病无大碍吧？”

苏白悄声问，“卿姐姐，你还惦记凌兄不成？”

赵长卿敲他大头一记，道，“胡说什么呢。那是我表兄，知道他病了，我问一句有什么不对？”

苏白正当少年，于男女之情有些憧憬好奇亦不为怪，笑道，“听我娘说，虽险，并无大碍。明天我去瞧瞧凌兄，回来再跟姐姐说。”

赵长卿笑，“明天夏大夫必去药堂的，我还用得着问你。”

苏白忙把他娘叫他传的话跟赵长卿说了，道，“夏大哥怕是去不了的。”

赵长卿道，“上午不在，下午必去的。”

苏白便没话好说了，转眼瞧见一畔衣架上放着的大红嫁衣，问，“卿姐姐，你的嫁衣绣好了吗？”

既要嫁人，没理由带着一张凄凉脸，赵长卿笑，“快了。”

苏白好奇的问，“卿姐姐，我能瞧一瞧吗？”

赵长卿笑嗔，“真是个土包子，这有什么好看的。”

苏白央道，“好姐姐，叫我看一看吧。弟弟还打着光棍儿，哪里见过这个，自然是土包子的。”

赵长卿只好允他去瞧。苏白是个很细心的人，他也只是好奇，既得应允，也是很小心的提起来，细细的看了一遍，瞧着嫁衣上精美的绣花，苏白连连赞叹，与赵长卿说笑好半日。

赵长卿待苏白向来如赵长宁一般，苏白小时候就喜欢跟赵长卿说心事，这会儿大了，也喜欢同赵长卿说话。两人说的开心，不妨气煞了门外人。

赵蓉心下焦虑凌腾的病情，在苏先生那里打听一通犹不能心安，五内辗转，如同在火上烤一般，在屋里遛达了一圈仍是站不住脚，便来赵长卿这里来看看，不想尚未进门，就听到里头赵长卿与苏白隐隐说笑声。赵蓉正是心焦，忽听得赵长卿的笑声，种种愤怒就甭提了。

这种愤怒，不知是来自凌腾的病情，还是别的，总之，赵蓉只在门口站了片刻，便将身一拧，折回了自己屋。赵蓉回蓉就砸了个瓷盅，一张俏脸深沉若水，暗骂：该死的狐媚子，勾引完那个勾引这个，再没个消停的！

赵蓉气的晚饭都没吃，第二日就想与母亲说去瞧凌腾的病情，赵蓉尚未开口，倒是夏文先过来了。

赵勇先叫他坐了，问道，“不是昨儿住在长卿外家了么，阿腾的病如何了？”

夏文笑，“侥天之幸，高烧在今早已退了，表兄仍在昏睡，再服几幅药应无大碍，我也没什么事，想着老太太、岳父岳母、弟弟妹妹们必然都惦记着表兄的身体，就过来说一声，也一道接长卿去铺子里。”

凌氏生平头一遭对夏文露个笑脸，道，“多亏了你。那些庸医们去了连个方子都不敢开，把一家子都吓得没了魂。”

夏文谦道，“我亦是受先生指导。”他以前都叫“苏先生”的，后与赵长卿的亲事定了，便随着赵长卿直接唤“先生”。

赵长卿问，“你用过饭没？”

夏文假假道，“用过了。”

赵长卿吩咐丫环上碗筷，道，“用过什么呀，外祖母家用饭的时辰跟我家是一样的，何况如今表兄病着，哪里还有人顾得上吃喝。”

赵长宁笑，“夏大哥，你真是瞎客气。”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下首的赵长宇再错一位。

夏文一笑，坐在了赵勇下首，赵勇给他夹个羊肉烙的胡饼，笑，“多吃些，别光顾着客气饿了肚子，到时叫人说‘女婿上门，竟没吃饱’，我这岳父做得可够没面子的。”

夏文道过谢，便也不再客气，高高兴兴的吃起饭来。

用过早饭，先送了赵勇去卫所当差，夏文道，“老太太、岳母，我跟长卿也去药堂了。”

赵老太太笑，“去吧，中午炖鱼，回来吃。”

夏文笑应了，便与赵长卿往外走。

赵长卿叫他去了自己屋，道，“你这发髻梳的也奇，每天往头一个方位歪。”让夏文坐在妆台前的凳子上，拿梳子重给夏文梳了髻，别上簪子。

夏文喜的心脏狂跳，笑，“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摸的时候都觉着挺正的。”梳出来就是个歪的。其实以往家里富庶时都是丫环服侍他梳发，后来家道中落，哪里还有下人服侍，夏文学着自己梳，总是梳不好。

给夏文打理好，赵长卿笑，“咱们去药堂吧。”

“好。”

路上赵长卿提起夏青城的事，问夏文认不认得夏青城。夏文道，“不认得啊，我的医术是跟族里的一位长辈学的。未来药堂坐诊前，顶多是给家人看看病。就是我族中的长辈，也并不似夏青城传说的那般，施药啊免费行医之类。他只是对古怪的病好奇，寻常人找他看病，若只是普通的病，给多少钱他也不乐意去医。要是古怪的病，不给钱他都去给人治。”

赵长卿道，“这也有理。也可能是你家长辈与夏青城的医术同出一脉。”

夏文笑着纠正，“不是我家长辈，是咱家长辈。”

赵长卿笑，“是。”

夏文道，“长卿，你知道我向往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

晨间尚早，朝阳初升，灿灿骄阳散发金光万道，给夏文的侧脸染上一层淡淡金边。夏文温声道，“我此生最向往的生活就是能开一个药堂，天天坐诊，为人治病。如能有娇妻在侧，衣食无忧，白头携老，便是神仙日子了。”

赵长卿微微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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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赵长卿定亲前，凌腾便大安了。

凌家备了厚礼谢夏文，夏文十分客气，推托不掉，只得收了。

倒是赵蓉，因关心凌腾的病情，每日前去探望，非但心下焦急，更兼失于保养，凌腾刚好，赵蓉心下一松，自己病倒了。幸而苏先生就在家里，给赵蓉开方抓药的也便宜。

小女儿的心事，凌氏即使先前不知，如今见这情形，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凌氏悄悄同丈夫道，“你说，阿蓉同阿腾如何？”

赵勇一时没明白，问，“什么如何？”

“亲事。”凌氏叹道，“阿腾这一病，阿蓉来回的去探望，自己也折腾病了。我想着，两个孩子，也不算不般配。”

因私下说话，赵勇也少了几分顾忌，皱眉，“这怎么能成？咱们心知肚明，阿腾心仪的是长卿。阿腾对阿蓉无意，若因此成就了亲事，阿蓉如何能过得舒心日子。”

凌氏素来怜惜小女儿乖巧，丈夫的话，正入她心坎儿，凌氏道，“我也是忧心这个。”

“只当不知道就是了，卫所刘千户还跟我打听过阿蓉的亲事。”赵勇道，“刘千户家的次子也是念书的孩子，比阿蓉长两岁，正在准备着考秀才。”

凌氏也认识刘千户的太太，两家门户倒也相当，心下便有几分愿意，道，“那你仔细打听打听，若是合适人家，就先给阿蓉定下来。亲事定了，她这心也就能收一收了。”

赵勇道，“这话很是。”

赵长卿的定亲礼也相当热闹，毕竟赵家是土生土长的边城人，族人便有许多，更不必说赵勇的同僚朋友，自然都要来凑一凑热闹的，虽然大家对于赵家父女择婿的品味多有不解。

赵长卿只管坐在闺房同姐妹朋友们说话，许多女孩子在她这个年纪已经为人母，叫赵长卿装羞，她也装不大来。倒是赵长卿自少时便交往的手帕交，只要在边城的，都来凑一凑热闹。赵长卿往日对人大方，礼尚往来，她的好日子，不论是姐妹还是朋友，亦不小气。

陈少将军陈山还差人送了一份贺礼来，消息灵通的人士皆心下暗道：这赵勇真是面憨心亮，不显山不露水的便能巴结到少将军身上去，真人不露相哪。

殊不知赵勇心下也糊涂着，他跟陈山根本没打过几回照面儿，话也没说过半句，怎么给他送贺礼呢。赵勇知道赵长卿是瑶瑶的专用大夫，便思量到了这上头，问赵长卿，赵长卿果然道，“少将军常请我去给内眷看病，因此送的。”

赵勇便不再问了，只命凌氏将瑶瑶送的东西给赵长卿送屋里去。

赵长卿定亲之后，便说到了赵蓉的亲事。凌氏私下同赵蓉说的，“千户家的公子，极有才学的，这就要考秀才了，你父亲都打听过了，人品端正。”

赵蓉低头不语，凌氏道，“你姐姐的亲事定下来了，刘家家境也不错，差不多你的也就定下来吧。”

赵蓉忍不住掉泪，委屈道，“都是爹娘的女儿，姐姐就能随心所欲的选人，轮到我，难道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嫁人。”

凌氏道，“这叫什么话？哪里是稀里糊涂了，刘千户是你爹爹卫所的同僚，官职比你爹爹都高，端得是好人家。爹娘都是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根知底，才想着给你定下的。”尤其是跟夏家比，强夏家一千倍。

赵蓉拭泪道，“我心里想什么，爹爹不知道，难道娘还不知道？”

凌氏一按桌几，厉色道，“知道什么！你一个闺阁女孩儿，自幼念书，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难道还要我教你吗？自来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个明白人，不该想的就不要想！好了，去你屋里想个明白吧！这事就这么定了！”经过赵长卿的亲事，凌氏私心认为，赵长卿就是给丈夫惯坏了。到了小女儿这里，一定再不能走大女儿的老路，故此颇是疾言厉色的训斥了赵蓉一回。

赵蓉含泪回屋，当天饭也没吃，凌氏只当她耍脾气，亦未理会。

赵蓉一连绝食两天，凌氏就坐不住了，过去劝一回，“你是不是傻了，阿腾心仪的是你姐姐，你偏去凑这个热闹做甚。他心里没你，你哪怕死求白赖的嫁了，日子要如何过？就是你二舅妈那个脾气，谁愿意让自家闺女去给她做媳妇，你是我亲生的，我哪一样不是为你好？你说说，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干脆拿刀一刀捅死我算了！也省得我操尽了心，你反当我是仇人。”

赵蓉嘤嘤泣道，“谁家嫁人是图婆婆的，我只看表哥有情有义，就比世人都强的。”

凌氏见女儿榆木脑袋，恨声道，“他有情有义是对你姐姐，我看着你们长大，阿腾只当你是妹妹一般，你莫做此痴心，不过自讨苦吃。”

赵蓉哽咽道，“娘问都不问一声，焉知表兄就不愿意呢？我虽不如姐姐，也自认不是那等一无是处的女孩儿。”

凌氏说破嘴皮子，赵蓉就是铁了心的想嫁凌腾，直愁的凌氏恨不能上吊，叫丫环炖了燕窝送去，赵蓉又不吃。凌氏与丈夫商议，“这可怎么办？”

大女儿的亲事刚安稳了下来，赵勇又开始发愁小女儿的亲事，叹道，“你先叫她吃饭，这亲事又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成的。若阿腾愿意，她又一门心思要嫁，只管嫁去就是。若是阿腾不愿，那傻丫头也能死了心。”

凌氏道，“也好。”

赵勇做官多年，他看得出凌腾有出息，却并不很情愿这桩亲事，不为别的，凌腾始终一条心的在赵长卿身上。倘若凌腾愿意这桩亲事，那先前他对赵长卿要死要活的用心用情算什么？不说别人，赵勇先得说凌腾也不过朝三暮四罢了。若凌腾拿次女当长女的替身，次女婚后日子要怎么过？一样是女儿，哪怕赵勇偏爱长女些，也并非不疼爱小女儿，他舍不得。

赵勇与凌氏商量后，是让凌氏回娘家探一下口风，看凌家是什么意思。若凌家愿意自不必言，即使不愿，也不会伤了赵蓉的名声。

凌氏便去娘家走了一趟，凌老太太倒是颇为心动，凌氏道，“阿腾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先时那一团乱麻且不去提，我单就看上阿腾有情义。长卿是亲事已经定了的，夏家现在虽在边城，以后还不知要不要回蜀中。到了阿蓉这儿，她是小女儿，自幼娇惯，外头寻的亲事我总不能放心。”

凌老太太道，“阿蓉这孩子素来懂事，我心里喜欢她的很。”经了这许多事，哪怕不是赵长卿的错，凌老太太对赵长卿的心也淡了。如今听闺女一提赵蓉，想到前些日子赵蓉每每来探望凌腾，凌老太太这心便又软了三分，道，“只是此事我一人做不得主，还得跟你爹商量，再问一问你二哥二嫂的意思。”说到凌二太太，凌老太太叹道，“阿腾好了，她又病了，总不能就这么着把她扔到庙里去。她死了倒没什么，我只担心阿腾担个不孝的名儿，再守孝三年，连下科春闱都得耽误，便暂且叫她婆娘在家里住几日，待她好了，再叫她回庙里。”

凌氏笑一笑，并未说什么。

这桩亲事，凌家人都瞧着不错。于凌老太太凌太爷，赵蓉是亲外孙女；于凌家两房，赵蓉是亲外甥女。当初凌家相中赵长卿，很大原因便在于此。何况，赵蓉素有才名，赵勇也是百户之身，正经的六品武官，如今家资富庶，前后五进的宅子住着，在凌家的亲戚中算是一等一的。哪怕凌腾中了举人，赵蓉嫁凌腾，也绝委屈不到凌腾。

便是赖在家里装病的凌二太太，知晓此事亦有几分自得，私下对丈夫道，“长卿那蹄子，挑来捡去的，我还以为她得嫁什么有一无二的人家，不想自甘下流的嫁了犯官家，我倒要看她得意到几时！”眼瞅着丈夫的脸有些发黑，凌二太太眉梢一吊，冷声道，“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咱们阿腾，我自小怎样眼睛不眨的养他长大。自小到大，一个喷嚏都没打过。就因着长卿，小命险些没了，你还怨我说！”

凌二舅闷声道，“阿腾生病，也怪不到长卿头上，还是夏大夫医好了阿腾，你少瞎迁怒。就说阿蓉这亲事吧，你乐不乐意。不乐意，我去说一声，另给阿腾说亲就是。”

凌二太太瞪眼，“你傻了不成？这怎能不乐意。妹夫可是正经的百户，妹妹家这几年日子好过的紧，陪嫁定也不老少！干嘛不应，这亲事应了，我也省得总在屋里装病。”

凌二舅道，“我也觉着阿蓉这孩子柔顺，很是不错。”

凌二太太笃定道，“比长卿那蹄子强一千倍。”

倒是凌二姐听母亲说了凌腾与赵蓉的亲事道，“在家里不必避讳，咱们都清楚先时腾弟的心在卿妹妹身上，虽欠些缘分，可腾弟娶蓉妹妹算是怎么回事呢？我觉着不大好。”

凌大太太道，“你可知道什么好歹。你要知道好歹，就不会这么叫我着急了。”凌二姐和离好几年，如今身材早苗条下来，美貌重现，端庄大方，时常有人来说媒，凌二姐都不愿意，简直能急死凌大太太。

凌二姐笑，“我是自己这样想，也不知腾弟的意思，还是问一问腾弟的好，他素有主意。”

“自然要问阿腾的。”凌大太太话间不由带了几分讽刺，道，“不为别的，若此事能成，你二婶子也省得天天窝在房里装身上不好。”

凌二姐一笑，“姑妈向来心软，哪怕婶子不装病，就赖家里住着，想来姑妈也不会来说什么。”

凌大太太叹口气，懒得评价妯娌凌二太太。

出乎一家子的意料，凌腾拒绝了这桩亲事，凌腾说的明明白白，“我一直拿蓉妹妹当妹妹，绝无他念。何况功名未成，要备考下科春闱，无心男女之事。”

凌二太太要闹，凌腾早看透了他娘的心思，道，“若娘不愿去庙里，我去求一求姑妈，姑妈也不会一定就要娘再去庙里念经的。”

凌二太太横眉竖眼，“难道我是为了我自个儿，你想一想蓉姐儿，哪儿配不上你？何况春闱岂是好考的，若你下科不中，还一辈子不成亲了？前程要紧，我孙子难道就不要紧了！你莫昏了头，分不清个轻重！”

凌二太太还要说什么，凌腾已捡起本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看了起来。凌二太太性子虽泼，倒还有一桩好处，只要儿子看书习字，她便一个字都不会来打扰。见儿子念书，凌二太太嘴巴抿了抿，终是将满肚子的话憋了回去，回屋去同丈夫抱怨，“儿大不由娘，我说什么，他是听不进去的。牛心左性的小子，天生没福！”这样一举多得的好亲事，且赵蓉又有一幅好嫁妆，真不晓得凌腾是哪里不乐意，怎么就这般眼瞎的就相中赵长卿了呢！

听得老婆好一通报怨，凌二舅只管闷头喝茶，并不言语。

凌二太太便与回娘家的闺女抱怨，凌三姐倒是不以为然，道，“阿腾如今是举人，除了姑妈家，难道就没好人家了？娘也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

凌二太太道，“你怎知你姑妈姑丈的厉害，当初非要我去庙里十年，这才三年多，若是你姑妈计较起来，我又得去庙里。何况你姑丈是六品官，家里也有钱，蓉丫头嫁过来，少不得一幅好妆奁。”

凌三姐听她娘唠叨一回，劝道，“反正阿腾有出息，大丈夫何患无妻，娘也不必担心。到时中了进士，说不得能娶皇帝老子的公主哩。”一听这话就知是看戏看傻了脑子的。

凌二太太叹口气，又问女儿，“大妞妞都五岁了，你也该想着再生一个，到底有个儿子，心里才塌实，怎么总没动静，你跟女婿都得加把劲才成。”

凌三姐脸一冷，“娘说的容易，加把劲？要怎么加？成天就知道念书念书，到底念不出个所以然！这都去府城两回了，鸟毛都没考一个回来！那几亩薄田，一年拢共收入不了二三百两，是够吃还是够喝？还不是要靠我的铺子补贴？我略多说一句，母子两个一条心的给我脸色瞧！好像我要害他似的！”

凌二太太劝道，“女婿还年轻，想多念几年也情有可原，你这是做什么。就是劝，也得温言细语的劝，似你这般横眉厉目的，你婆婆怎能喜欢你？”

“娘是不知道，婆婆只当我是个贼，家里可有什么，就那么不到三百亩的薄田，从来管都不叫我管一下，收入的银子全都揣自己裤腰带里藏着。家里一天一个荤菜，我略说多个小葱炒蛋，就天天念叨节俭度日，好似我多么败家一般。”凌三姐没好气道，“当初我生大妞妞时，多么辛苦，想喝个鸡汤也没有，成天就知道吃鸡蛋吃鸡蛋。还说叫我生，我就是给他们老林家生出百子千孙来，也没人知我的情！”

凌二太太道，“你莫总说婆家穷苦，我跟你爹成亲时，咱们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也只有三百亩地，一处铺子，还不是慢慢过起来的。你们现在年轻，莫心急，你看你大姐姐，她出嫁的时候哪里有钱给她陪送铺子，如今你大姐姐攒了两处铺子，儿子生了三个，闺女也生了一个，陈家人看她跟宝贝蛋一般。你比她强百倍，林女婿比你陈姐夫也强百倍，怎么你倒不会过日子了。”

“陈姐夫一月起码有二两银子的月钱，他有什么？买纸买墨、行诗作文，哪样不要钱！一文不挣，只知花钱！”凌三姐是赌气回来的，道，“反正娘你病了，我已跟婆婆说了，回来几天，给娘侍疾。”

凌二太太叹口气，这几年在庙里，与女儿相见有限，也的确思念女儿，便让她住了下来，又问，“大妞妞你怎么没带来？”

凌三姐道，“我婆婆在家又没事，成天看我不顺眼，叫她带一带孩子，她也能明白我的辛苦。”

凌二太太便不多说了，想着什么时候再开导开导女儿才好。

凌腾对亲事的拒绝带给赵蓉极大的打击，赵蓉跟着就病倒了，奈何家中有苏先生在，想大病也不易。赵蓉身上大好后，正赶上纪家大爷殷殷心切，亲自上门请苏先生早些去家里任教，得知苏先生想待赵长卿出阁的心思，纪大爷笑道，“先生过去，以后与赵大夫也是前后邻。就是赵大夫大喜之事，先生尽可回来送一送赵大夫的。不是我不知情理，实在是内子身孕将将七月，家中弟弟每天出去做工，只有福姐儿伴在内子身边，福姐儿尚在稚龄，我委实不大放心。想提前请先生过去，也是存了私心，想着先生能与内子做个伴。何况先生医术精湛，有先生在家，我在军中也安心。”

纪大爷将话说的这样明白，苏先生也不好再推辞，与赵老太太、凌氏说了一声，择日便搬了过去。赵老太太凌氏颇是不舍，凌氏道，“咱们在一起十几年，我娘家没个姐妹，咱们就如同亲姐妹一般，阿白也懂事，这乍然走了，我心里很是难舍。”

苏先生笑，“看凌姐姐说的，难道我就不回来了？你不嫌我，我隔三差五的都过来，咱们一道陪老太太说说话，这才热闹。”

凌氏笑，“你若不来，我必要去寻你的。”

赵老太太笑，“屋子还给先生和阿白留着，这里就当娘家是一样的。”听得苏先生心下微酸，面儿上依旧微笑着同赵家人说话：真是再好不过的一家人，她生于富贵，长于荣华，这大半辈子，细算起来，也只过了这十几年的安生日子。

纪大爷派了小纪账房与管事带着车马来接，赵长宁赵长宇苏白骑马，赵长卿与苏先生坐车，大家一道送了苏先生母子去纪家。

待苏先生在纪家安置好，秋风乍起时，赵长卿另有事与父亲商量，“爹爹，眼瞅着就是太爷和老祖宗的周年了。”

赵勇道，“到时咱们也去祭拜祭拜。”

永福端了茶来，赵长卿接了，捧一盏奉予父亲，道，“爹爹，当初老祖宗、太爷偏爱，分东西时也给了我一份。那时只顾着伤心，没心力多想，如今想来，总觉着不大合适。祖母一辈的长辈们，都得了老祖宗、太爷的东西，往孙辈算，只有大舅爷家的嫡长子得了一份，重孙辈算，只有六舅爷家的庆小爷得了一份。我若姓朱倒还罢了，偏是外姓人，朱家这样的大族人家，子孙无数，我得了这许多东西，不知多少人眼红。若以往缺钱的时候也舍不得，我想着，如今咱家的日子顺顺当当的，银钱也够花用。这些东西，爹爹和母亲问都不问，只由我处置，我取一两件留作纪念也就是了，余下的，我想趁着太爷、老祖宗周年，捐出去。”

赵勇很是吃惊，“捐出去？”这可不是小笔数目，他与妻子虽是让赵长卿自己处置，却是他的私心，想着长女命运坎坷，多留些钱财傍身也是好的。这些东西，他是看过的，三万两银子打不住。乍然听赵长卿要捐出去，赵勇也愣了，问，“捐给谁？”

赵长卿温声道，“爹爹、阿宁、阿宇都在朱家族学附过学，这银子，我想捐给朱家族里，算是公产，给族中变现了银钱，置成祭田，这些田亩每年出入不得外用，都要用在族学才行。”

赵勇问，“你跟女婿商量过没有？”

赵长卿道，“我自然先跟爹爹商量，爹爹觉着好，我再跟他说。”

赵勇道，“你要是想捐，就现在捐。不然这些都算在你嫁妆里，若成亲后再捐，婆家定不能愿意的。”媳妇的嫁妆虽是媳妇的私产，可论理媳妇的嫁妆都要留给自己孩子的，婆家不能插手，却不代表婆家不能发表意见，何况是这样大笔财产。

赵长卿笑，“我明白，所以跟爹爹商量。”

赵勇到底是男人，心性阔大，道，“你得了这一笔，虽难免有人眼红，可咱家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你想留只管留，莫担心这个。如果实在要捐出去，捐出去也无妨。”

赵长卿笑，“爹爹放心吧，银钱够用就好，留多了也没用。”

赵勇笑叹，“真不知你这性子像谁，你娘常抱怨我是个傻大方，你竟比我还大方，你娘知道又得聒噪我。”

赵长卿笑，“家里小事母亲做主，大事还是要听爹爹的，是不是？”还拍起赵勇马屁来。

赵勇笑，“是啊，爹爹是一家之主。”终是他要听妻子唠叨的。

细想下来，赵长卿把这笔银钱捐出去也不是没有好处。朱家太爷、老祖宗故去，可儿孙为官者极多，即使没什么高官，在边城也是显赫人家，又是赵勇的外家。赵长卿拿着这笔银钱，眼红者不在少数，她捐出来用于族学，朱家人哪怕得不着什么，心气也便能平了。这话说着有几分奇怪，却是大部分人的心思。

赵勇同凌氏一说，凌氏果然一幅挖她心肝的模样，怒道，“那丫头是不是脑袋不清楚，那么多东西，她不高兴要，给我就好！捐什么捐！难道咱家是什么大财主！眼瞅着阿蓉阿宁阿宇都大了，成亲的银子都紧巴巴！她竟这样给我败家！天生没财运的丫头！明儿我就把那几箱子东西搬我这里来！省得她天天惦记着往外散！”

赵勇到底不愧是一家之主，不知使得什么法子，同凌氏分说了半夜，凌氏虽仍不大乐意，却不再反对。

赵老太太听说此事后，虽说亦有些难舍，到底年纪大了，温声道，“你的东西，你自己处置吧。捐了用于族学也好，母亲过逝前还特意拨了一万两银子用于族学呢。”

赵长卿笑，“是啊。”

待赵长卿同夏文提及此事时，夏文并没什么意见，爽快的说，“你高兴就好。”心下很是自豪，他以前有同窗，娶个吝啬的婆娘，连同窗们聚一起吃酒的钱都没有，攒几个私房钱像做贼一样，看他媳妇多大手笔！

待朱老太太、朱太爷周年，烧过周年纸，孙辈便出了孝，就是儿子辈的，过了头一年，余下两年也不必似第一年那般严格了。朱家按习俗请客，本城的外嫁女都去了，赵老太太带着一家子去的。

朱家老一辈十个兄弟，最年轻的十舅爷也是发角微霜的年纪了，赵勇同朱大舅爷说了这捐银子的事，其他九位舅爷和几位年高德卲的族老也在，少不得都听了一耳朵，心下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儿：无他，赵长卿命也忒好，这凭什么呀，你一个丫头，重外孙女，就得了一份，与咱们比肩。

今听人家要捐出这笔银钱，诸人又有些别个思量了，朱大舅爷先是道，“那是父亲母亲给长卿的，她受得了，我听说她亲事也定了，带了去给丫头做嫁妆，父亲母亲泉下也高兴。”

赵勇笑，“她的嫁妆，我在她小时候就给她攒着的，自不敢与外祖父外祖母给她的相比，不瞒舅舅们，我是过惯了小门小户的日子。就是长卿，心里也想着，不说我自幼附学，就是她两个弟弟，也是自幼在学里附学的。再者，这也不是给别人，是给族里的，长卿说，若能变现银钱，置成田亩，做为祭田，只是这部分祭田所出，悉数用于族学才好。”

这话一出，非但朱大舅爷暗暗舒了口气，便是其他人也心服口服。若这笔钱归于族中，少不得有分配不公，或是中饱私囊之事，如今变现银钱，置为祭田，哪怕只能用于族学，也是阖族受益之事。朱大舅爷是族长，多年高官，虽知这笔银子不少，也不至于差这些银子，却不想因这笔银子担别的名声。话至此处，有位族老赞道，“哎，我那老哥向来眼高，等闲人他都看不上，怪道对你家那丫头另眼相待，的确是有宽仁之心哪。”

有人开了头，大家便都七嘴八舌的赞起赵长卿来。赵勇再给朱大舅爷铺个台阶，道，“还望舅舅们成全我那丫头的一片痴心。”

朱大舅爷便点了头，想着赵长卿的确有几分与众不同之处，这大笔银钱，说捐就捐了。又思及母亲活着时几番信中提及赵长卿，他因心高，总觉赵家门第低微，不甚如意，便婉拒了母亲的提议。及至去岁回家，亲事未成，反因一个不知好歹的丫环反目，之后引得父母过逝，朱大舅爷又是一阵心酸。他为官多年，看人却是不比父亲眼毒，父亲这般另眼相待的人，虽是个丫头，看来的确是有过人之处的。朱大舅爷心下思量，过些时日就是赵长卿出阁的日子，自己即便去不得，也得叫儿子媳妇的好生过去添妆，缓和一下两家的关系，一道热闹热闹才是。

赵长卿这一笔捐出了大好人缘，直接表现就是，她添妆的那一日，朱家舅爷辈的没办法过去，均派了媳妇辈的过去给赵长卿添妆，而且，添妆里颇有几件贵重之物，就是诸人对赵勇也更加亲近，在赵老太太面前格外恭敬。

相熟的如袁氏，很是奉承了赵老太太一番。

袁氏自认不是个笨人，却是有些看不懂赵长卿的。赵长卿一下子将朱老太太、朱太爷的馈赠如数捐了出来，朱明堂袁氏这对夫妻也没什么酸话了，袁氏还问丈夫，“这卿丫头是不是傻了？”之前就跟个犯官之子定了亲事，如今又把这大笔银钱捐给族里置祭田。朱庆得的那一份，袁氏密密的给儿子存着呢，皆是珍贵之物，算起来得好几万银子，哪里舍得用。更何况如赵长卿这样捐给族里？傻了不成？

朱明堂思量片刻，也想不出赵长卿大手笔做慈善的原因，只道，“你傻了她也傻不了。”

如今看这满堂来给赵长卿添妆的朱氏族人，袁氏顿时明白了，非但老一辈的十家皆有人来，便是几位在族中理事的族老也皆着了晚辈来添妆。袁氏轻叹，真不是人家赵长卿傻，是她傻了。

这样精明的丫头，岂能因她嫁个不出众的小子便小瞧于她？

如此思量着，袁氏更添了几分真心，直在赵家呆了大半日，午间用过席面，过午在赵老太太面前亲辞了，再去瞧过赵长卿，拉着赵长卿的手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方与妯娌们告辞离去。走前又与凌氏约好，待赵长卿出阁那日定要来热闹一番的。

凌氏从早忙到晚，照应这一日，到傍晚已累得不行。赵长卿赵蓉在内宅看着丫环们收拾，外头是赵长宁赵长宇梨子梨果苏白几个安排，赵勇已去屋里醒酒。

直待第二日凌氏瞧着亲戚朋友给赵长卿添妆的单子，脸上方添了三分笑，与丈夫道，“这些年咱们交往的朋友、亲戚，总算没白交往，这许多东西，能再合出六台来。

赵勇问，“一共多少台嫁妆？”

凌氏道，“夏家不宽敞，长卿也没要多少家俱，家俱不多，十二台。还有首饰细软、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四季衣裳、被褥裘皮，这些就有四十台。添妆的能算六台，一共五十八台。”

赵勇点点头，“这也不少了。”

凌氏挑眉，“岂止不少，我当时嫁你，一共也就二十四台嫁妆。何况，这些东西还是面儿上的，长卿外头还有两处宅子一座山头，还有她的药堂、与李掌柜合伙的生意、同林老板合伙的胭脂铺子。不是我说酸话，即便知府家的姑娘出嫁，也不一定有咱们闺女这样丰厚的陪嫁。”再一想夏家那穷家破落户，凌氏便不由堵心，道，“夏家真是积了八辈子德。”

赵勇握住凌氏的手，笑道，“说这个做甚。”

凌氏指着礼单子道，“别人家的陪嫁无非就是凑个面子光鲜，咱家的多实惠。长卿自己也会攒，她有许多好料子好东西。就算夏家穷，以后也苦不到她的。”凌氏其实拢共就花了两千两，她说的那些大头都是人家赵长卿自己挣的。

凌氏也说了实话，道，“这孩子，我原是想着她私房虽多，怎么着也要拿出三千两给她预备。她不想着炫耀，便只花了两千两。余下这一千两，再添一千两，给她银票，叫她做私房吧。”

赵勇点点头，“也好。”女儿自己有，是女儿的。嫁妆是父母的心意，该多少是多少，总不能因着长女能干，父母便一毛不拔。

凌氏叹道，“只是一样，长卿这样丰厚的嫁妆，到了阿蓉这里，怕是没有这许多的。”

赵勇笑，“这也不好比的，大头都是长卿自己置办下的，我都不知她何时置的宅子，怎么还买了一座山？”

凌氏道，“那山上出产好杏花，正好胭脂铺子用。”

夫妻两个说了不少儿女事，长女嫁不出去，夫妻着急闹心，如此眼瞅着要嫁了，又生出许多不舍来。

赵长卿出嫁前一夜，凌氏拿着一本春宫去给赵长卿普及夫妻知识，打发了丫环与赵长卿道，“这些事，女婿是大夫，想来是懂的。可万一不懂，别闹出笑话来。你瞧一瞧，心里有个数才好。”

赵长卿就翻着看了看，问，“母亲，你平时跟爹爹看吗？”

凌氏羞个大红脸，轻啐道，“胡说八道，瞅一眼就行了，想看以后自己偷着看。放箱子底，寻常可别叫外人瞧见。”等于什么都没说，就叫赵长卿放起来了。

“我知道。”

凌氏望着赵长卿秀美的脸庞，抚摸着她的发丝，轻叹道，“你自小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格外的能干，心里也有主意。你不嫁人，我心急火燎的就盼着你嫁人。这你眼瞅着要嫁人，我心里又很是舍不得。”说着眼圈儿便红了，拈着帕子拭泪道，“到了别人家，不能再跟在娘家一样，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尤其在婆婆面前，她说什么你只管应着。若心里觉着不好，不要直接跟你婆婆讲，叫夏文去跟他娘说。人家母子是亲的，说好说坏的都无妨。婆媳不一样，就得格外留心。宁可客气些，别太随意了。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就是这个道理。那夏家虽说穷些，我看夏文待你倒也体贴，人也老实，只管好好过日子，待过两年，叫你爹爹去活动一下，给你公公赎了罪出来，一家子便太平了……”

凌氏啰里啰嗦的说了许多，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赵长卿握住凌氏的手，轻声道，“母亲放心吧，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那就好，那就好。”凌氏拭着泪，笑道，“怪说人家重男轻女，生女儿有什么用，这么娇生惯养的养了二十年，我自己都舍不得使你一下，到了岁数就要去给别人家做媳妇。”多么辛苦。

凌氏说着哭湿了一条帕子，赵长卿抚着她的脊背，再一次说，“母亲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我的人生，永远只是我的人生。

离开了谁，失去了谁，依旧是我的人生。

想来，这就是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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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赵长卿出阁的日子非常热闹，夏文来接媳妇，被好生为难了一番，做了七八首催妆诗方容他进了大门。

夏文给岳父岳母行过礼，给了小舅子一个大红包，赵长宁揣在怀里，待吉时将近，赵长宁背了赵长卿上喜轿。夏文拱手，对着诸人团团行一礼，欢欢喜喜的告辞。凌腾一身宝蓝锦袍，长身玉立在喜轿旁，容色温文。乍见情敌，夏文不知该说什么，笑着叫了声，“表哥。”凌腾本就比他年长一岁。

凌腾温声道，“好好待她。”

“一定。”

夏文上马，再朝送出大门的诸人拱手为礼，将赵长卿接回了家。

时人成亲行礼在傍晚，嫁妆早先一步上午送去夏家，那丰厚的嫁妆单子，即使心里对媳妇嫁妆没啥想法的夏太太也听得喜笑颜开。夏家在边城没什么亲戚，最亲近就是纪家，倒是夏文一手精湛医术，大夫在哪里都能有好人缘儿。邻里知道夏家要办喜事，都来凑一凑热闹，当然，听说夏文竟娶了官家小姐，人们也没少羡慕。再听这丰厚的嫁妆单子，人们只得在心里再次赞叹夏文的好命了，最后当人们听到念三进宅子两座，山头一处时，当真觉着夏文上辈子烧高香，走了大运。

其间便有林旭之母，凌三姐的婆婆林太太，林太太身子不大好，早便喜欢赵长卿的脾气性情，只是觉着自家不能匹配，后来给儿子娶了凌三姐，想着到底是表姐妹，能差多少呢？却不知，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去！

林太太与夏家是邻居，笑对夏太太道，“赵姑娘再能干不过，人品亦是出众，您真是娶了个好媳妇，恭喜恭喜。”

夏太太早欢喜的合不拢嘴，“同喜同喜。”

纪大太太捧着肚子笑，“新娘子能干，我听外子说，这些宅子土地，都是新娘子自己私房置办的。”

夏太太笑，“阿文除了念书只会看病，我心心念念的就是给他娶个能干的媳妇。”

更有邻里七嘴八舌的说起吉利话来，夏太太更是欢喜。

其实成亲于新娘子没什么事，赵长卿进了喜房等着就成了。及至掀了盖头，夏文望着赵长卿都呆了，还给邻里朋友好生取笑了一回。又有人叫夏文出去敬酒，夏文对赵长卿道，“你略等等，我一会儿就来。”直笑得人肚子疼，纷纷道，“新郎倌儿这会儿就急着洞房了。”

夏文顿时闹个大红脸，赵长卿笑望他一眼，夏文面红耳赤的去敬酒了。

一时夏玉端了面进来，笑嘻嘻道，“嫂子先吃吧，桌上的点心都是冷的，这是厨下新做的。”

赵长卿笑，“有劳妹妹了。”

夏玉尚是天真稚龄，看着赵长卿道，“嫂子生得真好看，不似别人家新娘子，脸蛋涂得跟猴屁股似的，都是一个模样。”

赵长卿笑，“我素来不喜那些累赘的妆容。”

夏玉叽叽喳喳的说话，“我也不喜欢，脸涂得那么白，一点儿不自然。嘴巴涂得太红，水都不敢喝一口，一喝水胭脂就往下掉。”

赵长卿问，“妹妹用过饭没？”

夏玉忙道，“嫂子吃吧，我一会儿去外头吃。”

赵长卿笑，“我一人也吃不了这一大碗，咱们一道吃，有个伴儿，说说笑笑的多好。”吩咐永福去取两个小一些的碗来。

夏玉便在屋里同赵长卿吃起面来，待夏文喝得烂醉被纪让纪诺抬回来，赵长卿已从夏玉嘴里将夏家人的脾气喜好打听了个遍。赵长卿看纪家兄弟将夏文放在床上，嗔怪苏白，“怎么叫你夏大哥喝这许多酒。”

苏白自己脸上也喝的红扑扑，笑，“大喜的日子，夏大哥这不是高兴么，一高兴就多喝了两杯。”

纪让笑，“弟妹早些歇了吧，我们这就走了。”

苏白安慰赵长卿，“就不闹洞房了，姐姐早歇吧。”没良心的跟着纪家兄弟走了。赵长卿在后叮嘱一句，“别忘了喝两碗醒酒汤。”

夏玉看他哥脸上喝得醉头醉脑，只知傻笑，深觉丢脸，嗔道，“哥哟，你怎么喝这许多酒！”还替他哥跟赵长卿说好话，“以前大哥很少喝酒，也没什么酒量。”

夏武来唤夏玉，拽她走了，屋外说她，“深更半夜的，你赖在新房做甚？”

夏玉的声音模糊不清的传来，“大哥喝成醉鱼，好个丢脸。”

赵长卿不由浅笑，夏文不知何时从床上爬起来，环抱住赵长卿，身上洒气熏天，赵长卿微讶，“不是喝醉了吗？”

夏文笑的得意，“我是大夫，哪儿那么容易醉。”

赵长卿道，“醒酒汤早给你预备好了，喝一盏吧。”

“好。”

在婆家的日子与在娘家时自是不一样的，但，差别也不是很大。赵长卿陪嫁了四个丫环，开始夏太太还有些不便，赵长卿笑道，“我与相公每天要去药堂，家里的事都得婆婆操劳。别的不说，药铺里还有伙计，以前三餐都是我娘家送，如今就得麻烦婆婆了。永福跟在我身边，红儿还算伶俐，绿儿、紫儿是我从庄子上挑上来的，绿儿是粗使丫头，有什么力气活吩咐她就是。紫儿会烧些饭菜，只是年纪还小，少不得婆婆瞧着或指点她一二。中午药堂是四个人的饭，良栋是伙计，每餐两菜一汤，一荤一素。我与相公，还有二姐姐都是四菜一汤。二姐姐的单独给她备，两荤两素。我与相公的备在一起就是了。银子我交给红儿了，还得婆婆看着掌一掌眼才能放心。”

夏太太笑，“这事容易，你就放心吧。只是你们中午就歇在药堂吗？”

赵长卿笑，“药堂里头有个小院儿，伙计在里头住着，寻常也看铺子。我附近还有处宅子，样样都是现成的，我跟相公商量过了，中午在那宅子里歇，离得近，也便宜。”

夏玉问，“嫂子，我能不能去跟你和大哥一道吃饭？”

夏太太笑斥，“哪儿都有你，你哥哥嫂子是做正事，你少添乱。”

赵长卿笑，“先生如今在教福姐儿功课，我跟先生说过了，妹妹没事过去跟着学一学，很有意思的。”

夏玉嘟着嘴巴道，“福姐儿也叫我去，我不喜欢念书，怪闷的。”

赵长卿笑，“先生会扎很好看的花，还懂如何打扮更好看，吹好听的笛子，不只是念书。妹妹去听一听，若是不喜欢，再回来就是。”

夏太太与丈夫道，“阿文娶到这么个好媳妇，下半辈子也不必咱们操心了。”

夏老爷拈须而笑，亦觉着儿子极有运道，“这是大实话。”

冬日天寒，屋外的蔷薇已落尽叶子，只留干巴巴的枝桠在寒风中经风受雪。屋内炭盆烧得暖和，温暖如春日，几盆水仙开得正好，幽幽花香缭绕。

赵长卿与夏文商议，“你每月的工钱依旧给婆婆收着吧，父母年纪大了，知道他们手里不差这个，但总归手里有银子，心里便塌实。何况弟妹年纪小，以后花用的地方多着呢，咱们做兄嫂的，能添些就添些，别叫父母为银子受难。”

夏文握着赵长卿的手，“好。就是家里这许多花用都是你出，我心里委实不安。”

赵长卿笑，“你帮铺子里赚的何止这些银子，不然先时为何每每为你涨工钱？真是傻的，你早赚了许多银子。”

夏文低声问妻子，“长卿，你可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赵长卿摩挲着夏文的掌心，轻声道，“这就是我想过的日子了。”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知道他喜欢蔷薇，便在屋外种满蔷薇。可惜她没能看到第一次蔷薇花开，待明年，蔷薇花肯定会开得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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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临近过年，纪大太太产下一子，纪大爷险没高兴的上了房，小纪账房亦十分欢喜。纪大爷给长子取了上百个名字，一时间也挑不出哪个更好，于是又给长子取了个小名儿“腊哥儿”叫着。洗三礼办得热热闹闹，只是纪家在边城无甚亲人，纪大太太坐月子时，一应家事俱托付给了苏先生。

苏先生本就精通医术，何况纪家事务并不多，苏先生连课程都不必耽搁，一切井井有条。夏太太时常过去看望纪大太太，回来时与丈夫念叨，“苏先生不显山不露水的，管家理事一把好手，怪道媳妇叫咱们玉姐儿过去跟着先生学习，不必她有先生的本事，学会一半以后就不愁的。”

夏老爷笑，“人伴贤良品自高，便是这个道理了。”又问妻子，“过年的东西预备的如何了？媳妇要忙药堂的事，还是你看着预备吧。媳妇过门儿头一个年，也别太节俭。”

夏太太笑，“这我能不知道。”想到长子依旧把每月的工钱交给自己，夏太太便打心底舒泰，觉着这个媳妇娶的实在合心意，半点不小气。待过几年，也就能把次子的聘礼攒出来了。

过年时要预备的东西极多，尽管辗转到了边城，夏老爷也做了祖宗牌位，过年过节的祭拜。夏老爷带着两个儿子擦洗供祖宗的碗碟，夏太太带着赵长卿预备供祖的祭品，以及年夜饭的吃食。

夏玉跟着打下手，赵长卿对厨艺本就不生疏，只是往日间有丫环服侍，自己并不常下厨。如今预备起这些东西，也麻俐的很。夏太太留心看了，对这个媳妇愈发满意。

待自家预备好了，赵长卿跟夏太太说一声，“婆婆，我去纪大哥家看看他家可预备妥当了。”纪大太太还在月子里，起不得身，都是苏先生帮忙照应。

夏太太笑，“去吧。”

夏玉道，“嫂子，我跟你一道去。”

赵长卿又去纪家瞧了一回，见也预备着差不多了，同苏先生说了几句话便回了家。夏玉却是留在纪家同福姐儿玩儿。

大年三十的好日子，家家都高高兴兴的预备新年。夏太太出门找夏玉回家，刚出大门便见前邻林太太眼圈儿红红的在街上转悠，夏太太脾气不错，与邻里相处的也好，忙请了林太太家来，林太太忍泪道，“大过年的日子，我也没处去，就想着外头站一站，心里也能痛快些。”

夏太太倒了盏茶给林太太，道，“嫂子，这是怎么了？”

林太太哽咽道，“说出来丢脸，不说我这心里又憋闷得很。自打入秋时我那媳妇回了娘家，旭哥儿去接了两遭都不回来，如今过年都要在娘家过了。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夏太太问，“哎，小夫妻哪里少得了拌嘴，再叫阿旭去一趟，定回来的。”

林太太刚要说话，林旭就找了来，林太太忙擦干了泪，没事人一样，笑，“刚看到你婶子，我过来说会儿话，你就找来了。”

林旭带着女儿来的，如何能看不出母亲眼中尚有泪痕，林旭心下酸楚，亦只作未见，笑，“年下东西预备的差不多了，我想着鞭炮还没买，过来跟娘你说一声，我去买几挂鞭。”

林太太笑，“好，去吧。大妞妞跟祖母玩儿吧。”

大妞妞奶声奶气，很粘父亲，“我跟爹爹去买鞭炮。”

说了几句话，林旭就带着女儿去买鞭炮了。父女两个一走，林太太眼泪便下来了，夏太太劝道，“年轻夫妻，没有不拌嘴的。大妞妞这样得人意，旭哥儿也孝顺你，你很该放宽了心。不然孩子知道，该自责了。”

林太太拭泪道，“都是我当初看走了眼，耽误了阿旭。”

林旭去接了凌三姐两遭，凌三姐都不肯回来，过年的时节，林太太又念叨了林旭两回，叫他去接凌三姐回家，林旭却是不肯去了。

其实，凌三姐也在为此事焦心。

凌腾早说了她一回，“你别拿捏个没完！凡事做过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凌三姐当时嘴硬，心里也思量着，待林旭再来接她，她就跟了林旭回去。结果，林旭却是不肯来了。大年三十的，凌三姐直着脖子望了一日，林旭都没来。凌二太太也跟着着急，吩咐儿子道，“没有出嫁的闺女在娘家过年的，送你姐回去。跟你姐夫好生说一说，别与她一般见识。”

凌三姐死硬道，“我不回！我就在娘家过年！”

凌腾道，“你若不想过了，索性和离吧，省得耽搁了阿旭。我当初真是多余，给你说这门亲事。”

凌三姐道，“要不是你，我也受不了这些苦！”

凌腾脸色一冷，抬脚就出门了，再不理会凌三姐。凌三姐眼泪汪汪的看着母亲，“娘，你看看阿腾，你看看阿腾，只知偏着外人，到底谁是他姐？”

凌二太太对着自己闺女也没了脾气，道，“你这是要怎么着？再怎么跟女婿赌气也得有个限度，真生气了，以后几十年的日子要怎么过。”

凌三姐委屈道，“他总该来接我一回，给我个台阶下。”

凌二太太道，“女婿是没来过吗？你只不肯与他回去！”一拍桌子，“赶紧着，收拾你的东西，自己回去！”

“我不！”凌三姐执拗道，“那我也太没面子了！”

凌三姐死活不回婆家，死活要她这个面子，过了初五，林旭就亲自送了和离书来。凌二舅都傻了，捏着和离书，脸色大变，道，“女婿，这，这是何意？”

林旭静静的说，“我无能无才，自惭形秽，匹配不得令千金。自去岁入秋，令千金便搬回娘家。我思量着，如今她还年轻，再嫁有出息的人家也来得急，并不算太过耽搁。”

凌二舅即使不善言辞，此时也忍不住道，“三姐儿是个急脾气，心里是有你的。小夫妻，就算偶有红个脸，也不至于生此大气。我这就叫她出来，让她与你好生赔礼，你们这就回去好生过日子吧。”

林旭起身行一礼，“我与三姐脾性不合，我家道贫宭，着实也委屈了她。如今实在不想再耽误她的青春，还望您成全。”

凌二舅实在招架不住，忙令人请了万能儿子凌腾过来拿主意。

凌腾不乐意再管凌三姐的事，反给林旭施一礼，惭愧道，“因当初仰慕林兄人品，故此结两家之好，我那姐姐不懂事，是我误了林兄。”

林旭与凌腾素来交好，如此走到此处，林旭亦觉心酸，他并不受凌腾的礼，将凌腾扶起，眼眶微红，“夫妻也是要看缘分的，我与令姐有缘无分，日子过得不成个样子，愧对贤弟昔日所托。”

此事瞒不了家里人，凌腾命人请凌二太太、凌三姐过来，凌三姐一听林旭要和离，当即大怒，扑过去撕打林旭，哭喊道，“你这没良心的狗东西！你吃我的喝我的，敢与我和离！”

林旭不躲不避，脸上立刻开了花。还是凌二太太揪住狂怒的凌三姐，劈头一记大耳光抽得凌三姐摔到了地上去，凌二太太骂道，“我再没你这样的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就是病死，也不必你来侍疾，你既嫁人，便当以婆家为本，上服侍婆婆，下伺候丈夫！你说，你是怎么做的！如今女婿来了，你给我跪着，女婿不叫你起来，你不许起来！女婿不要你，你就去死！我们老凌家，从没和离的闺女！”说这话的时候，凌二太太显然是忘了凌二姐，凌二太太嗑巴都不打一个，转而对林旭道，“我这不成才的闺女，给女婿添麻烦了！寻常过日子，尚有上牙磕着下牙的时候，哪里就有一帆风顺的！三姐儿再不好，给你生养了大妞妞，她有错，你打她骂她教她个明白，不能这样直接送和离书来！我可宁你送把刀来捅死她，我也不能看着你们和离！”

林旭和离书都写了，敢过来，就不是凌二太太撒泼能扭转的。林旭淡然道，“自三姐儿嫁到寒家，吃喝都是寒家所出，只是前年我去甘肃府，拿了她一百两银子，如今已尽数补上。她的嫁妆，俱已清点出来，什么时候凌兄有空，过去清点无误，便可拉回家来。”

林旭说完就告辞了。

凌二太太将凌三姐自地上拎起来，打她道，“去！跟女婿回去！”

凌三姐只管闭着眼咧着嘴嚎啕大哭，凌二太太哭道，“我怎么修来你这样没用的东西啊！”也跟着捶心摧肝的大哭起来。

凌二太太素来是个不服输的人，她捶打着凌三姐哭了一顿，凌太爷知道此事骂了几声“孽障！孽障！”，揪了凌二舅到书房骂个狗血淋头。凌老太太骂一回凌三姐，又去闺女家哭，“再没见过这样不知惜福的丫头。林家虽不是大富人家，也不缺吃喝。年前就跟女婿赌气，人家接两趟都不回去，如今女婿送了和离书来，要怎么着？”

凌氏吓一跳，忙问，“三姐儿要和离了？”

在闺女面前，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凌老太太拭泪道，“说和离是好听的，人家不要她了。”

凌氏惊道，“何至于此，林太太脾气挺不错的，时常过来跟我们老太太说话。三姐儿这是怎么了，出嫁的闺女，哪儿能长住娘家，小夫妻间，分离日久，可不就生分么。”凌氏自嫁了赵勇，便再未回娘家住过的，对凌三姐这种在娘家一住好几个月的事相当看不过。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夫妻间，吵架拌嘴不是没有，可若一赌气就回娘家，夫妻两个不在一处，这气赌起来焉有不伤情分的。

“谁说不是。”凌老太太泣道，“二姐儿的婆家尚无着落，三姐儿又这么着，阖族里没有咱家这样的，这日子真是不用过了。”

凌氏忙劝了母亲无数好话，道，“我思量着，这也不至于，无非是这口气赌得大了些，还有大妞妞呢，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这日子也得过下去。”

凌老太太道，“我想着，你与林家还相熟些，说不得咱们母女出面，跟林家说些好话，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凌氏尽管素来不喜凌三姐，想到凌三姐年纪轻轻的和离，亦心生不忍，道，“母亲这样说，少不得走一趟。若小两口能和好，以后好生过日子才是。”

凌老太太恨声道，“若这样还不知好生过日子，我再不管那丫头死活！”

凌二太太在家里教训凌二姐道，“你说说，你有什么不足！长卿怎么样，样样比你强，也只是嫁了个穷种！女婿年纪轻轻的已考得秀才功名，再熬几年中了举人，以后尽是你的好日子！你是不是傻了！”

凌三姐亦是个奇人，伤心了一遭，不必人劝，她便已通透了，道，“考举人考举人！当初嫁他时娘说他有出息！我苦熬了这几年，终究屁都没考一个出来！前年去府城，还是我给了他一百两，不然小两年他如何吃喝！这一回来就跟我翻脸！和离就和离，难道离了他天底下再无男人不成！我倒要看和离后，他能娶什么天仙佳人！”

凌二太太气个仰倒。

凌三姐脸仍有些肿，却是不妨碍说话的，道，“我拿什么跟长卿比，你看看夏大夫如何体贴长卿！长卿喝口茶，夏大夫都得先尝尝寒热！冷茶不能喝，热茶怕烫着！我不必他给我尝茶，他有没有给我倒过一杯茶！如今我也看破了！我才不低三下四的去给他赔礼道歉，和离就和离！和离了，我再嫁个更好的！享一辈子福！”

凌二太太气道，“你没见你二姐姐，和离了能嫁什么好人家！”

凌三姐道，“我看给二姐姐说的人家，哪个都比林家好。”凌三姐是个心眼儿活动的人，凌二姐和离好几年，不断有媒婆子上门，她是知道的。还有些不错的人家，只是凌二姐不情愿，凌三姐没背地里笑话凌二姐傻。如今想想，与其回林家受那母子二人的窝囊气，还不如反穿罗裙另嫁人。她兄弟如今是举人出身，她再嫁，嫁个殷实人家，气也气死林家！

凌二太太质问，“大妞妞呢！那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凌三姐脸上一黯，咬咬牙道，“就是我想要她，恐怕林家也不肯给的。”

母女两个说了一通，凌三姐也不想复合，只管铁了心的要和离。凌老太太自闺女家回来，听闻此事，不禁又气了一回，对凌三姐失望至极，心灰意懒，也不愿再管她的事。凌氏听说后，皱了皱眉，便也不再提了。

凌家拉走嫁妆后，林太太到底病了一场，好在林家与夏家相临，请大夫极是方便。林旭日日在家侍疾，家里连个丫头都没有，大妞妞也没人带，实在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赵长卿想了想，与纪大太太商量后，把大妞妞放到了纪家，与福姐儿、夏玉一并跟着苏先生念书，又差了永福过去帮忙。

林太太又是感激又是不安，赵长卿温声劝道，“远亲还不如近邻，何况我早就与大娘相熟。林大哥一个男人，拿笔杆子是把好手，这些琐事就不如丫头们了。大娘若是心不安，这病养不好，林大哥心里便更加记挂了。就是林大哥与我三表姐的亲事，世间姻缘，有缘无分的不是没有。如今和离，也是为了各自更好的过日子，大娘待养好身子，再给林大哥说一门好亲事，便也齐全了。”

林太太叹道，“我这么个病秧子，家徒四壁，谁人肯嫁。”

夏文自外进来，道，“大娘那是没遇着好的，再给林大哥说亲，照着我家长卿的品格说才稳妥。”

林太太笑，“有几人有你这样的好命。”心里也知道夏家千里而来，一路辗转，不知挨了多少辛苦。

赵长卿没好气道，“大娘别理会他，人来疯一般。”

夏文给林太太把过脉，重拟了个方子，道，“明天我让良栋把药送来，再喝几日就差不离了。以后好生保养，慢慢的便能去了根。”

林旭千万谢过，夏文道，“这就生分了，咱们谁跟谁，我家刚搬来时，没少了林大娘的照顾，如今能略尽绵薄，我高兴还不及呢。”夏文早开导了林旭一遭，说辛苦，谁人不辛苦。或许，人世就是这般辛苦，好过，要过；不好过，也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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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夏文过年就忙着给夏武补习功课，事情的起因皆是赵长卿提了一句，不如叫夏武去考官学。先时夏文担心夏武是外地籍贯，边城的官学不收。这个阻碍在赵长卿这里是不存在的，赵梨子这家伙生来就是个精明的，自梨果在官学念书，梨子年年往官学捐银子，少则一二百，多则上千，年年不断，早混成了边城的义商。赵长卿托梨子跟官学疏通一二，官学扭捏了几下，碍于梨子大财主的面子，便也扭扭捏捏的允了，只是要求夏武必要同想进学的小学生们一并考试，成绩得及格。

夏文怕弟弟考不上丢脸，白费了老婆的一番好意，就开始给弟弟补习功课，烦得夏武要命，跟赵长卿抱怨，“嫂子，你快别叫我哥给我讲书了。他讲一个样，爹讲一个样，我都不知要听谁的。”

赵长卿笑，“一本书，莫不是还能讲出两样道理？”

夏武道，“他们恨不能我立地考个状元出来。”

赵长卿笑，“我跟你大哥说，你安心复习功课就是，不必担心，我听你书背得熟，问题不大。”官学往年的入学试题她都看过，将书背得溜当些，都能过。

不同于夏玉活泼的性子，夏武有些害羞，还挺客气，“有劳嫂子了。”

待赵长卿将事情与夏文说了，夏文嘀咕，“这不识好歹的小子。”从桌间翻出昨夜做的几篇文章来，道，“小舅子不是今年再下场考秀才么，我押了几道题目给他。”

赵长卿对于科举不甚了了，好奇的问，“这考题还能押的？”

夏文笑，“傻话，有什么不能押的。秀才试就是当地主官出题，平日里主官喜欢什么样的文章，再寻出主官以往写过的文章，几年的对比下来，也能猜度一二。我考秀才的时候押准了好几题，考举人时也押准了。”

“没听说你考中举人哪？”

“我兴冲冲的去考试，结果忘了拿书袋，里头有我户籍、学籍、秀才的考试成绩，就没考成。”夏文很是郁闷。

赵长卿不禁莞尔，“怎么这样糊涂？”

“时也命也。”夏文情话绵绵，“以前我觉着简直倒霉透了，如今想想，说不得先时的倒霉就是为了让我来边城遇到你。”

赵长卿直笑，“甜言蜜语。”

“真心实意。”夏文笑，拿着做好的文章跟赵长卿显摆，“娘子，我这字如何？”

赵长卿道，“铁划银钩，风骨苍健。”

夏文又问，“娘子看，我这文章如何？”

赵长卿装模似样，“文采斐然，阅之忘俗。”

夏文再问，“我这人品如何？”

赵长卿道，“允文允武，一流人品。”

夏文险些笑的滚到地上去。赵长卿轻捶他，“小声些笑。”怎地这样大嗓门。

夏文赵长卿住在东厢，夏太太在主屋都听得到长子的笑声，夏太太跟丈夫嘀咕，“老大自从成了亲，每天乐颠乐颠的。”

夏老爷笑，“那还不好。”

“稳重些好。”

夏老爷笑，“我稳重了你都不乐，何况儿子正在新婚。”谁娶了这样漂亮能干的媳妇不高兴？自己儿子天生就福气大，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夏太太轻啐，低骂，“个老不正经。”

第二日早上，夏文就与母亲说了，“小舅子今年要考秀才，今天傍晚我过去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就不回来吃饭了。”

夏太太道，“家里有新买的白杏，果子好的紧，带一篮子去，是这么个意思。”

夏文道，“中午送饭的时候让丫头一道送到药堂吧，我跟长卿走着去药堂，提着白杏也不方便。”夏文重养生，寻常无事都是早些起来，用过早饭同赵长卿遛达着去药堂。

夏太太笑，“也好。”

赵长卿的药堂离家近，有时下午没事常回娘家。这次她与夏文一起去娘家吃晚饭，也没什么稀奇的。听夏文专是为了赵长宁的秀才试过来的，凌氏笑，“你有心了。”对赵长宁道，“跟你姐夫去书房，听你姐夫好生说一说秀才试的门道。”女婿好歹也是个前秀才，哪怕功名没了，实力还是在的。夏文这般关心赵长宁，凌氏对他的印象稍稍改观。

赵长宁与梨果去岁一道下场，梨果榜上有名，赵长宁却是落榜了，他心怀宽大，并不觉什么，准备今年再考罢了。听了母亲的话，便带着夏文去了自己屋，留下赵长卿与赵老太太、凌氏说体己话。

赵老太太看赵长卿眉心舒展便知她日子顺心，笑着问她些婆家琐事，凌氏反是有些心不在焉。赵老太太深知媳妇的心事，说了几句后便道，“跟你娘去她屋里坐坐吧，母女俩也说些私房话。”

凌氏笑，“老太太也打趣我。”却是没拒绝，行了礼就带着赵长卿去了主屋。

凌氏到了主屋便露出愁眉满面，白婆子端了茶进来，见凌氏面色不好，也没敢多说话，捧了茶便退下了。赵长卿接了茶，先奉予凌氏一盏，自己另取一盏，慢慢呷一口，问，“母亲怎么了，像是有心事？”

凌氏扯着帕子，急得火星乱蹿，道，“简直是气死个人！我正说呢，这几天你不回来，我也得差人叫你回来了。你不知道，阿蓉那丫头，简直走火入魔了。”

赵长卿问，“这话怎么说？”

“这事也不瞒你，只是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就是女婿那里也不能说，不然叫人小瞧了你妹妹。”凌氏眼圈微红，嘱咐了一通方低声道，“你不知道，阿蓉是一条心的瞧上了阿腾。”

赵长卿心道，这事我早就知道了。见赵长卿没有半分惊诧，凌氏挑眉，“难不成你竟知道？”

赵长卿面上不动声色，道，“我又不瞎，她那点心思，能瞒得了谁，我早看出来了。表兄对她无意，这我也知道。”人生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前世凌腾看赵蓉无一不好，今生凭赵蓉如何芳心自许，凌腾却是郎心似铁。

听赵长卿这样一说，凌氏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同长女抱怨道，“若是阿腾愿意，这没的说，那死丫头愿意嫁，凭她嫁就是。人家阿腾根本不乐意，她依旧是不死心，你说，这成什么样子？你爹爹气得了不得，好几天不痛快。”

赵长卿道，“二舅家并不是什么好去处，二舅妈从庙里出来后再不肯回去，三表姐和离在家，何况腾表兄一肩挑两房，媳妇岂是好做的？”

“这道理人人都明白，那死丫头只是听不进耳。”凌氏叹道，“不只是媳妇不好过，这成亲之事，男家巴着女家些，嫁过去日子才好过。为媳本就低了，若是女家倒贴，偏是你二舅妈那等泼才，如何过得日子？”

凌氏恨铁不成钢，咬牙道，“都是我一个肚子里出来的，阿蓉素日也明白，偏生到这等大事关头，竟没你一半的本领。”长女亲事虽坎坷，无外乎是长女不愿意嫁，最终纵使挑到夏家这等穷家，赵长卿自己有银子有产业，日子照样过得自在。到了赵蓉这里，竟去倒贴男人，哪怕倒贴的人是自己娘家侄儿，凌氏心中仍是不喜。

赵长卿道，“日子还不是自己过的。”

凌氏叹口气，托了长女道，“我是劝不动她了，你们是至亲姐妹，你去劝一劝她吧。”倒不是长女与次女关系多好，只是长女素有本领，凌氏颇是信服。

赵长卿并未接母亲这差使，直接道，“阿蓉哪里是好劝的，要我说，找表兄来与她说个明白，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也就成了。”

凌氏道，“这事怎好与阿腾说？”说出去，岂不坏了次女的名声？

赵长卿笑，“母亲不必担心，先不说咱们两家是姑舅至亲，二舅妈死皮赖脸的不再回庙里，咱家可是什么都没说的。只管叫了表兄来，依他的品性，也不会往外说的。事情做的机密些，别惊动其他人才是最要紧的。”这话一出口，凌氏没觉什么，倒是赵长卿先暗暗吃惊，看来我早不是先时那个天真傻气的赵长卿了。我早已习惯了迅速的分析利弊，做出判断，进而决策。

凌氏仍在为赵蓉的事焦心，咬咬牙道，“实在不成，就得用这个法子了！”又絮絮叨叨的同赵长卿说了许多家里的事，凌氏叹道，“你在家时不觉什么，你这一嫁，我顿失臂膀。”关键是出主意的人没了，凌氏很有些不惯。

赵长卿笑，“过一二年给阿宁说个媳妇，母亲还怕没有臂膀？”

说到儿子，凌氏又笑起来，“真有人跟我打听阿宁的亲事，我瞧着，还有一二家不错的，只是人家闺女年纪尚小，阿宁也得考秀才，男孩子，晚上一二年也不要紧。”

赵长卿笑，“阿宁性子直率，给他寻大方端庄的女孩子，非但能帮着母亲理家事，夫妻间和睦，日子才过得好。”

凌氏笑，“这话正中我的心坎儿。我就盼着阿宁能早些考了秀才出来，到时亲事上还能再往上挑。”家中已是六品门第，凌氏的心自然是高的。

母女两个高高兴兴的说起话来，傍晚赵勇回家，见到长女、女婿，自是欢喜。及至用饭时，赵老太太见凌氏满面笑意，愁色全消，便知赵长卿宽慰过她了，心下一笑，嘴上不提半句。赵蓉虽有些懒懒的，也未有扫兴的事发生。赵长宇年纪不大，已不愿同女人们在一席上，跟着父亲兄长去了男席吃饭。凌氏难免唠叨几句。

凌氏得了赵长卿的主意，与丈夫商量过，便寻了凌腾来与赵蓉说个明白。

凌腾听凌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了赵蓉的痴心，半晌无语，低声道，“卿妹妹小我两岁，蓉妹妹小卿妹妹四岁，小我六岁，我素来只当她是个小妹妹一般。”

凌氏拭泪道，“我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只是那丫头钻了牛角尖，我再没法子的。还得你与她说个明白，彻底断了她的念想才好。”

凌腾能说什么，只得应了。

自小到大，凌腾一颗心都是放在赵长卿身上的，他从未想过，赵蓉竟会对自己起了淑女之思。似乎在他未曾留意的岁月里，赵蓉已经由小小女孩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在少女的闺房中，凌腾没来由的有些紧张。赵蓉倒了盏茶给凌腾，凌腾哪里有喝茶的心，温声道，“蓉妹妹，我——”

“表兄不必说了，我知道表兄想说什么。”赵蓉心酸一笑，“自小，表兄来了我家，最喜欢跟姐姐玩儿。到了姐姐的屋子里，夸了这个，再去赞那个。我每每就想，什么时候也请表兄到我屋儿里来玩儿，哪怕静静的喝一盏茶也好。”

凌腾的年纪，早过了谈情说爱的天真，他微微叹道，“表妹厚爱，我实在无福消受。”

赵蓉眼睛一酸，“表兄看了姐姐多久，我便看了表兄多久。”你不过爱了赵长卿一世，我却对你两世痴心，你怎么就看不到呢。

凌腾轻声道，“对不起，我只当你是妹妹。”说完便起身离去了。

赵蓉并未挽留，凌腾自赵蓉窗前匆匆离去，赵蓉望着满院春光，喃喃，“你怎么就忘了我呢。”你怎么就忘了我呢？

怎么就忘了呢？

凌氏原想着凌腾把话说清楚，赵蓉应该清醒了，谁晓得，赵蓉仍是不愿嫁人，直恼得凌氏不知该如何是好。想着什么时候叫长女回来，再商量个主意方好。

赵长卿如今亦遇到了一桩意料之外的事，赵长卿惊诧非常，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林姐姐，你要去帝都？”

林老板笑，“是啊，原本听说边城繁华不让江南，偏生我来的不是时候，如今不准与西蛮贸易，边城的有钱人也少了。我这生意外头瞧着光鲜，其实有限的很，在这儿，做得再大亦不过是在井里称王。听说帝都才是真正繁华，我准备去帝都闯一闯。若是能混出个头脸，以后你去帝都也可投奔于我。”

赵长卿与林老板交情不差，十分舍不得，道，“那是多老远的话，林姐姐要走，咱们的生意可怎么办？”

林老板笑，“亏你是做生意的，怎生这般愚钝。咱们合伙的除了神仙养容丸，就是胭脂水粉了，这两样，都有李掌柜那里，有梨子看着，你不必担心，我无非是抽成罢了。余者我这铺子的料子，我这响亮的招牌，还怕没人买？现银两万两，我悉数兑成了黄金，换了银票带在身上。镖行也请好了，再过几日交接后就与母亲去帝都了。”

赵长卿嗔道，“林姐姐该早些同我透个信儿才是。”

林老板笑，“又不是以后不联系，我早问过李掌柜，帝都也有咱们的铺子，我到了帝都落脚，少不得要麻烦他写封介绍信，先往咱们胭脂铺子那里落脚，到时再给你信儿。”

赵长卿问东问西，“请的哪家的镖行？路上的东西可预备妥当了？我叫相公配几丸寻常常用的药给你带在身上，头疼脑热的用着也方便。何况这眼瞅着天就热了，也得防着中暑……”

含笑听赵长卿好一通啰嗦，林老板笑道，“你成亲这些日子，还没问，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林老板与赵长卿说明白去帝都的事，便叫赵长卿回药堂了。赵长卿回家的路上同夏文说了，夏文咋舌，“林老板真是好大的气派，她这生意在边城同行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竟然还想去帝都做更大的生意。

赵长卿闷闷地，“是啊。我真舍不得林姐姐走。”

夏文道，“你这舍不得还好，就不知纪二弟如何伤心了。”小纪账房对林老板的倾慕，长眼的都能看出来。

赵长卿轻叹，“这话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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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林老板走后，赵长卿几日不乐。

瑶瑶道，“我也用过林老板的料子，极好的一个人，她这去了帝都，即便料子依旧好，总觉着差了点儿什么。”

赵长卿道，“新接手的罗老板家的罗太太也和气，只是没林姐姐的那种感觉。”

瑶瑶笑，“就是这话。”

赵长卿自瑶瑶那里告辞，正在感叹林老板去了帝都，边城又少了一个朋友，而与林老板再次相见已不知何年何月了。就听得一阵锣鼓暄天、人声鼎沸，跟着马车也停了，永福问，“怎么了？”

外头车夫道，“牌坊街正有迎亲的喜队经过，敲敲打打的占着道。太太，小的看这一时半会儿的散不了，要不还是绕道走吧。”

便是迎亲的队伍经过牌坊街，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得吧。赵长卿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瞧去，就见那喜队赫赫扬扬、好不威风，威风倒也罢了，成亲本就是讲究排场热闹的事，只是这喜队一面走，后面还有八位骑着黑色骏马的仆从不断往街上洒钱，引得百姓哄抢。赵长卿不禁皱眉，问，“这是谁家成亲？”就算想散钱，去庙里布施，去学里捐学舍，去军中捐军粮，哪样不比在大街上洒钱来得好？这样洒出的钱能有多少，可百姓哄抢，就容易冲撞出事，真不知是真善还是假善。

因牌坊街实在热闹至极，车夫就近拉住一人打听，回赵长卿道，“说是将军府的表小姐嫁了咱们边城做军粮生意的冯大爷。”

在街上也打听不出什么，赵长卿亦不过随口一问，吩咐车夫道，“绕路吧。”

这车夫也伶俐，送了赵长卿回家，便在街头打听明白了这场亲事的来龙去脉，傍晚与赵长卿细禀道，“将军府的表小姐是将军夫人娘家的姑娘，少将军夫人的姐妹，原是养在老家的，是少将军夫人的嫡亲弟弟李大爷促成的亲事。冯大爷是做军粮生意的，听说赚了大钱，这才娶了官家小姐。”

赵长卿问，“可知道是哪位冯大爷？”

车夫道，“说是朱家一位守寡姑太太的儿子。”

赵长卿立刻想到冯简，垂眸思量片刻，此事也急不得。赵长卿道，“我知道了。待你吃了饭去梨子家一趟，跟梨子说，什么时候有空去我药堂一趟，我有事跟他商量。”

车夫领命去了。

夏文在整理自己的书架，听得不甚清楚，问，“怎么了？又是李大爷又是冯大爷的？”

赵长卿过去帮着一道整理，道，“原不是什么事，我今天从青云巷出来，经牌坊街见有迎亲的喜队自牌坊街经过，好大的排场。”

“排场大倒也不稀奇，只是那喜队一面走，一面还有人骑在马上洒钱，引得许多人低头争抢。”赵长卿将手边的书递给夏文，夏文道，“这家人莫不是有病，有银子也不必这样遍地散吧。普通百姓，一月挣几百钱就是多的，见有人满地洒钱，还不得红了眼，一争一抢的便容易打架生事，即是喜事，图个热闹是人之常情，真闹出打架的事有什么趣？”

赵长卿道，“谁说不是。”

夏文将书摆放整齐，道，“那位少将军夫人弟弟李大爷，我听着耳熟，是不是先前令人寻父亲麻烦的人。”

赵长卿笑，“你这记性就是好。”

“我一听就想起他了。”夏文笑，“倒是姓冯的那人，与朱家有些关系，算起来跟咱们还是远亲的吧。”岳家祖母出身朱家，前年朱家两位老人过逝，赵长卿极是伤感。夏文都记在心里的。

赵长卿面色微冷，“他算什么狗屁远亲。”将冯简当初怎么设计她包子铺秘方，小梨花如何出逃的事与夏文说了，道，“小时候，他便在学里找过阿宁阿白的麻烦，阿宁阿白少时险些被拐，都因他起。”

夏文忽然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赵长卿呆呆的看他，夏文问，“怎么了？”

赵长卿笑，“没想到夏大夫还会骂人。”

夏文笑，“以前也没听赵大夫说过‘狗屁’啊。”

两人相视一笑，夏文问赵长卿，“会不会觉着我不像你想的那般温文尔雅。”

赵长卿笑，“我也不是温柔似水，谁也别嫌谁。”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夏文旧话重提，道，“咱家与那姓冯的不是寻常恩怨，何况上次父亲虽受牵连，你却是常去青云巷的。那位李大爷更不能看咱们顺眼，这恩怨早结下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待梨子来了，你也叫我听一听，我虽没什么主意，也不能叫你一个人担这事。”

赵长卿笑，“好。”

两人理好书架，赵长卿命丫环端来温水，两人洗过手，夏玉就来叫他们去用晚饭了。

梨子是第二日中午过来的，正好一道在赵长卿的别院吃饭。

赵长卿说起冯简与李家联姻的事，车夫只能打听个表面，梨子却是熟知内情的，道，“将军夫人与少夫人是亲姑侄，出身帝都李家。李家是没落了的，如今家里最大的官儿就是翰林院的六品编修。不然，李云也不能到边城来谋差使。这位嫁给冯简的李姑娘的确是李云的妹妹，将军夫人的亲侄女，只是一样，是庶出，就比不得将军夫人与少夫人的出身了。李云原是在军需那里做个小官儿，官不大，却是一等一的肥差，冯简是往将军府巴结时，靠上了李云这棵大树。”

赵长卿道，“冯简做军粮生意，巴结李云倒不稀奇，只是他一个商人，如何就能娶到李家的正牌小姐？哪怕是庶出，我也觉着稀奇。若是冯简把妹妹给李云，倒是叫人好明白。”

梨子嘲弄一笑，“冯简有个妹妹，倒是早早嫁了朱家七房的一位孙辈。他要巴结李云，着人采买了几个江南美人，便把其中一个模样极标志的认做妹妹，给李云做了妾室。”

赵长卿笑，“这冯简也不算没手段了。”

“这些手段并不算太稀奇。”梨子道，“如今咱们的生意做的也大，只是尚不能与他这军粮生意相比。连湖广的大粮商都得看姓冯的脸色吃饭，只是他这手伸的愈发长了，连药材生意都要插一手。”

赵长卿不解道，“冯家出身寻常，哪怕有些老底子也是有限的，就是冯简再如何能干，我听说军粮的价钱比市面的粮食要便宜许多，陈家来边城不过六年多，冯简如何有这许多钱，还能插手药材生意？”

梨子道，“这孙子手里的生意倒也不是他一人的生意，就我知道的，他手里这银子是凑起来的，一月五分利的高利，从各处借的。”

夏文惊道，“这么高的利息。”

“这银子，开始借是不好借的，冯简每月都把各家的利息送过去，譬如使你家一万两银子，每月利息就有五百两。牌坊间的铺子，最好地段儿，一间铺面也就五百两。”梨子道，“冯简每月付利息，如今想借给他钱的人有的是，三分利、两分利、哪怕一分利，照样有人想借给他。”

赵长卿思量道，“怪道他敢插手药材生意。”

夏文出身小书香官吏家庭，对此亦是敏感，道，“生意银钱还是小事，譬如冯简用了哪家官员将领的银子，给他高利，说白了就是好处均沾。他非但赚了银子，与边城各处官员将领的关系自然也就好了。”

“是啊。”赵长卿心下忧虑，她与冯简的仇怨早结下了，解是解不开的，不过是先时碍于各方，暂且停手罢了。彼时冯简少时，都能做出收买人找赵长宁麻烦的事，到如今，小梨花儿的事还是一笔没算的账，即便她肯退一步，冯简难保不斩草除根！

梨子不想赵长卿为冯简的事伤神，道，“你放心吧，我盯着这小子呢。他就是娶了少将军的表妹，我也不一定就怕他！”梨子这几年同李掌柜一处，历练不少。他自家的仇，自己更记得清楚，故此，赵长卿一找他打听冯简的事，他便如数家珍。

赵长卿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只得叮嘱梨子道，“冯简再有什么动静，勿必跟我说一声，你自己出门也要小心。”

赵梨子笑，“真个啰嗦，若连自身安危都安排不好，还敢出门？”

赵梨子刚要告辞，赵长卿忽然灵光一闪，问，“梨子，你说我在药材生意里掺一脚可好？”

赵梨子抓起茶盏喝了半盏茶，道，“这军中生意，说实话，与寻常生意没什么两样，只是一样，得与军队关系好。军中没熟人，这生意便不好做。再者，军中有了熟人，药材从哪儿来，你还得有药材的路子。这可是进大宗药材的路子，不是你药堂随便去哪个药行进个几十斤的小事。”

赵长卿唇角一抿，笑道，“这两样，正好都是全的。”先时郑妙嘉给她的人情，她还没用过呢。冯简一步步坐大，赵长卿的几样生意，生活优渥足够。哪怕她爹救过皇后，情分不能浪费在这等小事。何况，县官不如现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万一冯简真的坐大，她与梨子就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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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赵长卿并不打算自己亲自插手药材生意，她这药堂开的年头浅，对药行的了解远比不得那积年的老药行来得深。

赵梨子脑袋灵光，自然想到赵长卿常去青云巷给陈少将军的内眷看病之事，想着或者是走这条路子。他是最不愿意看到冯简坐大的人，忙问起赵长卿的打算。

赵长卿道，“少将军那边我有法子疏通，就是药行不知选哪家，平日里我是常去许家药行进货的，只是不知许家药行有没有跟冯简合作，若是许家与冯简有关连，咱们就是为他人作嫁了。”

赵梨子笑，“若是你不放心这个，不如我去探探许老板的口风。既是合伙，先得找个说了算的人才行。”

“好。”赵长卿笑，“军中这么大的生意，整个陕甘，谁不想分一杯羹？冯简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

赵梨子笑，“何只是陕甘商贾，那些粮草、药材，还有许多是从湖广江南运来的。咱们边城因战事战战兢兢、万事萧条，做这几样生意的商人可不趁机大发战争财。”

待梨子告辞，夏文送他出去，回来时赵长卿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响动睁开眼睛，就要坐起来。夏文近前坐在榻沿儿，按她躺下，笑，“累了到床上睡会儿。”

“倒还不累。”赵长卿有些担心，道，“冯简此人，行事不择手段。咱们从庄子里挑几个好手，二弟去官学念书，也得有人帮着背书袋。妹妹年纪渐大，身边添一个丫头，既是玩伴，也能服侍。”

夏文安慰赵长卿道，“你也别太担心，一行有一行的规矩，除非撕破脸面，方会不择手段。照现在看，冯简还不敢动咱们。”上次他爹进去坐了几日大狱，那位李云李大爷就给免了官，虽不只是冤枉他家的原因，想来将军府定警告过李云了，李云如何敢再轻易伸手？而冯简最大的仰仗，无非是李云借了将军府的偌大名头。

“有备无患吧，添人的事你跟公婆说。”赵长卿本就强势，她不想事事显露，许多事还是夏文出面的好。

“好。”夏文一笑，转而道，“我总觉着冯简这粮草生意做的不大对头。”

夏文毕竟是男人，自来眼界就宽阔些，他温声道，“先前家里买米，每斗七八文，每石七八十文。今年涨了些，每斗十文，每石一百文。在有战事时，涨得并不算多。要知道前朝有记录的史书，一斗粮食七八十文的时候都有，不过，粮食涨到那个地步，百姓没的吃喝，都反了。所以，粮食不是寻常东西，粮价稳不稳，关乎朝廷安稳。相对的，粮食的利不能太大。我不大懂经商的事，以前也帮母亲算过家里的账。冯简用高利借了银子做军粮生意，军粮是量大价低，即便有利可图，去除他要支付的借贷利息，去除人工损耗、店铺开销、各处抽的干股，还能有多少？”

“再有，昨天你说的他成亲遍地洒钱的事，我也想了许久。”夏文道，“以前我学里两位同窗，因中午在学里用饭，一位同窗必是大鱼大肉，手上戴三五个宝石戒子，身上不是绸锻便是锦绣，恨不能天下人知道他家有钱。另一位同窗吃的跟我们都差不多，穿的我也看不出稀奇来，后来有一次去了他家里才知道他家里喝一碗青菜豆腐汤，做豆腐时放的水都是一大早从青城山神仙居那里取的山泉水，青菜是现掐的嫩尖儿，汤是放了干贝、海米、自家吃药材长了三年老母鸡等炖出来的高汤，就这样做一碗青菜豆腐汤，多么讲究。我想着，我也算见识过有钱人家，他家里办喜事也没这般遍地洒钱的。我总觉着，真正有钱的人反不会炫耀自己多么有钱，如冯简这样显摆，像你说的，他也不过才做了六年的军粮买卖，就算再暴发能暴发到何境地？要我说，他这根基能深到哪里去？倒显着有些外强中干了。”

赵长卿静静听了，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夏文握着赵长卿的手，笑，“你别打趣我，我是不想你太过操心费神。”

“何曾打趣你。”赵长卿道，“我心里也觉着冯简这生意做得叫人费思量，没人会做不赚钱的生意。军粮生意更不是小生意，冯简这生意具体怎么个做法，恐怕不是好打听出来的。”

夏文道，“要不，晚上回去问问父亲？”

赵长卿问，“公爹知道军粮生意么？”

夏文有些不好意思，笑，“父亲哪里知道军粮生意，他以前是县学的训导，算是小小公职。县城虽小，也五脏俱全，县里有粮商每年倒腾粮食，时常往县衙孝敬，父亲每年也有干股拿。粮食的事，父亲是知道一点的。”当时论罪，硬给他爹安了条“鱼肉乡里”的罪名，虽不恰当，其实该拿的，他爹也没客气。只是，人人都拿，说鱼肉，谁不鱼肉？

赵长卿不免问起先时夏家吃官司的事，具体什么罪名，发时如何判的案子。夏文也细细的同赵长卿说了。及至傍晚回家，夏文去问老爹粮食的事。

夏老爷这个年岁，自然有其阅历见识，问儿子，“好端端的，怎么说起粮食来了？家里粮食不够吃了？”

夏文道，“不是。”便把冯简与赵家的恩怨大致同父亲提了提，又道，“赵氏跟我商量，说再从庄子上选几个好手，阿武若考上官学，以后念书也有个书童。小玉也大了，添个丫环。娘这里也添个使唤的。”他爹有前科，就啥都不添了。

夏老爷心说，他这傻儿子真是有福，娶了这般能干的媳妇。夏老爷道，“你们也别太担心，杀人越货的是强盗，若哪个经商的干这般勾当，断然长久不了的。”

夏文说重点，问，“爹，你到底知不知道粮食的事？”

“这算什么稀奇的事。”夏老爷拈须道，“以前咱们县里的两家粮商，一个是县里粮库的夏老三的亲家，一个认了二老爷做干爹，做些贩粮的苦力，县里有头脸的，他们都得孝敬，余下的也挣不了几个钱，一年二三百两顶了天，这还得是顺风顺水的年头。”

“爹，叫你这么说，卖粮赚不了多少钱哪？”

夏老爷道，“寻常粮商小打小闹的赚不了多少钱，军粮就不一样了。你想想，整个西北驻兵多少，每天是多少吃喝？哪怕价钱低些，这也是大买卖。就是你说的借高利贷的事叫人生疑，依我说，军粮的事咱虽不懂，可天下这买卖，道理都差不多。他做这军粮生意，上下打点就是一笔银子，再高利借贷，最后算下来，能赚几个？”

夏文问，“譬如他以高利借哪家官员的银子，难道还要花钱打点？”

夏老爷笑悠悠的一句话，“当官儿的，谁会嫌钱多呢。”

夏老爷道，“跟你媳妇商量商量，冯家这生意，我是觉着有几分不对的。要我说，还是得往姓冯的自身查起。”

夏文应了。

苏先生则另有看法。

苏先生道，“军中生意自然是肥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哪怕不打仗，每天军中，人吃的粮、马吃的草，这就是不小的数目。商人们自然看得到。不过，商人们喝的是汤，真正的肉轮不到他们吃。”

赵长卿出来做了几年生意，眼界自比在闺中时宽阔许多，道，“大头孝敬了当官的？”

苏先生微微点头，“当官的有势，经商的有钱。没有硬靠山，如何能得了军中生意？这西北，向来是西北派官员的地界儿，谁拿大谁拿小，早分好了的。”

赵长卿问，“西北派官员？是说在西北当官的人吗？”

苏先生笑，“是西北籍的大员，譬如，致仕的王尚书，还有致仕的朱家大老爷，官场上讲究同乡、同科、同年、同窗，朝中的党派多是这样来的。当然，似陈将军、徐知府，这当在本地当官的，也得给他们些干股。不过，他们纵使要沾些油水，或是插手军中供需的事，也得与西北的官员有个默契，彼此留三分余地。”

赵长卿道，“我就不明白，冯简怎么短短六年就能做得这样大？”

苏先生心下一叹，“他是遇上了好时机，不然凭他天大的钻营本领，想在军粮上分一杯羹也不容易。”

好时机？

赵长卿有些不明白，苏先生温声道，“七年前，朝中兵部尚书越家被抄没，连带着楚家因事获罪，边城的知府都换了人，其他的你我虽不知道，可整个西北官场震动是难免的。有名有姓的查了这许多，那些没名姓的，更不知牵连多少。这就是危机，危难，也是机遇。”

赵长卿沉默半晌，“朝中事太远，何况消息不通，等咱们知道信儿，黄花菜都凉了，不好自朝中事入手。”

“你想自药材入手。”

“虽是这样想的，梨子也去找许大老爷商量。据我所知，许大老爷虽能往军中供应药材，量也不是很大。前年许涣得罪了林姐姐，林姐姐很是恼怒，去将军府走动，许家药草的供应量被削减了一部分，在诸多药商中只能算中等的。”赵长卿道，“若我是冯简，军粮生意要打点、要还利钱，哪怕不赚钱，只要不亏钱，都是愿意做的。如今他这高利的名声已出去了，听说多的是人上赶着借给他钱。他只要现银在手，哪怕得不到军中药材生意的许可，但若是大把银子把持了药草做庄家，岂不仍是要看他的脸色？”

苏先生想了想，道，“长卿，有没有想过与银号联手？”

银号？

赵长卿做生意，对银号并不陌生。寻常在银号存钱，每年都要有保管费，银号开出银票，带在身上很是方便。银号在府城或是极繁华的地方才有，若是寻常人做远道生意，有大宗银钱来往，经银号非常便宜，只是收费贵了些。

赵长卿道，“我有些钱存在银号，每年付的保管费也有十几两。他们那里的管事劝我，可以把钱借给他们做生意，这样不需保管费，每年还能多少得一些利钱，只是没多少。我只拿出一半借他们做生意，两相抵消，正好不必保管费了。”

苏先生温声道，“银号没你想的这样简单，你想一想，许多有钱人，都会在他们那里存钱。或者大宗的贸易银钱兑换，人们也喜欢在银号，虽要给他们一点钱，关键是省事。寻常百姓家无余粮，自然用不到银号。凡是用银号的，皆是有钱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将是何等巨大的一笔银钱。”

赵长卿原本没想过这件事，苏先生一提，赵长卿也惊了一惊，咋舌，“难以想像。”

苏先生轻笑，“别觉着银子多就难以想像，最难以想像是，朝廷也坐视有银号的存在。据说在先帝年间，国库艰难的时候，都向银号借过银子，你信不信？”

赵长卿不解，问，“银号有钱这不稀奇，先生怎么说朝廷坐视有银号存在？”

苏先生不说银号，反说起冯简来，道，“冯简哪怕一时得意，终不是什么大人物。别的不说，他往各家以高利借贷，这已是险而又险的手段了。一个人借钱，起初肯定是往相近的亲戚朋友的借。可是，冯简做生意要本钱，必是越借越大，借的范围便广了，往各官员、乡坤、大户那里借，因有高利，人们自然乐得相借。冯简高利借贷，无非有三个结果，一是生意失败，不必说，他还不了钱，这些人就得要了他的命。二则，他生意做大，可是，这军粮生意虽大，首先，他的本钱多是借来的，除了利钱、打点的银子，他要干多久才能攒够本钱。只要他攒不够本钱，这些事终究是为别人做嫁。冯简是个有野心的人，粮草生意尚不满足，又想插手药草生意。他很可能还做一件事，边城里官员、大户、乡绅都是有数的，这些人借完了，他就该往寻常之家高利借钱了。一旦他往寻常人家借钱，他就危险了。如果一个人借了整个边城的钱，做着边城最大的生意，他就是挟持了边城，不说别的，御史一本奏章，朝廷必不容他！”

赵长卿机敏非常，问，“其实冯简哪怕有钱，我也不信他能比银号更有钱。照先生的意思，银号必是有大靠山的。”

苏先生笑而不语，赵长卿思量片刻，低声道，“莫不是也不是西北派的官员做其后盾。”

苏先生笑，“只怕不只是西北派有官员。银号能这样长长久久的开着，朝廷亦不取缔，自有他的道理。要我说，银号比冯简那种到处高利借银子可安稳的多。”

赵长卿问，“我们能想到银号，冯简也不是傻瓜，如何想不到？”

苏先生抚弄着手中蓝皮线装书本，温声道，“冯简出身寻常，当初拿什么去跟银号借钱？待他做大，那些高利借的银子，已经借了，不是他想还就能还的。冯简是个聪明人，只是太年轻，做小的时候，他能做主。待做大了，他恐怕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这世上，有几人能把握自己的人生。

冯简不可怕，苏先生甚至觉着，等二十年，冯简在或不在都得两说。可是，冯简又太危险，不可不防，亦不能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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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有了夏老爷同苏先生的建议，赵长卿并没有急着入伙药商的事，倒是许大老爷有些迫不及待的下帖子请夏文赵长卿夫妇品茶，连带着梨子一并请了。

说来赵长卿成亲时，许大老爷还送了厚礼，不仅是因为赵长卿在他药行进药，两家有生意往来。还因大家同是土生土长边城人，赵家是小官宦之家，两家算是拐着弯儿的亲戚，许大老爷是生意人，长袖善舞，自然有交好之意。再者，赵长卿自己颇有产业，甭管外头人怎么说赵长卿，许大老爷能混到今日，绝不是人云亦云的眼光，他觉着赵长卿挺能干。这年头，什么都不如银子有用。赵长卿手里有银子，就有底气。

只是，许大老爷再料不到赵长卿这般神通广大，能与少将军攀上交情。

边城与西蛮关系紧张，许大老爷为了能在药草上发一笔，连家里的户籍都入了商籍。结果，许涣得罪了林老板，连带着药行生意都受到牵连。许大老爷也没少被合伙人抱怨，一怒之下敲了许涣一顿，只是，就是把许涣敲死，失去的生意也回不来了。这两年，许大老爷没少找门路，想着多弄些军中份额，奈何能做军队生意的商家，哪个不是神通广大、精明过人？谁料得，天上忽就掉了馅饼下来。

这样的机会，许大老爷怎能错过？

原本赵梨子往他这里似露非露的露了几分风声后，他琢磨着，赵长卿应该会主动找他来商量的。结果，赵长卿没动静了。或者是这女子手握重要关系，故此很是抻得住。

罢了罢了，山不来就某，某便去就山吧。于是，许大老爷亲自下帖子请了诸人来家里品茶。

许大老爷尽管非常想与赵长卿合作，到底是老江湖，并没有做出卑三下四的嘴脸，反是与赵长卿闲话起来，笑道，“当初贤侄女的调味粉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时，我就知道，贤侄女非等闲之辈。”

赵长卿谦道，“伯父客气了，我于生意并不精通，全靠梨子和李掌柜打理。”

许大老爷笑，“这已是了不得。李掌柜是帝都来得高人，与咱们边城人本就不一样。就看梨子贤侄，如今城里谁不赞他有出息。”赵梨子的确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可是没赵长卿抬举，他起不来这样快。当初赵长卿的包子铺果子铺如何关门，许大老爷是知道的。李掌柜更不消说，这原是与西蛮做皮草生意的，东穆与西蛮交恶，早断绝了贸易往来，李掌柜原是打算关门回帝都的，不知怎么同赵长卿相识，便开始倒腾起调味粉的生意来。如今更是什么神仙养容丸、胭脂水粉的都有在卖，卖的那叫一个老贵。许大太太一把年纪了，天天吃那啥神仙养容丸，一边吃，一边念叨金贵，割肉似的心疼银子。其实许大老爷建议过老妻，大意如下，“这把年纪，再怎么养容也养不回来了。这老贵的东西……”结果，许大老爷话未说完就给老妻铁青着菊花儿老脸抢白道，“是啊，这东西多贵啊。砒霜不贵，我弄二两来吃吃，以后都给你省下了。”自此，许大老爷再不敢就这割肉的神仙养容跟老妻发表任何意见。

许大老爷正回忆赵长卿那卖的比金子还贵的神仙养容丸，听赵长卿笑，“伯父是咱们边城药材商会的行首，我那小药堂，平日里多亏伯父照顾。”许大老爷为了在军需药材上分一杯羹，自家必须入商籍，为此还把有举人功名的许涣出继了出去，也就难怪这般着急了。

许大老爷笑叹，“哪里说得上照顾，何况我也不只是为了贤侄女，还有二姐儿……”说着，许大老爷不禁黯然，道，“我就那一个妹妹……哎，叫贤侄女笑话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许大老爷温和的望着赵长卿，温声道，“贤侄女并不是欣慕钱财之人，何况以往并未听说贤侄女想做药材生意，我私下忖度，贤侄女想着做药草生意，应是有原因的。”

“贤侄女有事先想到我，我也不能拿糊弄的心待你。”许大老爷敢请赵长卿来家中，自然是摸准了赵长卿的脉，直言道，“冯简此人，成不了大气侯。这军中生意，向来是咱们西北人的地盘。我年轻时在药行做伙计五年，一路到管事、大掌柜，足有二十年，到自己出来单干，这又是二十年了。该有的运气、该流的汗、受的累，一样不少，方有今日。这西北，不只一个边城，远的不说，甘肃府多少大商家，世代都是做军中生意的。冯简是巴结上了少将军的小舅子，如今又娶了少将军的妻妹，自觉有了靠山。只是贤侄女想一想，少将军的小舅子原是在军需处做官的，因他行事不检，官已革了。革他的官，若非将军府点头，谁敢呢？要我说，冯简这靠山就不稳。你别看他如今像个人儿一般，外头瞧着有些噱头，可实际整个军中粮草生意，他能占的不过十中之一罢了。他如何敢说把持了军粮生意？若一个初出茅庐不过六七年的小子都能把持了军粮生意，咱们这些老东西也不必混了。”

许大老爷颇有几分意气，“他是想在药草生意掺一脚，为何要插手药草生意，无非是粮草生意就这样了，他再想做大，那是万万不能的。哪怕将军府掌数万大军，可也不能为了自己小舅子不给咱们饭吃。我好歹是药材商会的行首，若是冯简这般心大，有了粮草生意尚且不足，想做我的主，我也是不能答应的。”

赵长卿问，“伯父这药材生意占得几成？”

许大老爷脸上微窘，叹道，“不瞒贤侄女，我生养了不肖子，如今整个西北军中药草供应，我也只能在二十分中占得一分罢了。”

赵长卿道，“伯父已是咱们西北屈指可数的大药商了。”若不是许涣色令智昏，许大老爷的生意不止于此，大概也不会似如今这般急着与她联手了。

许大老爷感慨，“干了一辈子药行，也只爱干这一行，只懂这一行。”

赵长卿道，“伯父是知道我的，我不大懂经营，就是梨子，于药草也不精通。这一行不比别的，外行人轻易干不得。我也不打算拿银子入股，少将军那里，我倒是可以代为引荐。”

许大老爷心下一喜，他知道赵长卿这是吃干股的意思了。他舍得给赵长卿干股，让他喜的是，赵长卿没有插手他经营的意思。许大老爷半点不含糊，道，“市面的规矩，少将军那里的关系疏通好了，贤侄女占两成干股。咱们不是外人，我做主，给贤侄女两成半。”

赵长卿道，“我只要两成，不过，伯父要跟我保证，不能与冯简合作。”

许大老爷一诺千金，“这是自然。”

生意谈好了，说起话来就愈发的投机，及至赵长卿一行告辞，许大老爷亲送出门。还将自己学医的长子介绍给夏文，笑道，“老大跟着林家药堂做了几年学徒，医术远不及夏大夫精湛，你们都是年轻人，咱们不是外人，多走动才好。”

又说了一会儿话，方热情的送走了赵长卿几人。

许海是家中长子，最为父亲倚重，随父亲回了书房，许海问，“父亲，那事可说妥了？”

许大老爷拈须而笑，道，“八｜九不离十了，就看赵老板同少将军交情到底如何了。”

许海倒了盏茶捧给父亲，道，“我倒也听说赵老板常去青云巷给少将军的外室看病，只是不想竟有如此交情。”

许大老爷叹，“有本领的人，到哪儿都有本领。先时还有人笑话赵老板去万花楼诊病……”陈少将军的外室就是万花楼出身，听说陈少将军宠的了不得，这都好几年了，仍是放在心尖尖儿上。只是那外室轻易不见人的，等闲没人巴结得上，赵长卿这是近水楼台哪。至于赵长卿此举是不是有违礼法，哪怕赵长卿真的违了礼法，今日许大老爷也得远接近送、笑脸相迎的热络着。许大老爷忽有所悟：或许这个小小女子甚至根本未将礼法放在眼中。

真是……

梨子还有事，先一步走了。

坐在车里，夏文悄声对赵长卿道，“咱家本不缺银钱使，若不是因着冯简，我看你原也无意插手药草生意。这两成干股不如给了青云巷，再怎么说，托少将军办事，不好不孝敬些什么的。”

赵长卿笑，“咱们想一处去了。”她是想给瑶瑶，让瑶瑶留着傍身。

夏文握住赵长卿的手，笑，“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赵长卿道，“咱们在狮子街绕一下，上次公公不是说羊头李家的羊肉味儿好么，咱们正顺路带些回去，给老人家下酒。”

夏文低笑，“父亲晚上一喝就多，挨了母亲两回念叨。”

赵长卿笑，“你要劝着老人家些，倒看老人家的笑话。再者，二弟也要考官学了，如今天还不算太暖，卤肉放得住。他念书念得晚，到夜里，用卤肉下碗面条，吃了暖和不说，也亏不着身子。”

两人低语说话，待买东西时，夏文挽了赵长卿下车，道，“岳父也好这一口，多切二斤一会儿叫永福送去。”

因是一条街上的买卖，这家伙计是认得赵长卿与夏文的，笑着打了招呼道，“今天咱们这儿还有卤好的牛肉，夏大夫、赵老板要不要切几斤。”

夏文问，“这牛是怎么死的？”牛是耕田用的牲口，每头牛在官府都有记录，等闲杀牛是有罪的，非得横死的牛，给官府验明正身，才能杀。夏文身为大夫，比较关心牛的死因。

伙计笑道，“今早下田时不小心摔死的，已经给官府看过了，这才敢卤的。”

赵长卿与夏文商量道，“牛肉不多见，切十斤，给纪大哥家送一份。”

夏文让伙计分成三份包好，伙计推荐道，“明儿家里少东家去庄子上打猎，兴许有山鸡野兔的送来。咱们街坊，若您二位想尝一尝野味儿，我给您留着。”

赵长卿笑，“野兔肉不香，野鸡只有炖汤还算鲜美，若是卤来吃就可惜了。”

伙计十分活络，奉承道，“看您就是懂行的人。现成的野鸡我打发人给您送府上去，您府上有的是好厨子，炖汤是极好的。”

赵长卿笑，“野鸡要六只就够了，若有獐狍鹿一类的肉，每样也送些去。”

伙计连声应了，夏文给了银子，伙计客客气气的送走二人。

夫妻两个回家时已是晚霞满天，打发红儿给纪家送牛肉去，夏太太嗔怪，“又买这许多吃食回来。”得花多少钱。这让过惯了细日子的夏太太有些不习惯。

赵长卿笑，“我想着，公公喜欢羊头李家的烧羊肉，牛肉算是稀罕的了，且是摔死的小牛肉，嫩的很。弟弟妹妹都是长身子的时候，就是母亲，天天在家操劳，就多买了些，咱们都尝尝。”

夏太太心下熨帖，笑，“你们先去洗漱，我把这些收拾出来，过一时饭也就好了。”

赵长卿忙道，“叫相公先去洗漱吧，我帮婆婆一起收拾。”

“哪里用得着你，就装装盘，我看着紫儿干就行了。”夏太太笑，“去吧。”夏文笑眯眯的拉着赵长卿的手回房，赵长卿拍开他，他便再去拉，看得后面的夏太太直抿着嘴笑。

日子过得慢悠悠，悠悠然。

赵长卿去寻瑶瑶说药材生意的事，瑶瑶并无二话，笑道，“待将军回来我与将军说，只是干股不必给我。还是那句话，我这里没用钱的地方，姐姐自己收着吧。银子在姐姐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赵长卿温声劝她道，“你这个脾气，也该为自己想着些。”

瑶瑶不以为意，笑，“前些天将军说抱个庶子在我这里养活，我都没应。”

如瑶瑶这等犯官之女出身，在狱中已服了药，一辈子不能生育的。陈山此举，绝对是为瑶瑶考虑。赵长卿劝她道，“有个孩子，你这里就热闹了。”

瑶瑶淡然一笑，“姐姐，我这一辈子，只有少将军，唯有少将军。”男人纵使不可靠，男人纵使心易变，她所能倚靠的，也唯有这个男人而已。她没有家，没有亲人，更不会有子女，唯一拥有的就是与一个男人的爱情。爱情在，她在。哪一日爱情不在了，她便也不在了。自从成了万花楼的花魁时她便明白，她这一生，只能为爱情活着。

赵长卿望着瑶瑶，一个这样美丽的女子，这样全心全意的爱着陈山，依赖着陈山，她一无所求，把陈山的爱视为自己的生命。陈少夫人如何敌得过瑶瑶，有爱情的世界里，没人敌得过她。陈山又怎会不爱她呢？

陈山简直爱惨了她。

瑶瑶同陈山说赵长卿想做药草生意时，陈山微讶，“赵老板改主意了？”

瑶瑶笑，“我大致问了问赵姐姐，不是赵姐姐自己做，她是开药堂的，又不是做药行。原是一个药行的老板，姓许的，本就是军供药草的药材商，是赵姐姐娘家大舅母的娘家长兄。赵姐姐吃干股。她说把干股给我，我并不缺钱，就没要。”

陈山挑眉，“赵老板难道缺钱？”

瑶瑶倒了盏茶，道，“赵姐姐不像缺钱的。怎么了，有难处吗？若有难处，我同赵姐姐说一声就是。”

陈山接了瑶瑶奉上的茶，笑，“无非就是多给姓许的药商一些军中份额罢了，供应军中的商人，三年一斟选，今年正赶上年头，我打声招呼就是，不算难处。只是我觉着奇怪，赵老板做生意素来精明，用上人情只吃干股，不似赵老板的作派。”

“这个就不清楚了。”瑶瑶笑，“赵姐姐做事，向来不拘一格。要是她的心思那般好猜，也做不到今日的生意。”

陈山亦未多想，笑，“你与她说，下次把许姓商人的铺子名儿递上来。”

瑶瑶笑应了。

陈山很快明白了赵长卿的用意，他这边刚应了赵长卿，没几日回家时，就听妻子唠叨，“阿云如今总算有长进了，听他说，这几年的粮食生意倒是有些心得。”

陈山“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对小舅子的事没有半点兴趣。

陈少夫人坐在丈夫身畔，柔声道，“我听阿云说，他又认识了几个南面儿的大药商，都是可靠的人。你看，若是便宜，不如再叫他帮着运运药草，自己人，总比外人可靠，是不是？”

陈山从不是糊涂人，淡淡道，“他根本不懂药，做哪门子药材生意。那样大宗的粮草生意还不够？行了，叫他把粮草生意做好就是。赚了银子多给舅舅送些回去，也是他的孝心。”省得把个闺女嫁给商贾，脸都丢尽了！

陈山从不厌恶钻营的人，谁不钻营，他也钻营？但是，李云自甘下流，冯简尽往他身边钻营，哪怕娶了李氏女又如何，陈山简直看透了这郎舅二人。大宗的粮草生意不满足，又往药材生意上算计，也忒没个餍足了！

陈少夫人有些委屈，“做粮草生意是借的银子，每日光利息就赔够了，哪里还赚得银子？”

陈山一整天一整天的在军中忙，回来便想清清静静的歇会儿，妻子却总是在耳边叽咕个没完，再不肯消停。陈山也有些不耐烦，道，“既是赔钱，索性别担这个辛苦也罢了。咱家世代将门，岳父家也是书香门第，何必要阿云围着算盘子打转。”言语之中，竟是连粮草生意也不叫李云做了。

陈少夫人忙道，“我就说一句，你可恼什么。”说着露出委屈的模样。

陈山淡淡道，“不是我恼，你把上万的银子五分利借给阿云，这几年也翻出两三万的利钱了。既知他不宽裕，把这两三万利钱送他，叫他宽泛宽泛，也是你做姐姐的意思。”

陈少夫人顿时脸上胀红，道，“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陈山冷笑，“我倒不知道，家里何时要用你的私房银子了。”起身离去。陈少夫人直起身子唤一声，“你去哪儿？”

陈山应都未应，转眼便拐出院门不见踪影，陈少夫人气得抄起个雨过天青色的官窑小盖盅摔在地上，砸个粉碎！这几年，夫妻情分愈薄，除了府里的月钱与陈山的俸禄，陈山再未把其他银子交给她。月钱与俸禄能有多少，私房才是大头，可恨丈夫一应给了外头的狐狸精。陈少夫人膝下空空，尽管养了庶子在屋里，如何能不早早为自己打算！丈夫这般薄情，难道庶子就是可靠的么？说一千道一万，皆不如银子可靠！

陈山死活不应，陈少夫人亦无他法。但，当陈少夫人知道有人走瑶瑶的路子得了军中药草供应，而她苦苦哀求皆换不得陈山一个点头时，气苦难忍的跑去婆婆那里哭诉。陈少夫人泣道，“原也不是大事，相公应不应，我也不去争那个。只是，我说干了嘴皮子都无用，外头那女人一句话，便把事情办的妥妥的。叫人知道，我还有什么脸过这个日子。姑妈，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婆媳亦是嫡亲姑侄。

陈夫人只得安慰儿媳兼侄女，“多大的事，哪里值得这般哭天抹泪。”叹口气，陈夫人并不是糊涂人，问其原委，“到底怎么了？”

陈少夫人便将自己弟弟如何想做药材生意，她如何开口相求，如何被丈夫拒绝。又有许氏药行如何通过赵长卿走了瑶瑶的路子，如何获得军需药草供应的事，一五一十的同婆婆兼姑妈说了。

这几年，儿子鲜有在家，陈夫人心里埋怨瑶瑶狐媚子勾引自己儿子，也有些怨侄女太笨，怎么连丈夫的心都留不住。陈夫人听了此事先问，“阿云不是在做粮草生意了吗？怎么又想做药材生意？”

陈少夫人拭泪道，“姑妈还不知道他么，先时年轻不懂事，如今是知道上进了。”

陈夫人道，“一点子小事，待阿山回来我与他说就是。这也不一定是他听了外头那女子的话，那女子说是出身有碍，却是还算知道些本分，从不敢干涉阿山的事。阿山前些天魔怔的要把知哥儿送到外头去养活，简直把我气个死，还是那女子知道本分，劝住了阿山，可见还算懂事。”陈夫人劝儿媳妇道，“你也别太计较了，远哥儿在你膝下，好生教导他，日后他有出息还不是你享福。”

陈少夫人听到陈夫人竟赞起瑶瑶来，心中既惊且怕、六神无主，再顾不得说药材生意的事，虚应几声，见婆婆没别的吩咐，便退下了。陈夫人见儿媳妇魂不守舍的走了，忍不住沉沉的叹了口气：这个侄女，越发的沉不住气了。

陈夫人再心疼侄女，到底儿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何况陈山理由充分，摒退了下人同母亲低声道，“陛下突然暴病，昏迷已有七日。”

陈夫人同丈夫结发夫妻，一步步升到正二品将军夫人，个人素质较侄女陈少夫人不是强了一星半点儿。陈夫人脸色都变了，问，“天哪。这消息可靠吗？”

陈山岂会拿这事闲说话，微微点头。陈夫人念了句佛，心中慌乱又不知要说什么，道一句，“只盼着陛下转危为安方好。”

陈山轻声道，“朝廷已经停朱批用蓝批了，内阁理事。年长的二皇子在藩地，嫡皇子尚且幼龄，皇后娘娘不过二十出头儿，宫中虽有太后，毕竟太后年已老迈，先时还行懿旨要承恩公辅政，内阁直接把太后娘娘的旨意封驳了。朝廷乱成这样，陛下病前就在朝中提起立嫡皇子为太子之事。朝中之事不是咱们好轻议的，可这次走我路子想做药草生意的人是赵百户的长女，母亲或者不知道赵百户是谁，我跟母亲说，当初皇后娘娘未出阁时被乱党挟持到边城，便是赵百户救了皇后娘娘的性命。何况赵家与帝都左都御史郑御史家还有些关系，郑御史的儿子亲口托我照应赵姑娘。不过一点子药草供应，她都开口了，我岂能不应？”

陈夫人哪里还顾得上侄女的事，问道，“你看，咱家可要紧？”

陈山道，“短期内暂且无忧，母亲只管放心。我是与母亲说明原委，母亲不必操心外头，有我跟父亲呢。家里的事，还得母亲多照看。”

陈夫人叹道，“我知道了，家里的事不必你担心。倒是你青云巷的宅子，张嬷嬷去了这几年，听她说那姑娘不算不懂事，不如接她家来住着，省得你两头跑。”

“还是罢了，别再为这个惹气生。”陈山道，“这西北粮草生意，阿云能占得一成，看遍陕甘大商家，他也是数一数二的了。阿云的性子，咱们难道不清楚。他把粮草的事做好了我就念佛，哪里还敢盼他别的。如今边境不宁，正是为子孙后代打前程的时候，银子赚些就算了，手伸得太长，不给别人活路，自己的路也便走绝了。”

陈夫人只得道，“罢了罢了，也不至于此。阿云有多大本事，我自明白的。你别理这些事，把军中的事闹明白就行了。”

陈山还是很给母亲面子的。

陈山已经想到了赵长卿与冯简的过节，当初他查过赵家，自然对此事清楚，只是一时间忘了，这次赵长卿罕见的开口要做药草生意，后来李云冯简也打药草生意的主意，陈山便想到了。

赵冯两家的过节陈山并未放在心上，倒是那位杀了祖父叔三人的辣手大掌柜，饶是如陈山这等在战场上杀过人的军官亦不禁心下发寒，这得是何等的辣手才能干出的事。冯简得罪赵长卿，好歹赵长卿是个讲理的人，赵长卿做事，还在律法框架之内。可那位辣手大掌柜，若死在外头倒罢了，若是还活着，真不知将来是个什么了局。

陈山一路思量的到了青云巷，他喜欢到这儿来，这里让他得到宁静与休息。

瑶瑶听到陈山过来，欢喜的迎出门去。陈山握住她的手，笑，“傍晚风凉，以后莫出来了。”

瑶瑶笑靥如花，“我不冷。”

待两人进了屋，瑶瑶先吩咐丫环端来温水服侍着陈山洗漱，之后亲自服侍他换了轻便的家常衣衫，捧了茶给陈山喝，笑，“将军尝尝，这是早上将军吩咐人新送来的龙井，清雅的很。”

陈山笑，“你今日倒比往常欢喜，可是有什么喜事？”

瑶瑶眉眼尽欢悦，“得了一件好东西。将军猜一猜？”

陈山呷口茶，首饰、脂粉、衣裳料子猜个遍，都没猜着。瑶瑶笑眯眯的令婢女捧了出来，自己接了拿给陈山看，“贴身穿的织金软甲，将军看，可还使得？”

在这方面，陈山的确是行家，他里外细瞧过，道，“里头是软金丝织的，外头是犀牛皮，果然不错。哪儿得的？”

“赵姐姐送我的。”瑶瑶笑道，“赵姐姐的父亲是武官，如今咱们这里同西蛮不太平，赵姐姐说先时她便让人暗中留意过。早先得了一件相仿的软甲给了赵百户，这次又得了两件，一件送了来给我。若是别的倒罢了，这东西将军正得用，我就留下了。我知道将军也有软甲，可将军出身将门，这样的东西，再不嫌多的。”

陈山将她拥入怀里，“以后只穿你送的这件。”

瑶瑶浅浅一笑，大大的眼睛似流溢着星辰宝光，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

因赵勇已有软甲，赵长卿新得的两件软甲，一件送了瑶瑶，另一件，赵长卿让夏文送了纪让。纪大太太亲自来道谢，“自来了边城，我心心念念的就是想寻这么件东西。只是人生地不熟，门路也浅，一直未寻得。妹妹和夏叔叔可是解了我的大烦难。”

“我这也是赶了个巧。家父不大不小的做个百户，因边城不太平，家母一千个不放心。以前就寻过软甲，如今碰巧得了两件。我家相公也常说，纪大哥在军中行走，虽知纪大哥武功过人，亦是叫人担心。要我说，是该着纪大哥得这软甲的。不然，往日间并不常见，也不知为何，这回突然就得了两件，命里注定一般。”赵长卿笑，“咱们两家人的交情，更不必说谢。若是谢来谢去，倒生分了。”

纪大太太直笑，“苏先生自从到了我家，我多少事都是劳烦苏先生。我时常跟苏先生说，福姐儿跟着先生念书，不求她有先生的本领，跟得上妹妹一半我就念佛了。”

赵长卿笑，“福姐儿多么懂事，我常听先生说福姐儿念书，念两遍就会背了。先生常说，不愁后继无人了。”

闺女聪明，纪大太太亦是高兴，笑，“念书上像她祖父，不像她父亲。将来腊哥儿也这般会念书才好。”

纪大太太私下都同丈夫道，“夏家叔叔这个媳妇娶得真正好。非但能干，人也极有礼数，说话行事分寸不差。难得出身比夏叔叔好些，亦不妄自尊大，难怪如今夏婶子成日间眉开眼笑的。”

纪让道，“是啊。”

纪大太太感叹，“只恨寻常人口舌是非，先时将赵家妹妹传得跟妖魔一般。若不是真正认得她，还不得误会了她。”

纪让哂道，“若只听外头人口舌，人们都不必活着了。”

纪大太太顿时明白丈夫是想到家中小姑子，赵长卿不过被边城人小范围的念叨一二罢了，家中小姑子，那是天下皆谤。只是小姑子的脾气，就天下皆谤，仍是我行我素的。当然，如今就是有人敢谤，也得掂量掂量了。纪大太太满是担心，与丈夫商量道，“出来这好几年，咱们又有了腊哥儿，要不要咱们往家里捎个信儿回去。”

夫人二人并不昭文帝暴病之事，故此纪让道，“暂且不必。”若父亲知道他的信儿，定要他回去的。他还想在军中呆一些时日。

纪让不只自己呆在军中，他升了总旗，还给弟弟在军中谋了个文差。纪诺失恋后，倒没有多么的委靡不振，只是也闷闷好些日子。纪让不想看他那幅苦瓜脸，教导纪诺道，“军中的文差，说是抄写的事，也比你做账房有出息多了。”

林老板已然北上，纪诺仍是难以忘怀他纯情的初恋，道，“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得到。”

纪让道，“就林老板的脾气，寻常人哪个敢娶。要是回帝都你仍念念不忘，叫父亲查一查她住的地方，娶了回去就是。”

纪诺怅然，“大概林姐姐是不喜欢我的。”

纪让心道，什么叫大概，人家就是不喜欢你。只是不好打击失恋的弟弟，纪让忍着不说话罢了。

这些时日，最为欢喜的莫过于许大老爷了，赵长卿实在是神通广大，军需药材份额下来后，饶是许大老爷这素来矜持的人都忍不住小醉一场。

不但军需药材许大老爷拿到了惊喜的份额，还有一件让他老人家或喜或忧、喜忧参半的消息：西蛮与边军终于打起来了。这便意味着，军中需要更多的药材！当然，许大老爷也十分担心边城安危，想着要不要把家小暂且送到甘肃府去。

这么干的人当真不少，只是，谁都能走，唯独西北边军是不能退半步的。

瑶瑶担心的日渐消瘦，赵长卿时常去宽解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少将军是有凌云之志的人，自然是拼搏一番前程的。”

瑶瑶眉尖儿生愁，轻叹道，“我知道，就是不放心。”

看她这个样子，赵长卿建议道，“不如请尊菩萨来，你多抄些经文，平平安安的等着少将军回来，肯定没事的。”战事一起，不管是庙、是寺、是庵、是观，香火旺盛至极。

赵长卿倒是提醒了瑶瑶，瑶瑶忙一叠声的令下人去庙里请菩萨，还要开过光的菩萨。

赵长卿每每从瑶瑶这里回去，还要去一趟纪家，纪大奶奶比起瑶瑶镇定的多，只是也想听赵长卿说几句安慰的话。

这一仗直打了一个月，才传来边关取胜的消息。

纪让还阴错阳差的救了陈山一回，被陈山调到身边当差。

纪让一回家，夏文忙送了伤药过去，连带着看望纪让。纪让显然是刚沐浴过的，头旧半湿，因夏文不是外人，只管披着，爽朗豪气依旧，笑，“多亏你送我的软甲，他娘的，要不是我里外穿得严实，早不知给戳了多少洞出来。”经过战场的粹炼，纪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肃之气。

纪大太太直念佛，嗔道，“你先过来叫夏叔叔诊脉。”

纪让伸出手让夏文把脉，道，“军中大夫不够，恐怕要征城里的大夫了。阿文，你要是不想去，就把铺子关两天。”

夏文虽是书生，却并非胆小懦弱之人，何况他少时学医，较寻常人多了一分慈悲心，道，“若是军中征召，不过是给伤兵看病，又不是上战场，怎能不去？”

纪让猴子一般，深觉夏文此话对自己的胃口，高兴的捶夏文的肩，“好兄弟，是条汉子！”

纪大太太怒，“好生老实着把脉！”

纪让此方老实了。

倒是纪诺，因是文职，每日都回家的，这些日子，多亏有纪诺在家，纪大太太也算有个主心骨儿。见兄长平安，纪诺很是高兴，笑道，“以后大哥跟在少将军身边，嫂子就不用这般担心了。”在陈山身边，体面前程是其次，关键是平安啊。

纪大太太叹道，“除非你哥不再去打仗，不然我没一日放心的。”

纪让嘴拙，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妻子，只得嘿嘿笑两声，低语，“这不是回来了么。”

纪大太太一笑，“是啊。”

你回来就好。我不想阻你前程，可是，我所期盼者，唯是你的平安罢了。

果然如纪让所说，城中征集大夫，赵长卿因是女人，未在被征召之列，夏文却是在名单之内的。夏太太担心的吃不下饭，夏文道，“只是给伤兵看病，并不去战场上打杀，娘只管放心。”

夏太太哪里听得进儿子的话，跟赵长卿商量，“媳妇，你不是跟少将军的小夫人认得么？能不能去托个人情，别叫阿文去了。”

赵长卿瞥夏文一眼，道，“我早说了不叫相公去，相公非去不可。我说了半日也劝不动他。”

夏文义正严辞道，“你们妇道人家，可知道什么？若是人人都遇事不前，还有谁肯去打仗？倘或蛮人进了城，那大家才是没了活路呢。我也只会些医术，去尽绵薄之力罢了，何况就在城内，就如同先时去药堂坐诊一般，早上去晚上回，怕什么。”

夏太太絮叨了夏文大半个时辰，夏文拿了主意再不肯动摇的，凭夏太太把天念下来，他只管有老主意，夏太太十分无法，只得罢了，又跟赵长卿说，叫赵长卿去走人情，勿必给儿子安排个好职位方好。

晚间，夫妻二人都梳洗了，在床间说起话来，夏文心下有些歉意，与赵长卿解释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只管放心，我没事的。”

赵长卿躺在枕间，侧望着夏文温雅的脸孔，温声道，“只是先前未料到今日，两件软甲都送了人，到自己用时反没的用，我很是担心。”

夏文笑，“不过是去给人看病，哪里用得着软甲？一则，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虽然师父生前常说什么‘医者父母心’都是狗｜屎的话。我还是想着能学有所用。二则，父亲毕竟是因罪到的边城，我能尽些力，将来能早些给父亲赎出罪来。”

赵长卿道，“勿必保重自己。”

因夏文每日要去军营行医，赵长卿早上叫丫环熬了防疫病的补药给夏文喝，连带午饭给他预备好，叫他带在身上，不必吃营中的大锅饭。

城中这般不太平，夏武考进官学，以及赵长宁中秀才的消息也没有大肆庆祝。凌氏依旧是欣慰的，笑与赵长卿道，“咱们老赵家，祖上虽有个小小武勋，传到你祖父那儿是最后一代了，你父亲也没沾上祖宗的光。倒是阿宁，再想不到的。虽名次不高，到底是咱们老赵家头一个秀才，也算给长宇做了榜样。我原想多摆两桌酒，哎，三天两头的打仗，不是个吃酒的时候，索性罢了。”

赵长卿笑，“这才只是个开始，以后阿宁中了举人、中了进士，有母亲高兴摆酒的时候。”

凌氏满是欢喜，“我就盼着这一日呢。”问赵长卿，“我怎么听说女婿去了军营做大夫。”

赵长卿道，“满城召集大夫，除了我是女人，再者七十往上的，大夫都得过军中，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凌氏道，“到底危险，很该寻个熟人，不去也罢。”

赵长卿呷口茶，无奈道，“平日里最好说话的人，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好在伤兵营就在城里，他每天晚上回家，倒也不用太担心。”

凌氏问，“如今城中粮食涨的厉害，你家里的粮食可还够吃，咱家倒不缺这个。”

赵长卿笑，“我去年便差人买了三千斤，连草料也屯了不少，且够吃呢。”什么时候都不缺精明人，不要说赵长卿这时常往外头跑的，便是前邻林太太，家里两三年之内也不缺粮食吃。

赵长卿依旧每日去药堂坐诊，下午回家，若夏文没回家便带着晚饭去给夏文送饭。纪让又随陈山几次出战，胜负不定，好在他做为少将军的亲随，安全大有保障，除了些皮外伤，性命无忧。

纪让脾气爽直，别看文人不喜欢这样的人，他在军中很好人缘儿，陈山还命人给纪诺安排了个体面位置。纪让与陈山走得近，结果，不知道是谁出了个主意。纪让命人请了夏文、赵长卿来家里商量，先是搓着手叹气，“哎，这几场仗真是遇到了硬茬子，寻常蛮子咱不放在眼里，如今真有个蛮子大将军，叫哈克帝的，武功厉害至极，我与少将军两个联手都只能与他堪堪战个平手。我就与少将军商量了个主意，就是不知弟妹愿不愿意？”

赵长卿不解，“我又不会打仗，怎能帮得上忙？”

纪让笑，“弟妹实在谦虚了，你天生一身神力，无人能敌。这也不是让弟妹上战场，咱们边城有一张宝弓，乃是当年大凤朝宋遥大将军所用轩辕弓。”

夏文道，“轩辕弓不是黄帝公孙轩辕三箭射死蚩尤用的么？”

“一样的名儿。”纪让道，“这把神弓乃当年凤武帝钦命工匠所铸，当初宋遥大将军便是用此弓在西平关上一箭射死西蛮大汗，自此西蛮归降大凤朝。只是神弓非有神力之人拉不开，整个大凤朝时，唯有宋遥大将军能用。前朝无人能用，到咱们东穆，我听说弟妹有神力，能不能叫弟妹试试？”

夏文倒说不上不乐意，但也没有多乐意，赵长卿看夏文一眼，便知他不反对，问，“弓在哪儿？”

纪让道，“在将军府，明天我带弟妹过去一试如何？”

夏文是陪赵长卿一道去的。

陈山直接在校场等他们，大家互见了礼，陈山见赵长卿便是一身药堂制服打扮，倒是方便引弓射箭，命人将轩辕弓抬了进来。

的确是用抬的，这弓比寻常弓大了一倍有余，颇有些重量。

陈山做了个请的手势，赵长卿伸手将弓接在手中，轻轻抚摸着弓身上精美的雕花，指尖一拨弓弦，整个轩辕弓发出一阵微鸣。赵长卿微微一笑，温声道，“看来它是愿意被我所用的。”

箭只有三支，比寻常的箭要长出一倍，放了几百年的铁箭，依旧雪亮如新，不知当年是怎么制出来的。

夏文觉着好似自己的错觉，赵长卿抿紧唇角、大臂带动小臂拉开轩辕弓时，小校场的鸟雀瞬间安静下来，一时间落针可闻。接着一道流光飞过，三百步外的一张靶子啪的碎成齑粉，而长箭去势不止，直接没入校场墙壁后听得一声尖叫，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赵长卿抚着轩辕弓，挑眉道，“这是二门外，如何会有女人？”

陈山令人去查，一时随从回来禀道，“箭穿过两道围子墙射到了花园的一株合抱粗的海棠树上，大奶奶和表姑奶奶正在园子里赏花，受了些惊吓，好在没人受伤。属下将箭取了回来。”说着双手奉上。

陈山接了箭，道，“跟大奶奶说，莫大惊小怪。”随从便又跑了一趟。

陈山笑赞，“赵老板实在神射，夏大夫如今在伤兵营为军效力，贤伉俪是注定了来保卫咱们边城的啊。”

赵长卿将轩辕弓交还，客气道，“弓是神弓。”

陈山笑，“请赵老板进屋细谈。”

瑶瑶守着陈山，自然知道了赵长卿要去跟着打仗的事。瑶瑶简直不能相信，再三问，“赵姐姐真的能挽那么强的弓？”

陈山笑，“实在是天赐神力。”

瑶瑶双手合什，“我就盼着这回能擒贼先擒王，如此，就天下太平了。”

陈山笑，“只管安心，得此强援，我心里起码有七成把握。”

瑶瑶斟满一盏美酒，双手捧给陈山，笑，“我就等着将军凯旋归来，再给将军接风洗尘。”

陈山接了酒一口饮下，笑，“好！”

夏文赵长卿夫妇跟着一道去了西平关，这里是蛮人入关的第一道关卡，东穆国自建国已来，已在此守了上百年，未让西蛮兵马进一步。

其实夏文是不必来的，但他放心不下赵长卿。

赵长卿已与陈山说好，他们夫妻以军中大夫的名义跟去，不必大肆张扬，若真侥幸帮得上忙，亦不必提她的名子，只要夏老爷的罪免了就好。陈山原还担心赵长卿要争功，见赵长卿如此识趣，自然满口应允。

军中这些冒功、争功的事，赵长卿早便心里有数，如今赵夏家两家皆平庸之家，这功，纵使立了，想争，怕也难争。

赵长卿除了初次见到战场有些不适应外，没有什么不顺利的。她一箭射中蛮人大将后，陈山带着手下兵将一涌而出，接着便是刀枪血肉横飞的场面，若不是做了几年大夫，赵长卿真能晕过去，她侧开脸，转身下去了。

好在赵长卿露了这一手，也没有敢拦她，陈将军吩咐道，“好生送赵大夫回帐子休息。”

直待大半天之后，纪让一身黑红的回来，掀开帐子笑道，“此计甚佳！清点出来了，斩首两千余，蛮子大小头领五人。晚上有庆功宴，阿文一起去！”

夏文心里也高兴，“好。”

陈山也进来了，笑道，“赵老板不方便去吃酒，我已命军厨整治一桌上好酒菜过来。”

赵长卿诚恳道，“是少将军辛苦杀敌，不然凭我一人，就算把轩辕弓拉断了，恐怕也杀不了多少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原不知兵事，不过是听少将军计策行事罢了。还望少将军守口如瓶，莫在外人面前提我之事才好。”

陈山真心觉着，人家赵长卿有今天真不偶然撞大运之类，简直太会做人了。

夏文亦道，“内子的话是正理，请少将军勿必成全。”

陈山笑道，“两位放心，我自有安排。”人家不争功，也不能寒了人家的心。俗语说的好，做人留一线，日后还好相见呢。何况赵长卿这种本领，不知何时还用得上。

西平关在庆祝开战以来的首场压倒性胜利，边城之内已有阴谋在暗处进行，李云冷笑，“姐姐坐视那狐狸精蹦达这几年也够了。我听说连那个什么大夫也登堂入室，险伤着姐姐和三妹。”

陈少夫人还算有句公道话，“那也不是故意的。”

李云道，“若不趁着姐夫不在时动手，姐姐欲待何时呢？先时姐姐说男人喜新厌旧，总有厌了的一日。如今这都三四年了，可曾见姐夫厌了青云巷一日？”

陈少夫人绞着帕子道，“你姐夫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是不叫我去青云巷的，就是姑妈，这几年对青云巷也转了口风。”陈少夫人说着便掉下泪来，她这位子，人人看着都是羡慕不已的。殊不知，她一无子，二无宠，一个月除了初一、十五，丈夫再不进她的房，谁知道她的滋味儿！

李云笑，“姐姐真是个痴人，我又没说叫你去青云巷要那狐狸精的命。俗话说的好，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青云巷那狐狸精不过烟花之地出身，平日说的花好月花，真正能有多少情义？只要叫姐夫看清她的面目，哪里还会理她？”

陈少夫人不大明白，李云悄声给姐姐出了个绝好主意。

******

夏文赵长卿夫妇既到了西平关，就帮着干些安置伤兵的活，过了几日，未见蛮人再来犯边，留下驻军，陈家父子带着部队回城休整。

天气疏郎，夏文心情亦是大好，与赵长卿道，“听少将军说这一仗起码能安生个把月。”

“是啊。”赵长卿笑，“此次大捷，很该好生与城中百姓说一说，省得百姓中乱传消息，前几天将军夫夫人都着人来打听将军与少将军的平安，可见城中流言多厉害。”

夏文叹，“真不知那些人乱传些什么闲话。”这次亲眼见了西平关，知道边城还是安稳的。

“闲话一传，无非民心不稳，城里米粮肉蛋，什么不涨，大有人发战争财。”

夏太太看到儿子媳妇平安归来，一手一个拉着两人的手，喜上眉梢的张罗，“永福，赶紧去亲家，跟亲家老太太、太太说一声，都回来了，平安着呢，一丁点事儿都没有。一会儿就叫他们过去给亲家请安。”

夫妻两个给父母行过礼，夏老爷只是笑，夏太太道，“赶紧起来，你们也是为了家里出去劳累。”其实夏太太根本不知道赵长卿去做什么，两人没跟父母实说，夏太太只知道是抽调了儿子去前线战场给伤兵疗伤，媳妇贤良，过去陪着。夏太太很为赵长卿这种不离不弃的贤良精神感动，殊不知自己儿子才是“贤良”的那一个。

夏太太又命厨下张罗热水、热饭食，道，“洗漱后换身新衣裳，好歹吃些东西，再去岳家走一趟。你们去这大半个月，亲家老太太、太太时常着人过来打听，可是惦记你们。”

赵长卿特意换了身对襟窄袖襦衣配绯色长裙，头上梳了堕马髻，簪一枝累丝红宝石牡丹花，配了小小的宝石坠子，脸上是淡淡的妆，更添三分姿色。

夏文瞧了好一时，感叹道，“都舍不得叫你出门了。”

赵长卿笑，“女为悦己都容。”

夏文笑起来，一挽赵长卿的手，出去用饭。

及至用过饭去了赵家，赵老太太见了两人平安回来，直念佛。凌氏也是好一顿唠叨，待赵勇回家，一家人见了面，自有一番话要说。赵勇极是体贴女儿，对夏文道，“本该留你们用饭，只是你们也是头一日回来，亲家那边儿没有不记挂的。见着你们平安就放心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天过来，咱们翁婿好生喝几杯。”赵勇对夏文一直很满意，无他，对他闺女好，这就是好女婿了。

阖家团圆之事暂且不提，赵长卿是第二天才知道瑶瑶的死讯的。

赵长卿正在梳妆，闻言惊的手里的簪子掉在地上都不觉，不自觉抬高了声音，质问道，“这怎么可能？好端端的人——”这怎么可能？她还说过两日去看望瑶瑶呢。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去了呢？

夏文已理好仪容，揽住赵长卿的肩，对那丫头道，“话可不敢乱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小丫环还是瑶瑶自万花楼带出来服侍的人，因瑶瑶喜欢弹琴，便给她取名弦儿。弦儿眼睛肿的跟桃子一般，泣道，“自少将军走后，我们姑娘日夜给少将军祷告，就在少将军回来的头五天，城里风言风语的说少将军战死在西平关。姑娘起先不信，到晌午就有将军府的人来送信儿，说少将军是真的不大好了，要接姑娘去府里过活。姑娘便当了真，只叫他们第二日来接，当天夜里趁人不妨，便吞金自尽了。”

赵长卿未听完，已是滚下泪来。

弦儿泣道，“姑娘生前没什么亲近的人，唯同赵老板情分最深，奴婢请赵老板过去，也送送我家姑娘。”

赵长卿浑身颤抖，泪落如雨，话都说不出一句。还是夏文道，“知道了，一会儿我就同内子过去。”

弦儿嗑个头便流着泪走了。

夏文将妻子拥入怀里，怜惜的抚摸着她的脊背，温声声道，“我知道你伤心，伤心就哭出来吧。”

赵长卿痛哭失声。

******

陈将军与妻子感叹，“早先听你说青云巷的妇人懂事，不想竟是这般烈性女子，也不枉山儿疼她一场。”

陈夫人叹，“是啊，出身上虽差些，也称得上有情有义了。”

陈将军问，“山儿的身子如何了？”

“昨晚请御医诊了诊，说是大喜大悲之下，急痛攻心、血不归经才吐了血，早上喝了药就到青云巷去了。”陈夫人道，“我本想拦了，又担心他这一场伤心若是发不出来，憋在心里倒做下病呢。我派了妥当人跟着他，我想着，要不去信跟族里说一声，就说这是山儿的二房，在祖坟里点个好风水的穴，送那妇人回乡安葬吧。”

“我与山儿商量后再说吧。”陈将军状似不经意的问妻子，“是谁说要把青云巷外室接家里来的？”

陈夫人只顾担心儿子的病，随口道，“是山儿他媳妇。”陈夫人亦是机敏的人，话出了口，心下忽浮起几分异样，问丈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将军回望老妻片刻，淡淡道，“这次的事也稀奇，往日纵使城中有传言，无非是战败之类的话，这次倒传得我们父子都殉国了。平日里从未见她理会青云巷，怎么这次事情未真便提醒你去青云巷接人呢？”别以为武将就粗枝大叶、有勇无谋，能做得了正二品将军，陈将军只是不屑将智慧用于分析内宅之事上罢了。但，这次长子如此伤痛，如今长子只顾伤心，待他回了神，没有不查的。

陈夫人惊道，“这，这，哪怕是山儿她媳妇有些别个用意，大约也只是想借机接了那位来家罢了，哪里就料得她……”

陈将军冷声道，“寻日间我不爱理会这些鸡生鹅斗的事！皆因这些不过是小事！她是正室，又是儿媳妇，我不愿意落她的脸面！嫁过来三年无子，山儿才纳妾生了庶长子！如今这都七年了，不能诞下嫡子还罢了！便该安守本分的过日子，倒把这些机心往山儿身上使！我与儿子们在外头拿命搏前程，她倒在城里逼死儿子的外室！这事，且没个完！”

陈夫人脸色也难看的紧，再三道，“如何能说是她逼死的，她有本事叫青云巷的那位吞金吗？还不是青云巷那位心窄……”

陈将军冷笑，“是啊，殉了的是心窄，就得这些心宽的好，以后我们父子都死外头，你们且欢歌笑语的活着呢。”

夫妻多年，何况都是做祖父母的年纪了，陈夫人鲜少与丈夫争吵，听此话不禁眼圈儿一红，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不过话赶话的说话一句，你就这样噎我。大不了一会儿我也拿块金子吞了，你就如愿了。”

陈将军叹，“我是看儿子这般伤心，心疼的很。”

陈夫人拭泪道，“难道我心里好受。”

******

夏文送赵长卿到青云巷时，门口已挑起白灯笼，进了门，满目素缟。赵长卿心酸至极，忍不住再次落下泪来。赵长卿是常来青云巷的，便有下人引她进去。

陵堂就设在主屋，赵长卿甫一进屋便感到丝丝凉意，陵堂并无旁人，唯陈山握住瑶瑶的手，静守在瑶瑶身畔。瑶瑶的脸上还有淡淡妆容，只是颊上的胭脂掩不去青白冰冷的颜色，那身大红的衣裙，料子流光溢彩，说不出的华贵，上面绣着喜服最常用的牡丹富贵。赵长卿记得瑶瑶送过她几匹，瑶瑶曾说，“在外头虽无人管我，只是我这样的身份，到底不大相宜，还是送了姐姐吧。”

当时赵长卿还觉着瑶瑶谨慎懂事，只是，瑶瑶，你心里肯定是很盼着这样穿一次大红的喜服，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嫁给心爱的男人的吧？

赵长卿自己都哭得不行，好半天才提起神劝道，“瑶瑶……瑶瑶这一辈子，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富贵，不求钱财，唯一求的，就是少将军的怜惜而已。少将军并没有……并没有辜负她……想来，在九泉之下，也不忍看到少将军这般伤感……”赵长卿说着又滚下泪来。

陈山依旧沉默着，他没有听到赵长卿的话，甚至他并没有看到赵长卿。他想到他最初买下瑶瑶，带她来这处宅子时，那小小美丽的女子极是灵秀，立刻换下了自万楼穿来的大红衣裙。他问她为何换时，瑶瑶便道，“公子一看便是出身富贵，看公子年纪，家中定有妻室，瑶瑶在外，纵使无人管，也不好太过的。”

那时陈山便觉着，这女子实在聪明知趣，他便留她住在了这处宅子。一住便是三年，她知道他喜甜还是喜酸，知道他鞋袜的大小，知道他爱读什么书，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脾气。而她，这样的娇艳美丽，能歌善舞，娇花解语。她从不求名、利、地位，给她私房，她也只是叫丫环收着，并不在意。她总是说，“有少将军就够了。”。他曾打趣问她，“万一哪天少将军不在你要怎么办？”，她便道，“少将军怜惜我一日，我在一日。”

他知道，她是怕色衰而爱弛。可是，这样害怕男人变心，她对他，仍是一无所求。她真是聪明极了，她什么都不要，她知道，他这样的男人，一旦开口向他索取，必是两相生疑。她什么都不要，于是，她得到了一切。

我怎么会不爱你，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爱你。恐怕，此生此世，亦无人再似你这般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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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陈山并没有为瑶瑶大做道场，一把火将人化了埋在自己院里的桃花树下。至于陈少夫人，陈山审过她之后，饶是陈少夫人哭哭啼啼辩白，“我也只是想接她来府里住着罢了，谁料得她这般想不开，我真的没想到。”当然，她也没安好心，她是想把瑶瑶接到府里来再火速嫁出去的。想着，介时木已成舟，纵使陈山回来也无他法。只是，她真的没料到瑶瑶自尽。要早知道那狐狸精这般容易就死，她早用此法了。不就是个□□么，陈少夫人当真未放在心上。

陈山直接把陈少夫人关到佛堂去，连带陈少夫人近身服侍的都处理个干净，不待李云来为他姐姐讨得公道，陈山接着把冯简下了大狱，罪名是怠慢军需。冯简一入狱，所有那些借给冯简银子的人先急了，这些人纷纷去找李云还债。李云哪里还顾得上姐妹，想去将军府躲债主，却是连将军府大门都进不去。

这些事，都是赵长卿听梨子说的。

因瑶瑶之死，赵长卿极是伤感，一直有些闷闷不乐。梨子劝她道，“你不忘了小夫人，能想着她，念着她，也就不枉你与小夫人的情谊了。”梨子并不知晓瑶瑶的身世，只是不想赵长卿太过伤感罢了。两人自小一道长大，经过多少坎坷风波，如今赵长卿嫁作人妇，梨子成为边城有头有脸的大商人，小梨花沓无音信，不过短短二十余年，竟是满心沧桑。

赵长卿轻轻一叹，“我知道的。”

梨子又与她说起别的事来，道，“上次你让我差人捎到青城县的信，已经有了回信。”

赵长卿微微讶意，“好快。”

梨子自袖子取出书信递给赵长卿，笑，“咱们的调味粉说是小生意，成都府也有买卖的，捎带脚的事。青城县离成都府极近，就在成都府郊外，青城山脚下，听说是山明水秀的地方。夏氏也是当地有名望的大族，显赫于大凤朝，前朝今朝都出过三品以前的大官，这些年渐渐有些没落，夏氏族人最高的官是族长一系，在帝都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夏大人，余者为官者皆是些小官了。”梨子做事向来周全，自然不可能只叫人送封信，一些寻常的事还是打听过的。

“他看到回信，定是高兴的。”赵长卿接了信，梨子同赵长卿商量冯简的事，道，“姓冯的已入了大狱，就是李云，也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我想着，少将军留着他们，除了粮草的原因，还有他们之前借的债务，实在不是小数目。贸然宰了他们，那些借给他们银子的可都不是寻常人。再者，冯简与李云，一个是少将军的连襟，一个是少将军的表弟，现在还有朱家为他们说情，若不趁现在把他们弄下去，叫他们翻了身，以后就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赵长卿思量片刻道，“冯简借的债务，做的粮草买卖，别人或者觉着难以理清，让银号介入，不怕理不清。少将军精于兵事，于商贾上就是外行了。让内行人处理内行事便好。就是那些借了债的债主，见着银号也能安静下来，不必叫他们扰了少将军的决断。”

梨子茅塞顿开，一拍大腿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银号！你不知道，冯李二人的倒了，西北多少人虎视耽耽的看着他们留下的军需供应份额，这军需虽叫人眼馋，先时冯李二人搞的借贷实在太复杂，何况那些人又别有身份。故此，这真是个烫嘴的馅饼，人人眼馋，又不敢轻易下手去吃。你这招真是神来之笔，余下的事我来安排。”梨子与冯简的仇就不必提了，他自问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但，血债血偿，这机会，梨子是万不能放过的。

赵长卿回家的时辰早一些，夏文仍在伤兵营中公干，赵长卿便将蜀中的信交给婆婆，道，“今天刚送来的，婆婆看一看，也叫公公瞧瞧，便能放心了。”

夏太太高兴的眼泪都下来了，都不知说什么好，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连忙接了，欢喜道，“诶，我，我这就拿给老头子瞧去！他这些天做梦都惦记着呢。”脚底生风的就往堂屋去了。

赵长卿也自回屋梳洗，待傍晚夏文回来，夏老爷叫他到堂屋说话，晚间夏文还将信给赵长卿看了，高兴道，“祖屋有二叔家帮着照看，二叔说屋子空着不好，租与了人住。祖母身子也还康健，只是惦记咱们，知道我娶了媳妇很是高兴，就盼着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说到回老家的话，夏文有些担心，问，“长卿，将来有那么一日，你愿意跟我回蜀中么？”

赵长卿笑，“这话真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然是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如今通信也便宜，只要你对我好，在哪儿都一样。”

夏文高兴起来，抱了赵长卿在怀里，他不是很会说甜言蜜语的话，便借了前人的话，认真道，“原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赵长卿生辰时，夏文送了幅画给她。

赵长卿展开画轴，见画的是她挽轩辕弓的模样，一畔就题着两句诗“原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赵长卿不禁一笑，“平日也没见你画啊。”

夏文笑，“哪儿能叫你看到。”夏文是每天晚上以辅佐弟弟功课之名，在弟弟房间画的，夏武为他哥保密，嘴巴严的很。

夏武同夏玉是一道进来的，正遇到赵长卿看夏文画的画，夏武写了幅百寿图给赵长卿，夏玉自己扎了两支绢花，赵长卿谢过他们，笑道，“二弟的字越发的好了，妹妹的手更巧。”

赵家打发人送了寿面过来，一家子吃过长寿面，很是和乐。

刚过了赵长卿的生辰，便有将军府的管事过来报喜，满面喜色道，“少将军打发小的过来说一声，西平关大败蛮人，陛下龙心大悦，龙康体健，厚赐西北边军。赵大夫您一箭射杀蛮人大将，又谦逊克己，不愿表功，少将军都给您报上去了。陛下赐您六品安人，以后您享六品俸禄。夏大夫妙手仁心，在伤兵营勤勤恳恳，陛下赏还了夏大夫的秀才功名。还有贵府夏老爷，在边军三载，陛下也欶了夏老爷的罪，又说夏老爷教子有方，连带夏老爷先时的举人功名，也一并赐还了。圣旨再过三日就到，少将军说，到时要一起出迎圣旨，您可别出门了。”

饶是赵长卿素来恬淡，也是头一遭经这种事，她心中有喜悦，也有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夏老爷虽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有些阅历，只得不懂装懂，笑道，“多谢你跑这一趟，给陈管事个大红包。”

陈管事谢了赏，赵长卿已回了神，问，“余人我也不认得，就跟管事打听一句，少将军和纪总旗可有得赏？”

陈管事笑，“咱们少将军被封了从三品的定远将军，将军被赐子爵，纪总旗亦杀敌有功，升了百户。”

“有劳您了。”赵长卿笑，“我年纪小，见的世面有限，还得跟您取取经。接圣旨是命里头一遭，该穿什么、怎么着，您指点我一二，可好？”她未料到陈山并没有贪她的功，竟如实上报了。

陈管事能在陈山身边跑跑颠颠，被主人赐了姓，绝不是等闲之辈。他见的人多了去，眼睛毒着呢，只要一见这个人，说上几句话，这人是好是歹他心里也有数。听赵长卿这几句话，陈管事便不敢小视她，笑道，“接旨贵在庄重，穿戴上也是如此，庄重些就好。我再跟您透个信儿，这次得赏的，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二十余人，陛下犒赏全军。接旨的日子在三天后将军府，到时您早些去总是没错的。钦差一般都是早上进城，接了旨，午间还有酒宴，可得热闹半日呢。”

“多谢您，这我心里就有数了。”赵长卿笑，“知道您事忙，恐怕还有别家要跑，我就不留您了。以后有空，只管过来喝杯茶，让我们尽尽心，切莫外道才好。”

陈管事客气了几句，接了大喜封，很客气的告辞了。

待陈管事走了，夏太太迫不及待的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皇帝老爷给咱们这天大的赏赐下来？”她，她怎么跟做梦似的！家里的罪这就赦了！是真的吗？

夏老爷刚送了陈管事回来，也是竖着耳朵要听的意思。

赵长卿便将当初如何去西平关的事说了，夏太太吓一跳，“我的天哪，原来你们是去打仗了。”

赵长卿道，“也说不上打仗，是少将军定的计策，因是军事机要，万不敢外泄。我与相公战战兢兢的，回了家来也不敢吐露半字，怕将军府知道了不高兴。还得请公公婆婆莫恼。”说着起身福了一福。

夏太太哪里会恼，她欢喜无限的扶起赵长卿，眼泪长流，“咱们家……终于转运了！”余者再想说什么，却是说不出来了。夏老爷也红了眼眶。赵长卿劝了公婆几句，好在这是天大的喜事，就是流泪也是喜悦的泪水，夏太太高兴的哭了一场，拉着赵长卿的手道，“当初给你们合八字时，庙里的高僧就说你这八字好，旺夫旺家，果然是不差的。这样的大喜事，先打发丫环去亲家说一声，一会儿阿文回来，你们一起过去给亲家报喜。对了，还有阿让家，咱们一道过去，也给福姐儿她娘道喜。”说着叫赵长卿等她，夏太太去里间儿换衣裳了。夏老爷也忙忙的跑到供祖先牌位的屋里去烧香。

纪大太太还不知道纪让升百户的事，无他，纪让就在陈山身边，这事能定知道的，故此陈管事并没有再跑了趟纪家，于是，纪大太太的消息倒晚了夏家一步。

纪大太太也欢喜，却并不至于似夏太太这般失态，令人请了苏先生过来，苏先生亦为夏家高兴。不一时，赵家打发了白婆子过来夏家贺喜。夏太太便带着赵长卿告辞了纪大太太同苏先生，回了家去。白婆子给夏太太和赵长卿见了礼，笑道，“老太太、太太听说了这大喜事，都合不拢嘴了。还说，知道军中不比别事，事情或是格外机要，我家姑奶奶、姑爷连一个字都不透露，先时还以为是去西平关做大夫，如今方知道是去打仗了，幸而没事，也叫老太太、太太念了好几声的佛。”

夏太太听到赵长卿连自己娘家也没说，便知赵长卿不是有意瞒着自己，笑道，“谁说不是。刚刚将军府的管事来说接圣旨的事，我还摸不着头脑，待送走了人家管事，长卿才把事情跟我说了，也把我吓个好歹。好在都是有福气的孩子，如今挣了这天大的功劳。”接着又指赵长卿赞得天上有人间无的，夏太太极是喜悦，那精神头就甭提了，同白婆子说笑半日，白婆子方告辞了。

待白婆子回家把夏太太的话同赵老太太、凌氏说了，两人都十分喜悦，凌氏老话重提，道，“当初我生长卿之前，就梦到好大一棵树，高耸到云间。老爷时常说是吉兆，我也觉着兆头好，如今可不就是应了那梦。”

赵老太太也难得卖起瓜来，笑，“是啊。小时候就伶俐，我见了多少孩子都没长卿这样聪明，什么事情一教就会。如今最难得是亲家的罪也赎了，功名也恢复了，就是孙女婿的功名，也有了。说起来，秀才虽普通，孙女婿中秀才的年龄跟阿白是一样的，只是因故耽搁这几年，灵性还在的。我看长卿就是好命。”如今赵老太太的底气也足了，关键是自家长孙也中了秀才，就敢说秀才功名普通了。

凌氏笑，“是啊，长卿他爹是六品官，别人说起我来，就羡慕的了不得，说我有福，说老太太教子有方。只是咱们也没得个恭人做做，长卿如今也吃上朝廷的俸禄了，跟他爹一个级别。”女人的诰命同男人的官职不同，诰命都是另外请封的。赵勇倒也想为母亲妻子请封诰命，只是做官有做官的难处，如赵勇，他连往上递折子的资格都没有，如何能给家中老娘老婆请封诰命呢。想到夏家脱罪都是因她闺女立下战功，凌氏愈发得意，只是她如今人到中年，自有心机，并不因要捧闺女就贬低夏家。

赵老太太笑，“这样的大喜事，跟亲戚们都说一声吧，也一起欢喜欢喜。”

闺女这般有出息，凌氏眉眼灿烂，笑，“我正要跟母亲商量，咱们想到一处去了。”说着又叫了白婆子和来福进来，让他们去各亲戚家报喜。其实主要就是赵老太太的娘家和凌氏的娘家。

凌氏的娘家简单，离得也近。就是朱家要跑的人家多，尤其现在朱家在外做官的各房都回乡守孝，孙辈去岁就出了孝，各自出去再谋前程不提。儿子一辈的，依旧在孝中，朱老太太兄弟十个，嫁在本地的妹妹也有一家，都得知会到了的。

凌太爷凌老太太听了都是欢喜无限，还破例给了赏封。凌大太太正因事烦恼，知道赵长卿的喜事也笑了，奉承婆婆道，“长卿这孩子，早就有出息。就是她婆家，也是极好的。亲家老爷是正经的举人，外甥女婿也是秀才，以后考个功名，长卿享一辈子的福。”

凌二太太皮笑肉不笑，道，“这夏家当真是好运道，娶了长卿，便事事如意了。”不客气的说，赵长卿能有今日还多亏了她，要不是小时候她所赵长卿气晕，哪里能平白有了这等神力！哎，可叹赵长卿那小蹄子，吃水已忘挖井人哪！

凌二太太阴阳怪气的，凌老太太极是不耐烦她，道，“你有空多念几遍经，给孩子积积福，三姐儿的运道也能好些！”当初若不是这败家娘们儿使坏，孙子跟外孙女便是天作之合！修来这等败家婆娘，一家子的好运都给她折腾没了！

凌二太太刚要辩白一二，凌老太太道，“你们院子也快修好了，回你们家自过去吧，也叫我清静几日！”

凌腾晚上回家听说此事，只道，“明日我去夏家看一看，也给夏老爷贺喜。”

凌二太太狐疑，悄悄问儿子，“你莫不是还没忘了那丫头！”

凌腾微恼，“母亲这是什么话。”

凌二太太叹口气，已无傍晚在公婆妯娌面前的意气，道，“能有什么话？你这老大不小的，多少人给你说亲，你都不应。还有你姐姐……我这儿养的哪儿是儿女，分明是上辈子的冤家！哼！二姐儿那蹄子，平日里看着老实疙瘩一般，不想这般有手段，竟然勾搭上了林旭！你说，他们不会早有来往，就背着你姐姐那个傻实在吧！”说到这事，凌二太太便满肚子的火气。

凌腾说话素来中肯，道，“阿旭是什么样的人，娘难道不知？先时他一意科举，除了念书就是念书，怎会生出此心？何况我们一道在甘肃府将将两年，他如何能与二姐姐有私？只是林太太身子不大好，时常去卿妹妹药堂看病，如今妹夫去军中效力，她那药堂人手紧，二姐姐少不得要帮忙的，这才渐渐熟悉起来。”叹口气，凌腾道，“娘别只顾着说酸话，你想一想，若此事成了，别的不说，二姐姐不是刻薄人，大妞妞跟着亲姨妈，不比跟着别的继母要日子好过。”

凌二太太气犹不顺，咬牙道，“这叫外人知道，要怎么说你姐姐呢！”

凌腾道，“我只不知姐姐要嫁何等样人才能满意……”

凌二太太挑着细细的弯眉，道，“什么样的男人？起码比林家强百倍！”

凌腾一听便知是负气的话，索性不再言语。

朱家接到赵家的报喜的事，纷纷表示了恭喜。袁氏同丈夫再三叹道，“庄哥儿无福啊！”

朱明堂笑，“这事也稀奇，长卿成了六品的恭人诰命，夏文还是秀才，真是女高男低了。”

袁氏抿嘴笑道，“甭管是女高男低，还是女低男高，长卿多么旺家。夏家原是什么光景，如今又是什么光景？这娶对了媳妇，真是三代受益。”

朱明堂道，“你好生给咱们庆哥儿瞧着娶房好媳妇，也叫咱们受益受益。”

“你别说，我还真有些后悔了。”袁氏打发了丫环，悄声与丈夫道，“老祖宗活着的时候，对长卿便另眼相待。兴许那会儿我常见她的缘故，也瞧不出稀奇来。后来她运道不好，名声也有些妨碍，尽管生意是赚了大钱，可咱家又不缺吃喝，我也没在意，还觉着她命里有些妨克。如今想来，还是老祖宗看得准。”

朱明堂笑，“待庆哥儿中了举人再说吧，上科秋举他误了，这会儿正用心功读，别因这事分了心。再说，世上也不只长卿一个好女孩儿，我始终觉着她不大柔顺，庆哥儿又不是做小伏低的性子。”

袁氏笑，“这也有理。”

一时朱六舅爷叫了朱明堂过去，道，“我如今还在孝中，精神也短了，不好出门。明儿你送你媳妇去你姑妈家，给你姑妈道喜。”

朱明堂恭敬的应了。

夏赵两家的热闹暂且不提，赵长卿与夏文都是头一辈子接圣旨，夏文很苦恼，“这接旨要穿什么呢？”

赵长卿道，“新做的那件湖蓝的杭绸袍子就好，我问过了将军府的管事，庄重些就行了。”

夏文问，“那你穿什么？”

“我家常衣裳就行，也不能太素，接完圣旨还有酒宴，若穿的太普通，叫人小瞧。”赵长卿在灯下，守着银匣子给夏文荷包里装银子，银子细心的用银剪剪成三钱、两钱、一钱的，放在荷包里花用方便。赵长卿道，“你跟公公在一处，将军府那地方，下人没有不势利的，别舍不得打赏，反正咱们明儿只去一日。”

夏文揽着妻子的肩头，轻声道，“我再想不到的。”

赵长卿笑，“我也没想到。”

两人先时识趣的不要陈山声张赵长卿的功劳，皆因心下明白这功不好争，也争不过将军府，还不如识趣些，不要争。只要能把夏老爷的罪免了，就知足。没想到陈山竟这般磊落……

接过圣旨后的宴会极是热闹，赵长卿去的女眷那边，并未见陈少夫人，听说是身子不大好。陈夫人带着别的媳妇应酬，神色倒还和悦，还叫赵长卿上前说了几句话。边城武将文官的女眷，比赵长卿诰命高的多了去，因她是新出炉的恭人，又是因战功被封，方有些显眼了。

王老尚书的夫人带了朱铃一起过来，朱铃身为孙媳妇，在一畔服侍王老夫人。王老夫人上了年纪，精神虽好，也比不得先前了，笑对赵长卿道，“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还记得我回边城头一年，上元节在灯楼上见着你，你才这么高。”王老夫人伸手比划了一下。

老人都喜欢说从前，赵长卿顺着老夫人的话笑道，“那次我诗做的并不好，是对上了老夫人出的对子，您还赏了我一块玉佩。我平时都舍不得佩戴，非得正式出门才戴在身上呢。”

王老夫人见赵长卿腰间悬的正是她当初送的玉佩，心下很是欢喜，笑，“你只管戴就是了，给你，就是叫你戴的。”真是没缘法哪，当初她也看赵长卿好，想着说与家中子孙，只是，子孙惯了以门第取人，嫌赵家门第不显，错过大好机缘。即便如此，王老夫人仍然挺喜欢赵长卿，她就是偏爱聪明有本领的女孩子。

看着赵长卿不急不徐的同诸多认识或是初次认识的太太小姐打招呼说话，王老夫人由衷微笑，人生就像不停打磨的原石，想要光彩绽放的那一刻，不知要经多少波折坎坷，只愿赵长卿以后的路越走越顺吧。

将军府的宴会之后，夏赵两家难免也摆了一日的酒，倒是将军府又请赵长卿过去一趟，夏文在伤兵营里，赵长卿便自己去的。

陈夫人笑，“是内侍官要见你。”

赵长卿有些不解，“夫人，可是内侍大人有什么吩咐？”

陈夫人笑，“你去就知道了。”她都不好意思说。

赵长卿便随着婆子去了将军府的花厅，内侍官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清秀，面白无须，说话并不似赵长卿想像中的尖着嗓子的模样，身上也无多少凌人气焰，笑道，“有劳赵恭人了。那天传旨的时候，咱家也没看清楚。是陛下吩咐咱家，说能拉开轩辕弓的人，不知是何等英武模样，叫咱家好生看清楚，好禀于陛下知道。”

赵长卿谦道，“臣妇实在是寻常人。”

内侍官显然具备不错的文化素质，道，“唉哟，赵恭人可不敢这样谦逊，那轩辕弓，只听说大凤朝的战神宋遥大将军拉开过，前朝没一个拉得开的，赵恭人您这神力，真是厉害！”

赞了赵长卿一句，内侍官有些不好意思的要求，“赵恭人能不能再拉一次轩辕弓，也让咱家开开眼界。”

赵长卿哪里敢拒绝，只是心里觉着这位内侍官委实好奇心过盛啊。

将军府的事情完结之后，赵长卿才听说了凌二姐同林旭的事，是凌氏同赵长卿说的。凌氏如今格外信服长女，每次赵长卿回娘家，凌氏都会念叨些家里的事，凌氏道，“你大舅妈简直愁的要命，不知如何是好了。为这事，三姐儿还同二姐儿吵了一架。现在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赵长卿微微吃惊，道，“这些天杂七杂八的事情多，药堂只有我一个人坐诊，二姐姐都当半个大夫使，忙的头晕脑胀，我竟不知道这事。”

凌氏很理解闺女，道，“多少事都要你操心，你哪里顾得过来。你说，二姐儿这事儿成吗？先前给她说了多少婆家，她都不大乐意，不知为啥就看上了林旭。”

赵长卿道，“咱们说句实在话，先时林家同三姐姐和离，也不能说都是林家的错。三姐姐那个脾气，林家说是家境不富裕，起码吃喝不愁，但林公子要科举，花销难免大些，林太太节俭些是为了林公子的前程。而且，林太太节俭，是一家子都节俭。又不是林太太林公子偷偷在屋里大鱼大肉，只肯给三姐姐吃萝卜白菜。三姐姐在外头有铺子，拿出些个补贴婆家是怎么着？当初给她陪嫁铺子，是为是叫她日子过得顺当，可不是叫她把着私房挑剔婆家的。只要林公子一心一意，林太太讲理，一家人过日子，原不必太计较。原本二舅妈在庙里，她还老实些。二舅妈一出来，她立刻赌气回了娘家。在娘家一住三个多月，林太太身子又不大俐落，林公子一个男子，家里连个丫环都没有，这日子很是不好过。她回娘家，起码应该带着大妞妞，孩子也不管，只管撇给林家。我看着大妞妞实在可怜，就叫她跟着苏先生一道念书，也有玩伴。”

“要我说，林家就是寻常人家，要说好，好不到哪儿去，要说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林太太、林公子都不算不讲理的人，三姐姐那些嫁妆，陪嫁时什么样，拉回时还是什么样，她总说林家待她不好，可林家半分没动过她的嫁妆。我听说就是林公子那年去甘肃府，使了三姐姐一百两银子，后来和离，林家也都还她了。”赵长卿道，“二姐姐和离了好几年，林公子也和离了，若是两相情愿，如何做不得亲呢？何况，二姐姐性子温柔，算是大妞妞的姨妈，大妞妞跟着二姐姐，总比跟着不知根不知底的别的继母强的。”

“我也是这么想。”凌氏道，“只是碍着先时林家同你三姐姐的亲事，若不知底里的，怕要误会传闲话的。”

赵长卿笑，“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了，管他什么闲话不闲话的。要只听街上闲话，日子便不必过了。有了那闲工夫，把心用在过日子上，什么日子都能过好。”

“这话很是。”凌氏如今看长女一千个顺眼，说了回凌二姐的事，又开始念叨起牛心左性的赵蓉，凌氏直叹气，“我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人家跟我提的好几桩亲事，都是极好的，那死丫头执拗不应。别人只当咱家心高，就怕以后没人再来提亲事，有她后悔的时候！”

赵长卿素来不喜赵蓉，却未料到赵蓉对凌腾竟有这份痴情，叹道，“母亲也莫急，兴许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吧。”

赵蓉的事，赵长卿只是感叹一声，真正并不关心。倒是凌二姐的事，赵长卿私下打趣凌二姐道，“二姐姐有了好事，不先告诉我，倒叫我从别处听来。”

凌二姐脸上微红，小声道，“我也不是不跟你说，是没想好要怎么说。”

赵长卿笑，“这是极好的事，你怎么说都行。”

凌二姐叹道，“我也不小了，原是没想再嫁人的，不知怎么的，阴错阳差的就这样了。初嫁由父母，再嫁自由身。先前媒人给我说媒，也有些商家富户，虽不是大富，可家资比林家多的也不稀奇，我总是觉着不对路，就都没应。”

“我虽出身小户人家，也不是乱来的人，凡事总要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才好。我与家里说了，爹娘都吓坏了。三姐儿也叫人生气。”凌二姐倒了盏药茶给赵长卿，“我以前同林公子面都没见过几回，因这过了年，林公子时常来抓药，林太太也常过来，方才熟悉起来。这些天你忙的跟什么似的，我就没跟你说。二婶和三姐儿都不同我说话了，祖母说叫二叔搬回自家去住，我并无违礼之处，心里仍是觉着有些对不住阿腾和二叔。”

赵长卿笑，“你把自己日子过好了，便谁都对得住了。”

凌二姐一笑，“我知道。”若是换了以前，这事是想都不敢想的，凌二姐也没想过要再嫁人。如今遇着林旭，她自问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便是凌二太太、凌三姐阴阳怪气，她只当眼不见为净了。反正日子是各过各的，她何需看凌二太太、凌三姐的脸色过活！

凌二姐与林旭还未如何，凌三姐的再婚的事已经定了，家里姓许，是个商户，外头有三个铺子，家资富庶，只是年纪大了些，已经三十有三，家中一子一女，长子十四，长女十三。

凌三姐本着嫁就嫁个有钱的，便应了许家的亲事。就这么着，凌三姐还要给凌二姐几句狠话听听，凌三姐道，“我就盼着二姐姐做举人太太了。”讽刺林旭万年秀才，中不了举人。

凌二姐不善言语争锋，只是在药堂干了好几年，凌二姐也非吴下阿蒙，微微一笑，极有涵养道，“多谢三妹妹好意。”把凌三姐噎个半死。

凌四姐正在娘家，却是听不得凌三姐这话，当即冷笑，“我姐姐不比三妹妹有福，想必过两年三姐姐就能当婆婆做老封君有媳妇服侍了。”

继被噎之后，凌三姐气煞！

赵长卿没能等到凌二姐定亲，就要离开边城，随夏家回蜀中了。

赵家自然一万个不舍，凌氏泣道，“你在边城，好啊歹的有我看着，我心里总能放心。一去蜀中，千里之遥，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了。”一句话说的赵老太太也伤了心。还是赵勇道，“这话丧气，如何就见不着了。蜀中也没多远，郑大人家的闺女还嫁到江南去了呢，如今通信方便，叫长卿时常写信就是了。”

赵老太太道，“是啊，你可得记着多写信，叫我知道你好不好，有难处别不好说，娘家虽远，咱家也不是没人，能给你撑腰。”

祖孙三人说了不少私房话，最后决定让赵长宁带着随从一道去蜀中看看，好歹得瞧瞧夏家到底如何，家里才能放得下心来。

赵勇也私下叮嘱了夏文不少话，凌氏到底不能放心，夜间与丈夫道，“这么山高路远的，长宁也是头一遭出门，再者，亲家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我很是不放心。”

赵勇道，“我心里已有数了，咱们族里的五哥是干镖行的，明儿我去问问，咱们多花些银子，叫五哥带人一路护送。介时阿宁回来时也有伴。”

“这主意好。”凌氏辗转反侧，后悔道，“当时觉着夏家身上带着罪，名声不好，到底是在边城的。这一旦脱了罪，就要回蜀中，你说，以后咱们还能见着长卿不？”

赵勇心里也很是舍不得女儿，安慰妻子道，“这话真傻，难道闺女一辈子就不归宁了。你就安心吧，日后女婿若能考出前程来，好日子在后头。我看长卿就是个有福的。”

凌氏忍不住流泪道，“她就是再有福，我也不愿她离了我身边。”赵勇心下亦是伤感，低声安慰妻子半夜不提。

当然，还有许多亲戚朋友家要辞别。另外，还有赵长卿的生意要处理，与林掌柜合作的生意不要紧，都有梨子看着，每年自有分红。余下还有药堂同许大老爷那里的干股，许大老爷有些感叹，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他有一些蜀中药商合作的朋友，还写了两封信给赵长卿，许大老爷道，“蜀中那地方我是去过的，人们格外喜吃辣子，风景气侯都比咱们边城好。穷家富路，到哪儿多结交些朋友都是好的。我认识的都是药商，你也不一定会开药堂，只是若有个急事，多条路子总是好的。”

赵长卿道谢接了，与许大老爷商量，她每年分红都交给梨子，将梨子引荐给了陈山，对梨子道，“药行的分红，每年不论多少，都悉数捐给军中就是了。”

梨子应了，并未多问。赵长卿把现在夏家住的宅子的房契还给梨子，笑道，“这院子风水好，你继续收着吧，以后租也好租。”

这原是赵长卿嫁到夏家时梨子送予她的，如今赵长卿完璧归赵，赵梨子亦不推辞，直接收了，笑道，“那院子可不是一般的风水。”郑家住了两个月，郑大人由七品御史，升了正四品甘肃知府。夏家住了几年，非但娶到赵长卿，自家的罪也都赦了。赵梨子很信风水这一套，对那院子很有几分喜爱。

赵长卿并不喜欢边城，她上辈子直到死也未能看一看边城外的世界，而这一世，边城里又有太多的悲欢。她一直是想看一看外头的风土人情的，可是，到了离开的时候，竟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愁别绪。赵长卿微微怅然，良久道，“还有那院子里的牌位，都要劳你照看，别断了香火才好。”

“放心吧。”梨子道，“成都府的铺子里，已经着人送了信过去，你自己的印信保管好了，若有事就着人去铺子里，我这里都能知道。”

两人说了许多话，生意上的，生活上的，直待天色渐晚，夏文来别院接赵长卿，梨子方辞了去。

赵长卿将离药堂颇近的用来休息的宅子还有郊外的山头、别院都托给了凌氏照看，凌氏问了赵长卿，“别的生意不要紧，有梨子帮你看着，药堂你打算怎么着？”

赵长卿道，“二姐姐成亲，我是赶不上了，就送给二姐姐做贺礼吧。”

凌氏咋舌，嗔道，“你可真是大手笔。”

赵长卿笑，“原本二姐姐是想盘下来自己干的，我想着，二姐姐手里虽有些银钱，也是当初她和离后的嫁妆。她跟我干这几年，一应都熟了，我原就想给熟人打理。何况我想着，做生意定要手里有些活钱才好。二姐姐若是把钱都拿来盘铺子，以后运转起来是不好做的。这几年，二姐姐帮我极多，我也早赚回了开药铺的银子，并不亏本。”

凌氏与长兄家关系好，这几年，儿女渐渐有了出息，她手里并不缺银钱，当然更重要的是相信长女的眼光，凌氏一笑释然，“随你吧。”

赵长卿道，“宅子母亲看着打理，或是租出去也好，若是阿宁成亲，就把这宅子给阿宁。阿宇年纪尚小，日后再论，我做姐姐的肯定是一碗水端平，也亏不了他。”

凌氏笑，“阿宁成亲有家里呢，哪里用得着你的嫁妆。”这都是算在赵长卿嫁妆里头的东西，凌氏不愿意担算计闺女嫁妆的名声，想让赵长卿自己存着。

赵长卿笑，“反正是我的东西，母亲收着就是，原也不是给母亲的。”

凌氏自然欣慰子女和睦，想到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悄声对赵长卿道，“这总是忙忙叨叨的，我几次想问都忘了，你跟女婿成亲这也半年有余，该着紧些生孩子的事了。”

赵长卿笑，“这哪里急得来，儿女都是天意。母亲嫁给父亲一年后不是才有的身孕么？”

“我十七就嫁给你爹爹了，你今年多大了？这可是最要紧的事，我听梨子说，女婿家里也是大族人家，你可得着些紧。尤其你是外嫁，爹娘不在跟前，要不是白婆子年纪大了，我真想她跟你去蜀中。永福虽好，到底也是大闺女，许多事不知道。”凌氏总结一句，“总之你着紧生儿子，有了儿子，你就有了根本。”

赵长卿无奈应下。

凌氏又传授了赵长卿许多生子的窍门秘方，都是不传之秘，非亲女不传的。

凌二姐得了赵长卿送的药堂，凌大太太愈发觉着小姑子一家亲切，因赵长卿要远去蜀中，想着小姑子定是难舍的，便时常过去劝慰开解，姑嫂关系自然更加融洽。便是凌四姐也微酸的羡慕姐姐的好运，笑道，“早知如此，当初该跟二姐一道去药堂做工。”

凌四姐是玩笑，凌二太太则是嫉妒的眼里发红，恨不能喷出火来。想着赵长卿小时候便坑凌三姐的私房银子，同样是表姐妹，赵长卿便是格外高低眼，一碗水都不能端平。不论是定亲礼、成亲礼，赵长卿对凌三姐最是简薄，没有半点表姐妹情谊！如今把偌大个药堂，说给就给了二姐儿，其他表姐妹，竟是连根毛都沾不上！

何等可恨！

凌二太太是绝对不会承认她的后悔的，后悔早知赵长卿这般有出息，实在该对她好些，若能与自己儿子成就姻缘，这不都是自家的产业么？

在夏文赵长卿夫妻去凌家告辞时，凌二太太一家子也过去了，连带着凌家四位姐妹，除了凌三姐，余人同赵长卿皆好，知道她要去蜀中，都回了娘家见一见赵长卿。姐妹间有说不完的话，凌二太太半是玩笑道，“长卿可不厚道，难道只有你二姐姐是亲的，怎么只偏着她一个？”

赵长卿也服了凌二太太，这真是个奇人，若不是顾个大面儿，赵长卿根本不想理会凌二太太，可凌二太太每次见了她都似无事人一般。不待赵长卿说话，凌四姐先笑了，道，“我们都不懂药堂的事，哪里干得来？再者，大姐姐年纪最大，这几年也攒了几间铺子，并不愁吃喝。我家里不敢跟大姐姐比，亦不差这个。二姐是想干这一行，将来干得好，也不枉这几年卿姐姐攒下的招牌名声。”

凌大姐跟着差开这话，姐妹们转而说起别的话来。凌二太太无法，只得咬牙不提。

及至中午，女眷在凌老太太的屋里一席酒，外头凌大舅凌二舅凌腾与夏文一席酒，吃过酒席，赵长卿夏文便起身告辞，姐妹们自然又有一番不舍。

另外还有相熟的朋友，也有一番辞别。如纪家，并没有多少离愁，皆因纪让生性豪爽，说话有趣。便是纪大太太也与赵长卿道，“蜀中不去的时候不知道，去了后你就知道了，尤其青城山，那种青葱幽寂，极好景致，亦无西北这般大的风沙，成都府繁华之处亦不让江南。只是别忘了时常来信，叫先生知道你的消息才好。就是我们，也得知道你们平安到了青城县才能放心。”

苏先生笑，“能出去多见些世面是好事，见得世面广了，心便宽阔。我没什么要叮嘱你的，听说阿宁要送你到蜀中，让阿白同阿宁一道吧，也叫他长些见识。”

赵长卿道，“阿白不要念书备春闱么？”

苏先生笑，“春闱还早的很，再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叫他去吧。”

亲戚朋友实在多，包括家里的东西，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整整一个月才理清楚。赵长卿屋子里陪嫁的家俱并没有带走，太不方便，皆送到娘家存着，衣裳也只挑了最近两年新做的带着，金银散带了百十两在身上，余都皆是银票，贴身带着，再有就是两箱子极贵重的细软首饰。其他便是赵长卿陪嫁的仆从，原愿意跟着赵长卿走的，悉数带走。

赵长卿原以为有人不舍家乡，不想竟都愿意跟着去蜀中。这也好解，跟在赵长卿身边比在赵家都过得好，且眼见赵长卿这般出息，夏家更是转了运，重新恢复成举人老爷家，自然都是愿意跟她去的。

及至夏家离开边城那日，送别长亭里站满了人，车子都排得老远。凌氏拉着赵长卿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又眼睛红红的同夏太太道，“我这女儿，就托给亲家太太了，您多包涵她。”

夏太太道，“亲家太太只管放心，媳妇再体贴不过，我拿她当亲闺女一般。”

赵长卿又叮嘱赵老太太注意腿脚，赵老太太强忍着不落泪罢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离别的话，还是赵勇道，“这就启程吧，到了蜀中给家里来个信。”大家方依依不舍的作别。其实，赵长卿觉着，这一个多月的琐事处理起来，离愁别绪已被消磨怠尽，何况还有赵长宁、苏白在畔相随。

山高路远，前世今生四十余载岁月，悲欢喜痛交织着莫测的命运，前方已是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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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这一次去蜀中，因赵长卿有个诰命身份，镖头赵五叔十分高兴，建议大家走官道，中途歇在驿站，自汉水取水路南下。总之，路程如何走法是夏文同赵五叔商量的，赵长卿只知道下了车，接着换了船，在船上，她一直晕晕沉沉，无他，两辈子头一遭坐船，她晕船了。

跟赵长卿出来的人，晕船的真不在少数，还好夏文懂医术，开了晕船的药，每日给她针灸，还叫人买了一种新鲜的子姜，赵长卿吃过方好了些。

夏文笑，“你这晕船并不严重，多坐坐船就好了。”能够再回家乡，夏文眉间尽是喜悦。

赵长卿有了精神，问夏文，“你会游泳不？”

“咱们县就临着河，游泳有什么稀奇的。”夏文兴致勃勃，“到时我带你去青城山，山上有松鼠、山鸡、野兔、獐狍，还有各样药草，还有一样别处都没有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不？”

“有什么东西别处没有的？我不信。就是许多南面儿的东西，边城也都有的，以前我还在太爷的别院里见过孔雀，开屏时可漂亮了。”人们只知江南帝都繁华，觉着边城在西北离着蛮人近便是苦地，其实边城什么都有，如今战时不比先前，那也是鼎鼎繁华的地界儿。

夏文道，“猫熊，你见过？”

赵长卿虽没见过，也是知道的，道，“就是一种圆圆滚滚的东西，是不？我在画上见过，书上说猫熊喜欢吃竹子的。难不成竟是真的？”

“可不是真的。”夏文绘声绘色的比划着讲给妻子听，“两个大黑眼圈儿，胖滚滚的，走路摇摇摆摆，笨乎乎的，天天抱着竹子啃。竹子寻常没东西吃，不然凭狗熊那慢腾劲儿，哪里抢得过别的动物。”

夏文还学着猫熊抱着竹子的模样，逗得赵长卿直笑，“难不成，蜀中家家养猫熊？”

夏文笑得肚子疼，半晌方忍了笑道，“可不是么，家家都养，一养养好几窝。”

赵长卿最是聪明，看夏文这鬼样子就知是笑话她，嗔道，“你又哄我。”

夏文笑道，“我的奶奶，那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又做不得活，反是一天到晚的要啃竹子，养他做甚？猫熊都是在山里，我以前在山上念书时遇到过。”

赵长卿问，“你怎么在山上念书？咱家又不在山上。”

夏文笑，“山上道观清静，气侯也好，尤其暑天，若住在山上，半丝暑气皆无。咱们青城县也有小小官学，官学就在山上。我中了秀才后依旧喜欢去山上念书，也是在山上遇着阿让的。”

赵长卿道，“你跟我说说家里的事吧，老太太、二叔，还有两位姑妈。”

夏文温声道，“夏家在当地也算有些名望，整个青城县，半数上的人都姓夏，都是同族。咱们夏家在青城住了近千年，还有在成都府的，只是族大人多，许多也不记得。咱们这支是旁支，属于六房，到父亲这里，更是旁支的旁支。族长家的二伯在帝都做着大理寺少卿，算是阖族最高的官了。二伯年纪也有五十几岁，年纪不小了。咱们家人口简单，祖母生了父亲、二叔、大姑妈、小姑妈三个，二叔家里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们都嫁了人，弟弟年纪比小玉还小，叫夏敬，正是念书的年纪。大姑妈命就苦一些，早年嫁的本县阮家，姑丈早早过逝，后来嫁了赵家，生下表妹后，赵家姑丈也过逝了。姑妈带着表妹又嫁了峨嵋孙家，孙家男人不留神跌了一跤，就此没醒过来。姑妈就带着表妹回了娘家过日子。”

赵长卿道，“姑妈实在命苦。”

“是啊。”夏文道，“先时父亲在县里说得上话，还弄了间铺子给姑妈，日子过得也还使得。小姑妈嫁的是成都府付家子弟，小姑丈在帝都做过三年翰林，不耐烦做官，便辞官回了老家。小姑妈生了三个儿子，都在念书。当初在成都府打点父亲的官司，小姑丈没少帮忙。咱家的宅子跟岳父的宅子差不离，老宅是三进，后来又买了邻家两进的宅子，那两进原是给祖母、姑妈住，三进的自家住，打通了，住在一处，热闹些。”

赵长卿看夏文这话颇是言不由衷，便道，“咱俩是什么人，你有事可不许瞒我。再说，这转眼就到家，你不与我说，难道我不会自己听、自己看？这世上，百人百脾性，你与我具体说说长辈们的脾性，我心里有数，彼此就好相处。”

夏文干笑两声，先辩白一句，“我哪里会瞒你呢，这不是还没说到么。”

赵长卿只管听他说来，夏文道，“祖母快六十的人了，对孙子孙女的也和气，尤其喜欢二叔家的敬弟。就是老人家年纪大了，便有些别个脾气。”

赵长卿见夏文吱吱唔唔，便问，“到底是什么别个脾气，你倒说个明白。”

“喜欢吹牛。”夏文低声道，“祖母有些傲气，你只管拍她马屁，她就高兴的。”

这脾气可真是……

“我知道了。”赵长卿道，“祖父老人家是什么时候过身的？”

“小姑妈小时候祖父就过逝了，祖母拉扯着父亲、二叔、两位姑妈长大。”夏文笑，“我以前就寻思过，祖母的傲气，大约是父亲中了举人，二叔也是秀才的原因，老人家颇是以此为荣。后来家里出了事，祖母把积年攒的体己都给了我，叫我去打点父亲的官司。当初要不是祖母拦着，宅子也得卖了。”

赵长卿笑，“难怪公公提起祖母总是思念的模样。”

夏文温声道，“人皆是如此，有优点，自然有缺点。以往我总嫌祖母偏心二叔家，后来想想，父亲之前有举人功名在身，咱家日子比二叔家强一些是有的。都是祖母的儿子，哪个儿子过得差些，做母亲的自然会担心哪一个。其实也不用计较太多。”

赵长卿笑，“二叔做什么营生？”

夏文道，“二叔是秀才功名，有分家的田产，县里也有两处店铺。”

赵长卿问，“咱家可还有产业？”

夏文叹，“当初父亲的事，都是去成都府打点，家里的田产、铺子都卖了，连母亲的嫁妆也不剩什么。要不是有阿让和小姑丈帮忙，还不知要怎么着呢。”

赵长卿笑，“日子都是慢慢过的，少年穷不算穷。咱们一条心的过日子，不怕过不好。”

夏文笑，“是。”

夏文又与赵长卿商量，“前些天，父亲说了叫我念书准备明年秋闱的事。”

赵长卿道，“你的意思呢？”

“我是想开药堂的，就像咱们在边城一样，一起坐诊，多好。”夏文叹口气，“只是父亲说的也在理，长卿，当时家里遭官司时，真是上头一句话，咱们一家子都心肝胆颤。若无功名靠山，恐怕平安二字都难。”

赵长卿倒没有一直要夏文做大夫的意思，夏家先时颇经磨难，夏文身为家中长子，能有如今的心境已算心胸宽阔了。赵长卿道，“不为良医，便为良相。张仲景还做过长沙太守，也没耽搁他一代医圣之名。不管你想怎么着，我都跟着你、伴着你。现今读书人，大多是考科举考功名，有考不上的，做大夫的也多。你并非不能科举之人，想考科举就考。阿宁能中秀才，还多亏你给他押题，我看你在这上头很有天分。”

夏文心里暖暖的，道，“不敢说有天分，是有规律可徇。”

赵长卿笑，“安心吧，日子不就是这样慢慢过的吗？”

夏文握住赵长卿的手，是啊，日子就是这样慢慢过的。

在到青城县之前，赵长卿将夏家上下三代都打听了清楚，连带着夏文外家都问的一清二楚。

及至青城县，早有仆从在县门口望着，见着这一行威风的车马队，真不似赦罪归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夏家这是锦衣还乡呢。其实车马都是在码头租的，这年头儿，人们都要个面儿，本就是赦罪归乡，若再一幅贫苦交加、破衣烂衫的样子，定要被人小瞧的。

两个男仆见了礼，激动的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老爷、太太、大爷、二爷都是锦衣簇簇，还有两位公子，这样的干净俊俏，尤其其中一个，相貌品格简直难以形容，这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吧。另外十数个锦衣大汉，皆身壮体健，彪悍的很。

两个男仆激动的请安，一个说，“自接到大老爷的信儿，老太太每日差小的来城门守着，二老爷、姑太太都盼着大老爷、大太太、大爷、二爷、三姑娘回来呢。”夏玉在堂姐妹中排行第三，故此都叫她三姑娘。

另一个说，“家里老爷知道姑太太、姑爷、表少爷、姑娘平安，心里高兴的紧，着小的在这儿侯着。姑太太、姑爷歇了乏，还请过去相见。”这是夏太太的娘家男仆。

夏老爷点点头，夏文指着赵长宁、苏白道，“这是两位内弟，你们叫赵大爷、苏大爷就是了。”

两人又给赵长宁、苏白见了礼，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往老宅赶去。夏家在青城县是大族，路上便有相熟的族人同夏家父子说话，于是，走走停停，原本不远的路倒走了大半个时辰。

夏玉同赵长卿同车，七月风软，夏玉卷起车窗竹帘，笑道，“嫂子看，咱们巴蜀人都是大大方方的，女眷出门并无妨碍，就是出门要打扮的精细些，不然，谁家小女娘若是邋遢了，要给人笑话的。”

赵长卿浅笑，“这里的风真暖，要是在边城，都该预备厚衣裳了。”路上有许多卖花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怪道蜀人皮肤细腻呢。

夏玉笑，“是啊。”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街上人也不少，有穿红戴绿、皮肤娇嫩的小女娘结伴游玩，还有男女青年一道出来的，他们的车队引得路人驻足，认识的纷纷打着招呼，夏玉还从车窗里与人摆手。

及至到了夏家老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已腰杆笔直的待在门口，夏老爷见到自己老娘眼泪都下来了，连忙下马，扑过去就要跪，老太太一把扶住自己儿子，眼泪刷刷的流，想细看清儿子的脸却都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嘴上却是笑的，“好，好，回来就好。”

夏二老爷也是眼眶微红，还有夏二太太带着儿子夏敬，夏姑妈带着女儿赵莲，都高兴的很。

女眷都是坐车，且在后面，好在赵长卿夏*脚灵便，下了车瞧一眼赵长宁、苏白，就赶往夏太太身畔，扶着夏太太也过去了。夏姑妈一见大嫂身边站着个俏生生的小媳妇，顿时笑道，“这是文哥儿媳妇吧？唉哟，生的也真是俊俏，这肉皮儿细的，不似西北那沿子的人，倒似咱们蜀人。”

赵长卿深觉好笑，难道夏家姑妈以为西北是大漠不成？如同夏姑妈认出赵长卿，赵长卿也认出夏姑妈，无他，眉眼同夏老太太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太太笑，“媳妇头一遭回来，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老太太，咱们还是屋里说话吧。”

夏老太太一时悲喜忘情，此方道，“很是很是，屋里去屋里去。”

一家子这才进屋，夏文交待永福与小厮平安看着卸东西，又对镖头赵五叔道，“五叔一路护送，委实辛苦，还请先去客房歇息。”

赵五叔笑，“我们看着卸了东西再歇吧。”

夏文客气几句，便先去堂屋一家子团聚去了。

一家子见礼后，夏文又引荐了赵长宁、苏白二人，夏老太太瞧着赵长宁、苏白皆是干净俊俏的男孩子，一个挺拔，一个俊秀，又听说一个是秀才，一个是举人，夏老太太那叫一个热情，她老人家就喜欢会念书的孩子，笑道，“都是出息的孩子，快坐快坐，比你们姐夫还出息。你们姐夫原也是会念书的人，就是运道不济，家里忽遭了难，耽搁了他的前程……”说着红了眼眶。

夏文笑劝道，“若不是去着边城，我也见不着媳妇，得不了这么大的福气。”

夏二太太笑道，“阿文出去这一趟，行事越发的有章法了，人也会说话。”长房这一家真不像发配西北边城的，先不说赵长卿一身的锦绣，这也不稀奇，新媳妇头一遭回老家，原就要盛妆打扮。可就是夏太太、夏玉母女两个，头上插戴的都是金首饰，身上穿的也是上好的绸衣罗裙。爷们儿三个俱都一身体面，可见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夏太太笑，“这原是实心话。”

夏姑妈张罗着拿鲜果茶点给赵长宁、苏白吃，还当他们是小孩儿呢。

因有赵长宁苏白在，他们是亲家来人，夏老太太极是客气，大家说了一巡话，夏老太太对夏太太道，“我接了你们要回来的信儿，高兴的三天没睡觉，这宅子重又收拾了一遍，以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孙媳妇和阿文的屋子依旧在东厢，我想着，孙媳妇肯定有陪嫁过来，只是打扫了一下，余者你们小夫妻自己收拾吧。阿玉跟我在后头住，同莲姐儿做个伴儿。阿武住你们东耳房便好，西厢是给两位亲家哥儿预备的，还有送你们回来的同族兄弟，南边一溜儿屋子，只是委屈两人一间了。”

赵长宁笑，“我们来的人多，都不是外人，哪里说到委屈了。老太太千万莫如此，叫我心里不安。”

夏老太太笑的慈爱，“你们这千里迢迢的过来，又是这样的年纪，我一见就心疼。让你们姐夫带你们去歇一歇吧，晚上咱们一道吃饭，你们也尝尝咱们蜀中的风味儿。”

大家说了几句话，夏老太太便让儿孙们自去休息。

夏老爷夏太太带着儿子媳妇的告退，夏太太对赵长卿道，“先去你们屋吧，也歇一歇。”又跟长子道，“好生看顾阿宁阿白，他们小。”

赵长宁实在牙酸，又不好表露什么。在外头，他还是极懂规矩的。苏白面含微笑，风度翩翩，将本宅的几个丫环看得脸上微热。

夏文赵长卿先去了西厢，见预备的还周全，赵长卿道，“一会儿我叫红儿过来，她是个伶俐的，有什么事你们只管吩咐她。”

赵长宁道，“知道了，姐，你跟姐夫去歇着吧。”

赵长卿一笑，夏文道，“宁弟、阿白，若有什么事，我跟你们姐姐就住对面，直接过来就是。”到底啰嗦了几句，方携赵长卿回自己屋去了。

以往夏老爷虽只是在县衙当差，可见当初还是有一份家业的，夏家这院子相当宽敞。正房一溜六间的屋子，东西厢俱是五间，宽敞的很。尤其屋里只有几件家俱而无摆设时，便更宽敞了。

夏文都有些不好意思，道，“先时的东西，值钱的都卖了，就剩下这些笨重物件儿。”这是没来得及卖的，案子便结了。

赵长卿摸摸一张条案，细看竟还是紫檀的，笑道，“无妨，摆设什么的咱们都带了来。”赵长卿原是不想带太多东西的，还是凌氏有见识，说她道，“你就是十万两银子揣身上，别人见不着，就会小瞧你。家俱不带倒罢了，太粗笨，也沉重，衣裳帐幔、玩器摆设、胭脂水粉……这些都妥妥的带上，拉他二三十车去，不叫人小瞧。”于是，连带亲戚朋友送的，还有赵长卿自己的东西，真的装了二十几车，夏文的也有两车，余下的是夏老爷、夏太太、夏武、夏玉，还有丫环小厮的东西。

如今东厢就有五间，很够摆放。

赵长卿笑，“咱们各屋都看看。”

五间屋子，有两间是夏文的书房和会客的地方，另外三间是起居所用。房前种着芭蕉，绿油油的叶子宽阔舒展，看出来有些年头了。永福已经命人将东西抬到了屋子外头，先验过外头封条，同小丫环一箱一箱的打开，每开一箱，先把东西对着单子如数点过搬进去摆好，再开第二箱。除了玩器摆设，另外帘栊帐幔、被褥铺盖、茶盅茶具、香盒妆镜、胭脂水粉、盂盆巾帕等一一换了新的。有些暂且用不到的，便汇起来放在几个箱子里，密密的锁起来放好。还有些尺寸不对要做新的，都一一记录下来。

赵长卿素来规矩如此，样样清楚。

不过大半个时辰，永福便带着紫儿、绿儿、香儿都收拾好了。绿儿香儿都是新选上来的丫环，原是赵家庄子上的闺女，当时赵长卿有意要给家里添人，庄子上送了四个丫环两个小厮，丫环都是按颜色取的色儿，四人分别的是绿儿、朱儿、丹儿、香儿；其中朱儿跟了夏太太，丹儿服侍夏玉，绿儿、香儿便在赵长卿屋里学着服侍，如今多是做些粗使活计。小厮是平安、平贵，平安在夏文身边，平贵跟了夏武。

赵长宁带了小厮永寿过来，苏白也带了随从永康。

夏文都不禁赞道，“永福真是能干。”

永福微身一福，紫儿端来新沏的香茶，赵长卿道，“你们也下去歇歇吧。永福记着，这个月大家辛苦了，多发一月月钱。”

紫儿露出喜色，忙行过礼，同永福退下了。

夏文自在的坐在榻上，笑，“还是这样摆设舒坦，跟咱们原来的屋子一样。”

赵长卿笑，“我也这样觉着。”

夫妻两个说起些私密话来。

后头夏姑妈守在夏老太太身边，咋舌道，“唉哟，我听丫环说，文哥儿媳妇可是不得了，光嫁妆都拉了二十几车回来。母亲算算，这得多少台。金的玉的银的铜的，能叫人闪瞎了眼。就这，听文哥儿媳妇的下人说，许多大家俱笨重，都没带回来呢。文哥儿当真是好运道，娶了这样的媳妇。”

夏老太太笑，“那孩子原就是个有福的。”其实当初她接了信还不大敢相信，那会儿儿子背井离乡的，身上还带着罪，孙子身上虽无罪责，却是受儿子的连累，身上的秀才功名都没了。人家六品武官家的千金怎么会肯嫁呢？她还寻思了好久，如今真正见了赵长卿，饶是夏老太太也得说生得模样秀丽，举止也端庄大方，很是不错。

夏姑妈咂摸着嘴里的滋味儿，道，“还是六品恭人呢。娘，你说以后我见了侄媳妇，要不要行礼问安哪？”

夏老太太皱眉，“她就是做了一品夫人，也是咱家媳妇，你这是什么自轻自贱的话，叫人听到笑话！”

夏姑妈笑，“我就是觉着稀奇，文哥儿还是秀才呢，他媳妇就是六品诰命了。文哥儿可得争气，不然就给媳妇落下了。”

夏老太太微微不喜，道，“文哥儿的前程在后头呢。女人到底得靠男人，这才有底气。”

夏姑妈忙恭维起母亲来，把母亲哄的眉开眼笑。

就是住在后邻的夏二老爷家，夏二太太也有一番感叹，“刚咱们从前门走，你见没？”

夏二老爷没明白，“什么？”

夏二太太两眼晶亮，道，“文哥儿媳妇拉来的东西。我的天哪，几十辆大车的东西，一直排到胡同口，排到了街上去，大哥大嫂这可发了一笔。”

夏二老爷斥道，“混账话，难道大哥是去享福的不成？这把年纪受了许多罪，如今好容易平安回来了，就是有些东西，也多是文哥儿媳妇的嫁妆！看什么看，没的小家子气！”

“搬东西那般热闹，我又不瞎，还不能顺便看一眼了。”夏二太太委屈道，“难道我不知大哥受了苦，哎，如今给文哥儿娶了个好媳妇，也算苦尽甘来了。”夏大老爷是举人出身，以往在衙门当差，一家子都跟着受益。话里话外虽有几分酸气，夏二太太也实盼着长房一家回来呢。

“一会儿你过去瞧瞧，今天来的人多，拿些银子多买些酒肉，别薄待了亲家，也叫老太太省省心。”

夏二太太道，“我知道。”

傍晚，赵长卿提早去了夏太太那里，请教家里的规矩。夏太太道，“咱家是书香门第，你本就是个懂礼的，你与文哥儿早过了大礼，只是头一遭回老家见家中长辈。这才是咱们一家子，待后儿我还得带你到族中走动。你是新媳妇，没人为难你，就跟咱们在边城时一样就行了。”

赵长卿道，“我记得了。头一遭见长辈，先时婆婆叫我预备的针线，我预备好了。婆婆帮我看看，可还妥当？”

知道要来蜀中时，赵长卿已请教过夏太太，这都是之前在边城偷空做的，都是做的鞋子，料子是上好的，针脚细密，老太太是一双宝蓝的软鞋，鞋面上绣的是寿桃。给夏二叔的鞋上头绣的是翠竹，凌二太太的是并蒂莲花。给夏姑妈的是一双绣梅花的软鞋。赵长卿刚进门时，夏太太也得过赵长卿的针线，夏太太也得赞儿媳妇的针线，笑道，“你这双手，灵巧如意。”

赵长卿笑，“婆婆喜欢我，自然看我什么都好。”又捧过一个匣子，道，“二叔家的敬弟，听相公说是个爱念书的，我想着，备一份文房四宝就好。倒是莲表妹，我叫丫环寻了两幅镯子，还没拿定主意。”里头一幅缫丝金镯，一幅缠枝莲花的银镯。”当时她给夏玉的是一对累丝点红宝石的蝴蝶步摇，这两样，都没有越过夏玉去。

夏太太道，“这幅缠枝莲花的就好，还对莲姐儿的名字，吉利。”

赵长卿便明白了，将下头的一个小箱子推到夏太太跟前，打开来，里头都是银首饰和小银锞子，赵长卿道，“咱家可有谁呢，上头是公公婆婆，下头是弟弟妹妹。婆婆也不要推辞，这是我跟相公商量过的。咱们在边城三年，乍一回家，少不了要在外各处走动。相公明年要秋举，前程就在眼前了，若因此许小事叫人小瞧了咱们，咱们纵使不以为意，叫老太太知道了难免伤感。就是家里爷们儿，都是做大事的，不必因琐事叫他们操心。婆婆待我女孩儿一般，您也知道我的性子，将来相公有了锦绣前程，什么好日子没有呢？就是咱家，如今也是正经的举人之家，无非是刚回来，事事纷杂，婆婆暂且顾不到这些小事，我方替婆婆想着了。您要是多想，就是我的不是了。”

夏太太真心觉着，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给儿子娶了个好媳妇。夏太太感怀道，“你们的孝心，我怎能不知呢？只是也用不了这么多，我手里也存了几个，要是不够，我厚着脸皮也会跟你们开口的。”

赵长卿柔声道，“婆婆存的，是给二弟的聘礼、妹妹的嫁妆。这些也就看着体面些，其实没有多少，婆婆留着赏人。我也是临来蜀中前才想起来叫丫环拿去给银匠打的，先时忙乱的一团，我一时给忘了，还是永福给我提了醒，我才想起来。我那里也留了一些，想着给相公出门时用，咱们家的爷们儿，出门必是体体面面的。妹妹刚回来，先时认识的小姐妹们也得走动。这些日子，相公车船上都在背书，用功的很，些许小事，不让他分心。”

夏太太感慨，“文哥儿将来没出息，都对不住你。”

赵长卿笑，“相公有志向，咱们一家子一条心的过日子，我就知足。我心里盼相公好，只是有些话也只能跟婆婆说，相公本就是长子，肩上担子重些。前程的事，我见相公用功，反是存在心里不敢多说，不然倒叫相公存了心事。”

赵长卿本就是自己的长媳，又这般懂事，婆媳两个关系没有不融洽的，两人说着话，不由便说深了，“这话我只与你说，你心里有个数。咱家人不算多，你二叔是分出去自己过的，就在咱们后头，三进的院子，你二婶有些掐尖儿要强，却也不是不讲理，她说什么，爱听的听几句，不爱听的当没听到就是。再有就是老太太，老太太年纪大了，哄着些，嘴甜些，你是孙子媳妇，无碍的。你小姑妈嫁的成都府，那是再和气不过的人，只是现在离得远，一时见不着，待你见着就知道了。再有便是你大姑妈了，命苦，膝下没个小子，脾气也古怪，最爱银白之物。她是咱家的大姑太太，奉承着就是。”

赵长卿皆一一应了。

婆媳两个说了许多话，到了时间差不多，夏太太就带着赵长卿去了夏老太太屋里。夏老太太笑，“今天你们都歇一日，孙媳妇头一遭回来，明儿去神仙宫里卜个好日子，咱们摆几桌酒，请一请族里人，也得认一认族里的亲戚。明天早上给家里祖宗上了香，去族长那里，在族谱上添上孙媳妇的名字。”这都是现成要干的事，夏太太皆应了，道，“又劳母亲为我们操心。”

夏老太太叹，“说这个做什么，你跟着老大去西北吃了几年沙子，也是咱们夏家有功之臣。”

夏太太谦道，“都是媳妇该过的。”

夏老太太问，“大忠和他媳妇呢，当初他们跟着一道去的西北，怎么没见他们？”夏家也算小富之家。长房破了产，也没叫他们光着身子去西北，安排了忠心仆从路上服侍。

夏太太叹道，“一路千里之遥，路上老爷还病了几回，大忠跟他媳妇水土不服，在路上病故了。”夏家是带了些银子在身上的，之所以后来颇为困宭，就是因南人不服西北水土，一家子轮流生病，夏文虽通医术，买药也花了不少银子。

夏老太太亦跟着一叹，说起忠仆的好处来。

一时丫环捧上茶，赵长卿连忙起身，先双手捧了一盏奉予夏老太太，夏老太太笑，“你是新媳妇，咱们虽是书香大族，也没那些刻薄规矩，只管坐下吃茶。”

赵长卿笑，“时常听婆婆、相公说起老太太的慈爱，我奉一盏茶，也是应该的。”

夏老太太笑，“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说话行事，倒叫我想起你婆婆当年了。”

夏姑妈笑，“我看侄媳妇比大嫂当年还能。”

赵长卿笑，“姑妈偏爱我们做晚辈的，实在抬举我了。”

夏姑妈笑，“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说话文气，也会说话。”

夏老太太道，“什么书不书的，女人家，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便罢了。如今那个姓王的老夫子，天天教着一群女孩子念书，越发不成体统，这世道，竟不如前朝时清净了。”

“谁说不是呢。”夏姑妈笑问，“侄媳妇，你说是不是？”

赵长卿倒是听过不少妇人怀念前朝女人出门蒙头盖脸的贞烈年代，只是，说这话的人是夏老太太与夏姑妈，赵长卿便觉着好笑了。夏姑妈三嫁的人，还敢说前朝，这种妇人若是搁前朝，早沉井了！赵长卿微微笑道，“我可活了几岁，也没什么见识，哪里知道是还是不是。老太太怎么教我，我怎么跟着学就对了。”

夏姑妈啧啧笑，“瞧瞧这小嘴儿，可真会说话。”

夏太太道，“姑太太别打趣我这媳妇了，她是个实在人。”

夏姑妈笑，“要不说我这侄媳妇能做六品恭人，就是伶俐。”

赵长卿便不说话了。

赵长卿不说话，夏老太太便开始讲古，“咱们夏家，那自大凤朝时就是有名望的人家，大凤朝时，咱家出了两侯一公，显赫的就不必提了。整个大凤朝说起来，谁不知道青城夏家！就是在前朝，那啥宰相、尚书的，也有好几个！后来前朝乱了，今朝太｜祖皇帝打天下，还往咱家借过粮！如今族中还有太｜祖皇帝赐的匾！”

哪怕赵长卿自认没什么政治智慧的人，听夏老太太这话，心下觉着如今夏家没什么显赫人物真不稀奇，家族教育完全是二百五，见了皇上先说你家祖宗往俺家借过粮，就是示恩也没这种示法，难道皇帝会感激你借给过他祖宗粮食！

赵长卿只管含笑听了，她其实心里明白，无非是看她身上有个六品恭人的诰命，怕她拿大罢了。凭赵长卿如今的道行，她真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夏老太太说，她只管听，夏姑妈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她也只管听。到了晚饭时，给老太太布一筷子菜便可以坐下用饭了。反正她是新媳妇，腼腆些也正常。

至于赵莲满口赞她首饰好看，赵长卿微微一笑，羞道，“多谢妹妹夸奖。”然后就装傻。

用过饭后，大家坐着吃茶，赵莲又赞赵长卿身上的玉佩好，赵长卿仍是微微一笑，羞道，“多谢妹妹夸奖。”继续装傻，倒把赵莲憋出一肚子内伤来。

夏玉直憋笑，赵长卿依旧正儿八经的坐着吃茶，陪着夏老太太说些闲话，一时夏老太太累了，大家便散了。

夏文很有些担心妻子，到了屋里问她，“饭吃的可还合口？”

赵长卿闻他身上有酒气，知是吃了酒，先要了醒酒汤来给夏文吃了，笑道，“我看你平日里晚上吃的素，老太太屋里的菜，个个放辣子，好辣。”

夏文看赵长卿嘴巴都辣的红红的，递了盏蜜水给她，笑道，“明儿我跟厨下说一声，叫他们每餐做几个不辣的。蜀中地气潮湿，以前没辣子时吃的是茱萸，那个又麻又辣，自从咱们这里种起辣子来，便多是吃辣子了。祖母尤其嗜辣，我因习医，傍晚多是吃的素。”

夏文问，“余者没别的事吧？”

赵长卿笑眯眯地，“没事，就是听老太太说了些咱们家族以前旧事，莲妹妹总是夸我首饰好看，倒夸得我不好意思。”

夏文紧张的问，“你没给她吧？”

赵长卿笑，“看你说的，表妹这样和气，我给了她一对玉牌玩儿。”

夏文连连叹气，“怪我没提前跟你说。你是头一遭见阿莲，不知她的脾气。那丫头素来就是不开眼，阿玉小她三岁，自小就要让着她，什么好东西就要先让她挑。时常干丢脸的事，你不要理她。”

赵长卿嗔道，“看你这小气的表哥，我看表妹并不是那样人，她年纪小，我又是刚来的，觉着新鲜罢了。”

夏文接着就给赵长卿举例，说了不少赵莲小时候的讨厌事，夏文道，“也不知跟谁学的，天生财迷。刚懂事就各处溜达，有她看上的东西，非要到手不可。祖母怜她是个没爹的，姑妈也命苦，只有她这一个，便也惯着她。有一回阿玉过生辰，舅舅家送了她一幅金头面，其实就是小孩子家的小花钗、小步摇之类，阿莲见了死活就要，阿玉不给她，她就哭天哭地，祖母还骂了阿玉一顿，说阿玉小气。姑妈也哭天抹泪的，最后还是母亲照着给她打了一套才罢。这种事就多了，以前还总是翻我的屋子，王老先生赏我套文房四宝，我珍惜的很，平日里用都舍不得用，她大字不识一个，我不过出去会友，她便拿走了。把我气得了不得。”

赵长卿点点头，“该气。你堂堂一个大男人，比她大个七八岁，就这样被人从屋里拿走心爱的东西，你屋里看屋子的小子丫环是干什么的。亏你还有脸说。”

听妻子这般说，夏文便又不觉丢脸了，道，“后来我又要回来了。”

赵长卿觉着稀罕，“你竟还能要回来？”自来出嫁女在娘家便有独特的地位，何况夏姑妈这种亲娘尚在的。有夏老太太瞧着，亲孙女也得让着外孙女。夏文这做孙子的，自然也要让着。

说到少时趣事，夏文也觉好笑，道，“我那会儿年纪也小，她不给，气得我打了她两下子，她就给了。”

赵长卿忍俊不禁，“你这事干的，寄住在家里的表妹，说是她不对，你打她，你也占不到便宜。”

夏文道，“可不是么。姑妈找父亲说理，父亲打了我一顿，还跪了一夜祠堂。那会儿我早就忍她很久了，姑妈一道住着，原是亲戚，要和和美｜美的才好。可姑妈总想事事压母亲和二婶子一头，二婶子那般掐尖儿好强的人都拿她没辙。其实有祖母看着，父亲二叔是亲兄长，谁会刻薄姑妈呢？阿莲的年纪，比阿玉还大，总是欺负阿玉，母亲也常生气。那时我想着，拼着一顿打也得给她好看，后来果然老实了，再不敢到我屋里乱晃。”

赵长卿眯着眼睛看他，“这些事，你早不与我说。”

夏文笑的心虚，“我这不是一时忘了嘛。”

赵长卿似笑非笑地，“说吧，害我损失了一对玉牌，你要怎么赔？”

夏文颇会*，“小生一无所有，唯以身相许罢了。”赵长卿“扑哧”笑了，夏文搂她在怀里，问，“真给阿莲敲去了玉牌？”先前都只顾着急，如今细想，他家媳妇可不是那笨的。阿莲没见过世面，一门心思老财迷，跟他媳妇没的比。他不信，他媳妇能给阿莲糊弄了去。他自问不是小气的人，可今天他媳妇头一遭来老家，不能叫人当了冤大头。

“赞我的人多了，难道个个赞我，我都要把身上的东西给了人？”赵长卿嗔道，“倒是你，什么都不与我说，还有脸问我好不好？”

这回，夏文没有半分隐瞒，将家里的人与赵长卿说了一遍。

两人说了半日话，丫环进来服侍洗漱。

赵长卿问，“怎么这半日才打来热水？”

永福道，“姑太太那边要沐浴，热水先供了那边，奴婢看丹儿也去打水，就让她先了，故此耽搁了些时候。”

赵长卿不解，“不是两处厨房吗？”老太太院里一个，这院子一个，都是各用各的。

永福便不说话了。赵长卿道，“你去问问平安、平贵，五叔那边人多，可预备妥当了？不要说梳洗的水，男人们吃了酒，醒酒汤预备了没有？屋里茶水可有？”平贵是夏武的小厮，因人手紧，如今借来照顾赵五叔一行人。

夏文觉着不妥，道，“我去瞧瞧吧。”

赵长卿拦了道，“外头冷，你难道就没吃酒，老实在屋里呆着，别着了风。”

夏文笑，“多披件厚衣裳就是，咱们这里暖和，哪里就着了风呢。”

赵长卿便取的斗篷服侍夏文穿了，道，“你亲去瞧瞧也好，赵五叔说是走镖的，也是同族长辈，这一路上，多亏了他尽心。让永福跟你过去，她是个稳妥人，有什么要安排的，你看一下，让永福去安排。”

夏文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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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日子到哪儿都是一样的过，人跟人到哪儿都差不多。

什么西北人，蜀人，还不都是人。

是人，心思便是差不离的。

夏文看望过赵五叔等人回房时，赵长卿已经洗漱好坐在灯下看书。夏文道，“别在晚上看书，费眼睛。”

赵长卿笑望着他打趣，“我还以为你得在五叔房里歇呢。”

夏文过去，取走赵长卿手里的书，赵长卿唤了丫环进来服侍夏文梳洗。待两人在床间休息，夏文揽着赵长卿的腰道，“第一天回来，也乱糟糟的，你别恼。”

赵长卿倒是没恼怒的意思，若因这么点小事就气个好歹，以后有的是生气的日子。赵长卿道，“这有什么可恼的。说是各院有各院的厨房，姑妈一时急了，要水要的急，在咱们厨房里用些水，不过小事罢了，哪里有为这个恼的，你也太小看我了。”

“只是如今我也看出来了，咱们刚一回来，且我又带了这许多人，不要说人手紧张，就是这厨房也紧张。今天是头一天，还能说是刚回来家里忙乱。若明儿再这样，脸往哪儿搁？”赵长卿道，“这事也好解决，明天我去跟祖母和母亲说，厨房紧张，咱们这屋单立个厨房吧。也不用别的，空屋子空出两间来，余下的现置办就是了。省得为些小事伤情分，你说是不是？”

夏文思量片刻，道，“这也有理，何况你又吃不惯蜀中的东西。没吃过辣的人总是吃辣也不好。你别开这个口，明天我去跟母亲和祖母说。”

赵长卿笑，“好。”

“长卿。”

“嗯？”

“你会不会觉着咱家没你想像的那样好？”

赵长卿叹口气，“这年头，都是聚族而居的，谁家都有这些事，这也不算什么。这头一天来，长辈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只是我天生的脾气，还不算不讲理。跟我讲理就行了，原也不必理会许多。咱们是咱们的日子，你也别往这些琐事上分心。只要咱们把日子过好了，谁能不对着咱们笑呢。就是那些别有小心思的，也不过如此。”

夏文道，“你要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闷在心里。”

“不跟你说跟谁说。”赵长卿笑，“等见完了亲戚族人，你带我到县城好生看看。以前你结交的朋友、同窗、师长，该走动的也要走动起来。这才是你以后的根本。内宅有什么趣，无非是三个瓜两个枣，你跟我一条心，谁也不能给我气受。”

小夫妻两个说了许多事，至夜深方相拥睡去。

夏家是书香之家，年头也久远些，规矩自然琐碎些。第二日早上拜了家里的牌位，祭了灶，祭了神，才是正式见了长辈的时间。赵长卿奉上针线，夏老太太给了一双赤金镯子，夏二太太给的是一对金蝶簪，夏姑妈则是一对韭菜叶银镯子。接下来，夏敬赵莲给赵长卿见礼，赵长卿按昨日准备的东西送了他们。

趁大家正在一处时，夏文就说了另收拾厨房的事，他道，“昨晚我去赵五叔屋里去说话，刚吃完了酒，茶壶里连热水都没有。找到平安平贵一问，厨下只顾着烧饭，热水自然要先仅着长辈用。我去厨房看了，的确是紧张了些。以后我念书，夜里少不得要个汤的菜的，我想着，后罩房那一排屋子也宽敞，收拾出两间来，我们单立厨房。有空屋子就行，一应东西我们自己置办。”

夏文这话一出，大家先看夏文，又看赵长卿。心说，这小媳妇真有本事啊，来婆家第二天就要单立厨房吃喝。

夏老太太咳一声，先道，“平安平贵是怎么服侍的，叫亲家连水都没的喝。”

夏文笑，“看祖母说的，他们都是新来的，厨下热水供不上，他们能有什么法子，倒是急的他们想去厨下自己烧，只是那到底不是他们的差使，厨下也不能叫他们自己烧，是不是？厨下事情多了，纵使每人多八只手也不够忙的，说来也怪不得他们。”在外头这几年，夏文不是没有历练，一句话就把夏老太太的话截住了。

夏老太太道，“我年岁大了，跟你母亲商量去吧。”

夏文笑，“老太太疼我，我母亲更没有不疼我的，既这样，就劳烦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瞧着给我们腾出屋子来，下午我着人去找泥瓦匠，盘几个灶眼。”

夏姑妈尖尖的声音笑道，“唉哟，文哥儿以前看不出来，真是个疼媳妇的。”

夏文笑，“媳妇娶回家，可不就是疼的吗？有本事的男人，都疼媳妇。”

夏二太太见大姑子吃瘪，心下异常满足，笑对赵长卿道，“侄媳妇就是有福气。”

赵长卿羞羞一笑，半点不谦虚，“二婶的话，我就笑纳了。这才开始罢了，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夏姑妈皮笑肉不笑，“早听说西北的闺女大方，今天一见，可不就是这样。尤其说话上头，我说侄媳妇，咱可不能这样实在，你二婶子是自己人。你要去外头还这样，倒要叫人家笑话了。”

赵长卿笑，“姑妈就是了解我们西北人，我们西北人不但举止大方，心眼子也是直的。我去外头谁会笑话我呢，谁笑话我有本事当着我的面儿说，也叫我看看是如何笑话的我。我这辈子，还从没被人笑话过，要真有人笑话我，我倒能开一开眼界。”

赵莲自幼娇宠，平日里都压夏玉一头，此时已按捺不住，指着赵长卿的鼻子道，“表嫂这样跟我娘说话，就叫人笑话！”

赵长卿眉毛都没动一根，道，“赵表妹，从辈份来说，我是你表嫂。从远近来说，你是姑表家的姑娘。我以前去见尚夫书人、将军夫人，也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说过一句重话。老太太，您是最公正的，您给我个说法！”

夏老太太皱眉道，“好了，一大早闹闹腾腾的，我都累了。散了吧。”

赵长卿道，“听说我的名字还没往贵族谱上添呢，我看这也不必了。正好我娘家兄弟在，箱笼都是齐整的，我这就回边城吧。”起身就往外走。

夏文连忙去拦赵长卿，夏太太也着了慌，夏二太太拽着她一只胳膊，跟着说，“侄媳妇，这是怎么说的，小孩子家不懂事罢了，你别与她计较！”

夏老太太当即立断，一个巴掌糊在赵莲脸上，骂道，“不懂事的小蹄子，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还不去给你表嫂赔礼！”

夏太太道，“媳妇啊，你素来有心胸的，别为莲丫头这不懂事的动怒。她年纪小，就是这莽撞的脾气，还时不时的冲撞老太太呢。她不好，你做嫂子的教导她就是，这么多长辈都是疼你的，来，咱们这坐着说说话儿。”

赵长卿便又坐了回去，冷眼看着赵莲。赵莲却是自打到了夏家就没受过这气，哇一声大哭就跑出去了，赵长卿唇角一绽就笑了，道，“昨天听老太太说起青城夏家历经三朝的书香门第，公侯宰相的不知出了多少。如今看着表妹，就是我这出身武勋之家的，也没见过这般天真活泼的孩子。”其实赵家的小武勋传到赵长卿他那短命的爷爷时是最后一代了，赵长卿他爹都没享到这祖宗的荣光。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技巧，赵长卿也是不缺的。尤其是搁到夏老太太这种人面前，你不往自己脸上贴二两金子上去，她便当你是要饭的。

夏老太太脸色十分难看，“孙媳妇，你放心，我必不叫你受委屈的。”

赵长卿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老太太您是咱们夏家的老太太，赵姑娘毕竟不姓夏，不知道夏家的规矩也是有的。”

夏姑妈道，“阿莲年纪小，说话直，侄媳妇你何必这样得理不饶人呢，是不是？”

夏文听不下去，道，“姑妈，我媳妇不过奉承您两句玩笑话，自问无失礼之处，表妹就跳出来指责她，如今在姑妈的嘴里，更成了我媳妇得理不饶人，恕我不能明白姑妈的意思。”

夏姑妈自抽了一记耳光，张嘴便嚎，“我抽你这张嘴，这样的不会说话，没的得罪人。”

赵长卿立刻自椅中站起来，一句话不说便走了。夏二太太离得近，又要去拦，不知被赵长卿怎样一拂，夏二太太衣角都没摸着一片，赵长卿已出了门去。

夏文气得了不得，对夏姑妈道，“我媳妇这才头一天回来，姑妈便这样欺负人，看来真是亲近不得了！”忙追了赵长卿去。

赵长卿出门就吩咐身边的永福红儿，“把阿宁阿白叫过来！”

夏文追上赵长卿，握着妻子的手，一直拉她回了房，叫小丫环端了茶水来，道，“你先喝杯茶，消消气，我定不叫你受委屈。”

赵长宁苏白已经闻信过来了，新媳妇认亲行礼之类的事，是夏家的事，他们不好掺和，正商量着出去逛逛，一听此事，赵长宁先臭了脸，握着拳头问夏文，“你给我句准话，你们家是打算怎么着？千里迢迢的哄了我姐跟你回来，你就这样叫她受委屈！”夏文敢说一句不中听的，赵长宁已经打算砸他个满脸花。

苏白从来不是一言不合转身就走的性子，道，“就算回边城，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去。夏家先得把这事给我们个交待！”

夏文得先跟两位内弟说好话，道，“阿宁阿白，你们先到里间陪你们姐姐坐会儿，宽解宽解她，我去给她讨回公道。”

夏家两房都过来了，夏二叔道，“这侄媳妇刚来，也怪不得两位小舅兄生气，我也气，家里把孩子惯坏了，叫她冲撞了侄媳妇。”

赵长宁根本不领情，道，“我听说你们夏家都是念书的人，表姑娘是被惯坏了，你家姑太太还这样闹不闹的自抽耳光，我也是秀才，倒是头一遭见这西洋景。她不是抽自己，她是知道我姐姐远嫁到你们青城县，娘家人都离得远，这才欺负她！这幸而我还在，这要是我回了边城，更不知我姐姐受多少委屈！”

苏白接着道，“这些话也不必在这儿说，我已叫赵五叔去你们族长家要个说法。既养之，则教之，表姑娘养在你们夏家，她既不知礼，就不要叫她出来见人！以往在边城，只知亲家老爷、亲家太太是好的，武兄弟也同我们合得来，我家才应允亲事。图什么，就是图夏姐夫的人品。这来了青城，又听说青城夏家的名声，原以为是知礼为善的人家，不想倒这样会刻薄媳妇。叫你们族长过来，评一评这个理！”

赵长宁继续道，“只不知你们族长公不公道，永寿，拿着姐姐的帖子把县太爷也叫过来！连皇帝老爷圣旨里都说我姐姐卫国有功，贤淑德惠，你们在我面前就这样藐视欺负她，你们也欺人太甚了！以为我们赵家没人吗！”

夏老爷夏二叔轮番的跟赵长宁苏白说好话，便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夏二叔道，“阿文，你也劝一劝两位小舅兄。”

夏文沉了脸道，“阿宁阿白说的原是没错，在边城时，日子虽辛苦，一家子倒和美，我与媳妇结发大半年，脸都没红过一回。她是什么样的人，二叔二婶不知道，父亲母亲是知道的。何曾有半点对不住咱家的。如今刚回老家，就生出这许多的不是。我知道姑妈的心思，无非是看媳妇身上有诰命，便要拿捏她。这些内宅的事，本不该爷们儿管。如今我也是成亲的人了，难道看着媳妇受气？姑妈辈份虽高，可对错总有个分明。媳妇在边城，有产业有娘家有亲戚有故旧，舍了这些跟我千里迢迢的回来，我若是连这点小事也护不住她，就枉为男人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今日不把族长请来说个分明，别人只当表妹头一天见表嫂便呜哇跑出去，姑妈又这样自抽耳光，若不在族人面前说个对错，媳妇以后还不知被人怎么讲。父亲二叔也是眼见的，劝阿宁阿白莫恼是应该的，只是不该劝我忍气吞声，我忍不了这气，也不能忍！我不能叫媳妇背这现成的黑锅！夏武，你去族里看看，若赵五叔有不清楚的，你在旁跟着描补描补，务必请族中管事的过来。”夏文非但没劝赵长宁苏白，他还把夏武差出去了。

夏二叔要拦，夏武一猫腰跑了。

“夏姐夫这话还算明理。”苏白稍微歇了口气，道，“贵府姑太太的品格，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你们也不必急着劝我们，贵府姑太太都能自抽耳光，听说你家老太太年岁也大了，还是去瞧着老太太些，一时有个好歹，就都成了现成的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了！”

赵长宁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们年纪小些，以往只听过，倒未见过，这回真是长了见识。还是你们这书香人家，就是手段多。像我姐姐这样老实的，叫她这样干她都干不来，嫌恶心！”

夏太太夏二太太在里屋劝赵长卿，无非就是说些车辘轳话。夏二太太叹道，“胳膊折在袖子里，姑太太就是这么个脾气，你是念过书的人，且有涵养，这事是姑太太和表姑娘不对，可闹大了，别人还是得说你新媳妇的不是。侄媳妇，这话虽不中听，却是二婶子我的真心话。我也是过来人了，姑太太好强，你问问你婆婆，我们妯娌两个，哪个不让着她。她就是阴阳怪气的脾气，只当没看到就罢了。”

夏太太叹口气，“这日子，倒不如我们在边城痛快。”

夏二太太道，“大嫂，我这正劝侄媳妇呢，你怎么倒说这样的话。”竟来拆她的台。

“这也是实心话。”夏太太道，“我这几年在边城也看开了，以往在家里，丫环婆子的也都有，却是天天生事，不得太平。到边城生计艰难些，我也去外头揽了活干，我浆洗衣裳，玉姐儿做些手工，武儿跟他爹替人家书铺子里抄书，阿文去外头采药。纵无山珍海味，一家子粗茶淡饭的，边城人率直，都很好相处。后来阿文做了大夫，娶了媳妇，一家子一条心的过日子，格外有滋味儿。”

“他婶子，咱们妯娌这么些年，以往也没有呛呛过，可有些话，有些事，还是咱们自己知道滋味儿。给老夏家生儿育女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眼瞅着儿女都大了，我也累了。”夏太太疲惫的叹口气，道，“今天叫媳妇忍了，明天后天，哪里还有个头？咱们是做嫂子的，没法子，姑太太是贵客，受她的拿捏还罢了。我这媳妇是她的侄媳妇，她拿捏了我不算，还要拿捏我媳妇不成？将来敬哥儿难道不成亲了，咱们这样过了大半辈子，还叫媳妇忍。媳妇忍完了，孙媳妇接着忍，究竟有什么趣儿。”夏太太不是愚人，自己儿媳妇不是个立不起来的，她太明白大姑子的脾性，那是最司得寸进尺的。这个时候，她不能叫儿媳妇忍。

妯娌两个原来在一处时没少有个摩擦之类，如今这几年未见，夏太太这一番话倒把夏二太太的眼圈儿说红了，拭泪道，“这几年嫂子不在家，我心里憋了多少事还没跟嫂子念叨过呢。”就夏姑妈的脾气，现在就敢挑剔赵长卿，两个嫂子更是从来不放在眼里。

诸人正说着话，族长家一堆人就来了。族长与夏老爷兄弟同辈，只是年纪大了些，一把花白胡子，人生的也富态。把夏家惊了一跳的是，族长老太太也来了。这也不稀奇，族长并未出仕，自己有个举人的功名，族长太太是没诰命的。赵长卿是六品安人，族长老太太因次子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得封四品淑人的诰命，两人都是诰命，比较好说话。

夏太太夏二太太都出去相迎，将族长老太太往正屋让，族长老太太道，“新媳妇在哪儿，我去瞧瞧新媳妇。昨儿听说你们回来，文哥儿娶了媳妇，我正高兴。怎么这才头一天，你们就慢怠了媳妇？”往赵长卿屋里来了。摆摆手，不叫儿子们跟，道，“你们男人去别处，别怠慢了亲家。叫我们娘们儿清清静静的说几句话。”

夏家也是经世大族，族长老太太很些几分眼力，往新房一站，这东西好坏，她就知道。赵家其实家底子不厚，但赵长卿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何况家里还有几门好亲戚，故此，她手里也颇有些不错的珍藏。族长老太太微微点头，是个有家底的人家。

赵长卿听到有人进来，自椅中起身，夏太太忙给儿媳妇介绍诸人的来历，赵长卿见了礼，道，“原本想着，族中有个懂理的人过来与我分说分说就是。倒惊动了老太太，我实在心下难安。您请到这榻上坐。”

夏老太太听说族长老太太来了，忙带着闺女前来相见。

族长老太太满头银发，盘了个圆髻，插一支白玉雀头钗，身上穿的是湖绸的衣裙，并不华丽，却极考穷。坐在上首榻上，族长老太太望着赵长卿道，“原我想着，你们昨儿刚到，歇一日，今天要去我那里的。不想倒叫你受了委屈。”

赵长卿道，“委屈不委屈的，对错总要有个说法。恐怕五叔和小叔子着急，话没说太清楚。红儿，你跟老太太再把事说一遍。”永福向来掌着她屋里的事，但若论口齿是不如红儿伶俐的。

红儿便将事从头到尾的说了，她又发表了一通自己的意见，这并不是红儿胆子肥，因有些话不便赵长卿说，她便替主说了，道，“表姑娘真是好大的气派，我们家姑娘，往日间同将军府夫人、尚书夫人、知府太太相见，谁不赞她知书识礼。如今到了贵宝地刚一天，表姑娘先来说我家姑娘无礼。这事儿真叫人不明白。”

“再有姑太太，我家姑爷跟她说个道理，究竟没有半句不恭敬的，她便呱唧呱唧的自抽嘴巴，我一个奴婢，纵使没什么见识，也自幼跟着姑娘知道些规矩礼法。她哪儿是打自己，她是打我们姑娘、姑爷的脸呢？”红儿伶牙俐齿道，“这谁还不知道，皆因我家姑娘是远道来的，故此说什么错什么，做什么也错什么，一来就给她下马威。这些内宅阴狠手段，外头爷们儿不知道，我家姑娘不知道，我做丫环的却是知道的。如今见我家姑娘不是那等软弱的，就哭天哭地起来，说不得一会儿寻个死跳个井，我们更是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老太太、太太都是有见识的人，先给我们评了理，给我们说个是非对错，贵宝地，我们也不敢呆了。我们姑娘，自幼跟着女先生念书，琴棋书画、诗词礼法，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明白。我们家老爷，那也是六品百户之身，我们家老太太、太太拿着我们家姑娘眼珠子一样的疼爱，平日里半句重话都没说过。就是我们家祖上，那也是五品威烈将军的勋职！若不是看姑爷的人品，怎会舍得她嫁到这老远的地方！以往在边城，事事都好，这刚到青城县，竟是半日都住不得的！”红儿道，“老太太、太太们别嫌我说话直，我们西北人，都是直脾气，有什么说什么的。如今世人皆跟红顶白，贤良的人，便有人觉着可欺。知礼的人，便有人觉着软弱。于是，蹬鼻子上脸，心机满腹，步步为营！我们家，大爷年纪小些，十七上就中了秀才！我们家白大爷，十六上秀才，十八就是举人，后年就去帝都春闱！就是大舅家的表少爷，如今一样是举人！纵使不敢跟贵族这样世族人家比，家里十个舅爷爷，个个是官身，更不必说叔伯兄弟，出仕者不知凡己！前年太爷过身，帝都彭相爷都派孙子去祭奠！我们姑娘来到贵地，事事尊重，样样齐全，因她性子腼腆，不喜言语，便有人将她视为贫家宭境之人，轻视欺负于她，就是姑娘能忍，我们做丫头的也不能看姑娘受这样的欺负！”

“幸而两位大爷跟着来了，族中叔叔们一路护送，娘家人都在，便是这般情境，以后的事，真是不敢想，也不必想了。”

族长太太笑，“唉哟，好个忠心护主的丫头。这丫头调理的真好。哎，也难怪你们生气，我听着，也觉着无礼。”转头便说夏姑妈，“你是回娘家住的闺女，也是这个年纪，我原想着，人间世理你应该明白一些了，不料你却是不明白的。你那丫头，当时人家赵家不放，你死活要带在身边，还是族里出面让她跟了你。既然你教导不好她，她毕竟也不姓夏，不好耽搁了，让她回赵家去吧。”

族长太太就是族长太太，一句话就戳了夏姑妈的命门。夏姑妈扑通就跪下了，刚要哭嚎，族长太太冷笑，“看来这丫头说的不错，你还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上了瘾！罢了，咱们夏家也不敢留你，你守寡，在哪里都是守，回你夫家守去吧。”一句话压下来，夏姑妈便如同被割了舌头，只敢低泣，半声不敢嚎丧。

夏老太太也坐不住了，跟族长老太太陪笑道，“嫂子，原是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她表嫂。我这闺女说是活了这几十年，却是再糊涂不过的。我就这叫莲姐儿过来，给她嫂子赔不是。俗话说的好，上牙还有磕着下牙的时候，何况一家子过日子，磕磕碰碰的难免的。”说着忙打发凌二太太去找赵莲，又道，“我这闺女命苦的很，若是叫她回婆家，就是不给她活路了。”

族长老太太道，“我听说大妞婆家再知礼不过，你想多了。”老太太不记得夏姑妈的名字，只知是长女，便叫大妞。

夏老太太掩泪道，“知礼也不过是明面儿的，内里往死里刻薄莲姐儿她娘呢。”

族长老太太淡淡道，“哟，原来你还知道刻薄是什么意思啊。”

夏老太太顿时羞愧难当，只得硬着头皮跟苦主求援，道，“莲姐儿是我给惯坏的，莲姐儿她娘的脾气，我会说她的。以后一家子欢欢喜喜的过日子，是不是，孙媳妇？”

夏老太太在家做惯了老封君，拿捏够了两个儿媳妇，便以为赵长卿也是个好说话的。赵长卿道，“我初来夏家，不知夏家规矩章法。无非是长辈们如何分说，我如何听罢了。”

夏老太太险没厥过去，正遇着夏二太太带着赵莲来了，夏姑妈过去给了赵莲两巴掌，一面哭一面斥道，“你这不知礼数东西，如何敢对你表嫂无礼！过来！给你表嫂磕头赔礼！”其实夏姑妈自己也想给赵长卿磕一个，只是刚刚族长太太的话把她吓着了，她不敢以长辈身份逼恳赵长卿。

赵莲不过十三岁，一屋子沉着脸的大人，她一进屋就挨了母亲的打，也吓得好歹，往日的暴脾气俱都没了，纵使一肚子的不满也不敢说一个字，只得规规矩矩的跪在赵长卿面前，小声抽泣道，“表嫂，早上是我不对，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知道错了。”

赵长卿淡淡道，“知道错了就好。你错了，我教你。现在，你还不能指着我的鼻子说话。以后，有哪一天，你父亲强过我父亲，你丈夫强过我丈夫，你强过我，这三样，你做到其中一样的时候，再指着我的鼻子说话吧。现在，是不成的。”

夏姑妈哽咽道，“你再求你表嫂，求你表嫂别跟你计较，咱们一家子好生过日子，你也不想回赵家的，是不是？快跟你表嫂说啊！”

赵莲抽抽咽咽的说了，小小女孩儿，看多可怜有多可怜。赵长卿眉毛都没动一根，红儿怎会任赵莲跪地上搏同情，直接拖了赵莲起身，给她擦擦眼泪，笑，“可别这样，倒似有人欺负表姑娘似的。”

夏姑妈只得自己跟赵长卿说，“侄媳妇，你表妹是给我娇惯的无礼了，你心胸宽阔，莫与她计较。待往后，我必好生管教她。你就可怜她是个没爹的，真回了赵家，她一辈子就毁了。就是我，也不过是依着大哥家过几天安生日子。你是个有学问的人，我大字不识一个，一时情急，惊吓了你。”

赵长卿道，“我与姑妈不过先时玩笑，有什么惊吓不惊吓的，就是惊吓了我，您是长辈，我也没一个字的不是的。”

“我初来贵地，不知贵族章法，极是惶恐，如今方明白，原来各地大家大族都是积善之家。”赵长卿道，“姑妈疼爱表妹的心，我怎能不体贴呢？就如同老太太疼爱姑妈的心是一样的。我家里也有父母，我父母一样的疼惜我。父母对子女，皆是一样的心。我家乃寻常武勋之家，如今见了姑妈疼惜表妹，我愈发明白，我爹娘生我养我，不是叫我来受气的。姑妈，这样的事，我经得起，这样的世面，我也见过，只是，我的脾气与常人不同。我家相公是要科举的人，明年八月秋举，我不想他在这些内闱之事分心。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些绵里藏针的事儿。有话，光明正大的说。有事，光明正大的干。我得先体贴了公婆、相公、弟妹还有我自己，才能体贴到您这儿。您别见怪，表妹这是第一次，我不计较。族长伯娘、祖母按族规交待你，你又来跟我说这些话，我能怎么办呢？还得姑妈您给我指条明路。”

夏姑妈其实心里素质不错，人也不笨，只是眼力差些，觉着昨日赵长卿柔顺，便觉她好欺，却不想碰到了硬茬子。夏姑妈早悔不当初，忙道，“我就知你是个有心胸的，你放心，再有下次，不必你说，我也没脸再住下去了。”

“这是姑妈的娘家，兄长家，姑妈千万别这样说。我担不起，姑妈的主，我也做不了。何况，我也不想同表妹说对错，再有一次，姑妈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要走的是我。老话还有一句，惹不起躲得起。像姑妈觉着住娘家舒坦，我也觉着住娘家舒坦呢。”赵长卿看向族长太太，客气道，“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好为这些俗事叫老人家操心，还得伯娘给我拿个主意。”

族长太太原不想在小辈面前多说夏姑妈的不是，只是这人实在不开眼。这是你侄媳妇，又不是你儿媳妇，人家正经婆婆还没说什么，娘家兄弟都在，你就这般调三窝四，阖族的脸都丢尽了！族长太太实在恼怒的很！族长太太道，“既然侄媳妇这样给你求情，倒还罢了。你这个年纪，也该知些好歹了。你母亲已是这个年纪，不求你如何孝顺她，清清静静的过日子难道也不会？”

夏姑妈再没有先时的阴阳怪气、跋扈撒泼的模样，柔顺如一只中年绵羊，温顺应了，不敢多说一句，生怕族里真叫她回婆家。

这边族长太太与赵长卿说话，另外一边族人也在劝赵长宁苏白赵五叔，及至中午，摆了酒席，吃过酒宴，这事，便算是解决起来了。

族长太太服侍着婆婆上车，回到家里服侍着婆婆进了屋，换了家常衫子，奉了茶水，族长太太问，“老太太要不要略歇一歇。”

族长老太太叹口气，族长太太知道老人家心里有些不舒坦，劝道，“小夫妻，又是头一遭回来，难免的。”

族长老太太道，“不开眼哪，实在不开眼。”想拿捏侄媳妇你也想清楚看明白再说，什么样的人能拿捏，什么样的人不能拿捏，这点分寸都不知道，还敢去拿捏人！爪子险被人剁了！

族长太太笑，“文哥儿媳妇也着实厉害，说出的话很够听听的。”

族长老太太斜倚在老黄花梨的罗汉榻中，族长太太忙展开一床草绿底绣牡丹花的薄丝绵被给老太太盖了，就听老太太道，“不厉害，就能做得了六品安人？那是在西平关见过血的人，等闲和气些还罢了，倒去撩拨她？”世上有几个女人能自己挣来诰命，赵长卿那气定神闲、一语不发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族长太太见婆婆无睡意，笑道，“我听说她这安人是杀了蛮人大将，皇帝给封的。还以为是个强壮些的女子，不想这一见，真是秀美瘦削，完全不似武人模样。若不认识见了，非走眼不可。”

婆媳两个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

其实赵长宁就此结果不大满意，他恨不能直接把夏姑娘母女撵出去才好，苏白私下劝他道，“别傻了，卿姐姐头一天回来，真撵了，传出去名声也不大好听，这就够那不开眼的安生一段时日的。明年姐夫必会秋举，若桂榜题名，还不得着紧的去帝都准备春闱，卿姐姐就一起去了，哪儿就在这青城县呆一辈子呢。”

赵长宁道，“想想就可恨。”

苏白道，“亲戚间就是如此了，谁家没几个可恨的，眼不见心不烦罢。”

赵长宁立刻想到自家二舅妈，嗯，这一个也是叫人心烦的。

赵长卿向来是事情过了就罢，她没精力揪着点小事得理不饶人。其实她非常感谢夏姑妈刻薄她一回，她一劳永逸了。夏姑妈自己闹个没脸，也不敢闹腾了，连这老宅的几个丫环小子也都多了几分小心谨慎，私下都说新来的大奶奶厉害，当差要留神。

赵长卿要的厨房没两日便收拾妥了，有紫儿带人过去置办东西，料理吃食。从里到外都井井有条的。夏文带赵长卿去花市，买了许多爬墙的蔷薇回来。赵长卿笑，“你书房外的几丛芭蕉也好。”

“这个可以叫它沿着廊子开花，就像你以前的闺房那样。”夏文心里觉着很痛快，他那姑妈早就是指手画脚的脾气，恨不能她来当夏家的家。夏文其实明白大姑妈的想法，她没个儿子，靠着兄长过日子。长嫂是商家出身，初成亲时还好，后来随着长兄考取了举人，便有些不足了。何况，夏姑妈是大姑子，有亲娘撑腰，两个嫂子都要让她三分的。如今赵长卿新嫁过来，自然想拿捏了赵长卿，以后继续在内宅说了算！真是白日发梦！找死不挑时辰的！夏文是嫡长子，他以后是要当家做主的，对家里的事，自然有些自己的想法。他跟他爹不一样，亲戚间再亲近也要有个度的，主宾更要分清才好。何况，当初娶赵长卿时，他便暗暗发誓，只要自己所能，便不能媳妇受半点委屈。

赵长卿还买了一捧新鲜的莲蓬，这个边城也有，只是不多见，这样新鲜的就更少了。赵长卿道，“煮一锅银耳莲子羹正好，你闻闻，多新鲜哪。”清香清香的。

夏文凑过去闻，问，“你今天用的茉莉香？”

赵长卿拍他一下子，浅浅一笑，不理会。拿了个宣红瓷盘子剥莲子，白生生的莲子衬着红盘，夕阳西下，莲子上都染了一层金边儿似的，格外漂亮。夏文在摆弄新栽上的蔷薇，赵长卿道，“叫永福拿鹿皮手套给你，小心扎了手。”

“没事没事，我看着呢。”大话没说半刻钟，夏文便喊永福，“给我拿手套吧。”

赵长卿无奈瞟他一眼，夏文嘿嘿直乐。

自翻脸之后，赵长卿的日子过得无比舒坦，她也不用天天去夏老太太屋里听些阴阳怪气的屁话，基本上打个照面便没她的事了。赵长卿回自己屋，该干什么干什么。自从她的小厨房送了两回菜，夏老太太不吃后，赵长卿也不送了。有了稀罕东西，也只送给夏太太吃用。

倒是夏老爷，虽未回衙门当差，人家衙门现在满员，再者，家里儿媳妇已是六品诰命，县太爷不过七品官，夏老爷就是想去当差，这已不合现在的礼制。夏老爷到底是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地的老油条，他也不去谋差，弄了个千把斤的盐引，跟弟弟借了人手，租了铺面，他开始卖盐了。

赵长卿由此也放下心来，夏老爷其实是很有自尊的人，长房的家底子因当初的官司已败得差不多了。赵长卿自己有银子，便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公婆遭难，如今公婆又有了铺子家业，有了进项，她这里不必再补贴，就是公婆自己心里也高兴。

待亲戚族人都见过了，移来的蔷薇也有了精神，夏文已经操持带着苏白、赵长宁去见蜀中有名的长者，开办女学的王老夫子，王方。

别看王方的女学为人诟病不少，但王方本人既敢开女学，收女学生，其人本身就是德才皆备的有识之士。夏文以往就向王老夫子请教过学问，这次苏白、赵长宁来了，也想着叫他们开开眼界、受些熏陶，他还带上了赵长卿和弟妹，道，“王老先生的学里有不少女学生，你们去也无妨的。”

赵长卿同夏玉已经开始在商量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苏白一听说要去拜见王老夫人，顿时说了一车对王老夫子表示深为敬仰的话，跟夏文打听起王老夫子的趣闻来。

夏老太太十分想装一下病给赵长卿添添堵，奈何不敢，她已经知道赵长卿精通医术的事了。刚丢了次大脸，若再装病被拆穿，她那老脸，也就不是脸了。夏太太十分高兴，还预备了几样土产，笑，“去吧，你们都是有学问的人。阿白还是举人呢。阿武跟着哥哥们听一听，也有好处。媳妇替我看着小玉些，别叫她到处乱跑。多呆几日也无妨的。”她学识不高，也知道王老夫子可是先帝时的状元出身，仕途不咋顺，学识是一等一的，在整个蜀中都十分有名气。当初自己儿子少时，为了去拜会王老夫子，足足等了好几日才排上队，便入了王老夫子的眼，夏太太深觉荣耀。儿子这就要考举人，多与这样的人来往是没差的。就是苏白等人，也都是上进的孩子，又是实打实的亲戚，正该亲近着。她可不是一心只在内宅横行的老太太，肠子肚子的只管在鸡毛蒜皮上打转。

原本夏太太在西北好几年，一回到边城见着婆婆，其实很有几分激动，毕竟先时一家子共患难过。先时的婆媳矛盾，夏太太原本已经不打算计较了。结果，偏生来了这么一出，夏太太也受够了。她陪着丈夫去吃了三年的沙子，操持家事，何等艰难，自觉有功。就是以前婆婆常垢病她的出身，如今她自问也能挺直腰板了！

一行人轻车骏马的去青城山访师会友，七月秋风送爽，天气极好，赵长卿也骑马，夏玉不会骑马，便叫二哥带他，夏武勉勉强强没有拒绝。马在乡郊的路上跑的不快不慢，夏文的骑术竟然还不错，一直跟在赵长卿身畔，他望着妻子被秋风拂起的流海，宽阔的额头下，一双眼睛柔亮有神。

“长卿。”

“嗯？”

这才是我想给你的生活。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成就婚姻，你渴望的自由自在，我都会给你，比你想像中更多的自由，和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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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赵长卿第一次近赏蜀中山水，王老夫子的书院就在他自己家，坐落在青城山脚的一处极精致的园林。青城山上盛景颇多，传说中的神仙修行之处，亦为权贵所喜，多有人家在山上修建消暑别院之类。故此，辟出宽阔的山路，竟可供马车行驶。

赵长宁问夏武，“阿武，你们蜀中的山路都这样好走啊。”

夏武笑，“这是山脚的路，你看这边上的别院都是官员修的，夏天凉快，用来消暑。真正的道观都在上头，往上爬的话可都是山路了，也没这许多别院，那上头才是山呢。三清宫、财神观、青云观、紫霞宫，还有别的小道观，多了去，起码有几十处，都在山上面，若是赏玩青城山的风景，一个月都不够。”

赵长宁问，“这么多观啊宫的，哪个最有名？我听说青城山有许多习武的道观。”

夏武笑，“那就太多了，最有名的自然是神仙宫和三清宫。若说武功最出名的，青云观、青城观、青山观、青羊观、青峰观、青明观，这六大观是最出众的。”

赵长宁道，“看来，这挂青字头的都是习武的道观。”

夏武笑，“也不一样，不过最有名的教授武功的道观，就是这几个了。”

赵长宁道，“阿白，咱们去见过王老夫子后，顺道多往青云山逛一逛。”

苏白笑，“固所愿也。”

王老夫子的住所坐落在一处山美水美之地，先看到一弯曲水，曲水畔是上千株茂竹的竹林，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直通王老夫子的府邸——王府。这俩字摆在一起真的有太多误会，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王爷的府邸呢。许多长衫学子就在竹林中或念书或谈诗，或徜徉或构思，反正就是一股逼人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以至于赵五叔几个很有些不适应，心说，俄的乖乖，俺们边城也不是没有书院，只是也不似到这儿来这般浑身叫人各种别扭。赵五叔已经心下决定，以后若再去什么秀才住的地方，咱也弄两件长衫穿一穿才好。

赵长卿问丈夫，“这都是先生的学生吗？”

夏文摇摇头，“都是等着见先生求一指点的学子。”

赵长卿平生第一遭见到这种事，好奇的问，“我看林子里人不少，这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先生？再者，这许多人，谁先谁后呢？”

夏文道，“有号牌。”

赵长卿问，“当时你初次拜访王老先生排了几天？”

夏文道，“五天。”说着着平安上前叫门递帖子，赵长卿觉着既然有号牌，每天见几个，大约什么时候轮得到，给书生们个准信儿。夏文却说，“发了号牌大家也不能走，天天来，心诚。”

赵长卿顿时无语。

苏白简单的整理下仪容，心下深觉庆幸，不然他要见王老夫子，估计也要等上五天的，随夏文风度翩翩的进了府。甫一进门，没多久就远远的听到一丝无比动听的琴声。随着小厮穿曲廊、过月门、度花圃、越竹桥，琴声越发清晰美妙，一行人七转八折的到了一处敞亭。赵长卿原以为王老夫子应该是胡子一大把满脸皱纹，然后每根皱眉里深藏着世间的奥秘，不想就是个衣着简单的青衫男子，王老夫子并不算老，当然，绝对也不年轻。面容清正，鬓间几缕银丝，身量不高不矮，腰板笔直，略带一丝瘦削，眼神清宁平和。

王老夫子身边坐着个长裙高髻、身披锦帛的秀丽妇人，另外还有一人在弹琴，一人站在亭畔，那站在亭畔之人见到夏文时微微一笑。

当他们到敞亭时，琴声依旧未停，如流水淙淙，秋高气爽，令人顿生心旷神怡之感。琴声多悲凉，赵长卿第一次听这样旷达绝伦之声，遂不着痕迹的瞧了弹琴的男子一眼。

王老夫子笑，“世间再没有久别重逢更令人欣喜的了。”

那秀丽女人望着夏文、赵长卿笑，“人间四喜，阿文已得一喜，可喜可贺。”

夏文忙给赵长卿介绍，夫妻两个给王老夫子和夫人穆氏见礼，再奉上自家备的礼物。穆氏亦已备好见面礼，赵长卿道谢接了。接着夏文又介绍了赵长宁、苏白和夏武夏玉，那位在听琴的男子亦是夏文的朋友，姓冯，单名一个殷字。

王老夫子对夏文道，“因你师娘也在，便请你们直接过来了。”

穆氏笑，“他倒不是惦记你，是惦记西平关的事，已念叨两日了。”

说到西平关，连弹琴的男子都停了琴声，穆氏招呼他过来，笑着引见，“这是我家里的小弟弟，十五。”

赵长卿立刻便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琴技绝伦的蜀王家的十五公子了，说到今代蜀王也是一能人，尤其在生育上，儿子就有十八个，女儿也有十来位。夏文早对赵长卿说过，王老先生娶的便是蜀王的女儿，蜀王虽是藩王，嫡长子早被封了世子，嫡出的女儿也被封了郡主，可蜀王家儿女实在太多，今上继位时要拉拢藩王，且蜀王是王叔之身，便又挑了两个儿子封了国公爵，余者，便舍不得太多爵位分封蜀王其他儿女了，譬如这位师娘，因无爵位，只能算普通宗室女。

当时夏老爷的官司，走上层路线时，穆氏还帮忙说了话，只可惜当时面儿上并不干蜀王世子的事，夏老爷依旧被流放了。

夏文并非没有城府之人，连忙与穆十五见礼，穆十五还了半礼，笑道，“我无官无爵的，夏兄莫要如此。我也是前两天过来听姐夫说起夏兄在西平关做军医，十分佩服。”此人非但琴弹的好，容貌行止亦是上品人物。

夏文温声道，“我身无长物，只是少时学了些医术，但能学有所用，总算不负先生教导之恩。”

王老夫子一摆手，笑，“行了，别瞎客套了，西平关到底如何了？咱们这里离西北远，我也只听得些只言片语，语焉不详的一些零散消息。”

夏文笑，“先生莫担心，西平关安稳的很。镇守西平关的陈将军并非无能之辈，西平关粮草药材都极充足的。”夏文相当了解王老夫子，别看年纪大了，其实是个急性子，已非官身，却是心怀家国天下，慷慨激昂，满腔热血！夏文便事无巨细的同王老夫子说起边城的事来。

王老夫子听到粮食的价格涨了两到三成时，不禁叹道，“有钱人觉着两三成不多，其实，有钱的根本不缺粮吃，苦的还是边城百姓啊。”当听到有商家恶意散播战败消息，致使城内物价飞涨时，王老夫子高声大骂，“这等无良小人！小人！竟比蛮子还叫人恨！”

赵长卿幸而有定力，如赵长宁直率的人，忍不住附和王老夫子道，“陈将军和知府大人抓了几个无良商贾，再加上陈将军打了大大的胜仗，如今已经太平了。不然，将士们血染疆场，还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让百姓太平的过日子。有人趁战时反欺诈百姓，城里人心戚惶，将士们的血都白流了。现在卫所也天天带着手下的兵在街上巡逻，我跟着去过几回。以往边城何等繁华，如今百业都凋敝了。”

王老夫子跟着一叹，忧国忧民，“只盼咱们东穆能尽快击退西蛮，百姓也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啊。”

大家说起西平关，自然而言的说到赵长卿立的战功，其实战功什么的倒不稀奇，除了世袭之外，哪个武将身上没战功呢。大家主要是想见识见识，拉开轩辕弓的牛人长什么样。

赵长卿从不知道，原来她竟成了个名人。

赵长卿对这些谈话没有什么兴趣，在她看来，不论是义愤填膺，还是忧国忧民，都是表面上的话。这些话，对于西平关的战事没有任何帮助。

穆氏见赵长卿无甚兴致，便请她与夏玉去园中游玩。

穆氏笑，“男人们见了面都是这些国之大事，吵吵嚷嚷的，我听的都头疼。这青城山你是头一遭来，也赏一赏青城山的景致。”

赵长卿笑，“蜀中地气湿润，花木也多，我听说青城山上也有许多名胜之地。”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穆氏笑，“先生久不在朝中，对于国之大事依旧极为关心。我估量着，你们是要住上几日的。过来看看，你们的屋子我都安排好了。”

“来时相公已交待我多带衣裳行礼，就是打算向先生请教学问。家中两个弟弟对先生亦仰慕非常。”赵长卿笑，“我听闻先生开办女学，亦敬仰先生为人，敢开天下之先。”

穆氏笑，“当年大凤朝时，女学随处可见，并不稀奇。前朝视女子为私产，便生出许多可叹可笑之事，如今不过是还天性于自然。就是女孩子不能科举做官，多知道一些事总没坏事。”

赵长卿笑，“师娘这话很是。都说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三从之内，有哪个父亲、丈夫、子孙希望自己的女儿、妻子、母亲是个无知愚昧之人呢。”别信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与什么“荆衣布钗为美德”的鬼话，人皆是逐美恶丑的，男人更是如此。

穆氏听赵长卿的话有见地，不禁与她说起女学的事来，两人说着话就到了给夏文赵长卿夫妻安排的院子，笑，“两天前我便叫丫环整理好了，小夏玉跟你们一起住。阿宁阿白我另行安排。”

院中的几株海棠花已锦簇簇的开出胭脂色的花来，赵长卿心下喜欢，笑，“麻烦师娘了。他们两个臭小子，不拘哪里都好。”

院中的丫环婆子过来见礼，赵长卿虽自有丫环服侍，只是在王家园子里，自然要有王家下人，方才事事便宜。赵长卿真没料到夏文在王老夫子面前这样有面子。

赵长卿还同穆氏去看了女学生上课的地方，去了之后赵长卿方知道，掌坛女学的人并不是王老夫子，而是穆氏。

穆氏笑，“学问上我远不及先生深厚，有时会请先生来授课。”

赵长卿有些不明白穆氏为何要借丈夫的名义，只是心中疑惑一过，并不问出口。穆氏仿似看出她的心思，与她解惑一笑，“宗室有许多便宜，也有许多不便。”赵长卿便隐隐有些明白了。

晚间同夏文说起此事，夏文道，“若非先生是豁达之人，也不会支持师娘办女学的。”

赵长卿笑，“这话是。只是以往怎么没听你说起拜老先生为师的事？”

夏文沉默片刻，揽了赵长卿的肩道，“先生学究天人，却从不收徒。当时父亲出了事，起先并不知是蜀王世子手下的人所为。寻了好些门路、托了好些关系，方知是出自蜀王世子的授意。我病急乱投医，想到师娘是蜀王府出身，便上门相求。师娘并不经常回蜀王府，且说我与先生无亲无故，以什么名义去说情呢。先生便道，就说我是他的学生。其实并没有行拜师礼，刚刚我提及拜师礼的事，先生也拒绝了。”

赵长卿不明白，“先生的性子倒有些奇怪，你又不是带不出的人。”

“哎，我也想不通这里头的缘故。”

“想不通便暂且不要想，你以师父之礼尊敬先生，先生亦指点你功课学问，只要你心里敬重先生，就是师生了，原也不必太过计较名分。”赵长卿宽慰夏文一句，笑问，“我听说先生是状元出身，这样的大才，怎么没做官呢？”

夏文叹道，“先生脾气耿介，与官场不大相和，只做了三年翰林便回乡了，一心一意研习学问。”

赵长卿想着，王老先生实在是怪脾气，一世无子无女，亦不收徒，只一心钻研经史之学，文名享誉文坛。赵长卿道，“世上有几多官员能青史留名呢，反是那些诗人、才子、大学问家为后人敬仰。先生虽不为官，诗、书、画皆是当世屈指可数，经史之道，更无人出其右，将来少不得名留青史。”

夏文笑，“我若是能科举取得好名次，将来咱们也回青城山，如先生这般盖一所别院。我不是研究学问的料，咱们仍如边城那般，行医救人，多好。”

赵长卿笑，“要是能在这般美景中住一辈子，不是神仙也仿似神仙了。”

夏文大笑，握住妻子尖尖十指，“所以才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夏文苏白赵长宁夏武都在跟王老夫子请教学问，赵长卿带着夏玉去女学中玩儿。这所女学的课程并不局限于诗书学问，还有胭脂水粉、衣裳首饰的审美课，夏玉跟着苏先生念过几个月的书，便也跟着听。

女学念书的时间并不长，每日上午一个时辰而已。而且，能来念书的，都是有些家资人家的闺秀，最大也不过十三岁。有些年纪小的比夏玉还小一些，夏玉本就是个活泼的性子，天天都来听，还认识了几个朋友。

穆氏听闻赵长卿亦是自幼念书，两人谈及史实，还让赵长卿教了几日史书。

夏文苏白一行一直在王府住了小半个月，方告辞。

夏玉很有些不舍，跟她大哥嘀咕，“我也想来念书。”有很多同龄的朋友可以一起玩儿。

夏文道，“嗯，回家跟爹娘商量商量，来念书也没什么不好的。”

夏玉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哥，咱们去神仙宫玩儿吧，大嫂还没去过呢。”

夏文正有此意，一行人便去了神仙宫，此地香火极旺，听说占卜是极灵的。赵长卿早在书中知道神仙宫的名声，来回转转，也不觉着与其他的宫啊观的庙啊寺的有什么差别，无非是更加气派些罢了。赵长卿只是有一样不解，问夏文，“不知唐神仙是道家，还是佛家？”里头的人都披绣满星辰的玄底大氅，比佛道的衣裳多了一分贵气。

夏文笑，“既非道，亦非佛，唐神仙是有名的阴阳家，这神仙宫供的是阴阳。”

赵长宁进正殿一看，大为惊叹，咋舌道，“二郎神也才三只眼，这神仙好生厉害，竟有四只眼睛。”彩色泥塑上面，眼睛上面的脑门儿上还有两只眼睛。

“是啊，传闻唐神仙一眼看世间万象，一眼看前尘别恨，一眼看后世离情，还有一眼看星空奥秘。”夏文拈了香，笑与赵长卿道，“咱们拜一拜，这神仙宫是极灵的。”

赵长卿同夏文拜过神仙，夏玉又叫着赵长卿去占卜，赵长卿笑，“你去卜一卦吧，我就不卜了。”

夏玉再三道，“嫂子，灵的很，非常灵。”

赵长卿笑，“走吧，我看着你卜。”赵长卿不知别人如何看待命运，但据她前生今世所感，命运之莫测，恐怕就是占卜出来亦是无可更变的可能的。若能轻易改变命运，便也不是命运了。

大家自神仙宫分道，赵长宁苏白还要在青城山拜访道观，有赵五叔几人和一位王老夫子府上的管事跟着，夏武也不想回家，便与赵长宁苏白一道。夏文带着赵长卿、夏玉到神仙泉接了两罐子上上好的山泉水方回家，夏文笑，“这是青城山上最好的泉水，回家咱们煮茶吃。”

夏玉听个正着，冲兄长做个鬼脸。赵长卿一笑，“好。”

夏太太听说赵长宁等继续在青城山赏玩风景后不禁埋怨儿子几句，“阿武才多大，就是阿宁阿白，也不过十几岁，叫人不放心。赵五叔老成，只可惜不是咱们本地人，你做姐夫的该跟着一道去。”

夏文笑，“我借了先生府上的管事陪阿宁他们一道，这青城山上，有几个不认得先生的？就算我亲自跟着也不比先生府上的管事更可靠。”

夏太太点头，“这还罢了。”

夏玉嘴快，便与母亲说了想去王老夫子那里随穆先生念书的事。夏太太有些犹豫，夏玉道，“以前我都是跟着苏先生念书的，自回来也没书念了，穆师娘那里有许多年纪相仿的姐姐妹妹，我也想去。娘，让我去吧。我都问过了，一月二两银子。”

自回了家乡，夏老爷弄了盐引，家里渐有了些进项。何况，夏太太回娘家时，母亲给了她些银两，她本不想要，老太太很是不高兴，硬塞给了她。娘家兄长也私下给了她些银子。夏太太并不是舍不得一月二两银子，她见识了纪大太太、苏先生、赵长卿这样的人品，也很愿意闺女念些书，只是犹豫道，“你祖母最讨厌王老夫子，你就是想念书，也寻个别人家。”

“别人家哪里让我去念书呢。”夏玉道，“不要跟祖母说是穆师娘家就是了。”

夏太太心说，你祖母既不聋又不瞎，不告诉她，叫她知道内情更得生气。夏太太道，“待你爹爹回来，我跟你爹爹商量商量再说。”

夏玉有些不愿意，对夏文眨眨眼使眼色，夏文笑，“阿玉多认几个字也好，起码以后看账本子也便宜。不然，若大字不识一个，账本子都不会看，给人一个糊弄一个准。就是先生那里，主要也是师娘在授课，”

长子的意见比当事人夏玉的意见更有说服力，就是夏太太，别看出身商贾，当初也念过几本书，大家小姐一样的长大。想着女儿现在年纪还小，念两年书以后说亲也好听。夏太太笑，“这也有理。”说闺女，“这也别急，你去上女学，王家离咱们家也得大半个时辰的路，车马上也得想法子呢。”

夏玉笑，“我不急，娘放在心上就是了。我可不想当睁眼瞎。”

夏太太掩住女儿的嘴，轻斥，“你这张嘴，在你祖母屋里可不敢这么说。”夏太太、夏姑妈、赵莲都是没念过书的。

夏玉吐吐舌头，笑了。

果不其然，甭管夏老爷、夏太太如何说，夏老太太一就是一句话，“不行！”她还别有高论，“好端端的女孩子，学论女红针指倒罢了，可不能去学那些阴阳怪气。”末了自己阴阳怪气的加了句，“我管不了别人，这是我亲孙女，我总管得了！”

赵长卿根本没理会夏老太太，夏太太很是生了几场气，夏玉也哭哭啼啼，还是夏文道，“我要准备明年秋闱，想着早些去成都府，叫小玉跟我们去成都府吧。家里也能清静些。”到时在成都府里给妹妹寻个女先生也便宜。

夏太太吓一跳，“要去成都府？咱们家里离成都府也近的，大半日的马程罢了，怎么要去成都府呢？”

夏文道，“这也是先生的意思。咱家离成都府虽近，还是成都府的消息来得全面，还有一些时文，这几年恐怕也有变化，我得去成都府打听打听这次提学大人是哪位，喜欢什么样的文风，这些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好的。何况咱们蜀中秀才都要去成都府的，与人文章切磋也便宜。这次在先生家见着了冯殷，他也打算过去的。我们一道做个伴。”

夏太太道，“那也得先给你小姑妈送信儿才好。”

夏文道，“若我一人还罢了，如今拖家带口，还有同窗一道，显得累赘，也太麻烦小姑妈了，待到了另寻房屋租赁着住下就是。”

夏太太不同意儿子的话，道，“麻烦可怎么了，这是你亲姑妈，你这娶了媳妇头一遭上门，本就该去的。你要是另外租了房子，才叫你小姑妈不高兴。你小姑妈不是那等小气嫌琐碎的人，再说，你小姑丈也是翰林出身，你考举人，跟你小姑丈请教文章功课的也便宜。”

夏文道，“那我先写了信，托人给小姑妈捎去。待阿宁他们回来，我再安排着去成都府的事。”

夏太太笑，“这是应该的。”

夏文与赵长卿说去成都府住在小姑妈家里的事，赵长卿笑，“亲戚间，原该多来往，只要小姑妈家便宜，很该去打扰一二。别的不说，你是娘家的亲侄儿，到了成都府不去小姑妈家，叫小姑妈知道了也不好。还有，因我与你一道去，还要与小姑妈说明才是，咱们丫环小厮的也有几个，又有你的至交同窗，提前给小姑妈个准信儿，也叫长辈心里分明。”

夏文笑，“一会儿我就写信。”

此事与夏老太太一说，夏老太太也知孙子前程要紧，只是道，“去念书，专心攻读文章是正经事，何必这样拖家带口的，倒叫文哥儿分心。”

夏太太理由充分，道，“上次文哥儿秋举，就因身边没个可靠的细心人，考试的秀才凭证都没带，结果误了一科。他这个粗心大意的毛病，非得他媳妇跟着，我才放心。再者，他们回乡也有些日子了，还没去小姑子家问过安呢，正好一道过去。”

夏老太太想到长孙那丢三落四的性子，便不说话了。

因赵长卿不在，夏姑妈是极敢说话的，道，“既然小玉过去，也叫莲姐儿跟着一并去吧，这孩子这些日子总有几分不开心，我正想叫她去她姨妈家散散心。”

夏太太笑，“姑太太就这一个宝贝丫头，别的倒好，我就是担心莲姐儿跟她表嫂合不来。”

夏姑妈道，“看大嫂说的，又不是叫文哥儿媳妇照看阿莲，到了妹妹家，自有她小姨妈照看她。”

夏太太笑，“有姑太太这句话，我也好交待儿媳妇。”

夏姑妈讽刺，“大嫂如今说话，越发硬气了。”

夏太太笑，“有儿子的人，难免硬气些，我也是跟老太太学的。”

夏姑妈气煞。

夏老太太脸色一冷，夏太太依旧安安静静的坐着，只当没看到，夏老太太没好气道，“行了，都什么年纪了还姑嫂拌嘴，没事就散了吧，吵得我头疼。”

夏太太行一礼，起身走了。夏姑妈直嚷嚷，“娘，你看大嫂，完全忘了当时大哥在狱中咱们母女怎么给大哥凑银子的恩情了，如今娶了个好媳妇再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夏老太太道，“你大嫂跟你大哥去西北吃了这好几年的苦，原就是咱们老夏家的大功臣，你说话是要客气些才好，这不是以前了。”

“什么不是以前？”

夏老太太叹道，“我都这把年纪，还有几年的活头。你大哥是你亲大哥，他总不会亏待了你。可你能活多久，你大哥能活多久，你得为莲姐儿考虑考虑，以后还不得指着表哥表弟给她撑腰。你又不是没见文哥儿现在，娶了媳妇还认得谁？你别总跟你大嫂较劲，咱家可有谁呢。莲姐儿眼看着到了说亲的年纪，文哥儿前程上好，莲姐儿是他亲表妹，托赖着文哥儿也能说一门好亲，你怎么倒笨了？”

说到独生女儿，夏姑妈便是满腹的心事，只是有些事，纵使亲娘，时机不到也不好说的。夏姑妈只管笑道，“我知道了，这不是一时没想到么。娘尽管放心，我定叫莲姐儿听话，半丝麻烦都不会给文哥儿媳妇添的。”

这话说的，夏老太太都替闺女脸红，不要说外孙女，恐怕就是闺女和外孙女母女两个绑一起也要不了赵长卿的强。每每想到赵长卿的厉害，夏老太太便忍不住叹气。拿捏惯了儿媳妇，耍惯了婆婆的威风，如今一时竟不能逞一逞太婆婆的威风，夏老太太分外遗憾。

夏太太将赵莲一起去的事同赵长卿说了，道，“她不听话，你只管管教她。”

赵长卿笑，“婆婆放心，我心里有数。”

倒是夏老爷私下对妻子道，“莲姐儿脾气不好，叫文哥儿媳妇多包涵她表妹才好。”夏太太似笑非笑，“家里谁不知莲姐儿脾气不好，这也不必谁刻意去说，文哥儿她媳妇什么人没见过，哪里还会真与莲姐儿计较。无非是能管的管几句，管不了也有姑太太、老太太做主，媳妇不是没分寸的人。我跟老爷说一句，老爷别多心。莲姐儿在咱家怎么样都没事，亲大舅家，谁不让着她？小玉小她三岁都让着她呢。只是女孩儿家大了，难道一辈子能在娘家呆着。如今这个脾气，以后到了婆家谁让她？我自己闺女我都不会这样惯着，这话，我也只有在老爷跟前说，若是在老太太、姑太太跟前儿说了，不免叫老太太、姑太太多心。”

夏老爷道，“这是哪里话。”

“哪里话？实话。”说完，夏太太就扭过身子，径自睡了。

夏文都觉着有些对不住妻子，原是想去成都府一心一意的过些清净日子，夏玉倒没啥，年纪小，好哄，肯听话。赵莲可素来不是什么清静人……赵长卿却笑了，“真是书呆子，这都看不出来。大姑太太不是不心疼闺女的人，这样叫赵表妹同我们去，难道是为了叫赵表妹跟你我捣乱？赵表妹的性子，客气点说，叫娇憨。不客气的说，就是窝里横。单看她这样的人，在家无非仗着老太太、大姑太太的面子跋扈罢了。出去试试？这样的人，在外头是最无能的。她敢找麻烦，你真是抬举她。”

“再者，难不成她一个十三的小姑娘还真能在我面前要了我的强？若果真如此，我也算白活了这几十年。大姑太太原也不是让她找我麻烦的。你想一想，赵表妹今年十三了，你不是说，小姑太太家的长子也十二了。大姑太太这是打着亲上加亲的主意，真正与咱们不相干。”

夏姑妈连母亲都不肯说的心思，被赵长卿一语点破。夏文吓一跳，“这如何使得？”

赵长卿不以为意，道，“两姨做亲、姑舅做亲，原也寻常。”

“虽是寻常，也得看两家门第，人物是否般配。”夏文叹道，“莲表妹说是跋扈，心机却浅。姑妈若有这心，我是不能带她去的。”

赵长卿给夏文提个醒，“这事，辞是不好辞的。”

夏文念了声佛，道，“你放心，我自有法子。”

待赵长宁一行归来，也将将一个月的时光过去了，赵长宁便说了要回边城的话，赵长卿也惦记着家里，问他道，“来时住的驿战，你们回家，要走哪条路？”

赵长宁道，“经三峡，走水路。”

赵长卿道，“暂且等一等吧，这也不急，待人卜个上等日子再走不迟。”

赵长宁任由他姐安排，赵长卿问他，“那是弄了一车什么东西回来？”

赵长宁笑，“这出来一趟，我们顺道去成都府转了一圈，给家里买了些东西，到时带回去，亲戚们走动，也体面。”

赵长卿笑，“如今愈发周全了。”又问他青城山上的事。

及至到了出发吉日，夏家也备了两车远路易携带的土物给赵长宁带走，夏太太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贵在心意，且是西北不常见的。只管带回去，是我们和你姐姐、姐夫的心意。替我跟亲家老太太、亲家老爷、亲家太太问好。”

赵长宁客气道，“亲家太太实在太客气了。”接了夏太太的礼单。

夏老太太也和颜悦色，“有空只管来转转，咱们这里，也有些好景致可赏。”

赵长宁笑，“后年便可在帝都与姐夫春闱相见了。”赵长宁不是说自己春闱，他是说苏白春闱。

夏老太太听到这话极是高兴，笑，“我就盼着这天哪。”虽有前事，如今瞧着赵长宁、苏白一个英俊、一个俊美，都是上品人物，不禁暗怨赵莲当初无礼，好端端的得罪了赵家。夏老太太又叮嘱他们，“路上宁可行的缓些，也不要急，到了家里，若是便宜捎个信儿来，也叫咱们放心。”

赵长宁皆一一应了，心说，若不是当初，真看不出您那般刁钻来。赵长宁便道，“老太太放心吧，来回送信还是方便的，咱家有的是闲人。”

大家说了些话，赵长宁苏白便要起程了。

蜀中水道方便，赵长卿夏文一直送他们到了码头，赵长宁还拉着夏文到僻静处说了几句话，方与苏白登了船。赵长宁对赵长卿道，“姐，你回吧，等有空我来看你。”

赵长卿眼底酸涩，点点头，“好，路上小心，到了家里先送个信来。”赵长卿拭泪道，“五叔，您多照看他们。”

赵五叔笑，“大侄女放心，都包在我身上！”赵长卿手面大方，向来不肯委屈手下人，赵五叔一行出来这一趟，顶得上别时一年了。何况赵长卿赵长宁苏白都对他们很有礼数，因是族人，故此并不视为仆下雇属。赵五叔思量着，他是走惯了远路的人，待回去寻梨子谋个差使也不赖。此乃后话，暂可不提。

赵长卿见惯了生死别离，原本也不觉着如何。此际见赵长宁苏白扬帆远去，方知送别是天下第一等心酸之事。赵长卿一时伤感，夏文很是安慰了她一番，赵长卿眼眶微红，笑，“我无事，也耽搁了这许久，咱们该准备着去成都府的事了。”

夏文笑，“这急什么。”

大家说好出发的日子，夏玉虽不乐意同赵莲一起，也提前把衣裳什么的都收拾好了。不想一大早赵莲就生了病，身上脸上无故生出许多红疹来，夏姑妈担心的哭成个泪人。自然惊动了家中上下人等，连夏二老爷夏二太太夫妻也闻信过来了。夏老爷道，“阿文过来给你妹妹诊一诊。”

夏姑妈是信不过侄子医术的，泣道，“阿文可学过几日医，这怎么成呢？还是请刘家药堂的刘老大夫过来的好。”

家里便是一通忙乱。

夏文赵长卿也没好说走的事，一时冯殷也带着小厮来了。夏太太方想起来，皱眉道，“这可怎么办，莲姐儿这样，是再不敢移动的。”没有生着病去亲戚家的道理。

夏老爷叹道，“让阿文他们先去吧，莲姐儿先把病医好再说。”他儿子当初在边城一月六两银子的坐堂大夫，妹妹还要去请别家大夫。夏老爷也懒得叫儿子因外甥女耽搁行程。

夏文道，“我看刘老大夫开的方子，莲表妹的病并不重。冯兄还在外头等着，那我就先带着媳妇、妹妹过去了。”

夏老太太点点头，叮嘱孙子，“记着把信交给你小姑妈，看你小姑妈可好，代我问候他家老太太。”又点赵长卿一句，“好生服侍你男人，他要念书，别叫他分心。”说夏玉，“听你哥哥嫂子的话。”赵莲忽然病了，夏老太太也没什么心思说话，便打发他们去了。

事后，赵长卿问其原由，夏文笑，“只是些小手段罢了，不值一提。若不是姑妈存了这样的心思，莲姐儿去便去了。”附耳悄悄告诉赵长卿缘故。

赵长卿微微一笑，能少个讨厌鬼相随，赵长卿的心情，自然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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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付家在成都府算是不大不小的书香人家，人生百态，夏家自诩历经三朝书香，不想泼才横出。到了付家，赵长卿才知什么叫书香之家。

付家长子在外头做官，家里老太太便随着小儿子小儿媳过日子。付老太太是个极和气的人，笑，“前些日子接着信，我心里就惦记着，原本我说亲家老爷千里迢迢的自西北回来，一家子骨肉团聚，天大的喜事，想着叫你们姑丈送你们姑妈回娘家看看，偏生赶上族中有了白事，一折腾折腾了大半个月，就给耽搁了。如今你们来了，我便放心了。”打听夏老太太的身子，夸赵长卿模样秀丽大方，赞夏玉越发出息懂事，还关切的问了几句夏家在西北的事，又问儿媳妇院子可准备好了。

小夏姑妈年不过三十出头，瞧着仍仿佛二十许人，笑道，“院子我已经准备好了，就是东边的桂院，那是处二进小院，且有一处院门通外头街巷，阿文若有朋友出入往来也便宜。那位冯公子就住在你们隔壁的海棠院，谈诗会文的离得近。”

付老太太笑，“让玉儿跟我住吧，我就喜欢小孙女，娇声脆语的，说说笑笑才好。”

接着又见过了小夏姑妈的三个儿子，长子付宣，次子付宏，三子付安，付宣十二岁，付安也已经八岁了，俱都在念书。赵长卿早预备了见面礼，皆是一人一套上品的文房四宝。相见之后，夏文便去书房见付姑丈了。

在付老太太屋里说了一席话，得了一套见面礼，付老太太便让儿媳妇与赵长卿回屋说话去了。小夏姑妈说的是旧话，只是更加细致，说到夏老爷的官司，小夏姑妈轻轻一叹，道，“若论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是什么显赫出身，可本乡本土的，等闲也出不了这样的事。成都府中，蜀王一手遮天，就是总督巡抚也要让蜀王府三分的。当初出了事，初时并不知是蜀王府之意，托了好些人才知是蜀王府授意，最后仍被判了流放。”

“初时只知道平安到了西北，幸而阿文认识得好朋友，一路扶持。”小夏姑妈说起来仍是伤感，望着赵长卿又是一笑，“所谓否极泰来，我再料不到阿文有这样的运道，能结下这样好的亲事。”

赵长卿谦道，“小姑妈过奖了，想来都是命中的缘分。”

小夏姑妈微微一笑，问赵长卿，“来了蜀中觉着可好？衣食住行可还习惯？”

赵长卿笑，“别的都好，就是蜀中人吃饭极辣，以往只在书中看到过，不觉什么，如今见了才知厉害。”

“这很是。我们在蜀中吃惯了辣子，先时我随你姑丈去帝都做翰林，只觉着帝都饭菜无甚滋味，非要有辣子下饭才吃得下。无妨，我都料到了，你们那院里单有小厨房。”小夏姑妈笑，“我想着，西北的风俗与蜀中不大相同，你初来，定有些不适应的。你有什么想吃用的，只管吩咐小厨房去做就是。”

赵长卿先道了谢，又道，“小姑妈疼我，我却之不恭。只是我想着，我们过来，并非一朝一日，起码要住到明年相公秋举后。桂院一应花销费用，不是跟小姑妈客气，若是没银子倒罢了，如今还不至于此。且这般亦是长久相处之道。”

“这也由你罢。文哥儿要念书，琐碎事情便多，都要你来打点。就是文哥儿的口味儿，府上大厨房做的，也不一定有你们自己张罗的合胃口。”小夏姑妈是个极明白的人，笑，“我知你定带了贴身的丫环过来，故此没在桂院安排贴身使唤的。那院里粗使婆子有四个，做些打扫的活计。另外，还有两个是浆洗的。你们初来，府里的事怕不清楚，我身边的素馨，还算得用，叫她过去几日，待你那里都熟了，我再叫她回来。”说着叫素馨出来相见。

赵长卿见素馨模样颇是老成，梳着妇人的发髻，便知定是小夏姑妈倚重的嬷嬷。素馨见礼，赵长卿还了半礼，笑，“看嬷嬷就知是小姑妈身边的老人儿了，我年轻，有不知道的事，您指点我。”赏了素馨一个荷包。

素馨谢了赏，便退下了。

小夏姑妈看赵长卿的举止便知是见过世面的人，心道大哥大嫂眼光真正好，给侄子娶到这样出挑的媳妇。接着，小夏姑妈方说起娘家事来，道，“咱们家人口简单，大哥大嫂俱是和气人，二哥二嫂早分了家的，二嫂好强些，也不是不讲理。哎，就是你大姑妈，我们是亲姐妹，我再没有不知道她的。她命苦，年轻时颇经了些坎坷，脾气便古怪了些。老太太年岁大了，老小孩儿老小孩儿的，便没个准儿。你是长房长孙媳，这话我也不与别人说，只得你多包涵了。”

赵长卿笑，“姑妈放心，老太太很疼我，大姑妈也和气，莲姐儿那孩子也很有几分天真烂漫。就是族里的长辈，也没有不好的。”

“那就好。”小夏姑妈想着，赵长卿身上毕竟是六品诰命，皆是因她这战功，大哥罪名被赦，一家子得以回乡，的确不能视为寻常媳妇，娘家客气些也是应该的。

说了会儿话，小夏姑妈便让赵长卿去休息了，此方取了母亲的书信看。小夏姑妈看过都要苦笑了，叹口气，母亲在信中对赵长卿颇多抱怨，说赵长卿自恃诰命在身便不将长辈放在眼里，如何得理不饶人的欺负赵莲，当然，更不将守寡的大姑妈放在眼里。

只一看这字迹，小夏姑妈便知母亲定是吩咐人去街上专门替人写书信的摊子上写的。

都这把年纪了，安享儿孙福多好。赵长卿这样的本领，出身官宦门第，看其举止谈吐，就不似寻常人，你想叫她做小伏低、任你揉圆捏扁，这不是白日发梦么！听说赵家人这才走，竟然还在赵家人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真是丢脸丢够了！

一时付姑丈也回了院里，小夏姑妈起身迎接丈夫，笑道，“回来了？文哥儿文章可还好？”

付姑丈坐于榻上，笑，“文章并没落下太多，要我说，比先时沉稳了。我想他赶了这大半日的路，就叫他回去歇着，待晚上与他喝几杯。待他先把文章做好，我带他去见一见朋友。就是与文哥儿一并来的冯公子，学识也不差。”

小夏姑妈笑，“那就好。我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有学识的人在一处，一道上进才好。”娘家侄子上进，小夏姑妈极是喜悦。

付姑丈把玩着一柄牙骨描金扇，一下子一下子的敲在掌心，问，“见着文哥媳妇了？”

“见了，一点儿都不膀大腰圆。”小夏姑妈掖揄丈夫，也不知这个年纪，怎么还有这许多好奇心，笑，“是个秀美知礼，极有教养的姑娘。”

付姑丈笑，“文哥儿这媳妇娶的好，颇有不凡之处。”

此时，赵长卿正在看着丫环收拾院子，小夏姑妈安排之妥当齐全，比之先时他初到夏家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可周全多了。尤其这院子，非但出入方便，院中一株合抱粗的桂花树，也是极好的兆头。

赵长卿暗暗感叹：老夏家的女人们，分化的还真厉害。

住在付家，非但事事便宜，关键是，人家不窝里斗，这就是难得的清净太平美好和气的日子了。付老太太早不管家里的事，亦不是拿捏儿媳妇的人，唯一的爱好就是听书听戏，如今夏玉住在付老太太屋里，她老人家听书便不听那些儿女情长、才子佳人了，时常带着夏玉听些史书上的故事，有时赵长卿过去，加上小夏姑妈，大家在一起摸纸牌消谴。

重阳节前，铺子里送来了家中的信，赵长宁苏白已经平安的回了家，家中一切都好，凌氏强烈的表达了对夏老太太、夏姑妈的不满，言及若不是离得远，定要去夏家说一说理的！再有就是叮嘱赵长卿好生过日子，常送信回家，有难处只管说，不要瞒着。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车家乡的吃食土物，凌氏听儿子说蜀中的锅都是辣的，担心长女不惯蜀中吃食，很是捎了些边城的风味来。

成都铺子里的掌柜也送了上好的菊花酒、肥螃蟹，赵长卿见东西有许多，分出两份来，一份让人快马加鞭的送到青城县去，另一份送到王老夫子的府上，这也算重阳节的节礼了。剩下的，赵长卿送了两篓给小夏姑妈，笑道，“螃蟹不好放得太久，我就命人连同先时置办的节礼，一并快马给公公婆婆送家去了。”

“这很是。”小夏姑妈笑，“螃蟹若是养着，定要用拌好的蛋清，放在凉爽之地，方养得几日。如今家里园子里的菊花也开了，正好一家子吃螃蟹，赏菊花。”

赵长卿笑，“是啊，一起说说笑笑，老太太再没有不高兴的。”

家里还剩了一大篓子，赵长卿让夏文请了相熟的朋友来家里吃螃蟹。付老太太极是喜欢赵长卿，常与儿媳妇道，“文哥儿这媳妇娶得真正好，大方知事。”别以为女人不要紧，一个男人，真能娶个好媳妇，可不止是自己前程受益。如赵长卿，小院儿的事安排的妥妥当当，一应琐事不必夏文操半点心，且为人半点不小气，不说寻常事，便是小夏玉，也是四季皆有新鲜衣裳新鲜首饰，极有长嫂作派。

夏玉如今同付老太太身边的一位季嬷嬷读书，要赵长卿说，跟着付老太太就是最好的熏陶。付老太太是那种真正的贵妇人，有着非同一般的品味，即使赵长卿也时常想，将来老去后，若能如付老太太这般优雅高贵，纵使老去也无碍的。

赵长卿打点人往青城县送重阳节礼，夏文自然要给家里写信，夏玉如今认得字多了，也写了一封信给母亲。夏太太接到节礼后很是详细的问了押送节礼的平安，儿子媳妇在成都府可好？知道一切安好，夏太太便放心了。与夏老太太看赵长卿打发人送来的重阳节礼时，夏老太太道，“过几日与他姑妈的重阳节礼一道送来就是，偏要弄这些虚排场。”

夏太太笑，“别的都好说，那两篓子螃蟹不敢多放的，这才提前送来了。”

夏老太太道，“既是不能多放的东西，明儿叫了老二一家子过来，把螃蟹蒸一蒸吃了吧。”

夏太太笑，“是。咱们家原人少，也吃不了这么些，要我说，分出一篓来给族长老太太送去，也是咱们的心意。”

夏老太太道，“文哥儿他们捎来的东西，你看着处置。”又问孙子如何可好？书读到何处？

及至过两日，夏老太太收到闺女差人送来的节礼，瞅着礼单同儿女们炫耀，道，“看看，这才是正经节礼。”

这话也就是亲娘能说，非但长房二房全当没听到，就是夏姑妈也不是多么痛快，她依附兄长过活，守着母亲，原也不用预备什么节礼不节礼的，只是听到母亲这话，心里也难免有几分犯酸。

小夏姑妈送来的节礼，夏老太太喜欢，小夏姑妈送来的信，夏老太太便不大喜欢了。无他，那信里除了问候家人的话，便是通篇赞赵长卿如何明理懂事，大哥大嫂如何眼光好，娶来这么好的儿媳妇。夏文一心一意的攻读文章，小夫妻两个也很和睦，就是夏玉也聪明伶俐，很叫人喜欢。

小夏姑妈原是好意，身为出嫁的女儿，自是盼着娘家好的。夏文有灵性，丈夫私下常赞夏文文章进境颇快。小夏姑妈想着，娘家三个侄子，夏文年纪最长，如今看来，念书上，也是夏文拔尖儿。如今夏文婚姻上极有运道，将来金榜题名，不怕没有前程。

夏文是长房长孙，将来老太太、守寡的长姐、就是外甥女赵莲，日后难道没有倚仗夏文之时？如何好得罪赵长卿。何况，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赵长卿并不是不讲理的。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人，赵长卿这样能干，即使不大柔顺又有何妨？大家好生相处，少些女人家的小心眼儿，一家子欢欢喜喜的过日子，此方是福气。

小夏姑妈一番苦心，夏老太太则心下怀疑小女儿是不是被赵长卿使手段收买了。夏姑妈则另有心事，对于夏文重阳节不回家之事极是遗憾，道，“原我还想着，待文哥儿回来了，让他带莲姐儿一道去妹妹那里住些日子呢。”

夏太太笑，“莲姐儿如今年岁也大了，眼看就到了说亲的年纪，姑太太不妨多带她出去走动，这一二年必有人上门提亲的。若是在成都府，别人见不着莲姐儿的面儿，便不好打听。”

夏老太太点头，“这也有理，莲姐儿在我身边，还只当她是小孩子，一转眼就是大姑娘了。正好，这里有你妹妹孝敬我的几匹料子，你嫂子们这把年岁了，不穿这样鲜亮的颜色，你拿去给莲姐儿做几身新衣裙吧。”

夏姑妈含笑应了，心下到底有些不足。这些料子算什么，她去妹妹家走动过，那样的书香富贵大宅院，女儿若能嫁过去，一则给亲姨妈做儿媳妇，委屈不到女儿；二则，女儿和自己这一辈子也都算有着落了。兄长还能靠得住，侄子如何靠的？侄子的心永远是偏着媳妇和人家自己亲娘的，眼里如何能有她这个守寡的姑妈？唯有将来女儿嫁一门好亲，她才能安稳的养老呢。

夏太太倒是很高兴，私下对丈夫道，“我早就说小姑子与文哥儿媳妇合得来。两个都是妥当人，再没有不合适的。如今这般，付家人都喜欢他们小夫妻，便是住到明年，也无妨的。就是文哥儿，有他媳妇在身边，他只管一意念书，别的一概不必操心。”

说着说着，夏太太忍不住旧事重提，“老太太不高兴咱们阿玉念书识字，小姑子却是识字的，说是公公活着时教小姑子认了些字，到底更加明理。咱们就玉姐儿这一个闺女，我也不愿她荒废了时光，小时候认几个字，知道些道理，总是好的。”

时光匆匆而过，回家过了年并走亲访友，上元节后，夏文又带着妻子、妹妹去了成都府。小夏姑妈已知晓夏文带夏玉过来的原因，想到母亲那执拗的不许夏玉念书的脾气，小夏姑妈唯有苦笑了。以往母亲只是好强，不知这些年怎变得这般古怪了。贫寒人家，衣食尚不周全，念书什么的是奢望。既是家中日子过得，大哥大嫂都愿意叫闺女念书，一个做祖母的，何苦做此恶人。

夏文做事极是用心，读书也是一样，若不是赵长卿记着一天三时喊他吃饭睡觉，真担心他自己在书房饿死。去岁多是念书习文，有翰林毕业的小付姑丈亲自指点，夏文又非愚钝之辈，说一日千里有些夸张，但，夏文的进步几番得到小付姑丈的赞赏，也不是虚的。到今年三月，小付姑丈便带着夏文去拜访城中大员，这也正常，有门路的都这么干。

当然，与文化人交往，也少不得备一两件文雅之物。此时赵长卿便得庆幸，夏赵两家皆不是什么有底蕴的人家，还是赵长卿成亲时，朱家来给添妆，因那时赵长卿把朱太爷、朱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悉数捐给了朱家族学，朱家人添妆的都是不错的东西，还有几件文雅之物。因要动用妻子的嫁妆，夏文心下很有几分内疚，赵长卿笑，“东西有去就有来，我本也不大赏鉴这个。正到关节要紧处，别这般啰嗦了。”

世间任何事，都是有窍门的。如科举，人到、礼到、关系到，当然，你还得有些才学，否则，这中举当真是要天赋异禀，抑或祖坟冒青烟了。

夏文要投书会文，要攻读文章，赵长卿也没闲着，除了照顾夏文的衣食起居，打点外头交际，临近秋举，夏玉叫着赵长卿去给他哥烧香。

赵长卿笑，“打的一下附近哪儿的香火最灵才好。”

夏玉道，“不必打听，我就知道，这成都府内，神仙府香火最灵。”

蜀人十分信奉唐神仙，据说唐神仙是大凤朝人士，几百年前脚生祥云、成仙升天，自此，唐神仙修炼过的上清宫改名为神仙宫，唐神仙住过的府邸就成了神仙府。神仙宫离成都府有些路程，故此，成都府的人大都是往神仙府烧香祈愿。听说亦是灵的了不得，当年小付姑丈科举时就是在神仙府烧的香，俱都灵验了。

赵长卿笑，“既要烧香，咱们早些去，这会儿天热，且正是人多的时候，咱们不去凑那热闹，烧了香就回来，就是想游玩儿，待天凉爽时，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夏玉自然满口应下，她非常喜欢长嫂，许多她想做的事，只要有理，长嫂都由着她，不似母亲，在家总要看祖母的脸色，不论有理没理，祖母便是理。要夏玉说，这才是天大的没理呢。。在夏玉的小小内心就想着以后做长嫂这样的人，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才好。

赵长卿提前跟小夏姑妈说了一声，小夏姑妈笑，“去吧，神仙府的香火最灵验了。当年你小姑丈科举，我就是去神仙府烧的香，果然连中。”

及至第二日一大早，太阳尚未露头，晨间暑热未侵，赵长卿便带着夏玉去了神仙府。果然来得早，神仙府不过三五人等，皆是赶早来的。

其实不论去哪儿烧香，都是老套路，先许愿，再捐香火银子。赵长卿捐了二十两，为夏文点了一盏折桂灯。

二十两并不是小数目，太平年间，足够寻常四口之家过一年了。这神仙府的人见赵长卿出手阔绰，忙念了几声听不懂的经文，问赵长卿是否要赏一赏神仙府的景致。赵长卿笑，“我们自己转一转就行了。”并不需人做陪解说。那人平日见惯香客，只淡然一笑，便自忙自的去了。

神仙庙宇，景致大都不错的。

尤其一株上千年的合欢树，巨大的树冠遮阳蔽日，投下碎金闪烁的树阴，树下设有藤桌藤椅，夏玉笑，“嫂子，咱们在这儿坐一坐，这儿凉快。”

树下有打扫过的痕迹，又有许多绒绒的合欢花一朵朵随风落下。红儿上前拂去藤椅中几朵合欢花，方请赵长卿坐下。

赵长卿听着夏玉叽叽呱呱的说话，便听到笛声欢越，破空而来。夏玉道，“怎么有人在这神仙住的地界儿吹笛子？”

赵长卿细听，正是一曲，不禁笑道，“这曲子本就是神仙所作，在这里吹也不算冒犯。”便与夏玉说了的来历。夏玉方懵懵懂懂的明白了，道，“原来，神仙也会做曲子吹笛子啊。”

赵长卿但笑不语。

一曲结束，赵长卿道，“咱们这就回去吧，天要热起来了。”

姑嫂两个带着丫环正往外走，正遇着穆十五随一老者进来，赵长卿大方的行了一礼，让至一侧，请这一行人先行。穆十五微颌首，并未与赵长卿说话。倒是那老者打量赵长卿一眼，眼神落在她身上悬着的一块玉玦时不由愣了，折身回头，问，“你姓朱？”

赵长卿温声道，“我姓赵，家中曾外祖父姓朱。”

“边城朱家？”

“是。”

老者见赵长卿神色沉静，道，“请来静室说话。”

夏玉很有些不安，赵长卿拍拍她的手，“你同丫环在外头等我。”

赵长卿早已猜出老者的身份，心下却并不觉着如何，只管淡然的跟了过去。一行人去了处景致优美，却颇为僻静的院落。蜀王连穆十五都打发了出去，对赵长卿颇为和悦，道，“坐下说话吧。”

待赵长卿坐了，蜀王问，“阿元是不是对你提起过我？”朱太爷芳名朱元。

赵长卿恭恭敬敬道，“太爷并未说过您的事，我以往在王老先生家见过十五公子，他与您面容颇有相似之处。我在太爷留下的东西里，见过您写的字，那上头有您的落款。”

蜀王笑，“我以往都说，阿元这样聪明的人，听说子孙无一肖他者，未免可惜。我与他第一次见面，他也是片刻便猜出我的身份。你很像他，只是相貌不及他俊美。”

“太爷原就是独一无二的。”

“前两年听说他过逝了，他去的还安稳吗？”

“安稳。”

蜀王轻轻一叹，“那就好。”

说完这三个字，蜀王再无话，只是静静出神，晨光透入玉色纱窗，映得蜀王鬓间银丝灼人眼。赵长卿便也安静的坐着。良久，蜀王问，“你会吹笛子吗？”

“少时略学过一二。”

蜀王令穆十五取来一管玉笛，递给赵长卿道，“吹一曲给我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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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赵长卿并不喜欢这首曲子，她总觉着有些悲伤。

每次听到这首曲子，她总会想起楚渝在杏林第一次吹起便离开了，赵长卿也携夏玉回付家。

赵长卿只与夏玉说是家中长辈的朋友，夏玉年纪小，很好糊弄，并没有追问。赵长卿将玉玦握在掌中赏玩，她并不知道蜀王竟认得这件东西，当时她初见太爷，朱太爷觉着她挺合眼缘，随手将这玉玦赏了她。后来，朱太爷给她的东西里，她整理的时候见到了一幅蜀王题的字，才知朱太爷同蜀王是认识的。赵长卿却是没料到会在神仙府遇到蜀王。

赵长卿遇到了蜀王，却说不上奇遇，蜀王只是打听了朱太爷的事，余者一概没有多问，对于朱太爷的曾外孙女赵长卿更没有多问一句。仿佛，就是匆匆而过，或者是这玉玦有灵，让她带给蜀王有关朱太爷最后的消息。

赵长卿很快将此事抛诸脑后，专心的准备起夏文秋举用的东西。自衣裳到吃食，都有专门的规定，考试最防作弊，如衣裳，都要单层的。如吃食，糕点类要切成寸见方的小块。哪怕馒头也要切开，包子更不成，总之各种严格。

别看夏文念书访友的忙碌，赵长卿这陪考的也不轻松。

八月丹桂飘香的时候，院里这棵桂树很有些年头了，开出的桂花是极灿烂的金黄色，香气浓郁，整个院子都芳香的很。夏文昨夜一夜未眠，一大早吃过饭，冯殷就来找他，两人在书房既未做诗也未行文，皆神思不嘱的等着榜单呢。两人的小厮早饭都没吃便去贡院外等着了。

一时，永福捧进一瓶新鲜桂花，赵长卿喜欢用鲜花薰屋子，如今八月，夏文书房里插瓶的换了桂花。

冯殷素日最淡定的人，见了这花极是欢喜，笑，“这花好。”

永福笑，“我家奶奶已吩咐人往冯大爷的院里送了一瓶。”

冯殷笑，“多谢弟妹了。”他与夏文素有交情，只是家中境况远不比夏家，此次能一道住在付家，本身便是极大的帮助。就是考前，赵长卿预备秋闱时的东西，也多给冯殷预备了一份。冯殷时常说夏文娶得贤妻。当然，他家中妻子也很贤良，这些年他要科举，都是妻子辛苦操持家事，侍奉父母。如若能桂榜得中，也能对得起妻子这些年的辛劳了。

时间其实并没有多久，只是对于夏、冯二人而言，真的是太久了。当骄阳自东方冉冉升起，金光万道散落人世间，两个小厮一脸激动的跑回家来，其实不必问，只看这幅形容便知都是好消息。夏文桂榜十一名，冯殷桂榜三十三名，都是极好的名次。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欢喜时。

且不说冯殷欢喜的清泪长流，便是夏文也眼圈儿泛红……后面的事不必说，俱是喜事，来报喜的官差还一人一个给系了大红花，赵长卿打赏了官差，又听了一套恭喜奉承话，便是付家上下也很为两位爷高兴。付老太太还张罗着摆两席酒，一并热闹热闹。小夏姑妈笑问赵长卿，“可打发人回乡报喜了？”

赵长卿笑，“已经叫平安快马回去了。家中公婆知道，还不知要如何欢喜。”

小夏姑妈挽着赵长卿的手笑叹，“不枉你这一年多悉心照顾文哥儿，他总算没辜负你。”

赵长卿笑，“小姑丈这样的提携指点相公文章，相公自己也肯用功。”

付老太太打趣一句，“我看，还有你旺夫的缘故。”

赵长卿笑，“承老太太喜言，那我就盼着一路旺到底了。”

一时间，屋内俱是笑语欢声。

夏文又在付家住了两日，基本上日日出去吃酒应酬，得意之人在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慷慨激昂，拉不完的关系交情。待重要的几场酒吃过，夏文便同小姑妈、小姑丈告辞，得带着老婆、妹妹回家，家里定也惦记着呢。付老太太、小夏姑妈都未苦留，均笑，“回家好生乐呵几日。”

夏文笑，“在家也呆不了几天，已经与几个朋友约好，一道去帝都。明年是大比之年，转眼既到的。”

小夏姑妈点头笑道，“文哥儿运道起来了，只管去，你姑丈说你文章火侯已到，问题不大。”

说了一时话，夏文就带着妻子、妹妹正式拜别，小夏姑妈小付姑丈带着三个儿子一直送他们到门口，小夏姑妈很有些不舍，道，“一道住着不觉什么，你们这一走，我心里便空荡荡的。”

夏文宽慰小姑妈道，“姑妈放心，待去帝都前，我再过来。就是到了帝都，如今信件来往方便，您莫记挂我，我会好好的。”

“好，好。”

诸人又说了一席话，小付姑丈道，“去吧，青城县离成都府虽不过大半日马程，也别耽搁太久。什么时候闲了，我送你们姑妈回去瞧瞧也便宜。你们这就启程吧，早些到家，我们也放心。”

赵长卿听到城中此起彼伏的笛声，皆是一曲，似是为了应喝城中喜悦，冯殷在后面的车内也吹起了笛子，依旧是。青云直上，大约是世间男子共同的志向吧。

忽又一阵呛人的香火味儿传来，夏文掀帘子瞧一眼便放下了，笑道，“如今这在神仙府还愿的人，烧香烧的跟着了火似的。”今日他懒上一懒，不骑马了，与赵长卿同乘一车。只要彼此在一处，哪怕不说话，夏文都觉着心中满满的欢喜。

赵长卿笑，“神仙府的香火还是极灵的。”

夏文笑，“说起来，还有个玉笛的典故，你知道不？”

赵长卿如何不知，道，“史书上说过，唐神仙首作时，因曲调高昂，一支竹笛吹裂，因此先时只得半曲。凤武皇帝闻知此事，赐了一管玉笛给唐神仙，唐神仙就此完成整曲祝青云。是不是这个典？”

夏文笑，“那管被凤武皇帝赐给唐神仙的笛子，也有个极好听的名字，你知道叫什么吗？”

这个，赵长卿却是不知了。

“那管笛子，就叫青云。”夏文想到一则趣事，笑，“以往有个同窗，家资豪富，得到一管玉笛，上面还有凤武皇帝的落款，便以为是青云，牛吹到了天上，后来拿到学里给山长品鉴。山长就说了一句，‘那笛子名叫青云，却是紫玉所雕，故此史书称紫玉青云，你怎么倒拿一管碧玉长笛来？’我们笑得肚子都疼了。夫子恼他枉念了书，罚了好几日的功课方罢。”

赵长卿不禁也笑了，道，“这不是被骗惨了。”

“是啊，那笛子也是极好玉料所雕，但也值不了一千两。他原是想捡个落，不想倒是给人骗了一大笔银钱。被骗些银钱也还好，却又在学里丢了大丑，面子往哪儿搁。”

赵长卿笑道，“你别总说别人，我就不信你念书时没有糗事发生。”

“要说有，也只有一件。”夏文笑，“有一次在学里没背好功课，夫子罚我去后山泉里打两罐泉水给他煮茶。那会儿年纪小，不懂水的分别，我想着，水与水还不是一样，就随便就近找了处小河，打了两罐水给先生交差。夫子一尝就尝了出来，骂我拿河水糊弄他。”

“后来怎么着了？”

“也没怎么着。”夏文笑，“就是整整一个月放学后我不能回家，得先去后山给夫子拎完泉水才能回家，以后再不敢投机取巧。”

赵长卿很是笑了夏文一回。

一路有说有笑的回家，夏家早盼的望眼欲穿，眼见夏文回来，街坊邻居族人皆来贺喜，门口还点了两挂爆竹，夏家那一通热闹就不必提了。当天晚上，夏太太脸笑得抽筋，夏文不得不去给老娘针灸了一番。

夏文第二日去王老夫子的家看望老先生，回来后便与父母商量着去帝都准备春闱的事。家里虽是难舍，到底更盼着夏文能一股作气考出前程来，夏太太担忧道，“这去了要住哪儿呢？”

夏文笑，“帝都何等宽广之地，难道还没住的地方？母亲尽管放心吧，前些日子苏先生的信送了来，说他们已到了帝都租赁了宅子，知道我们必要去的，特意留了一个院子给我们。我跟媳妇商量好了，去了帝都，就住在一处，大家在一起，也亲香。”

夏太太喜之不尽，“那可得好生谢谢苏先生，我都忘了，可不是么，阿白中举比你还早一届，那孩子才学是极好的。”不仅是方便，关键是可靠。夏太太又道，“只是不知阿宁今年秋闱成绩如何？”

赵长宁笑，“到帝都便知道了。”

夏老爷道，“你族长家的二伯正在帝都为官，我写封信，你去了帝都别忘记去请安。”

夏文笑，“哪里用父亲写信，我自己去就成。”

夏老爷笑，“礼多人不怪，写封信又费不了什么事。”

赵长卿刚在婆家歇了两日便又开始收拾行礼，准备去帝都的事宜。当然，赵长卿是极想去帝都的，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苏先生了。还有林姐姐，不知林姐姐的生意做得如何了。

赵长卿正思量收拾行礼的事，就听到一个消息：那位被蜀王世子强纳入府的杨表妹，被放回了家。

这消息是夏玉同赵长卿八卦来的，夏玉道，“亏得舅舅家脸大，还请了娘过去。若知是去见姨妈，我再不去的。”夏玉是跟着母亲一道去外祖母家的，故此知道的真切，与赵长卿说的绘声绘色，“我一见杨表姐，都吓了一跳。娘问她说，是不是回家省亲的。杨表姐还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当初大哥一中秀才，姨妈死活要结亲，结亲后表姐给蜀王府瞧上，姨妈屁颠儿屁颠儿的过来退亲，咱们家也没说啥。后来咱家无故遭了横祸，都是因她的缘故。”

夏玉颇是愤愤，问赵长卿，“嫂子，你说怎么蜀王府让她回家了啊，是不是蜀王世子不喜欢她了？”

赵长卿亦不明其中缘故，笑，“这我也不知道。只是宫里的宫女还几年一放呢，想来蜀王府也是一样的吧。”

夏玉唧唧咕咕同长嫂说了半日话，过一时，夏太太就叫了赵长卿过去说起杨家的事。夏太太因今日见了杨家，心里便不大痛快，与赵长卿说的话跟夏玉八卦的也差不多，夏太太道，“我兴许是上辈子没积德，修来这样的姐姐。”接着便说起前事，“文哥儿十六上就中了秀才，那会儿家里日子也好，我娘家就这么一个亲姐姐，她嫁的杨家，也算书香门第，只是你杨家姨丈一辈子也只得了个秀才功名。先时要结亲的话，也是你姨妈先提的，我想着，芙姐儿那孩子平日看着也乖巧，便应了。”夏太太话说的简单，当初可是险些酿出家庭事故，无他，夏老太太一直想把娘家侄孙女嫁给夏文，结果给夏太太提前下手，定了亲外甥女杨玉芙，夏老太太险没炸了。

“后来不知芙姐儿怎么得了蜀王世子的眼缘，你姨妈哭哭啼啼的来找我退亲，说不敢得罪蜀王家。”夏太太叹道，“我心里虽气了一场，可咱家小门小户的，如何敢跟王府争，便也咬牙认了。谁晓得后来突然就大祸临头了。今天我原以为是你外祖母有事，带着玉姐儿一过去，竟见到了芙姐儿，可把我吓了一跳。你猜芙姐儿说什么，她说蜀王世子恨她当初与咱家定过亲，才示意手下人整治了你公公。”

赵长卿略一思量便笑了，道，“表妹这话当真含蓄。她定过亲，蜀王世子又不是不知道，何况咱家当初又不是死活不退亲。要说蜀王世子恨她当初与咱家定亲便示意手下人整治公公，我是不信的。不过可能是表妹对相公旧情难忘，在蜀王府里惹怒了蜀王世子，由此迁怒咱家，还是有可能。”

夏太太脸上尴尬一闪而过，赵长卿便心里有数，想来杨家表妹很是跟夏太太哭诉了一番自己的不得已。夏太太怕她多心，不好与她直言，便委婉的改变了下说辞。夏太太叹，“反正不管她怎么说吧。皆因她，家里遭这一场大难，以后知道有这一门亲戚就罢了，不必多往来。”

“我知道了。”赵长卿笑劝道，“婆婆也别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只要相公前程好，那些当初嫌弃咱们家的，只能说是没眼光了。”

赵长卿这话正中夏太太的心，如今儿子刚中了举人，夏太太的心情正好。夏太太笑叹，“我没什么，苦日子都走过来了。就是老太太，不知又要说什么了。”

婆媳多年，夏太太算是摸准了夏老太太的脉。夏老太太知道杨玉芙自蜀王府归家的消息后，当着夏太太的面儿便道，“早就说那丫头命硬，你非得给文哥儿定了她。刚定亲没几年，老大便遭了官司，咱家倒了大霉，还不都是她妨克着的。如今蜀王府放她回来是救了自己一命，不然说不定怎么着呢。”

夏太太静坐无言。

赵长卿也不说话，夏老太太这种高论，她早听过了。当初楚家出事，一样有许多人这样说她。即便赵长卿自己也时时怀疑，真的是因为她吗？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楚家的命运。

还是过来帮忙的夏二太太笑，“哎，要我说，再没有比侄媳妇更旺夫的了。自打娶了侄媳妇，我觉着咱们文哥儿没有半点不顺遂的。”

夏老太太将嘴撇至腮帮子上，高扬着下巴道，“那也是文哥儿有才学，十六就中了秀才，这世上有几人十六便中秀才的！咱们文哥儿这样才学，谁嫁了是谁的福气！”

夏二太太刚要奉承夏老太太几句，夏老太太简直上赶着打脸，问赵长卿，“孙媳妇，你说是不是？”

“相公能取得功名，我自然是最高兴的。”赵长卿觉着自己若再不说话，夏老太太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遂轻描淡写的笑道，“如夏氏这样的历经三朝的书香大族，出个举人进士的原也不稀奇，就是我娘家亲戚，举人进士也寻常的很，谁家还敲锣打敲的穷吆喝呢，没的显着小家子气，也不是咱们这样大族人家的规矩作派。以后的路还长的很，我时常规劝相公，若考个举人便志得意满，一辈子前程也不过如此了。不要说一个举人，就是明年金榜题名，也不必大惊小怪，朝廷六部九卿的堂官，哪个不是进士出身？翰林院里，谁人不是饱学之士？当今皇后娘娘的父亲承恩侯，当年十二岁为案首，十六岁中解元，十八岁独占螯头，御笔亲点金榜状元，连中三元，至今引以为美谈。内阁六位相辅，谁人才学不好？哪个没有见识？老太太，你最有见识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一时自夏老太太屋里散了，赵长卿回自己房休息，夏二太太去了夏太太的屋，这妯娌二人自夏文中举后，关系愈发融洽了。夏二太太咋舌，“侄媳妇真是厉害，帝都的事都知道的这样清楚。”其实，夏太太也不大懂，她不懂装懂道，“官宦人家的小姐，又是自小念书的，自然更明白世理。”这就是夏太太想让闺女念书的原因了，看赵长卿就知道，念过书见过世面的人何等有底气。

夏文回家后听说杨家表妹的事，惊讶过后只是淡然一叹，道，“如今再想从前，倒跟上辈子似的。”

赵长卿笑，“好在都过去了。”夏家又不是圣人，饶是杨家再有苦衷，也不可能尽释前嫌的。

夏文并未将杨家的事放在心上，与妻子道，“这次咱们县里连我一共中了四个举人，有一位刘举人名次不佳，不准备明年下场，咱们三家一道同行。船已经定好了，我想着，明日咱们去小姑妈家走一趟，再去瞧瞧先生，这就起程了。”

“好。”

小夏姑妈自然又有一番离别叮咛，小付姑丈在帝都做过翰林，还有一二交情不错的朋友，给夏文写了引荐信叫他带着，极是尽心。

及至到王老先生府上，赵长卿去陪穆师娘说话，穆师娘笑，“男人大都是想去权利场见识一翻的。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拿我同先生当成师父、师娘的，不过，到了帝都别这样说。前几年，福德亲王一家子在封地上殁了。”穆师娘说着叹了口气。

尽管活了两辈子，赵长卿的眼界还未宽阔到帝都宗室皇家这般层面，她只是听着穆师娘似有未竟之意，斟酌着劝慰道，“师娘的意思，我记得了。我见的世面小，心里也羡慕师父师娘这般鹣鲽情深。”

穆师娘笑，“你是个明白人，日子好坏都在自己手上。”

赵长卿便陪着穆师娘闲话，中午在王老夫子府上用的饭。下晌夫妻二人告辞，夏文身上带了些酒气，赵长卿问，“吃酒了？”

扶赵长卿上了车，夏文有些酒意，并未骑马，一并坐车。夏文低声道，“只吃了两杯，先生并不好酒。十五公子也在。十五公子说，蜀王府的侍女年纪大了，除了配人，也会放一些回家自行匹配。我觉着，十五公子是有意说的。”

赵长卿思来想去也不能明白十五公子说这话的缘故，便道，“这些宗室人家，心肠都是弯弯曲曲的。”她可不认为蜀王会把她放在眼里，何况，杨家表妹回不回家于她也无甚相关。就是于夏家，现在也无甚相关。

夏文考虑事情与赵长卿不同，夏文向来是先虑忧喜，此时既不能知其中缘故，夏文道，“管他怎么弯曲，十五公子有意露个口风，想来是叫咱们放心的意思，我琢磨着不是恶意。咱们这就去帝都了，以后山高路远的，蜀王府再大的势力，也管不到帝都去。”

赵长卿自荷包取出醒酒石叫他含着，笑，“是。”

一行人依旧是丫环小厮行礼，太琐碎的没带，也收拾了三大车，另外夏文的两位同窗，拢共也就一车东西。因是新举人身份，俱都鸟枪换炮，一身的光鲜，身边各带了两个小厮服侍，家人都送至码头，自有一番离情。

夏太太第一千零一次的叮嘱儿子，“注意身子，功名虽要紧，身子更要紧，也别用功太过。”

夏文皆耐心含笑应了。

夏太太又拉着赵长卿的手道，“若阿文一个人去帝都，我再不能放心的。有你在他身边，我便万事不担忧了。你素来周全妥当，懂事细心，我原没什么要叮咛的。只是说一句，多对自己好一些，我便也放心了。家里的事你们都别惦记，你们好，家里就好。到了帝都，若便宜托人送封信回来，家里就安心了。”

赵长卿也应了，又宽慰了婆婆一番。

夏文要去帝都，夏武是留在家里的，尽管夏武年不过十五，可长兄一走，夏武就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夏文也自有一番话与他说。

另外冯李两家皆是如此，大家说了好一阵子的话，直待船工催了两次，方依依不舍的上了船，与家人惜别北上。

赵长卿这次晕船的症状较上次好些，只是三峡水险风急，仍是晕了个好歹。这时候，便很能体会到大夫在船的好处了。

下了水路，便是陆路。如来蜀中时一样，大家走官道，住驿站，不仅仅是方便，更重要的是安全。八月十六自蜀中出发，途中无半点耽搁，到帝都城的时间正好九月初一。

九月初时，帝都的天气已有些凉了，诸人都换了夹衣。车马行在宽阔的街道上，两旁皆是繁华热闹的店铺行人，其气派与蜀中又有一番不同。一行人直奔到苏先生信中的地址，敲开门，门房一听是赵长卿等人，连忙迎了进去，笑道，“前两天赵大爷与朱大爷刚到，正念叨着夏大爷夏大奶奶呢。”

赵大爷？难不成阿宁中了举人？赵长卿不大敢信，随着夏文进了这处四进宅院。

帝都寸土寸金，钱财上还好应对，今年又正巧是大比之年，能租到这处大院落想来必是不易的。

赵长宁先欢喜的迎出来，笑，“姐、姐夫，我算着你们这两日就该到的。”

夏文给赵长宁介绍了自己的两位同窗，大家彼此见过，夏文问赵长宁秋闱的事，赵长宁喜不自禁，挠挠头，“再想不到的，只比孙山好一位。”他是桂榜最后一名，赵长宁笑，“这回是来见识见识。”

夏文道，“别说这丧气话，宁弟运道正旺。”最后一名怎么了，照样是举人！

赵长宁笑，“你们路上可好？什么时候出发的，自蜀中出来走了多少时日？”

大家说着话进屋，如今这院里住的多是西北的举人，有如凌腾、朱唐、陈三郎，苏白，今年新中的举人如赵长宁、朱庆，再有就是夏文赵长卿一行了，大家彼此见过，自有一番热闹。

赵长卿很干脆的把夏文撇下，迫不及待的去后头见苏先生。

苏先生正在自己院里忙，见了赵长卿微微一笑，温暖一如在边城十几载朝夕未离的岁月，“快过来，给你看看我新做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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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苏先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苏白这小子完全没有继承她的艺术品味，好在有赵长卿这得意弟子可补一二不足。苏先生难得露出炫耀的模样，与赵长卿介绍她的宝贝琴，“自坟地里拉出来刷洗后，这木板整整又在庙里阴干了六载，我每年出六两银子叫庙里的和尚为这块板诵经，又经三年方制得一琴，今日方堪堪制成，又赶在九月初的日子，这琴便叫九月吧。”

赵长卿自幼受苏先生的熏陶，也有一点眼力，此琴为伏羲氏，七弦琴，仍带着些清漆的味儿，赵长卿凑近细品，“这琴自选材到成琴，历经九载，是先生的心爱之物，又成琴在九月。带了两个九，如今临近重阳节，不如叫重阳。”

“重阳重阳，这名字也好。”苏先生笑，“每逢佳节必思亲，是不是想家了？”

赵长卿坐在苏先生身畔，头倚在先生肩上，“有一点。”

苏先生抚摸着她的发丝，“我也想你了。”

苏先生与赵长卿说家中事，“阿宁他们回去说了夏家的事，你母亲气的了不得，足骂了三日有余。后来接到你们的信方好了些。”

赵长卿叹道，“兴许嫁人都是这样。内宅方寸大的地方，不是想你拿捏我，就是我要拿捏你，究竟没趣。我常说，若把这些跟自家人斗的心眼儿用在正经事上，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好。”

“越是无能的人，越是喜欢窝里斗。”苏先生笑，“你只管活得自在了就是，人生这样长，总要先顾了自己再顾别人。”

赵长卿笑，“我知道。”又问家里人可好。

苏先生笑，“都好，就是记挂你，好在如今写信方便，若是知道阿文中举，家里定为你们欢喜的。梨果也中了举人，名次比阿宁还要好。”听到这儿，赵长卿“扑哧”就笑了，道，“阿宁得了个孙山，梨子只要中，就比他好。”

苏先生也笑了，“你别笑话阿宁，他这才叫运道。”

“梨果今年不来应试么？”

“来了，他跟梨子出去了。”

“梨子也来了？”

苏先生笑，“梨子是特意送梨果来考春闱的，今天是带着梨子去庙里拜佛，估计得明天才回来。”梨果中举，梨子这做哥哥可是比梨果还要高兴。

“什么地方的佛这么远。”或者为表虔心，还要在庙里过夜不成。

苏先生说着都觉好笑，忍俊不禁，“来前就把咱们边城乃至甘肃府的佛道都拜了个遍，如今帝都的庙也拜过了，昨儿他们就去了直隶府，听说那里有极灵的菩萨。”

赵长卿十分无语，苏先生笑，“梨果都快烦死梨子了，就盼着你快点来呢。”接着，苏先生又说起凌二姐的事，“二姐儿与林旭成亲了，年前生了个儿子。只可惜这次秋闱林旭又没中。”

林旭论才学绝对比赵长宁要好啊，到这会儿，赵长卿真不知要说什么好了。有些人中举轻而易举，有些人白发老童生，一生不得志。向谁说理去呢？或者苍天本无理。赵长卿道，“林太太盼孙子盼了多少年，如今有了孙子，一家子好生过日子，科举慢慢来就是。”

苏先生道，“人生路还长的很，现在还论不到输赢。”

“是啊。”赵长卿笑，“其实要我说，舒心就是好日子。”

苏先生笑，“这话很是。”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只可惜，这世间大多人是不明白的。苏先生端起茶呷一口，忽然想到一事，笑，“看我，有件大喜事没跟你说。你又做姐姐了。”

赵长卿呆了一刻，“母亲又生了小妹妹吗？”

苏先生笑，“你可真是神猜。难不成接到了信？这也不能，长宁说八月初一生产的，母女平安，接着长宁就中了举，双喜临门，就取了名字叫长喜。”

赵长卿竟一时不能言，命运这样的玄妙，前世，长喜比赵长宇小两岁出生，今生凌氏生了赵长宇后一直未曾生育，赵长卿便以为可能不会有赵长喜的存在了，不想，迟了这些年，赵长喜还是来了。

或者，这就是命运的不可抗拒。

不。

如果命运真的不可抗拒，那楚家又是怎么回事呢？

苏先生笑着唤她，“莫不是高兴傻了？”

赵长卿回神一笑，“我倒没傻，怕是爹爹要高兴傻的。只是先时的信上怎么没听母亲提过呢。”

“不要说你，先时我也不知道，我还是听阿宁来帝都后说的。”苏先生笑，“说来也是叫人笑，今年过完年，我们就商量着来帝都，我去瞧你母亲与她和老太太辞行时，闲话时她便跟我说，过年这些天胃口好，那会儿日子浅，我也未留意，就往帝都来了。长宁与我说，先时未料到是有身孕，就是想吃东西，经期没来，你母亲还以为是年岁大了要停经，就没多想，后来肚子大起来，这才觉着不对，请了大夫来家诊脉，方知是有身孕。兴许是不好意思，才没跟你说。”

赵长卿笑，“母亲可真是的……总是大喜事。”

赵长卿又问，“先生，你见着林姐姐没？”

苏先生沉默片刻，方道，“其实，有人托我给林老板带了信。不过，我来帝都后跟帝都铺子里的伙计打听过，林老板从未联系过他们，就是这两年，胭脂铺送到帝都给林老板的分红，也一直没人来领。”

赵长卿道，“难不成，林姐姐没到帝都来？”

“这就不清楚了。”苏先生道，“我总觉着她不似寻常来历的人。”

赵长卿不解，“这话怎么说？”她同林老板做了好几年的邻居，关系素来很好。

苏先生叹道，“她说是辽东来的，说家里贫苦，可是她偏能做衣裳料子胭脂水粉的生意，这就可疑了。长卿，但凡做这样的生意的人，别的不说，只一样，得有品味。尤其她卖的东西高档，就得知道富贵人家喜欢什么样的东西，这才是最要紧的。品味，没有天生的，大多是日积月累而来。何况，她还有一身不错的武功，她又不似你，天生的神力。可是，后来我听纪大爷说，林老板的武功不在他之下。纪大爷的武功是自小练到大的，延请名师，方有今日。如果林老板说的身世是真的，她的天分也太过惊人了。”

“这人，若觉着可疑，便处处可疑，或许我是疑邻盗斧吧，就是她救了将军夫人的事，我都觉着可疑。”

“这不能吧？”给苏先生这样一说，赵长卿也有几分不确定了，道，“可是，林姐姐能骗我什么呢。”说完这话句，赵长卿立刻回了神。林老板本就不需要骗她，她一个小小军户之女罢了，本身也没什么好骗的。林老板当时生意过得兴旺，因她救过将军夫人的性命，将军府对她向来另眼相待，有将军府这面风向标，林老板出入富贵之家乃寻常事。就是因为林老板人面儿广，当初神仙养容丸才找了林老板合作。后来，林老板又与她一道开了胭脂铺子。

赵长卿心下顿时有几分不好，她七晕八素的问，“先生，林姐姐不会是细作吧？”她，她这还是两辈子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赵长卿模模糊糊的觉着，她似乎触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苏先生极是镇定，淡然道，“如果她不是正经做买卖的，细作、密探，都可能。”

良久，赵长卿怅然一叹，“这两年，我一直很惦记她，还想着她怎么连一封信都不给我写。若这样，便又少了一个朋友。”不论林老板是细作还是密探，赵长卿都不担心，就是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她只是觉着无比惋惜，她与林老板，真的是不错的朋友呢。

午饭时，男人们自在一处吃酒，赵长卿同苏先生在一道用。

苏先生身边的颜儿和永福一道带着小丫环服侍，赵长卿笑，“颜儿跟在先生身边耳濡目染，也历练出来了。”

苏先生笑，“这话老气横秋。”

赵长卿给苏先生斟上菊花酒，指了指心口，“这里已经老了。”

苏先生心下无端一酸，笑斥，“胡说八道，在我面前敢称老。”

赵长卿也给自己斟了一盏，师徒两个轻轻的碰了一杯，苏先生道，“好日子在后头。”

“嗯。我干了，先生随意。”赵长卿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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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赵长宁中午吃酒的时候才想起母亲生了小妹妹的事，直到傍晚酒醒方跑去与自家姐姐报喜，又有许多家里捎带给他姐的东西过去。赵长卿笑，“还敢等着你跟我说呢，先生早告诉我了。”

赵长宁喝口梅子茶，笑，“我一见到姐你来了，高兴的什么都忘了。”

赵长卿笑，“我听你姐夫说你喝的不多，怎么睡到这会儿了。”

“酒是没喝几盏，可我一喝酒就想睡觉，不似喝酒，好似喝了*散一般。”赵长宁酒量也还成，不大不小，酒后也没啥闹酒疯的怪癖，就是喝酒便要睡觉。

赵长卿又问了一通家里的事，苏先生知道的毕竟只是个大概，赵长宁道，“家里挺好的，这两年也没什么事，祖母跟娘时常惦记你，你常来信，除了念叨你，现在就是念叨信了。就是阿蓉死不成亲，常把咱娘气个好歹，爹爹也拿她没办法，只得随她去了。”说着，赵长宁神神秘秘的同他姐说，“我听咱娘说，阿蓉是瞧上腾表兄了。”

赵长卿道，“这我知道。”

赵长宁瞪圆了眼，“姐你竟然知道？”

赵长卿点头，她上辈子就知道了。赵长宁想，这也正常，他是男孩子，一般这种事他娘不大同他说，不过，他娘少不得与长姐念叨过的。赵长宁叹口气，“小时候我不大喜欢阿蓉，现在看她这个样，心里也怪不得劲儿的。真似命中冤孽，我们比腾表兄小六岁，哪里就料到她看中腾表兄呢？若是腾表兄有意，年纪略差一些也无妨。可腾表兄是不愿意的，娘看阿蓉这样的牛心，跟外祖母、二舅妈都念叨过亲事的事，连二舅妈那死财迷都愿意了，腾表兄仍是不愿。还是我劝咱娘，强扭的瓜不甜，就算死求白赖的嫁了，如何过得日子呢？还不如让她在家里，起码自己家，没人刻薄她。凭她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算吧。”

赵长卿淡然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是啊。”说了回赵蓉的事，赵长宁又说起赵长喜来，“软乎的很，我抱都不敢抱。咱爹现在没别的事了，回家就是抱闺女。很会哭，醒了都不在炕上躺着，非得人抱才不哭。娘说都是爹给惯出来的毛病，咱们小时候都不这样。”

赵长卿笑问，“长得像谁？”

赵长宁“扑哧”就乐了，“咱娘的水杏眼、鹅蛋脸，还有咱爹的高鼻梁、浓眉毛，一样都没遗传。眼睛跟爹爹一样，单眼皮，脸盘像祖母，圆圆的，别的还看不出来。如今爹天天自卫所回去就是抱长喜，一面抱还一面唠叨‘爹的丑闺女哟’，常把娘气得翻白眼。”

赵长卿听着也笑了，赵长宁笑，“本来想过等长喜满了月再往帝都来，娘想着叫我早些来，过了中秋，八月十六我们就启程了，骑的马，比你们要快两天。”

“早些来也无妨，家里有祖母、有爹爹，长宇也大了，有的是看长喜的时候。”赵长卿笑，“来帝都也见见天子气派，以往听别人说帝都气派，我只不信，来了才知道，光那条朱雀街，别的地方就比不了。”

“是啊，我刚来的时侯也吓了一跳，街面儿宽的吓人，八辆马车并行，真真了不得。”赵长宁也赞叹了一回，“就是帝都里的女孩儿们不似咱们边城活泼。”赵长宁道，“我昨儿出去，这么不冷不热的天，好些女孩子出门戴帷帽的。暑天怕晒黑带帷帽，这么秋高气爽的，戴哪门子帷帽啊。”

夏文正从书房出来，听到赵长宁的话不禁笑道，“我听人说，帝都内闱规矩严明，等闲不准女孩子出门的。”

赵长宁咋舌，“要天天在家里，那得多闷啊。”

夏文笑，“每年女儿节、上元节是可以出去。”

“一年两天放风的日子。”赵长宁非常同情帝都的女孩子，对于帝都这种风俗有些不大明白，在边城，女孩子出门根本不算什么稀罕事好不好。

夏文笑，“蜀中也不似帝都这般严苛，不过，听说近些年好一些了。”

好一些还这样……赵长宁无语，心说，看来以后出门不能随便看女娃娃们了，真是的，爹娘只记得为阿蓉的亲事发愁，也不说想一想他的亲事，他这么堂堂七尺男儿，光棍儿多少年啦！

夏文正巧问，“还没问宁弟，你的亲事，岳母可有提过？”

赵长宁酸溜溜地郁闷着，“功名未成，哪里有空说亲事啊。”

夏文赵长卿夫妻二人都听出来了，不禁都笑了，赵长卿笑，“这也不急，母亲肯定给阿宁相看着呢，先时还没考秀才时就与我说过，有两家不错的闺女，只是人家年纪还小，一时不便提。后来阿宁中了秀才，接着又中了举人，偏生赶上生了长喜，这才一时没顾得上。你现在的亲事，可是城里的热门儿，难道还愁没好媳妇？”

赵长宁有些害羞，却也竖着耳朵听完了，才死不承认，“切，我会愁没媳妇？姐你也忒小看你兄弟了。”

夏文又是笑，问妻子，“刚听你说话，难不成家里又有添丁之喜？”

“是啊，才跟阿宁说呢，八月初一生的，女孩儿，叫长喜。”

夏文笑，“双喜临门。”赵长宁也正是八月初中举。

傍晚，赵长宁跟着赵长卿他们一并用的饭，因中午吃过酒，晚上便未吃酒，用过饭，夏文赵长宁自去说话，赵长卿去听苏先生弹琴。

苏白虽然不能欣赏他娘的品味，如今胆子大了不少，起码不怕他娘用棺材板做的琴了。但是，苏白显然没啥音乐天分，用过饭就抱着书温习去了。

晚间，赵长卿同夏文说去郑家问安的事，道，“小时候我同郑姐姐是极好的，郑哥哥也照顾我。后来郑大人升了甘肃知府，再由知府任上升了左都御史。既来了帝都，我想着打发人去送帖子，也不知方不方便见面。”

“就是那位常与你通信的郑姑娘么？”

“嗯，郑姐姐嫁去江南，都十来年没见过面了，好在信件往来还算方便。”赵长卿道，“就是听说春闱讲究避讳之类的，先打发人送帖子，我写封短信，若是不方便，春闱后再见是一样的。”

夏文温声道，“也好。听说郑大人素来耿介，最是铁面无私，连皇后家的面子也不给。看郑家的意思。方便你就过去拜见，不方便也没什么。”

赵长卿笑应了。

一路船车，半月奔波，夫妻二人都乏了，说了几句话便相拥睡去。

第二天中午，梨子梨果方一瘸一拐的拜佛回来，梨果还是气咻咻的样子，梨子见着赵长卿很是欢喜，又与夏文打过招呼，笑，“我算着你们这几天就该到的。”接着自怀里摸出个香檀木观音挂件，送给夏文，“这是直隶府状元庙里求来的，最灵验不过。”

夏文笑接了，道，“如今状元庙香火定然极旺的。”

梨子将嘴一呶梨果，“这不识好歹的，亏我陪他一个庙一个庙的磕过来。”

梨果揉着膝盖，“有这工夫我多看两篇文章也比去庙里磕头强。孔老夫子都说，不以怪力乱神。”

“要不是我叫你和阿宁住在宝地，你们今年能中？”梨子不理梨果的臭脸，乐呵呵的跟赵长卿说，“今年他们头到去甘肃府，我让梨果跟阿宁住甜井胡同的院子去了。先时我叫阿旭哥一并去住的，阿旭哥不去，看吧，今年他们三个一并秋闱，阿旭哥不去，就他没中。我那院子最有福分不过的，如今多少人哭着喊着要买，给座金山也不能卖啊！还有人要租，咱也不租，就放着，叫它长福气！”

赵长卿直笑，夏文却是有几分信的，道，“别说，那院子的确是风水好。”

梨子得意，“还是阿文你有眼光。”

梨果受够了他哥，只管跟赵长卿说话，不理他哥了。

一时赵长宁过来，梨子又从怀里摸出个开光的香檀木的菩萨挂件送给赵长宁，赵长宁道谢接了。大家说了会儿话便各去念书，留下梨子同赵长卿说话，都知道他们定有生意上的事要说。梨子先道，“这几年，生意都挺顺遂，去年我捐了百户。”

赵长卿笑，“这也好。捐个官身做什么都方便。”

“可不是，来的时候我们也是走的官道住的驿站，一路真顺畅。”梨子道，“这几年，许老板那里的分红我都给你捐出去了，说来是想不到的，赵大叔兴许这就要升千户了。”

这事儿，赵长卿并没有听赵长宁说起，想来梨子别有消息途径。赵长卿道，“算是意外之喜了。”

梨子感叹，“是啊。以前许多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皆已是水到渠成。”小时候，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每天吃个饱肚子。如果少时能知道自己将来手握家财万贯，知道自己将来能捐个六品官身，恐怕做梦都会笑醒吧？可是，真正得到这一切，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的欢欣鼓舞。

“冯简已经死了。”梨子道。

“我知道。”先前信中，梨子就提过冯简狱中身死的事，赵长卿温声道，“梨子，你也放下吧。”那些所有的，懦弱的，后悔的，自责的，年轻的岁月，让我们一起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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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赵长卿打发人往郑家送了拜帖，郑家当天就给了回信，让赵长卿只管去，既是成了亲，还叫他们夫妻二人一并去。

赵长卿提前给夏文预备出衣裳佩饰来，夏文道，“别望了跟宁弟说一声。”

赵长卿一拍脑门儿，笑，“你不说我都忘了。”吩咐红儿过去跟赵长宁说明日去郑家的事，又唤了永福捧进备好的礼物。夏文见只是细布六匹，和一些蜀中土物、两坛菊花酒，不禁感叹，“郑大人清正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若送贵重东西，郑太太再不肯收的。”赵长卿亲自检查了一遍礼品，笑，“这下你就心里有数了吧，郑大人就是这么个脾气。”聪明人都是自小知大，夏文自幼习医，素来缜密。

夏文笑，“郑大人在咱们民间的名声素来是极好的，当初父亲的事，我还动过去找郑大人申冤的念头。后来还是阿让给我提了醒，就算我不服判决，也应该去帝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告，没的去找郑大人的道理，郑大人那会儿又不是蜀地官员。”

赵长卿对于真正的官场也只停留在表面臆想中的层次，道，“如今郑大人成了天下御史的头，那些当官的总能收敛些。”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红儿端了两盅药与一碟子密饯过来。赵长卿最烦吃药，先看夏文面不改色、风度翩翩的将一碗汤药喝了，夏文还给赵长卿亮亮碗底，见赵长卿磨唧，不觉好笑，“要不我喂你。”

赵长卿白夏文一眼，“要你一勺一勺的喂，还不如一口气喝下呢。”这才端起药，捏着鼻子一气灌下，嘴里除了苦还是苦，赶紧漱了口，又去捏蜜饯大大的吃了两口才好了些。待红儿端着空碗退下，赵长卿问夏文，“得多久才能有啊？”赵长卿与夏文成亲将将整两年，一直没身孕，如今听到凌氏又生了，赵长卿都有些着急。她喜欢孩子，两辈子都喜欢，上辈子没机会没缘法生，这辈子，她一直盼着能有自己的孩子，那才是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

虽然一直没身孕，赵长卿大夫出身，也不会把缘由只归结于自己身上，与夏文商量了半夜，两人拟了方子，都在喝汤药调理。

赵长卿这般期待，夏文心下极暖，拇指抹去赵长卿唇际的一点药色，笑，“这事莫急，咱俩身子都没问题，什么时候能有得看老天爷的意思。”夫妻间的生活也正常的很，该有时总会有的。

说一时话，赵长卿先休息，夏文还要去隔间小书房看书。

第二日正是休沐的日子，郑老太太郑太太见着赵长卿很是高兴，郑老太太很是瞧了夏文几眼，证据十分亲昵，道，“只在信里知道你成了亲，到底没见过女婿如何，不能放心。”

郑太太赞夏文，“前年老爷知道你在军营做军医，很是赞了一番。果然是少年才子，这样的好医术，更有才学。”又问夏文桂榜名次。

夏文秋举考的很不错，郑太太不免又赞了一回，待听得赵长宁得了个孙山时，郑老太太郑太太婆媳都笑了，道，“一样的，那解元是举人，你也是举人，还不都一样。只管安心复习功课，明年定能金榜题名。”

今日郑大人在家，大家闲话几句，郑老太太就让夏文、赵长宁去了书房，女人们方说起话来。郑太太笑，“你也忒小心了，老爷虽是御史，也不是没朋友，咱们坦坦荡荡的来往，没事的。”这是说昨天赵长卿打发人送信来的事。

赵长卿笑，“我是想着，每科春闱必有御史台监场的，只是不知要何时避讳，宁可小心无大过，别给些小人可乘之机，连累了郑伯伯就不好了。”

郑太太笑，“你这样缜密，以后夏公子做官也是不怕的。”

“您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赵长卿笑，“看老太太、伯母的脸色极好，我就放心了。咱们自边城一别，十来年没见了。”

郑老太太笑叹，“可不是么。我们离开边城时，你还是小女孩儿，我瞧着，个子又高了。”

郑太太笑，“卿丫头的个子比寻常女孩子要高一些，那会儿她个子就跟颖丫头差不离。”说到女儿，郑太太笑，“还有件事，你知道了定高兴，颖丫头说明年要来帝都。”

赵长卿惊喜至极，“再想不到的？不知是明年几月？”

大家经年不见，自有许多话要说。郑家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午饭时人手不丰，赵长卿还跟着去忙了忙。郑太太看赵长卿这般熟练的收拾厨事，感叹道，“你说，十来年没见，头一遭见，还要你来跟我一起忙。”

赵长卿笑，“伯母若不叫我跟着忙，才是把我当做外人呢。许多富贵人家的太太奶奶们最司保养享受，其实，适当的干些活，对身体极有好处。”

郑太太笑，“我是做惯了，若是哪天不做些活，反倒觉着闲的慌。”

“伯母早上还练五禽戏吗？”

“练的，我跟老太太，一早一晚都会练。”郑太太笑，“上回去西山寺，老太太还是自己走上去的。对了，有空可一定得去西山寺，那儿的香火极灵验的。”

赵长卿道，“我听说帝都天祈寺名气最大呢。”

郑太太笑，“天祈寺是皇家寺院，样子宏伟，皇家有佛事多在天祈寺，庄重些。西山寺去的寻常人家多，承恩侯家自来就是在西山寺烧香。”话到最后，郑太太还八卦起来，“如今有女儿的人家多是在西山寺烧香。”

“这倒有趣。”赵长卿一笑，难道谁去西山寺拜佛都能闺女做皇后不成？若前生，她定然得觉着皇后乃天下女人至尊至宝之位，只是如今想想，听说皇后娘娘的年纪与她相仿，陛下却是垂垂老矣，何况还有三宫六院，妃嫔无数。皇后之位，贵则贵矣，只不知皇后娘娘是否真正欢喜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间，谁又能永远欢喜呢？或者大部分人都是在寻求欢喜的过程之中吧。

“待冷些时候，西山上还有老梅大长公主的万梅林是一道盛景，不过那里寻常不准人靠近，是大长公主的别宫。”郑太太在菜上洒一些调味粉，便出锅装盘，笑道，“西山寺的位置高，自西山寺往下看也能赏梅景。若论现在，栖凤山的红叶最好看了。”

在郑家用过午饭，一行人方起身告辞，郑太太叮嘱赵长卿，“有空只管过来说话，我跟老太太都不大出门，就盼着人过来玩儿呢。”

赵长卿自然满口应下。

回家时，正赶上梨子也自外头回来，一行人便去赵长卿夏文的院里说话，梨子叹道，“可惜郑大哥外放做官不得见。”他与郑妙嘉有交情。

赵长卿笑，“就是外放做官也不是没见面的时候，郑姐姐明年就来帝都了。”

梨子倒是为郑家和赵长卿高兴，只是他又不认得郑妙颖。丫环端来梅子茶，梨子呷一口道，“你猜我今天去哪儿了？”

“我连帝都都未逛过，哪里知道你去哪儿了？你就直接说见到什么大场面就行了呗。”赵长卿深知梨子显摆的性子，小时侯穿件新衣裳都得在她面前晃悠八百回，你不夸他，他便一直晃悠。

梨子咋舌道，“今儿我真是长了见识，以前说起帝都的威风，都是六部九卿衙门如何如何，如今方知传言不真哪！我去朱雀大街的铺子里办事，经过一个衙门，那叫一个气派！六部九卿根本没的比！”

赵长宁慢慢喝着梅子茶，听梨子说的绘声绘色，不禁瞪着眼睛问，“梨子哥，你该不会是走到皇宫里去了吧。”在赵长宁看来，比六部九卿更气派的，当然是皇宫了。

“切～我就是想去，你以为皇宫是谁想进都能进的？”梨子道，“再者，我说的是衙门，衙门！知道什么是衙门吗？”

夏文含笑听着梨子显摆，赵长宁道，“你就直接说吧，看这吊人胃口的。你今儿不说，明儿我自己去朱雀大街逛一圈也能知道。”

梨子道，“那你明天自己去看吧。”

“快说快说。”赵长宁催促。

梨子钓足了人们的胃口，方道，“监察司！监察司！知道是什么地方不？”

尽管赵家出身寻常，赵长宁也是有一些基础官场知识的，赵长宁迷惑道，“只听过六部九卿，哪里有个监察司？这是做什么的地方？”

梨子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听说里头都是皇帝老子的秘探，监察司的司长便是天下秘探的头子！我的天哪，你们没见监察司的气派！别的衙门都是红色大门，就监察司的大门，那是黑色玄铁铸成的！大门那个气派啊！门前都没人敢走！连鸟都不敢从上头飞过，你们说，气不气派！”

赵长卿唇角抽了又抽，问夏文，“相公，这叫气派？”

夏文忍笑，“梨子，这是恐怖吧。”

梨子少年便开始经商，见的世面绝对不小，且小时候也念过几本书在肚子里的，眼睛贼的很，梨子竖起一根手指道，“我跟你们说，不管气派还是恐怖，反正一个理，如今这帝都，监察司可是了不得的地方，不好惹的很。你们以后都是要做官的人，如今监察司在外头名声不好，你们可别跟那些酸秀才似的去讨那个口彩。今天我就去茶楼做了半个时辰，我的天哪，都是不要命的，一些个帝都来春闱的举子们，能知道什么国之大事？屁股往凳子上一坐就骂监察司，我想，监察司又没刨他家祖坟，至于嘛。都是脑子有病。”

赵长宁好奇的问，“监察司都干什么了，这么多人骂。梨子哥，你知道么？”

“我哪里知道。”梨子道，“反正监察司没干过对不住我的事，我主要是给你们提个醒，如今外头的无知酸生多，你们别跟那些人学。”

赵长宁道，“那哪儿能，没事出那风头做甚，还不如在屋里多念两篇书。”

赵长宁是个直性子，夏文想的却细，明白梨子的意思，道，“阿宁，你去跟阿白他们都说一声。我去跟阿殷他们说一声，就是出门也不要去议论监察司。”

赵长宁不解，“姐夫，咱们是来春闱的，念书还怕时间不够，哪个还会出去骂监察司啊。”

夏文笑，“你我与监察司没仇，外头那些人难道就与监察司有仇？他们不见得真的想骂监察司，如今在帝都来的举人，除了念书磨练文章，也要寻门路走人情。如今骂监察司，恐怕就是人情。”

赵长宁皱眉，“这算什么人情？骂了监察司对他们有好处？”

夏文徐徐引导赵长宁，“对他们没好处，但是，对监察司的对头是不是有好处？”

话至此处，赵长宁恍然大悟，“这么说，他们不是平白骂的，竟是受人指使？”

夏文一笑，眼中十分不屑，“说指使都是抬举他们，邀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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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赵长卿真正见识到书生的颠狂是与夏文赏栖凤山的红叶回来，赵长卿忽发童心，道，“咱们去茶馆儿坐坐再回去。”

“去茶馆做什么，想吃茶，我给你煮。”两人都是爱茶之人，还顺便自栖凤山取了两罐子山泉水回来。

赵长卿笑，“去听听书生怎么骂监察司。”

夏文笑，“难不成还会天天骂？”

“若是不骂咱们就回家自去喝茶。”赵长卿吩咐车夫，“书生爱去哪个茶馆，就去哪个茶馆。”

书生们偏爱清谈的茶馆那叫一个热闹，不知道的还得以为进了庙会呢。赵长卿刚迈进茶馆，当头听到的一句便是，“如今国之大患，何也？监察司是也！”接着便是对监察司的种种批判与控诉。

赵长卿险笑出声来，侧头望夏文一眼，夏文拍拍她的手，唇角也泛起一抹笑意。伙计迎上前招呼，夏文见一楼的大厅实在热闹，笑道，“安排个雅间。”

伙计见这两位穿戴不俗，便心里有数，忙将人往楼上请。赵长卿让永福平安在下面自用些茶水点心，出来大半日，也得叫他们歇一歇。赵长卿问，“你们这儿每天都这般热闹？”

伙计苦笑，“咱们打开门做生意的，这些个瘟生，天天来骂，烦得人耳朵疼，也不好撵他们。”殷勤的问茶问水。

赵长卿偏爱龙井，夏文则是喝惯了云雾茶，余者干果蜜饯让伙计看着安排，赏了半钱银子，伙计倍加殷勤的去张罗了。

书生们嗓门实在响亮，在楼上也听得清清楚楚，赵长卿听一时，笑道，“女人骂街无非是些粗话，这读书人骂起人来，当真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可见的确是有学问。”

夏文笑，“学问用在骂人上就可惜了。”

其实，不论男女，骂人的套路都差不多，女人大都直接，男人念了些书，学会了含蓄，其实骂起来更加恶毒。监察司不见得刨了他们的祖坟，可这些书生骂起人来，当真是把监察司祖宗十八代都骂进去了，而且是越骂越刻毒，越骂越兴奋，癫狂时，还要行诗论赋，想着千古万年的流传下去方好。

原本这茶楼该有说书人或是唱曲娘子的，书生骂到兴奋处，哪个还要听这个，便也没人说书了。赵长卿觉着书生骂人比说书人说那几套说烂了的书好听多了，她正听得津津有味，楼下忽然一阵躁乱，书生们已不是行诗论赋的骂监察司，而是大为失态的嚷嚷起来，“你们做甚！凭什么抓人！”这还算冷静有姿态的，有些惊慌失措的已大声尖叫，“监察司抓人啦——”更有硬气的，“你们敢抓人！好！你抓爷爷试一试！”

赵长卿脸色微变，“永福、平安还在下面。”

夏文立刻起身推开雅间窗户，下面大堂情形一清二楚，通身玄裳的监察司的人已将整个大堂包围，夏文道，“糟了，我下去看看。”

赵长卿拦了丈夫，道，“先等一等。”楼下人不少，监察司不见得全都抓进去吧。永福平安一看也不是什么念书人。

书生们什么模样，监察司一眼就能瞧出来，何况人家来的时候这群人骂得正热闹，让人抓个现行。不过片刻，楼下那些个书生便一个个的堵嘴捆了个结实，当然，若有反抗的少不得挨三拳两脚，永福、平安只是挨了两下推搡，并无他事。

接着监察司的人又上了楼，挨间踢开门挨个检查有没有非法聚会，一并撵到楼下去。永福平安寻到赵长卿夏文后，连忙挤了过去。

就有个小喽罗指着赵长卿一行道，“好啊，这是一伙的！”

夏文不着痕迹的大半个身子掩住赵长卿。

打头的百户有双无比锐利的眼睛，只瞟了赵长卿等一眼便道，“瞎了你的狗眼，两个女扮男装，这也是书生！倒是那男的是个举子，另一个明显是跟班儿小厮。他们是从楼上下来的，兴许小夫妻出门游玩儿，谁会带着自家婆娘出来骂街！蠢才！”打个手势，“收兵！”带着捆了一串的书生威风八面的走了。

监察司这一离开，茶楼里剩余的人方松了口气，小声窃窃的说起话来。赵长卿与夏文交换了个神色，两人直接出了茶楼，赵长卿道，“咱们去朱雀街逛逛。”

夏文也是想去的，问，“不怕？”

赵长卿笑，“我会武功，你怕不怕？”

“我又不会议论监察司，难道朱雀大街还不叫人走了？”

两人亲自去瞧了瞧监察司的气派，然后给大家带回了最新的消息：都安心的复习功课吧，好些个举子都给监察司抓进去了，竞争对手少了，金榜题名的机会大大增加。

当然，大家对于监察司这样大举逮捕举子的事还是有些不满的，也有人觉着，监察司一下子抓了这么些人，法不责众，迟早还得放出来。

对此，夏文与赵长卿还私下讨论过，赵长卿对镜敷桃花白玉膏，看向映入镜中的丈夫道，“要是我的话，即使放人，也得给这些举子们一些颜色看看。”

夏文握一柄小玉梳给妻子梳栊着一头乌黑长发，道，“得看什么样的颜色了。”

赵长卿道，“最轻也要取消这些人今科春闱的资格。”

夏文叹道，“先时我也这样想，只是刘兄说的也对，一科就是三载光阴，有多少人耽搁的起。若监察司因此撤消这些举子考取春闱的资格，那就是大仇。这些人，并非无才，若再有运气，将来一样站在朝堂上。”

赵长卿对于这些成日说人是非不干正经事的长舌举人没什么好感，她道，“这些事，咱们想得到，监察司肯定也想得到。我倒觉着这些举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文忍不住笑，“这话何其狂妄。”

赵长卿笑，“我看人，素来不看名头。有句粗话，我想想怎么文雅的翻译一下。”

夏文好笑，“你就直接就就成了。”

于是，赵长卿便直接说了，“老话说的好，咬人的狗不叫。越是叫嚷的厉害的，一般都不是厉害的。这些成日吵吵嚷嚷、夸夸其谈的举人，大都是外强中干的，我都不大看得起，何况监察司那种地方。若是怎样抓怎样放，以后监察司还有什么脸在朝中立足。再说，监察司敢抓人，自然有所准备。”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秧。”夏文轻声一叹，“以往觉着这些举子大骂监察司，哗众取宠，未免钻营太过。如今见他们被抓，倒是兔死狐悲了。”

赵长卿劝他道，“那些人又不是小孩子，纵使是小孩子，做错了事一样要受过的。”

夏文有着敏锐的政治触觉与天生的柔软心肠，赵长卿觉着这是因夏文自幼习医的缘故，但，这种特质对夏文无疑有着极为深切的影响。

譬如，当蜀中的举人来找夏文联名上书的时候，夏文便有些意动。不过，夏文毕竟是冷静的，先看过联名书后，他并没有急着联名，先是问来人道，“说来各地举子多了去，难不成别处也如咱们蜀中这般联名上书？再者，咱们现在无官无爵，就算联名，谁又能替咱们上书呢？”

来人姓吕，单名一个秋字，吕秋年过而立，仍是满腔热血，满腹不平，激动的难已自抑，道，“前天一日，监察司便抓了二百五十一名举子！那些举子有什么错，无非就是心直口快，但有不平，直抒胸臆而已！若说说话便抓人去监察司，而今以后，还有谁人敢言！墨山啊，咱们也不只是为了这些被抓入狱的举子，更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咱们东穆国的千秋万代啊！”种种忧国忧民之悲怆，难以言喻。

夏文想着，若是能为搭救举子出一份力，他也不会吝惜，可他问了两件事，吕秋一件都没说，反是感叹了这么一番大空话，夏文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夏文冯殷没说话，倒是一道来的刘崇颇为吕秋的情绪感染，刘崇激动道，“吕兄所言极是！监察司抓人一事，委实令人气愤，若今日不言，怕将来再抓的就是你我了！联名书在哪儿，我签！”刘崇取了笔墨便要在联名书上添了自己的名字。

夏文劝道，“刘兄还是且再思量一二方好，朝廷之事，纵使监察司有冤案，也该按规矩向刑部申冤，这般联名，不大妥当。”

刘崇正色道，“墨山兄，我们联名就是向朝廷申诉冤情了。”夏文，字墨山。

夏文道，“申诉冤情该写的是状子，这算是什么，通篇说监察司的不是，说监察司冤了朝中官员，冤了城中举子。先不说举子的事，先时监察司办的官员的案子与咱们有甚相干，你我又怎能知其中内情，那些说不定都是御裁的，你们说是冤枉，难道说陛下是错的不成！就算说监察司的好坏，也该就事论事，怎能带有偏狭之心，难道监察司所做诸事都是错？还是说监察司本身就是错的？我们不过是来春闱的举人，对国家大事知之甚少，万不该出此轻浮言词，失了你我的本分！”夏文是打过官司的人，他哪怕不了解官场，也知官场不似同乡想的这般简单。他们不过是来春闱的人，何苦掺和到这些政治争斗，白白坏了心志，做了牺牲。

夏文当真是一片好心，那吕秋却是愤怒至极，高声道，“凤武皇帝都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我习得圣贤文章，安能不以天下为己任！墨山堂堂七尺丈夫，焉何这般畏缩自私，只顾自身安危前程，置那些无辜的被关在监察司的举子们于何地？墨山可知，那两百五十一名被关举子中，别的不论，咱们蜀中举子便有十人。就看在同乡的面子上，也不该这般冷心冷意才是。“

夏文也有些不悦，道，“救人的法子何止千万，何必要用这等以众胁君的法子。”

吕秋激昂道，“我等皆是忠君爱君方有此忠贞之言以荐君上！”

冯殷受不了这等神经病，冷冷道，“天底下若都似你这样的去忠君爱君，当真是君上大不幸。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种混账联名书，你去找别人签去吧！墨山一片好意，你充耳不闻，我看你是脑袋给驴踢了！”

夏文还委婉一些，冯殷却是当面直言，不给吕秋半点面子，吕秋的脸胀的一阵青红，指着冯殷道，“冯贞言，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人！”

冯殷一拂衣袖，“原话奉还！”

吕秋气个仰倒，卷起自己的联名书，一拽刘崇，“君乃芳草，焉何住这浊臭之地！”他将刘崇给拽走了。冯殷道，“刘兄，还望你考虑清楚，是与那些人一并胡闹，还是在这儿安安生生的复习课业文章？”

刘崇脚步一顿，还是跟着吕秋走了。

冯殷望向门外，过一时道，“也好，跟弟妹说一声，正好省下一个。”

夏文给冯殷逗笑，“贞言莫恼。”

冯殷苦笑，“咱们三人一起自家乡来帝都，刘兄虽不似你我同窗情谊，也同住这些日子，不想他竟跟着吕秋去了。可叹可叹。”

夏文素来想得开，道，“屈大夫都说，天下皆醉我独醒。刘兄大约同样愤慨监察司之事吧。”

夏文并未将刘崇的事放在心上，他同刘崇本就无甚交情，只是大家都是同乡举子一道来帝都做个伴。夏文高兴的是冯殷与自己看法相近：监察司的事不是他们小小举子能干涉的。

冯殷道，“咱们不往那混账联名书上签名，怕那些不明就理的要当咱们是胆小懦弱之辈了。”

夏文道，“咱们先跟阿白他们商量商量，吕秋能来找咱们，说不得也有陕甘的举人来找阿白他们联名。”

梨子没跟着举人们参与联名上书的讨论，他又不是举人，才不去凑那些热闹。他同苏先生、赵长卿在一处闲来喝茶。

梨子实在闹不懂这些举子的想法，道，“先生、卿妹妹，你们说这些举人们不好好的念好书，折腾啥国家大事啊，自己连个芝麻官儿都没争上呢。”

赵长卿也烦这些人，道，“不在其位，却谋其政，越殂代庖，没的讨厌。”

梨子问，“卿妹妹，你觉着他们能商量出什么个结果来？”

赵长卿道，“这我怎么猜得到？”

梨子道，“要是搁你头上，你怎么干？”

赵长卿显然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道，“不说话是不成的。他们拒绝联名，再不出来说话，就得给人说胆小懦弱了。要是你我，这算啥，管别人怎么说呢，自己安心备考就是，明年安安稳稳的考个进士出来，这才是最实惠的。不过，要做官的人，名声就是半条命，他们在乎这个。我寻思了一下，你说那些被抓进去的举子们，成天在茶馆骂骂咧咧，除了哗众取宠，再有就是邀名了。我是不大知道这春闱的门道的，不过，想来有个好名声，定也是助力。尤其这个时候，别人都去联名请愿了，就咱们这儿，人家来找也没理会，什么都不做显然不大合适，应该做些什么的。只是，恐怕也有危险。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赵长卿并不是在乎名声的人，只是恐怕男人们不会这样想。

赵长卿与梨子都是底层出身，虽然赵勇现在是个六品百户，但也不能掩饰他是自小旗一点点爬上来的草根，至于赵长卿偶尔时不时借丫环之口吹嘘的自家祖上曾有五品威烈将军的武勋官职，那真的往上追溯好几代的爷爷的事儿了。到父亲赵勇这一代，完全已是草根。何况，赵勇幼年丧父，如今的官场知识都是这些年自己摸索出来的。摸索了大半辈子，摸索了个六品官，这还是在有个重生闺女的前提下。就此可知，赵家的官场教育还处在初级入门阶段，完全没有系统的训练点拨，太高大上的事，赵长卿只能靠想像。

梨子家更不必说，还不如赵长卿家呢。

好在两人经商见了些世面，也经了些世事，且都是聪明人，对于官场政治虽然陌生，但试探着商量商量，好像也能摸着些头绪。

就算有诸多不甚了了之处，这不是，还是苏先生么。

梨子就从心里觉着，与其听梨果他们这些举人们讨论，还不如直接来请教苏先生。

苏先生是做惯了先生的人，道，“其实官场与商场也没什么不同，要解决这件事，先得弄明白起因。”

“起因？”梨子道，“举子们骂监察司。”

苏先生显然不大满意，只是含笑的望着梨子，梨子这死滑头方搔一搔下巴，道，“先生，其实我也觉着是朝廷的官员大约看监察司不顺眼。”那些骂街的举子们算啥，充其量不过是出头鸟儿罢了。

“但有一样叫人不明白，监察司里无非就是密探，难道以前没监察司的时候就没密探了？”不要说朝廷，就是梨子这做生意的，他也不大下心手下人，少不得叫甲盯着乙，乙瞧着丙、丙留意丁……这都是寻常手段了。梨子道，“何至于朝中大官儿们这般大惊小怪、失了仪态呢。”在梨子看来完全没必要，不过是把台面儿下的东西拿到台上来而已。再者，这归根到底是朝中大人物的事，这些举人们无非是给人当了枪使，没什么意思。

苏先生道，“归根到底还是权力的问题，以往也有密探，但密探的权限只在私下。像以前，他们便不能这般大肆逮捕举人。梨子，你知道监察司的权限吗？”

梨子素来是个灵光人，道，“咱是头一遭来帝都，也不是来做官的，但如今监察司这般威风，哪儿能没打听过。我都听说了，监察司也是查案审案的地界儿。我觉着，这跟刑部啊大理寺好像有些重了。”

苏先生笑，“这就是了。朝中的权利就仿佛一张饼，六部九卿论资排辈论大论小的各分一块，如今又来了一个要分饼的，可饼只有这么大，他要分，别人就薄了，所以，朝中官员自然看监察司不顺眼。”

梨子想着，虽说官场咱没经过见过，可听先生这么一说，跟做买卖的还真差不了多少。他手下提拔个新人，那些早有资历的还得试一试新人的深浅呢。梨子问，“那依先生说，这事最终会如何？那些举人们能放出来吗？”

苏先生微微一笑，“放与不放，都跟咱们无关。当前的事，是举人中需要另一种不一样的声音。朝中权利纠割，是朝中大员自己的事，牵扯到这些于政事不甚了了的举人们，就太无耻了。还有国子监那些学生，朝中有什么事，都不该拉学生下水。授意一二人物，煽动学生当出头的椽子，这样的用心，简直恶毒。”

究竟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两者的辩证从未有一个确切的结论。在帝都这样的权利场，如夏文、苏白、凌腾、赵长宁、朱庆、朱唐、陈三郎、梨果、冯殷、走了的刘崇，甚至赵长卿与梨子，初至帝都便感受到了权利场的莫测与激荡。

当然，这个时候，大家还都是小鱼小虾，出于自保的本心，商量出一条解决眼前困境的法子罢了。

夏文至夜方回房，赵长卿看他神色凝重，笑，“我还以为你不回来睡呢。”吩咐丫环端进温水服侍丈夫洗漱。

夏文笑，“已经有了些头绪，先得歇好了，才能把事办好。”洗漱后夏文方与妻子说大家商量的章程，“男子汉大丈夫，何况咱们也是读书多年，万不能人云亦云的。朝中的事不该与举人相干，若任由他们联名上书，岂不叫天下人皆误会了举人？我们想着，咱们也起草一份联名书，我就不信，难道帝都所有的举人都要不懂装懂的干涉朝政。就是那些被抓进去的举人，兔死狐悲，我们应该要求监察司公正审理，却不能怀疑监察司存在的对错。就算凤武皇帝时，一样还有慎行司呢。监察司的存在，单看陛下怎么用，用得好，于国于民不是没有好处。”夏文对监察司并不反感，其实也有林老板的原因，林老板的可疑，妻子已与他说过了，夏文并不是偏激的人，他公允的想一想，哪怕林老板是密探出身，也并不惹人厌。这世间，有光便有影，有明便有暗，夏文素来心胸开阔，兼之先时经了些坎坷，行事便多了一份圆融。

夏文还把大家起的草稿给赵长卿看了看，赵长卿瞧着笑，“文采飞扬，引经论典，果然不愧是举人出身。这是谁起草的。”

夏文道，“大家伙一起拟的，我开了个头，后头大家各抒己见，都添了一二句。就是咱们无甚门路，哪怕联了名，不知能不能托郑大人递呈御览？”

赵长卿问，“今天来找你的那位吕举人，他们的联名书要由谁递呈朝廷？”

夏文叹道，“别提了，我问他，他只管说些有的没的，一句有用的没说，还怪我不一道联名。我也不能浑浑噩噩的就去联名哪，这可不是小事。”再者，在夏文看来，那份联名书写的也不大妥当。

赵长卿笑，“待明天出去打听打听，要我说，多半是国子监牵头的这事。你这联名书弄好，咱们再去拜访郑大人就是，想来郑大人也愿意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

夏文道，“我就是担心明年被人整，历朝历代都是一样，我虽没经过，观前史也知道朝中这些大人少不得结党的。既有人慷慨激昂的要利用举人学子，咱们这联名书必然会招那些人的厌恶，若是给人记了仇，我怕会影响明年的春闱。”

“可是，吕秋拿来的联名书我看了，已有不少人的联名，我拒了他，在他们的眼里，便是异类，志不同道不合，也难走到一处。”夏文正色道，“这个头，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了。我想着，阿宁阿白他们还小，冯兄因要护着我，与吕兄刘兄他们也闹翻了。余者，凌表兄他们也各有各的不易。咱们这群人，不是那等无缘无故要去惹事生非，也不是违逆心境去阿附别人的性子。说白了，咱们就是想来安安生生考春闱的举子。长卿，原本我就是想着考个进士，日后回乡好过日子。其实，就是现在，凭咱俩的医术，也能在家乡立足的。”

“思来想去，我就开了这个头，这联名书，也以我的名义来写，将来真有人报复，也是拿打头的开刀，无非就是落第罢了，那咱们就回乡安心的开个医馆，安安稳稳的过咱们的小日子。”夏文有几分歉意，道，“长卿，我也没跟你商量，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赵长卿掩住他的口，轻声道，“说什么呢。当初我嫁你时，从未想过有今日，那会儿若嫌你，就不会嫁了。”

“我这一生的愿望就是嫁个明事理的人，不拘贫富，只要两人一条心，塌塌实实的过日子就好。来帝都，是因为你有这份才学。”赵长卿温声道，“若你是死念书不开窍的人，我是不会劝你来的。这世上，没哪个女人会嫌自己的男人有所担当的。”

“你觉着对，就只管放手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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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谁都无法在潮流中独善其身，如夏文、苏白等中庸派，在举人们脑袋发疯的联名上书的潮流中也得不停奔走，联系志同道合者。

夏文经常是白天出去奔走，晚上回来在书房用功，余者几人也差不离。赵长卿每天令厨下炖补品给夏文吃，夏文一面吃着养生秋补汤，一面问，“朱兄他们有没有？”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如苏白，有亲娘惦记着。赵长宁是亲小舅子，自然也样样齐全的。梨果有梨子在，什么都少不了他的。凌腾、朱庆是亲戚，只有朱唐、陈三郎、冯殷，纵使沾些亲也是拐着八道弯的远亲了。人皆有亲疏，夏文是个周全人，难免多问一句。

赵长卿眯着眼，“没有，这是单独给你炖的。”

“真的没有？”他媳妇向来不是小气的人哪。

“快吃吧，怎么能单咱们吃小灶呢，不是做人的道理。”赵长卿道，“他们的是厨娘炖的，我今天闲来无事，你的这份是我亲自炖的。”

夏文拍妻子一记马屁，“怪道我说味儿与往日不同呢，就是格外好吃。”他媳妇厨艺很是不错，只是宅子里事物琐碎，没空多做。

赵长卿根本不领情，“刚刚你可没说，装模作样，快吃吧。”

“是真的好吃。”夏文强调自己真心。

赵长卿笑问，“这几天可还顺利？”

夏文道，“吃过闭门羹，也有婉拒的，不过，也有志同道合与我们一道联名的。倒也真的认识了一些朋友，还有几个愿意与我们一道去多争取些联名的。”

赵长卿笑，“人生百态，这回都见着了。”

夏文目光清润，“不算啥。”当初父亲下狱，多难开的口，多难求的人，多少家闭门羹，他一样过来了。现在这些，真不算啥。

说句良心话，如夏文等人论学识不见得多么出众，到了举人这个阶层，除非功名是用钱买来的，学识差的没几个。就是来历背景，也平凡的很，并无特别之处。赵长卿觉着，这群人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年纪最大如冯殷者，不过二十七岁，说句少年得志并不为过。

在这样少年得志的年纪，他们还不甘心被人牵着鼻子走。

苏白跟他娘嘀咕，“真是服了，有些举人，去找他们，大家说起话来，他们便哭丧着脸，先时听国子监那帮人说的有理，已经在那上面联名了，如今听我们说，亦觉有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哎，我就纳闷，他们一会儿听这个有理，一会儿又说那个有理，有没有理，难道自己没个判断？既无判断，就不该人云亦云的去联名。也不知是真的没主意，还是随大溜。”

苏先生笑，“世上人千百样，哪能个个都一样的？你见多了便明白，不管举人、进士、官员、商贾、农夫、匠人，身份上或有不同，脾性人品上并无区别。”

苏白想一会儿，点点头，“不说别人，我觉着梨子哥就比许多举人都厉害，我便是中了进士，有许多事上也不如梨子哥的。”

苏先生笑，“天下人，各有优缺，你有你的好处，梨子有梨子的好处。梨果、长宁如何？”苏先生并没有干涉他们的计划，知道他们是分组进行的，挺有秩序。苏白、赵长宁、梨果一组。

苏白手里还握着松糕，险些喷了一桌，摆手笑道，“别提了，险没笑死我。阿宁是急性子，有些人惯会委婉的，阿宁不耐烦听他们啰嗦，就直接问人家‘愿不愿意，给个痛快话吧’，许多人给他噎个半死。梨果就慢吞吞的，特有耐性，阿宁跟人翻了脸，他接着就‘兄台这个、兄台那个’的跟人家扯。冯大哥脾气暴，他跟夏姐夫还会被人家撵出来，有时中午在外头连吃饭的地方都得另找酒楼茶肆。我们是遇到哪家就在哪家吃，反正梨果脾气好，遇着什么样的人都不生气，到了晌午，即使见解不同，也鲜有人撵咱们的。”苏白有些小小自得，道，“如今摸着规律了，一般去了我先开口说联名的事，中间少不得要辩一辩论一论的。若是那人稍有意动，阿宁便出马，一般阿宁说一句‘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给个痛快话’，到这时候，十之七八都能拿下来。若还说不动，梨果便把场子圆回来，大家再接着说。我们这样一分工，大都能成。反正成与不成的，也不必太过翻脸，大多人都是两面派，在国子监的联名书上联了名，我们过去，他们又在我们的联名书上联名。”

苏白在跟他娘唠叨尽孝，赵长宁是不惯一个人吃饭的，不过，他也不愿意守着女人们吃饭，尤其是跟他姐或是苏先生在一处，不是叮咛这个就是叮咛那个，赵长宁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他不爱听女人啰嗦。于是，他经常是寻了凌腾、陈三郎他们一起吃，如何他又有了脾性相投的朋友，冯殷。别看两人年纪差上几岁，却都是一幅急脾气，说话一样直，那真是相见恨晚哪。

所以，现在的情形是，有媳妇的跟媳妇吃，守着娘的跟娘一起吃，如他们这些或是光棍、或是媳妇不在身边的，一起吃，也热闹。

苏先生赵长卿知他们这习惯，除非有哪人特意嘱咐单独在自己屋里吃，不然饭菜便不单独送了，直接给他们弄一桌子好菜，随他们闹哄哄的一起吃用。如朱庆这种原可投奔到大爷爷家的，都觉着不比这般住在一处时常能谈诗论文的潇洒自在。

这伙子人正干得起劲，连重阳节都没歇上一日，却不想就在重阳节竟被暗算了。赵长宁一组无事，赵长宁自幼习武，就是苏白梨果也自幼练过以往赵长卿教授的一套剑法，他们两个不热衷武功，可这剑法也没放下，只当是健身的来练，每天早上都会练习一遍，十几年过去，熟能生巧，这会儿纵使没宝剑防身，身体也较同龄人敏捷强健。非但没给人打了黑棍，反将几个□□棍的揍了一顿送官报了案。

其余人可就没那般幸运了，夏文冯殷挨了好几下才跑掉，凌腾朱庆都是书生，凌腾为救朱庆，一条胳膊给人敲个正着，骨折了，幸而有路人相救，不然吉凶难料。朱唐陈三郎跑得快，也落个鼻青脸肿，好在都是皮肉伤。

结果，除了赵长宁、苏白、梨果外，个个有伤。他们出门，也不是没有小厮跟随，能跟着主家出门的，都是忠心的小厮，故此，为护着主家，小厮们伤得也很厉害。好在家里有现成的大夫，不必外请，夏文在伤兵营呆过，对外伤很有一手。赵长卿先命人取来热水，给夏文处理了身上的伤，夏文又与苏先生去给诸人看伤处，先把外敷的药开好，再拟内服的方子，安排人去抓药、煎药，直忙到下晌方罢。

梨子也气个好歹，骂道，“tnnd，哪个黑心烂肠的王八蛋，竟敢下这般黑手！”骂一回，抬脚先去酬谢救了凌腾、朱庆的路人，又问了住处来历，还得请他们将来去帝都府做个证人，方客客气气的将人送走。

黑棍事小，但此事的恶劣性质是大。

如冯殷这种火爆脾气，舍生取义的话都说出来了。朱庆又是内疚，又是气愤，道，“若咱们就此罢手，天理不存。我这就去大爷爷家打听打听，看究竟是谁的黑手。”他与凌腾自□□好，这都是来考春闱的，凌腾因救他断了右臂，朱庆心下难安。

赵长宁道，“我们抓了好几个，就怕府尹大人拖沓。”他出身小武官家庭，对于官场上的一些门道还是知道的。案子是受理了，但什么时候开审，就不是他们说了算的。显然他们是得罪了人，这人能安排人打他们的黑棍，不见得怕他们报官。飘泊帝都，许多寻常事都格外艰难。

夏文道，“这无妨，帝都城里别的不多，官儿最多。别的地方府尹大人一手遮天，这帝都可不是帝都府尹说了算的。一会儿我就拿着咱们的联名书去郑大人府上，请郑大人帮咱们主持公道。”

这是绝佳的机会，尽管诸人伤得七七八八，但，不能否认，不知谁出的昏招，给了夏文等人绝佳机会。梨子在事后与赵长卿道，“虽说那些打｜黑棍的可恨，不过，此事一出，我就觉着他们已占了优势。”任何时候，暴力都是狗急跳墙的法子。再者，梨子觉着，哪怕对方不是狗急跳墙，可发此昏招，亦可见对方智商了。

郑大人是个耿直的人，他从不徇私，听到夏文赵长宁将此事说完后，气愤当然是有的，郑大人还就此骂了两句家乡土话，因这话实在有损郑大人的形象，便不一一细述了。

郑大人耿直，不过能做到左都御史，可见郑大人也不单单是耿直，收了夏文递上的还未完成的联名书，郑大人还温声安慰了他们几句，又道，“我也看了国子监的联名书，满篇的狗屁不通，不及你们明白事理。朝廷的事，你们还未做官，并不明白。就是监察司，虽有不当行径，就事论事便罢，喊打喊杀的也过了。”郑大人是反对举人联名上书的，无他，朝堂上的事，举人们不清楚，纯粹被人利用。眼瞅着明年就春闱，还搞什么狗屁联名上书，有这精神抓紧时间复习功课文章才是正路。不过，看过夏文等人的联名书后，郑大人觉着，世间不是没有明理人。何况，对举人下黑手这种事，在郑大人这里是绝难姑息的。

郑大人并未说如何做，便打发了他们回家。

于昭文帝，他将郑伯岩放在朝中做左都御史，并不是因为喜欢郑伯岩那茅坑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秉性，而是因为郑伯岩的良心。

这是个有良心的人。

所以，不论这几年郑伯岩给他添了多少堵，昭文帝都忍了。

这还是头一遭，昭文帝觉着郑伯岩那张方正如板砖的脸无比顺眼，昭文帝正为国子监联名上书的事心烦。昭文帝并不将国子监联名上书放在心上，他登基多年，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破。只是朝中大臣拿着国子监的联名书做引，与监察司势同水火，昭文帝心烦的很，如今见郑伯岩递上夏文等人的联名书，昭文帝道，“看来，举子里也有许多明白人。只是，明白人的话轻易到不了朕的跟前便给人暗算了！”

昭文帝此话一出，大臣便觉惶恐。

昭文帝道，“夏文，这名字有些眼熟。”

郑伯岩道，“此人因父获罪，被革功名，举家前往西北效力，曾在军前任军医，前年西平关大捷，其内人曾一箭射杀西蛮大将，陛下赏他内人六品诰命，复了夏文与其父功名。”

昭文帝立刻想起来了，“对，就是能拉开轩辕弓的赵安人。”因举国上下就此一例，昭文帝印象颇深。当然，昭文帝还知道，西北战事不断，赵安人每年都会捐一些银两，不多不少，一年总有上万两银子，而且每年都捐。这样一想，昭文帝对赵安人的印象愈发好了。如今夏文这一纸联名书正解了他的烦难，皇帝亦有好恶之心，昭文帝便觉着这夫妻二人倒是难得的明理之人。

非但昭文帝印象深，朝中大部分人都想起来了，实在是轩辕弓太有名气，偏生拉开轩辕弓的是位妇人，人们想忘了都难。此时便有人心下暗骂：不知哪个没脑子的，你他娘的安排人去打赵安人的男人，这不是上赶着找死么。能娶了一身怪力罗刹女的，这能是寻常男人么？说不得这姓夏的也是位高手……当然，后面便纯属人们的想像了。

监察司司长林随当即落井下石的表态，“臣以为，此事疑点有二。第一，这几位举人找人联名，都是分头行动，行暗算之人能一举击之，显然是早有预谋。第二，好不好的，怎么单赶在国子监上联名书后，这些与国子监持相反意见的举人就挨了暗算呢？委实可疑。若帝都府尹力有不逮，监察司愿意接手此案。”

压力山大的帝都府尹立刻道，“林大人此言差矣！夏举人等人是向帝都府报的案，本官已接手此案。林大人所说疑点，本官也想到了。陛下容臣些时日，臣定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

郑大人对国子监联名上书之事无好感，对监察司同样没好感，尤其林随一幅貌若好女的模样，行事霸道阴狠，郑大有素来看不惯。于是，郑大人先坑了国子监联名上书之事后，此时倒是站在帝都府尹徐靖这边，郑大人道，“林大人不是还有二百五十一名举子的事未审。”

林随似笑非笑，言语极是放肆，“能者多劳么。”

可怜帝都府尹，实乃帝都第一憋屈的官职。论官职，他不比林随，论手中权势，帝都府与监察司更无要比性。故此，面对林随嚣张气焰，徐府尹竟然只能窝囊的说一句，“我虽才干不比林大人，也自认不是无能之辈。”

林随那双光华潋滟的眼睛轻轻扫徐府尹一眼，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承让承让。”

徐府尹终于给他噎的说不出话。

郑大人天生一幅公允心肠，冷声道，“既然林大人自认能者，那就尽快将举子的事审理清楚，那都是国之栋梁，别耽搁了他们明年春闱才好。”

林随根本不买郑大人的账，道，“待本官审查清楚，自会向陛下回禀。”言下之意，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咱们监察司还轮不到你来管！

郑大人冷哼一声。

早朝上的事，夏文等人是不知道的，但，一大早上帝都府尹就着人请他们过去配合调查，他们不会自以为是的认为是他们小小举人的身份能影响到帝都府尹，这显然是郑大人的原因了。

联名书的事最终以案件官司的形式终结，朱庆去了朱大老爷家请安，回来有些闷闷。

在边城守完父孝母孝，朱大老爷还是回了做了一辈子官的帝都。赵长卿只是初来帝都的时候去过一次，平日少去，无他，当初她与朱大太太很有些不愉快，朱大老爷家对她不是多么热络。倒是朱庆，这是六房嫡长孙，朱大老爷对这个侄孙颇是看顾，原是想朱庆到他府上备考，因朱庆喜欢跟凌腾苏白他们一处，便婉拒了朱大老爷。

朱庆原是想打听打听可有什么内情，却挨了朱大老爷一顿教导，无非是叫他安心念书，少掺和这帝都的是是非非。

朱庆问了半日也没问个所以然，用过午饭便告辞了。

洗漱后，朱庆衣裳未换便先去看望凌腾，凌腾正在喝骨头汤，不知是放了什么药材熬的，里头带着淡淡药香，凌腾简直愁的要命，吩咐丫环道，“快给阿庆盛一碗。”

朱庆道，“我可不喝这个，你喝吧，我听阿文说了，多喝骨头汤对你的手臂好。”

凌腾苦着脸，“神仙也架不住一天三顿喝这个啊。”

朱庆笑，“你就当喝水就是了。”又问凌腾胳膊可好些了。

“没事，如今并不觉着疼了。”见朱庆仍难释怀，凌腾道，“你这脸真叫我别扭，咱们自幼一道念书，这是赶着了。我就不信，若你是我，你能袖手自己跑了。是男人就别这样唧歪，别说距春闱还有大半年，就是明个儿春闱，我左手一样写字，也不会耽搁正事。”

朱庆一笑，“倒叫你来劝我。”

“我是为了自己着想，你要总这么一幅欠我八百吊的模样，我可要别扭死了。”凌腾知道他今日去了朱大老爷府上，问，“是不是大老爷说你了？”

“瞒不过你。”朱庆叹，“阿腾，我真不知这世间到底是什么模样。大爷爷叫我安分，叫我安安稳稳的去考进士，将来有家族的扶助，便好做官。可是，若事情找到自己头上仍只是哑忍，这般窝囊只为做官，又有什么趣味呢。大爷爷说我若一味固执必要给家族惹祸，还说若不是咱们一意孤行，也不会遭人记恨，暗算你我。”

凌腾沉默片刻，道，“我也没做过官，不过我想着，官也是人来做。做官的道理与做人的道理应是相通的，做人，刚柔并济，该退时退一步，未为不可，但该进的时候便不能退，有时退一步，便是退一辈子。这次的事，我是不悔的。我也不赞成拿咱们举子当出头鸟的事，咱们就是来科举的，朝廷的事，咱们不明白，便不该去说那些狂言妄语。就如同那些被监察司抓进去的举子们，里头难保没有才高八斗者，这样被抓进监察司，有谁为他们出头呢？兔死狐悲，同是举人，若咱们只是一个人，纵使心下不赞同，除了不往国子监那联名书上联名，余者恐怕也是无能为力的。可是，我们人多了，便一样能说得上话。阿庆，哪怕被人暗算，我也不悔。或许以后也会变成滑不溜手的老油条，如今趁着年轻做一二冲动傻事，待老了用来凭吊缅怀，也是值得的。”

是啊，年轻时不做一二傻事，待老了，恐怕想傻也不敢傻了。朱庆望着凌腾坚定的眼眸，忽而释然，给凌腾在碗里添满了骨头汤，“有人一道傻一傻，的确不错。”

凌腾连声抱怨，“我真饱了！”

“你先喝着，我回去换了衣裳，咱们一道温书，昨儿我失眠，倒做了篇绝妙好文，请你共赏！”朱庆哈哈一笑，起身而去。

凌腾肚子里唧咕，屁个绝妙好文，有种来喝骨头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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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打｜黑棍之事过去后，苏先生与赵长卿趁着天气尚好，相约去西山赏黄花。

虽过了重阳，西山半壁黄花依旧开的灿烂。师徒两个还在西山有名的赏菊楼上吃了顿大餐，两人都不是吝于享受的人，要的便是最应景的菊英宴，当然，这个季节，少不了肥螃蟹。

苏先生剥蟹的姿势优雅细致，赵长卿并不吃螃蟹，只捡了手边的菜来品尝，习惯性的分析酒楼的做法，想着回去自己也试一试。

苏先生问，“还没忘了楚渝？”

赵长卿用手背试一试酒壶，酒已温，先取了苏先生的杯子斟满，道，“我从没想过会忘了楚哥哥。”赵长卿淡淡一笑，“以后子孙满堂，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时候再回忆少时岁月，说不定他还在。”

自成亲后，赵长卿鲜少再提及楚渝，若不是苏先生问，她也不会提。说了这一句，赵长卿转而道，“可惜他们受伤的受伤，阿宁梨子嫌螃蟹吃起来琐碎，余下阿白梨果吃过两次，到底不如人多一起吃的热闹。”

苏先生笑，“我叫采买的多买些肥螃蟹回去，到时做些酱蟹、糟蟹、醉蟹，慢慢放着吃，味道也很不错。”

对于料理河鲜，赵长卿并不擅长，笑，“到时先生教教我，我也学一学。”赵长卿不吃螃蟹，夏文却是极爱这一口的。

“这有何难。”苏先生道，“有三个要诀。第一，雌不犯雄，雄不犯雌。就是说雌雄不要混在一起腌，不然会影响口感。第二，酒不犯酱，酱不犯酒，酱与酒不能在一起用。第三，螃蟹越肥越好，还得是活蟹，死的不成，吃不得。还得是完整的活蟹，足螯无所损伤才好。”

苏先生喜食蟹，也只用了两个便够，师徒两个说些吃食趣事，略歇了一歇，便带着丫环沿山路下山去了。

黄巢有诗说，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如今已过了重阳，虽仍有黄花可赏，可这山上除了黄花也委实没有别的花了，余者草木在秋风中逐次凋零，落得一路又一路。

苏先生道，“听说皇后娘娘建的书院就在山脚，咱们顺道去瞧瞧。”

赵长卿笑，“好。”她一直只闻其名，真正并未去过。

西山上胜景极多，有西山寺、有老梅大长公主的别宫、有清修的二皇子正妃韩妃娘娘的清心庵、还有许多有钱人家的别院。宋皇后未进宫时曾在山脚购置宅子开设书院，后来宋皇后正位中宫，这书院一直由宋皇后的父亲承恩侯宋荣代为打理。

书院只免费教三年功课，宋皇后似乎并不打算培养出举人进士之流，因此书院只是教些基础的课程，引导学生识得几个字罢了。书院的老师多是些贫宭的秀才、举人之流，当然，若有进士前来授课，书院同样欢迎，不过待遇是一样的，并不因你是进士便提高待遇。

书院的资金来源除了皇后娘娘的私房产业，便是来自外界的捐助。

这是一座由庄院改成的书院，并无雕梁画栋、富贵锦绣，甫一进去便听得琅琅读书声。书院本身的设置与寻常书院也有几分不同，她们一进门便有相关的管事接待，那管事也是穿着读书人惯穿的长衫，文质彬彬的模样，客气的问她们需不需要介绍。

管事开始介绍书院的学生、老师、课程，以及书院自带的一些景致，并未有只字提到捐款的事。直待赵长卿问起，那管事方道，“我们这里每月有明确的细账，都会贴在书院的公示板上，如果您有捐赠，一样会在账目中公示出来。每个月都有细账，每个季度有汇总，每一年的账目，如果您愿意来查看，随时欢迎。倘或您捐的银子有指定用项，将来用到您的赠银时，会给您一份细致的账目说明，保证您的每一分银子都用到书院。”

苏先生赞道，“好生磊落。”

管事笑道，“接受捐赠，自然要光明磊落，不然，银子的事最难说清。皇后娘娘一片慈心善意，若被有心人误会便不好了。”

两人身上并没有带多少现银，苏先生笑，“今天有些不便，待明日我打发人送银票过来。”

管事郑重一揖，道，“我先代书院受益的学生谢过夫人了。”

苏先生笑，“只要银子用在书院，我愿意捐。”

“这您放心，书院有管事各司其职，动用银两时有严格制度，皇后娘娘还请了监察司定期抽检书院账目。”

赵长卿眉心一动，并未多说，看天色将晚，便与苏先生告辞离去。

师徒两个在车里商量捐钱的事，初来帝都，何况正在风头上，不易多捐，便各捐五百两。赵长卿笑，“以前想都不敢想，小时候，祖母每月给我一百大钱，我都是仔仔细细的存起来，不要说五百两，五十两都是一大笔银子了。”

苏先生也颇是感叹，“那会儿我教你一个月一两束休，还有梨子他们常常花言巧语的来蹭课。”

说到从前，师徒两个不禁相视而笑。

十几载光阴匆匆而过，好在大家并未辜负。

两人到家时已是夕阳西下，赵长卿刚迈进小院便看到正屋前头多了几丛蔷薇，如今天寒，蔷薇倒还有些绿意，只是刚移植来，却也不大精神。

永福自屋里接出来，赵长卿问，“大爷呢？”

永福道，“大爷在书房念书。”

赵长卿点点头，赏了一回刚移来的蔷薇，就进了屋去。永福服侍她梳洗后换了家常衫子，方禀道，“今天头晌福字胡同打发人过来，说叫大爷有空过去，那边儿老爷寻大爷有事。不巧赶上大爷头晌去买花木，不在家，我就应了下来。大爷回家后，我已禀过大爷了，大爷说明天与大奶奶同去福字胡同。”

福字胡同说的是夏文做大理寺少卿的族长二伯夏少卿家，因是同族，刚到帝都城时还去拜访过，只是不巧，未曾见到夏少卿和夏太太。说来他们夫妻还是特意赶休沐的时候过去的，也提前着人去请安讲了日子，结果夏少卿没在家，是夏家二子招待的夏文；夏太太也有宴会要赴，夏二奶奶陪赵长卿说了几句话。赵长卿便有几分不悦，重阳节前备了几样土物打发人送去，来往淡淡。如今那边罕见的打发人过来，所为无非是联名上书之事罢了。

在家时，赵长卿嫌繁重，少用金银。重挽了一个清水髻，鬓边只簪一长支海棠绢花，淡淡的化了个晚妆。赵长卿道，“回家路上我还跟先生商量，眼瞅着天一日日的变冷，冬天的衣裳都得预备着裁了。等明儿你去长宁那里看看，除了衣裳，可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再有，也问一问腾表兄他们，若没事，后儿个不要出门，一并量了尺寸，到时叫铺子里一道做就是。”

永福皆应了，问，“大奶奶，要不要备些礼物明儿带去？”

赵长卿道，“不用备礼了，同族正经亲戚，难道每次上门都要带东西？倒显着外道。你把我跟大爷的衣裳提前预备出来就是了。”

永福一笑应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赵长卿方命丫环将夏文自书房喊出来。夏文做事向来投入，他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没听见动静。”

赵长卿笑，“就是来个人把家偷走了，恐怕你也不知道。”

夏文洗了手脸，笑，“哪儿能，家里有人看着呢。”又问赵长卿西山寺的风景如何。

两人闲话几句，赵长卿说起蔷薇来，道，“你出门可得多带几个人，才出了事，宁可小心一些。”平地走路都会摔跤的人，如今夏文出门，赵长卿实在不放心，道，“就算买花，打发平安去买一样的。”

夏文笑，“这可不是一般的蔷薇，也不是在集市上买的，是我在同窗家移过来的。你现在看不出不同来，这花可是他家奴仆精细照料出来的，能开出三种颜色。”

“哪个同窗？我认识吗？”

“哦，我忘跟你说了。”夏文道，“是以前小时候一起念过书的，就是我以前跟你说他家吃穿特讲究的那位。他不是蜀人，若不是联名的事，还遇不到呢。今天我本来是打算去集市，路上遇着了，就去他家挖了几株回来。

赵长卿笑，“这位公子姓什么？”

“姓方，单名一个行字，字万里。我现在才知道，他家竟是方国公府上。”夏文感慨一句，笑，“今天只顾着弄蔷薇的事，待得闲了请他一回，也不能白要了他的花。”

“哪个方国公？”赵长卿对帝都城的权贵委实不大熟悉。

夏文道，“就是靖国公方家。”

“靖国公？”赵长卿也不大知道靖国公府在哪儿，她道，“我听这个名字，似乎是武官门第。”

“嗯，方兄也会武功的，他文章念的也好，明年一道春闱。”其实夏文也不知道靖国公是哪家，今天去挖花时才知晓方行大有来历。

赵长卿笑，“成，什么时候你要请方公子，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令人预备。”

夏文又说了明日去福字胡同的事。

说话间，永福带着丫环呈上晚饭。

两人都是大夫，晚饭颇是清淡。

用过晚饭，夏文便又去了书房温书，赵长卿吩咐厨下，“晚上冷，包些馄饨给大爷预备着。”这是宵夜。

永福已去用饭，红儿在身畔服侍，闻言笑道，“正好厨下有新鲜的莲菜，剁得细细的，合了羊肉调馅儿，味儿最好不过。”

赵长卿笑，“这也好。跟平安说，书房没个烟火，一会儿把炭盆升起来，脚炉也预备好，别冷着大爷。帝都地气干，升了炭盆便更干了，打盆净水放在书房，润一润。晚上别让大爷喝茶，预备些福橘汤就好。”

红儿一一应了。

“晚上宵夜，也给平安留一份，别叫他空着肚子服侍。”

红儿笑，“大奶奶就放心吧，平安跟猴子一样，机伶的了不得，饿着谁也饿不着他。”赵长卿向来宽厚，尤其衣食上，从不刻薄下人。凭良心说，他们这些下人吃用比小户人家的姑娘也不差了。像永福，到了婚配的年纪也并不情愿出去嫁人。永福说得明白，出去了，无非是嫁个寻常男人。日子贫窘时，糟糠之妻是宝，倘哪一日多打三五斗粮食，男人便会纳妾寻小，究竟无甚趣味。还不如在主子身边服侍，活不累，日子还清静。

一辈子，怎么过都是过。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过法。

赵长卿便也随了永福去，倘或有哪一日永福改变想法，也随永福去。

行食片刻，在静室中打坐吐纳半个时辰，沐浴过后，赵长卿便准备休息了。

第二日用过早饭，赵长卿收拾停当，便与夏文一道去了夏少卿府上。这一次，赵长卿总算见到了夏太太。夏太太已经不再年轻，头发中带着缕缕银丝，梳着溜光整齐的圆髻，插一二金饰，很是和气，团团的脸上带着慈霭的笑容。待赵长卿行过礼，命人在自己榻前设了圆凳让赵长卿坐，笑道，“前几天你们来，正赶上彭相爷七十大寿，也没见着。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后来过重阳节，忙忙叨叨的没个消停时候，这才有个清静，又听说了文哥儿遭人暗算的事，可把我跟老爷急个好歹。我本想立刻过去瞧瞧文哥儿，偏他们总说我身子不好，劝了又劝，只不让我出门。”说着，夏太太颇是忧心的问，“如今文哥儿可好些了？”

“伯娘这里，我们不能常来孝顺便罢了，本就不敢惊动。我们与兄嫂们的心意是一样的，若真惊动的您老人家过去，我与相公心下难安。”赵长卿温声道，“谢伯娘惦记着，相公是皮外伤，用了药，已无大碍。”

夏太太念了声佛，叹道，“你们头一遭来帝都，不知这里头的厉害。哎，我年岁大了，许多事情虑不周全，要是我早说与你知晓，也遭不了这场劫难。”

夏太太语焉不详的与赵长卿分说了帝都政治环境的复杂，大致的意思就是，缩头过日子还怕天上掉下块砖头砸破脑袋呢，可不能没事反生事，这是给自己招祸呢。一旦赵长卿问一句，“不知我们是得罪了朝中哪位大人？”夏太太便道，“咱们女人家，不干朝政，这是外头男人们的事。只是有时，男人们未免冲动，还得咱们女人多劝解他们，你说是不是？”

赵长卿笑，“伯娘说的是。我们年轻，也不晓得其中厉害，还得多亏伯娘指点我。”

夏太太笑，“你是个懂事的，不嫌我老婆子啰嗦。”

“伯娘这样的慈心指点我，别人求了求不来的福分，我要是做此想，可算是白活了这二十几年，如何就不识好歹起来呢。”赵长卿心知夏太太是不打算把话说明白的，便捡了不要钱的好话，笑着奉承了夏太太几句。

夏太太瞧着赵长卿知情识趣，心下也有几分欢喜，中午留了她一并用饭。在夏家，赵长卿算是见识了规矩，夏太太用饭，儿媳妇都要在旁站着服侍的，赵长卿颇觉不自在，夏太太想着赵长卿西北沿子来的人，恐怕没见过多少世面，含笑解释一句，“你只管陪我这老婆子用，你嫂子们一会儿再吃。等以后文哥儿做了官，你多走动就知道了，城中大户人家多是这规矩。”

大户人家？

帝都城别的不多，权贵高官最不缺。一个正四品的少卿府上便敢自称大户人家，赵长卿心下颇觉可笑。不过想一想，也不怪夏太太这般傲气。

夏太太是有傲气的资本的，丈夫是正四品高官，这个品阶，即便在帝都也说得上中等。何况，如今的永安侯是夏太太血缘上嫡亲的侄子兼女婿，说到永安侯府，那当真是一等一的显赫人家。就是永安侯本人，也颇具才干，深受陛下器重，如今就在兵部做事。有个做侯府夫人的女儿，夏太太自然不是寻常的四品恭人。

夏太太要讲大户人家的规矩，赵长卿自是入乡随俗，笑一笑便在夏太太下首坐了。

用过午饭，又陪夏太太说了会儿话，一时有小丫环进来传话，夏文在外头等了。赵长卿起身告辞，夏太太并未苦留，叮嘱赵长卿闲来只管过来走动，吩咐长媳送了赵长卿出去。

赵长卿实在可怜夏大奶奶，出了夏太太的屋门，赵长卿就劝夏大奶奶回去了。

夫妻两个回家说起话来，果然夏少卿同夏文说的也是联名上书的事。事情做都做了，这会儿说也是马后炮，无非是事情就快了结，不要夏文再生是非。凭良心说，夏少卿实在想多了，夏文真不是爱生事的性子。赵长卿说起夏家的规矩，摇头叹道，“二伯娘说帝都大户人家都是如此，就叫人唏嘘，真不知这些帝都媳妇是不是都如此过日子。我在家和婆婆去族长家请安，族长老太太留我们吃饭，也没叫族长太太在边儿上站着服侍。今天两个嫂子一个弟妹站在一畔捧饭安箸，我陪二伯娘用饭，委实叫人不自在，哪里吃得下去。”

夏文笑着吩咐一声，“永福，去厨下看看有什么吃的，端一些来。”

待永福去了，夏文道，“好在咱们不常去，以后再去，提前在家吃一些东西，省得挨饿。”

赵长卿问，“你有没有吃好？”

红儿捧来蜂蜜梅子茶，夏文接过饮了一盏，酒气略减，道，“也不是吃饭的场合，大家喝酒说话罢了。”

一时，永福提来食盒，里头四样菜，分别是焖冬瓜、小炒瓜虀、松蕈蒿菜、拌水萝卜，以及一道青菜豆腐汤，两碗红稻米饭。

夏文一见便有食欲，道，“还是自己家里吃东西实惠。”

赵长卿笑，“那是。”

用过饭，夏文有些困倦，自去房里小憩。赵长卿则去了苏先生那里，说到夏太太的规矩，苏先生不屑道，“家里有的是丫环婆子不用，非要将媳妇当奴才使。就是皇帝家，也没见有这样的规矩，不过是些刻薄人家想出的搓磨媳妇的手段罢了，你听她那些混账讲究。”

赵长卿道，“可见人的品性不在贫富贵贱，多是天生。”

苏先生笑叹，“是啊。”

赵长卿又打听靖国公府、永安侯府的来历，苏先生道，“靖国公府满门武将，家中子弟多在西南任职，除了武事，鲜少掺和朝中事，是老成世家。永安侯府一样是与国同长的世家，只是，如今的永安侯并非老永安侯的亲生子。原老永安侯只有一女，后来嫁予仁德亲王做正妃，我听说前几年仁德亲王一家子在封地因时疫殁了。老永安侯因无嗣，后来在族中过继的嗣子，便是现在这位永安侯了。论血亲，这位夏少卿太太的确是永安侯的姑妈，但，永安侯既已过继了侯府，叫姑妈便不合适了。不过，如今也没人管这些，永安侯在未过继之前便颇具才干，传胪出身。后来过继了老永安侯为子，为了方便照顾生身父母，买下侯府边儿的宅子给父母住，中间打通围墙，与一家无甚区别。”

“永安侯府还有一门显赫亲戚，宁安侯府。两家都姓李，不过是分了宗的。宁安侯娶的是宋皇后嫡亲的姨母纪氏，这位纪氏夫人出身武安侯府，是武安侯的嫡长女。宋皇后的生母是武安侯的嫡次女。要我说，永安侯府还是不及宁安侯府的。”苏先生道，“这也都是老黄历了，至于现今这些公门侯府到底如何，我也不大清楚。”

赵长卿笑，“有老黄历听也不错。”她心下一动，与苏先生道，“我们在蜀中时，拜访过青城山大儒王老先生，阿白跟先生说了吧？”

苏先生点头道，“王老先生学识渊博，是位令人敬重的长者。”

“王老先生娶的是蜀王之女。”赵长卿道，“我跟相公来帝都前，还去青城山同王老先生辞行。穆师娘就谈及仁德亲王一家子过逝的事，只说了一句，我听着似有些感慨之意呢。”

苏先生沉默片刻，方缓声道，“仁德亲王是陛下的同胞弟弟，深得太后与陛下爱重。按规矩，宗室皆要去封地就藩。今上登基后，因太后难舍幼子，仁德亲王一直住在帝都。这些前事，人所尽知。来帝都这些日子，我也听了两耳朵仁德亲王的事。前年，陛下病重，待陛下病愈后就打发仁德亲王就藩去了。结果，就藩没几日，仁德亲王一家子便死在了藩地。”

赵长卿的第一反应是，难道陛□体已经十分不好了？她立刻又觉不对，即使陛□体不好，要打发仁德亲王就藩，亲弟弟，就藩便就藩……可是，仁德亲王一家子都死在时疫上，这就太可疑了。

赵长卿忽然脸色大变，忙忙掩住嘴，不敢说出心事。即使活了两辈子，即使这事与她八竿子不相干，可，哪怕只是想一想，她都觉着自心底陡然升出一股子寒意来。

苏先生微微颌首，似是明白赵长卿心中所想，温声道，“我也这样认为。”仁德亲王一家子的死肯定与陛下有关。说什么时疫，无非是面儿上好看罢了。

苏先生并没有再解释什么，有许多事，全靠自己领悟。悟，就仿佛推开一扇从未开启过的大门。一个人，能走多远，端看他的悟性如何。

这就是皇权吗？

赵长卿第一次如此清晰真切的感受到皇权赤｜裸裸的冷酷，她自幼最喜欢读的就是史书，不为别的，史书有太多的波澜壮阔、百转千回，读着有趣。但，读了十几年的史书，仍不及这一次带给她的震憾。仁德亲王的身份必是载入史册之人，将来，史官如何记述仁德亲王的死亡呢，或者只有一句，某年殁于时疫。

赵长卿此时方明白，史书中太多的波澜壮阔、百折千回不知由多少血雨腥风、刀光剑影铸就。

这就是皇权吧。

赵长卿忽然觉着那些高不可攀的公门侯府变得寻常起来。堂堂亲王，皇帝的亲弟弟尚且说死就死，这些公门侯府又算得了什么呢？大家不过是皇权之下的蝼蚁而已，实在说不上谁比谁更高贵。

赵长卿隐隐有些明白苏先生身上那种随遇而安、通透平静的风度由何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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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冬至吃过饺子，梨子便打算回边城了。

平日里嫌他哥絮叨，可他哥要走的时候，梨果又是一千个舍不得，道，“你一个人可怎么过年？过了年再回吧。”

梨子翻个大白眼，“我一个人还过不了年啦？放心，没你我照样吃得下饭。等明年你春闱我再来，家里还有许多事呢。”

梨果气道，“这都要走了，你就不兴说几句好听的。”

梨子敲了弟弟脑门一下子，挺直了身板儿拿出兄长的气派，道，“吃老子喝老子的，你怎么不给老子说几句好听的？”

梨果心里最牵挂的就是他哥，可不知为什么，肚子里多少好话，见了他哥硬是说不出来。梨果想了想，说，“你着紧的寻个媳妇吧。来帝都前我把你的亲事托给赵大婶了，赵大婶一准儿放在心上的，你瞧着有好的就成亲吧。”他哥这样子，非得有个嫂子他不能放心。

梨子啧啧道，“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婆婆妈妈的老娘们儿脾气？我的事你不用管，老实的念书，明年考个进士出身，我才好给你张罗媳妇。”

“你还是先顾自己吧。”梨果论口才不比他哥，索性也不在口齿上较劲，过去翻看他哥的行礼，问，“哥，你是坐车还是骑马啊？”

梨子道，“当然是骑马，这会儿天也不算冷。”

“帝都都得穿棉的了，边城肯定要穿裘衣皮袍。”梨果道，“这些衣裳薄了，得买几件厚的才行。”

梨子道，“我叫伙计们帮着预备就是，他们走惯了远路，知道要准备哪些。”

梨果道，“伙计可知道什么，他们就是出门，东西也是家里婆娘预备。要是有个媳妇，这些事哪里用男人操心。”

“我求你了，快啰嗦死了。别总是‘媳妇这个’‘媳妇那个’的，等你中了进士，哥哥弄个女人给你开｜苞。”梨子担忧的问，“果儿啊，你是不是憋得狠了？哥以前教过你的，你要实在不喜欢用手，你身边的小玉儿不错，你就收了她在房里也没啥。”梨子不是个想不开的人，自从家里有了银子，他从不委屈自己，更不会委屈到他弟弟，梨果早就过得正经少爷的日子，身边丫环小子不缺。

梨果已经气的再不想跟他哥说话。

梨子十分发愁，因为晚上梨果就抱了被子跟他一起睡。当然，这是兄弟感情好的证明，梨子非常理解他弟弟对他的敬仰与依赖，他还挺想跟他弟弟聊一聊天说一说话的。结果，他弟弟来是来了，板着脸往床上一躺，屁都不放一个。你跟他说话，他就像聋子一样也不应你一声，弄得梨子很是苦恼。

梨子与赵长卿一咏三叹的抱怨，“梨果大了，越发别扭。哎，真叫人惆怅啊～”

梨果不与人说他哥的坏话，可是梨果打心里觉着，他哥实在太二百五了有没有，一点儿都看不出他难舍的心事。

梨子回程的穿戴行礼赵长卿早吩咐丫环预备了的，一应挡风的厚衣裳，连带着貂皮帽、大毛围领、厚料子大毛披风、以及毛耳罩、还有骑马时腿上防风的皮腿套，从梨子的到伙计的都备了两套，路上还能有个替换。

梨果更是定了主意，悄悄与他哥道，“媳妇也不能随便找，哥你要找的话，要求也别太高，像卿姐姐这样的就好。”

梨子咂巴咂巴嘴，上下打量他弟，“你这要求还不高呢。行，就照着你卿姐姐这样的，你给我找一个吧，我不挑。”

梨果道，“等我看到跟哥你说。”知道他哥喜欢什么类型的就好办了。

分别在即，两兄弟自有许多私房话要说，梨果是头一遭出远门来帝都，梨子不放心才一道跟了来。于梨果，这是兄弟两个头一遭分开过年，以往家里过年的东西都是他看着置办，如今他哥一人在老家，还不知怎么过年呢。梨果也不再赌小脾气，两人絮絮叨叨了大半夜，梨果想着他哥明日要骑马赶路，梨子怕耽搁了弟弟的精神念不好书，方各自不言，渐渐睡去。

第二日，梨果一直送他哥出了城，还要再送，梨子道，“要不你干脆跟我回边城算了。”

梨果想了想，认真的说，“要不我跟哥你回老家，过了年再来春闱是一样的。”

梨子笑骂，“滚！”对着来送他的人拱一拱手，便策马扬鞭而去。

年前，赵长卿收到了娘家和婆家的信，赵勇升了正五品千户，家里一切都好，只是赵蓉仍是不肯成亲，凌氏颇是苦恼。另外就是惦记赵长卿、赵长宁姐弟，余者并无他事。夏家的信亦是报喜不报忧，只是叮嘱二人好生注意身子，再者就是让夏文安心备考，不必记挂家里。还有凌氏写给苏先生的信，在一起十几年，不是亲人也仿似亲人了，凌氏自有许多话与苏先生说的。

苏先生对赵长卿道，“你母亲托我给你调理身子。”凌氏始终在担心长女的肚皮。

赵长卿自己也急孩子的事，不过，她向来通达，道，“如今相公天天熬神念书，再说，儿女多是天意，想必是时机未到。”

苏先生只是提一句，看赵长卿自己心里有数，便转而说起过年的事来，尽管是租来的房子，庭院也要打扫干净，换了桃符，贴上剪纸、对联，祭过各路神仙，然后就是过年了。

赵长卿预备了相熟几家的年礼，趁着年前与夏文一并送了去。

自郑家回来，夏文道，“我看郑大人似是不大高兴。”

赵长卿道，“郑大人不高兴，恐怕是公务上的事。”只是，能让郑大人大年下的将“不高兴”挂在脸上，恐怕不是一般的不高兴。

说来，郑大人不高兴，还是因九月联名上书之事起。联名上书的事已经解决了，就是夏文几个挨黑棍的事，年前帝都府也给出了审查结论，原是国子监一位学子雇凶揍人，最终结案是，取消这位国子监学子的功名，永不许科举。

一时轰烈的联名上书之事就此结束。

对于帝都府的结论，郑大人并没有表示异议，便是昭文帝也没再往深里追究，昭文帝道，“学子热血，关心国事，朕明白。朕也没有不许他们说话，只是，如今他们还年轻，当以课业为要。明年便是国家抡才大典，朕等着择栋梁之才以安天下。”

昭文帝此话一说，彭老相爷便提起被关在监察司的二百五十一名举人的事，彭老相爷的意思也很明白，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了，误一届便是三年，举人们哪里误得起。

监察司林随大人立刻表示，“案情复杂，一时半会儿的还没查清楚。”

彭老相爷道，“既然案情复杂，不如移交三司会审。”

林随神色一冷，冷声道，“监察司的事，就不劳彭相操心了。难不成，内阁的事还不够彭相忙的，彭相这只手还要伸到我监察司来不可？”

彭老相爷何许人也。

此乃陛下做皇子时的师父，今上登基后，彭相掌内阁，一辈子君臣相得，岂容林随这般嘲讽？不待彭相开口，已有无数人要讨伐监察司。

郑大人的话最中肯，郑大人道，“明年就是春闱，那些举子们苦读多年，若误这一科，就又要等上三年。陛下惜才爱才，心胸宽广，国子监之事尚不肯多加责斥他们。如今彭相问林大人，无非是记挂那些被抓进监察司的举人们能否按时明年春闱罢了。全然一片公义之心，林大人何需咄咄逼人？彭相身为百官之首，他若不问，我反要说他畏事瑟缩。如今他问了，也问的光明正大、赤诚坦荡！此方是一朝相辅大义之心！”

知道郑大人为何能在朝中立足了吧，不只是因昭文帝对他人品的肯定，更重要的是，郑大人当真是公正之人。当初郑大人喷国子监联名之事，监察司心下叫好，文官系统恨不能直接做个小人扎死他。如今郑大人喷监察司，文官系统心下叫好，监察司则恨不能割了郑大人的舌头。

但，双方似乎又有这么一个默契：郑伯岩这王八蛋，还真不能弄死他。

郑大人大公无私，林随却不肯买他的账，道，“那本官就告诉彭相和郑大人一声，什么时候案子查清，那些举子们什么时候放出来。”

郑大人道，“他们无非就是在市井茶肆说了几句不大中肯的话，林大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堂堂正三品，何需与那些举人计较！”

林随道，“郑大人根本不了解其中内情，说这话，未免太武断了吧。”

郑大人是可怜那些举人，虽嘴坏些，略加惩处便好，若耽搁了明年春闱，未免可惜。郑大人追问道，“有什么内情，林大人不妨说一说，也叫本官听个明白。”

林随闲闲道，“案情未清之前，无可奉告。”

郑大人立刻参林随一个“有意拖沓案情，致使两百五十一名举子延误春闱”的罪名，林随道，“当初不过七八个举人被人买凶打了一顿，人证物证俱在，帝都府还审了两个多月，其间怎么也不见郑大人催一催。我那里两百多名待罪举人，就是审上两年也比帝都府高效了。郑大人身为左都御史，可得一碗水端平，不然，恕林某不能心服。”

郑大人怒目金刚的脾气，与林随在朝上大吵一架。

这就是郑大人不大高兴的原因所在，郑大人简直气个半死，以至于在夏文赵长卿夫妇到访时犹难平息，他依旧为那两百多名被关监察司的举人着急啊。

郑大人哪里还有过年的心，反复思量过后，郑大人拎了二斤家做的点心去承恩侯府走了一趟。

郑大人与皇后的父亲承恩侯宋荣宋侯爷乃至交好友，尽管两人于政事上有些不同见解，可依郑大人的臭脾气，先前在各地太太平平的做官，没少得宋荣的庇护。宋荣早便是正三品户部侍郎，帝王心腹之人，皆因其女做了皇后，他身为外戚避嫌，方辞了户部侍郎一职，转任正二品散秩大臣，如今不大上朝，闲来在家弄了一班子小戏，天天养鸟听戏，神仙日子。

见郑大人提着点心来了，宋侯爷笑道，“唉哟，宋某有生之年竟能收到郑御史的礼，真是我此生最大的惊喜了。”

这人生得一幅好相貌，年轻时被称玉人，虽然这外号比较恶心，但不可否认，已过不惑之年的宋侯爷依旧肤白貌美，即使说着这样讨人嫌的话也并不讨人嫌。郑大人送上点心，道，“你收了我的礼，可得给我想个法子。”

宋侯爷一哂，“那你干脆拿回去得了，我八辈子没吃过点心。”

郑大人非但没把点心拿回去，他干脆在宋侯爷身边坐下来了，端起茶盏喝一口，不管宋侯爷爱不爱听的便说起被扣在监察司的两百多名举人的事，最后难得拍了宋侯爷一记马屁，道，“你素来足智多谋，帮着想一想，眼瞅着过了年就是春闱，若是这两百多人不能出来，误了今科，又是三年哪。”郑大人感叹道，“你我皆是科举出来的，多少年苦读，自知其中不易。他们不过是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若因此误了前程，未免可惜。”

宋侯爷半晌没说话，俊美的脸上有一种凝重，他良久方道，“你我皆是先帝时的进士，后来入朝为官，自陛下登基便跟在陛□边。伯岩，陛下不算不宽宏的君主了。先帝时，国家什么光景，如今又是什么景象，陛下也不是无为的君主。我一直认为，身为帝王，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就是好皇帝。至于现在朝中纠纷，伯岩，你知道陛下为何要设监察司么？”

郑大人是个耿直的脾气，直接道，“陛下此举，未免令百官寒心。”

宋侯爷微微一笑，望向红漆花几上一盆盛放的水仙，“陛下登基以来，从来御下以宽，如今百官觉着寒心，当初东宫之变、后来陛下病重，朝中百官所行所为难道不令陛下寒心？”东宫之变还能说得上逆臣狼子野心，可前年昭文帝突然暴病，朝中宫中丑事迭出，无数人上蹿下跳，恨不能立刻代君掌权，这些事，宋侯爷与郑大人都是亲身经历的。

宋侯爷提及前事，郑大人一时沉默。

“不过一个监察司，何需大惊小怪？难道有个监察衙门，百官便心不安了吗？只要无亏心之事，没什么不安的。”宋侯爷道，“当年凤武皇帝治下，照样有慎行司，难道凤武皇帝便不是明君了？”宋侯爷以前常伴君侧，对昭文帝的心思还是能猜度一二的。陛下年纪大了，太子还小，陛下是不得不防哪。就是依宋侯爷的私心论，当今皇后是他亲闺女，当今皇太子是他亲外孙，他当然是一心偏自己闺女和外孙的。

“伯岩，你我皆知联名上书之事由何而来。监察司不过是要立威，他抓些举人，总比跟百官直接冲突来得好。何况，那些举人诽谤监察司，事实俱在。”宋侯爷道，“你别担心，林随总不会要他们的命，误上一科买个教训也好。”也就郑伯岩这急公好义的脾气，这会儿就着急，要宋侯爷说，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那两百多举人值什么？监察司若就这点眼界，林随此人也有限了。

郑大人道，“如果监察司要立威，我宁愿他直接与百官冲突，也不愿他拿些无辜的举人开刀。”

宋侯爷笑的无奈，道，“郑伯岩，难道你真觉着那些举人无辜？”

郑大人道，“哪怕哗众取宠，也只是些举人罢了，何苦与他们真个计较。”

宋侯爷一笑，不再谈此事，道，“难得你贵足踏贱地，我请你吃酒。”

郑大人不领情，“白送你点心，也没给我出个主意，没心思吃酒。”

宋侯爷笑，“真不吃？有二十多年的状元红要不要喝？”

人皆有癖好，郑大人也不例外。此人除了急公好义，最好美酒。不过，若别人相请，郑大人纵使想喝也不一定给他面子，可老友承恩侯这般，郑大人眯了眼睛问，“你哪里来的这般好酒？莫不是收受的贿赂！”

宋侯爷笑骂，“滚吧你，想喝也不给你喝了。”

郑大人听说有此好酒，便是撵他，他也不打算走了。宋侯爷是真的有好酒，吩咐厨下治几个小菜，两人灯下小酌。郑大人一尝便尝出了年头，滋溜一声将酒嗫进嘴里，又捡了一筷子茴香豆咂摸着吃了，种种酸气能把宋侯爷满嘴的编贝皓齿酸掉一半，宋侯爷忍无可忍，道，“我真是求你了，能不能别这样穷酸的吃东西？”

郑大人无所谓，“惯了。”

宋侯爷牙疼。

郑大人道，“你干脆送我两坛。”

宋侯爷颇有些睚眦必报的脾气，掖揄道，“那不得让你担个收受贿赂的名儿，您郑大人一世清名毁在我两坛子酒上，叫我于心何忍。”

郑大人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道，“你宋侯爷送的酒，我还是能喝的。”他性子耿直，却不是没有朋友。

宋侯爷微微一笑，烛光下，鬓边银丝一闪。郑大人知道老友的心事，道，“嘉让嘉诺还没信儿呢。”一家有一家的愁事，宋侯爷虽出身平平，奈何才华横溢、天资过人，十八岁来帝都给武安侯招为爱婿，春闱时金科状元，天街夸官，人人称羡。就是这几十年做官也做得顺风顺水，深得帝心。如今长女做了皇后，宋家封侯，一门显贵。可就算宋侯爷这样在外人看来顺风顺水的人生也有无比糟心的事，无他，长子次子相继离家远走，至今音信全无。前几年，继室给宋侯爷生了幼子，如今看着，宋侯爷不至于绝后。只是，对于父母而言，孩子再多，谁也替不了谁？

宋侯爷这般精明强干之人，素来注重自己仪容，若不因担忧远走的儿子们，怎能在这个年纪便鬓生白发？

宋侯爷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早看开了。”

郑大人道，“要不，跟皇后娘娘说一声，看能不能叫各地官府留意？”素来公正刚直的郑大人能说出这番话，可见的确与宋侯爷交情不浅。

宋侯爷一哂，“还不够丢人呢，到时弄得举国上下都知道我丢了儿子，祖宗八辈的脸都没了。”

郑大人也有心事，道，“明年我那丫头就来帝都了。”

“那还不好。”宋侯爷道，“到了咱们这个年纪，什么都是虚的，有儿女承欢膝下才是最大的福气。”宋侯爷自诩一世英明，富贵荣华，样样靠自己双手赚得。结果，三子二女，如今两子远走，沓无音信，一女难产而亡，一女正位中宫，贵则贵矣，只是自此天伦永隔，君臣之义更大于父子之情哪。唯幼子在身边，年方四岁，让小家伙给宋侯爷承欢比较有难度，宋侯爷倒是天天给小家伙承欢，哄小家伙高兴来着。

郑大人叹口气，又斟了一盏酒，闷头饮了。

宋侯爷并不追问，只是感叹道，“咱们这不是生儿育女，这都是还上辈子欠下的债。”

知己哪！郑大人举杯，“干一个。”

两只小小酒盅“叮”的一声碰到一处，醇香的酒液混合着水仙浓郁的香气，似乎也将室内的两人熏得微微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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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朝中大人物的烦恼与夏文这些来帝都准备春闱的小人物无关，这个年，夏文几个过得热闹至极，男人们在外头自开一席，赵长卿陪苏先生在里屋另坐，还叫了两个唱曲的娘子来唱曲助兴。

及至子时，男人们放了代表“高升”的烟火和爆竹，闹哄哄的说笑几句便各回各房歇了。

前头丫环挑着明瓦的灯笼照路，夏文挽着赵长卿的手，身上带着微微酒气，道，“不知道爹娘此时在做什么？”

赵长卿道，“肯定也像这样在念叨着咱们吧。”

夏文一笑，“也是。”

过了年，春闱仿佛瞬间即至，赵长卿与苏先生早把春闱的一应用具准备齐全，到大考那日，两人还准备去送考。夏文漱了口，道，“我跟宁弟他们一起，又不会丢，不用送了，你跟先生好生在家里呆着吧。这会儿四更刚过，外头冷。先生有了年纪，别着了风。”

“多穿几件衣裳就是。”赵长卿递上手巾给他，道，“走路都不结实的人，不送你过去真不能放心。行了，说不定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你也叫我体验一下。”

夏文笑，“谁说一辈子就一次机会的，以后夏武、长宇他们肯定也要科举的。”

赵长卿笑着为夏文理理衣领，“送你就这一次机会。”

夏文笑，“压力有些大啊。”

“做过大夫的人，这算什么压力。”赵长卿道，“开方下药时，错一味就可能要人命，那才叫压力。”

夏文还想再说两句别的，听到赵长宁在院里喊他，应一声，就带着赵长卿出去了。赵长宁催道，“姐夫，快点！咱们早些去，占个好位子。”

夏文笑，“你姐姐送咱们去。”

赵长宁掖揄，“您可别带上我，我就是添头，顺带脚儿的。”

夏文哈哈一笑，并不耽搁，“咱们这就去吧。”

头一天要排队要检查要分考间，故此，一行人四更天就纷纷起床，用过早饭带着考箱坐着车马赶去贡院排队。科举为免作弊，不能穿夹不能穿棉，向来只能穿单衣。如今二月天，春寒料峭，诸举子们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单衣，一件件的往上套。到了排队的时候，考箱只能自己拎，一个个的在晨风中就有些瑟缩。赵长卿在车里看得直想笑，道，“这龙门真不好跃。”

苏先生手里抱着个紫铜手炉，身上围着大毛氅衣，看都不看外头一眼，车壁上挂的玻璃流苏灯映出苏先生浅浅的笑容，“要是好跃也不是龙门了。”

前头都是人，赵长卿苏先生来得早，马车占了好位子，随着举子们来得愈发多，透过车窗看到的也只是人头了。赵长卿便坐回车里，道，“谁都看不到了。”

苏先生笑，“他们这几人，哪天不见，那有什么好看。等一会儿才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苏先生卖个关子，“一会儿就知道了。”

赵长卿便不问了。

一时主考官监考官诸位大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来了，赵长卿忍不住揭开车帘向外瞧了一眼，能做考官监考的基本上都是朝中有些品级的官员，相对的年纪也都不小了，林随一身玄色大裳坐于马背，俊美的脸上带着隐隐的肃杀，当真是鹤立鸡群，端得是气派非常。非但赵长卿一眼看到林随，便是大多数人抬首间，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林随，实在太耀眼了。

赵长卿道，“这就是监察司的司长吧。”

苏先生也凑过去瞧一眼，点头，“正三品孔雀补子，就是了。”

赵长卿忽生好奇之心，问，“先生常说宋侯爷年轻时被称‘玉人’，依先生看，是宋侯爷俊美，还是这位林大人俊美？”

苏先生道，“林大人美则美矣，太过阴柔了些。要我说，不及宋侯爷年轻时。”

赵长卿一笑，“真不知宋侯爷生得何等形容？”

苏先生想了想，道，“要我说，与小纪账房有些像，不过，真细作比较，小纪账房还是多有不如宋侯爷之处的。”

师徒两个在车内讨论帝都美男，赵长卿又隐隐觉着好笑，前世她出门多看男人一眼都不敢，畏缩胆小的令人厌恶，如今倒可大大方方的议论起帝都的美男子来。

主考官大人主持祭过各路鬼神，祭过孔圣人，便开了贡院大门。此时，原本噪乱的排队队伍变得安静许多。大队的监察司人手先进了贡院，连带着门口检查的都是监察司的人。

赵长卿并不能看到近前的景况，却不妨碍她跟着心惊胆战。无他，不多时就会锁出一个做弊携带的举人出来，一旦被抓住做弊，非但身上举人功名难保，一辈子的科举资格也没有了，故此，被抓者无不嚎啕哀求、抑或大呼冤枉。凡这种，无不是嘴里塞上胡桃，直接枷靠路旁示众。赵长卿唏嘘道，“宁可考不中，好歹还有个举人出身。这一旦被抓，可是啥都没了。”

“你哪里知道男人对权势的野心。”苏先生没有半点同情，道，“一旦没被抓着，一辈子的前程就是妥妥的。”

就这一关也被抓了几十人出来，到东方晨光初升时，漫长的举人队伍总算全数进去了。贡院外头站了一排铐枷示众的做弊者，余者送考的众人纷纷带着一脸倦意散去。赵长卿道，“先生，咱们也回去吧。”

“再等一等。”

师徒两个在外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接着又有十几位衣衫不整的被锁了出来，苏先生道，“这都是往身上写字的。”

赵长卿叹为观止，后来夏文自考场出来方知道，进门只是第一道检查，进去后还得脱光了再查一遍……种种招术，令人无语。

苏先生此方道，“回吧。”

苏先生与赵长卿过得颇是悠游自在，并不似别的送考人家那般心下万千挂念，不过也派了平安出去在贡院大门守着，听些新鲜事来取乐。

平安说的神乎其神，“如今贡院上头连鸟都不准飞进一只去。”

赵长卿问，“这是为什么？”

平安道，“如今题目都出来了，怕有人用信鸽往里头送信做弊。”

“还会有这种事？”

“都射了好几只下来。”

赵长卿大开眼界，与苏先生请教，“先生，以往春闱也是如此么？”

苏先生反问，“你说呢？”

赵长卿本就是个聪敏之人，思索片刻，道，“只是不知往年是否也如今年这般查出诸多作弊的举子来。”

苏先生笑，“是不是觉着这科举也不过如此？”

赵长卿道，“这个早秋举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就是阿宁考秀才，爹爹也带着他拜访过知府大人。秋闱时有门路的谁不去走门路，只是不知这么多做弊的。”

苏先生道，“那是他们没遇到监察司。”

赵长卿沉吟道，“自去年九月，监察司抓了那些举人们进去，到春闱前也没放一个出来。外头的话就不大中听了。如今春闱，监察司这般铁面，摆明了是要打文官的脸。”

苏先生笑，“那些被搜检出来的只是举子，还说不上是官。”

赵长卿道，“连这种半夜飞信鸽的法子都能使出来，不定还有什么不可思议、千奇百怪的事儿出来呢。我就不信，考场的监考官个个就铁面无私，这若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监察司手里，监察司难道会跟他们循私？”赵长卿长长一叹，“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朝中的事与家里的事也没什么差别，说不得陛下就是要监察司与文官别个苗头才好呢。”

“这话有些意思，只是不该这样说。”苏先生纠正赵长卿，道，“皇帝给监察司独立于六部九卿的地位与权利，监察司心中只要有陛下，方对得起陛下的信任与爱重。科举本是朝廷抡才大典，能者上，庸者下，若是沦为个别人营私舞弊、培植党羽的工具，将陛下置于何地呢？”

苏先生一笑，“以后要这样说话，方是光明正大、大义凛然、堂堂正气之道理。”

赵长卿简直心服口服，认真道，“先生，以前我就特佩服你，如今我更佩服你。”

苏先生淡然道，“我也不过是比你多活了几十年，就算我不点拨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也能明白。”

“那可不一定，先生告诉我，我能明白。不然就如同一层窗户纸，捅不破就永远觉着模模糊糊的。”赵长卿能明白，倒不是她天生聪颖啥的，主要是她做过生意，如今主持中馈，这些年，她也明白了一些世理人心。天下的道理，其实都大同小异。未曾接触过政治时，只觉着高山仰止，真正加以剖析时才明白，原来朝中权利斗争与寻常的两个泼妇骂街也没什么差别。唯一不同的就是，能在朝中出头的都是聪明无比的家伙，他们的争斗自然要复杂百倍千倍。

赵长卿在苏先生的指导下对政治有了一些了解，她此时深深的认为，人有的时候真的是要一些运气的。如同这次所有没有后台的举人们，因监察司与文官系统的对立，他们便有了空前绝后的运气：因为他们面临的将是一场相对公平的春闱。

春二月，院中的花木开始染绿抽芽。天气转暖，屋内的水仙花开到春日便尽数凋零了去，外头的迎春花灿烂的如同这场轰轰烈烈的春闱一般。

在贡院考了九天，文章如何暂且不知，倒是人人皆考出了一身馊臭气。夏文等人被接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第二件事便是吃饭，吃饱喝足蒙头便睡，夏文睡的最少，也一觉睡满了十二个时辰，如赵长宁，直睡到了第三天早晨方罢。

赵长卿笑，“亏得咱家不缺大夫，这世上也没一种磕睡病，觉着如何？”

赵长宁道，“饿啊，永寿还不叫我吃饱。”

“睡了这么长工夫，是不能吃得太饱，先喝一些米粥让肠胃适应一下，吃两日清淡的才好进荤腥。”赵长卿问他，“题目难不难？”

赵长宁好歹也是考过举人的，道，“不太难，反正我全写上了。”

赵长卿笑，“那就好。”

赵长宁双手合什，“菩萨保佑叫我一次过，我可是死都不想考第二遭了。”

赵长卿：……

还是问她弟弟，“怎么了，这九天考得这样痛苦？”她家出身寻常，赵长宁也素不是娇惯的性子，不至于连这点苦都吃不得。

赵长宁年纪小，头一遭春闱，就是不过也没啥，再加上他率直的性子，心里素质很不错。赵长宁连连叹气，悄悄同他姐道，“考试倒没啥？无非就是做文章。就是在考格里闷九天，我也闷的住。就是进场检查……真不是人过的。”他姐只知道进了贡院还要脱了衣裳查一回，天哪，赵长宁可是长了见识，往手臂胸膛上写字算寻常的，还有在大腿上写的，再者，更有人将小抄藏在忒不雅的地方被人查出来的，赵长宁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那些苦逼的搜检过程。当然，他没有被那样搜检过。如果真的要那样搜捡，相信大多数举人宁可一头撞死在孔圣人的灵牌面前，实在太有辱斯文了。脱光检查已是底限，赵长宁庆幸自己生得不错，且自幼习武，身量也算英武，就算与一群举人们赤｜裸相见，他也很能见得人。只是不知监察司那些家伙的眼睛是怎么练出来的，他们这一脱，但凡有问题的都能揪出来。

赵长宁年纪大了，不似小时候什么都与姐姐说，他语焉不祥道，“我们这一届，说的上是搜检最严的春闱了。”

赵长卿道，“搜检严一些，对你们才公平。”

赵长宁也知此道理，不过，他还是十分的站不住脚，道，“我听说西山寺的菩萨最灵了，赶明儿我得去拜拜，求菩萨保佑我一科得中。”赵长宁便跑出去约人一道拜菩萨去了。

赵长宁原是想找梨果一道去的，梨果去年就把帝都的菩萨们拜了遍，跟菩萨关系比较熟，熟人见面好说话么。梨果这几日正要等他哥，没啥心思去拜菩萨，赵长宁道，“梨子哥那么大人了，难道还能丢了不成？”

梨果笃定，“这一二日必到的。”

赵长宁同梨果自幼一道长大，道，“去年走的时候，梨子哥不是说考前来么？他定是生意忙，方延了几日，你别担心。”

梨果慢吞吞道，“不见得是生意忙，他是故意来晚的。”

赵长宁不明白，“这是怎么说的？”

梨子对他哥的小心眼儿一清二楚，长叹，“他肯定觉着在春闱前不来，我更有压力，便能考得更好。”

赵长宁无语，问，“还有这个关系？”

梨果随手拿了本书慢慢的翻开一页，对他哥古怪的小心眼儿亦是无奈，“我哥觉着有。”

梨果这孩子，自来是个慢的，心下却明净的很，对他哥的了解简直到了骨头里。第二日，梨子便一身锦绣，满面春风的掐着日子来了。

先是将各家的家信都分了，与诸人寒暄了一遭，便去了屋里休息。梨子的屋子早便收拾好的，就在梨果隔壁。梨子没去自己屋，他去了他弟的屋子，气派万千的往他弟临窗书桌前的老榆木太师椅中一坐，笑眯眯的问他弟，“文章做得如何？”

梨果一幅老实巴交的模样，叹道，“哥你去年明明说我考前就来的，我考前就惦记着你，你总不来，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路上出了事，到了贡院也是想着你的事，也不知做了些什么文章。”

梨子一听这话，险没晕过去，拍着大腿直叫唤，“你个笨蛋！我一个大活人，能出什么事！你惦记我做甚！总想这些没用的，怎么能考好！”

梨果斜着眼睛看他哥，道，“那你不早些来。”

梨子是想给他弟施加一点压力，让他弟考得更好，可万万没想分他弟的心哪。梨子摧心催肝，气道，“我要知道你这没出息劲儿，飞也得飞来！”

“大前年有个举人，就是没考好，家里絮叨个没完，那举人直接跑到西山，找了棵歪脖儿老槐树上了吊，你是不是也想逼我上吊啊。”梨果抱怨，“我都想你小半年了，一来就没两句好话。”

梨子此方想起读书人心里娇嫩，经不得催折，不想他弟也在此列。看他弟放了狠话，梨子当真是半句重话也不敢说了，连忙道，“呸呸呸！这晦气的！考不中咋了！咱家现在也是家财万贯，你现在已经是举人老爷，怕个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不顾浑身疲倦，忙对他弟嘘寒问暖起来，生怕他弟想不开去找老歪脖儿树。

梨果还拿捏起来，道，“那我要考不上进士，哥你不会嫌弃我吧？”

梨子信誓旦旦，“看你这说的，我有个举人老爷做弟弟，哪儿能嫌弃？我跟别人说起来，脸上有光！”

“真的？”梨果满是怀疑的样子。

梨子拍胸脯做保，“一千个真！一万个真！”

梨果又道，“这两天总觉着怪闷的，等哥你歇好了，咱们好好儿逛逛帝都城。”去年他哥来除了忙生意，就是忙拜佛，正经没去过帝都城里的好地方。梨果住了大半年，知道了些有好景致的名胜之地，想着带他哥去转转。

梨子脱口道，“我哪儿有空——”对上他弟惆怅的小眼神儿，梨子忙改口道，“有空有空，我本就没什么事，你觉着哪儿好，咱们好生逛逛。”

梨果还满是不解的跟他哥倾诉心事，“哥，你说怪不怪。你没来的时候，我干什么都懒懒的，没啥精神。你一来，我就有些精神了。”

梨子情不自禁的抱住他弟，一颗老心软成一汪春水，道，“我家果子想哥了吧。”

“想。”梨果点点头，问，“哥，你想我不？”

梨子罕见的表白了一下自己的感情，斩钉截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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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往年三月初三必张金榜，今岁到了日子，举子们一大早就在贡院外的茶楼上等着呢，结果，一直等到晌午，依旧没啥动静。举子们等得焦心焦肺，才传来消息，张榜日期推迟到半月后。

这消息一传来，如同一锅烧开的滚水上泼了一碗热油，满城举子们的炸了。各种猜测、各种脑补、各种传言、各种小道消息……整个帝都城学术界乱成一锅八宝粥。

夏文几人也有些站不住脚，成日里商量来商量去，梨子紧张他弟的春闱成绩，虽然梨子觉着他弟可能发挥失常，但万一走个大运，没准儿能撞上。梨子去找赵长卿商量，“卿妹妹，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了？”

赵长卿道，“肯定是阅卷时有舞弊的情况，如今怕是要重新阅卷了。”

梨子惊道，“你怎么知道的？”他卿妹妹就是路子广啊。

赵长卿奇怪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按往年，这时候肯定阅完卷排出名次来了。今年三榜未出，肯定是榜单出了问题。榜单能有什么问题，无非是阅卷过程中有人循私。虽不知这些人在阅卷时如何循私，但榜单未出，估计就是这些事了。”她真不明白这些人成天聚在一起商量个什么劲，安安静静的等榜单张贴出来就行了。别的事，与这些举子们有何相关呢？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郑妙颖到了帝都。赵长卿一接到郑妙颖的帖子，先令永福装了一匣子点心命郑家婆子带了去，道，“这是我今早新做的，劳妈妈带给郑姐姐尝尝。你跟郑姐姐说，我明儿一早就过去。”

打发了郑家婆子去，赵长卿高兴的到苏先生那里，与苏先生絮叨了半日‘郑姐姐这个、郑姐姐那个’，苏先生打趣，“去岁咱们在帝都团聚，也没你这般激动。”

赵长卿欢喜无限，“我那会儿早知道要同先生见面的。郑姐姐自嫁去江南，这都十来年了，虽去岁听郑家伯母说郑姐姐今年要来帝都，只是没想这样快。“

第二日清晨，赵长卿起个大早，先做了一样藤萝饼、一样榆钱糕，用过早饭收拾打扮好便带着点心去赴郑妙颖的约。郑妙颖如同过去十几年那般在中庭微笑相迎，赵长卿几步快走过去，与郑妙颖双手相握，“郑姐姐。”

“卿妹妹。”郑妙颖上下打量她，笑，“竟长得这么高了。”

赵长卿笑，“姐姐还似当年走时模样，没什么变化。”这话并不是刻意赞美郑妙颖。按岁数，郑妙颖长赵长卿三岁，如今郑妙颖一身雨过天青过的衣裙，头上戴一二簪环，素雅明丽，当真是一如从前。

三月天微寒，郑妙颖笑，“咱们屋里说话。”

先去见过了郑老太太、郑太太，郑妙颖便带着赵长卿去了自己屋里，她如今依旧是住西厢。屋子的摆设与郑妙颖在闺中时相仿，靠墙的大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本，书案靠窗，阳光自窗纸洒下，案头摆的一盆小小的茉莉，芽叶娇嫩。

赵长卿望着那满满的半壁书笑，“姐姐这些年又攒了这许多书。”

郑妙颖笑，“三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言语乏味。岂可一日无书？”

丫环摆上赵长卿带来的点心，郑妙颖支开窗户，一阵清透之气扑面而来，笑，“知道你要来，我早预备好了。”请赵长卿在罗汉榻上坐。郑妙颖则在一畔的双耳陶罐中取水注入一乳白色的石壶，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煎煮起来。

赵长卿笑问，“这是什么水？”

郑妙颖一面慢悠悠的晃着蒲扇扇炉火，笑眯眯的卖个关子，道，“容你猜一猜。”

赵长卿道，“帝都城最有名的是当属甘泉山的泉水，不过，那是皇家宗亲所用，姐姐这肯定不是。嗯，其次就是天祈寺蟠龙泉之水，也是上好。其三是西山寺的落英泉之水，落英泉流经老梅大长公主的万梅林，有寒梅之香，素为文人雅士所好……”见郑妙颖但笑不语，赵长卿便知不是这三样，于是将话音一转，道，“姐姐要我猜，肯定不是这三种了。我说，定是姐姐自江南带回的好水？”

郑妙颖笑，“沾了边。”

赵长卿想了想，又道，“煮茶的水，常用泉水、江水、井水，这三样水，都不好过久存贮。如姐姐这样千里迢迢回来帝都的，必是久存的水。凡天下之水，唯天上无根之水，久贮愈清愈冽。我猜，姐姐这罐里的水，不是雪水便是雨水了。”

郑妙颖哈哈一笑，“已有七分准。”见水已煮开，自锡罐中取了茶叶，长几上的一套茶具小巧可爱。茶壶精致如香橼，杯子小巧如胡桃。一时，郑妙颖满酌一杯递给赵长卿，赵长卿双手接了，先闭目闻其香，再小口小口的慢慢品啜。便是赵长卿自诩大俗之人，也觉滋味醇厚，香气凛冽，绝非凡品。

赵长卿饮完一杯，郑妙颖再为她续了一杯，如是再三，还想喝，茶已见底。赵长卿赞叹，“这是什么茶，如此神妙。”

郑妙颖笑，“今年的新茶还没得，这是去岁的冬茶。”

“就是寻常的冬茶不成？”

郑妙颖笑，“比寻常的冬茶略好一些，不过，也不算绝品。难得这水好，是我在山中庵堂住着时遇着大雪，收的松针上的雪，只收了这一小瓮。就埋在松树下，放了四五年都没吃，这回来帝都，实在难舍，就一并带了来。”

赵长卿颌首称赞，“怪道这般清香凛冽。”

郑妙颖微微一笑，亦是欢喜。

赵长卿此方问，“姐姐什么时候来的帝都？”

郑妙颖道，“我二月初就到了，正赶上龙抬头那日，因有些琐事要处理，又听说你家相公要春闱，我父亲是左都御史，必要监场的，科举避讳之事也麻烦，就没知会你。”

赵长卿关切的问，“姐姐可是遇到什么难事要来帝都办？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姐姐别与我客气。”

郑妙颖淡然一笑，“不算难事，咱们自幼｜交好，与你说也无妨，来帝都，是为了和离。”

郑妙颖尚且没什么，赵长卿倒是心下一惊复一酸，半晌说不出话。

郑妙颖看她的模样不禁笑了，“你这是怎么了？我虽和离，以前过的也不是苦日子，只是到底不愿意再凑和，这才和离的。”

怕郑妙颖伤感，赵长卿憋了半日才把眼泪憋回去，她轻声道，“咱们是常通信的，姐姐在信里，从来只与我说看到了几本好书，养出绝品花木，哪日烹得好茶，哪日饮得好酒。我只当姐姐的日子是极顺心的，姐姐若有心事，在信中与我说一说，纵使离得远，也能排遣一二。”

郑妙颖并不这样想，她婚姻不成功，丈夫另有爱妾，她也曾有身孕，可惜孩子未能保住。但，成亲这些年，郑妙颖从不认为自己过得苦。她衣食无忧，因父亲近年在朝为高官，夫家愈发不敢慢怠于她，她有大把的时间探索自己钟爱的学问。她唯一在乎而未能获得的公道，就是孩子的事了。她绝不能在这件事上让步，于是想办法到帝都和离。她一直一步一步的在最大程度上按着自己的心意生活，如今和离亦是如此。

生命中纵使有些不能避免的遗憾与伤感，好在她并未浪费自己的生命。这十来年的时光，起码，她对得住自己。郑妙颖笑，“伤心事若总是提及未免更加难已忘怀，放在心里，久不提，便能忘掉。”

微寒的春风携带着春日特有的清新涌入室内，窗外的梧桐树上，新绿的叶子沙沙作响，天空中不时有成群的灰喜鹊飞过，传来欢快的叫声。

赵长卿忽然想到那年上元节灯楼诗会上初遇郑妙颖时，郑妙颖做的那首咏梅诗：

凌寒吐素馨，寂寞绽芳魂。

疏影吟和靖，归鸿问后村。

长怀卧雪意，不慕梦愧根。

耻共桃花艳，风华傲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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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郑妙颖并不多提自己和离之事，依她的骄傲，能与赵长卿说一声已是难得。赵长卿与郑妙颖自来交好，焉能不知她的性子，只是给她把了把脉，知她身子无忧，便也放心了。

两人多谈些琴棋书画之事，到中午一道施展厨艺做了一桌南北风味并存的好菜，郑老太太郑太太没有郑妙颖这般洒脱，只是事已至此，程家也实在可恶，和离的事又是郑大人亲自点的头，程家也写了放妻书，婆媳两个便也只能将事往好里想。如今见郑妙颖开怀，她们便也开怀了。

用过午饭，两人还手谈一局。赵长卿棋艺平平，郑妙颖直摇头，“这些年来，竟无大长进。”

赵长卿道，“我天生不擅棋道，等明儿姐姐去我那里，我把近些年画的画给你看看，先生都说我画画有天分。”

“苏先生也来帝都了？”她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可是阿白今科春闱？”

赵长卿笑，“不仅阿白，梨果、阿宁、腾表兄他们都来了。”

郑妙颖直赞，“都是少年才子哪。”

“才子不才子的不敢说，他们是当真运道好，这一届春闱格外公道些是真的。”赵长卿收拾着光润的云子，如今人们对今科春闱颇多猜测，郑大人身为左都御史，还是监场官之一。因事并未有定论，赵长卿便不肯多说，微微一笑转了话题，道，“姐姐有没有逛过帝都城？什么时候咱们一起逛逛。”

郑妙颖笑，“我正愁没个向导。”

两人多年未见，当真是有说不完的话，及至傍晚赵长卿告辞，郑妙颖捧出两个锦匣递给她，笑道，“这是我自己制的纸，一匣你自己使，一匣送给先生。若使着好，只管来跟我说。”

赵长卿笑，“姐姐放心吧，绝不会跟你客气的。”

郑妙颖送赵长卿到大门口，目送赵长卿的车子远走，方折身回家。

赵长卿只与苏先生说了郑妙颖和离之事，苏先生道，“郑姑娘是个明白人。”过不下去的日子，不必勉强。

赵长卿叹道，“以前听说程公子素有才名，郑姐姐也是才华横溢之人。这些年我与郑姐姐信件往来，一直没听说郑姐姐有身孕，我心里就有些为她着急。可是看她的书信中并不见郁郁之语，多是关于琴棋书画诗酒花的事，我便未曾多想，却不知她过得并不快活。”

“郑姑娘不见得不快活，这是你多想了。”苏先生温声道，“就是那个有才名的程公子，既有才名，到底是个什么功名？你可听说过？秀才？举人？进士？”

赵长卿还真没听说过程公子有何功名，苏先生微微一笑，“连个功名都没有，还敢自称有才。当然，也有隐士高人视功名如粪土，不屑于科举，只是，我想着，程公子并不似这样的高人逸士，不然郑姑娘也不必非要到帝都才提和离之事。这位程公子的才学多是人吹嘘出来的，郑姑娘的才情，却是我曾经眼见过的。”

“两人本不相配，如今郑姑娘和离，更能过得如意日子，你当为她欢喜，何需苦恼。”苏先生道，“大部分女人总将自己的人生依附于男人，男人成功了，她便成功；男人专心，女人便是天大福气；男人多情无情，女人或故作贤良、或真正贤良，总之一辈子围着一个男人打转。除了男人，便是自己的儿女。女人这心里，从来没有过自己。三从四德不是坏事，但，女人若将自己一世的喜怒哀乐寄托于男人，则是最大的悲哀。”

“郑姑娘只是婚姻不大顺遂。”苏先生打开锦匣，抚摸着雪白纸笺，笑道，“一个还能做出这样漂亮纸笺的人，不会不快活的。”

赵长卿本就是豁达之人，听苏先生这样说，再想一想郑妙颖，最放不开的反是她了。赵长卿一笑，便也不再计较此事，转而说起用旧年松针雪水烹冬茶的事。赵长卿道，“以往念到‘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的诗句，还不大明白其中境界。今儿我尝了郑姐姐的松针雪水烹的茶，方知其中滋味。”

苏先生笑，“你也算有口福了。”

赵长卿道，“去岁冬天下雪，咱们也收了雪埋在花根儿底下。先生，什么时候咱们也拿出来烹茶吧。”

苏先生笑，“雪水起码放三年再烹，味儿方醇冽。我料着今年的新茶就要到了，待新茶来了，不必用雪水，咱们去西山落英泉那里现取了泉水烹茶，也是极好的。”

赵长卿笑，“到时叫上郑姐姐，咱们一道，她也是极懂茶的。”

苏先生笑，“很是。”

赵长卿晚上便与苏先生一道用的晚饭，苏白对赵长卿道，“夏姐夫的同窗出事情了。”

赵长卿道，“哪个同窗？不会是冯公子吧？”冯殷一起住着，真有事赵长卿不会不知道。

苏白夹一筷子菜心，“不是，冯大哥好好儿的能有什么事。是先时跟夏姐夫一起来的那位姓刘的公子，听姐夫说，刘公子给逮进监察司去了。”

赵长卿先是一惊，方问，“刘公子能犯什么事？还是说与春闱相关？”

苏白神秘兮兮道，“先时只顾着复习文章也不知道这春闱其中关窍，原来还有‘关节字’的讲究，就是在固定的地方写上固定的字。这样与判卷的考官约定好，一见这样的卷子，考官必会录入其中，前程便是妥妥的了。”

“刘公子如何就能知道‘关节字’，他能有这样的路子？”赵长卿不大信，刘公子出身寻常，并未听说认识帝都里的大人物。

苏白道，“这就不知道了，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兴许刘公子是打别人处听来的也说不定。”

这倒是有可能，赵长卿陪苏先生用过饭便回了自己院里。

夏文笑，“今天去访郑姑娘这般高兴，晚上只让我一个吃饭，好没滋味。”

“我跟郑姐姐已经九年没见过了，往时只能通信，如今见着她，欢喜就不必说了。今天我还尝了她珍藏的松针雪水来烹茶，滋味神妙。回来想跟你说，偏你不在，就去了苏先生那儿。”赵长卿说着问道，“我听阿白说刘公子出事了，到底如何？”

夏文递了盏温水给她，叹口气，“不只是刘兄，光咱们蜀中的举人就抓了五六个，定是因春闱之事进去的。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若是进了大理寺，还能去求一求二伯打点一二。去年监察司抓的人还没放出来呢，他们又进去了，纵使想探听些消息也不能了。”

赵长卿道，“春闱也无非就是作弊了，当初你们去贡院考试搜检，被查出挟带小抄的无非就是在外示枷，另外功名有碍，到底性命无忧。譬如刘公子他们，天大的事也脱不过作弊去。就是监察司严些，想来也不会伤害他们性命的。”

“要我说，他们现在方事发，可见是阅卷的大人与他们有关联，此事牵扯官场，刘公子他们不过是小鱼，不大相干的。”赵长卿劝慰夏文，“你也不要太过担心。”

“你说的有理。我担心的也不是刘兄的性命，自古艰难唯一死，到了死的地步，什么功名利禄都成空，也没什么好说的。”夏文微微黯然，“我与刘兄是同科举人，当初秋闱得中，荣耀故里，何等风光。不说别的，哪怕性命无碍，若真伤及功名，又是这类不雅的原由，要如何回乡呢。”

“倘无碍功名，便是虚惊一场。倘真的连累功名，也是因果哪。如不肃清科举，对像你们这样老老实实科举的人可公平？”赵长卿早过了悲天悯人的年纪，惋叹道，“当初大家一处住的好好的，刘公子要走时，你不是没拦过他。若那时他没走，安生的与你们一道念书，何至于此？”

夏文悄声道，“当初刘兄曾私下找我，把关节字给了我一份。”

赵长卿吓一跳，“你没用吧？”

夏文为刘公子的事如此感叹，不只是因他与刘公子是同科同乡，更由此而起。夏文低语道，“我哪里敢。我思量了好几日，想一想，还是算了。我是想着，若只是我用，不跟宁弟他们说，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但要是告诉他们，咱们这许多人都知道的，这也就不算机密了。以前我听王先生说过，春闱上的事，不发便不发，一旦发作，就是要命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宿，便谁都没提，我自己也不用。反正咱们年轻，考不中就回乡开药堂。谁料到如今真的事发，焉能不令人唏嘘。”

赵长卿立刻道，“若真查到你头上，你可得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能认。”

夏文道，“不会吧。我并没用。”

“你没用，可是你知道，知而不报，就是罪责。”赵长卿道，“这个时候，小心无大错。多少罪过都讲究株连，若刘公子在监察司说出曾把关节字告诉你的事来，真要查到你头上，反正谁都没证据，不认便无罪，认了就是过错。”

夏文道，“不如明天咱们也去烧烧香吧。”

赵长卿心里七上八下，道，“也好。”

两人去传闻中香火最灵的西山寺烧了柱高香，还舍了二十两香火银子，知客僧很是客气的请两人在西山寺吃了顿素斋，下晌方回。

静待几日，家宅平安，赵长卿晚上同夏文说起西山寺，道，“果然是名寺，咱们这香也烧得好，的确是极灵的。”

随着揭榜日近，夏文也渐渐的放了心。

其实夏文能平安无事，要谢的绝不是菩萨，刘公子也并非没将他供出来。监察司的手段，等闲铁汉也不见能熬得过，何况刘公子这等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弱书生。甭看往日间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真遇上监察司，能保住风骨的廖廖无几。

那些关节字的来龙去脉，自何而来，给过何人，凡被逮进监察司的皆供的一清二清。顺着这些人供出的名单，如夏文这等知道关节字未用的也有几人，便要再次查看文章，虽的确未用那些关节字，监察司也给记了一笔。只是林随如今的精神在主考官礼部尚书李修竹大人身上，一时没顾得上这些小鱼小虾。

林随坚称李尚书身为主考官，定不能对关节字一无所知，请旨把李尚书请到监察司来问话。李尚书身为正二品大员，内阁相辅，何况并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李尚书同关节字之事相关，若这般被监察司带走，内阁脸面何在。彭相身为内阁之首，宁可自己去监察司，也不能叫李尚书进去。

彭相这般光棍，林随道，“彭相身为百官之首，出此春闱丑事，本就不能独善其身。若彭相愿意去我监察司走走，这是彭相有自知知明。”

“我去监察司倒是无妨，也看看林大人如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彭相冷冷道，“举朝上下，谁有罪谁无罪，不是林大人红口白牙来定，是要从证据裁定。林大人张嘴就要定一部尚书之罪，好坏都由你一个人一张嘴而出，难道将朝廷视为你监察司的一言堂不成！”

林随似笑非笑，“岂敢岂敢，如今春闱出此丑事，李尚书身为主考官，问他几句也是应有之义，彭相何苦露出这般抱团儿的嘴脸。本官哪样不是摆出证据来说话，倒是彭相，张嘴就给本官定了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倒不知是谁欲加之罪了。”

监察司便因此事与内阁对峙起来，打了不知多少遭嘴上官司。便是素来铁面无私、耿介清正的郑大人，面对内客与监察司的嘴仗，也闭口不言了。

郑大人不理监察司与内阁之间的官司，只是当林随将这些“可能知道关节字却未在文章里应用的举子”的事上禀时，郑大人说话了，郑大人正色道，“人非圣贤，且不说是否存在胡乱攀咬之可能。这些人即使真的知道，毕竟未用在文章之中，可见心底清明，秉性未坏，并非投机取巧之人。”

林随道，“倘真有人早先知晓‘关节字’之事，也该来监察司揭发检举才是。”

郑大人坦然道，“一个懵懂举子，即使偶然从谁那里听说‘关节字’之事，是真是假他们尚不得知，要如何检举揭发？何况当时事未发生，拿什么去检举揭发呢？人皆是凡人，凡人皆有凡心，他们没用这些‘关节字’，已可知人品。陛下素来爱惜才干，宽厚宏仁，臣以为除非事实俱在，余者不必多加追究。毕竟，一张干净的卷面就比任何说辞都有说服力了。”

昭文帝毕竟是昭文帝，爱惜了一辈子名声，到这把年纪能掀出春闱弊案，是决心要清吏治的。只是到底心软，不愿株连举子，何况郑伯岩言之有理，昭文帝道，“只要文中未出现关节字眼的，便不要多追究举子了。如郑卿所言，即使他知道，毕竟没有用在文章里。一面是十拿九稳的‘关节字’，一面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也难为他们了。”

林随向来只看昭文帝脸色做事，反正是些举人，他本身也并不在意，于是如夏文此等一干人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过了一关。所以，菩萨拜不拜的不要紧，当真要拜一拜公允直言的郑大人才是。

郑大人接着道，“年前那两百多名举人的事，林大人可审查清楚了。若案情已清，也该酌情放出来了吧。”

林随道，“近期在忙着审理春闱舞弊之事，郑大人放心吧，本官如今日夜不休，都是为这些举人们熬神。哎，只是有谁知本官的苦心呢？”

郑大人都给他噎个半死。

狗屁苦心！人家就骂了你几句，害人家误一科不算，看你小子还要息样睚眦必报才算完！

郑大人没在朝上和林随较劲，他其实另有打算，待下了朝，郑大人便追了林随过去，道，“林大人可有空，我有些话想跟林大人说。”郑伯岩本身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他虽与监察司有些过节，却素来对事不对人。在郑大人看来，监察司若能好生运作，不失为一利器。何况林随还年轻，郑大人想着，此人能将今科春闱之事肃清，也不算无才干本领了。只是怕他会走了歪路，故此，郑大人想找林大人谈一谈心。

谁晓得，年轻俊美的林大人半点不领郑大人好意，他淡淡道，“郑大人请讲。”

郑大人道，“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拽着人家就要走。

林大人不得不提醒郑大人，“莫拉拉扯扯。”抽回手腕。

郑大人难得和颜悦色，“哈哈，你们年轻人就是活得细致，走走，我请林大人用早饭。”他鲜少请人用饭，却也明白饭桌上好说话的道理。

林大人天大的架子，道，“本官非山珍海味、珍馐玉馔不食。”言下之意，你这出了名的穷官，你请得起本官么。

郑大人哈哈一笑，不以为意，“有！都有！”又拽着人家林大人的手腕走了。

后头不清楚内情的官员都一个劲儿的纳闷，心说，郑石头这厮何时跟监察司这阎罗王扯上了交情，还有说有笑的哩！尼玛郑石头，你的气节哩，你的傲骨哩，你这手伸得也忒快了吧！咋不提前跟咱们说一声！

郑大人骑驴上朝，林大人坐的是监察司特制的乌木马车，林大人客气的问一句，“郑大人与本官坐车吧。”

郑大人素来不懂客套这些事，他本就打算着同林大人做些心灵上的沟通，当即道，“也好。”又跟赶车的交待了自己家的地址，便与林大人一道上了车。

郑大人赞道，“这车好生宽敞。”

林大人道，“过奖。”

郑大人接着说了一句，“有这些银子该省下来，多买几斗粮食也能支援了西北。”林大人立刻不再理会他半个字。郑大人呵呵笑，“林大人别放在心上，我天生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的脾气。我自己过惯了清静日子，知道各人有各人的过法。我也有富裕的朋友，并不是自己吃咸菜就见不得别人吃肉的。只要来路正，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富庶日子，那才是大善。”

林大人道，“郑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郑大人寻常皆是直言，偏生此刻不肯直言了，呵呵笑道，“就是吃饭，没事没事。”

林大人一噎，心道，本官真是多余理会这老家伙！

监察司的车马队浩浩荡荡的到了郑家门口，正遇着已有两辆马车在外等着，赵长卿与郑妙颖带着丫环，一前一后的出门，正遇着监察司的人马过来，不禁都愣了一下，心下打鼓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呢。

好在二人皆十分沉得住气，及至监察司的人到了眼前，郑大人先自车中下来，接着林大人跟着下了车。郑妙颖笑施一礼，“爹爹今天回来的早些。”

赵长卿也见了礼。

郑大人笑着介绍，“这是监察司林大人。”又给林随介绍，一位是闺女，一位是侄女。

二人微身一礼，林大人的眼神只在她们身上轻轻一掠既过，颌首而已。郑大人笑问，“怎么这身打扮，你们这是要出门？”两人连带丫环都是做男人装束，郑大人只是嫉恶如仇了些，并不通情理之人，不然也不能允许女儿和离。而且，郑大人颇是后悔年轻时脑筋一热给闺女指腹为婚，如今格外对女儿偏爱些。

郑妙颖笑，“卿妹妹请我去西山烹茶，这就要走了。”

郑大人笑，“那就去吧，落英泉的水味儿还是晨间最好。”

两人先送了郑大人林大人进门，方一道上车，去与苏先生汇合。郑妙颖还是头一遭见到林随，道，“早先我就听人说监察司司长林大人极是俊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长卿笑，“先生说林大人还是不及承恩侯宋侯爷年轻时。”

郑妙颖对宋家还是有些熟悉的，笑，“我以前也听祖母说过，宋叔叔年轻时在帝都被称玉人，他一出门，非但许多大胆的女娘要偷看他，便是许多年轻男子也会悄悄学他穿衣打扮。”

赵长卿听得直乐，郑妙颖道，“你记不记得，宋叔叔的长子还去过边城？”

赵长卿道，“我只听说过，并未见过宋公子。”

“你没见过也无妨，我初见宋家哥哥时，觉着他很有些英武，说俊美就有些言过其实，后来方知他相貌与宋叔叔并不像。”郑妙颖叹道，“说来，宋家两位公子离家远走，已经几年没音讯了。”

赵长卿不由好奇，“宋家乃皇后的娘家，侯府门第，怎么家中公子还会离家？”

郑妙颖叹，“这就不清楚了。谁知道呢，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吧。”

“这也是。”赵长卿便不再提这些事，笑，“今天去吃的这一家，听说是帝都极有名的粥铺。”

郑妙颖笑，“又是先生介绍的铺子？”

赵长卿笑，“是啊，牛已经吹下了，想来是真正好吃。”苏先生对帝都颇多了解，只是有些正经的帝都风味儿，赵长卿这自幼在西北长大的实在吃不惯。

郑妙颖直笑，“你与苏先生是真正投缘。”这两人，说是师生，又似好友，更仿佛母女，着实令人欣羡。

赵长卿亦不讳言，“能遇着先生，是我此生幸事。”

两人说笑着便到了苏先生说的地方，生意实在好，苏先生早一步过来占位子，苏先生笑，“才排上位子，坐。”苏先生本就是洒脱之人，何况这铺子生意好，并无多少空余座位，便让丫环们一并坐了。

郑妙颖笑，“很久没这样出来吃过早点了。”

苏先生笑，“所以才叫你们另换了衣裳，这儿的东西也可买回去吃，只是到底没现吃的味儿好，正好去西山也顺道。”

大家便商量着吃什么，铺子里有蒸包子、煎馄饨、还有各式烧饼，外头还有炸油饼、炸麻花的摊子，当然名子叫粥铺，自然少不了各式粥品。赵长卿见别的桌上粥都是盛在小小的薄铫子里，再分至碗里品尝。

苏先生要的是甜浆粥，配一套螺丝烧饼。赵长卿不喜欢吃甜的，要的普通白粥，佐之以笋尖儿火腿豆腐等小菜。郑妙颖点的是红枣胡桃莲子粥，另外煎馄饨、松针包子也点了两笼，余者丫环愿意吃什么，都随她们点去。

一时粥点呈上，赵长卿见这粥上一层浅浅米油皮，搅开来，稠稠糊糊的，米粒却是粒粒分明，稻香味儿扑鼻，赵长卿不禁赞道，“真是好粥。这回的馆子好。”

苏先生笑，“上次的也好，是你这家伙没口福。”

郑妙颖眼睛落在蒸屉里的馄饨上头，笑道，“这煎馄饨竟是先煎后蒸的。”

“包好后入油锅慢火生炸，再上蒸屉猛火来蒸，这皮既软又韧，不同于寻常做法。”苏先生笑，“以前我教长卿做过，只是终不及这家味儿好。”

赵长卿自铫子里舀了一碗白粥，道，“我在成都府时见街头有一种煎包，与这种煎馄饨也仿佛。晨间街上小贩摆一口浅平底大圆锅，锅底刷上油，现包了包子放平底锅里，那口锅能放五十个小孩儿拳头大小的包子，包子放满既盖上锅盖，过得片刻锅里油沸冒泡时揭开锅盖，喷上些许汁水，当真是白雾蒸腾，香气弥漫，还得再盖上锅盖焖片刻，那包子便能好了。”

郑妙颖笑，“你说的这种包子做法，我在一本古籍中见有前人略略提到过，只是我在南边儿并未见人这样吃，不想在成都府竟是街头吃食。”

三人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说起吃食来便有些滔滔不绝的意思。

苏先生指着桌间的一碟松针包子道，“像这蒸包子的松针也是每日换过，方有这清香味道。有些店家也是用松针来蒸，只是松针时久不换，久而久之，油浸浸的黑眉黑眼，还敢说是松针包子，就贻笑大方了。”

松针包子极精巧，一口一个也不嫌大。郑妙颖尝了一个，笑，“里头没用调料粉，味儿也极好。”

苏先生道，“因那调味粉提鲜，如今不少店家为图省事都在调味儿时用那个，要我说，到底失了真味。”

说到调味粉，赵长卿笑，“要是为省事，或是厨艺有所不逮之时，用调味粉自然好，烧出的饭菜，虽不是一等一，却也坏不到哪儿去。只是，这一餐饭下了多少功夫，最是哄不了人的，一尝就能尝出来。要想真正练好厨艺，或是想成就金字招牌，自然不能总用调味粉提鲜。”

几人说笑着用过早点，结了银子便往西山烹茶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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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的逍遥暂可不提，林随林大人如今已是悔青了肠子：也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给郑伯岩拉到家里吃早饭，他八辈子没吃过早饭哪！

郑大人说是山珍海味，也不是诳骗林大人，桌上一碟子酱山菜算是山珍，一碟子炸小鱼干便是海味了，余者一罐白粥。因不知有客，郑太太也没多准备，便现成切了一碟子酱肉，自后头菜园里掐一把水葱，拿两个鸡蛋摊了个葱花蛋饼，蛋饼摊得薄薄的，切成寸把宽的蛋饼丝，衬着春葱的鲜嫩，也格外可爱。

郑大人笑，“林大人莫客气，都是些家常饭食。”

饭食如何，林大人还不至于挑剔，只是郑大人这叫一个啰嗦，林大人一口饭没吃，就听郑大人认真恳切的对他的监察司提起意见来。林大人烦得两耳冒油，沉着脸不说话，郑大人偏生不是个会看人脸色的，一径絮叨个没完。他自为官就是做御史起，就是因他御史做得出色，如今熬成天下御史的头儿，再加上天生忧国忧民的性子，那一顿啰嗦就甭提了。

林大人盯着郑大人口沫横飞的嘴巴，脑袋里已经想了上百种把郑大人弄哑巴的法子。只是，这种想头，也只是想想罢了。陛下对这姓郑的颇是爱惜，林大人一时半刻还动不得左都御史。不过，林大人也不是干坐着凭他啰嗦的性子，他听得不耐烦时直接一按食案，冷冷起身，一言不发便往外走去。郑大人追过去，挽住他手腕，灵光无比道，“林大人，回来吃饭吧，你不喜欢听，我以后再说。我也是好意，对不对？”

林大人抽出手，再不上姓郑的鬼当，断然离去。

林大人此苦，寻常人不能理解，却有一人感同身受——昭文帝。

郑大人说不通林大人，他便把自己对监察司的意见去跟君上倾诉，他素来坦荡，“别人如何议论监察司，臣心里自有一杆秤，这次春闱弊案，监察司出力不浅。只是林大人实在不大和气，臣原想好意与他提个醒，谁晓得他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去。臣心里这些话，也只能跟陛下说一说了。”郑大人便长篇大论起来。

昭文帝也有些受不了他，道，“郑爱卿先别说这个，此次春闱弊案，也给朕提了个醒。李尚书上了致仕的折子，瑞和郡主找皇后哭诉李尚书冤枉，朕实在头疼。”李尚书的老婆是蜀王的女儿瑞和郡主。

郑大人道，“春闱之事，李尚书身为主考官，即使他不知舞弊之事，但，无能至此，怎能没有一点责任。郡主身份虽高贵，一介妇人，岂可干预朝政？陛下明鉴，该允公处置才能令百官心服啊。”

昭文帝转移了话题，略说了两件朝政便打发了郑大人下去。

郑大人出了启元殿方想起，自己对监察司的看法还没有与陛下陈述完，奈何已经出来，不好再回去，只得另寻时间面陈陛下了。

昭文帝回了凤仪宫，与宋皇后抱怨，“这个郑伯岩，越发啰嗦了。”

宋皇后笑，“宋大人身为左都御史，尽其所职而已。”

昭文帝笑，“你倒是不厌他。”宋皇后上位之路颇为离奇，清流意见多多，郑大人如今提起昭文帝册立宋皇后为中宫之事都是满肚子意见。而且，郑大人初为左都御史时便坦诚的表诉过自己的这番意见，并不因自己与宋侯爷是好友便闭口不言。

宋皇后自宫人手中接过茶奉予昭文帝，接了昭文帝的话继续道，“虽不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只是，做臣子的尽忠尽职便够了，只要他们老实干活，喜恶皆可暂放一旁。”

昭文帝慢呷一口明前龙井，温声道，“还有个好消息没告诉你，国舅有消息了。”

国舅？

宋皇后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怔忡片刻方明白了昭文帝的话中意，眼眶微红，泪光一闪而过，良久方问，“大哥是去了哪儿？可还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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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自西山烹茶回家，转眼便是发榜的日子。

春闱这样一波三折、胆战心惊，以至于赵长卿如今也没啥特别期待了，若夏文落第回蜀中，别的尚可，只是这几丛蔷薇难舍。实在是好花，能开出大红、浅粉、朱红三种颜色来呢。

赏了回花，赵长卿就去了苏先生那里，苏白正恹恹的用饭，赵长卿道，“阿白怎么现在才吃饭？昨晚没睡好么？”夏文他们都在前头书房等着去看榜小厮回来呢，苏白两个大黑眼圈，一幅困倦模样。

苏先生笑，“今天是张榜的日子，心里紧张，昨儿一宿没睡。”

苏白搅着碗里的鱼片粥道，“也不是一宿没睡，一闭眼就梦到落第，吓醒好几遭，还不如不睡呢。我得得个准信儿方能睡。”

“梦都是相反的，你这是吉兆。”赵长卿道，“别瞎担心了，就算不中，你年纪也还小，怕什么。再说，依你的文采都中不了，那便没几人能中了。”苏白的天分是自小看到大的，便是凌腾、朱庆他们，别看年纪长，论文章灵性不一定比得过苏白。

苏白没啥精神的喝光一碗鱼片粥，用帕子擦擦嘴巴，又漱了口，道，“卿姐姐你不下场，哪里能明白我这心里的滋味儿。姐夫昨儿晚睡的好？”

赵长卿哈哈一笑，“他一样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着人给他熬了碗安神汤，一碗药下去就睡安稳了。”

看大家皆如此，苏白心里得到安慰。

正说着话，赵长宁与梨子一并来了，两人纯粹是坐不住，便满院子串游。梨子看苏白的模样，颇有知音之感，道，“我昨夜也一宿没睡，梨果倒睡得跟猪一样，打了半宿的呼噜。”

赵长宁道，“该拜的菩萨也拜了，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有啥好睡不着的。梨子哥你就是爱操心。”

“谁都像你这般心宽。”丫环捧上茶，梨子哪有喝茶的心，接了只管放于一畔几上，道，“等的这般焦心，还不如我去看榜呢。”

苏先生赵长卿相视一笑，并不言语。

待巳时初，看榜的小厮们飞奔着跑回来，赵长宁的小厮永寿腿脚最快，跑在最前头，脸上的喜色就甭提了，因跑得太急，一时只顾喘气说不出话，赵长宁起身急问，“中了没？”

永寿喘得太厉害，一时说不出话，急喘着伸出三根手指。梨子从椅中跳起来，颇是不可置信，脱口道，“阿宁中了探花？”俄的乖乖，这运道也忒好了吧！赵长宁拜的是哪家的菩萨啊，真灵！

永寿喘气这会儿工夫，苏白的小厮永康已跑进来了，喘着粗气道，“我家大爷是贡士第三名，阿宁大爷是第三百名。”这会儿榜上有名的举子统称贡生，得殿试之后方分出一榜二榜三榜来，那会儿才有状元、榜眼、探花呢。

赵长宁一样高兴，哈哈大笑，“我竟然也在榜上！”他当时举人得了个孙山，因梨果想来春闱，他便跟着来帝都碰碰运气，不想竟真的榜上有名，怎不令人欣喜。就算又是个孙山，赵长宁也不嫌弃，反正都是进士。当然，听说三榜的叫同进士，听听，同进士同进士，就是说与进士是一样的，同样是进士的意思。

梨子已是等不得了，问，“梨家中了没？”

永寿终于喘匀了气，大声道，“果二爷是九十七名，大姑爷三十五名，表少爷三十七名，庆大爷五十二名，唐大爷一百五十八名，冯大爷一百七十六名，陈三爷二百三十一名。”

苏先生都吓一跳，“全都中了？”

永寿大声道，“是！都在榜上，先生和大姑娘预备着打赏吧，一会儿报喜的人就来了。”

梨子乐得直转圈儿，搓着手连声道，“喜事！大喜事！那个，我出去看看！”

不必他出去，夏文一干人等都喜笑颜开的进来了，不论名次如何，都在榜上，这便是万千之喜了。苏先生笑着吩咐永康，“先去将买的鞭炮放两挂，热闹热闹。”

赵长卿笑，“中午也不必厨下预备了，去东阳楼叫两桌上好席面儿，尤其买两坛子上好的状元红回来。”

梨子颇是豪气，“两坛子哪儿够，起码得十坛。”哎哟，瞧他家小果子，多争气啊！从今以后，他便由举人之哥的身份升级为进士之哥啦！

“今天这酒，先生和卿妹妹得多喝几杯，自去岁来了帝都，多少琐事都是你们照看，我们方能安心备考。”凌腾笑，“还有梨子兄弟，烧了那些香，拜了那些佛，此方咱们的运道也是十成十的好。”春闱震荡，抓了许多人查了许多人，最终受益的就是他们这些没什么后台的举人们了。

苏先生笑，“你们都榜上有名，这些日子就不算白忙。”

朱庆笑，“还得给先生贺喜，阿白排名第三，殿试之后，金榜可期。”殿试的名次虽会有或多或少的调整，但一般调整的不大。

苏先生瞅一眼儿子的两个大黑眼圈儿笑，“起码今天能睡个好觉是真的。”

诸人又是一通大笑，陈三郎笑，“不光阿白没睡好，咱们几个，除了阿宁阿果，都是辗转了大半宿，如今总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说句话，阿宁你别恼，咱们几个通共加起来，运道也不及你。”不同于苏白文采天成，就是同梨果比，赵长宁天资也并不出挑，而且年纪又小，偏生极是顺遂。秀才、举人、进士，都是一考即中，便是名次不高，也足以令人欣羡了。

赵长宁很有自娱精神，笑，“我是孙山附了体。”

夏文一口茶没含住便喷了出来，诸人捧腹大笑。

大家正在说笑，报喜的差役便来了，敲敲打打的好不热闹，听说住这宅子的举人都榜上有名，有一老差役道，“看这宅子屋前有树，园中有水，水起风生，你们这可是正经的宝地啊。”

反正好话不要钱，何况又遇着大喜事，这几个报喜的差役拿赏钱拿到手软，好话更是说的没了边儿。因还要去他处报喜，方喜笑颜开的告辞而去。赵长卿觉着，今朝一日拿的赏钱，能顶上差役好几年的俸银了，当真是喜差肥差。自然，遇着这样的大喜事，她情愿多赏银子！

接着赵长卿又打发下人去各家报喜。帝都亲戚不多，除了夏少卿府上，便是朱大老爷府上了，另外郑家，还是夏文靖国府的同窗方行，听说也中了，赵长卿也差人去走了一遭。

夏大奶奶与婆婆禀了此事，道，“文兄弟打发人过来报喜，说是中了贡生第三十五名，我赏了喜封，过来跟婆婆说一声。”

夏太太微讶，继而笑道，“文哥儿好个运道。”

夏大奶奶笑，“是啊。”

夏文与夏少卿只是同族，论血缘当真远了，夏太太只是应和了一句，问媳妇，“你舅妈大寿的礼单备好了没？”

夏大奶奶忙命丫环取来，道，“已经拟了单子出来，还得请太太帮我掌掌眼。”

夏太太接了看过，皱眉道，“把这尊玉观音去掉，换一尊金寿星来。”

夏大奶奶为难，“家里没有现成的金寿星，怕要称了金子另打。”

“那就称些金子着匠人去打一尊新的吧。”

夏大奶奶忙去张罗着丫环称金子打金寿星的事，夏太太轻轻叹口气，唤了贴身的李嬷嬷来，道，“大嫂的寿辰，贤姐儿必要跟着忙前忙后的，我这里有些上好的燕窝，你给贤姐儿送去，跟她说，她年纪也不轻了，自己留意身子。”

李嬷嬷应一声，道，“看遍帝都上下，再没有一个比咱们大姑娘更贤惠的了。”

夏太太讥讽一笑，“说来翊哥儿到底是过继出去的，贤姐儿也是正一品的侯爵夫人，大嫂算什么呢？就是翊哥儿，我看他也不敢大庭广众下叫一声娘，便是他叫了，我那大嫂也不敢答应。翊哥儿孝顺，大家住的近些。亏得她有脸在玉姐儿面前摆婆婆的谱，不过是个五品宜人，过个寿日还得叫侯爵夫人亲自给她张罗，满城没有不笑话的！只她不自知罢了！没的丢人现眼！”长女嫁的是娘家内侄李翊，李翊颇有才干，族长家无嗣，为爵位计，过继了李翊为嗣。故此，李翊袭了永安侯的爵位，长女自然是侯爵夫人。正经的公婆是仙逝的老侯爷与老夫人，哪里轮得上先时父母。偏生李翊是个孝顺的，在把侯府旁边的宅子买下，接了生身父母居住，对生身父母颇是孝顺照顾。夏太太的大嫂李大太太生来最是个刁钻的，明明儿子早过继了出去，两相无干的，偏生李大太太脸大，仍是以永安侯母亲自居，非但常在永安侯面前摆母亲的谱，连带着侯府的家事都要插一手，可见其霸道无理！更不必提永安侯夫人了，明明正经婆婆早已驾鹤西去，因李大太太难缠至极，永安侯是个孝顺的，故而，这些年永安侯夫人都要在李大太太跟前立媳妇的规矩，种种憋屈，就不用提了。

这些事，这些话，没人敢当着夏太太跟前提，可夏太太有什么不知道的，心下已是厌极了娘家大嫂。偏生又担心闺女受那恶妇刁难，于是还得好生好气的给那恶妇准备寿礼，心下的不痛快可想而知。

李嬷嬷劝道，“满城人谁不说大舅太太糊涂，太太若计较这个，可是有生不完的气了。太太就放心吧，有大舅老爷瞧着，咱们大姑娘这般贤惠，不说别人，侯爷就得念着大姑娘的好。”

夏太太沉沉的叹口气，“我也就是看着大哥和翊哥儿的面子罢了。”

李嬷嬷开解了主母几句，见主母颜色转好，方送燕窝去了。

倒是夏少卿早在衙门得知了榜单，见族侄榜上有名，很是欢喜，回家还念叨了几句，夏太太心不在焉的听了。夏少卿笑着吩咐丫环，“把我存的好酒送两坛子给文哥儿，跟文哥儿说，他这两日定是忙的，待闲了过来一趟，我们爷俩也好生说说话。”

丫环领命去了，夏太太嗔道，“看你这高兴的。”

夏少卿笑，“家族兴旺，便是大喜事。小时候我跟文哥儿他爹还是同窗，可惜陶哥儿不是念书的材料，虽早补了差使，到底不如正经进士出身硬气哪。”夏陶，夏少卿的长子。

夏太太不以为然，道，“三年就三百个进士，也不是个个就有出息。陶哥儿只是不善念书罢了，长子守在身边，你有个事也有个帮衬的，何其安心。如今倒嫌儿子念书不好了。”

夏少卿正色道，“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会嫌他？咱们说这话，你别不爱听，这以后都在朝廷做官，正经的族兄弟，难道陶哥儿就不要个帮衬的了？很该多亲近才是。”

夏太太此方笑了，道，“我能不知这个理。文哥儿哪次上门儿，咱们也没慢怠过他，就是他媳妇，我瞧着也好。他这有了出息，咱们一样替他高兴，哪里还要你单说。就让陶哥儿送酒过去，兄弟间也亲近亲近，如何？”

夏少卿笑，“很是。”

“很是什么？也就你们男人走礼，顾前不顾后的，哪有只送酒的，再挑几件鲜亮的料子，是给他媳妇的。文哥儿在帝都这些日子，还不都是他媳妇打点琐事。他那小媳妇，别看年纪不大，一瞧就知是能干的，旺家。”夏太太说着，命丫环添了几样绸缎，令人传话叫长子过来。夏少卿亲自跟夏陶说了，夏陶便领了父命去送东西，不巧夏文几人出去与人吃酒并不在家，梨子陪着说了几句话，夏陶便告辞回了家。

夏陶回家同父亲道，“不巧文弟不在家，有同科相请，出门了。说来还有件巧中又巧的事，先时只知文弟与几个同来春闱的举子住在一起，不想他们七八人竟都是榜上有名。听说这次春闱还有弟媳娘家弟弟和舅家表兄，都是这一科，也都中了。”

夏少卿更加欢喜，“我一时高兴，竟忘了他们刚中了贡生，定有许多人来请的。近朱者赤，可见文哥儿交友有道。”别小看朋友，能春闱前便住在一处的，定是不错的交情，如今一道中了贡生，便是同科，将来做了官，就是现成的人脉关系。再想到赵长卿家中兄弟、舅家兄弟皆中了，夏少卿心道，文哥儿这媳妇果真是娶的好，娘家人也出息。

夏家事暂可不提，便是朱大老爷得知侄孙朱庆、族孙朱唐、侄外孙赵长宁都中了，还有凌腾、苏白、夏文，这说起来也不是外人，七扭八拐的皆扯得上关系，便是扯不上关系的，也同是边城人，朱大老爷一样打发人给他们送了不少东西，晚上自己还小酌几杯，很为这些后生高兴。

唯一挂心的就是自己的孙子朱庄还在监察司，福祸不知。

朱庄便是因文章中用了关节字被抓进去的。

夏文他们委实忙了几日，将能推的酒场都推了，拜会过夏少卿、朱大老爷后，就安心的准备殿试了。倒是朱庆跟赵长卿打听，“听说妹妹跟郑御史家的姑娘相熟？”

赵长卿还不明白，道，“庆表兄是找郑姐姐有事？”

朱庆道，“我根本不认得郑姑娘。妹妹兴许不知道，大爷爷家的表兄因关节字被抓进监察司了。哎，好在此事如今只是查到阅卷官那里，并未株连到举子家里去。大爷爷致仕的人了，很为此事焦心。我想着，妹妹时常跟郑姑娘来往，不似我们天天闷头念书的人，兴许知道些许内情呢。”朱庆原不大想理会朱庄的事，无他，他与朱庄血脉还不算远，正经的堂兄弟。虽如今朱庆庆幸朱庄没跟他说“关节字”的事，可这事回头一想，朱庄在春闱前就得了“关节字”却不与他透露半句，可见心里是拿他当外人的。朱庆知道朱庄被抓的原由后心便也冷了，不耐烦多提。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高中，人逢喜事心胸宽，去给朱大老爷请安，见朱大老爷头上新添的白发，朱庆心下便有几分不忍，想着赵长卿同郑家相熟，不知能不能代为打听。

赵长卿先未说郑家如何，她转念一想便了然，道，“莫不是朱庄被抓了进去？”

朱庆颇是尴尬，他在家也听说过先前因朱庄不检点闹出的是非。朱庆道，“若是看他，我也不乐意管他的闲事。只是大爷爷有了年纪，昨儿我们过去，愈发老态了，我心里怪不忍的。”

赵长卿道，“这事庆表哥不必担心，大爷爷在帝都多年为官，总有人脉在的。哪怕监察司是铁打的，朱庄也不过是个小举人，考场做弊而已，本就不是要命的罪名。如今那些涉事的举人都关押在监察司，并不听说放谁出来。这个时候，找谁说情也没用。若是到了监察司将涉事举人都放出来，独朱庄未放，才是要着急的时候呢。”

“不至于此吧？”

赵长卿笑，“朱庄又不是有什么特别本领的人，谁会单单与他过不去？便是与他过不去，也不是因为他。”

朱庆听到此处，已有些惊心，心下觉着贸然来寻赵长卿有些唐突了。若只是朱庄的事倒还罢了，倘真牵连到官场，便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朱庆是个知进退的人，忙道，“我一时想的浅了，倒叫妹妹为难。”

“庆表兄也是一片善心，咱们表兄妹，在外本就该守望相助，何况大舅爷爷的确是年岁大了。”赵长卿想到朱太爷与朱老太太，心下有几分伤感，道，“庆表兄安心殿试吧，要我说，有彭相那里，朱庄不会有事的。”

朱庆想到曾祖父过身，彭相特意谴嫡孙千里祭奠，想来不是寻常交情。他虽与彭家无相交，可大爷爷在帝都多年，想来自有交情，也就放下心来，同赵长卿说了几句话，便回去温书了。

考取贡生，一个妥妥的进士是到手了。但，进士排名还要看殿试成绩，殿试之后，除非前十名，不然还要考试，成绩好的留在翰林院，成绩差的只能外放或另行谋官了。朱庆是奔着留在翰林院的，既然朱庄之事不是他能轻易插手的，还是自己前程更加要紧。

临殿试前，梨子又给了他们每人一份宝贝。

梨子掌心托着寸把宽的四方小土块，认真道，“你们可别小看这土疙瘩，知道这是什么土吗？这是我专门从边城我那福院里带来的土坯。当初，梨果和阿宁去甘肃府秋闱前便在那院里住了一个月，如何？果然桂榜得中！这可不是一般的土，这是带着福气的土，福土！一人分给你们一块，包管你们运道足足的！有才学，再有运道，没有考不好的！我都分好了，一人一个荷包，带在身上就是带着福气了。”

诸人忍笑，都谢过梨子，收了荷包。

赵长宁道，“梨子哥，要是能保佑我卸掉孙山的帽子，回来我请你。”

梨子拍着胸脯做保，“尽管带着！”心说，你小子走了八辈子的运道才能中个孙山，知足常乐吧你！

诸人皆年轻，身材保持的不错，穿上清一色的贡士衣裳，称得上俊才。

再怎么紧张，殿试相对春闱而言，都是轻松的。一大早出门，晚上回家时也不见疲色，反是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彼此的文章。

及至金殿宣榜，成绩最好的仍是苏白。帝都，是最不缺天才的地方，但，就是在天才云集的帝都，苏白的天分仍是极为出众的。他年轻，俊美，文雅，文采飞扬，当之无愧的探花人选。或者真是梨子带来的福土的原因，自夏文到陈三郎，名次皆有不同程度的提升，唯有赵长宁，当真是孙山附体，殿试后他仍是孙山。

不过，赵长宁名次虽差，却是本届最年轻的进士，他今年不过十八岁。昭文帝深为奇异，道，“这是朕登基以来最年轻的进士了。”还宣了赵长宁见驾。

到了这个时候，不得不说，有时运道比实力更加重要。好在殿试前便有内官教过这些新进士礼仪，赵长宁紧张又好奇，行过大礼后偷偷抬头瞧了昭文帝一眼，先时殿试、金殿宣榜时，他都没顾得上瞧一瞧皇帝的模样，这回便想着就近瞧瞧一国之君的相貌。昭文帝坐在御案之后，自然将赵长宁的小动作收入眼底，问，“看什么呢？”

赵长宁吓一跳，老实的说，“臣，臣仰慕陛下的威仪。臣这次有运道，中了进士，虽是三榜末尾，也可回家告慰父母。臣的父母无福面君，臣私心想着若能知道陛下何等龙威，回家也好与父母说一说。”

昭文帝并未计较赵长宁失仪，道，“你倒是挺孝顺。”顿一顿，又道，“你是边城人，小小年纪能考得进士，也颇为不易的。”

“谢陛下夸奖。”别人说这一句也便罢了，偏生赵长宁是个实在人，他还滔滔不绝起来，道，“臣有今日，一则是学里先生教导学问，二则臣自己也用功念书，三则还有学识好的朋友肯指点臣的文章。更重要的是，今科春闱公道，故此，如臣这样的举子便可出头。”

别以为老实人就不会说话了，因为老实，所以有啥说啥，赵长宁说的都是心里话，还颇具条理。他是真的念书用功，不为别的，家里门第低，先时长姐吃了多少苦处，就因门第低，不能与那些显赫人家硬碰硬，只能哑忍。赵长宁身为家中长男，本就天生有一份长子的责任在肩，这些年，经的这些事，他不说，并不代表不在乎。他资质不如别人，唯有更加发愤罢了。

昭文帝痛下决心肃清春闱弊案，这一两个月老了五岁不止，如今听到有新科进士这般言辞，心下便觉欣慰。他到底是帝王，并不轻露喜怒，只是多与赵长宁说了几句，道，“你考取了进士，便能做官了，以后想做什么？”

赵长宁道，“臣是边城人，不瞒陛下，臣自幼习武，臣的父亲是边城卫所的千户，臣的祖父在先帝年间与蛮人作战时负伤，后来不治过逝。如今边城与西蛮时有交战，臣生在边城，长在边城，考取了进士，臣依旧是想回边城，若能在西北军中任一马前卒，能冲锋陷阵，能保家国于平安，就是臣的志向了。”

昭文帝赞许道，“若国家男儿皆有此志，何愁西北不平！”

赵长宁憨憨一笑，“陛下赞的臣脸上*辣的。”

昭文帝不由也笑了，他忽生好奇之心，问，“你与赵安人，谁武功更好？”

赵长宁一时有些懵，“赵安人？”

昭文帝道，“就是你姐姐。”

赵长宁都忘了他姐有诰命的事了，他忙道，“臣姐那是天生的神力，等闲人比她不过。”赵长宁是见过他姐用银子捏花样子本事的，他都替银子疼的慌。

昭文帝想着，这也是大实话，等闲人哪能拉得开轩辕弓，只可惜赵安人身为女儿身，不好轻上战场。这位赵安人的弟弟，瞧着没啥心眼的傻小子，想来也是通些武功的，便道，“你既想去西北，朕便让你去西北。”赏了赵长宁一个西北军七品军职，就打发他出去了。

对于赵长宁的运气，梨子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粉儿羡慕道，“梨果考到翰林院，皇帝老子也没召他见见哪。阿宁，你哪儿来得这么好的运道哪？”苏白这探花不算，皇帝自然加以青眼。可赵长宁这孙山，怎么竟能得了皇帝老子的眼缘儿。

赵长宁道，“孙山给的。”

梨子哈哈大笑，揽住他的脖子，很为赵长宁高兴，道，“待过几日，咱们一道回边城，也做个伴。”

赵长宁自然应下。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春闱，在此时算是尘埃落定，赵长卿已经与苏先生商量着买宅子在帝都定居的事了。帝都是从来不缺新鲜事的地方，新科进士的热闹刚过，又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闯入人们的视线：传说中离家日久、沓无音信的两位国舅爷回帝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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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国舅爷回帝都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帝都闲磕牙的人而言，不过是多一桩谈资罢了。

对于宋家，这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即便宋侯爷在老友郑大人面前口是心非的放两句狠话，“爱回来不回来，老子又不缺儿子，一辈子别回来才好，省心！某才不稀罕！”

郑大人慢吞吞的嗫口小酒，道，“我真是求你了，你说句实话能死么。”是啊，你不稀罕，你不稀罕还露出这种嘴巴能咧到后脑勺的蠢相，郑大人也算开了眼界，他怎么会跟这种口不对心的家伙成为好友的？

宋侯爷铁齿道，“这便是大实话！我主要是担心我家老太太，这几年在阿耀那里，好几回闹着回来……哎，哪里敢叫她知道这两个孽障不在家的事，如今他们回来了，我也能把老太太接回来。”宋侯爷是由寡母带大，极是孝顺，当初长子一出事，宋侯爷怕老太太心里承受不住，立刻将人连夜打包送到了在福闽做官的二弟那里，一晃都快六年了。

郑大人对于宋老太太回帝都倒是热烈欢迎，道，“你家老太太回了帝都，我家老太太也有个走动的去处了。”郑大人与宋侯爷是同届举子，两家老太太都是熟的，因同是草根出身，还很有共同语言。

两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时不时干一杯，不多时便都有了醉意，宋侯爷吩咐小厮，“去家里把宋嘉让叫来，就说我醉了，走不动了。”他还摆上谱儿了。

郑大人露出惨不忍睹的模样，心说，你腿又没断，就这样瞎摆谱！宋侯爷悠哉悠哉的等着长子宋嘉让过来接，待宋嘉让到了，宋侯爷摆足了做老子的派头，方在长子的服侍下与郑大人告辞。

郑大人心下鄙视，真个死烧包！

儿子回来了，宋侯爷觉着，自己纵使烧包，也是有烧包的资本滴。

死烧包宋侯爷先是请了御医来给两个儿子检查了身体，再火速的给长子谋了差使。到了宋侯爷这个档次，他给长子谋差便是走上层路线了。尤其儿子能找回来多亏了皇帝陛下，宋侯爷自然要进宫谢恩。他原就是昭文帝心腹之臣，后来天意弄人，长女宋嘉言入主中宫，宋侯爷便成了国丈。做了国丈后，宋侯爷已不再兼朝中职务，只是身上带着承恩侯之爵，还有个正二品散秩大臣的官职。

长女生了一对龙凤胎，嫡皇子已被立为皇太子，宋侯爷与今上的关系也不错。

在昭文帝面前，宋侯爷便没有那般烧包了，宋侯爷先谢过君恩，助他找回儿子。他叹道，“儿女都是债啊。没音迅时这心里没片刻安宁的，这回来了，又有操不完的心。”便说了想给长子谋差使之事。

昭文帝道，“嘉让嘉诺年纪也大了，朕听说嘉让在西平关颇是勇武，不如给他在禁卫军安排个差使。”宋嘉让在西平关立下过战功，先时已是百户之身，只是当初在西平关用的化名，如今便不好大肆声张。宋侯爷请太医给儿子们检查身体，宋嘉让身上还有刀伤，也是真真的。这些，昭文帝都知道。

宋侯爷道，“嘉让刚回来时，臣也是这般想，他素爱武事。只是，看他身上有些旧伤，太医说多休养为好。再者，外戚之家也要避嫌，幸而在西平关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不然朝中大臣必要议论。他是长子，以后是要袭爵的，陛下赏他个拿俸银的闲差已是他的福气。就是嘉诺，他倒是爱念书，这几年无事，正好拿起书本来考功名，日后在翰林，清贵也悠闲。”这倒不是宋侯爷口气大，宋侯爷自己便是状元出身，从不觉着功名难考。偏生长子没念书的那根筋，次子在读书上倒很有些天分，考功名应该问题不大。

其实昭文帝对于宋家兄弟去西平关的事情很有些阴谋论，尤其他一日日老去，宋皇后却正当年轻，太子尚小，有些事，昭文帝不得不防哪。宋侯爷伴驾多年，对昭文帝的脾气多有揣摩，故此，事事拿捏的恰到好处。反正他儿子去都去了西平关，如今只得努力打消昭文帝的怀疑，其他也无法可想。

听宋侯爷这样说，昭文帝笑，“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后，赏了宋嘉让正三品的散秩大臣之位。宋嘉让跟他爹的官衔是一样的，只是品阶不同罢了。

宋嘉让是皇后娘娘嫡亲的兄长，将来的承恩侯，不过是赏个闲职，纵使品级高一些，大臣们也没啥意见。

给宋嘉让三品散秩大臣的官职之事，昭文帝是同宋皇后商量过的，宋皇后道，“散秩大臣就很好。”

昭文帝道，“嘉让颇是英勇，这般闲置，有些可惜了。”

“这世上，人处在什么位置，就要担什么样的责任。陛下以前还与我说过，你少时最爱山水胜景，想着有朝一日能看遍国家名山大川方好。只是，做了一国之君，万人之上，也是有所舍弃的。”宋皇后温声道，“大哥是个重情义的人，今番能遇难呈祥，已是福气。凡事适可而止才好，多求便是贪心了。”

宋皇后能说出这般公允的话，昭文帝心下熨帖，亦不再勉强，道，“那就依皇后。”

昭文帝又道，“嘉让回来这几日，皇后怎么不召他进宫相见？你们兄妹也有六年没见了吧。”

宋嘉言轻叹，“不知为什么，先时没大哥的消息，很是记挂他，就担心他在外头出什么事。如今他回来，我这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想见面又不愿见面。”

昭文帝到底年长些，阅历深厚非年轻的宋皇后可比，昭文帝拍拍妻子的手，道，“见一见吧，见一见就好了。”便吩咐内侍去承恩侯府传口谕，令宋嘉让第二日到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宋家接了口谕后，宋侯爷没说什么，只对长子道，“娘娘一直惦记你。”亏得有个做皇后的闺女，不然还不知猴年马月能找回儿子呢。

宋嘉让不愧是宋皇后一母同胞的兄长，兄妹两个的性子倒有些相仿，宋嘉让也惦记着宫里的妹妹，或者是“近乡情更怯”，宋嘉让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宋侯爷问，“身为兄长，你妹妹最艰难的时候，你一走了之。是不是觉着愧的慌？”

当初宋嘉让离家远走，是有不能承受之理由。可，如今听父亲这样问，也就是这样了，他心中有愧。生母早早过逝，他却没能照顾好妹妹，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离开帝都。每每想起，宋嘉让都愧的无地自容。

长子没说话，宋侯爷微微一笑，俊雅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就对了。”话毕，宋侯爷施施然离去。

儿子回来，宋侯爷当然是高兴的，只是，担了这好几年的心，未免也有诸多不爽。如今见长子愧悔，宋侯爷心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顿时烟消云散。

浑身上下，舒泰无比。

至于长子的感受——都快三十的人了，养他这么多年，不能彩衣娱父便罢了，难道还要做父亲的对他身心关怀仿佛奶妈。

宋侯爷完全不打算去开解长子，他已经决定以后多抖一抖做父亲的威风，让儿子对他来身心关怀才好。

宋侯爷心顺意顺的回了房，继室杜氏迎出来，服侍着丈夫用过茶水，夫妻两个闲话几句，杜氏方道，“有件事想跟侯爷商量。”

“什么事？”

杜氏温声道，“嘉谧年纪小，我平日里要照顾他，家里的事就有些顾不大过来。如今让哥儿跟他媳妇回来了，嘉诺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这事自然是老太太和侯爷操心做主。我想着，家里的事还是慢慢的交给让哥儿媳妇来管吧。我管这几年，着实吃力。”杜氏出身寒微，当然，也是正经平民百姓，年轻时被宋侯爷纳为二房。后来宋侯爷第二任妻子小纪氏过逝，并未再另娶高门之女，觉着杜氏温柔贤淑，便直接扶正了杜氏。旁人都说杜氏好命，无他，宋家封侯还是近几年的事，宋侯爷前头死了两任老婆，杜氏是第三任，而且是唯一一位活着做了承恩侯夫人的一位，自然是命好。

说来，宋侯爷也是草根出身，正经元配是武安侯的嫡次女纪氏，这位纪氏夫人给宋侯爷生了嫡长子嫡长女，便是如今的宋嘉让与宋皇后兄妹，纪氏夫人在生宋皇后时难产身亡，早早过逝。之后，宋侯爷娶了元配夫人的庶妹小纪氏为继室，小纪氏也给宋侯爷生了一子一女，便是宋嘉语宋嘉诺姐弟。如今，宋嘉诺刚刚同长兄长嫂自边城回来，宋嘉语先时在宫为妃，生下一位皇子一位公子，可惜命薄，宋嘉语在生小公主时难产过身。小纪氏的死因有些不大光彩，且皆是因小纪氏的缘故，方令宋家兄弟相继远走，宋皇后之前颇多磨难，也多由小纪氏而来。

杜氏跟了宋侯爷多年，由二房熬到了填房，不是因为杜氏容貌出众、智慧绝顶，而是因为她安分。杜氏看得明白，这个家不必争，当初小纪氏就是想争，结果落得什么下场？何况她呢？

杜氏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她如今有了儿子，以后一辈子的依靠便有了。何必争呢？人最重要是看清自己的本事，把握住自己能把握的东西就够了。那些没能力得到的东西，千万莫生贪心，方可一世平安。宋嘉让夫妻并非刻薄之人，自己儿子年纪小，好好的将儿子养大，她这一辈子，便也圆满了。

故此，宋嘉让夫妻一回来，杜氏就盘算着将管家的事交给他们才好。丈夫还年轻，总不会亏了她与儿子。

杜氏这般知情识趣，宋侯爷微微一笑，“也好。以后外头这些事让晚辈操心吧，咱们也该享几日清福了。”

杜氏笑，“享福的事还不急，我先跟侯爷说一声，老太太的院子是一直在打扫的，只是久不住人，有些潮了，我叫人升了炭盆烤几日该无事的。老太太什么时候回来，你提前给我个信儿，我跟让哥儿他媳妇说一声，得提前预备着呢。”如今的府第已不是先时的宅院，封侯之后，朝廷另赐了更气派的宅子。

“家里的信是随着朝廷邸报送去的福州，老太太最快也得一个月才能到帝都，不必急，慢慢来就成了。”说了一回家事，宋侯爷问，“嘉谧呢？”宋嘉谧，宋侯爷的幼子，年方五岁。

杜氏笑，“去找腊哥儿、满哥儿玩儿去了。”腊哥儿、满哥儿，是宋嘉让的两个儿子。

宋侯爷挑剔，“这取的是什么名字，腊哥儿，还甜哥儿呢。满，这个字也不大好。”

杜氏笑，“腊哥儿是腊月底生的，满哥儿是月圆时生的。”人家这名字也是各有来历。

宋侯爷评价，“土气。”

杜氏知道丈夫的脾气，只是一笑，便不再理他。

宋侯爷已经搔着下巴打算重新给孙子取两个好听的名字了，不但大名要取，小名儿也不能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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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宋皇后兄妹团聚自有一番悲喜交集，泣笑叙阔，暂且不提。

赵长卿苏先生已经在挑宅子，准备在帝都定居。梨子也打算给梨果置办一套宅子，日后做官住着便宜，省得再租了。其实梨子原是想买下他们租的这套四合院，只是宅子的主人也知租他这宅子的举人都中了进士，心下亦觉着自家这宅子风水好，于是，奇货可居，死都不肯卖。

梨子只得作罢，打算三家一起买，以后做邻居也好。

只是，也没那般凑巧连在一起卖的宅子。

新科进士都有两个月的回乡探亲假，夏文跟赵长卿商量着，打算回家一趟，冯殷也要回家接妻儿过来。赵长卿道，“买宅子的事怎么办呢？总不好都托给苏先生。”

夏文道，“不如这样，我跟冯殷一道走，你就别回去了，一路千里，来回奔波也累得慌。”

“那你代我向公婆问好吧。还有咱们屋里的东西都拉来吧，笨重的家俱就算了，在帝都现置办也来得及。那些咱们用惯了的，还是带来便宜。”赵长卿想了想，道，“我叫永福跟你一起回去，她细心，我那些东西，她也清楚。”

“也好。”夏文没什么意见，道，“宅子不用买太大的，咱们人少，够住就行了。”

“帝都的宅子总不会赔钱的，现在买了，住几年出手，一样好卖，比租房子强。放心吧。”赵长卿问，“要不要接公公婆婆一道来帝都，我提前预备院子。”

夏文道，“先做一年翰林看看再说。帝都居，大不易，何况背井离乡的，父亲母亲估计不会愿意过来的。”

“我备了些东西，一样样的都写好了单子的。”赵长卿说着把备的礼单递给夏文，道，“除了给家里的，还有小姑妈那里，王老先生那里，族长老太太那边的。一份份的放在了箱子里，都是些帝都土物，不值什么钱，是咱们的心意。”

夏文揽住赵长卿的肩，轻声道，“长卿，自从娶了你，我无事不顺遂。”

赵长卿笑，“看来是我旺夫。”

夏文道，“我上辈子肯定是积了不少福德，今生方能娶你为妻。”

赵长卿唇角翘起，双眸弯弯。

送走了夏文，赵长卿与苏先生在牙行的介绍下，开始挑选宅子。两家选的宅子离得不远，不过隔了一条巷子。梨子给梨果挑的宅子也在附近，刚把宅子定下来，梨子就带着梨果与赵长宁、凌腾、朱庆、朱唐等人锦衣还乡了。

临走前，赵长卿也准备了许多带给家里的东西，还有送给小妹妹长喜的一套金项圈、金手镯，皆装箱放好，清单列出，连带着写的家信交给赵长宁，叮嘱他好生带回去，又叮嘱了他好些路上的话。

苏白长于边城，正好有漫长假期，与苏先生说了一声，也同赵长宁他们一道去了。

热热闹闹的一幢宅子，似乎顷刻间便冷清起来。苏先生与赵长卿照样过的惬意，两人已经商量着要如何收拾新买的宅子，再去定做些新鲜样式的家俱。

苏先生问赵长卿，“夏老爷、夏太太会来帝都吗？”

赵长卿道，“相公走前说，先做一年的翰林看看，公婆大概不会来的。”她已经计划如何调整园中草木，补种一些自己喜欢的花草。

苏先生笑，“怎么，阿文还惦记开药堂的事呢。”

赵长卿感叹，“他这样说，不过我觉着他大概是更想做官的。”

苏先生道，“这并不奇怪，先时夏家颇经坎坷，阿文是长子，何况他念书有天分，为人有耐心，想做官也是情理之中。”

赵长卿笑，“随他吧，其实帝都也不错，气派不说，在这里住着，眼界也宽。何况先生、郑姐姐都在帝都，蜀中风光虽好，奈何没有太投缘的人。”

苏先生笑，“这也是。”

两人正说着话，承恩侯府打发人送了帖子来。

赵长卿还疑惑呢，道，“咱们跟承恩侯府素无往来。”

苏先生笑，“叫进来就知道了。”

送帖子的是个熟人，纪让身边的随从唤方成的，赵长卿惊喜道，“方成，你怎么来帝都了？”这如何又捧了承恩公府的帖子来呢。

“先生和夏大奶奶有所不知，我们家大爷、二爷、大奶奶、两位公子、大姑娘，都已经回来了。”方成先请了安，递上帖子，不待苏先生、赵长卿有所问，忙解释道，“不瞒先生和夏大奶奶，我们爷先时有诸多苦衷，故此隐瞒了身份。此番是我们爷打发小的过来，请先生、苏大爷、夏大爷、夏大奶奶、赵大爷明儿若有空，过去说话。”

赵长卿依旧疑惑，“纪大哥什么身份来着，你倒是先说个明白？”难不成是监察司的密探？

方成道，“瞧小的啰嗦半日，竟还没说到点子上。我们大爷就是承恩侯府的长公子，当今皇后娘娘嫡亲的兄长。因边城的事不宜公开，还得请先生和夏大奶奶代为保密才好。”

赵长卿吓一跳，心说，那纪让和小纪账房不就是国舅爷么。当然，现在应该叫宋嘉让宋嘉诺了。

苏先生极是淡定，笑，“这是自然。”又问，“你家大爷、大奶奶、二爷、还有腊哥儿、满哥儿、福姐儿可好？”

方成笑回，“都好。”

赵长卿道，“只是不巧，相公他们得了朝廷的假，都回乡了。”

“那要真是不巧。我家大爷看过春闱榜单，很为夏大爷、苏大爷、赵大爷高兴，美酒都预备好了。”方成道，“不过也不怕，大爷听说夏大爷、苏大爷都进了翰林，以后要见的日子也多呢。只可惜赵大爷先走一步，不知何年能见了。要是先生、夏大奶奶明日有空，不妨过去坐坐，大奶奶、大姑娘常说起先生和夏大奶奶。”

苏先生与赵长卿相视一笑，道，“明儿一定去的。”

方成又闲话两话，便客气的告辞了。

赵长卿为宋家兄弟的身份唏嘘，苏先生倒是一派淡然，赵长卿心下一动，问，“先生，你是不是早猜出来了？”她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份见识，并不代表苏先生没有。

“你还当我能掐会算。”苏先生笑叹，“当初见小纪账房觉着眼熟是真的，我与你说过他同宋侯爷年轻时颇有几分肖似吧。不过，我消息不灵通，不知道宋家两位公子出走的事，不然，再怎么也能猜出来。他们母家姓纪，出身武安侯府。所以在边城才会用纪的姓氏，唉，简直是摆在明面上了。”

苏先生如数家珍，赵长卿愈发疑惑苏先生的出身。

苏先生有一双能看破世人心事的眼睛，微微一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赵长卿十分了解苏先生的脾气，于是便不问，忽又担心起来，道，“承恩侯府会不会有人认得先生？”

苏先生却无此忧虑，“苏白都快二十了，这许多年过去，就是旧友故交站在眼前，恐怕也认不出我。何况，我跟承恩侯府的人原就不熟。”

赵长卿不禁问，“那先生怎么认得宋侯爷的？”

苏先生道，“宋侯爷状元出身，当年天街夸官，何等风采，如我这般年纪的女人，大多都认得他。”

赵长卿诧异，“我听闻帝都女孩儿规矩严明，难道还可以去外头看男人？”

苏先生莞尔，“长卿，平日间咱们出门，也没人拿咱们当怪物吧？街上妇人娘子也不少。宋皇后未进宫时，也可以在西山脚下开办书院，你怎么会觉着帝都人保守迂腐？”

赵长卿道，“我的人说的。”

苏先生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赵长卿有些惭愧，苏先生今日心情大悦，不禁多说了几句，“我年轻时也同你一样，别人随便说一句什么，我便当真。后来才学会如何甄别真话与谎言。”

赵长卿自幼与苏先生感情不同，听此言不觉心酸，道，“有人这样伤害过先生。”

“这世上，谁还没有被伤害过？哪里还值当大惊小怪。”苏先生淡然浅笑，并不多提从前，笑道，“明天要去承恩侯府，幸而做了几件夏衫，明天你也穿得光鲜一些。”

师徒两个默契的讨论起明日赴约的穿衣打扮与准备见面礼的事来。

第二日用过早饭，便坐车去了承恩侯府，时间拿捏的不早不晚，极是恰当。承恩侯府虽显赫，好在师徒二人都见过世面，还不至于叫人小瞧了去。

自门口下车，换了软轿，一路乘软轿到二门，已有穿戴体面的嬷嬷相迎，引二人到了一处三进院落。这院子宽敞而精致，一草一木都恰到好处，正房门口有穿青衣的小丫环侍立，排场并不大，却给人一种有底蕴气派的感觉。

赵长卿想，听说宋家封侯并未几年，想来在治家上的确是下了大工夫的。

听到回禀，戚氏出门相迎，握住苏先生和赵长卿的手，眼中满满的笑，“早想请先生和长卿过来，偏生我们刚回来，家里事也多，一拖二拖的就拖到了今天。”

丫环献了茶，大家互问了好，各自入了座，赵长卿说起夏文赵长宁各自回乡的事，戚氏笑道，“夏叔叔和阿白回乡倒无妨，以后在翰林院做官，咱们离得也近，见面也便宜。就是听说阿宁也走了，福姐儿她爹直道不巧。”

赵长卿笑，“纪大哥，不，宋大哥定是惦记阿宁去西北军任职，有许多话想叮嘱他。”

“可不就是这样。当初福姐儿她爹打仗时，我每天晚上提心吊胆，只是不说罢了。如今回了帝都，好在不用再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实在没料到阿宁会想去西北军，他虽是三榜进士，好好谋个文差，以后慢慢升迁不难。”戚氏笑道，“我这话还没说，只告诉福姐儿他爹阿宁要去军中任职，福姐儿她爹便高兴的了不得，直念叨着要找阿过来说打仗的事。偏生这些天没空，待打发方成过去的时候，阿宁已回了边城。”

赵长卿笑，“我也没想到阿宁会想去打仗。”不过，人各有志，赵长卿并不反对赵长宁的选择。

苏先生笑，“阿宁真正明白。”

三人说起话来，熟络亲热一如往昔，一时宋家的一群小家伙们就到了。屋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唯有福姐儿、腊哥儿、满哥儿是熟的。戚氏笑着介绍，小家伙里，辈份最高的是家里小叔子宋嘉谧，年纪比福姐儿还小三岁。还有两位堂兄弟家的孩子，另外有一位秦家小公子唤秦衡的，比福姐儿还要大一些，活泼兼具礼数，小小的面孔已有些英俊的轮廓，他自我介绍，“我在家族排行十二，先生和夏太太叫我十二就好，平日里峥叔也这样唤我。”

福姐儿只管抿着嘴笑，秦十二做作老成的一揖，对赵长卿道，“夏太太，我听宋大叔说你武功高强，连轩辕弓都能拉开，着实令人敬仰。”

赵长卿笑，“十二公子客气了。”

秦宋两家关系复杂，秦家大家长——已经致仕的秦老尚书是宋侯爷春闱时的座师，原本两家关系极是亲密，子弟亦有来往，拿宋嘉让宋嘉诺来说，他们与秦峥秦嵘兄弟是自小到大的同窗好友。不过，两家交情在数年前嘎然终止，至今唯有秦峥可自由出入宋府，秦十二是秦峥收养的族侄，借了秦峥的光，时常来往宋家，与宋家第三代关系熟络。

秦十二是久仰赵长卿大名，听说赵长卿来了宋家，特意来见识见识。他其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偏生到了跟前又不知要如何开口。他是宋家的客人，贸然唐突宋家的客人，何况又是女眷，不符合他做人的哲学。

福姐儿见秦十二欲言又止，笑道，“夏婶婶，十二哥特意来瞧瞧你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此话一出，孩子们纷纷笑起来，秦十二并不羞恼，反是一笑，道，“我听福妹妹说夏婶婶武功盖世，就想来开开眼界。”

如秦十二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要面子的时候，难得心事给福姐儿说破亦不见恼意，赵长卿觉着秦十二小小年纪颇有心胸，心下喜欢，笑道，“哪里有什么盖世武功，你宋大叔战场杀敌，才是真正英勇。”

秦十二聪敏无比，已听出赵长卿的客气，他有些遗憾，不过很知进退，并不再追问，一笑道，“我也很敬仰宋大叔。”亦不再说赵长卿武功的事。

赵长卿并不是爱显摆炫耀的性子，不过，她十分喜欢孩子，尤其秦十二这样明进退的孩子，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一些风度，说话学着大人的模样作派，很是可爱。赵长卿便从荷包里拈出锭小小的金元宝，她三捏两捏便捏了支如意簪出来，递给秦十二，“雕虫小技，送给十二公子赏玩吧。”

秦十二确定，他此生头一遭见这等功力，激动的了不得，忙作个揖，道了谢，郑重的收起来。

其实，人人皆有双份的见面礼，唯秦十二多一支金簪，依秦宋两家地位，孩子们不至于对金银之物格外青眼。秦十二依旧珍视而欣喜，孩子们离开时都忍不住对赵长卿投之以惊奇仰慕的目光。

赵长卿由衷的喜欢小小人儿那种特有纯净软糯，目送他们离去，方回头笑道，“真叫人喜欢。”

戚氏笑，“要是觉着好，自己也生一个。”

赵长卿道，“我也盼着呢。”

戚氏想他们成亲三年赵长卿尚无孕息，忙劝道，“这你也别急，你想一想，自你们成了亲，这经了多少事。自边城南下回蜀中，再由蜀中千里北上到了帝都，夏叔叔也由秀才考到了进士。费心费神，你们也顾不上。再者，儿女上头，也是天意，当有时自然就有了。”

苏先生笑，“我成亲五年方有的阿白。”

赵长卿自知二人的好意，一笑道，“我是太喜欢孩子，不过，这也是急不来的事。”

戚氏默契的不再说孩子的事，笑道，“说到阿白，他是今科探花，又未曾婚娶，生得那般俊俏模样，如今不知多少人打听他的亲事呢。先生可得有心里准备，说不得近日必有媒人上门的。”

苏先生笑，“我跟长卿刚置办了宅子，怎么也要将宅子收拾好再说他的亲事。不然，本就是贫寒之家，若无立锥之地，哪里好说娶亲的事呢。”

戚氏笑，“先生太谦了。俗话说的好，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阿白自有才学，不要说先生家里不差银钱，就算一无所有，凭这满腹才华，也娶得名门淑女。”当初请苏先生上门教导福姐儿，也是如客卿一般的礼数相待。

苏先生是再通透不过的性子，笑，“怎么，听大奶奶的话，似要给阿白做媒？”

“瞒不过先生。”戚氏打发了屋里的丫环，笑道，“今科颇有几多未婚进士，状元榜眼年纪都大了，早已成亲，这打头的就是阿白。前几天我回娘家，大家闲话起来，说到阿白，知道咱们相熟，就有本家婶子同我打听。是我族中的一位小堂妹，今年十五了，她父亲在朝中刚升了礼部侍郎，家中三子一女，堂妹是家里嫡出的小女儿，不想她嫁到高门大户的，规矩琐碎，事情也多。是族叔看阿白文采飞扬，人品亦是上佳，就动了心。我思量着，这亲事倒还能开得了口，就问问先生。”

苏先生微笑，“这实在高攀。”

戚氏笑，“只要两家都愿意，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不说外处，就是家翁当年，尚未春闱已被外祖父招为成龙快婿，如今谁不说外祖父眼光好。”只是正经婆婆无福，早早过逝，不然如今才是享了大福。当然，不只是苏白的品性才学，戚氏也是思量过苏先生的性子，方开此口。

苏先生笑，“大奶奶为人，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就是亲事不比别的，咱们看着再好，以后的日子还是他们小孩子自己过。如今阿白不在帝都，要什么时候方便，能不能先叫我见一见戚姑娘，待阿白回来，我也好跟他说一说，带他上门请安，如此，他们小一辈先看对了眼，方好议亲。”

“这是应该的。”戚氏笑，“我来安排。”

几句话间，就把苏白亲事定下大半。戚氏又道，“还得跟长卿打听个人。”

赵长卿笑，“什么人嫂子要跟我打听？”在帝都她认得的人也有限。

戚氏道，“不是别人，先时同你做胭脂生意的林老板，长卿，你还有联系不？”

赵长卿微讶，“嫂子怎么想起打听林老板来了？”

戚氏叹口气，“不瞒你，这也是喜事。我们家小叔子，就是阿诺，这几年都没忘了林老板，托我跟你打听呢。”

赵长卿道，“我来了帝都也想找林老板呢，偏生铺子里并不没见过林老板，也没她的消息。”

戚氏道，“当初林老板不是结束生意来帝都了吗？”

“是啊，我才说怪呢，这几年边城胭脂铺的分红，还托人专门送到帝都铺子来呢，结果根本没见林姐姐去领，也不知她现在何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赵长卿始终惦记林老板。

戚氏没想到是这样，叹道，“小叔对林老板极是用心。”

赵长卿道，“天下之大，要找人真是大海捞针了。”

“谁说不是呢。”

大家时久未见，戚氏留苏先生、赵长卿用过午饭，两人方告辞。

晚上，戚氏同丈夫说起两家的亲事来，“阿白这孩子，早我就瞧着好，如今看来，果然极有出息。苏先生也是极知礼的人，若此事能成，当真是极好姻缘。”

宋嘉让道，“阿白倒是不错，不过，戚侍郎刚升了礼部侍郎，要择好一些的门第也容易，怎么看中了阿白。”

戚氏道，“阿白可是热门人选，你不知道如今帝都多少人家打听他，我这是下手快，要是晚了，还不知给哪家捷足先登了呢。”

宋嘉让笑，“苏先生是肯了？”

“有七八分肯，余下的起码两家得碰碰头，不然也轻率。”戚氏捧了盏茶给丈夫，宋嘉让呷口茶问，“林老板的事你问了没？”

戚氏道，“这我哪儿能忘，听长卿说林老板根本没跟帝都铺子里联系，好几年的分红也没来领，不知去了何处。”

宋嘉让揉揉额角，“一介妇人，能去何处呢？”

“这就不知道了，我听说林老板是自辽东来的，你说会不会回了辽东。”

宋嘉让道，“找不到这姓林的，阿诺这心里怕是难放得下。”

戚氏道，“要我说，这也不是坏事。小叔子已到了成亲的年纪，真寻着林老板要怎么着，她一个在外头跑生意的，难不成还真名媒正娶到家里来？”宋家毕竟是侯门府第，阖府的颜面，总不能真娶个商户女。

宋嘉让沉吟道，“再说吧。”

宋嘉诺得知此消息虽有些失落，倒也有限，无他，他早去铺子里打听过林老板的下落了，一样没打听着。这才报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托了嫂子帮他问赵长卿。连赵长卿都不知道，想是真的失了林老板的下落。

宋嘉诺思量半日，想着托他爹帮他寻一寻，宋侯爷道，“寻人这种事，说的容易做起来难。当初找你们也找了好几年方有下落，你先把心搁在书本上。永安侯家有位姑娘，听说模样性情不差，先娶一房媳妇，好生过起日子来，待找到那位林姑娘，纳她入府是一样的。”

宋嘉诺挑眉，“那怎么成？林姐姐怎么能做小？”

“二房，二房。”宋侯爷道，“咱们正经写了婚书，迎她做二房，也不算委屈她吧。”在宋侯爷眼里，这真不算委屈。宋嘉诺那叫一个不乐意，嘀咕道，“我就是明媒正娶，林姐姐都不一定乐意，爹你还想让她做二房。”这不是做梦吗？

宋侯爷道，“她不乐意就不乐意，一个老女人，那么大的年纪，有什么好的？赶明儿给你安排两个年轻水灵柔顺知意的侍妾，你才知道什么是好歹。”

宋嘉诺闷闷道，“我还是先念书吧。爹你也别给我安排什么侍妾，我也不想成亲。”

这傻小子。

宋侯爷好在不是寻常的父亲，直接来硬的说不通，宋侯爷微微一笑，露出慈父形容，安慰儿子道，“行了行了，你也跟我说一说，那位林姑娘好在哪儿。不然，你说我儿子相貌品性才学样样好，叫我怎么甘心给儿子娶个商户女呢，是不是？”他耐下性子，先打听林老板的事。

宋嘉诺毕竟年轻，何况他自幼深受父亲教导，他爹宽严兼备，不过，大多数都是慈父模样，他爹并不是不请理的人。宋嘉诺也愿意就意中人的事与他爹沟通。想到意中人，宋嘉诺情不自禁的露出暖意，道，“爹，这也不是我瞎吹牛，林姐姐的确是极好的人。当时我离了家，以往没出过门，在济南府时不想遇着贼，银子都给偷没了，偏生我又病了，要不是林姐姐救了我，我可能都死在外头了。就是去西北的路上，也多是她照顾我。她武功厉害的很，比大哥还要好。就是人嘴硬心软，看着泼辣，其实是个大好人。”

宋侯爷眉心微动，“武功这般好？”

“可不是么。她老家在辽东，守着山林，时常去山上打猎。她就是这般好的武功，在家时也常被族人欺负，实在过不下去，便带着寡母出门讨生活。”宋嘉诺道，“当时我们到了边城，遇着将军夫人的车马惊了，林姐姐还救了将军夫人一命。”

宋侯爷搔搔下巴，“这是个侠女啊。”

宋嘉诺附和他爹，“可不是么。你说，她这样的人，怎肯会答应做小？”

宋侯爷如今也不纠结大小的事，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儿子一眼，“你也不是拿不出手去的人，人家要是愿意嫁你，早在边城你们过了好几年就嫁了。人家是对你无意，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开？”

宋嘉诺道，“林姐姐离开边城时说了，她这辈子若嫁人的话，只会嫁我。”

“傻蛋。”宋侯爷斥一句，道，“一个女人，早些的十五六嫁人，迟些十七八嫁人，一听人家林姑娘就是不打算嫁人的。人家是受不了你的歪磨，拿话搪塞你罢了，这都不明白？”

宋嘉诺垂头丧气，“不管是不是搪塞，我总想着，若能见她一面，跟她说两句话也好。”

“长痛不如短痛，我是你亲爹，不拿虚话哄你，你这事，难成。”宋荣冷声道，“先不说这人能不能找着，你也不想一想，她先救了皇后的弟弟，又能救下将军的夫人，世上多少习武之人也没她这运道。这人，一看就可疑！”

宋嘉诺瞪眼，“那爹你说，林姐姐图我什么？她要是真图我什么，怎能不来帝都？”自从上了吴家兄弟的鬼当后，他爹看谁都可疑。

“我自会查证。若她是正经商户女，她于你有救命照顾之恩，我自然会回报于她。”宋荣道，“你先安心念书，这事以后再说。”

宋嘉诺道，“爹你有了林姐姐的下落，可得跟我讲一声。”

“知道了。”八辈子没见过女人就会这样，宋荣道，“给你安排两个侍妾，你暂用着吧。年纪大了，总不能憋着。”

宋嘉诺坚决道，“我不用，您别给我乱安排。”

宋侯爷在思量林老板的事，没理会宋嘉诺，反正憋着的又不是他。

宋嘉诺的事暂搁一旁，秦十二傍晚回家，心里乐颠儿乐颠儿，时不时拿出赵长卿送他的簪子赏玩。一时，秦峥自衙门回来，秦十二跑出去，笑，“峥叔，你回来了。”

秦峥年不过二十八岁，已是兵部正五品郎中，他身量挺拔，有些瘦削，身上并没有书生的文弱，反是多几分冷峭凛冽之意。见到秦十二，秦峥微露暖意，摸摸他的头，“这是刚从宋家回来？”

秦十二与秦峥一道进了正房，“峥叔如何知道？”

“鞋上有草屑新泥，都没顾得上换衣衫，肯定是刚回来的。”有丫环上前服侍秦峥换了家常衣衫，秦峥洗漱后捧着茶吃两口，问，“见着赵安人了？”昨天宋嘉谦之子宋文澜打发人给秦十二送的信，就是知道今天武功高强的赵安人去宋家，秦十二课都没去上，一大早打扮得光鲜亮丽的过去等。

秦十二高兴的点点头，声音响亮，“见着了！”

秦峥问，“可有三头六臂？”昨夜秦十二同他嘀咕了半宿，猜测赵安人定是三头六臂的人物。

秦十二才不理这话，赞叹，“峥叔你不知道赵安人多么和气的人，人生得秀丽极了，当然，肯定有人生得比赵安人更好看，可是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看，这是她送我的簪子。”秦十二自怀中取出金簪给秦峥看。

秦峥接过瞧了一眼，道，“哪里有见面礼送簪子的，你又不是女孩子。”男孩子见面礼一般玉佩荷包文房四宝之类。

秦十二素来敬仰这位收养他的族叔，此时却觉着族叔没见识，收回簪子道，“那些别人有的见面礼，我当然也有。这簪子就只我有，是赵安人亲手捏了给我的。峥叔，你是没见过赵安人的武功，她拿出一锭小金元宝，随便捏了几个，就捏了这只簪子给我。”秦十二连说带比划着，“难怪她能拉开轩辕弓一箭射死西蛮将领，她的武功简直难以形容，我从没见谁有这样的本事。”

秦峥终于动容，“这簪子是她手捏的？”

“自然是啦。”秦十二微露得意，“谁都没给，只给了我呢。赵安人极是谦虚，她跟我说‘雕虫小技，十二公子拿去玩儿吧’，这要是雕虫小技，天下多少习武人都成了杂耍。”秦十二喜欢的不仅仅是这支簪子，他少时颇吃了一些苦楚，因缘际会被秦峥收养，生活方渐渐好起来。他与秦峥住在书房的院子里，秦峥待他极好，他对秦峥亦有孺慕之情。可是，他知道，他和秦府里的小少爷是不一样的，不要说府里的下人，就是在学里，在外头，人们待他，亦是不一样的。

这是正常事，秦十二并不放在心上。可是，今日赵安人对他这般另眼相待。秦十二想着，为什么呢？他不是宋家的少爷，也不是秦家的正牌少爷，赵安人缘何对他这般好呢？除了峥叔，没人对他这般好过。

秦十二暗暗决定，他一定要将这簪子妥妥的存起来，除了峥叔，轻易不能再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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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赵长卿与苏先生刚置了房舍，另有许多要重新收拾装饰之处，请的工匠班子便是戚氏介绍的。戚氏回娘家时，戚夫人还问闺女，“我听说苏先生在玉带街置的宅子，还挺宽敞。”

戚氏笑，“定是堂婶又来跟母亲打听。”

戚夫人笑，“你堂婶就你小妹妹这一个女儿，自然要好生打听一二的。婆家若宽敞些，以后你小妹妹日子也好过，不是么。”

戚氏倒也体谅堂婶的一片爱女之心，笑，“匠人班子都是堂婶托人寻的，她还有什么不知道？我早说了苏先生不是那等宭迫之人，就是以后成了亲，也不必吃媳妇的嫁妆。只管叫堂婶放心吧。”

“只要苏公子有出息，人品端正，也不必分得这般清，倒显得生分。”戚夫人笑道，“我也没见过苏探花，听说生得极好。”

戚氏道，“这还真不是人夸的，阿白模样没的说，比我家二小叔子不差。”

说到宋嘉诺，戚夫人不禁想来宋嘉诺那个堵心的生母，道，“宋二公子年纪也不小了，你公公有没有提过他的亲事？”

戚氏没好说宋嘉诺看上了个商户女，只道，“公公让小叔子安心念书呢。”

“宋侯爷是个心气高的人哪。”戚夫人感叹一句，她把女儿嫁到宋家时，宋家还未赐爵。戚夫人什么都不图，就图宋家人口简单，结果宋荣帷薄不修，连累到女婿不说，女儿女婿一走几年，戚夫人这些年，天天烧香拜佛，没有一日不记挂的。好在苍天保佑，如今女儿女婿平安归来。戚夫人对宋家其实意见不小，可宋荣这人吧，的确是有过人之处。别的不说，这些年，女儿陪嫁的一些田产铺面，都是宋家代为管理，还有女婿生母的一些嫁妆产业，亦是宋荣着人打理，待两人回来，不论田产还是铺面，这些年的出息连带账目一分不差的都给了他们。单凭这一点，宋荣也算君子了。故此，戚夫人对宋家的怨气也消了些，尤其女儿在外连得两子，女婿也因祸得福，戚夫人也放下了心下的别扭，笑道，“我可是听说永安侯府有意与承恩侯府联姻的。”

永安侯府。

戚氏生于公府，嫁入侯府，自然不缺见识。一听到永安侯府，戚氏不禁皱眉，“他家别的还罢了，单一样便不好，永安侯虽是过继的，可既已袭侯爵，哪怕照顾自己生身之家，也不该特特的在侯府隔壁置下宅院。听说这次李老太太过寿，永安侯夫人还亲自过去操持，真不知这家子守的是什么礼？真舍不得生身父母，何必去贪图侯府富贵，非要过继？既已过继，面儿上的事都搞不清楚，我看，也有限的很。”

“你这话是有几分道理。”戚夫人话音一转，笑道，“不过，你也想一想，若不是永安侯府这般情形，人家侯府嫡长女，怎能嫁你家小叔子？”有一利便有一弊，宋皇后正位中宫，宋家因此封侯，但，侯府继承人只有一位，宋嘉让居嫡居长，又是宋皇后的同胞兄长，不管怎么算，将来承恩侯的位子必是宋嘉让的。当初宋嘉诺的生母小纪氏想争一争都送了命，同时也令宋嘉诺的地位有些尴尬。宋嘉让自来心胸广阔、大大咧咧的脾气，待宋嘉诺挺好，可宫里的宋皇后就不好说了。宋嘉诺的同胞姐姐宋嘉语先于宋皇后进宫为妃，宋嘉语与宋嘉后之间颇多龌龊之事，当初宋嘉语生下小公主而亡，便有风言风语的说与宋皇后有些关系。只是，这些事也无从查起，再者，宋皇后所生嫡皇子已被册立皇太子，这个时节，没人敢去得罪宋皇后。依宋荣的聪明，想来亦知次子位置尴尬，方想为他择一门好妻族。毕竟，永安侯除了对生身父母这里有些糊涂，别的上头可是半点儿不糊涂。

戚氏终是不喜永安侯府，道，“这到底得看公公和小叔子的意思，过些日子，我们家老太太就要回来了。”

一说到宋老太太，饶是戚夫人这样的人物也得说一声，“你家老太太当真是个有福人。”人哪，不信命真不成。如宋老太太，就一农村婆娘，相貌本领，没一样出众的，唯一出众的就是肚皮，生了两个好儿子。如今，幼子宋耀在福闽为正四品父母官，长子宋荣更不用说，未封侯前已是正三品户部侍郎，帝王心腹。原本，宋家兄弟已是人中龙凤，不想宋荣生个女儿更有本领，一嫁太后母族，宋大姑娘不满意，二嫁便是中宫皇后。种种本领，完全超出凡人的想像力。儿孙这般争气，说宋老太太是第一有福之人都不为过。

“是啊，前几天我进宫，皇后娘娘也惦记着老太太呢。”戚氏对老太太感情一般，当初她生了长女，老太太盼重孙心切，没少张罗着给宋嘉让纳小，幸而夫妻两个感情极好，纳小之事方不了了之。后来宋嘉让出事，宋荣担心老娘受不住，将老娘打包去了福闽，一晃六年了。戚氏做孙媳妇的人，心中即使淡淡，依她的教养也不会表现出来，何况丈夫对祖母感情颇深。戚氏笑，“我还得跟母亲说一声，先时堂婶托我做媒，苏先生说高攀了，只是亲事不比别的，寻个日子想与堂婶说说话，也想见一见小妹妹。”

戚夫人笑，“这是应该的，就是你堂婶，也想同苏先生说说话，彼此相熟些，才好议亲呢。”

母亲两个来回做传声筒，相中苏白的戚侍郎单名一个峰字，因在族中排行第三，故此族中人称峰三老爷。这些内宅相看之事，都是女眷出头，峰三太太得了戚夫人的信儿，笑道，“这事儿托嫂子跟侄女做的媒，少不得还要麻烦嫂子，哪一日我带如姐儿过来，也请那位苏太太过来，咱们一道说说话，嫂子也帮我看看。只听老爷说苏探花极出色，偏生一时半刻的见不着，这女孩儿嫁人，最要紧的倒不是男方家资人品，要我说，婆婆才是第一位的。”

戚夫人笑，“这是实诚话。你先把心暂安了，苏先生给福姐儿做了两年的先生，福姐儿她娘说是年轻，这一道住了两年，这位先生品性如何，总能看些出来。”

峰三太太笑，“不瞒嫂子，我这心里不知怎么了。先时如姐儿这亲事总没合适的，我心里着急。如今老爷看中了苏探花，不知怎地，我又患得患失起来。我听说西北那边的女人比男人还厉害，苏太太前教导的那位赵安人，一箭能射死西蛮将领，我每想起，这心里就哆嗦。”

戚夫人笑，“看你说的，那位赵安人是天生的神力。你是跟苏先生结亲，又不是与赵安人结亲，何必这般多思多虑。苏先生与赵安人说是师生，情分是极好的，母女都不为过。就是苏探花，一样与赵家交好，你这般多心，叫苏家知道，难免要多想的。”

峰三太太忙笑，“这我知道。赵安人那是为国立功，我也敬仰的。”赵安人如何厉害与她无甚相关，她是担心自己亲家太过厉害，日后不好相处。

两人说了几句，便把见面的事定了下来。

苏先生是带着赵长卿一并去的戚公府。苏先生的话是，“承恩侯府是新贵，戚国公府才是老牌世家，福姐儿她娘便是戚公府嫡出。咱们一道去，你也瞧瞧这些老牌公府的气派。”又与赵长卿简单介绍了戚公府一番，道，“当今戚国公三子三女，如今子女皆已成亲，福姐儿她娘是戚国公的小女儿，戚家幼子尚的是今上长女端睿公主。端睿公主的生母戚贵妃，乃是戚国公的庶妹。”

赵长卿道，“戚国公府是帝都一等一的人家了吧。”

苏先生笑，“自然。”

戚公府的气派与宋侯府更有许多不同，府内不论建筑还是花草都多一分岁月的浸润。戚夫人头上插带三五样点翠的首饰，并不过分华丽，圆圆的脸上带着笑，说话极是和气，“福姐儿她娘几次说起来，在边城时多亏先生帮衬，早想请先生过来说话，又担心唐突，便耽搁到了今日。”这话亦不假，戚氏母女愿意做媒人，苏白出色是一方面，也有苏先生待戚氏的情分。当初在边城，苏先生给福姐儿做先生时，宋嘉让每出去打仗，宋嘉诺也要去军中任职，戚氏接连生下两子，做月子都是苏先生照看。

苏先生笑，“夫人过誉了，要说照顾，我一个无根漂泊之人，是多得了福姐儿她娘照顾。”

“要我说，这能在边城相逢就是难得的缘分，也不用谢来谢去的，没的生分。”峰三太太虽没嫁入公府，也自有见识，见苏先生梳了只圆髻，唯插戴了一支上等精雕的羊脂玉雀头簪，耳上的玉环亦是羊脂白玉所制，腕上一对羊脂玉镯，素雅且大方，并不似那等暴发之人。峰三太太心下便对苏先生有几分另眼相待，笑，“我今天是专门来开眼界的。早听福姐儿她娘说过赵安人的本领，想着苏先生能教出赵安人这样的学生，定是有能为之人。”

苏先生笑，“我可不通武功，长卿自己天分过人。”

赵长卿笑，“我能有今日，都是先生教导的缘故。”师徒两个先小小的互相吹捧了一回。

戚大奶奶笑，“我听说这次春闱，赵安人娘家兄弟也中了进士，赵公子不过十八岁，在诸进士中年纪最轻，当真是年少有为。”

赵长卿笑，“阿宁自小是同阿白一道念书的，只是不比阿白天资出众，文采天成，他今科运道旺中了进士，陛下恩典，已去西北军中任职了。”

戚大奶奶笑，“若是赵公子留在帝都，又得做了咱们帝都人的女婿。”这话倒也不全是玩话，帝都这些人精，早将这些新科进士的底细打听的一清二楚。如赵长宁，论才学自比不得苏白，可赵长宁也是热门人选，无他，他爹救过皇后的性命，他姐又有战功在身，就是夏文，戚家人心里门儿清，这是治愈了宋嘉让的人。所以，戚家对赵家一样有好感。

赵长卿笑，“阿宁此次虽榜上有名，名次平平，哪里敢肖想帝都淑女。”

“你就是太谦了。”戚大奶奶笑，“这若搁在前朝，每次春闱榜单一出，多少人等在贡院门口榜下捉女婿的。”

大家说了一回春闱的新进士，峰三太太笑，“我听说苏先生是端州人。”

苏先生道，“端州苏家与徽州苏家原是一支，我出身徽州苏家，后来辗转到了端州，又去了西北边城。”

这些帝都豪门，对当今有名望的家族自然是知道的。峰三太太心下一动，问，“可是徽州苏文肃公一支？”

苏先生温声道，“虽是同族，不敢类比。”

峰三太太笑，“怪道先生形容举止如同闲云野鹤一般，苏文肃公的学识，今人亦极为敬仰，外子说到学问大家，除去如今居蜀中的王老先生，便是先帝时的苏文肃公了。”

苏先生道，“看王老先生近来文集，越发老辣，每读王老先生的文章，方知什么是振聋发聩。”

峰三太太笑，“只听先生说话，便知先生是有学识之人，也难怪苏探花这样好的文采了。”

苏先生道，“阿白不过是念了几本科举的书，文采亦不过小道，离学问二字还远的很。去年长卿随夫家回蜀中，我让他跟着一道去长些见识，有幸能向王老先生请教，他才明白学问是怎么回事呢。”

要说先时还有些许顾虑，如今峰三太太已极是愿意，言语中多了几分热络，道，“先生要求太高了。探花都没学问，这叫天下读书人怎么活。”

苏先生一笑，“满招损，谦受益。我是怕人捧他太高，倒叫他失了沉稳。”

峰三太太笑，“先生多虑了，我听说苏探花再稳重不过的人。”

在屋里坐了片刻，今日天气正好，苏大奶奶便提出去园中逛逛，赏一赏夏初景致，大家便一道去了。戚公府的园子里胜景极多，最有名便是太｜祖皇帝御笔题名的碧水亭，一听这名儿也知道太｜祖皇帝当真不是什么有文采的人，不过，这是太｜祖皇帝御笔，文采在荣耀面前也得让步。

几个女孩子正在亭中说笑玩耍，这便是今日来戚公府的目的所在了。

因是头一遭见，苏先生赵长卿都准备了见面礼，女孩子一人一份，都是备好了的。戚夫人连说，“真是太客气了。”

那位戚姑娘今年十五岁，生得颇为清秀，脸上还有些婴儿肥，常带着笑，眉眼弯弯的模样。戚姑娘自幼念书不是吹嘘，她家是戚公府旁支，父兄皆是念书的人，到戚姑娘这里，亦是自幼识字的。因家中就这一个女孩儿，父兄宠爱，戚姑娘小时候启蒙都是其父一手包办。她是真的念过书，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念个女四书便自觉有了学问。

这次见面，赵长卿觉着，还是相当成功的。

主要表现在，峰三太太与苏先生两人说话愈发投机了。

中午戚夫人留饭，赵长卿细留意，戚大奶奶并不需站一畔服侍，布了一筷子菜后，戚夫人便道，“坐下吧。”

戚夫人笑，“我这人性子最懒，自有了这大媳妇，家里的事只管叫她去忙。她最是个知礼的，我常说，你平日里就忙，这些捧箸布菜的事，也不必她去做，有丫环婆子尽够了。先生和赵安人头一遭来我这里，别见笑，我是这样惯了的。”

戚大奶奶笑，“都是婆婆疼我。”女人这一辈子，能遇着个明理宽厚的婆婆，的确是幸事。

“早听说夫人最疼媳妇，如夫人、大奶奶这般，不似婆媳，倒似母女，着实令人羡慕。”苏先生一笑道，“去岁长卿刚来帝都时出去走动，到一户人家，把她吓了一跳，回来与我说，那户人家老太太好生排场，用饭时媳妇皆随立在畔服侍，长卿一顿饭也没吃得太好。”

赵长卿笑，“我就说，我自幼在边城长大，别人说起边城来，只当是穷困荒凉之地。其实，我们边城也出过高官大员，前致仕的兵部王老尚书，就是我们边城人。王老尚书致仕后回了边城，我以往去王老尚书府上，陪王老夫人用饭，也没见那样的排场。我还以为帝都人都是这般大的规矩呢，还是先生与我分说后，我方明白了。”

诸人皆笑了，戚夫人笑，“那样严苛的人家也有，只是我不敢苟同。”拿媳妇当下人用，那还要下人做甚？即便婆婆要立威，也不在这上头。

师徒二人过晌告辞，戚夫人笑，“有空只管过来坐坐，我在家无事，就盼着有人来说说话呢。”

戚大奶奶亲自送了苏先生、赵长卿出门，二人再三请戚大奶奶留步，方带着丫环走了。在车上，只看苏先生的神色，赵长卿便知苏先生心里比较满意这桩亲事的。

赵长卿笑，“先生该准备聘礼了。”

苏先生笑，“是啊。”

回家路上，赵长卿命人去长平街佳香园买了些点心，吩咐丫环红儿送去给郑妙颖一份。不想，红儿这一趟倒是带回了大消息。

“哎，奴婢去的时候，郑大人家正热闹着呢，听说是程家人来了。”红儿道，“奴婢没见着郑姑娘，将点心放下就出来了。”

赵长卿眉毛微挑，“郑姐姐早与程家人和离了，程家人又来做甚？”

红儿自来机敏，捧上一盏温茶，方继续道，“奴婢想着姑娘与郑姑娘交好，必然惦记郑姑娘的事，便留神打听了一下。说是程家人早去了好几趟，估计是后悔了吧。”

赵长卿讥诮一笑，“这程家人也好笑，和离书都出了，这会儿又反悔，莫不是把帝都城当做嘉兴府了。”

红儿道，“郑大人当朝三品，那程家，说一句士绅之族都是抬举，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娶了郑姑娘。程公子是个糊涂的，程家不见得没精明人，岂能容郑姑娘轻易和离？”

赵长卿倒是好奇，问，“我听说程家也有做官的。”

红儿笑，“姑娘有所不知，这也是奴婢新打听回来的。程家在江淮一带是有名的盐商，家里银子是大把的，名声也不差，平日里捐钱修路之类的事是常干的。这位程公子一支并非程家主脉，其父祖都是念书人，与盐商程家也是一个老祖宗。程公子的父亲是举人出身，程公子身上只有个秀才功名。当初郑大人在江南为御史时，与程老爷相投契，正赶上郑太太有了身孕，程公子与郑姑娘是指腹为婚。如程家这样的门第，能娶了郑姑娘，当真是三辈子积福。不要说郑姑娘最知书识理的人，便是蛮横无理，也是程家高攀。”

红儿是个包打听，且嘴快，与赵长卿道，“姑娘可知郑姑娘为何定要和离不？”

赵长卿道，“你既打听出来了，就说与我知道。”

红儿低声道，“说是郑姑娘嫁进程家好几年，程公子另有一位姓崔的爱妾，崔氏生了三子两女了都，郑姑娘一直没身孕。去岁年初，郑姑娘有了孕息，却不知什么缘故小产了。郑姑娘与程公子到帝都便和离了。姑娘，你说，郑姑娘小产之事，是不是与崔氏有关？”

“不管与崔氏有没有关系，郑姐姐已经和离。于郑姐姐而言，和离不过是摆脱一个三心二意、宠妾灭妻的男人。但对程家而言，失去一位三品大员的姻亲，显然是损失极大的。”赵长卿望向红儿，“你知道便罢了，别往外说。”

红儿应是。

赵长卿并不很为郑妙颖担心，郑妙颖和离书都已到手，程家人过来，无非是因程公子做了蠢事，他们前来挽回。郑大人的地位在这儿摆着，料想程家人不敢怎么样。想到这里，赵长卿不禁轻叹，这世道，女人只凭占着理是不够的，还要娘家足够强势，才能有底气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

郑妙颖的情形，与赵长卿所想的差不多。

程家人来，无非就是想挽回这段姻亲。郑大人虽是铁面无私，任你是谁，他都不会假公济私，更不会给亲戚家人谋半点私利。郑大人这个脾气，不大讨人喜欢。但，郑大人也不是那种一根筋的人。他铁面，却并不仇富。只要正正当当发财，郑大人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好。所以，总的来说，郑大人是个可以相处的人。他不会给你好处，可是，身为正三品高官的姻亲，这个身份已是绝大的好处。

程公子是个蠢的，程家人却半点不蠢，他们怎么能允许郑妙颖和离。故此，一得了和离的信儿，程家人便马不停蹄的来了帝都。

有误会，可以消除，有委屈，可以补偿，就是，不能和离。

程家老太太一来，拉着郑妙颖的手就是一通哭，“我知道，柏儿伤了你的心。好孩子，你且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放心，那个贱人我也带来了，都由你来处置。”

程太太亦拭泪道，“老话说的好，百年修的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十来年的夫妻，咱们生气归生气，可不能真伤了情分哪。你公公已经责罚了那个孽障，我的儿，叫他来给你赔礼，可好？”

接着，程家婆媳两个又同郑老太太、郑太太说好话，程老太太掩泪道，“自颖姐儿进门，我自心眼儿里喜欢她。这孩子，沉静有礼，宽厚大方。我说，不似我的孙媳妇，倒似我的孙女一般。头年颖姐儿有了身子，我高兴的把嘉兴的菩萨都拜遍了……”程老太太说着便流下泪来，“我这心都碎了。”

程老太太年纪比郑老太太还要大一些，满头银发，颤颤巍巍、老泪纵横的说起前事，满屋人没有不伤感的。郑太太又是伤心又是生气，刚要质问程家，郑妙颖先说话了，“老太太、太太有了年纪，祖母、母亲也有了岁数，不必为我这点事伤感烦恼。听说程老爷与程公子都来了，不如请进来一并将事说清楚。”她从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对程家人的到来亦早有准备。

及至两家人都到了，服侍着程老太太程太太来帝都的还有程柏的兄长程松，另外就是跪在地上的是程柏的爱妾崔氏。

程柏脸上尚带着伤，想是回家没得什么好果子吃，受了责罚。便是崔氏，眉眼憔悴，亦不似当初妩媚。郑妙颖道，“我嫁入程家一年，崔氏便生下庶长子，我想，我不是嫉妒之人。这些年，二公子不过初一、十五在我房里，无子之过，不完全是我的责任。二公子有庶子女七人，我想，我也还算得上宽厚。今年我有孕，孕息稳健，二公子请了一位安胎的大夫来，我喝过大夫开的安胎药便小产了。”

程太太忙道，“都是误会，我已审过那大夫，是你胎相不稳。”

“是不是误会，若你们愿意，不如请监察司详查。”郑妙颖一句话便堵了程太太的嘴，郑妙颖道，“贵府允许妾室生养，我明媒正娶进去，自问没有半分亏心之处，也算配得上贵府二公子。我有了身孕，怎么就不明不白的流产了呢？”

郑妙颖道，“今天有人看我怀孕不顺眼，便能下药。明天有人看我不顺眼，一样能下药。我要和离，不为别的，怕再不明不白的来上一碗药，然后贵府说，已审过大夫，是我命该如此。”

程太太的脸色委实不大好看了，咬咬牙道，“你若不信，只管请监察司查去。我是问心无愧的。”

郑妙颖淡淡道，“既如此，经官也好。”

郑太太已气得混身发抖，怒视程太太道，“还就得要经官！当初两家交好才定下亲事，我竟不知我女儿在你们家过得这样日子！报官！这就去报官！”

程柏先慌了，上前作揖道，“岳母莫恼，咱们有话好好说，是我对不住郑氏。”

程老爷已气得头晕脑胀，上前一脚便将程柏踹到了地上去，怒喝，“孽障！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那大夫你是如何请来的！”程老爷是真的不大知内帷之事，何况是自己儿媳妇的事。他不知道，也没问清楚，贸贸然的来了郑家，便处在了这极度被动的局面。

程柏连声分辨，“爹，郑氏怀的，是我的嫡子！难道我会害自己的嫡子！”

程老爷喘着粗气，一时定神，想了想，认真对郑大人道，“不瞒贤弟，这个孽障，一事无成，就是叫他干，估计他也没那个胆子。”

郑大人脸若玄冰，一直没说话，只一双冰寒入骨的眼睛锁住郑柏。郑大人号称鬼见愁，他为官二十几年，不知干掉多少贪官污吏。程柏委实道行太浅，给郑大人看得直哆嗦，郑大人陡然开口，声若金石，“程柏，那大夫的事，与你有无相关！”

程柏结巴着，“我，我，我……我……”结巴半日，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只看程柏这一脸支唔，郑大人也不想问了，对程老爷道，“几十年相交，原以为可善始善终，不想世事弄人。原我以为，和离可使程家颜面得保，先时阿颖并未与我细说这些是非。既如此，还得请程兄体谅我做父亲的心情，兄家可能认为孩子未出世，不算成人，既已流掉，无所谓。可于我而言，我不能坐视我的女儿被人谋算，那孩子，纵使未曾出世，亦是我的外孙。该有的公道，一样不能少！”

程家原是想复婚来着，不想闹成这样，直接傻眼。程老太太眼睛一闭，躺下了，崔氏也瘫在了地上，她如何受宠，也不过一妾室耳，如今三品大员要追查，程柏尚且屁都不敢放一个，她一个妾室又算得什么。

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程家人连拖带抬的走了，郑太太抱着女儿哭成个泪人，“你这傻东西，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早说，我早去接了你回来。”再哭一回苦命的女儿，将丈夫也埋怨上了，“非得指腹为婚，指了这么个混账行子，误了闺女一辈子。”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何况当初郑妙颖和离时，郑大人已然悔过了。郑大人沉着一张板砖脸，“好在已经和离。”妻子母亲是内宅妇人，放两句狠话没问题，外头的事情不大成。安抚好了妻子母亲，郑大人还是单独与当事人郑妙颖商量，“这事，关键得有证据。”若经官，就得拿证据说话。

郑妙颖道，“程柏会写和离书，就是因我手里握着证据。爹爹尽管放心，我原不想把事情闹大，程家只当咱家是傻子来糊弄，我知道一些事，顺藤查下去，必有结果。”她敢和离，自然已做好万全准备。

郑大人道，“你该早跟家里说。”

“原想着，我是正室，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父亲哥哥为官，程家总不敢亏待我。”命运总是莫测的，如郑妙颖，程柏不喜欢她，其实她对程柏也平平。过日子，主要是清静。郑妙颖完全是照着一辈子的清心日子去过的，唯有两件事在她意料之外，一是她没料到会怀了身孕，二则，她未加防范，孩子来得快去的更快。

母亲对孩子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譬如郑妙颖，她与程柏感情寻常，可这个孩子，于她而言是骨中骨、肉中肉。程家既然到了帝都，她是一定要为自己的孩子讨一个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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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程家的反应速度并不慢，先是程老太太一闭眼，就很为家里争取了一些时间。程老太太闭眼的快，睁眼也具有一流速度。

刚到程家借住的族中别院，程老太太就醒了，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暮年的嘶哑，“绝不能经官！”这事绝不能经官！一旦经官，程家声誉扫地！

程老爷是个孝子，见老娘一把年纪还要为子孙事担忧，不禁心下惭愧。何况，今日这事实在打脸，程老爷活了这把年纪，自知其中利害，低声安慰母亲道，“母亲放心，我明白。”

“明白就好。”程老太太轻叹，“郑氏嫁到咱家这些年，咱家待她不算薄了。就是柏哥儿，实在不争气，那些妾室有什么要紧，但凡早些让郑氏生下子嗣，断不至于此。”喜不喜欢的，先生了孩子，就什么都好说了，更不至于有今日之祸。

程老爷问，“母亲，郑氏小产之事，到底与咱家有无相干？”

“这些年，我又哪里管过事，无非是你媳妇跟我说什么，我听什么罢了。”程老太太将手一摆，“我也累了，你去跟你媳妇商量吧。”

一时，大夫来开了幅安神的汤药，服侍着老太太喝了药，程老爷方召集全家开家庭会议。

到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必掖着藏着的，一家四口坐在屋里想对策。程老爷先问妻子，“郑氏小产之事，究竟是什么缘故？”

程太太颇是嘴硬，依旧装傻，道，“这我如何能知道？”

都大难临头了，还这般敷衍，程老爷暴跳如雷，怒喝，“儿媳妇怀的是嫡孙，好容易十来年有了身孕，吃了安胎药小产，你做婆婆的敢说一点不知！你当的什么家！”话到怒极，一拳砸在手边的黄花梨木云纹茶几上，上面茶盅跟着一跳，接着倾倒，轱辘几下，啪的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程老爷勃然大怒，眼中蹿火，程太太也不敢搪塞了，抹泪道，“孩子都没了，我难道不伤心？我盼嫡孙也盼了十来年哪。那个大夫，是柏哥儿亲自着人请回来的。真查出哪里不妥，柏哥儿怎么办？少不得她委屈些，养好了身子，有柏哥儿在，还怕没孩子吗？”程太太一直觉着儿子是世间必不可少之物，便是想破头也想不到郑妙颖直接和离了。

程老爷并不是傻瓜，他微微冷笑，“查都没查，你就知道大夫同柏哥儿有关了？我不比你明白，我要知道大夫是柏哥儿差人请回来的！我更得查个清楚！不为别的，我就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担个宠妾灭妻、杀妻害子的虚名！”

程太太哭将起来，泣道，“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你还真不是为了这个家！”程老爷转向程柏，冷冷道，“这事，你认了，将来下大狱的就是你！你若不认，也得跟我说明来龙去脉，才好保你一条小命！”

“爹，药堂里有舅舅和崔氏的股，大夫就是自那药堂请的……”程柏凄惶的望向自己的父亲，早已六神无主，道，“这些事，郑氏已然尽知。她，她明明答应我，只要和离，便不再追究的。”怎地这般不讲信义，他当真是看错了郑氏。

程老爷忍无可忍，一巴掌将郑柏抽到了地上去，骂，“你这蠢才！”

长子程松将弟弟从地上扶起来，劝道，“父亲暂且息怒，当下之急，责打阿柏也无用，还是想个法子，这事，能不经官还是不要经官。那些害弟妹的人，咱们尽可交由郑家处置。”

程老爷发了一通火，平静许多，道，“家里的人还好，外头的呢？”药堂的人，难道不是帮凶？郑家既说经官，便不会太容易善罢干休。

程松想了想，先道，“母亲和阿柏也累了，先去歇着吧。”人多不一定计长，现在也不是生气的时候。

待将母亲与弟弟都打发出去，程松方道，“纵使要经官，也不能与郑家翻脸。”

父子两个商议一番，始终没太好的主意，程松道，“我听说郑大人与承恩侯是至交好友。”这是程松能想到的唯一人选，倒不是他口气太大，随口一说便是皇后家族。实在是郑伯岩铁面无私惯了的，生平朋友有限，这在帝都的，能称得上至交的，也就是承恩侯府了。只是，凭他们父子断然是请不动承恩侯的，若真的请承恩侯出手，介时少不得要麻烦族中了。破些钱财不算什么，只不知郑家会不会给程家曲线说情的时间。

程老爷深深的叹口气，“阿柏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在嘉兴府做县学训导，八品小官儿，当然，程老爷不是嫌官小。他自身功名本事有限，嘉兴是江南水乡，程老爷一家在嘉兴过得顺风顺水，吃喝不愁，程老爷挺满意现在的生活。他恼恨的是次子这般无能，郑氏品性端正，能娶回家，还是靠多年前他与郑伯岩结下的一些小小交情。郑伯岩官越做越大，程老爷并没有仗着亲家升官发财，可心里依旧是高兴的。有这样一位正三品左都御史做姻亲，他不论在衙门还是阖族中都与有荣焉。他自己的才干就到这儿了，可是孙子呢？重孙呢？有这样好的姻亲，若孙辈有出息，整个程家便可更进一步。

说句心里话，程老爷比谁都盼着郑妙颖生下嫡子。他一直期盼着有程郑两家血脉的孩子诞生，却不料郑妙颖忽然流产。程老爷听老妻说是胎相不稳，想着郑妙颖嫁入程家多年未有身孕，想来是身子不大好的，故此，伤感几日后，程老爷便释然了。却不料当中有此内情，更不知素来人人口中最贤淑不过的郑妙颖性烈至此。

当然，也少不了自己的蠢儿子。

程老爷伤感忧心之下，憔悴之色更甚，他轻叹道，“内帷不宁，做此有伤阴德之事，折了子孙的福气哪。”

远水不及近火，程松建议，“父亲，不如咱们再去郑家求一求情。”

程老爷摆摆手，“你不了解郑伯岩，他这人，宁在直中取，不在取中求。他是从不信儒家那一套的，他信的是法家。”

程松道，“即使郑大人再耿直，咱们两家毕竟有这些年的交情。我也恨煞了那庸医，只是此事一出，父亲训导之职怕是难保。”

“家中出了这等丑事，我本也不配再担训导之职。好在族中尚有老屋由忠仆看守，程家在江淮也算有些名声，靠着族中，一个平安总是有的。”程老爷揉一揉眉心，“我老了，再活也没多少年。失了郑家，子孙以后哪怕有出息，也要多熬三十年都不止。”若非郑家显赫，程家不必为一和离之妇千里迢迢至帝都说和。

程松问，“那父亲的意思是？”

“既要经官，不好让郑家出面。这是咱家的丑事，要揭，就咱们自己揭出来。”程老爷一拍扶手，刚站起来忽觉眼前一黑，幸而程松眼疾手快的扶了老父一把，急唤了声，“父亲！”

程老爷缓过神来，“无妨。趁着天还不算太晚，咱们再去郑家走一趟。咱们自己把丑事揭出来，这点面子，郑伯岩还是会给我的。”

程松道，“我服侍父亲过去。”

程老爷轻轻叹口气，扶着长子的手道，“以后这家里的事，就你跟你媳妇看着办吧。这个家，早晚都是你们的。”

家中忽蒙此难，程松身为长子，心中亦是伤感，道，“父亲母亲还年轻，说这样的话，倒叫儿子不好受。”

程老爷叹，“你二弟以后可怎么办呢？”

“内帷之中，关键要有个肯管事、有手腕、心思正的主母。”在老父面前，程松也没什么不敢说的，他低声道，“以往看着二弟妹恬静贤淑，二弟房里庶子女七个，平日里多见她琴棋书画，我只当她是个清高的。不想手这样辣。”郑柏再蠢笨，那是自己亲弟弟，程松说句公道话，以前误将郑妙颖认作贤良宽厚之人，自己无子，故此对妾室宽厚，弟弟房中庶子女七人，称得上为丁兴旺了。如今看来，郑妙颖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出手就是半点不容情。既有这样的本领，焉何先时十来年对房里的事不闻不问，凭郑妙颖的心机手段，拢住程柏有什么难的。这些事，郑妙颖却一件都没做过。

“指腹为婚时，说一句戏言也不为过。后来，郑伯岩做官做了十几年，都还只是七品御史，当初就想着郑伯岩有风骨之人，他的女儿，定也非等闲之辈。”程老爷焉能不明白长子之意，他微露苦笑，“我倒是没走眼，只可惜你弟弟不争气，人家看不上他。”

儿子是亲的，只是，程老爷活了这几十年，经的事多了，见的人也多。如郑妙颖这样的女人，罕见却不是没有，她们聪明，别具思想，哪怕面儿上三从四德，心里不知会如何做想。她真跟你一心一意的过日子，那男人简直是走了天大运道，起码三代受益。可是，这样的女人，她付出是要回报的。如果没有相对应的回报，她不见得愿意付出太多，做那亏本买卖。

他竟然给他的蠢儿子娶了这样一个难以驾驭的女人……

程老爷不想怪谁，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完全是一个人的原因。事已至此，怨怼无用，只得做最坏打算了。

程家父子第二次到郑家时天已全黑，路上行人寥寥。郑家父女正在书房对弈，听到程家父子到了，郑妙颖便回了自己房间。

丫环服侍着她洗漱后，郑妙颖披一件氅衣在灯下出神：这十来年的婚姻，她做了一件错事，她以为她与程柏不会有孩子，进而疏忽了对内宅的掌控。结果，意料之外的生命到来时，她再想掌控内宅，已有些迟了。

不过，不要紧，前事已不可追，她要把今后的生活安排好。或者，不必再与那种自作聪明、自以为天下第一大才子的男人再继续这种恶心的婚姻，亦是一种幸运吧。

真是讽刺。

世间竟有程柏这样的男人。

他喜欢才女，可是只喜欢不及他的所谓“才女”。你不能做出比他更好的诗，不能写出比他更好的字，不能说比他更有见地的话……总之，一切比他强的事都不能做，因为会伤害他虚荣的自尊。

她竟然嫁给这样的男人。

一嫁十年，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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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的事，既然程家愿意自揭伤疤，郑大人并非不通情理，尤其程老爷说的至情至理，且没有半分遮掩，“刚刚在兄家，不好审那孽障。我回去细审了他，的确如阿颖所言，这事，是我治家无方哪。那孽障也不是替别人遮掩，请大夫的药堂有他母家舅舅与他房里崔氏的股。如此丑事，我没脸面对郑兄。”程老爷极是伤感，“我与郑兄不比别人，乃贫贱之交。郑兄信守承诺，将爱女下嫁，我没照顾好阿颖。这十来年，我不知他们夫妻过得这般日子，亦不知阿颖受了这些委屈，我愧对郑兄当年的托付。这一拜，是我与郑兄赔罪了。”程老爷说着便起身拜了下去。

郑大人连忙托住程老爷，叹道，“程兄不必如此，你我都是男人，这事即便有错，也怪不到程兄头上。”郑大人素来公道。

“说到底，是我教子无方，方至此疏失。”程老爷眼中满是苦涩，“这些年，阿柏一直没有嫡子，我盼了这些年，好容易有了……竟丧于内帷毒妇之手！我这心，无一刻不痛！若郑兄还信我，家宅之事尚好处置，可外头那些人，谁敢串通内宅害我的嫡孙，我纵使不要这条命，也要找出这些人，血债血偿！”

“这不是为了郑兄，完全是为了我程家！”程老爷沉声道，“此人能勾结大夫害我程家子嗣，我程家诸人性命岂不都在她手心里捏着！哪日不防，程家断子绝孙矣！”

程老爷口才极佳，再动之以情理，毕竟事涉内帷，郑大人便也不再强求要监察司介入此案。程老爷保证查出结果后通知郑家一声，当下还留下三千两银票，程老爷愧道，“程家对不住阿颖，郑兄若还当我是朋友，千万莫推辞。”

郑大人道，“程兄知道我的脾气，阿颖的嫁妆俱已带回，她所求的，无非是给那可怜的孩子一个公道。这银子，郑家不能收。”

郑大人何等铁面，推来让去半日，终是未收。

程家在宵禁前告辞而去。

晚上，郑大人与妻子说了程家来意，郑太太没好气，“要早知女儿过得那等日子，我早叫她和离了。宁可和离在家过日子，也不去受那憋屈。别再跟我提程家，管他什么花言巧语，到时得了准信儿再说。这种人家，不可信。”

郑大人沉默着听着老妻一通埋怨，慢吞吞的应了声，“哦。”

熄灯睡觉。

******

程老爷这般决断之人，待程老太太身子稍安，便携家带口的回了嘉兴处理家丑。程家的事暂告一段落。郑妙颖应邀去赵长卿新收拾的宅子里参观，四进的宅子，一处花园，宽敞极了。这原是一位老翰林的宅子，文人偏爱精心保养庭院，故此不必大肆修整，稍稍收拾，已颇有几分意趣。

两人坐在蔷薇花架之下，享受着初夏的和风与足够美味的茶点，郑妙颖笑，“好精致的宅子，你们两人买这么大的宅子做甚？还是公婆要搬来一起住？”

赵长卿搅着青瓷盏中的奶茶，道，“相公走前说暂且做一年翰林，公婆大概是不会来的。我心里却有些担忧，公婆倒是无妨，小叔子小姑子也都懂礼，就是家里的老太太难缠。有这样的机会，恐怕她是不会放过的，哪怕来帝都喘两口气，回去也好与人炫耀。”

郑妙颖一笑，“你倒未卜先知。”

“我想到这些事就心烦。”赵长卿厌倦道，“有时真不明白，内宅就这方寸地，有什么好争好斗的，偏要分个胜负高低，弄得乌眼鸡一般，到底无趣。”

“这宅子是你的，你还怕什么。”郑妙颖望着赵长卿，“我只给你提个醒。”

“嗯？”赵长卿望向郑妙颖。

郑妙颖温声道，“你觉着内宅没什么好争斗的，不过，有时内宅这方寸之地便可定生死胜负。以前我也觉着内宅争斗既愚蠢又恶心，可很多时候，在内宅之中根本没的选，你不争便有别人来争，你退一步，别人便能进两步，总不能将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相比之下，哪怕愚蠢又恶心，该争时还是要争一争的。”

赵长卿知道郑妙颖的经历，明白她的好心，点点头道，“是啊。”

郑妙颖不喜多言这些事，转而笑道，“我在长平街开了个文具店。”

“什么时候的事？”赵长卿微觉惊诧，郑妙颖可不像会染铜臭气的人，看来，这些年，大家都变了。赵长卿笑道，“郑姐姐不说一声，起码招财猫还是要送一个的。”

“前几天刚弄好。”郑妙颖笑，“这个年纪，又和离归家，不好事事都向父母伸手要钱。”

赵长卿感慨，“这是人间至理。”呷口茶道，“姐姐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别跟我客气。”

“说来还得多谢你。”郑妙颖为赵长卿续了一盏茶，“当年我出嫁，你送我一双份量十足的金镯，我当时还觉着你杞人忧天。后来我在嘉兴开文具店，一直干了三年方赢利，亏损的这三年，起码工钱要出的。我把大哥和母亲给的私房都用尽了，剩下最值钱的就是你送我的金镯子，拿去换了三百两银子，店铺才撑了下去。”

赵长卿对做生意自有心得，笑，“撑到赚钱的时候，就知道赚钱是怎么回事了。”

“是啊。”头上落花打着旋儿飘入瓷盏，郑妙颖并未介意，饮一口奶茶道，“程家自认没亏待我，不过，若不是铺子赚的钱，想过得遂心如意也难上加难。”没有哪个婆家会补贴儿媳妇，想琴棋书画，随你，但费用自理。这并不是说程家刻薄，郑妙颖说的只是普遍婆家对待媳妇的态度罢了。程家待她并不苛刻，却也没他们自以为的诸多好处，这些年，她吃用的都是自己赚的。

世间就是有这许多大不同，男人未发迹时花用妻子嫁妆被视为寻常，只要这个男人日后有出息，大把岳父愿意超前投资，连女儿带陪嫁，通通送入男人家里，不见半点吝啬。哪怕男人没出息，女人被视为男人的所有物，双手奉出陪嫁更被视为贤良美德之一。女人嫁到男人家则大有不同，稍微陪嫁不丰便要被人小瞧，若哪一日花用婆家一个半个，那简直更是一辈子洗不清的罪孽。

所以，她宁可用尽私房、当掉嫁妆，也不会向婆家伸手。

并不是因她自尊强烈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而是世间规则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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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待两家宅子收拾好，苏先生便退了先时租的宅子，各迁了新居。

这些事，赵长卿都一一写在信中，托铺子里的人捎去了边城去。以往在家时只想见一见外头的世面，结果这出来了，又极是思念故乡。

凌氏收到赵长卿的来信喜之不尽，亲自命赵长宁念了予老太太听，笑道，“这孩子，再不必我操半点心，样样都能打理好。”当初儿子自蜀中回来说到夏家的事，凌氏可是狠气了一场，在家坐着骂了夏家三天三夜。后来赵长卿来信，更兼夏文中了举，凌氏便不大生气了。自从知晓夏文中了进士，还考进了翰林院，凌氏就半点不气了。当然啦，现在自己儿子也是进士，虽然是进士中的孙山，那也是进士呢。赵长宁考了进士回来，还得了西北军的差使，赵家足摆了两日的酒。酒席上说起话来，凌氏的下巴险些翘到天上去，不单是为儿子高兴，她还话里话外只管不经意的说，“哎，阿宁去岁考了举人出来，我只说，他年纪小，今年只当是去见识见识。反正阿腾、梨果、阿白，还有他大姐夫都要下场的……哎呀，你说他大姐夫啊，比阿宁考得好，二榜三十名，去了翰林院，已经定下来了……他大姐夫虽好，还不及阿白，阿白可是探花！如今就是路远，苏先生经不得颠簸，也没回来。阿白在咱们家，那跟阿宁都是一样的，咱们这就是一起摆了酒……”总之种种炫耀，无比恶心。

凌氏在亲朋好友中很是出了一把风头，即使有人实在看不惯凌氏的臭显摆，也只得酸溜溜的说一句，“谁叫人家儿子女婿都中进士了呢。”要搁自己身上，说不得更显摆。

这年头，进士便是进入了士族阶级，进士名下有多少田亩是不必纳税的。进士更有了当官的资格，哪怕品级再低，也是有品的小官儿，如赵长宁这走了大运的，起头便是正七品。当然，在军中那是玩儿命的差使，何况武官地位素来不比文官。而且，赵长宁是文进士出身，这又有许多不同。

似赵勇当年，家里花银子托人，也只能自没品级的小旗做起，熬了大半辈子熬成个千户，这还得说赵勇格外的有运道。

到赵长宁这里，自己考了个进士出来，赵家在外头也能冒充一下书香门第了。

凌氏还将赵长卿画的几幅园子图给老太太看，指着画上说，“老太太您看，是四进的宅子呢，多宽敞哪。他们小孩儿家也会拾掇，这花园子，忒齐整。待哪天咱们有了空，我服侍着老太太去住他个一年半载的，咱们也到帝都见见世面。”凌氏说这话格外有底气，无他，这宅子是她闺女花银子置办的。

赵老太太眼已有些花了，戴着水晶磨的眼镜瞧的仔细，还时不时的抚摸两下，笑，“知道长卿过得好，我这心里就安了。”

如今儿女们皆有出息，婆媳两个说起话来也都是笑呵呵的，尽是喜色。凌氏笑，“您尽管放心，先前在蜀中我记挂，这去了帝都，总有苏先生在，我托了苏先生照看她，长卿受不了委屈。”凌氏觉着，这十几年，真没白与苏先生交往。多好啊，苏白中了探花。整个边城的新科进士，苏白是个尖儿！可惜苏先生没瞧上赵蓉，想到赵蓉，凌氏又是一阵堵心。眼瞅着赵长宁的亲事就要定下来了，赵蓉可怎么办呢。

晚间，凌氏免不了与丈夫念叨一通赵蓉的事，“我去平安寺给阿蓉打卦好几回，大师说阿蓉命相不差，也不是孤寡的命，这阿蓉的亲事可怎么着呢。如今十八，虽有些大，也不算离谱，同龄般配的不是没有。阿宁说是哥哥，两人龙凤胎，一样的年岁，阿宁的亲事定下来，阿蓉可再耽搁不得了。”

赵勇道，“她若实在不愿，这亲便不好说，没的与人结仇。”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一辈子的大事。

凌氏揉揉眉心，“你说，是不是阿蓉这名儿没取好。你看长卿长宁这名字，大气又好听，当时你去给阿蓉算卦，也该给她按着‘长’字论。兄弟姐妹都是在‘长’字上取的名儿。”凌氏琢磨着要不要将次女的名字改为赵长蓉。

赵勇升了官，上了年纪，日子顺遂，人也微微发福，颌下留起短须，他便喜欢有事没事的摸一摸胡子，道，“你这没影儿的话，那会儿我是一道去平安寺请大师算的名字，阿宁阿蓉一道取的，难道还有偏一个向一个？”

凌氏直头疼，“那你说，她这是怎么了？天底下除了阿腾，难道就没好的了？阿白在咱们家住了多少年，她就跟个瞎子似的看不见。不然，若是能跟苏先生结亲，我也十分愿意。”

赵勇一笑，“不单你愿意，我也愿意。”当初他就看苏白好，说来也是无缘，苏先生十分愿意长卿，长卿选了夏家。他倒也愿意将次女许给苏家，可惜苏先生相不中赵蓉。当初苏家尚且微末都如此，如今苏白这般出息，这话，如今更是提都不必提，提了也是叫苏家为难。何况人家苏先生已在帝都为苏白寻了亲事，晚矣！

凌氏念叨，“咱们长卿跟阿宁，运道都旺。你看长卿，自嫁了夏家，夏家罪也脱了，女婿更不必说，去岁举人，今年便是进士，这都是咱们长卿旺家的缘故。”当初楚家出事，多少人先时眼气的人闲言闲语，话里话外的说赵长卿命硬，凌氏没少为这个生气，如今总算是扬眉吐气。

说到长子，凌氏更忍不住笑，“你说多悬，咱们阿宁，举人就是最后一名，这进士又是最后一名。”

赵勇素来知足常乐，笑，“管他多少名，榜上有名就行，哪里就料到他能中呢。”说长女运道旺，赵勇心下颇多感慨。倒是长子，这有运道是实打实的。别人说同进士如何如何，赵勇自己半点不觉不好，想他们赵家，自老祖宗起就是打仗的，何时拿过笔杆子？到了长子这里，考了进士出来，才算真正给家里光耀了门楣。赵勇觉着，儿子中了文进士，比他做五品千户都格外荣光。

凌氏道，“今天柳太太跟我打听阿宁的亲事，咱们还是早些跟阿宁定下来吧。我看，张千户家的闺女就不错。张千户与你关系也好，家里也清楚明白，张太太一个人生了五个儿子一个闺女，旺子孙。张姑娘自小也念过书，早便跟着方太太管家，是个能干的，模样脾气都不差。比阿宁小两岁，今年十六，先时你这官儿没升上来，阿宁中秀才时，我便觉着方姑娘好。张太太也是有意的，那会儿方姑娘才十四，实在年纪太小，不好明说。后来，阿宁中了举人，张太太就十分乐意了。我是想着，阿宁要去帝都春闱，这些事倒分他的心，便压了下来。如今他中了进士，成亲也体面。张家门第虽不比柳指挥使，我一想到当初柳三的事就信不过柳家家教，还是张家，咱也不高攀，高高兴兴的结了亲，阿宁有人知冷知热的服侍着，家里这些事，我也有个臂膀。”

柳指挥使虽位高权重，赵勇亦放不开当年柳三之事，点点头道，“成，阿宁是长子，现在考了功名，也有了差使，早些成亲也好。对了，寻个日子，叫孩子们彼此见一见，起码有个好眼缘儿，今年定下来，明年成亲。”

凌氏将嘴一撇，“别跟我提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子，早偷着去瞧了人家张姑娘好几遭。有一回给人家张公子瞧见，叫了他去家里喝茶，他还在人家吃了午饭，你说这得多厚的脸皮哪。亏得人张家脾气好，没打了他出来，还给他饭吃。”当然，这也可见张家是极愿意的，不然如赵长宁这种去偷看人家闺女的，不打他个半死算他好命。更兼因两家在议亲，张家便没将赵长宁的唐突放在心上。其实张家公子不是没意见，私下说赵长宁不大稳重，叫张太太训斥了两句，“小孩子家家的，好奇罢了。你这是什么嘴脸，你那会儿议亲的时候，还跟不上阿宁呢。”张太太可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尤其赵长宁非但进士考出来了，人也生得浓眉大眼，很符和张太太的审美观，觉着闺女就是比自己有福。张家公子实在受不了他老娘的口气，醋溜溜道，“可见真是丈母娘疼女婿哪。”张太太一句话，“嫌老娘不疼你，找你岳母去吧。”于是，张家公子彻底败下阵来。

赵勇笑，“还有这事，我竟不知道。”

凌氏道，“怪丢脸的，怎么这样上赶着呢你说，真跟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一样。咱家别的不说，丫环也有几个。”

赵勇不以为然，“丫环跟媳妇能一样么？当初我也时常去岳父家寻你，去了还不愿走，屁股沉的要命。”

凌氏忍不住笑，轻捶丈夫一记，“多少年的事还拿出来说。阿宁早些成亲也好，他是长子，开枝散叶，家里才兴旺。”

“很是。”赵勇愿意张家的闺女，很大一个原因是张太太会生，张家五子一女，都是张太太生的，这也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哪。

说到孩子，凌氏又开始发愁，与丈夫絮叨，“当初长卿这亲事，一直拖到二十上，我这心都给她拖老了。好歹是嫁出去了，虽说当初我不大满意夏家，你们父女都说好，也只得随她去。好在，女婿还算有出息。你说，这都成亲小三年了，女婿眼瞅着就是翰林老爷，长卿这肚皮一直没动静，可如何是好？你想想，我十八上就有了她。她今年二十二了都。”

赵勇又不是妇科大夫，哪里能知其中缘故，道，“儿女多是天意，哪儿能说有就有呢。你也别急，该来的总会来。这几年，女婿一直科举考功名，不知有多费神。阿宁考功名你还要说暂不提亲事免得他分心呢。两人还年轻，不用急。”

“赶明儿瞧个好日子，我得去庙里给长卿烧烧香，替她求一求子孙。平安寺的香火，还是极灵的。再问一问大师，看阿蓉什么时候能嫁出去？”凌氏越想越不得劲儿，问丈夫道，“你说说，咱们家的闺女，不敢说一等一，那也是数得着的闺秀，怎么就在姻缘上这般不顺遂呢。人都说好女不愁嫁，在我这儿，真能把我愁死。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冤孽，这辈子要受这些搓磨。”

赵勇开解妻子，“你也别急，缘分到了自然就到。只要嫁的人可靠，日子如何都是小两口自己过的。阿蓉说年纪大，也才十八。长卿二十上嫁人，如今也不差。”

“赶紧闭了这乌鸦嘴！”凌氏给丈夫气笑，轻啐道，“这正愁阿蓉嫁不出去，长卿这是误打误撞，到了阿蓉二十上，难道还去给她寻个流放的罪官？就是罪官好找，如夏家这样一下子就翻身的，一万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也就是女婿争气，才没叫人看了笑话，不然咱家怎么抬得起头！”

赵勇忍笑打趣，“你这头抬的够高了，以后可得收着些，别出去张口儿子，闭口女婿的。仔细人家笑话。”

凌氏美滋滋地，“他们愿意笑话，也让自己儿子、女婿去考个进士出来，那时就不笑话我了，包管比我强不到哪儿去。”

赵勇一笑，“梨果年岁也不小，亲事怎么说，梨子有没有提过？”

凌氏道，“不要说梨果，梨子跟长卿同岁，论月份还是他大些，我本想给他说门亲事，他还说要过几年。过几年都什么岁数了？虽说他如今家资丰厚，不比梨果是进士出身哪。梨果的亲事好说，如今就有人与我打听，还都是不错的人家，你想想，梨果现在是妥妥的翰林老爷，哪家不愿意把闺女嫁给他？当初梨果中了举，就有许多人打听。我前儿问了他们兄弟，看梨子的意思是另有盘算，是想梨果去帝都寻一门亲事，将来有岳家做倚仗。”

赵勇点头，“这也有理。”

“是啊，阖族中他们兄弟是个尖儿。”凌氏感慨，“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哪，当初出了小梨花的事，兄弟两个何等凄惶，谁能料得到今日。”

赵勇道，“所谓苦尽甘来，便是如此了。不说他们兄弟有才的有才，能干的能干，如我这样的，当初娶你的时候只想着，这辈子能做个总旗便知足。将来有了儿子，我活得年岁长些，将总旗的位子传给儿子，咱儿子就是自总旗干，儿子熬一辈子，能熬个百户出来，我到了地底都能笑醒。”

凌氏笑，“说这丧气话。你如今就是正五品，阿宁这进士也才七品官，要熬到五品，且有的熬呢。”

赵勇道，“将来就看阿宇如何了？哪怕考不上功名，在卫所给他安排个事儿，也好安排。”如今说这话，赵勇格外有底气。

“阿宇长喜，都是有福的。苦日子他们没赶上，长卿小时候，穿件绸子衣裳那得是过节走亲戚。”凌氏惬意的拈粒松子剥壳，道，“当初大哥想做个书吏，要一百两银子打点，还是几家凑出来的，哪里敢想能有今天？就说大哥，跟大嫂虽没个儿子，大姐儿她们姐妹三个小日子也过得足实。过年过节的置办多少东西去看大哥大嫂，比儿子也不差。如今腾哥儿也有出息，父亲知道腾哥儿中了进士，高兴的厥了过去，这幸而家里开着药堂，大夫什么的方便，也是吓死个人。”

想到岳丈惊喜过度翻了白眼，赵勇如今都觉好笑，道，“岳父年纪大了，盼阿腾出息盼了多少年，以后可别这样，倒把咱们吓着。”

凌氏笑，“父亲也不只是为阿腾高兴，阿宁、女婿都中了，老人家这才高兴过去了。”

赵勇只管附和老婆，“是啊是啊。”

其实，凌氏身为凌太爷的女儿，父女两个，多少都有些相似的。

如凌太爷，如今逢人说话，开口便是“我家孙子如何如何”，要不就是“我家外孙如何如何”，待将孙子外孙都显摆了一通，便念叨到了夏文“我家外孙女婿如何如何”，大家听得耳中生茧。又不好叫老头儿闭嘴或换个说辞，只得继续听，继续忍。

凌太爷如今再无心事，躺在炕上与老伴念叨，“就是到了地底下，也有脸见列祖列宗。若能看着阿腾娶房媳妇，就是立刻闭眼亦能瞑目。”

凌老太太道，“你想闭眼自己闭去，我还得等着见重孙呢。”

凌太爷想了想，道，“那我也等见了重孙再闭眼吧。”

凌老太太叹气，“如今阿腾功名有成，这亲事，也该与老二提一提。”

“是该提一提了。”凌太爷道，“凭阿腾的人品，娶房好媳妇不难。”

凌老太太道，“是啊。要我说，阿蓉就挺好。虽不比长卿能干，那孩子痴心哪，这都几年了，还是放不下阿腾。”凌腾喜欢长卿，这事，凌家人心里都清楚。只是，人家赵长卿如今罗敷有夫，娶不到姐姐，娶了妹妹也是一样的。当然，这是凌老太太的观念。凌老太太怎么都想不明白，如何凌腾就不乐意呢？赵蓉对他，当真是一片痴心哪。

凌太爷道，“阿蓉是不错。还是要问问阿腾的意思。”真是作孽，孙子一颗心就在长卿身上，赵蓉年纪小，不知什么时候对孙子有了这等心思。唉，若是别人家女孩儿，凌太爷少不得心里要骂几句的，奈何出这事的是自己外孙女，只得一声叹息了。

其实，凌二舅凌二太太也在为凌腾的亲事发愁。

以两夫妻的口才，都说不通凌腾。凌二太太气得心绞痛，揉着胸口道，“我真恨不能再去庙里念经，好在有个清静。”

凌二舅道，“说这有什么用。先时我只当他内疚，如今长卿都成亲好几年，他怎么倒不愿意成亲了呢。”

凌二太太咬牙，“别跟我提那小狐媚子！”

凌二舅脸一冷，怒道，“要不是你当初做的好事，儿子的姻缘早成了！”凌二舅绵软了些，跟凌氏兄妹感情不差，便是对赵长卿，亦有几分愧疚。

凌二太太嘟囔，“哼！咱儿子，堂堂进士，什么好的寻不着，难不成还要她一棵老歪脖树上吊死？”

凌二舅低声斥道，“你别这样不识好歹成不成？去岁一过年就去了帝都，租房子安置什么的，还不都是人家苏先生着人帮忙，样样打点的妥当，不需他们操一点心，只管念书就行。到天冷时，衣裳鞋袜的都出银子置办。阿腾去帝都这一年多，拢共没花多少银钱。何况他还断了手臂，咱们不在身边，那还是外甥女婿帮忙接的。你拍胸脯想一想，咱们有没有沾长卿的光！别的举人到了帝都，租房吃饭就得自己操心。人家帮了咱们，不求你感激，你还这样不识个好歹，以后谁敢帮阿腾？你不为别的，就当是为了阿腾，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好了好了，你还不知道我，我不过是过个嘴瘾。”凌二太太摆摆手道，“我是为阿腾的亲事着急。我知道长卿好，你看她多有运道啊。当初我是不好，嘴坏，搅坏了她的亲事，可她当初要嫁，无非就是嫁个卫所的小总旗，哪及如今，夏家转眼便发达了，她这摇身一变就是翰林太太。你说说，谁有她的运气？别人都说她旺夫呢。”说到这事，凌二太太就无比眼气。当初听到赵长卿在蜀中被婆家刻薄的事，她心下偷乐许久。其实，赵长卿是好是坏与她有甚相干呢？不过，人心就是这般奇怪，听到赵长卿过得不好，凌二太太就是无比开心。结果，这才两年多，夏家便发达了，那夏文的名次，比她儿子还好，怎不叫人无端气愤！当初兴灾乐祸时尚且能说几句哈哈笑，如今夏文凌腾一样进翰林，凌二太太便不敢随意说赵长卿的不是，无他，她也知道好人缘儿的重要性。真得罪了夏文，这不是给儿子招祸么。

凌二舅心说，若不是当初妻子太过刻薄，将赵长卿娶进门，也没如今这许多事。

凌二舅道，“若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总不放心他一个在帝都做官，虽说有小厮服侍，到底不如女子细致。”

说到儿子，凌二太太又另是一片慈母心，立刻道，“可不是么？这孩子，你说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我真是没法子了。”

凌二舅道，“你看，阿蓉好不好？”

想到赵蓉，凌二太太淡淡道，“我说这话你别恼，虽说长卿比阿蓉能干，要我说，阿蓉比长卿好。阿蓉她娘也与我提过两遭，只要儿子点头成亲，不要说阿蓉，只要是女的，出身正经，我不挑门第，个个愿意。”如今赵家比先时更加兴旺，赵勇升了正五品不说，赵长宁也狗屎运的中了进士，西北军里得了官儿，虽不比她儿子，同进士也是进士呢。更不必说赵长卿走狗屎运成了翰林太太，说不得将来官场上也有用得着姓夏的地方。这般想着，凌二太太也有些情愿赵蓉。

凌二太太是想到做到的人，道，“正好儿家里有女婿家送来的南面儿的鲜果子，金贵的了不得，明儿我带些去瞧瞧妹妹，探一探妹妹的意思。”

凌二舅道，“你还是先把阿腾说通。”

凌二太太生就是个顾前不顾后的性子，她道，“我现在不能跟阿腾说话，但凡一开口，胸口的小火苗蹭蹭的往上蹿。你去说吧。你们父子感情深，我不去费那个吐沫星子。”

凌二太太第二日用过早饭的就去了赵家，凌氏这些天人逢喜事精神爽，见着凌二太太也没撂了脸，笑，“二嫂倒有空来我这里坐坐。”反正自己闺女嫁的不错，先时那些事，凌氏也懒得再与凌二太太算旧账。

凌二太太笑，“昨儿，三姐儿女婿给我送了些南方的果子来，叫樱桃的，红润润的，我吃着还好，就想着给妹妹送些过来。”

凌氏笑，“有劳二嫂想着我。”

“瞧妹妹说的，家里可有谁，你二哥就你这一个妹妹，心里很是惦记妹妹。”凌二太太感叹，“就是阿腾，能有今日，也离不开妹妹疼他。”

凌氏实在受不了这等没边儿的恭维，道，“二嫂快别这样说，我不通诗不通文的，这话是打哪里来，我受之有愧。”

凌二太太恳切道，“不瞒妹妹，自阿腾中了进士，我这心里比往日清明了许多。他这样大小伙子了，我倒常想起他小时候的事。那会儿咱们多难哪，一家子隔三差五才能吃回肉，阿腾打小就由父亲教导着学了些蒙学，我看他不似那等笨的，就为他上学的事发愁。好先生不好请不说，就是好请，凭咱家，也得勒一勒裤腰带才请得起。还是妹妹，求了你家老太太，让他去朱家族学附学。这打好了底子，才有他往后的出息。阿腾小时候，妹妹家也不宽裕，哪年不给他做两身新衣裳。就这么一个娘家侄儿，妹妹疼他的心，比我也不差。”凌二太太说着忍不住眼眶微红，拈着帕子拭泪道，“我是个糊涂人，这一辈子都过的糊里糊涂。我心里早悔了，可先前怎么有脸来见妹妹呢。若不是因我的缘故，长卿也不能一嫁那老远。我只要一想起先前做的事，就愧的了不得，我拿什么脸来见妹妹？如今听说长卿女婿考得好名次，咱们家这些孩子，数他是个尖儿，这样的有出息。长卿运道旺，过得好日子，我这心里总能稍安，也能厚着脸皮过来同妹妹说两句话。便是妹妹心里有火，打我几下骂我几句，我也认了。”

姑嫂多年，凌氏真是看透了凌二太太。若不是打惯了交道，寻常人真得给凌二太太这一番剖白蒙蔽了不可。凌氏是深知凌二太太的，说起人话来，那绝对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实际上干的事儿凌氏都不想再提。年轻时，她也觉着二嫂机伶，与二嫂更为亲近。这过起日子来，还是大嫂实诚温煦。

听凌二太太叨烦一通，凌氏笑，“二嫂也别自责了，如今长卿女婿有出息，她日子顺遂我就放心了。前儿长卿托人捎了信来，说新买的宅子收拾好了，还说他爹爹要当差没空，让我跟老太太闲了也去帝都瞧一瞧。四进的宅子，还带个花园子，长卿都画了画一并捎了回来。那原是一位翰林老爷的宅子，这翰林老爷致仕回乡，宅子托人出手，足花了四千银子。我的天爷，你说这帝都的宅子，一处倒顶咱们边城四五套了。”

凌氏也算深知凌二太太的秉性，凌二太太此生别的不爱，除了爱官便是爱财。她便炫耀两句叫凌二太太眼馋，凌二太太果然肚子里不是个滋味儿，脸上还得赔笑，“长卿这孩子，打小就能干，可真舍得。”

凌氏笑，“诶，你别说，那宅子就是比咱们自家的院子好看。要说我家老宅就是三进，后来想着，他们兄弟姐妹的大了，再者，以后阿宁阿宇也得成亲，后头又买了两进。就算不比那寻常的五进宅子宽敞，其实也不差了。可我瞧着，就是没长卿在帝都买的好。”一面显摆，一面吩咐丫环找出赵长卿一并寄来的画，指给凌二太太看，“这是园子里的景致，诶，这帝都人就是会打理花园子，花都能种出这许多花样。瞧，这花架是新搭的，种的就是蔷薇花。这太湖石上爬是紫藤说有百年的老藤根了，春天来时，那一簇簇紫色藤花，别提多好看……现在的孩子，比咱们那会儿会过日子，二嫂，你说，这要是闲了在花架下喝喝茶，赏赏花，多舒服。”

凌二太太眼里恨不能蹿出火星来，想着这些原该是他家的，凌二太太酸溜溜道，“长卿可真能干。”

凌氏笑，“是啊，这孩子的脾气，不知道像谁。自己挣钱自己花的气势，阿宁亲事定下来，长卿给了他弟一套三进的宅子。”

凌二太太眼珠子险烧红了，压抑着自己的心情，笑问，“妹妹，阿宁的亲事定了？”

“八｜九不离十了，就是卫所，阿宁他爹的同僚，张千户家的千金，比阿宁小两岁，年纪上极般配的。”凌氏笑，“早两年我就瞧着人家姑娘好，就是当时人家年纪小，不好开口提。如今阿宁有了正经差使，阿宁他爹同张千户共事多年，彼此也知根底，我跟张太太也谈得来。这就商量着把亲事定下来，聘礼我已收拾的差不多了。”

凌二太太本就为凌腾的亲事蹿火，如今听说赵长宁亲事都定下来了，她自觉自家儿子比赵长宁强百倍的，不想赵长宁亲事都要定了，儿子比赵长宁年长六岁，还和尚呢。

凌二太太这心里啊，就甭提什么滋味儿了。她定一定神，问，“妹妹，阿蓉的亲事，你心里可有人选了？”

凌氏笑，“怎么，二嫂是想给阿蓉做媒？”如今儿子有出息，丈夫官职也不错，凌氏的眼光也上去了，哪怕赵蓉一心思慕凌腾，凌氏这姿态也端的起来。并不因此便死皮赖脸没尊严，叫凌二太太看了笑话。

凌二太太叹口气，“如今阿腾不知是何缘故，他刚一回来没空，不是这里吃饭就是那里喝酒，不是去看望先生就是拜访同窗，我也没拿这些事扰他。这好容易他有些空闲了，有好几家给他说亲，他是一家都不愿意。并不是人家姑娘不好，他只说不愿意成亲。我问他缘故，他便道，再逼他立刻去平安寺出家。”眼瞅着别人家，家家都比自己顺心顺意，凌二太太说到宝贝儿子，实在心里伤感，那眼泪便成串的掉了下来，“妹妹，你说，他是不气死我不罢休哪。”

凌氏只得劝凌二太太道，“阿腾心里是不是有人选了？”

凌二太太直叹气，“我早与你二哥商量过了，他要是有人选，不拘门第，都成。可，不是这样啊！”

凌氏道，“阿腾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素来孝顺，二嫂好生劝一劝他便是了。”

凌二太太嘴里发苦，心头发酸，直抱怨，“我这里哪养的是儿子，分明是上辈子的冤孽。”

这话凌氏可不爱听，似笑非笑道，“看二嫂说的，我这侄儿，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有这样出息的孩子？二嫂一辈子的富贵荣华都在阿腾身上呢，别说这过头话，仔细折了福。”让凌氏说，凌二太太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修来凌腾这样的好儿子。不然凭凌二太太这泼才人品，谁真乐意去理她。

凌二太太有心俯就，凌氏也没驳凌二太太的面子，只是姑嫂关系到底回不到从前，凌二太太未用午饭，说了些话便告辞了。

回家时，正遇着凌三姐儿回娘家，凌二太太问，“你怎么来了？”

凌三姐儿脸盘儿较先时圆润许多，头上簪三两支宝石花钗，腕上两中宝光闪闪的金镯，通身富贵华丽，笑道，“看娘说的，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我来瞧瞧阿腾。”

凌二太太说到儿子就堵心，道，“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凌三姐儿笑盈盈道，“世上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进士能有几个？阿腾中了进士，别的不说，咱家大门外头先换了书箱子的石墩，以后家里就是书香人家，该置办的排场娘你也得置办起来，别叫人小瞧了咱家。”凌三姐儿二嫁虽嫁了个商户，家里还有两个十几岁的继子继女，不过，她却是心满意足。商户怎么了，起码不缺银子使。男人年纪大些，却是个会疼人的，这不，她头上的宝石簪子便是新打的。

凌三姐儿接了她老娘进去，扶着老娘坐了，丫环捧上茶来，凌三姐儿先接了，试一试茶温方递给老娘，笑问，“娘，我听爹说你去姑妈家了，怎么这早晚就回来了？我还说姑妈怎么着也得留你吃饭呢。”如今凌三姐儿的脾气着实大改观，她先前最恨的就是赵长卿，这会儿不知怎地，自二婚后，对凌氏这个姑妈便格外的亲热起来，逢年过节的就跟丈夫去走动。给丈夫劝的，她脾气也和软了许多，再不似先前。

凌二太太叹气，“你姑妈在忙阿宁的亲事，我也帮不上忙，没的添乱，便回来了，女婿呢？”

凌三姐儿笑，“在书房跟阿腾说话呢。自我成了亲，阿腾一直忙于科举，我家那个又是个东奔西跑的劳碌命，郎舅两个也没捞着好生说说话。这回阿腾再一走，不知何时能回乡，趁着这会儿阿腾在家，我们多来两趟，也亲香亲香。”

凌二太太道，“这眼瞅着晌午了，厨下备些酒菜才好。”她是个好强的人，闺女嫁个商户，实惠是得了，如今穿戴都较从前好，可商户也是外头三两处铺子的小商户。如今凌腾已是进士，凌二太太想到闺女这亲事，便有些不大满意。

凌三姐笑，“我叫小厮们出去叫了席面儿，不用家里收拾了。”

凌二太太劝她，“虽说你还年轻，这穿戴上也得节俭些，有两只金钗戴就罢了。你瞧瞧，宝石都上头了，到底节俭些为好。”

凌三姐笑的喜滋滋，“他打好了才叫人送到家来，我也不知道。这退又没的退，只得收着了。”

凌二太太道，“趁着还年轻，早些养下个哥儿，这才是第一要紧之事。”说年轻，在这个十七八做母亲寻常的年纪，凌三姐儿实在也不年轻了，她比凌腾还大一岁，如今二十五了。但说年岁大，更谈不上。凌三姐儿笑，“我如今已在吃药调养，这也急不来。”

“心里有数就好。”凌二太太满心为儿子的亲事发愁，也就没啥心思说女儿。倒是凌三姐儿打听，“娘，你先时不是常念叨阿腾的亲事，到底定下来没有？姑妈都给阿宁定亲了？我可得备份厚礼。上次托姑丈的福，才做了卖酒的营生。”凌三姐儿说起来眉开眼笑，想着姑妈为人不知外头的事，姑丈是鼎鼎大方不过。这年头，酒的生意最好做不过，只是，酒不同于别物，非得官府有人，官府允了，发下许可的书函印证，商家方可卖酒。当然，酒税也是很高的。不过，酒水生意好，即使抽高税，商人也乐意。如许姑爷，绝对是沾了赵勇的光。赵勇这人心软，凌三姐儿许姑爷没断了上门，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许姑爷生就是个会钻营的，赵勇厌恶凌二太太，还不至于迁怒凌三姐夫妇，便帮许姑爷牵了线。

凌二太太道，“你姑丈那人，是不错。”

说到家里的事，凌三姐笑，“娘，你说二姐儿多傻。先时长卿傻大方的把药堂给了她，那铺面儿，地段不是上好，也很不错了。再者，长卿早做出了名声来，一分银子没要的白给了二姐儿。我听相公说，许大老爷，就是二姐儿母家大舅，原想着做军中药草生意拉二姐儿一把，让她入些股在里头。这机会，别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结果，二姐儿竟回绝了。你说，她傻不傻？”如今她日子光鲜，瞅着凌二姐便不似先时那般可恨。尤其想到林旭再次秋举落榜，还不知要熬到何时才能出头，就是一辈子熬到白发的老秀才，这世上不是没有。不说别人，她祖父就是其中翘楚。

当然，这样想有些大不孝了。凌三姐也只是心里想想，不过，想到林旭几番难中，林家境况贫寒，凌三姐这心里就是一阵快慰。

凌二太太道，“你管她呢。她当初那么愿意林家，天生受苦受累的命！”

凌三姐道，“可惜当初跟二姐儿闹得太臭，不然叫她引荐许大老爷给相公，相公倒是愿意做药材生意。”她二嫁的男人姓许，与许大老爷同姓，余都没有半点关系。

凌二太太不假思索道，“这有什么难的？让你爹去跟你大伯说一声，怎么非得去走二姐儿的路子。”

凌三姐笑，“那一会儿我求求爹。”

凌二太太见闺女一心一意的与女婿过日子，笑，“哪里用你求，我跟你爹说一声就是。”

凌三姐喜笑颜开的应了，又道，“娘，相公昨儿与我商量，阿腾这去帝都做官，房子屋子可怎么办？咱家在帝都又没个宅子。”她生就是个存不住事的，何况自觉嫁得如意郎君，笑道，“相公说了，阿腾这榜上有名，是一家子的大喜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出五百两，够不够的，起码别叫阿腾做官手里委屈着。穷家富路么，我们做姐姐、姐夫的，不能就近照看，知他手里宽裕，也能放些心。”

凌二太太说是爱财，也不能要女婿的钱，到时叫闺女在婆家难做。凌二太太道，“家里不至于此，你们的银子，只管自己存着。你弟弟的开销，我早心里有数！”

凌三姐还要劝，凌二太太道，“行了，没银子时不会跟你们客气的。你别成天一味的傻憨，你家里婆婆还在呢。这事儿，即使是女婿的意思，也别开这个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拿娘家的东西倒罢了，叫婆婆知道你往娘家拿银子，心里记你一辈子。”

凌三姐笑，“婆婆不是那样人，娘就放心吧。婆婆对我可好了，有什么新鲜东西都忘不了我。”

凌二太太笑一笑，“你兄弟进士出身，许家当然对你好。你这心肠，也别太实了。婆媳之间，你敬她，她敬你才能长久。”

“我知道。”凌三姐伴着母亲说了不少心里话。

待一时，许姑爷知道岳母回来，连忙出来问安，陪着凌二太太说了不少话，待中午大家用过席面儿，许姑爷又与凌腾说了半日话，方带着凌三姐告辞了。

凌三姐在路上问，“如何了？阿腾应了没？”

许姑爷笑，“咱们的亲弟弟，如何能不应。只是阿腾不大知商贾事，他与赵掌柜的弟弟赵翰林是同科，交情不错，答应替我引荐赵掌柜，至于成不成，就看我的本事了。”赵梨子原本贫宭之家，就是沾了赵安人的光，如今混得人五人六，那调味粉，小小的一样东西，他听出去跑买卖的人说，都卖到帝都去了，银子赚的海了去。可惜他娶凌三姐娶的晚了，无缘得见那位赵安人，不然说不得有天大福气。还是自己妻子蠢笨，先前没与赵安人搞好关系。

凌三姐道，“药材的事，我与娘说了。娘说叫爹去问问大伯，若是便宜，引你与许大老爷认识。”

许姑爷本就大几岁，凌三姐相貌清秀，乍一听凌三姐这话，许姑爷更是爱她爱的了不得，在车里就抱住了凌三姐耳语，“我的乖乖，怎么竟叫你去说，我寻个时机求一求岳父便有了。”

凌三姐笑，“你我还不一样，总归一条心方能过得好日子。”

许姑爷笑，“娘子这话很是。”笨虽笨些，妙在听话，出身也够，哄着便好，将来生了儿子，他们许家还不知要如何发达。

待女儿女婿都走了，凌二太太问凌腾，“你姐夫同你说了些什么？”

凌腾笑，“姐夫想结交梨子兄弟，苦于无人引荐，不能相识，想让我引荐梨子给他认识。我看他是想做些调味粉生意，或是胭脂生意。”

凌二太太道，“你姐夫不比外人，他的事，你上些心。”

“我知道。只是不懂商家如何做生意，姐夫也没与我细说。”

凌二太太好笑，“唉，这又不是要你做生意，你不是跟梨果认识么，哪天摆席酒请他们兄弟吃顿饭，生意的事自有你姐夫去谈，哪里用得到你。你哪，念书写字成，做生意拨算盘？我的天爷，你要是去干了这桩营生，祖宗家法饶不了你！”如今凌二太太是愈发以儿子是进士为荣了。

凌二太太笑，“你姐夫着实是个上进的人。你姐姐还说呢，二姐儿那傻丫头，好容易遇到长卿这个傻大方把个偌大药堂免费送了她。许大老爷想提携她发财，叫她入股军需药材，她都没应。你说，是不是天生无福？你姐夫是个好交际的，想着什么时候能认识认识许大老爷就好了，你姐夫本领大，有好事也能抓得住，这才是有福气的人呢。”

凌腾笑着应和一声，“是，姐夫常年做生意的人，自然是会说话的。我听说姐夫的酒坊能开张，还是姑丈帮他牵的线。”

凌二太太笑，“是啊，要不说是一家子呢。你姑丈那人，脾气好，也仗义，最是照顾小辈。那年，四丫头婆家的盐铺子险被人坑了，也是你姑妈姑丈出头才讨得公道。你姐姐、姐夫也会做人，哪年过节过年的不过去问安呢。寻常庄子里出产了什么新鲜东西，先给你姑妈姑丈送去尝鲜儿。”

凌腾听了只是一笑，并未多说许姐夫，反问，“如今大妞妞如何了？”

凌二太太道，“能如何？在二姐儿手下讨生活呗。二姐儿自己有了孩儿，又是儿子，哪里能有心待大妞妞。有一回二姐儿带了大妞妞到你祖父家，我赶巧碰上了，身上穿了件绸子袄也是寻常，大妞妞这才几岁，就开始学做针线了。”

凌腾道，“女孩子学些针指女红也没什么不好。”赵长卿小时候，很早就能扎很好看的花，心灵手巧，无人不赞。

“明天我有空，去瞧瞧大妞妞，娘你收拾些东西，我好带了去。”

“家里倒有些现成的果子。”

凌腾眉毛一竖，“咱家总是大妞妞的外家，姐姐是个没心肝的人，娘你还不记挂着些？她一个丫头，寻常略略伸手便能照看了。怎地这般刻薄？本是至亲，岂不疏远。”

凌二太太赌气道，“她自有亲爹亲祖母，咱们给多少东西，还不知道填了谁呢。”

凌腾道，“能填补谁？你既怕林家苛待她，就该多去瞧瞧。这样撒手不管，只知说风凉话，算什么？”

凌二太太气，“我是坏的，就你这做舅舅的是好的。你爱去就去，别来问我，我没东西给她！我的东西，都省着给我孙子孙女的！”

凌腾默默片刻，抬脚去了书房。

凌二太太气了一回，又与丈夫骂儿子不孝顺，烦得凌二舅也躲了她出去。

第二日，凌二太太气鼓鼓的将礼单给了儿子，道，“十匹上好的春绸料子，还有两筐白杏，我叫人买了八样南香园的点心，你这亲舅舅一并带去吧。”

凌腾“嗯”了一声，问，“母亲还生我的气呢。”

“哪儿敢，你如今是进士老爷。我以后还得看你脸色吃饭哩。”凌二太太没好气，“你就跟你老娘犟吧！只当家里东西大风刮来的！这料子，我都舍不得用！等哪天把你娘气死，你就知道老娘的好处了！”

凌腾温声道，“咱家本就不是大富之家，就过些寻常日子便好。我以后做官，叫人将俸禄捎回来，母亲不必太过节省。”

“切，我缺你那几两俸禄，自己留着花用吧。”凌二太太给长子整整衣领，道，“有心多想想自己，这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不说我跟你爹盼孙子心切，你祖父祖母想重孙想的没口子的絮叨，两房就你这一条根，你赶紧把亲事定下来，叫我立刻闭眼也行。”

凌腾叹口气，握一握母亲的肩头道，“母亲别担忧，我以后在翰林为官，就是在帝都寻一门亲事也是一样的。”

凌二太太连忙问，“可有人选了？”

“还无。”凌腾安抚着母亲，“母亲莫挂心，我心中有数，毕竟我只身在帝都为官，总有些单薄。若能在帝都寻得亲事，岳家亦是助力。”

凌二太太一听这明白话，哪里还有不乐意的，想了想，“这话也是。只是我听说帝都女孩子娇惯的很，脾气也不好，你要是寻，可得寻个会服侍人的。”

“好。”

凌二太太又一想，“要是人家门第好，就算脾气娇些也没啥，大不了以后我让着她。反正有丫环，便是不会服侍人也无妨的。”

“好。”

耐心的听母亲絮叨半日，凌腾道，“母亲，我这就去了。”

凌二太太叮嘱一句，“不许在他家吃饭，撂下东西，给我放几句响亮的话就回来！唉呀，这衣裳不大好，把你那件绛红的袍子去换上，喜庆！你如何可是翰林老爷了！到时跟姓林的说一说，你现在是翰林老爷！他要非给你见礼，你不许客气，叫他磕两个才好！”

凌腾挥挥手，“母亲又说这些没用的。”转身往外走。凌二太太唤他，“叫你换了喜庆的袍子再去！”

“难看。”

“死小子，没一回听话的。”凌二太太转身忙去里间将儿子的打算说与丈夫听，凌二舅素来信服儿子的智慧，叹一声，“他长大了，想帮他操持，也帮不上忙了。”其实，早八百年前，凌二舅便帮不上什么忙了。

凌二太太只抱怨，“若能早说一句，也省我操这几年的心。”

“早先他也不知自己能这么早中进士不是？”替儿子分辨一句，凌二舅道，“他既心里有盘算，只管叫他自己做主吧。”

凌二太太乐，“就不知将来给咱们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回来？”不待凌二舅说话，凌二太太已开始自己的幻想，“门第不能太差，寻常门第帮不了咱们阿腾。人也是讲理，若真娶个泼妇，儿子生气不说，日子也不好过。三则，模样也不能太差，不然带不出去不说，孙子孙女若随了咱们阿腾还好，若是随了这丑媳妇，得多受累哪……”

凌二舅任老婆发梦，握一卷书在手，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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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腾也没提前递帖子，这么直接去了林家，凌二姐在药堂，并未在家。林旭正在藤瓜架下看着大妞妞习字，边儿上儿子宝哥儿迈着小步子跑跑颠颠，林太太守着针线笸箩做针线，还有个丫头在井边浆洗衣裳。

林旭一见凌腾便笑了，起身相迎，“腾弟怎么来了？”

凌腾笑，“我来看看大妞妞。”又跟林太太问好。

林太太笑，“亲家大爷好。大妞妞，过来，这是你舅舅，还记不记得？”

大妞妞生得不似林家人，一双眼睛肖似凌腾，漆黑的瞳仁里灵气氤氲，眨巴两下就笑了，“记得。去年刚过了年，舅舅就去帝都春闱了。走前还来看我来着。我听娘亲和爹爹说舅舅中了进士，很是了不起，大妞妞给舅舅道喜了。”过去给凌腾见礼，很有些模样。

凌腾不禁一笑，摸摸她的头，望向小方桌上写的大字，拿起来看，已写的有些模样，点头道，“大妞妞的字写的越发齐整了。”

几人便坐在藤架下说话，林太太端了茶果来，凌腾忙起身接了，“有劳伯母了。”

林太太笑，“你们只管说话。咱们不是外人，不必这许多虚礼。”

大妞妞把他弟弟领过来，教他叫舅舅。小男孩儿生得虎头虎脑，刺了光头，唯脑后留一摄头发梳成小辫，这叫子孙辫，寓意长寿。小家伙眉宇间与林旭有三分相像，凌腾托在手里颠了颠，小男孩儿便咯咯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奶声奶气的喊舅舅，凌腾不由笑问，“宝哥儿取大名儿没？”

林旭笑，“大妞妞也六岁了，姐弟两个一并取的，大妞妞取了一个沛字，宝哥儿就叫林浩。”

“大方，寓意也好。“凌腾道，“二姐姐不在家。”

“你幸而早上来，要是下午，我也是在药铺的。”林旭笑，“自苏先生走了，大妞妞也没处去念书，我便上午教她识字，下午去药堂。苏先生可好？阿让兄弟也辞官去了帝都，你们见着没？”

凌腾道，“这还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去的帝都？”

“今年过了年，刚过十五就动的身。”林旭道，“大妞妞给福姐儿写过两回信，听大妞妞说，福姐儿他们已经在帝都安顿下来了，是不是？”

大妞妞道，“福姐儿说她家就在帝都，家里还有祖父、堂叔、堂伯在呢。她还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我都担心她会把我忘了。”

林旭温声道，“你们时常通信，朋友之间不会忘记的。”

大妞妞道，“舅舅，你在帝都是跟苏先生和阿白叔叔住在一起么？”

“是啊。”

“那你再去帝都，能不能帮我捎一封信？我写给苏先生的。”

凌腾笑，“好啊，到时你写好，我来拿。”

大妞妞应了，又说，“舅舅，你要是找不到纪大叔住哪儿，就跟苏先生打听。福姐儿在信里跟我说，她常去苏先生家，苏先生买了新宅子，听说收拾的很好看。她还去过卿姨妈的家，卿姨妈还做点心给她吃呢。”

大妞妞其实不大记得赵长卿，不过她听祖母说，多亏了卿姨妈，她小时候才能跟着苏先生念书。当然，她现在也不大，只是大妞妞觉着自己做了姐姐，便是大人了。

凌腾听着大妞妞小大人似的说话，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大妞妞陪着凌腾说了好半日的话，基本上只要她开口，连她爹都插不上话。过一会儿，大妞妞说，“舅舅，你跟爹爹说话，我去看看中午吃什么。”她还似模似样的说她弟弟，“阿宝，你先陪舅舅坐一坐，要听话，知道不？”

阿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他姐，奶声奶气就两个字，“姐，糖。”

大妞妞说，“天天就知道吃糖，看把你刚出来的小奶牙都吃没了。”从荷包里摸出块亮晶晶的饴糖，她还得先咬下一大半自己吃了，剩下的塞她弟弟嘴里。

阿宝有的吃就很听话，大妞妞就去找祖母说中午吃饭的事了。

凌腾笑，“真跟个小大人一般。”

林旭哈哈直笑，“这是我们家的话篓子，天天就听着她说话，也就习字时能安静片刻。”

中午将用饭时，凌二姐自药堂回家。这一年多没见，凌二姐仍是旧时模样，一身细棉布衣裙，头上挽着元宝髻，只簪一支白玉簪，便衬得面若春花。

大妞妞活泼开朗，人也懂事，只凭这一点，凌腾便感谢凌二姐。大家说起话来也别有趣味，大妞妞都跟在一边儿听着，反正听得懂听不懂的，她听得还挺津津有味。

中午吃饭时，因无外人，便坐一起了。大妞妞挨着凌腾坐，一个劲儿的招呼她舅舅，“舅舅，我家这酒好喝不？这可是我跟爹爹一起酿的，上等的葡萄酒，就是多喝几杯也不上头。我爹酒量不行，舅舅，你多喝点。来，我给舅舅满上。”

给大妞妞花言巧语劝的，凌腾一顿酒喝下来，已然微醺。这还是在凌二姐的劝说下，“你舅舅也没多少酒量，别给他倒了。”

不然，凌腾说不得真得醉倒在林家。

凌腾自林家告辞就准备回帝都的事了，却又听得一件趣事，还是苏白告诉他的，“梨子哥气坏了，他那院子宝贝的很，多少人出高价买，梨子哥都不卖的。偏他又吹的神乎其神，说是在那院子，当官的住了升官发财，考科举的住了金榜题名。这不就招了贼么，外墙都给扒秃了。”这说的是梨子买下的一处小院，最先是郑家租过一段日子，没两个月，郑大人由七品御史升至四品知府。那会儿这院子还不是梨子的，梨子这家伙眼光贼，他瞧着郑大人升了官，便出了三百两银子，把这处宅子买了下来。后来租给了夏家，夏家住了两年，前罪遇赦不说，夏文还娶了个好媳妇，自己三级跳，如今都是翰林老爷啦。再后来，梨子愈发迷信，及至梨果、赵长宁秋举前，梨子还让他们去住了两个月，结果，俩人全都榜上有名。

这些事迹，历历在目啊！

而且，都是真人真事啊！

梨子得此宝宅，甭提多美。他还特意吩咐仆人去那宝宅里看守，院里养了好几只大狗，生怕别人偷他一砖一瓦，动了宅子的风水。结果这丧天良的小贼，竟然一夜之间将外墙的砖扒了去，把梨子气个半死。

凌腾听了此事，也不禁一笑，打趣苏白，“我可是听说阿白你的好事将近了。”苏先生给阿白相看的事，赵长卿写到了信里头，凌氏现在化身臭显摆，尤其许多人自她这里打听苏白的亲事，凌氏便把苏白在帝都结亲的事说出去了，省得那些人再乱打主意。

苏白假假地，“这倒是不急。”他回来，主要是看望以前教过他的先生，还有关系好的同窗。

倒是凌腾介绍了许姑爷同梨子认识，不知怎地，生意并未谈成。梨子还与凌腾说了一声，凌腾笑，“人情归人情，生意是生意，你要全看人情做买卖，也没有今日了。”

梨子便也释然了。

去帝都的日子渐近，各家难免又生出许多不舍之情来。好在这次朱明堂夫妻是陪着朱庆一道去帝都的，一路有朱家打点，余人便省下许多琐碎。朱家素来财大气粗，何况这去帝都的都是以后的翰林，儿子的同僚，他家也乐得料理。尤其这次凌腾为救朱庆还被人敲断了胳膊，幸而没误了春闱，朱家对凌腾更有说不出的感激。

袁氏还在临走前特意去赵家走了一趟，同赵老太太说起话来，“反正这次大包袱小行礼的不少，姑妈有没有捎给长卿的东西，只管交给我，我包管妥妥的给她带了去。”

赵老太太笑，“早我就想托你呢，就担心你东西也多，倒叫你受累。”

袁氏精明依旧，笑，“诶，这能受什么累，无非就是多带几个仆从就是了。反正我们这回跟搬家也差不多，阿唐一个人在帝都，我实在不放心。虽说有大伯照看他，想一想大伯如今也上了年岁，若只叫大伯操心，不是做晚辈的意思。好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我跟他爹就一道陪他去帝都，起码房舍都给他置办好，这才能放心呢。”

赵老太太笑，“不但房舍要置办好，阿唐年岁也不小了，你们是小长房，就他这一子，亲事也得料理起来了。”

袁氏笑得欢悦，“姑妈实实说到我的心坎儿上了。”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都是赵老太太带着阖家老小去朱家，如今这转眼间，赵家也出了进士，赵勇的官儿熬到了正五品。而朱家自老太爷、老太太过身后，真正不比从前了。袁氏便也摆不起从前的派头，时常来赵家走动，问侯赵老太太。

还有赵长卿嫁的那夏家也邪性，前几年还带着罪呢，当初赵长卿嫁给夏文，袁氏都不知她图夏家些什么，结果这夏家，三两年就翻了身，夏文非但得中进士，名次考的还很不错。要早知赵长卿这般旺夫，袁氏真恨自己当初犹豫不决。好在自家儿子也不是不出众，待到了帝都再寻闺秀，想必不会比赵长卿差的。

赵家也没与袁氏客气，足收拾了半车东西要捎带的，袁氏笑，“姑妈和妹妹只管放心，我是看着长卿长大的，待到了帝都，我们娘俩，也有个说说笑笑的不是。”

赵老太太笑，“是啊，她嫁就嫁的远，真是见不到摸不着，我这心里没一日不挂念的。你自来有见识，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袁氏笑道，“见识不敢说，比她们小孩儿家多活了几年是真的。”又说起赵长卿小时候来，“那会儿我刚过门儿没几年，如今一照镜子，眼角的细纹一簇一簇的，笑都不敢大笑。偏我又是个爱说笑的，后来一想，算了，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管她丑俊呢。”

大家说说笑笑，无比愉悦。

及至到了出发之日，送别的人更是不消说，来了上百口子。赵家也去了，凌氏叮咛了苏白好些话。这许多年的相处，要说初时还有些势利心，到后来真如一家人一般，只将苏白当自家子侄待了。

李百户也在其中，他是苏家在边城唯一的亲人，苏白这次回来，也去过李家两趟。

大家闹哄哄的说着话，一时朱明堂拱手笑道，“叔伯兄弟、婶子大娘嫂子妹妹们都请回吧，再说下去，就得在这儿过夜了。”

这是去帝都做官，人们说是难舍，心里是喜悦的，轰然笑了，都道，“他们年岁小，劳你路上多照看。”

朱明堂笑，“有幸照看进士老爷，某脸上有光。”大家便上马远去了。

如凌腾、苏白等人都年轻，如今天气不冷不热，便都骑马，路上有说有笑。朱明堂年岁大了，受不了马上颠簸，与妻子一道坐车。忽听得一阵笛声传来，朱明堂道，“谁吹笛呢？”

袁氏笑，“能有谁，兴许是孩子们呗。”

哪里有人在马上吹笛，这笛声有些悠远，细听来，正是一曲。陈三郎笑，“这倒是好兆头。”他没考中翰林，这次去帝都是想谋个官位，听得，自然心喜。

大家纷纷说起笛曲来，唯凌腾心下轻叹，目视前方，一路风尘，奔帝都而去。

赵蓉在车里坐了一时，收起笛子，便令车夫调转回城了。

赵蓉倚着车壁，闭眸浅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仿佛就在昨日。她记得那时她穿了一身桃花粉的衣裙，吹了一曲，那人走将过来，笑道，“蓉表妹的笛子吹得真好。”

她亭亭玉立如一株碧桃花，笑，“姐夫要去帝都春闱，愿姐夫金榜题名，青云直上。”

那人便笑，“借表妹吉言。”

******

如凌腾苏白等人，家住大西北，自然要早日起程。住在蜀中的夏文也不近，亦已准备回帝都之事。夏文想到家里这一团乱麻就心生疲惫。

自夏老太太问，“咦，孙媳妇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脸上已有不满。

夏文道，“长卿在帝都看着收拾宅子的事，我想着，这山高路远的，帝都也离不开人，就没让她回来。”

夏老太太便道，“既然买了宅子，我也去帝都见见世面。”

夏文也不能不叫老太太去。

结果，不只夏老太太，连带着夏姑妈、赵莲都要去，夏老太太这一动身，夏老爷夏太太自然也要去的，这么一划拉，一大家子全都去帝都。夏老太太还招呼夏二老爷一家子，道，“阿文出息了，你们也跟着一道去见见世面。”

夏二老爷笑，“娘，家里这一摊子总得有人看着，还有大哥大嫂的铺子，掌柜伙计虽忠心，也得有个咱们自家人才成，我就不去了。”

夏二太太话就比较直接，道，“我听说帝都的东西可贵了，那宅子，小小的二进就得上千两，这还是以前我听后街上三婶子家的老太太说的。咱们这一大家子去了，住得开么？阿文，你们买的多大的宅子？”

夏文笑，“我来得急，当时还没买呢。”

夏老太太道，“宅子小些也不怕，咱们又不是那等娇声惯养的，也不是去帝都长住，瞧一眼，开开眼界，见见世面，我就回来。谁要长住来着，没的讨人嫌。”

夏文忙笑，“祖母这是哪里话，您去了，一家子在一处，团团圆圆的，这才是我们做晚辈的福气。”

夏老太太叹道，“我知你是个孝顺的，我自己的孙子，难道我还信不过？只是，你这宅子不是咱们自个儿买的，住孙媳妇的宅子，就得知趣。”

夏太太道，“看老太太说的，您又不是没见过阿文他媳妇，那是再知书识理不过了。这么旺家的媳妇，在哪里找去？阿文娶了他媳妇这才几年，翰林都考上了，都是媳妇运道旺，旺夫！如今媳妇在帝都收拾宅子，一片孝心，老太太这样误会她，倒叫人心寒。”

夏老太太笑，“我就随口一说罢了。既是不嫌我这老婆子，我便去瞧瞧世面。”

倒是小夏姑妈回娘家时得知母亲要去帝都时劝了两句，道，“阿文刚得了官儿，在帝都立足不易。那帝都，非但宅子贵，吃食也贵的很。咱们这儿，一头羊也就一两银子，到了帝都，三两银子才能买一头羊。阿文她媳妇是个大方人，要换了别人，谁会用自己私房置宅子呢？媳妇私房置的宅院，那是媳妇的私产，小两口住倒罢了，如今这般拖家带口的去了，难道叫孙媳妇养夏家祖孙三代？哪里有这样办事的？母亲就是想去帝都，待阿文这官做的官稳了，日子宽裕了，什么时候去不成？何况先时阿文他媳妇又不知道母亲要去，这一大家子人忽然到了，样样不齐全，可得怎么过日子呢？”

夏老太太不爱听这话，冷脸斥小女儿道，“一年一年的不回来，回来就堵我的心！她自己私房置的宅子，那也是她的宅子，咱家又没要她的，不过是住上一住，怎么了？你放心，你老娘手里还有些老本，也不必吃用孙媳妇的！再者，她不就有些钱么？阿文可是翰林老爷！这样的身份，难道配她个小百户之女还配不上！有大把人愿意出大笔陪嫁把闺女嫁阿文呢！当初是你大哥一时走了背字，才叫赵家捡了便宜！不然，在那大西北，她能嫁什么好人家，能像现在这样当上翰林太太？做梦去吧！我去怎么了？我是去看我孙子！”

“你大嫂，天天说旺家旺家，既然这么旺家，怎么成亲这三四年了，肚皮半点动静都无！”夏老太太道，“阿文都二十四了！像他这样的年纪，别人不说，你看看冯家阿殷，那是阿文的同窗，今年一道中了进士，人家长子都七八岁了！我看别人都当上曾祖母，我眼红的恨不能蹿出火来！”

夏老太太一肚子气，抱怨长媳道，“就没见过这样吃凉不管酸的娘，倒叫我一把年纪的来操孙子的心。”

小夏姑妈叹道，“母亲也说是一把年纪了，何必再去操孙子的心呢。”

夏老太太眼睛一横，“再叫我生气，你还不如不来！”

小夏姑妈也气个好歹，只得去跟大嫂说，“唉，老人家年纪大了，脾气就古怪。”

夏太太笑，“别的倒好说，就是先前我也没想着去帝都，这大包袱小行礼的，还没收拾。老太太先时也没透个信儿。”

小夏姑妈道，“只得嫂子多担待了。”

夏太太笑，“做儿孙的，孝顺是应该的，说不上担待不担待的。我知道，老太太一直念叨阿文他媳妇的肚子，可这事也急不来，两人都是大夫，身子也没问题，该有的时候总会有的。”

“是啊。”小夏姑妈笑，“阿文他媳妇，真是没的挑，那说话行事，都透着大方懂礼。眼瞅着宣儿他们兄弟也大了，我时常想，将来能娶个比得上阿文媳妇一半的，我就知足了。”

不怪两个妯娌都与小夏姑妈交好，不仅仅是因为小夏姑妈嫁的好，更因小夏姑妈会做人，说话也和气，嫂子们自然愿意亲近她。

夏老太太执意要去帝都，也只得随她去。夏老爷将家里的盐货铺子交给兄弟照管，还有刚置的几百亩地，夏太太算了算家中的现银道，“只有一千两，咱们带在身上，到了帝都也好补贴一些开销。”这才将将三年不到，夏家连铺子田亩都置办了，还攒了一千两现银，实在也是生财有方。

夏老爷道，“带着吧。”

夫妻两个商量了些事，夏老爷忽然道，“你说，要不要去神仙宫烧柱香？”

“烧什么香啊？”

“阿文哪，如今功名有成，就差儿子了。”

夏太太悄声道，“我早烧过了，你放心吧，神仙宫一准儿灵的。先时阿文只顾着科举，哪里有空生孩子。这回好了，做官起码不必如先前那般夜夜苦读，也是该操持着生孩子的事了。”

夏老爷深以为然。

于是夏家这一大家子便拖家带口、车辆马匹的去了帝都，待自水路下了船，夏文便命小厮快马加鞭先回帝都报信，叫赵长卿先有个心里准备。

待夏家这一大家子到帝都时，赵长卿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四进的大宅子，大小院子六个，住多少人也够了。

赵长卿笑，“老太太住这椿院，外头那棵大香椿树也有些年头了。香椿是长寿的树，老人家住着寓意也好。老太太觉着可好？”

夏老太太也没想到赵长卿置办了这样一处大宅子，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问，“这宅子要不少钱吧？”

赵长卿笑，“是。”根本没告诉她具体数字，便道，“公公婆婆，我安排了南面一点的芭蕉院，那院里种的芭蕉极好。二弟大了，住前头书房就是，书房里我置办了一些市面上的书本，也是单独的一个院子，方便二弟攻读功课。妹妹在院子在芭蕉院旁边，院中植了一些芍药，到时妹妹若喜欢别的花草，再让花匠来补种些也便宜的。我想着，在家时姑妈和表妹是与老太太一个院子的，不知现在是不是照旧？”

夏姑妈母女先时得罪过赵长卿，忙道，“我们就跟老太太住一处便好。”

赵长卿笑，“那也好。老太太这院里原就宽敞，有姑妈表妹陪着，也热闹些。”

“每个院里粗使婆子四个，丫环四个，老太太这里不比别处，丫环我配了八个，老太太只管使唤她们。另外老太太院里、公婆院里、还有我们院里，地方大，也宽敞，都备了小厨房，每个小厨房家什都是全的，厨娘两个。规矩还似蜀中一样，也省得老太太不便宜。”赵长卿温声道，“这院里，原就有先前主人留下的家俱，我看都是好的，另外不全的，是现找人置办的。窗帘帐栊亦都是新的，都可放心用。余者一些东西，看老太太带了那许多箱笼，我便放心了，想来都是齐全的。一会儿我打发丫环送被褥过来，老太太放心，都是新弹的棉花，提前翻晒过了，上等的细棉布，睡起来极舒适的。”

夏老太太笑，“好，好，这就很好。再想不到你这样周全的。”

赵长卿笑，“都是应该的。”

夏太太道，“来前我直担心，想着你一人在帝都，收拾宅子这样的大事，亏得阿文心宽全交给你办。唉，先前本没想着要来，你也不知道信儿，定很是操劳了一阵吧。”

赵长卿笑，“无非是多置办些东西，东西倒还好说。就是先前下人不够使，想买些好的吧，又不好买，幸而遇着发卖官奴，方挑了几个得用的。”

“这就很好了。”夏太太道，“咱们不是那等富贵之家，就是现在的日子，我也是没想过的。”

赵长卿笑，“相公这就要去翰林院当差，以后少不得与同僚来往，我就想着，买个宽敞些的宅子，以后相公交际人物，起码请客吃酒的也便宜。”

夏家人再无话说。

房舍都是干净的，就是收拾整理东西，也有丫环瞅着，中午吃了顿团圆饭，车马劳顿，晚上便是各在各屋用的。

夏文泡了个澡，躺在床上同赵长卿说话，“亏得是你，我真是头晕脑胀。”

赵长卿笑，“你还有脸说头晕脑胀，走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夏文直叹气，“我刚回家，老太太问起你来，我就说你在帝都看着收拾宅子的事。老太太立刻就说要来帝都，小姑妈劝她都劝不住。买这许多下人，每月得多少银子月钱？”

赵长卿道，“没事，这也没多少月钱，大丫头一两，小丫环五百钱，婆子也是五百钱，就是厨娘高一些。别担心，你一当官，就有银子了。朝中正俸、禄粟、职钱、公用钱、职田、茶汤钱、厨料、薪炭等加起来也不少的，养这些人绌绌有余。”

夏文道，“长卿，辛苦你了。”

赵长卿笑，“别说这话。我自己也想住的舒服些，咱家又不是没钱，不用在这上头节省。倒是你，留心给二弟寻个好书院才是正经事，既到了帝都，别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机缘。”

夫妻两个说了一时话，夏文早身心俱疲，闭目不过片刻便熟睡过去。

******

夏老太太躺在床上都觉着自己在做梦，她这辈子也没想过能住进这样气派的宅子。老人家觉少，心里兴奋，直挨到四更天才朦朦睡了过去。

第二日用早饭，桌上是四样小菜，两样粥品，另外一碟包子一碟油盐小花卷。夏姑妈笑，“侄媳妇就是气派。”她们母女两个是随夏老太太一道用的。

夏老太太心里觉着赵长卿有钱，是该笼络着，可听闺女这话，也有些不顺耳，咳一声道，“用饭吧。”

各院里用过早饭，方到夏老太太屋里来问安，夏老太太对儿子道，“咱们既来了帝都，你族兄那里，该走动的还是要去走动。先前阿文也多得人家照顾。”这说的是夏少卿家。

夏老爷笑，“一会儿就写帖子，看族兄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家子过去拜访。”

夏老太太笑，“是这个理。”

夏老太太也没什么事，便叫诸人散了。夏太太叫了赵长卿去她屋里说话，问了许多去岁来帝都的事，虽然已听儿子大致说过，不比赵长卿说的详细，夏太太笑，“听说阿宁阿腾都中了，我这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媳妇娘家兴旺，做为姻亲的夏家自然喜同身受。

赵长卿道，“是啊，阿白梨果也中了，还有六舅爷家的唐表兄，我大表姐婆家的三小叔子陈三爷，也都榜上有名。只是陈三爷没考进翰林，想来谋外任的。”

夏太太道，“能榜上有名，这就是才子了。外任有外任的好处。”

“是。”

夏玉忍不住问，“嫂子，苏先生离咱们住得近么？”

赵长卿笑，“近得很，只隔了一条街。妹妹歇两日，到时我带你过去。”

夏玉笑应一声，赵长卿陡然想起一事，道，“瞧我，倒忘了一件要紧事，还没与相公说。先跟婆婆、妹妹说一声吧，婆婆还记得纪大爷不？”

夏太太笑，“这哪儿能忘？怎么了？纪大爷可是有事？”纪让是他家的大恩人，夏太太十分关心，生怕纪让出什么事。

赵长卿便将纪家兄弟的来历说了，夏太太吓了一跳，掩着嘴道，“我的天哪，这么说，阿让，不，纪，不，宋大爷原来是国舅爷啊。”

赵长卿笑，“是。当今中宫宋皇后，便是宋大爷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如今朝中的皇太子，是宋皇后嫡亲的儿子，正经得叫宋大爷一声舅舅。”

夏太太眼睛瞪得溜圆，心脏狂跳，声音都打颤，连声道，“天哪！天哪！这再也想不到的事。”

夏玉也惊讶的说不出话。赵长卿低声道，“当初宋大爷去边城的事，是瞒了人的。他化名纪让的事，更极少人知道。我跟母亲妹妹说一声，咱们自家人心里有数便罢了，切莫往外传去。不然叫朝中人闻了风声，倒给宋大爷惹来麻烦。”

夏太太连声道，“一定一定，再不往外说的。”

夏玉傻傻的问，“嫂子，那我还能跟福姐儿玩儿么？”

赵长卿笑，“这不相干。福姐儿还跟我打听过妹妹，待咱们安置好了，做旧日来往便是。”

夏太太说女儿，“别成天只顾着玩儿，你渐大了，女孩儿家该有的规矩可不能差了。帝都不比家里，尤其出门，更得谨言慎行。”

“我知道我知道。”夏玉自己得了院子单住，心里正美呢。她那院子不比父母的院子宽敞，不过正房也有三间，精巧别致，极是喜欢。

夏太太更觉好事连连，脸上喜笑颜开，倒是一时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过来问，“太太、大奶奶，老太太说晌午想吃炖鱼，我看厨下还未置办中午的菜蔬，不敢回老太太，问厨下，厨娘并不管采购的事，只得来问大奶奶。”

赵长卿道，“咱们各院儿都是分厨房做饭的，就如同在蜀中时一样。若你不知在哪儿采买，去问管事的平顺，这外头采买的事，都是他在管。让他告诉你市场在哪儿，你去采买就是了。”

张嬷嬷道，“我问了平顺，平顺也告诉了我地方。只是，这采买的银子往哪儿领呢？”

赵长卿看向夏太太，又瞧向张嬷嬷，倒是笑了，“先时在蜀中如何采买领银子，如今一样啊。昨儿是因着老太太刚到，我便越俎代庖了。今天一应事务便按规矩来，你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倒问起我来，叫我不知如何回答你了。”

夏太太已反应过来，道，“咱们在家里也是各房做各房的，在到帝都，无非是换个地方，菜场你兴许不大熟，问家里的采买管事就是。别的还是跟家里一样，也省得老太太不适应。”她还是有些了解赵长卿的，赵长卿是个讲理的人，也不小气，但人并不好惹。如夏老太太总是挑剔赵长卿，赵长卿断不是逆来顺受之人。一边是素来刻薄的婆婆，一边是大方爽快的媳妇，夏太太不难做出选择。

赵长卿笑，“是啊，别的上头，丫环婆子的月钱，人是我买的，自然我来出。这饭食不比别的，老太太的喜好我也不知道，还是你们这些近人更知老太太的心呢。”她可没打算出钱供应一家子，当初在蜀中夏家如何对她的，她照旧便是。她在夏家吃饭自己掏钱，到了她这里，一样规矩。她初到夏家，屋里除了几件家俱，半件摆设全无，今天，仍是一样的。

就是做冤大头，也得让她心顺意顺，花银子买个舒心，她愿意。可若花了银子还买不回个舒心，她凭什么去花这些银子。

夏老太太为人，她早看透了。

夏老太太在夏家说的那些话，永福早一五一十的回禀了她。

张嬷嬷讨个无趣，只得去回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沉了脸，道，“去拿些银子，叫你孙子去买些吃的就是，没的啰嗦。”

张嬷嬷忙去了，不敢多留在屋里，倒触了夏老太太的霉头。

夏姑妈悄声道，“孙媳妇真做得出来啊，母亲这千山万水的来了，叫母亲自掏银子买吃食。亏得母亲还带了银子，不然岂不要挨饿了。”

夏老太太皱眉，“好了，除了架桥拨火，你还会干什么！”

用午饭时，夏老太太方明白，小女儿同她说的，帝都吃食昂贵是什么意思，就买了一条鱼，一只鸡，便足花了三百钱，另外加上一些菜蔬，足用了三百五十个大钱。

夏老太太好一阵心疼。

夏老太太当晚便与长子说，“过两日，咱们便回蜀中去吧。”

夏老爷道，“母亲既来了，多住些日子，儿子再侍奉你回去。”

夏老太太叹道，“再多住几日，怕是饭都吃不起了。”

母子多年，夏老爷一听便知话里有话，细问其故，方知各院自行采买之事。夏老太太叹道，“这宅子是孙媳妇买的，咱们住着，到底不气势。看他们小夫妻过得好，我便知足了。帝都花销，实在不靡，就中晚两餐，便用去了五百大钱，这如何禁得起呢。”

夏老爷不好说儿媳妇的不是，便道，“儿子还带了些银子来，这就叫媳妇给母亲送来。”

夏老爷回了屋，同老妻说起银子的事。夏太太道，“你别跟我摆脸色，先前媳妇在咱们家，也是自己出钱令人采买三餐的！那会儿老太太的小灶，就是老太太那边的人采买！咱们自己的，是我差丫环采买！素来这个规矩！怎么，到了帝都，还要一家三代吃用媳妇的！”

“老太太要回，咱们一家子回去就是。”夏太太道，“文哥儿刚做官，一个七品官，能有多少俸禄？这宅子这么大的排场，日常开销就得多少。我原就说，就是来，也等文哥儿官做安稳了，攒下些家底子再来。你只不听，现在如何？”

“银子全在这匣子里，给老太太送去吧。”夏太太推给丈夫，“老太太要，凡咱们有的，都给。这个家，以后我不管了，老爷来当。武哥儿娶媳妇，玉姐儿嫁人，将来聘礼嫁妆的，老爷来盘算吧。”

夏老爷两头受气，只得道，“行了行了，就拿五十两给老太太，意思意思，成不？若老太太再说要回去的话，大不了举家回去便是。”

夏太太背过身去，依旧道，“我不管了，老爷当家就好。”

夏老爷无奈，还得哄了老妻一通。

夏老太太原本盘算着，怎么也得一百两，不想儿子只拿了五十两过来，叹道，“想来你们也紧巴，罢了，咱们还是回蜀中吧。”

夏老爷道，“成。那也好，就依母亲。我明儿就安排回去的事。”

夏老太太一愣，便又说道，“起码看了你族兄再走。”

“那也得提前安排车马，我与文哥儿说一声，待我安排好了，再同母亲说。”夏老爷心生疲惫，“看他们小两口日子过得颇有条理，我便放心了。这帝都，气派是气派，到底不如家乡，亲戚朋友的住在一处，热闹。”

夏老太太心下发堵，道，“行了，我累了，你回吧。”

夏老爷叹口气，告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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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夏文知晓宋家兄弟的事后，也很高兴，道，“再想不到阿让他们家就在帝都的。”

赵长卿笑，“昨晚就想跟你说，一时忘了。”

夏文笑，“这样的大喜事，什么时候都不晚。后天咱们去族伯那里，我写张帖子，看阿让什么时候便宜，咱们该见一见才是。”

赵长卿自然说好，笑，“妹妹也还惦记着福姐儿呢。”

两人正说着话，永福进来回禀，“大奶奶，料子收拾妥当了。”

赵长卿道，“拿进来我瞧瞧。”

两个丫环捧进几匹姹紫嫣红的绫罗料子，赵长卿细瞧过，点头道，“行，颜色选的不错，给大姑娘送去吧。跟大姑娘说，别省着，这是给她做衣裙的。让她喜欢做什么样子，便做什么样子。”

永福笑着应下，带着小丫环去送东西。夏文问，“给小玉的吗？”

“嗯。这眼瞅着天儿就热了，妹妹正是年少爱美的时候，让她拿去做衣裳。”赵长卿笑，“女孩子家不比男孩子，穿什么都好。女孩儿还是要打扮上，何况妹妹也渐渐长大了，该打扮起来了。买丫环的时候尤其买了几个手巧会做针线的，正好可做些喜欢的样式。二弟不懂这个，他的那一份，我是送到婆婆那里去了。”

赵长卿就给了夏玉夏武，没赵莲的份儿。赵莲守着夏老太太一通哭，“表嫂定是嫌了我的。”

夏老太太安慰外孙女，“不就是几匹料子，什么好的，外祖母这里也有，你拿去做新衣裳吧。”心说赵长卿小气，倒跟赵莲个孩子计较，这定是记恨初回蜀中时赵莲得罪她的事呢。可东西是赵长卿的，她死活不给赵莲，夏老太太也不能去抢，便叫人拿了自己存的几匹料子给赵莲。天可怜见，不知道是哪个年月攒着的了，且颜色一不娇嫩二不鲜艳，夏老太太、夏姑妈谁做衣裳都合适，唯独不适合小姑娘穿。赵莲倒也没拒绝，谢过外祖母后便擦擦眼睛，不哭了，掰着手指思量着什么时候去夏玉那里弄两匹料子过来才好呢。

夏姑妈只是一径在母亲耳边吹风，“侄媳妇真是得罪不起，莲姐儿一个小孩子，三四年前得罪了她一回，竟记恨到现在。”

夏老太太实在拿赵长卿没法子，皱眉道，“你既知她这个脾气，就别再得罪她！叫莲姐儿有空多去她表嫂那里走动走动，多说几句好话，一家人，哪里记恨不记恨的？好话又不要钱。”初来帝都，住的是人家赵长卿的宅子，用的是人家的丫环使女，夏老太太想抖威风也有些抖不起来，只得暂且偃旗息鼓。

倒是夏老太太往夏少卿府上一走，险些把老命羡慕掉半条。

夏少卿是正四品，夏少卿太太便是四品恭人诰命，夏恭人也是做了婆婆的人，那叫一个威风八面，三个儿媳妇齐齐立在身畔服侍，坐都没的地界儿坐。到了中午用饭时，三位夏奶奶亦齐齐在一畔管着安筷放奢、捧饭劝菜，总之，一群丫环婆子瞧着，都是三位夏奶奶忙活。

夏老太太心里这叫一个不是滋味儿啊，想着，人家夏恭人才是做婆婆的威风呢。看人家婆婆做的，真是神仙享受，哪像自己这般憋屈，处处看孙媳妇的脸色过日子，吃饭还得自己掏钱。

夏太太很有些不自在，夏恭人笑，“弟妹只管安心用，侄媳妇头一回来我便与她说了，帝都大户人家，规矩都是如此。”

夏太太笑笑，心说，儿媳妇倒是与她说过，夏少卿府上规矩严苛，不想竟这般叫人别扭。想当初夏老太太刻薄时，也没这样过，天哪，帝都的媳妇们都过得什么日子哪。

一时饭毕，漱口后，大家移至外间说话喝茶。夏恭人笑，“早想着跟侄媳妇打听个事儿呢。”

赵长卿笑，“伯娘什么事要跟我打听，这就稀奇。”

夏恭人笑，“自然是你知道的事。我听说，苏探花是你同乡？”

赵长卿笑，“我自幼跟着苏先生念书，阿白与我的弟弟是一样的。”

一听这话便知赵长卿的确与苏家相熟，夏恭人笑意更深了几分，“我是想跟你打听打听，苏探花的亲事可定了？你知道吗？”

赵长卿笑，“虽未定下来，也十之八｜九了。先时阿白得了假回边城，就有人与先生说媒，我看先生十分有意，待阿白回来，这事便差不离了。”

夏恭人显是自信非凡，道，“那就是还没定，是哪家？要我说，不一定有我说的这家好。”

赵长卿还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亲的，不似说亲，倒似抢亲了。赵长卿不动声色的笑着，“伯娘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是承恩侯府宋大奶奶和戚国公夫人做的媒，说的是戚家同族的，礼部侍郎戚侍郎家的千金。”

夏恭人立刻如同嘴里塞了茄子，不说承恩侯府、戚国公府，便是戚侍郎，论官职也是帝都的高官了。夏恭人脸上有些过不去，好在她是个活泛的人，笑，“唉哟，这倒是极好的亲事。”她就是天大的脸面也不想与戚家争姑爷。

赵长卿笑，“是。”她不喜夏恭人的为人，懒得去做这个媒，便不肯再接夏恭人的话，倒是夏姑妈这个死没眼力的问，“嫂子刚刚说的是哪家？”

夏恭人笑，“既然苏家有了人选，我是迟了一步的，便不要再提，倒叫人家姑娘脸上不好看了。”

夏姑妈碰了个软钉子，笑笑不再说话。

此事便这般过去了。

一家子吃了顿食不知味的午饭，待男人在前头等着，便与夏恭人等告辞了。因有夏老太太在，夏恭人送出房门，让三个媳妇送了夏老太太等直到二门。夏恭人倚在榻上，闭眸沉思，外孙女这亲事怎生这般不顺遂呢？先是说承恩侯的次子没成，这次瞧上苏探花，谁知又给人捷足先登？

夏太太与女儿同车，夏玉小声道，“族伯家好大的排场，我看族长老太太都不会这样。娘，帝都人家都如此吗？”

夏太太自己也不知道，道，“不至于吧。”

夏玉道，“要都跟族伯家这样，帝都的媳妇过的也忒辛苦了。”

夏太太轻声道，“外头不许这样说，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便是蜀中，也不是没有搓磨媳妇的人家，真遇着刁钻的婆婆，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待得家去，夏文身上微有酒意，赵长卿命人端来梅子茶，夏文一面喝茶一面说，“我没喝多少，父亲喝的不少。”

赵长卿道，“你吃的如何？”

夏文道，“不是吃饭的场合。”

赵长卿道，“亏得早有准备。”命丫环端上些清粥小菜，还道，“若有多的，给老太太、太太那边各送一份过去。”夏老太太、夏太太是头一遭去夏少卿府，看着也不像是吃好了的。反正赵长卿自己跟夏恭人吃饭，没一回是吃饱了的。

夏文用了些粥菜，赵长卿看他有些酒意未散，便服侍他歇下了，

事后婆媳两个说起少卿府的规矩，赵长卿笑，“先前我也误会，以前帝都大户人家都似这般呢，倒还吓了一跳。后来去戚国公府上，戚夫人与戚大奶奶就别提多和睦了，真似母女一般，我们都是坐着一道说话，并不似族伯府上。”

其实不只戚国公府没那些规矩，便是承恩侯府，也不似夏少卿府那般排场。

承恩侯府请了夏家一大家子过去，宋老太太已回了帝都，听宋老太太说话，就知道帝都的贵妇人们也是各有性情。宋老太太嗓门儿极高，不知道的得以为宋老太太天生的大嗓门儿，那就误会了，宋老太太这大嗓门儿是后天生成的。自她孙女做了中宫皇后，宋老太太的嗓门儿无端比先前高了八度。宋老太太对夏家人格外热情，知道这是帮过她家长孙的人，并未让夏老太太行礼，咯咯咯的极亮堂的笑一阵，道，“听说你们到了，我就想请你们来家里吃饭。我家阿让先前多承你们照顾啦。”

夏老太太知道这是皇后的亲祖母，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您太客气了。”

宋老太太笑，“客气啥，这是实心话。”

就这两句，再加上宋老太太院里的那一片整齐的菜地，赵长卿便知宋老太太仍是以前的草根作风，不过别有一翻直爽，倒也可爱。

宋老太太是个直人，对于与自家有恩的夏家人，她是真心亲近，至于心机啥的，宋老太太还没修练出来呢。倒是夏老太太，窝里横惯了的，出来软蛋一个，面对皇后的祖母，紧张的舌头打结，话都说不俐落。

夏太太倒还好些，只是担心言多必失，顺着宋老太太罢了。她也不敢居功，道，“自蜀中到边城，要不是宋大爷一路相伴，不敢想像。”这是凭心而论，她儿子是帮过宋嘉让，可人家宋嘉让对她家也不错，多有帮忙之处。两家的交情，还真是在患难中建立起来的。

到了夏姑妈实在有些不堪，直接露出巴结的嘴脸来。说句良心话，想巴结宋老太太的人着实不少，夏家也是其中之一。可是，聪明人即使想巴结也不会露出丑态，更不能太离了格，譬如夏姑妈的话，“您瞧着真年轻，跟我差不多似的。”

天哪，这话假的，宋老太太头上花白，兴许是先前草根时受的苦多了，后来富贵了，想保养也保养不来了。夏姑妈这话，简直睁着眼说瞎话。夏老太太这亲娘都想扑过去缝上长女的嘴！

幸而宋老太太不在意，她笑呵呵地，先与夏老太太、夏太太说了两句，又赞过赵长卿，夏玉和赵莲，还给了夏玉赵莲不菲的见面礼。

夏家人寻常出身，乍一进侯府，都很紧张。宋老太太自身也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人，她对夏家有好感，奈何跟夏家不大熟，实在也没啥共同话题。宋荣的夫人杜氏素来寡言少语，宋大奶奶戚氏正想接个话茬活跃下气氛，宋老太太终于搜肠刮肚的想起一个话题，同赵长卿道，“我听阿让说，你武功了不得。”

赵长卿笑，“自小开始练的，兴许是练的久了，也没宋大爷说的那般厉害。”

宋老太太道，“皇后也喜欢习武，她小时候每天跟她哥哥，早上起来去校场，武功也很好。”宋老太太如今很以孙女为荣，逢人便嘴痒，想显摆一二。。

赵长卿笑，“听说皇后娘娘非但武功好，字也写得极漂亮。”

宋老太太顿时得意，“我院里影壁上那个寿字，就是皇后写的，你进来时见到没？”

“见到了。”赵长卿笑，“以前只是听说，就是见着老夫人院中影壁上的字，才觉着，百闻不如一见。”

赵长卿是说到了宋老太太的心坎儿上，宋老太太说的有鼻子有眼，道，“自从皇后写了那个寿字给我，我院里瓜菜都长的比往时好。”

这就纯粹是宋老太太自己的梦话了，她孙女做了皇后不假，又不是成了神仙。赵长卿笑，“看老太太的菜地里，那小青菜出得实在齐整，胡瓜也开始爬蔓了，还有一样应该是早豆角吧。”

说到菜地，更是宋老太太的本行，在福闽她都没丢下，宋老太太笑，“难为你竟都认得？”

赵长卿笑，“我小时候，祖母为节省，也是在家里辟出菜地来种菜的。后来，我祖母腿脚不大好，父亲就不让她种了。就是我们在边城时，婆婆也弄了菜园子。”轻轻松松的将话引到夏家这里来。

相对于紧张的祖母与母亲，夏玉很快放松，听到自己熟悉的话题便道，“母亲烧饭时，叫我去摘菜，还总是叮嘱，别踩乱了菜畦。”

福姐儿笑，“那会儿玉姐姐家还有果树，杏李梨桃，都有，春天开起花来，别提多好看了。”

宋老太太笑，“你不知道，咱们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株上百年的桃树，每年结一二百斤的果子。唉哟，到了七八月，那桃儿开始熟了，你祖父同你叔祖父，每天上学去时得先摘两个桃子。那桃子甜的哟，我一不在家就有那调皮捣蛋的跑咱家去偷桃子吃。”

说到这些事，连素来寡言的杜氏都忍不住道，“我听侯爷说过，咱们老宅里那口井打的也好，不论天有多旱，别人家的井都干了，就咱家的井，里头的水又清又甜。”

宋老太太忙道，“可不是么。那井水做出来的豆腐也比别人家的豆腐好，用来煮茶也香，那会儿咱村儿的教书先生最喜欢喝咱家井水泡的茶，咱家没茶，阿荣阿耀两个每天早上把井里打上来的第一桶井水送到先生家去，给先生用来煮茶。”不要以为人家先生是随随便便的看宋家艰难，给宋家兄弟免学费。一则宋氏兄弟的确念书聪明过人，瞧着似有出息的样子；二则，宋家兄弟小时候就会做人，格外伶俐讨人喜欢也是有的。这清晨井中第一桶水，被文人称为井水花，不论是用来泡茶、洗脸、烧菜、做饭，都是极好的。

大家说说笑笑，把宋老太太的兴致挑了起来，宋老太太还特意吩咐丫环道，“去菜地里拔几棵小青菜，放些鲜菇素炒，大家也尝一尝。这新拔下来炒的菜，跟外头菜场上买回来的不一样。”

大家自然又是一番恭维，把宋老太太哄的乐呵乐呵的。

待夏家人告辞时，宋老太太再三道，“闲了只管来坐坐，咱们这样说说笑笑，热闹又开心。”

夏家人亦称是。

赵长卿同戚氏在后头低声说话，“阿白这两天也就回帝都了。”

“那就好。”戚氏笑，“前两天我去了苏先生的宅子，收拾的真是绝了。”戚氏这等出身都认为苏先生有着一流品味，可见苏先生的审美功力。

赵长卿道，“尤其苏先生院中的那两株玉兰树，没的说。”

两人低语几句，赵长卿便与戚氏告辞，夏家一行回了家。

夏太太与丈夫道，“宋老夫人很是平易近人，宋夫人半点架子都没有，和气极了。我去前还怪紧张来着，不想人家这般和善，这才是侯府作派呢。”哪似夏少卿府上，我的天哪，夏太太一想到便浑身发毛。不就是个四品官的府上么，看人皇后娘家都这般随和，夏恭人倒把个架子端得跟祖宗似的。夏太太算是明白了，原来身份高贵的贵妇人并非想像中的高不可攀。先时总觉着夏少卿府上不得了，跟承恩侯府一比，夏太太倒觉着夏少卿府上寻常了。

夏老爷笑，“宋侯爷这般人物风采，实在罕见！心向往之！心向往之！”

宋侯爷的人物风采，非但夏老爷赞叹，夏文也极是赞叹，搞得赵长卿极是好奇，“宋侯爷到底生得何等形容？”

夏文道，“阿诺的模样与宋侯爷有五分像，不及宋侯爷风度。”

“我听说，宋侯爷年轻时被帝都称为‘玉人’。”

夏文不吝赞美，“就是现在，宋侯爷也儒雅飘逸。”宋侯爷非但风度翩翩，他最令人敬仰的是状元出身、年少得志、平步青云、一帆风顺的人生。可以说宋侯爷的人生，就是天底下所有读书人的梦想都不为过。

夫妻说着宋侯爷的八卦，格外津津有味。

宋家对于夏家人自然也有一番评价，宋老太太的意见虽然没人真正在意，不过，她老人家是很乐意发表评价的，笑，“是一家子老实人，以前苦过来的，跟咱家挺像。”

杜氏私下同丈夫道，“那位赵安人年纪虽轻，人是极伶俐的，也稳重。”

宋荣对赵家的底细极清楚，对赵长卿在边城的事亦极为了解，道，“咱家似与赵家极有缘分哪。”当初就是赵安人的父亲赵勇救了宋嘉言，还有赵长卿同楚渝的事，宋荣亦一清二楚。楚家同他交情平平，倒是与宋耀媳妇家极有渊源；后来，赵长卿嫁了夏文，偏生夏文又与宋嘉让有恩。当然，这恩宋家已经还了，不只是宋嘉让一路千里扶持夏家去边城的事，还有当年夏老爷的官司，能那么快宣判，夏家只以为是自家托人送礼的缘故，实际上如今成都邵知府便是宋嘉让大姨母婆家小姑子的丈夫，这关系看着远，实际上也不算离了格。宋嘉让走了邵知府的关系，邵知府官职不高，也是正四品知府，他还有个在帝都的一品侯爷的大舅子宁安侯做靠山。宁安侯是宋嘉让的大姨丈。

对于宋荣而言，宋家已不欠夏家什么。

只是，两家既有缘分，何况宋嘉让与夏文有些患难交情，做些来往亦为不可。

夏家拜访过宋家没两日，边城那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的回了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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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苏白他们回到帝都，赵长卿收到了半车捎带来的家乡土物。

夏文与赵长卿道，“陈兄弟与阿唐在吏部那里听信儿跑官，听阿庆说，有朱家大舅爷关照，应该能有个不错的差使。阿庆也打算置办房舍，他们如今住在朱大舅爷家里，凌表兄租了一套朝廷给官员的宅院，二进的院子，也挺好的。”

帝都居，大不易。

朝廷也考虑到这一点，会专门有廉价的小院出租，只租给那些在帝都买不起宅院的官员，譬如郑大人初到帝都做三品左都御史时，因郑大人素来清廉，家无余财，便是租的朝廷的宅子，听说租金极便宜的。赵长卿不禁问，“是比外头的宅子便宜么？”

夏文笑，“凌表兄的那套，也有十来间房，一月五百钱，你说便不便宜？”

“那是真便宜。”这跟白住也差不多了，便是在边城也罕有这般便宜的宅子，何况于帝都？可见朝廷的确是照顾这些官员。

夏文笑，“东西是托袁大伯娘带来的，有空咱们过去走动走动。”

“这是应该的。我小时候，每个月都要跟了祖母去给老祖宗请安，与袁伯娘也是常见的。”赵长卿笑，“对了，新官服做回来了，你试试看可合身？要是哪里不合适，也好改一改。”说着就吩咐丫环取了来。

文官七品是天青色鸂鸂官服，让赵长卿说句良心话，这官服当真是丑的可以。不过，多少人念书念白了头，就是为了这身服色。好在夏文人正年轻，身材保持的也不错，穿上倒也似模似样。赵长卿眼睛弯弯直笑，问，“你动一动，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夏文道，“也还成。”

官服不比别的，赵长卿是寻了有名的官服店做的，拉着夏文上下瞧过，道，“过两天就要去翰林院当差了，太太前儿还说起你官服的事呢，咱们一道过去，也给太太瞧一瞧这新官服。”

夏文道，“我的天哪，去了母亲那里，不是还要去老太太那里，整个府第走一遍，多别扭。”

“这有什么别扭的，我穿上件新衣裳还喜欢叫人看呢。我就不信，你这要做翰林老爷的，心里能不暗爽？”

夏文掐着小指尖，笑，“一点点。”要说不高兴也是假的。

“走，去吧。”

两人一并去了夏太太院里，夏太太瞧见儿子穿新官服的模样，顿时激动的两眼放光，拉着儿子的手，高兴的眼泪都下来了，抹着眼睛，一个劲儿的赞，“好看，真好看。”又命人去请丈夫过来瞧儿子的新官服，夏老爷自然也高兴，只是免不了训话几句，基本上也就是做官做人之类的老套路。

碍于儿媳妇也在，夏老爷没好多说，便道，“去给你祖母瞧瞧，老人家见了定也是高兴的。”

夏老太太的确高兴，一高兴，还给夏文院里添了个菜。这是再没有过的事，因为基本都是各院吃各院的，便是有的添，也是赵长卿偶有给夏太太东西，不好不给夏老太太，夏太太还是个有来有往的，夏老太太平素只来不往，你给他座金山，她不见得正眼瞧你一回。如今破天荒头一遭给夏文晚上添个菜，可见是真的高兴。。

夏姑妈惯常是个锦上添花的，何况夏文的确是出息了，也跟着没口子的赞。更加提赵莲，一双眼睛就没离开夏文身上的官服。赵长卿忽然想到一事，只是当下未提，待晚上才同夏文说起，“我与莲表妹也不是常说话，只是想着莲表妹的年岁可是不小了，不知道姑妈和老太太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带她来帝都，是不是想在帝都给她寻亲事哪？”

夏文悄声同赵长卿道，“快别说阿莲的亲事了。我是回家才知道，大姑妈瞧上付家表弟了，结果同小姑妈提，小姑妈婉拒了。”

赵长卿笑，“姑妈还真敢开口。”付家便是在成都府也是不错的人家了，赵莲不过一失怙孤女，家势人品没一样出众的，真不知夏姑妈如何开的口。

夏文叹，“简直没法子说。姑妈心气儿实在是高，阿莲的事，还是叫姑妈和祖母操心吧。还有件事跟你说，你前儿不是与我说阿武念书的事么，我同阿让商量好了，过几天就叫阿武去阿让家的族学念书。”

赵长卿道，“宋大哥家还有族学？”这并不是说赵长卿小瞧宋家，实在是宋家发迹未久，富贵是够富贵，底蕴上不见得比得上那些书香门第或世族豪门。

“阿让说刚设没几年，人不多，授课的是位胡举人，才学不差，阿诺闲了也常过去。”夏文给自己弟弟寻了个绝好去处。

赵长卿笑，“这倒是极好的，咱家离侯府不算远，每天过去也方便。”宋荣爷状元出身，能入宋侯爷眼，继而被聘为族学先生的举人自然才学也不会差。关键，这去宋家族学念书，自然能与宋家子弟搞好关系。唯一有些惋惜的是，宋家第三代年纪都比较小，夏武去了，应该是最年长的一位了。

夏太太知道后也很高兴夏武能去宋家附学，同赵长卿商量，“往日间就是去家里的书院也得给先生束修，咱们也不能直接给宋侯府银子，可我这心里，还想表示表示，起码把学里先生那里打点好。”

赵长卿笑，“宋侯爷那里，想必相公已经谢过了。太太不如备上二十两银子，让相公先去拜访拜访胡先生，界时咱们瞧了好日子，让二弟过去上学就行了。”

夏太太初来帝都，帝都权贵众多，夏太太很有些找不着北，生怕哪里不合适得罪了人。她凡事都喜欢找赵长卿商量，让赵长卿帮她拿主意。

听赵长卿这样说，夏太太心里便有底了，笑，“很是，明儿我备些东西，让阿文一道给人家先生带了去才好。”把先生这里打点好了，在学里才能对儿子用心呢。夏文功名有成，夏太太对夏武自然也有些寄望，何况又是去宋侯府念书，忒个体面。

夏太太与赵长卿说了许多话，赵长卿也将打算去瞧袁氏的事与夏太太说了，夏太太笑，“很该去走动，一家子亲戚呢。还有阿白的亲事，那天只在你族伯家听你提了一句，如今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办亲事？定了没？”一想到苏白的亲事，夏太太都得咋舌，想着苏白实在争气，探花考出来，立刻给侍郎大人相中了，这是何等福气！寻常人想都不敢想！说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赵长卿笑，“估摸着快了，阿白比我小两年，也该成家了。”

“有了准信儿，你与我说一声，到时咱们一道去给苏先生贺喜。”

赵长卿自然应下。

婆媳两个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很是和乐。

正说着话，就有张嬷嬷来请夏太太，说老太太找她。赵长卿笑，“老太太兴许有事同太太说，太太赶紧去吧。我也有些针线没做。”明摆没她的份儿，赵长卿也不乐意往前凑。

夏太太其实一样不乐意去跟自己婆婆打交道，无奈又不能不去，笑道，“成，那你去吧。”

婆媳两个一并出了门，目送夏太太去了椿龄院，赵长卿方折身回了自己院子。

夏老太太的确是寻夏太太有事，也不是别的事，为的便是赵莲的亲事。

赵莲已经十六，这个年纪，正好说亲。当初小夏姑妈家的亲事未成，夏姑妈深觉折了面子，如今瞧着夏文竟结交了一二显赫之家，夏姑妈便动了些心思，想着若能给闺女在帝都找一显赫之家做亲，一辈子的前程有了不说，也能叫先时小瞧自家的那些人大吃一惊！

夏姑妈与夏老太太提了，夏老太太想着孙子与皇后哥哥有恩，宋家一家子和气，不似不知恩图报的人，给外孙女说门好亲完全小菜一碟，母女两个已有了人选，不是外人，便是皇后的弟弟，宋嘉诺。

夏老太太与夏太太道，“我听说，那孩子不错，模样性子都好，虽大上几岁，倒也无妨。阿文不是与他们兄弟熟么，咱们莲姐儿，出落的跟花骨朵儿似的，也不算配不上。你瞧着，要不让阿文去问一问？我跟宋老夫人也还合得来。咱们两家交情也好。”

夏太太险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厥过去。

夏太太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心里憋着气，不是不想说话，是怕一时冲动说了难听的话伤了夏姑妈和老太太。夏姑妈瞧着夏太太这神色，面儿上便有些挂不住，皮笑肉不笑道，“大嫂，莲姐儿也是大嫂的亲外甥女。莲姐儿以后有了好前程，也忘不了你这做大舅母的呢。”

夏太太忍了一辈子，实在忍功一流，这会儿忍无可忍，亦未口出恶言，只道，“这样的大事，我哪里懂。外甥女有了好前程，我只有替外甥女高兴的，不如叫老爷过来一并商议。老爷是做亲大舅的，自然更比我这女流之辈有见识。”

夏老太太道，“这也好。”

夏老爷一听，当下摇头，“结亲都讲究门当户对，宋二公子是侯府出身，结亲必选门名闺秀，咱家哪里配得起。我看，问都不必问，问了反是得罪人。”

夏姑妈立时滚下泪来，掩面泣道，“自家人都看不起莲姐儿，莲姐儿还能配得上谁呢。”

“妹妹这又是哪里的话。”夏老爷无奈，“你摸心口自己想想，咱家的孩子，能配得起人家侯府公子？”

事关闺女一辈子的前程，夏姑妈道，“这不是文哥儿救过宋大公子么，就当宋家报恩，咱两家结亲，正合适！”

合着早算计好了！

夏老爷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忍着怒火道，“这是哪里的话！有什么恩！就是有恩，也是宋家对我有恩！我当年被流放大西北，一路上没少受人家宋大公子照顾！到了边城，更是多亏人家扶持！宋家的恩，报且报不过来，咱家哪里对人家有恩！人家那样说是客气，你们竟当真了不成！若嚷嚷的全帝都都知道，还得以为咱家闺女嫁不出去了，遇到一家熟的就要往人家塞。”

夏老爷头痛欲裂，这话便不大好听，夏姑妈哭的脸都花了。这着实是伤心的泪水，亲妹妹刚拒了她闺女的亲事，亲兄长又这般说，夏姑妈是亲娘，如何受得住，当时便泪如雨下。

夏老太太心疼闺女，骂儿子，“你这也是亲大舅说的话！”

夏老爷快刀斩乱麻，道，“娘前些天不要回蜀中的事么，我都预备好了，过两天咱就回吧。到了青城县，出息的小伙子多的是，给莲姐儿寻一门好亲事，离得近不说，在眼前守着，婆家也不敢怠慢。”帝都有帝都的好处，可这一来帝都，母亲妹妹都飘的忘了自己姓谁名谁，夏老爷也吃不消这一出一出的白日发梦，想着还是早些回乡，还能给儿子省些嚼用。

夏老太太当初说回乡的话完全是为了拿捏儿子，如今看拿捏不着，反勾起儿子回乡的之意，她是死都不回的，随口便个理由出来，道，“要回你回吧，我见不着重孙的面儿，回去没脸见你爹的牌位。”

夏老爷焉能不知自己亲娘的性子，叹道，“留在帝都，文哥儿不过是个七品官，儿子更是无官无职，怕不能给外甥女寻一门显赫亲事。”

“这就是问问你，看还真吓着你了。活了一把年纪，竟只这个胆量！”夏老太太将嘴一撇，“你们兄弟可有谁？莲姐儿她娘是个命苦的，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主意？莲姐儿到了年岁，她能不为闺女着急？你是莲姐儿的亲大舅，还不得你给她张罗？我是把话撂在这里，你瞧着，若有合适的子弟，别忘了你外甥女的前程，这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呢。我把这事托给人，你应是不应吧？”

夏老爷能不应么？

夏老爷是真心照顾她这个守寡的妹妹，自老娘那里回了房还与妻子商量，“你说，莲姐儿的亲事可怎么办？”

夏太太道，“莲姐儿她娘是个心气儿高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老爷看着办吧。反正宋二公子是不成的，我想一想都脸上发烫。”真亏得那母女两个怎么合计出来的好梦！

“没说宋二公子。”夏老爷道，“要不问问阿文，有没有认识的未婚进士？”

夏太太道，“你问去吧。”她是不打算插手这事的。

夏老爷犹豫半日，终于道，“我隐约听说，媳妇的舅家表兄也中了进士，是吧？”

夏太太道，“是啊，姓凌的公子，咱们在边城还见过，极知书识礼的人物，同阿文也合得来。还有呢，先前咱们在边城租宅子的叫梨子的财主，他家弟弟也是翰林，宅子都置下了，离咱们这宅子也不远，一样的四进大宅，那孩子了，同样出挑。”

夏老爷问，“你觉着如何呢？”

“我觉着如何没用，你也想想，当初媳妇跟着咱们回蜀中，莲姐儿就寻她表嫂的不是，亲家小舅子跟苏探花是眼见的。凌家公子是媳妇的亲表兄，那位赵公子呢，听说自小在媳妇家长大的，交情都好，你说，人家知不知道？”夏太太叹口气，“我知道老爷疼外甥女，盼着外甥女有个好前程。一家子住了这些年，我平日里偶有些性子，也不是那等坏心之人，或者就见不得外甥女好还是怎样？只是老爷想一想，这么年纪轻轻的翰林老爷，在哪儿不是热门人选，人家为什么没在边城寻亲。我早问媳妇了，媳妇说人家是想在帝都寻一门亲事的？苏探花这眼瞅着就给侍郎大人家招为爱婿了，凌公子与赵公子是没苏探花学问好，可那也是翰林院的官儿，人家能不能愿意外甥女这门亲事？你若不信，只管去问阿文吧。”

给媳妇这一通说，夏老爷也没了信心。

赵长卿并不知这事，她去朱大老爷府上看望袁氏了。

朱大老爷府上对赵长卿素来冷淡，这种情况在夏文考进翰林后大有改观。同朱大老爷家的太太奶奶应酬了片刻，袁氏便请赵长卿去了他们暂居的院子。

帝都寸土寸金，这院子委实有些小了，不过袁氏夫妻并非长住，倒也无妨。袁氏还是那般精神抖擞，含笑打量赵长卿，连连赞叹，“这帝都就是不一样，越发出挑了。”

赵长卿笑，“伯娘就爱打趣我。”

袁氏拉着赵长卿的手，眼睛不经意的掠过赵长卿发间一支垂珠步摇，那步摇倒算稀罕，只是下面一串莲子大小的滚圆珍珠非是凡品。何况赵长卿容色极好，一看便知日子过的不差。袁氏笑，“不是打趣，这是实心话。姑妈和你母亲都很惦记你，托我照看你呢。”

赵长卿笑，“我都好。时常写信，只是她们见不到我，怕仍是不能放心的。”

“可不是，天下父母心，皆是如此。”袁氏见着赵长卿也很高兴，同赵长卿说起边城的事来，“知道姑爷中了进士，家里都高兴，很是摆了几日酒呢。姑妈身子也硬朗，我听说每天早上还练五禽戏来着。你母亲有些发福了，你父亲也是，如今越发有官威啦。长喜你还没见过，唉哟，长的别提多可人意了。阿宁的亲事也定下来了，是卫所张千户家的千金。”

赵长卿想了想，“以前或许见过，我倒记不大清了。”

“不怪你记不清，比阿宁小两岁，比你小六岁，根本不是一个年纪的女孩儿，哪里就记得清楚？你小时候都爱跟大一些的孩子来往。”袁氏笑，“我倒是见过张姑娘，生得模样极清秀整齐，人也能干，家里五个哥哥，就这一个妹妹，难得那孩子没半点娇惯。打听张姑娘的人家可不少，你母亲下手快，张太太也有意，这不正赶阿宁中了进士，可谓双喜临门了。”

赵长卿点点头，“可惜我也不知道，不然该捎一份贺仪回去的。”又问，“铃姐姐可好？伯娘有铃姐姐的信儿不？自铃姐姐随着姐夫外任，这一晃，我们也六七年没见过了。”

说到闺女，袁氏不禁一叹，“可不是么。她也来过几封信，信上都说好，只是女婿这外任，不知何年才能相见哪。”给女儿说亲时，只怕女婿无能，这女婿一旦做官，便是天南海北，归期不定了。

赵长卿笑，“伯娘也别太记挂，官员三年一考核，总要来帝都述职的。我听说伯娘要在帝都置房产，这是要长住的，还怕没相见之期？”

袁氏笑，“你还别说，我先前没来帝都时，也觉着帝都千好万好，这来了帝都，反是觉着哪儿都不如咱们边城好。就是这帝都的羊肉，吃着也不如咱们边城的对味儿。”

赵长卿笑，“我刚来帝都时也是不习惯这帝都吃食，尤其是帝都的羊，哪里是个羊肉味儿呢？寻了好久，后来才知道，月河街明月桥那里有一家叫开泰坊的铺子，那儿的羊都是自西北运来的，我吃着倒还跟在边城吃的相仿。”

“唉哟，那可得去尝尝。”两人说了一回帝都的好吃食，袁氏笑，“我听你庆表哥说，阿白说的亲事是侍郎府的千金。”

赵长卿笑，“伯娘这消息，再灵通不过。”

“不是我消息灵通。”袁氏伸出三根手指，笑，“三年才出一个探花，何况探花还未成亲，这帝都有些事啊，传的快极了。”

袁氏自己也是要给儿子在帝都寻亲事的，此际不禁道，“阿白那通身的气派，即使在帝都城，也是一数一数二的。”不得不承认，人生下来便是不一样的。如苏白，有什么出身呢？早早死了爹，跟着守寡的娘过活。苏先生先前只是赵家一月一两银子请的女先生，可是，暂不论天资，就是苏白本身，小时候那模样气派，硬是与寻常孩子不同。到如今，果然人中龙凤，出人头地。

赵长卿笑道，“庆表哥少年俊才，这一入翰林，少不得许多人打听的。伯娘买宅子，别忘了置个铁门槛，不然媒人得给你踏平了。”

袁氏直乐，“你就哄我开心吧。你比我早来帝都，又是个眼光好的，要是有什么合适的闺秀，只管告诉我。”

赵长卿笑，“成，我出门一定留意。只是如今认识的人也有限，要我说，伯娘不用急，庆表哥的人品在这儿摆着的。好饭不怕晚，宁可多挑一挑，定要挑一个四角齐全的，以后子孙三代都受益。”

袁氏笑，“是这个理。”

袁氏留赵长卿用过午饭，赵长卿便告辞了，笑，“伯娘这老远的来了帝都，先歇一歇，待伯娘哪日有空，我请伯娘去我那宅子逛逛。”

“你就是不请，我也必去的。”

多年相处下来，也有了些情分，何况帝都相逢，更是倍觉亲切。

袁氏一直送赵长卿出了院门，还是赵长卿苦劝，方不再送了。

辞了袁氏，出了朱家。赵长卿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去朱家给朱老太太请安时袁氏明媚鲜妍的脸孔，如今竟已鬓染霜华，额生细纹。好似只是一眨眼，这时光便已呼啸而过。

赵长卿不觉有些伤感。

晚间有苏白来访，苏白是来无影去无踪，饭没吃茶没喝，就跟赵长卿打听一件事，“卿姐姐，那戚家姑娘生得如何？”

赵长卿好笑，“待你去了戚家就能见着了，这会儿着哪门子急。”

苏白脸色一黯，小声与赵长卿道，“卿姐姐，你说我也就是个探花，翰林七品小官儿。如何就能得了侍郎大人青眼，我猜是不是他家闺女行情不大好……”还没说完就给赵长卿一巴掌呼了下去，赵长卿嗔道，“胡说八道，戚姑娘俊的很。”

苏白立刻乐了，拱手一揖，“多谢卿姐姐明言哪。”因他想得知未来老婆的相貌，他娘已戏耍了他千百遍，苏白转而来诈一诈赵长卿。哪怕赵长卿有些夸大，想来模样也不会太差。赵长卿立刻反应过来，笑，“好啊你，到我这儿来耍心眼。”

苏白哈哈一笑，“我这就得回去了，娘还等着我吃饭呢。”不待赵长卿留他，便告辞了。夏文送他出去，夏太太还问，“怎么没留苏探花吃饭？”

夏文笑，“来前他没跟苏先生说，苏先生定等着他回家吃的。”苏白是极孝顺的。

夏老太太听说苏探花到访，也嘀咕了一句，“还想瞅瞅探花什么形容呢。”

夏文笑，“哪天有空我请阿白过来，祖母愿意怎么瞅就怎么瞅。”

夏老太太笑，“人家是探花，哪儿能这样，叫人家笑话。”虽然自己孙子一样是进士，到底比不上探花。故此，夏老太太很是客气。

夏文一笑不再说话，夏老太太对赵长卿道，“我打听着，听说济仁堂的大夫是极灵的，要不请济仁堂的大夫家来给你瞧瞧，咱们再去西山寺烧烧香，兴许就能有了。”

夏老太太突然提这话，赵长卿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夏老太太是在说子嗣的事，赵长卿不动声色，微微一笑，“不瞒老太太，帝都的太医我都请过了。太医说，我身子没问题。”

赵长卿这话，夏老太太也是反应了一时才反应过来赵长卿是什么意思，夏老太太顿时脸色大变，瞅着夏文直哆嗦，赵长卿上前一步扶住夏老太太的手，温柔笑道，“老太太放心，我不是不懂事的人。”

真是笑话！

没孩子便是女人的错！

反正她身子没问题，夏家说她不能生，她还说是夏文的问题呢！

不要说夏老太太，便是夏太太也惊的说不出话，夏文微微讶意，唇角一挑，倒是很配合赵长卿，亦上前扶住老太太，“祖母就放心吧，我们还年轻呢。母亲都说，孩子的事，多由天意。”

夏太太此时却是连附和儿子的力气都没有了，眼中一片惊骇。

赵长卿这一神来之笔，自此之后，不要说夏老太太彻底委了，便是夏太太，对赵长卿比先时更加亲热，一时间，连夏玉这个亲生女儿都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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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夏玉掖揄母亲道，“天底下没有比母亲更疼媳妇的婆婆了，如今张嘴就是你嫂子如何如何。”

夏太太心中酸涩难主。其实，夏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同夏老太太想的是一样的，想着赵长卿这两年多都没身孕，约摸是身子不易受孕的缘故。可赵长卿说太医都诊过，赵长卿身子是没问题的，那有问题的是哪个？夏太太一想到这事，就很为长子伤感，又觉着对不住赵长卿，对赵长卿自然更加亲热和气。好在媳妇是个忠贞的，与儿子情分亦佳，待日后次子有了儿子，若他们愿意，过继一个也是好的，并不是外人。想通这一点，夏太太心下稍安，笑搂了女儿在怀里道，“说这话可见没良心，你嫂子难道不疼你，给了你多少好东西。你别都糟蹋了，好生存着。”

“我知道。”夏玉抱怨道，“莲姐姐天天去我那里，不是说她少这个，就是说她缺那个，我只好装听不见。”

“这就对了。”夏太太叮嘱女儿道，“咱不是那小气吝啬的，可也不能什么都给了人。”关键是你给，人家不一定感激，反觉着这是理所当然。

夏老太太一时间也安静下来，连赵长卿给夏玉请女先生的事都没说什么。

夏太太人前人后的赞赵长卿，“再没有这样疼小姑子的嫂子了，我都没想到的事，媳妇便料理周全了。”还很大方的对夏姑妈道，“若是莲姐儿喜欢，一道跟玉姐儿念书，小姐妹还做个伴儿。”那位庄先生听说在帝都小有名声，媳妇出大价钱请的，每餐都要两荤两素精致小菜，还得有小丫环服侍。

当然，跟苏先生不能比，苏先生是探花之母，先前是在边城，如今是再不会出门给谁家做女先生的。

苏先生在准备聘礼，赵长卿过去帮忙。

苏白已经去戚家给戚家女眷相过，凭苏白的相貌人品，长眼的都乐意，两家已换了庚帖，算了吉日，定亲就在六月初。只是丈母娘戚三太太又有些担心，跟丈夫道，“忒俊。”

戚侍郎道，“也就是你们妇人，只看个模样，绣花枕头好看，有什么用？一肚子的草包。你瞧瞧探花的锦绣文章，才知道什么叫满腹才学。”

戚三太太道，“我看不懂锦绣文章，你也不必叫我看。”顿一顿，悄悄问丈夫，“女婿在外头，不是那等风流人物吧？”长得歪瓜劣枣的不入人目，这不成。可人长得忒好，也叫人不大放心。俄的天哪，以往戚三太太没见过苏白，这头一遭见，也怪苏白臭美，特意打扮了一番。他就是不打扮，站人堆里也是鹤立鸡群，何况打扮之后，那真是蓬筚生辉。整个人就仿佛会发光一般，随便一站便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哪。戚三太太原想着，眉清目秀就很满意，不料苏女婿俊的惊天动地，戚三太太这心里就犯犹豫了。

戚侍郎道，“你不是说女婿家里连个通房都没有么？”

“我是说外头。”戚三太太强调。

戚侍郎这才明白老妻的意思，道，“我能给闺女寻那种不靠谱的女婿么？就是生得风流些，为人并不风流。”

夫妻多年，戚三太太想着，丈夫定是打听过了，笑，“那就好那就好，苏先生也是个极明理的人。”

戚侍郎无奈，“你这是怎么了，庚帖都换了，眼瞅着苏家就要来下聘，你倒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这心里总是乱糟糟的。”

戚侍郎想着，这两年老妻的脾气一日不比一日，御医看了也没毛病，只是要喝些宁气静神的汤药。好在也是做祖母的年纪了，家里晚辈哄着，便是戚侍郎也让着些。戚侍郎道，“跟你说件事，你这心里就不乱了。”

“什么事？”

“唉，要不是咱家下手快，苏家这门亲事，还险些被人劫和哪。”

“谁？”戚三太太一颗老心顿时不乱了，问，“谁家还能劫了咱家的和？”戚三太太说这话完全是出于自信，尽管家里不是国公府嫡支，可丈夫是三品大员，高官实差。苏白虽是探花出身，他们戚家在帝都也是难得的好人家了。

戚侍郎道，“永安侯也瞧上苏探花了，慢咱家一步而已。”

“他家大姑娘原是想说给宋侯爷次子的，看来这亲事是没成。”听说是永安侯府，戚三太太还是担了一下心，道，“幸而咱们说的早。”

戚侍郎道，“由此亦可看出苏家是守信之人。”永安侯府是有爵之家，永安侯本人也非面瓜，真要比的话，戚侍郎并不是很有自信。

戚三太太挑眉，“莫不是永安侯府还托人与苏先生提过了？”

戚侍郎笑，“打听女婿的不知凡几，也有几家不错的人家。苏先生见过咱们姑姐儿后都婉拒了，并未挑贫捡富，再做别家打算。你就放心吧，我看苏家人人品都不错。”挑女婿，女婿有本事当然重要，但，人品更重要。尤其前几年吴氏兄弟之事后，帝都豪门结亲当真的是慎之又慎，免得如宋侯爷一般，玩儿了一辈子鹰，被鹰啄了眼，给长女挑了个反贼做女婿。当然，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宋侯爷本身就是个传奇人物，更要命的事，人家还生了个传奇的闺女。故此，遇着反贼也能毫发无损，之后几年，宋家更是青云之上，那位曾与反贼定亲的宋大姑娘直接正位中宫，每月初一十五，全帝都够品级的命妇都要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戚侍郎深有自知知明，他是没宋侯爷的本事的，他闺女自然也比不上宋皇后。人宋家被啄了眼能挺过来，他可不认为自己有那样好的运道。所以，给闺女择女婿之事上，戚侍郎极为慎重，已经细细查过苏家。苏家的确身家清白，十几年在边城赵家做女先生，就是苏先生本人，自品行上而言，亦多有令人敬佩之处。那赵家，祖祖辈辈都是边城人，赵安人就是苏先生的学生。赵安人嫁的蜀中夏家，夏文是今科进士，已被选入翰林。

一样样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戚侍郎才敢把闺女说给苏家。

戚侍郎问，“闺女嫁妆预备的如何了？”

戚三太太笑，“这个你放心，都是打她小时候就开始攒的，苏家已经把屋子收拾出来了，差人去瞧过了，极宽敞的院子，量了尺寸，这就解材打家俱。还有绸缎布匹、胭脂水粉、药材香料这些东西要现成预备的，我已命管事去采买了。再者，时兴的首饰再给姑姐儿打几样。”

戚侍郎只是一听便罢，点点头，“多跟姑姐儿说，嫁过去一定得对苏先生孝敬，女婿是个孝顺人。”

“这我能不知，早跟她说过了。”戚三太太念叨，“定亲礼穿的大衣裳已经做好了，不知苏家会请谁来下定？”苏探花本身是没的挑，就是苏先生，戚三太太也很合得来，只是一样，苏家本身实在单薄了些。世上的事，何尝十全十美过。不必人开劝，戚三太太一笑，也觉着自己太求全了。

苏家请的人，倒不是外人，只是有些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郑御史太太。

干这事的先要是个全福人，意思是父母儿女俱全之人，尤其，没女儿可以，是一定要有儿子的。郑太太受邀，心里也很乐意，毕竟与苏先生是边城旧相识，这又是大喜事。

郑太太特意做了身新衣衫，郑妙颖、赵长卿、夏太太，还有袁氏都一道去了。

其实仪式很简单，无非是两家交换婚书，再由郑太太这个全福人给戚姑娘插戴一二首饰便好。时人对聘礼颇多讲究，首先一项就是聘金，这倒也没有严格的规定，多有多给，少有少给罢了。但是，一般来说，男方给多少聘礼，女方会加一倍来陪嫁。像苏先生忖度着，戚家不会超过万两陪嫁，聘金便预备了2888两，另外头面首饰四套，一套金的，一套宝石的，一套白玉的，一套翡翠的。这是最值钱的东西，聘金首饰加起来算算也有五千两。另外茶酒、聘饼、海味、三牲、鱼、椰子、生果、四色糖、芝麻、帖盒，香炮、斗二米、绸缎等，也色｜色都是高档货。

即使猜度苏家有些家资的戚三太太，见到这份聘礼也深觉不薄了，苏家刚置了宅院，实未料到能再拿出这般丰厚的彩礼来。虽然对苏家没有太多期望，但有这样一份存厚彩礼，戚三太太意外之喜，觉着自己在族人亲戚面前更能扬眉吐气了。

还有，这全福人找的也够体面，正三品的左都御史太太。因郑御史是出了名的铁面，交好的人家寥寥无几，郑太太还是头一遭做全福人。可就因这样，戚三太太觉着，苏家肯定跟郑家关系还不错，所以方能请了铁面无私的郑大人的太太来当全福人。

当然，下聘的大日子，苏白这准女婿自然得到。不过，他的主要任务在前头陪着老丈人舅兄族人亲戚们吃酒。戚家人口众多，而且戚侍郎在族内颇有地位，戚国公都来打了个转儿，瞧着族弟这女婿选得不赖，跟他的眼光有的一拼了。这话幸而没叫戚夫人听到，若听到，真能啐丈夫一脸。宋嘉让带着老婆孩子音讯全无的几年，戚夫人可是没少埋怨。

苏白自幼在边城长大，很沾了些边城男人的豪爽之气，尽管酒量有限，也是来一个干一个。幸而，他事前有所准备，先喝了一碗解酒的汤药，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戚家那一老群族人，就甭提了，饶是苏白有所准备，也给喝躺了。戚家人哭笑不得的寻了屋子安置女婿，还安排了妥当的侍女在屋里伺候。

所以，定亲在苏白的印象中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他先是喝酒，后在老丈人家睡了一觉，亲就定好了。

戚三太太颇是慈爱的看着他，叫人拿了酸酸甜甜的醒酒汤给他喝，慈眉善目地，“再吃两块点心，我听说你都没怎么吃菜。你大哥他们也是马虎，叫你空着肚子喝酒，好些没？肚子里可难受？”

苏白生得贵公子一般，念书也好，实则没受过什么贵公子教育，他自小由他妈玩耍着长大，就是亲近的兄弟们，赵长宁是个实诚的，除此之外，真没几个实诚人，就是貌似憨厚的梨果，也是一肚子老主意。故此，苏白也就是生了个贵公子的相貌，他的内里跟贵公子完全无关。只见他死不要脸的以二十岁高龄露出羞羞一笑，声音中透出温雅清澈，“不怪大哥，这样大喜的日子，有亲戚们敬酒，怎么能不喝呢？帝都杯子还小，在我们边城，都是拿碗敬，就是，我这酒量还没练太好。”说着，他又羞羞了一回。

这般俊美的少年，对着你这般羞羞一笑，戚三太太体内的母性因子咻的沸腾起来，心里对苏女婿简直爱得了不得，先前那些心烦啊气躁啊之类的毛病，均被苏女婿这羞羞一笑不药而愈。

苏白就这样吃点心喝茶，顺便羞羞的陪着丈夫娘，到了时间便带着女方的礼物同郑太太等人回了家。

郑太太母女、夏太太赵长卿婆媳，连带着袁氏，都是做为男方的亲戚去的，不然苏家这边实在太冷落了，面子上也不好看。苏先生吩咐丫环上茶，看苏白喝得脸红扑扑的模样，笑问，“戚家可还热闹？”

苏白笑，“喝酒喝得我都晕了，满院子都是亲戚族人。”

夏文过来人有经验，笑，“你可得好好练一练，这才是定亲，待得成亲，更得从早上喝到晚上。”定亲酒还算稍微矜持些，成亲时的喜酒可不一样，那真是拉着死灌，多少人成亲当晚都洞不了房的。

苏白陪着说了两句话，谢过郑太太几位女性长辈，就请夏文等人去他院里说话了，女眷们仍然在苏先生的院里，郑太太一样是做母亲的，很细致的同苏先生说了定亲的情形，将婚书郑重的递给苏先生。苏先生打开瞧过，面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良久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一叹，不知为何，直叹得诸人心里一酸。

夏太太在路上都说，“苏先生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赵长卿一笑，并未说话。或者许多人觉着苏白有了出息，苏先生便是苦尽甘来。赵长卿却不这样想，苦与甘的定义，其实从不在世俗的眼中，只在自己心中。

夏文带着老娘老婆刚到家，就听的门房回禀：柳大爷柳大奶奶来投奔了。

赵长卿想了半日也没想起夏家还有姓柳的亲戚来，夏文夏太太也迷茫着，还是夏文年轻，脑子也快些，一拍脑门，“是杨家表妹与表妹夫来了吧。”

夏太太此方想起来，笑，“瞧我，都忘了，可不是他们。”

夏文与赵长卿解释，“大姨母家的表妹，还记不记得？”

要说杨家表妹，赵长卿唯一知道的便是先前与夏文定过亲，后来被蜀王世子瞧见弄到王府去又被放归回家的杨家表妹，闺名只与杨贵妃差了一个字，这位杨家表妹芳名杨玉芙。

夏文温声道，“去年杨表妹经人说亲，嫁给了峨嵋县一位丧妻的柳举人。柳举人因故未来春闱，这是表妹和表妹夫来了。”

赵长卿笑，“偏生不巧，咱们今天出去吃定亲酒，岂不是怠慢了表妹与表妹夫。”

夏太太笑，“又不是外人，无妨的。”看得出来对以往的事，心中已无芥蒂。

赵长卿一笑，便不再多说。夫妻两个一道陪着夏太太去了芭蕉院，赵长卿唤永福过来，问安置杨家夫妻的事。永福禀道，“太太、奶奶不在家，杨大奶奶见过老太太后，奴婢擅自主张，请杨大爷杨大奶奶暂且安置在桂香院。”

赵长卿笑，“这就很好。”又与夏太太解释，“那桂香院本就是预备着或有亲戚朋友的过来长住用的。以往未种桂花，是我想着，当初与相公住在小姑妈家里，院里有棵桂花树，相公住了大半年，可不就秋闱折桂了么。桂花香气也好闻，就买了两株老桂树种上了。表妹夫是个读书人，岂不正好住那院子？”

夏太太笑，“很是。”与儿子媳妇道，“你们先去换衣裳吧，略歇一歇就过来。一会儿请他们夫妻过来说说话，你们也见见。”

两人便回了房。

赵长卿不禁问夏文，“表妹夫既是举人，怎么今年没参加春闱呢？”

夏文道，“我回家听母亲说，表妹原是去嫁到峨嵋县杨家的小姑妈家散心，峨嵋那里都是山，表妹随着杨家小姑妈去山上上香，遇着的表妹夫。那会儿表妹夫正准备来帝都以备春闱，到庙里是为了求前程祈福，谁知不小心就摔断了腿，实在不能起身，就误了一科。科场失意，情场得意，倒是促成了一段姻缘。”

赵长卿心说，看来这位杨表妹的姻缘都来自于偶遇啊。

赵长卿接着道，“我说这话可没别的意思，我是想着，先前咱们刚回蜀中时，太太心下还是放不开表妹的事的。”

夏文叹，亦是无奈，“都是亲戚，能有什么法子？姨妈那人，天生就是一等势利之心。可是还有表兄表妹，另外舅舅外祖母他们劝着说和着……稀里糊涂的过吧。”谁家没几门子糟心亲戚。

赵长卿拈一枚香片塞他嘴里，笑，“含着去去嘴里的酒气，别熏着表妹夫。”

夏文有些酒意，握着赵长卿一只手，伏在她嫩白的耳际低语问，“我臭吗？臭吗？”

“大白天的……”赵长卿微微推开夏文，嗔道，“阿文定亲，你怎么也喝这许多？”

“我的天哪，你是没瞧见戚家那一大群族人亲戚，阿白去前还喝了醒酒的汤药，我们帮他挡酒，他还给喝地上去了。他一倒，戚家人倒是心疼女婿，立刻抬屋里睡了，还有丫环服侍。我们这没倒地的，就在外头接着喝呗。”夏文念叨，“腾表哥跟阿庆喝的都不少，还有阿唐、三郎他们，去的时候骑马，出来时差人雇的车轿，恐怕是醉马都上不去了。”

赵长卿听得直乐，夫妻两个厮磨片刻，因知道要去见亲戚，收拾好了忙去夏太太的院里。

夏玉已经来了，正跟母亲打听定亲礼上的事，见着兄嫂起身问好。夏玉笑，“母亲嫂子们走没多久，表姐他们就来了。嫂子，你这还是头一回见表姐吧？”

“是啊。”

赵长卿对杨玉芙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哪怕到了蜀中，似是机缘不合，她一直没能见到这位杨姑娘。

今天，是第一次。

赵长卿觉着，能被蜀王世子直接弄到蜀王府去，杨姑娘定非等闲相貌。当真正见到杨玉芙，赵长卿对她的相貌有些微微失望，却又对她被蜀王世子一眼相中的事感到情理之中。

凭心而论，杨玉芙的相貌称不上绝色，但，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极为浓郁的，女人的恬静温婉的气质，让她看起来如同一弯月光下的融融春水。

除了自己的相貌，许多女人对女人的美貌其实是有敌意的。可杨玉芙这种美，让女人都喜欢。

这真是个美人，赵长卿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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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夏文去前头招待柳举人，赵长卿陪着夏太太见杨玉芙。

杨玉芙先奉上礼单，说起话来也很符合自身气质，十分温婉，并不娇柔，透出一种平和大方，不同于寻常的小家闺秀，“听说帝都风俗饮食与咱们蜀中大不相同，我想着，就备了些家乡土物带来，并不贵重，姨妈、表嫂、妹妹尝一尝，只当回了一趟家乡。”

夏太太笑，“有心了。这次来，是不是准备下科春闱的事？”

杨玉芙道，“是。相公误了今科，想着早些来帝都念书，好为下科做些准备。提学大人开好了入国子监的印信，我们想着，在国子监附近租一处小宅院，方便相公念书。只是我与相公先时也没来过帝都，人生地不熟的，就厚着脸皮来投靠姨妈姨丈了。”说着，杨玉芙脸上微有宭意，想来这种投靠亲戚的事做的不多，何况夏家先时因她倒了大霉。

夏太太客气一句，“这话就外道了。只管住着就是，又不是外处。”若真心相留，夏太太定不只这两句半话。

杨玉芙温声道，“姨妈这里自然色｜色方便，只是我想着，离国子监近些，也方便相公念书。就是对帝都的牙行租宅子之类的事不熟，得麻烦姨妈指点指点我们。”

夏太太笑瞅赵长卿一眼，“这简单，跟你表嫂说吧，咱们这宅子也是你表嫂寻的，地段好，宅子也实惠。”

赵长卿便接了话茬道，“表妹放心，一会儿我叫平顺过去，他是家里的管事，对帝都这里里外外的事都熟，牙行里的经济他也认得几个，你要找什么样的宅子，只管跟他说，包他给你办妥当了。”

杨玉芙忙道，“麻烦表嫂了。”

之后，杨玉芙又提出去给夏老太太请安，夏太太着人去问，夏老太太称病，杨玉芙识趣的没再说什么。

夏老太太早厌透了杨家人，与夏姑妈道，“先时你大哥的事，都是杨家害的。你大嫂这不识个好歹的，还拿着她娘家人亲呢，早晚把一家子葬送进去，她才痛快。”

夏姑妈笑，“母亲也消消气，毕竟是大嫂的亲外甥女，那芙丫头，自小就喜欢往咱家来，大嫂待她，跟亲闺女也差不离了。毕竟有先前的情分，何况大哥如今也回来了，咱家的日子也好了，大嫂又给文哥儿娶了这样有钱的媳妇，先前的事哪，估计也忘得差不多了。”听这话，真不知是劝人，还是拱火。

果然，夏老太太冷哼一声，怒上加怒的结果是，她把赵长卿请来说话。

如今夏老太太委实客气了，待赵长卿来了，先给她一只大金镯子，瞧着赵长卿的神色如同自己心肝儿肉，叫赵长卿好一阵寒，心里想着，这老太太是不是背地里干什么对不住她的事了。夏老太太笑眯眯地，努力慈颜善目，奈何刁钻了大半辈子，想慈也慈不起来，反是有些不自然。不过，要表达善意是足够了。夏老太太道，“咱们祖孙俩一直也没好生说说话，哎，这都是造化弄人哪。”

夏老太太装模作样的叹气，连造化都扯出来弄人了，赵长卿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她已猜到夏老太太所为何事找她了。

夏老太太便自给赵长卿的金镯子说起，道，“这还是文哥儿她祖母传给我的，今天，我就传给你了。别看样式老些，这可是实心的金镯子。现今人们讲究花样，那些各式花样，好看是好看，不实诚，拿到当铺去可没这个值钱。原是一对的，那一年，你公公来帝都考进士，我拿去当铺里当了一只，换了一百两银子给他开销。后来他就没再考，不是没那个才气，是怕将家里耗光啊。他在县学做了训导，家业也渐渐兴旺起来，文哥儿比他爹更伶俐，那孩子，书念一遍就会背，待人也和气。唉，可就是太和气了，这也不成。”

“你嫁进咱家的时间短，不知咱家的事哪。”夏老太太一韵三叹，“文哥儿会念书啊，十六上就中了秀才。我的天哪，那会儿可是把整个县都惊动了，县太爷都赞文哥儿好才学，日后必有大出息。文哥儿中了秀才，正赶上说亲的年纪，他脾气好，才情高……”反正在夏老太太心里，夏文那浑身上下简直没有半点缺点。这种卖瓜的口吻赵长卿半点不陌生，凌二太太常如此赞美凌腾。当然，夏老太太也有不如意之处，她拉着赵长卿的手，抚摸着她亲自给赵长卿戴在手腕上的金镯子道，“当初多少人给文哥儿说亲哪，我就说，文哥儿年纪还小，再者，他天分好，用心读几年书，若能功名上再往上走一步，兴许能有更好的亲事。文哥儿是我亲孙子，我敢说，我这话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哎，结果文哥儿他娘哪，二话没说就定了这杨家姑娘。”

夏老太太叹，“我儿子的亲事，我做主。孙子的亲事，当然是孙子的爹娘做主，我一个做祖母的，闭着眼睛享几天清福是本分，别的事，我也不乐意多管。”听这话，赵长卿心里都笑了，嘴上给夏老太太铺台阶，“哪儿能呢，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都得老太太多指点我们才成。”

夏老太太心道，什么人不爱财哪，赵氏这般有钱，给她个金镯子，瞧这嘴脸，立刻不一样了，说出的话也格外中听许多。夏老太太今日大舍财的给赵长卿个金镯子，的确是有话要跟赵长卿说的，难得赵长卿识趣，收了金子也认人。夏老太太叹，“你比我年轻的时候更伶俐，我也没什么指点你的。就是这心里闷得慌，没个人说话，实在难受。”夏老太太感叹一番，继续道，“就说这杨家姑娘，是文哥儿他大姨母家的千金，自小常来咱家，我当她亲孙女一般。杨家也是念书的人家，杨老爷是个老秀才，屡年不第的。嗨，其实我也不挑门第，只要闺女好，这就成了。”

“我也知道文哥儿他娘的心，两姨做亲，她亲外甥女做媳妇，以后婆媳亲密。这人，谁没点自己的心思呢，我懂。”夏老太太话里还算明白，只是赵长卿也知道，当初夏老太太是极想把娘家侄孙女嫁给夏文的。只是婆媳相争，输夏太太一成，夏文因此定了杨姑娘。后来这亲事发生变故，自然就成了夏老太太捏在手里的把柄，时不时便要拿出来说一说的。如今亦是如此，夏老太太道，“杨家姑娘，先时我瞧着也过得去，谁晓得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天降横祸啊。”

“我也不知道杨姑娘怎么就给蜀王世子瞧上了，王府咱们惹不起，也不敢惹。我只恨当时你没见杨太太的嘴脸，那真是欢天喜地眉飞色舞的来咱家退亲哪！”夏老太太如今说起来犹恼恨不已，往地上啐了一口，“哼！这样的人家，要我说，退了亲反是好！不然待成了亲方看清杨家嘴脸，还不知要吃多大的亏！要早知他家这般不堪，当初的亲事，我便是拼了老命也不能叫文哥儿定！”

“家里虽生了场气，好在亲事退了便退了，文哥儿有才学有人品，咱家也不是那穷家破户，哪里还愁孩子寻不着媳妇。”夏老太太道，“没来由的，文哥儿他哥就进了大狱，家里成了没头的苍蝇，文哥儿处处打听，花钱求人托关系，把个积年家业败得一干二净。好在苍天保佑，他们父子大难不死，还有后福，叫文哥儿在边城给我娶了这么个知书识礼的孙媳妇。”

赵长卿嫁进夏家小三年，头一遭听到夏老太太赞她，笑谦道，“老太太过奖了。”

“哪里是过奖，我这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夏老太太正色道，“你多好，出身武勋之家，我听说亲家老爷都升了正五品的千户，亲家大爷小小年纪也是进士，忒个上进。更不必说你了，模样脾气没的挑，再不是那等嫌贫爱富、攀慕富贵之人。那会儿在边城，咱家正落着难呢，你图什么，无非就图文哥儿这个人罢了。后来跟着文哥儿千里迢迢的回了咱们青城县，莲姐儿对你不住，你也不与她计较。文哥儿考举人，你陪他去成都府。文哥儿考进士，你陪他来帝都。要没你在他身边服侍照顾，他就是文曲星投胎，也没这么快挣出功名来啊。”

“老话说的好，家有贤妻不遭横祸，就是这个理啊。”夏老太太语重心长，一脸和气，偏生说出的话毒辣无比，既捧了赵长卿，又讽刺了夏太太。

赵长卿笑，“先时我听太太说，去神仙宫算过了，咱家是那两年有些坎儿，如今已是转了运的，都顺遂了，老太太就放心吧。”

“我放心？”夏老太太为数不多的两条八字眉毛往上一挑，露出几分厉害，道，“我就是死了也不能放心！那姓杨的又来了是不是？还想来给我请安，我瞧一眼都嫌恶心！”

“在蜀王府站不住脚被人撵出来了就哭一把抹一把的说，当初她心里念着文哥儿，蜀王世子知道了生气才整治咱家的。”夏老太太冷笑，“这话，鬼都不信！她要念着文哥儿，能跟了蜀王府去！她要念着文哥儿，当初就应该一头碰死都不去蜀王府！若果然是贞烈之人，再不会有今日！既有今日，做了婊｜子，又来咱家立牌坊，这就不行！”

夏老太太是真生气啊，若在夏家，她早令人撵了杨玉芙出去。只是，如今住在赵长卿的宅子里，她不好越俎代庖。何况，这正是拉拢赵长卿的好机会，她就不信，哪个女人愿意一个曾与丈夫定过亲的前未婚妻住在自己宅子里。

再大度的人，心里也不会痛快的。

先时，她与赵长卿关系不大好，夏老太太自认为捏着赵长卿进门三年无子的把柄，这个家，还当她说了算。谁知，三年无子的原因竟不在赵长卿身上，沉默几日后，夏老太太不得不改变策略，由强硬铁腕改为怀柔作风。

赵长卿温声道，“听杨表妹说，表妹夫是要去国子监念书的，他们打算在国子监附近租个小宅子。”

“那就赶紧叫他们去租！”夏老太太问，“难道你喜欢她住咱家？”

赵长卿只笑不言，夏老太太道，“知道你脸嫩，杨家又是你婆婆的亲戚，你是不好说一个‘不’字的。”

“老太太别误会，太太也没有苦留的意思。”

“那是她还算明白。”夏老太太想到杨家就对儿媳妇没好气，深恨自己当初不该贪图嫁妆给儿子娶了这么个倒霉媳妇，就是因没娶对人，儿子才遭此大难。只是如今孙子都娶媳妇了，也没办法把这倒霉媳妇怎么着。

待赵长卿走了，夏姑妈自里间出来道，“母亲可真舍得，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了孙媳妇。”

夏老太太道，“成天就知道眼红别人，什么时候也叫别人眼红一下你，你就不用再眼红别人了。”

“我只这样一说，难不成还真去眼红一只金镯。”再说，那也并不是母亲压箱底的宝贝，夏姑娘笑，“我是怕母亲白用错了心，表错了情，人家是亲婆媳，母亲这太婆婆，到底隔着一层哪。”

夏老太太冷笑，“亲不亲的，这世上的女人，没有不嫉妒的。就是再亲，赵氏也不会瞧着杨氏顺眼。这东西惯有心机，你甭瞧她不声不响，现在连个‘不’字都不说。她是还没逮着说‘不’的时机，让她逮着时候，发作起来就好看了。”

夏姑妈拍她老娘的马屁，“娘你现在还能掐会算了。”

夏老太太跟赵长卿作小伏低半日，心里委实有些窝火，这火还没发出来，偏生夏姑妈趁热灶的来挑拨，夏老太太便肥水不流外人田，肚子里憋的火气发在了夏姑妈身上了。就听夏老太太道，“我倒不是能掐会算，只是想着当初你吃了她那么大亏，长了记性而已。”

夏姑妈那脸，给她老娘噎的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方道，“这都哪年月的事了，娘你还提这个做甚。”

夏老太太冷笑，“哪年月也不晚？我说叫莲姐儿没事儿去她表嫂那里卖个乖，怎么就这么难呢。自己拉硬屎，还想着别人来迁就你们呢。我直跟你说了，没门儿！”

夏姑妈道，“小孩子要脸面，明儿我说说她就好了。”

夏老太太道，“是啊，小孩子都要脸面，这老的是不要脸的。”

夏姑妈又给噎个半死，好在这是自己亲娘，夏姑妈倒盏温茶给老娘，半是埋怨道，“娘，你这是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夏老太太接茶喝了大半盏，摆摆手，“没事，你去吧，别守着我了，心烦。”

及至此际，夏姑妈方看出，唉哟，原来老娘心情不大好啊。

赵长卿的心情便没有夏老太太想像的那样差，赵长卿回自己院时，夏文早回来了，笑，“祖母找你去做什么？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寻你了。”

赵长卿坐在丈夫身畔，笑，“老人家也没什么事，无非是想找人絮叨絮叨罢了。我不说你也能猜得出来，多劝着太太些吧。”

夏文便知与自己所猜的不差，“老太太又说杨家的事了？”

“杨家表妹也不是长住，怕是没到过帝都，就咱们一家子亲戚，硬着头皮来暂住几日罢了。”赵长卿道，“太太是做亲姨妈的，难道还能撵出去？老太太是为老爷不忿，想到先时老爷吃的苦处，心下不悦，找我过去念叨念叨。”

夏文叹口气，“也不怪老太太生气。”当初去西北，若不是宋嘉让一路相伴，夏家人可能根本到不了边城。那些苦，那些难，都是夏文亲身经历而无法忘怀的。

赵长卿笑，“要不常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亲戚之间的事，是最拉扯不清的，人世间没有任何一种道理可以解释。就如同凌二太太，赵家简直烦透了她，她从庙里出来厚着脸皮上门，凌氏也不能打将她出去。朋友之间绝交，割袍断义即可，倘搁亲戚身上，割啥都不顶用。

赵长卿问，“柳举人为人如何？”

夏文道，“为人一时半会儿的哪里看得出来，现在看着挺实在的。”

赵长卿没再多说，夏文自己就已经叮嘱管事平顺快些给柳家寻宅院，不然，真是一家子别扭。甭以为夏太太心里多欢喜，夏太太是最矛盾的一个。对于杨玉芙上门儿，别人不多话，那是宽厚不计较。就算如夏老太太这般多话的，也算情理之中。唯有夏太太，那是里外不讨好。

夏家这种环境，杨玉芙也是个识趣的人，平日里只管呆在桂香院里，除非是随着柳举人出去看宅子，不然再不露面的。夏家在帮着找宅子一事上非常用心，不过十来天，便寻到了可心的宅子。一个个小四合院，十来间房，里头有些简单家俱，每月三两二钱银子的租金。

夫妻两个寻到合适的宅子，就搬过去住了。临走前，杨玉芙将做好的两双鞋，一双送夏太太，一双送赵长卿。夏太太瞧着鞋上细密的针脚，鞋面上绣的活灵活现的蝙蝠，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相比之下，赵长卿的反应就简单多了，赵长卿一看便知，这位杨姑娘，肯定是极擅女红的人。

红儿见赵长卿细瞧杨姑娘做的鞋，不禁道，“大奶奶，我还是把这鞋收起来吧。咱有的是鞋，才不穿她做的这个呢。”红儿是自赵家庄子上挑上来的小丫环，刚跟着赵长卿的时候不过十来岁，转眼也成大姑娘了。她模样只是清秀，为人极是机伶，如今永福管着家里内宅的事，赵长卿身边这些事便多是红儿料理。不同于永福的沉稳寡言，红儿是个爱说话的。

赵长卿笑，“收起来吧。”她本也没打算要穿。

红儿将鞋裹巴裹巴搁箱子底下，“我总觉着那位表姑娘不大地道。”

赵长卿笑，“这话从哪里来？”

“脸皮忒厚，您可不能不防。”红儿提醒赵长卿。

赵长卿道，“走都走了，以后也不会有太多来往。”

红儿认真道，“大奶奶，您哪，成就成在心眼儿好上，失也失在心眼儿好上。这位表姑娘，我也知道她是遇着难处硬着头皮来投奔的，可您想一想，这帝都，哪儿是那么容易立足的。柳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今日有难处厚着脸皮上门，明日再有难处，自然也能厚着脸皮上门。这脸皮啊，厚上几回，也就不觉着厚了。您想着是不会有太多来往，以后可不好说。”

“反正您可一定得留些心。”红儿自青花瓷罐里妥出一盏桃汁奉上，生怕赵长卿吃亏。赵长卿喝一口，凉凉的，对着这大热天，正好解暑。红儿笑，“还不到用冰的时候，我叫人放在井里，借一借井里的清凉。”

赵长卿问，“冰买好没有？”

红儿笑，“平顺早就定好了，咱们这宅子是有冰窑的，今年夏天得从外头买冰。我听平顺说，待腊月那会儿咱们自己存些冰，明年就不必从外头买了，还能省上一笔。”

赵长卿问，“近些天有没有什么趣事？”红儿原就是边城人，喜欢外差，出去送东西、伴着赵长卿出门之类的事，她向来不假他人，又爱打听，比赵长卿还要消息灵通。但凡听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事，红儿都会说与赵长卿知道，给赵长卿解闷。

红儿笑，“如今帝都可是有一桩不得了的事，不算新鲜，不过，帝都豪门都在关注着呢。”

“什么事，你就直说吧，还卖起官司来。”赵长卿笑着使唤小丫环半夏，“给你红儿姐姐也倒盏桃汁，润润喉说的更来劲。”

红儿忙谢了赏，道，“上次阿白大爷定亲，奴婢在戚侍郎府上听说宫里皇后娘娘想给公主殿下寻几个适龄的伴读。”

“这事儿不稀奇，我也听说了。”

红儿打发了半夏下去，道，“大奶奶有所不知，宫里如今适龄刚念书的公主有两位，一位是皇后娘娘嫡出的九公主，这位九公主与太子殿下是龙凤胎，巧之又巧的生在上元节，说来皇后娘娘的千秋也是上元节，母子女三人同一天生辰，这是多么难得的事。当年，皇后娘娘诞下太子与公主，陛下高兴极了，令人大赦天下，可想而知九公主多么得宠了。”

赵长卿问，“那位十公主呢？”

“十公主的生母是德妃娘娘，不过已经过逝了。”红儿压低声音道，“德妃娘娘是皇后娘娘同父异母的妹妹，据说生的国色天香，绝代佳人，德妃娘娘比皇后娘娘进宫更早，宫里的八皇子也是德妃娘娘所出。听说，德妃娘娘就是生十公主的时候难产过逝的，德妃娘娘死后，还传出不少闲话来，说德妃娘娘的死与皇后娘娘有关呢？”

赵长卿轻斥，“这是胡说八道。我虽没见过皇后，不过，一个人，看得多远，与她会做什么样的事是相关的。你说为什么内宅就容易鸡飞狗跳，那是因为内宅的女人看不到外头，一辈子就在这方寸地打转，不鸡飞狗跳才怪。皇后娘娘不是这样的人。”从皇后娘娘办的那书院，赵长卿便觉着宋皇后起码是个磊落之人。德妃能诞下一子一女，又生得国色天香，定是宠妃，可再怎么宠，皇帝陛下不也没把宠妃扶正么，最后明媒正娶的是宋皇后。

赵长卿问，“德妃娘娘死在前，还是太子立在前？”

红儿道，“德妃娘娘先死的，后来陛下病了一段时日，待陛下龙体康复，册立了皇太子。”

赵长卿道，“这就是了。这事不可能是皇后娘娘做的。”依宋皇后的智慧，干不出这种傻缺的事。

红儿笑，“我是听外头人风言风语，人家一说，我便全信了。”

赵长卿笑，“我以前也这样，人家说什么信什么。可见有其主必有其仆。”

红儿直笑，“哪里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大奶奶你是心好，所以，看谁都有可悯之处。”

赵长卿问，“那这次宫里是给九公主、十公主选伴读么？”

“对呀。”红儿道，“世上就没有不势利的人，大奶奶想一想，给公主选伴读，定是得选名门之家的女孩儿。九公主是嫡皇女，十公主的身份就差一些，如今两个公主一起选闺秀伴读，许多人家就怕自家的女孩儿被选给十公主呢。”

赵长卿道，“人之常情。”

如红儿所言，皇后要给两位皇女选伴读，不少帝都豪门心里都打起小算盘来，走门路探消息的不知凡知。重点走动对象便是承恩侯府，承恩侯府不得不大门紧闭，连带着宋侯爷都带着老婆幼子去山上住了几日，以图耳根清静。宋侯爷是清静了，宋嘉让险被烦的出了家。

外头人在猜度皇后的心思，皇后却是不急的。

宋皇后在看书院的捐赠账目，昭文帝打趣，“皇后现在是富户啊。”

宋皇后笑，“怎么，陛下要劫富济贫？”

昭文帝道，“一点小钱，朕还不放在眼里。”伸脖子瞧一眼，其实真没捐赠多少，开始人们捧皇后的场。只是这世上，谁家有花不完的钱会天天搞捐赠呢。书院大部分的资金来源还是宋皇后自己的私产所得，当然，皇后自身就是富户。

宋皇后打发了宫人下去，道，“陛下，我想宣一个人进宫。”

“哪个？皇后直接宣来就是。”

宋皇后有事向来喜欢同昭文帝商量，昭文帝做了一辈子皇帝的人，阅历内心深不可测，虽前些年栽了个大跟头，仍不失为英明之人。宋皇后喜欢听昭文帝的建议，与昭文帝道，“赵安人，陛下还记得她吗？就是能拉开轩辕弓的那个。”

“知道。”

宋皇后抱怨，“自从福姐儿那傻丫头来了两回，不知与九儿嘀咕些什么事。九儿前天说想去蜀中爬山，昨儿又说要跟赵安人习武，以后不跟我学了。以前她都觉着我是天下第一高手的。”

昭文帝哈哈大笑，“九儿是人来疯，干什么都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昭文帝对儿子要求严格，对女儿就完全宠爱了，那真是千依百顺，天下第一好爹。

宋皇后道，“今天早上起来又跟我嘟囔，烦得慌。拿块银子叫我给她捏成花，还说赵安人就有这样的本领。赵安人才多大，竟有这等厉害武功？我听说，她家也不是武学名门。”

昭文帝对这个却是知道的，道，“赵安人这力气是天生的。要是男人有这神力，朕朝中添一员猛将，偏生是女人，想来也有些怕人，一生气还不得把家拆了。九儿想见，宣她进宫就是。”

“陛下有所不知，我跟赵安人家很有些渊源，当年我在边城摔断腿，救我的就是赵安人的父亲和一位余百户。”赵长卿的记性显然是不错的，“后来咱们与西蛮禁止贸易，边城首当其冲，我在边城的生意也大受影响，掌柜都准备把铺子盘出去走人了。走前他去赵家致谢，遇着赵安人，调味粉的生意起初是赵安人提出来的，那会儿她也是小女孩儿，不知怎样捣弄出这个来，正赶上掌柜以前的皮货生意要关门，赵安人就提出合伙做调味粉的生意。赵安人嫁的那位夏大人，曾治好大哥的病。赵安人自到了帝都，每月都会给书院捐银子，一月五百两，月月不断。”

昭文帝拈拈胡子，道，“赵安人看来是发了大财，她在边城也年年捐银子，万把两的捐。她父亲原是六品百户，去年提了千户。”

“陛下觉着赵安人如何？”

昭文帝道，“非大善，既大伪。”

宋皇后皱眉思量片刻，道，“她每年从调味粉上赚多少钱，我心里有数，如果她在边城每年捐万把两银子，又往书院捐不少，她哪儿来得这许多钱？”自己过日子不少花销的，赵安人肯定也要自己存一些。

昭文帝道，“人家也不是只有你一家生意，她还掺和军中药草的事，边城捐的银子从那上头来。”昭文帝门儿清，他早令人查过宋嘉让在边城的来往，赵家是其中一之，昭文帝自然清楚赵家底细，道，“你想见就见一见也没什么不好，要朕说，这起码是个极聪明的人。”什么生意不生意的，哪怕赵长卿赚得再多、陶朱公转世，昭文帝也并不放在眼里。但，很显然，赵长卿自生意上同宋皇后扯上了很深的联系。

这样的人，见一见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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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七年了。

自她唐突的邀请李掌柜做调味粉的生意，展眼已是七年。

夏家接到中宫内侍传谕，尽管只是宣赵长卿进宫，如夏老太太等人都激动的了不得。

赵长卿一样激动，激动过后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有一件东西，你等了太久太久，当你触手可及时，心里的滋味儿反是淡了。

夏老太太已喜的不知东南西北，絮叨着，“唉哟，这得着紧的做两身新鲜衣裙哪。咱们请帝都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料子……去宫里给皇后娘娘请安，这可不是小事，别怕花钱，衣裳钱，我出！”

夏太太脑子还清楚些，道，“听刚来的小公公说，明儿一早就要进宫的，这新作衣裳，也来不急啊。”

夏姑妈一拍大腿，“要不，差人去族兄家问问，族嫂是四品诰命，想是进过宫的。”

赵长卿沉一沉心绪，温声道，“老太太别担心，我有诰命的衣裳，去宫里请安，穿礼服是再没错的。”

这倒是，人家赵长卿有诰命在身，尽管只是个六品小诰命，在夏家，也是第一人了。夏姑妈顾不得羡慕嫉妒恨，忙着问，“侄媳妇，皇后娘娘叫你去宫里，你知道是什么事不？”

赵长卿笑，“皇后娘娘的意思，咱们如何能知呢。帝都公侯王爵、世族官宦之家不知凡几，我就算有个诰命，也就是个芝麻大小的安人，连初一十五去宫里给皇后娘娘请安的资格都不够，再料不到突然进宫的事的。只是我想着，看那传谕内侍形容尚可，给的东西也收了，想来不是坏事。”

夏老太太懂不懂的，反正这里没人比赵长卿更懂了，她道，“要不还是让人去你族伯家问一问，进宫要注意啥，咱心里也有个谱儿。”

赵长卿向来不喜夏恭人的刻薄，笑道，“老太太放心吧，以前在边城，我与相公也接过圣旨的。再说，相公初一十五大朝会，那还是面见皇帝陛下的，也没见相公怎么着。”

夏老太太一想，对呀，自己孙子也官儿，还是见过皇帝老子的官儿。做好心里建设，夏老太太这心里就稳住了，道，“这也有理。唉，你这就回去歇着吧，今天啥也别干了，好生歇一歇，明早得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哪。”说到最后，夏老太太语气高昂，好似要进宫的是她自己一般，颇为得意。

皇后娘娘一道口谕，赵长卿成了夏家的珍稀保护品种。中午吃饭时，夏老太太那边差人给赵长卿送了两个菜，这是赵长卿嫁入夏家破天荒头一遭，赵长卿颇有些哭笑不得，势利分明到夏老太太这个地步的人，倒也罕见。

夏太太喜上眉梢的跟丈夫絮叨，“我早就说媳妇旺家，果不其然，你想想，这得是多大的恩典哪。多少人活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后娘娘一面儿呢。”

夏老爷笑，“是啊。”夏老爷一样高兴，只是参不透皇后宣赵长卿进宫的缘故。想着，不知何事入了皇后娘娘的眼，竟得此天大恩典，实属祖上积德哪。

用过午饭，赵长卿下午去了趟苏先生那里，跟苏先生打听进宫的规矩。

苏先生道，“一般五更天就要去宫门等着，过一时会有内宫接你的小太监出来。这时候给他个荷包，他便格外殷勤些。这些规矩没什么稀奇，你言行举止都过关，只管大大方方的去就是。”赵长卿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这点把握，苏先生还是有的。苏先生将自己新来帝都知道的一些宫闱之事同赵长卿讲了讲，“凤仪宫是中宫所在，陛下的第一位皇后是先太子生母，在陛下未登基时就过逝了。宋皇后是陛下六年前册封了，三媒六聘自朱雀门入的宫。宋皇后嫁陛下是二嫁，她初嫁嫁的是太后母族承恩公的次子，算起来是陛下的表侄媳，后来因故和离，被陛下立为皇后。诸皇子中，嫡皇子年纪最小，已经被册皇太子。宋侯爷有两个女儿，长女就是这位宋皇后，次女入宫要早于宋皇后，当年甫进宫便被封德妃，德妃亦有一子一女，在生十公主时过身。我听说德妃过逝后，有流言诟病宋皇后，不论是真是假，宋皇后与德妃姐妹不合，这是有可能的。你要留心，十公主与九公主年纪相仿，十公主是德妃所生，九公主是宋皇后所生，太子殿下的龙凤胎妹妹。余者也没什么，宋皇后地位稳固，你是铁杆的皇后党，去凤仪宫，完全不必担心。”

赵长卿有一些忧郁，“既高兴又担心。”

苏先生挑眉，赵长卿道，“不瞒先生，我总是想起，以前咱们在外头开个包子铺多赚几两银子都有人虎视眈眈，在帝都生活更不容易。”上苍轻易不会将珍贵的东西给你，尽管赵家与宋皇后颇具渊源，真正要去见宋皇后时，赵长卿反是更多了几分小心。

“帝都居，大不易么。”苏先生浅笑，“你也别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咱们最不容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待夏文回家听说这事，思量片刻对赵长卿道，“咱家没什么拿出手的地方，皇后宣你进宫，不是轩辕弓的事，就该是自承恩侯府而来的。”

赵长卿服侍他换了家常衣裳，道，“我也这样想，只是到底什么缘故，要进宫才能知道了。”

夏文笑，“不会是坏事，明天我送你去宫门。”他虽不知因何缘故，不过，他与宋嘉让交好，先时在西北也有功无过，皇后忽然传赵长卿入宫，起码不会有恶意。

进宫倒没什么难的，无非是起个大早，提前去宫门口等着，按照宫里的规矩来，总不会有差。

夏文品级不高，平日小朝会轮不到他，非得初一、十五的大朝会才够格去朝上站一站，今日并非大朝会的日子，他便起个早，夫妻两个一道用过早餐后，他送赵长卿去宫门口。

赵长卿两辈子头一遭进宫，不着痕迹的欣赏了回皇宫的巍峨，跟着小太监穿过几重宫殿几重宫门，方到了凤仪宫所在。即便到了凤仪宫，你也进不去，先在院子里侯着，小太监进去回禀明白了，方有宫人出来带你进去。

这会儿，朝阳初升，红光万道，宫院上的琉璃瓦光华灿灿，宋皇后已用过膳食，描红的窗格尽数打开，晨间的草木香涌入室内，一派清新。

赵长卿行过大礼，宋皇后道，“坐。”吩咐宫人，“公主去哪里了？叫她过来。”

有宫人去找公主，有宫人搬来绣凳，赵长卿恭敬的坐了，宋皇后笑，“福姐儿进宫来说安人神功了得，公主听说后跟我念叨了好几天，我这耳根实在聒噪的了不得了，只得请安人进宫来一趟。”

竟是这个原由。赵长卿再想不到的，她大着胆子抬头看宋皇后一眼，宋皇后眉眼只是清秀，甚至不比赵长卿秀美，但身上那种雍容之态，令人难以形容。赵长卿道，“臣妇以前常用这个哄他们小孩子玩儿。”

宋皇后其实也好奇，问，“安人是生来就有这样的神力么？”

赵长卿摇头，“小时候有一次晕倒，突然力气就变大了。”

宋皇后问，“开始肯定很不习惯吧？”

赵长卿笑，“好像周围的东西一下子都变成纸糊的，做什么都要万分小心。”宫人捧上茶来，赵长卿欠身接了，道，“就像拿这茶盏，开始时，稍不留神就会捏坏。”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宋皇后自身亦有奇遇，含笑听了，道，“安人的调味粉，令人惊艳。”她不知道，赵长卿是否与她有一样的奇遇。

赵长卿道，“雕虫小技罢了。”

宋皇后打发了宫人，道，“能改变人们生活的，往往是这些雕虫小技。我倒是不好奇秘方，只是不知安人是如何想出来的？我这里可以放心说话。”

赵长卿自然信得过宋皇后的品行，同李掌柜合作这些年，钱一分没少赚，更没有以大吞小之事。所以，虽未曾见面，赵长卿一直相信，宋皇后有着令人敬重的品性。

赵长卿温声道，“臣妇有一个亲戚，性子有些古怪，初一十五要斋戒，其实最喜欢吃肉，斋戒时做诸多饭食均不满意，总说没滋味。臣妇就想了这个法子，将鸡肉在锅内烘烤干，捶成细粉，不论做汤做菜，放上一些鸡肉粉在里头，便格外鲜香，也没人发现其中的原由。那个亲戚吃到可口的饭食，也不再抱怨了。”

宋皇后微微点头，笑，“人们总是喜欢求神拜佛，殊不知平日里尽到心，便比神佛都灵的。”

赵长卿笑，“是啊。神佛无非是劝人向善，大多人喜欢临时抱佛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嫁了凌腾，凌二太太总会这样那样的刁难。后来凌腾去科举，凌二太太吃斋念佛的求神佛保佑儿子科举得中。其实，凌二太太最吃不惯素食，便总是挑剔她烧的菜没滋味。她忍无可忍想了这个法子糊弄。那时心下揣揣，如何敢对人言。后来出了小梨花的事，包子铺点心铺都卖了，冯简对包子料配方虎视耽耽。其实，包子调味无非是借了高汤，高汤都是用鸡肉熬出来的，赵长卿无意中想起上辈子这桩事，配出了第一份调味粉。

宋皇后一笑，正要说什么，听到门外响动，九公主一身大红衣裳，蹬蹬蹬的跑进来。赵长卿连忙起身，九公主身后跟着两位上些年纪的嬷嬷，还有两位年轻宫人，另外两位年纪与九公主相仿的闺秀，其中一个赵长卿是认得的，戚公府的姑娘。另一位则有些面生。

九公主似模似样的对着母亲一福，瞅着赵长卿问，“娘亲，这位就是赵安人吗？”

宋皇后笑，“是啊。你不是一直念叨安人，我宣她入宫，你做什么去了，找你又不在。”

九公主生得圆圆润润，眉心点个大红点，梳着包包头，漂亮的似年画上的娃娃，她粉儿认真的说，“我去找张嬷嬷学做衣裳了，等我学会了，给父皇做身龙袍。”

宋皇后笑，真不知跟谁学来的这等甜言蜜语的本领，九公主的日常生活是吃喝玩耍以及哄她的皇帝爹。天天说些不着边儿的话，昭文帝硬能给她哄的傻乐傻乐。

九公主还有桩自来熟的脾气，她过去跟赵长卿说话，见赵长卿站着，便说，“安人，你坐吧。”待赵长卿坐了，九公主问，“安人，你会用银子捏花样子，是不是？”

赵长卿笑，“对。”同孩子说话，你千万不要拽文，更不要说些似是而非瞎谦虚的话，因为他们还没学会世故，也可能听不懂。

九公主连忙吩咐，“章嬷嬷，去娘亲那里帮我拿些锭银子来。”九公主被她娘培养的，小小年纪就很有理财意识，平日里她自己的银钱都存着，但有花用便跟宋皇后要，昭文帝也常给她金银锞子，哄她开心。其实在宫里，除了打赏宫人，别的上头真用不着银钱。

一时银锭取来，九公主清清脆脆道，“安人，你给我捏朵牡丹花吧。我父皇说我是他的小牡丹花。”

银锭到了赵长卿手里如面团儿一般，九公主微张着嘴巴，瞧着那银锭被七捏八捏的捏成一朵活灵活现的牡丹花。九公主伸出小肉手摸了一下，自赵长卿手里接过，捧在自己软软的掌心里，拿过去给宋皇后看，惊奇又高兴，声音还带着稚气，“娘亲娘亲，你看呀！真的是牡丹花啊！”

宋皇后拿起来细看，笑，“看来福姐儿说的是真的。”

“是啊。福表姐再不会骗我的。”九公主道，“娘亲，你先帮我拿着牡丹啊。”从盘子里抓了一只银锭过去给赵长卿，道，“安人，你再帮我捏朵玫瑰花吧。”

于是，赵长卿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光给九公主捏花样子玩儿了，一直捏光了一盘银锭，还给九公主捏了个小像。内侍来禀：陛下中午过来用膳。宋皇后笑对九公主道，“让安人先回去吧，给你捏了这许多花样了。等你什么时候想安人了，我再宣她进宫，好不好？”

九公主意犹未尽，道，“那好吧。安人，辛苦你了。”

赵长卿笑，“殿下喜欢，是臣妇的荣幸。”

九公主显然是真的很喜欢赵长卿给她捏的花样子，她很大方的赏了赵长卿两匹缎子，宋皇后又添了些东西，便命人送赵长卿出宫了。

太子今年已经进学，昭文帝先去了东宫，问了太子念书的进度，考较太子几句，带着儿子一并到凤仪宫吃饭。父子两个甫一到凤仪宫，就收到了九公主的礼物，九公主将一朵菊花送给太子，一朵牡丹花送给昭文帝。

昭文帝抱她在膝上，“见到赵安人了？”

九公主道，“这些都是赵安人帮我捏的。父皇，你是不知道赵安人多厉害！”接着九公主就巴啦巴啦的跟她皇帝爹讲起赵安人的厉害了。最后，九公主得出个结论，“赵安人的武功肯定比娘亲更好，父皇，我想跟着赵安人学捏花样子，好不好？”

昭文帝笑，“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

“那我多学些日子，也能学会的啊。”九公主给父亲看赵长卿给她捏的小像，喜滋滋道，“等我学会了，我也给父皇捏一个。”

昭文帝笑，“你喜欢，叫她来宫里教你就是。”这对于昭文帝完全不算个事儿，权当哄闺女玩儿了。

九公主果然开心，翘起嘴巴巴唧香了昭文帝一口，昭文帝哈哈大笑。

太子殿下默默的瞅他的傻妞妹妹一眼，心说，果然是能者劳，智者累，愚者无忧享富贵啊。

赵长卿与宋皇后第一次见面，彼此印象都不错。只是，赵长卿再没想到自己能成为九公主的先生之一。课程并不累，每五天去一次即可。

连夏少卿的太太夏恭人听女儿说此事后，都忍不住道，“真是天生好运道。”皇帝有十位公主，九公主是唯一嫡出的公主，其身份尊贵，可想而知。

永安侯夫人难得回娘家，道，“这一步，就登了天哪。”自太子进学始，皇后就开始给九公主挑伴读，挑女先生。九公主的女先生们，皆是出自帝都豪门的诰命夫人，身份尊贵，各有所长。哪里似赵长卿，什么西北边城来的，听都没听说过的地界儿，不过一六品小安人，竟走了这等狗屎运，实在令人说不出的羡慕嫉妒。

如夏恭人永安侯夫人母女，这是羡慕嫉妒的，还有如宋大太太戚氏，就完全是为赵长卿高兴了，戚氏笑，“这是投了缘，不然公主殿下见的命妇也多了，怎么就单单喜欢长卿呢。”有机会，也得抓得住才行。赵长卿抓住了机会，起码在诰命圈里已有了一席之地。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怀有善意。

“爬得越来越高了，在这钻营上头，真有天分。”

“要不要将那些消息散出去，包管赵氏吃不了兜着走。”

“他常说，爬得高，才能跌得重。让赵氏爬得再高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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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五公主年纪不大，先生委实不少，有教她念书习字的，有教她针线女红的，有教她画画的，有教她吹笛的，赵长卿教五公主捏泥人。

虽然五公主十分想学用银锭捏花样子的本事，奈何此等本领非一时一刻可学会，倒是泥人软软乎乎很好捏。五公主便先从容易的开始学，捏个小鸡小鸭小鱼啥的。

五公主小小年纪，却是个急脾气，她看赵长卿捏得活灵活现，自己捏的又丑又笨，不停的问，“赵安人，我什么时候能像你捏得这样好啊？”

赵长卿很喜欢孩子，笑着哄她，“殿下别急，我是捏了一千个才捏了这样好的，殿下才捏第一个。等殿下捏到一千个时肯定比我捏得更好。”

“真的？”

“殿下把捏得泥人都留着吧，等下个月今天咱们比较比较，看是不是捏得更好了？”

五公主很能听明白道理，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得单独收拾出一间屋子来放我的泥人哪。”

赵长卿笑，“我教给殿下怎么放，殿下按日子的先后存着，今天捏的放一起，待咱们下回捏了新的，要与今天的分开放。有个顺序，这样才好。”

五公主小肉手认真捏着，问，“安人，你说，怎么哥哥不学捏泥人呢？自从他跟一群白胡子老头儿学念书，也没空跟我玩儿了。”

赵长卿道，“我小时候，弟弟没念书时总在一处，后来他去族学念书，我在家里同先生念书，也不能总在一处了。”

五公主问，“安人，你也有先生吗？”

赵长卿笑，“当然有了，念书习字，就是跟先生学的。”

“安人的先生是什么样的？”五公主伸脖子去瞧戚姑娘捏的小鸭子，道，“阿戚，你捏得真好看，比我捏得好。”

戚姑娘笑，“殿下，我年纪还比殿下大呢。”

五公主又指着另一位伴读方姑娘笑的欢实，“阿方就没我捏得好。阿方年纪也比我大。”

方姑娘默默一笑。

赵长卿笑，“方姑娘出身将门，武功肯定懂一些的。”

五公主道，“阿方力气可大了，她能把我抱起来。阿戚力气也不如阿方大。”

赵长卿道，“这就是了，论力气，方姑娘最大，可是方姑娘不及殿下手巧。戚姑娘力气输方姑娘，捏泥人又比方姑娘学的快。可见人人皆有优点，人人也有不足。”

五公主想了想，她说，“可是，我捏泥人不如阿戚，论力气不如阿方。”

赵长卿笑，“殿下肯定有一样比她们都厉害的事。”

五公主想了又想，苦恼道，“安人，好像没有诶。”

赵长卿笑，“这事不急，殿下慢慢想，肯定能想到的。”

赵长卿同苏先生道，“五公主可爱至极。”那样圆润可爱的孩子，哪怕不是有着公主殿下的身份，赵长卿都会喜欢。

赵长卿叹，“真不知我何时才有身孕。”

苏先生问，“夏家没催你？”凭夏老太太的人品，简直不可能就此事闭嘴哪。

赵长卿悄悄同苏先生说明缘故，苏先生笑，“亏得阿文脾气好，由得你这样说。”

赵长卿道，“这跟脾气好坏没关系，咱们都是通医理的，难道没身孕便怪女人？先生都给我把过脉，我身体没问题的。”

苏先生道，“兴许缘分未到。”

赵长卿向往道，“我要有了女儿，也把她养得圆圆润润，半点儿委屈都不叫她受。”

苏先生一笑，道，“有件事，我想了又想，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先生这般郑重。

苏先生唇角微抿，道，“前天我去天祈寺，遇到了一位故人。你还记得吗？那位欧阳先生，欧阳青峰。他如今就在帝都。”

赵长卿神色微变，良久方道，“哦。”

赵长卿道，“记得欧阳先生有一把不错的琴，还是蜀王府十五公子给他制的，那把琴，是冬至成琴，就叫冬至。现在想想，远不如先生这把重阳好。”

苏先生道，“那是自然。”

赵长卿眼底隐有一丝红，声音沉稳，“我不是很想见欧阳先生。”

“那就不要去见。”苏先生道，“我着人去同他说，不叫他去打扰你。”

“也好。”赵长卿道，“我来是想跟先生说，下个月十二是我们老太太的寿日，家里不打算大办，就是相熟的亲戚朋友热闹热闹，先生在家也没什么事，别忘了过去。”

苏先生温声，“好。”

赵长卿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赵长卿回家接到了郑妙颖的帖子，请她去西山暖宅子的。郑妙颖在西山买了处小别院，因在山上，夏天住着正好，消暑且清静。这是刚收拾好，叫赵长卿过去暖宅。

郑大人是大公无私一心为公一心为民的性子，三品大员薪俸不低，郑家却家无余财，因为郑大人总会将除了生活之外的银钱捐出去。郑妙嘉郑妙颖这对兄妹却与其父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他们并不奢侈，但也不似其父那般清苦。

郑妙颖手里有些银钱，更不会委屈自己。

赵长卿还同郑妙颖一道置了些田产，并不多，也就十来顷的小庄子，自家吃用便宜些。

赵长卿看过帖子后笑着吩咐红儿，“你去郑家走一趟，与郑姐姐说，我一定去的。”

红儿领命去了，赵长卿问永福，“家里有什么事吗？”

永福道，“杨表姑娘差人给太太送了双鞋来，自己并没有来。还有，姑太太去少卿府，早早就回来了，唉声叹气半日，说是少卿府上出事了。”

赵长卿道，“少卿府能有什么事？”夏姑妈不知怎地，同夏恭人极是投缘，常去少卿府走动。

永福道，“听说是永安侯府的事，到底怎样，我看姑太太也不知晓。”

夏恭人的长女嫁的是永安侯，夏恭人颇以此为荣，这些事，赵长卿是知道的。看来，的确是永安侯府的事。赵长卿点点头，并未再问。

夏姑妈听了新鲜事回来，嘴却是闲不住的，不停的同夏老太太道，“娘，你说能是什么事呢？族嫂的脸，刷就变了色。直跟我说，家里有事不便多陪。我只得出来了。我想着，定是大事。”

夏老太太道，“打听人家那些做甚。你也别总出去瞎走动，做些正事才好。”

夏姑妈捏几颗玫瑰味儿的葵花籽嗑巴嗑巴的往外飞吐着瓜子壳，道，“家里能有什么事？不当家不做主的，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夏老太太道，“我听说文哥儿媳妇置了田产哩。”

一说这个，夏姑妈立刻来了兴致，眯起双目，低声道，“可不是，足有十顷地！我的天哪，帝都这边儿的地价儿，可不是咱们青城的地价儿，这得大几千银子呢。娘，你说，侄媳妇得多有钱哪！”

夏老太太叹，“他们过得好日子，我也就不必操心了。眼瞅着莲姐儿一日大似一日，文哥儿他们是不用我操心的，我这儿还有些老本儿，莲姐儿的事定了，我给她添上几个，也叫她嫁得体面。”

夏姑妈心中一喜又一愁，道，“娘只当我不急呢，这也得有合适的人家才成。”

夏老太太道，“不如叫官媒来，打听打听可有合适人家。”

夏姑妈不说话了，夏老太太最知长女脾气，道，“还是说，你有别的主意？”

夏姑妈轻声道，“妹妹家我不敢高攀，我就莲姐儿这一个女儿，下半辈子全得指望她了，若不知根底的人家，嫁过去也不能放心。”

夏老太太一时没明白长女的意思，劝她道，“咱们在帝都，不比在青城时亲戚朋友多，不容易找知根底的人家哪。若是媒人说了哪家，叫文哥儿他爹去细细的打听清楚，也是一样的。”

当着老娘的面儿，也不必遮着掩着，夏姑妈索性直言，道，“眼前倒有一桩亲事，就不知大嫂愿不愿意了。”

夏老太太眉心一动，“你是说武哥儿？”

夏姑妈道，“他们表姐表弟的，一道长大，武哥儿就比莲姐儿小一步。莲姐儿嫁了别人，我这做亲娘的也不能住到亲家去。跟大哥大嫂过惯了日子，还是自家人相处着舒坦，我也不必担心莲姐儿受委屈。再者，莲姐儿模样也是不差的，我自问闺女也秀得起侄子。”关键是，夏文赵长卿这长房是生不出孩子的，以后为延绵长房香火，必得过继。过继子嗣，首选就是夏武这一房。凭赵长卿万贯家业，将来还不都是她闺女的。夏姑妈早思量过多时了，只是碍于面子，一直也没机会开口。

夏老太太经闺女提了醒，道，“亲上加亲，这亲事倒也做得。”

夏姑妈笑，“娘这样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别的不论，娘想一想，如今不比别时，长房一直没孩子，这就不是常法。阿武身为次子，也该早些开枝散叶的。”

夏老太太笑睨长女一眼，轻啐道，“这世上的人哪，都给你算计到了。”是啊，赵长卿颇多私房，长房总要有个后的。既然长孙身子不妥，将来过继嗣子，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便宜自家。这样，连夏武一房的事，夏老太太都不担心了，还能一并解决外孙女的亲事，肥水不流外人田，当真是极好主意。

夏姑妈嗔道，“娘这是什么话。我是看小儿女实在般配，才想到这上头。”

夏老太太道，“这事儿也急不得，待我寻机先探探你大哥的口风。”

夏姑妈笑，“莲姐儿就靠母亲给她做主了。”

夏老太太将此事放在心里，同长女秘秘商议许久，叮嘱夏姑妈暂不可走露风声。事关女儿终身，夏姑妈皆应了。

既有了这等盘算，夏老太太素来是行动派，道，“早上不是着人买了些蜜桃，我吃着还好。你给你大嫂拿些过去，叫你大嫂尝尝。”

夏姑妈嘀咕，“亲事还没成呢，我就先矮大嫂一头。”

夏老太太道，“我还说让莲姐儿给她表嫂送些去呢，若你们娘俩儿拉这硬屎，那事提都莫提。你也不想想，哪家媳妇不给婆婆立规矩的，你若想莲姐儿将来享福，今天就得先低这个头。”赵长卿又不傻，不先哄好了她，难道人家会白白将万贯家财送你？这不是白日发梦么！

夏姑妈笑，“我就一说，娘还当真了。不知道侄媳妇回来没？”

夏老太太道，“回不回来都送些去。”

“我知道了。”

赵长卿在屋里看书，就听丫环回禀说赵莲来送水果，赵长卿微讶，命人请赵莲进来。赵莲与赵长卿并不亲近，她其实有些怕赵长卿，那些自小到大惯出来的跋扈在赵长卿这里半点儿都使不出来。何况，这些天跟着女先生学规矩礼数，赵莲也知了些好歹，尽管不喜赵长卿，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细声细气道，“外祖母差我给表嫂送些蜜桃来，说是直隶那边儿的桃子，甜的很，表嫂尝尝吧。”

赵长卿笑，“吩咐丫环送来就是了，这大热的天，倒热着表妹。”

永福端来凉茶，赵莲欠身接了，笑，“我闲着没事，走动走动也没啥，还担心表嫂不在家呢。”

赵长卿道，“我也是刚回来。”

两人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过一时，赵莲便告辞了。

赵长卿命永福送了她出去。

倒是红儿回来带回了新鲜消息，大暑的天儿，也就红儿这性子愿意东跑西颠。她微微拭着汗，笑道，“郑姑娘说了，只请了奶奶和苏先生两个，界时还有郑老太太、郑太太都去的，不是外人，一并热闹热闹。我经过钱家铺子，想着他家的乌梅汤在帝都是数得着的，奶奶也曾赞过味儿好，就买了些回来。奶奶要不要尝一碗。”

赵长卿笑，“多倒几碗，你们都尝尝。再给老太太、太太送些过去。”自家厨下也会煮乌梅汤，只是不如人家铺子里味儿好。

丫环们去张罗乌梅汤，红儿也捧着一盏喝，笑道，“今儿我运道好，可是遇着一件天大新鲜事，我是打听清楚才回来的。”

赵长卿笑，“快说。”

“奶奶有所不知，直惊动了大半个帝都城，便是我不说，过两日，奶奶也能知道。”红儿极有说书人的潜质，先吊足了人胃口方道，“是永安侯府的事。永安侯夫人将永安侯的生身父母、两个弟弟都自侯府撵了出去，连带着永安侯生母的一位娘家侄孙，直接打断两条腿，一并撵了。永安侯夫人带着永安侯府大姑娘回了娘家，这事儿，都传遍了。”

赵长卿道，“永安侯原就是过继的，哪怕生身父母兄弟在，也不该住在侯府。”

“谁说不是。”红儿讥诮道，“若真这般眷顾生身之家，当初何必过继侯府？既过继了，只拿生身父母当爹娘，先老侯爷、夫人坟前的土都不知有没有人扫一扫呢。听说，原本永安侯还只是在侯府旁置了宅子给老子娘兄弟住，后来，这位李老太太变本加厉，直接住到了侯府去，连带着李二老爷、李三老爷两家，一并住了进去。全帝都没有不笑话的，亏得永安侯夫人好脾气，竟也忍得下。明明自己一府之主，如今这平添了公婆妯娌，真不知这些年如何过得日子。”

赵长卿道，“不知李家老太太做了何等天怒人怨之事，以至于永安侯夫人决绝至此哪。”

“这事儿也不是秘密，就是永安侯府大姑娘的亲事，大姑娘到了说亲的年纪，这可是侯府嫡出长女，结果李家老太太不知怎么的，硬要孙女嫁给娘家侄孙，帮衬娘家。”红儿啧啧两声，“此等奇葩之人，世所罕见。她那娘家早破落了的，李大姑娘堂堂侯府嫡长女，哪怕不嫁公门侯府，也得是世宦书香，才不辱没了出身。李老太太只想着娘家要帮衬，哪里还会为李大姑娘考虑，听说竟悄悄的偷了李大姑娘的庚帖。永安侯夫人知道这事当场气死过去，醒来后召集家丁，先绑了那位侄孙少爷断了两条腿，接着就把李老太太李老太爷撵了出去，连同李二老爷李三老爷，不走也给打出去。接着永安侯夫人带着李大姑娘回了娘家，就要去敲登闻鼓，还是宁安侯夫人闻信儿去拦住了。不然，还不知闹到何等天地。现今，整个帝都府都知道这事了。”

赵长卿唏嘘不已，“多行不义必自毙。天下间有这等可恶的老婆娘，也不能怪永安侯夫人。她是做母亲的人，只要是稍有良知的母亲，也不能坐视女儿被胡乱嫁掉。”

红儿道，“谁说不是呢。”

赵长卿只是唏嘘感叹罢了，此际，夏家已是一团乱麻。

宁安侯夫人真不愿出这个头，只是宁安侯府与永安侯府祖上原是一家，尽管分了宗，较别家也亲近些。她不好坐视永安侯府出大乱子，好说歹说拦住了永安侯夫人夏氏，夏氏哭成个泪人儿，道，“这些年，过得这个日子，我纵使不说，嫂子定也听人说过。我也活够了，只是，就算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宁安侯夫人出身非夏氏可比，她出身武安侯府，宋皇后就生母是永安侯夫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就是宋皇后见了她，也得叫声姨妈的。永安侯夫人平日里就看不惯李老太太的作派，劝夏氏道，“你这是何苦，就是看着孩子的面儿，你也得想开些。”

夏恭人心里亦是气得了不得，又心疼闺女，拭泪道，“你嫂子说的是正理，你有委屈，只管跟我说。你是没娘家，还是没嘴巴，你只是不说，白受了这些气，你是割我的心肝儿呢。”

夏家几位奶奶也在旁解劝，直待永安侯过来，宁安侯夫人方告辞。

夏恭人根本没让永安侯见闺女，直接命人将永安侯请到外厅说话。夏恭人打发了儿媳妇，看着永安侯，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永安侯道，“姑妈，表妹不在么？”

夏恭人冷冷道，“若侯爷未过继前，叫我一声姑妈，我是敢应的。如今这样称呼，未免不妥。侯爷愿意，叫我一声岳母。若不愿，喊我一声夏太太是一样的。“

永安侯也头疼的很，“岳母，我来接她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回去给我那大嫂做小低伏，天天立规矩么？”夏恭人道，“我这话，不大中听。但，外头人，都这样说。侯爷位高权重，不见得有人敢跟侯爷说，我胆子还大些，就同侯爷学一学吧。”

“侯爷若真留恋生身父母，往朝中递上一本，辞了这侯爵，回本家尽孝，做大孝子，这才是人子之道。且光明正大，人人敬服。我把闺女嫁给你，也嫁得心服口服！介时，她做媳妇的就当在婆婆面前立规矩，她敢不立，我拿大棍子敲死她！到那会儿，侯爷叫我一声姑妈，我也敢应！”夏恭人冷声道，“若舍不得爵位，我不能看着闺女去给八竿子搭不着的舅母面前立规矩，我也不能看着外孙女被什么不知所畏的舅祖母害了终身！”

“侯爷，二十年了，我这闺女，不敢说百里挑一，可该忍的她忍了，该做的她做了，不该她做的她也做了。她给你生了三子一女，你做人不能太过。”夏恭人道，“我话撂在这儿，侯爷想接她回去，先将侯府那一摊子料理清楚。将那些来投靠的族亲，料理明白，她再回去。若侯爷还跟那些八竿子搭不着的亲，你不必来了，和离书拿来，给我闺女一个痛快。她有娘家，冻不死她也饿不死她，起码在娘家不受那些窝囊气！我也舍不得她去受那些窝囊气！”

永安侯道，“我就是想跟华姐儿她娘商量这个。”

“不用跟她商量，那些人又不是她请去的，谁请的，谁去打发。侯爷愿意给房子给田地给家业，都尽请随便，那不是夏家的产业，将来姓不了夏。就算侯爷悉数给了人，无非就是委屈华姐儿他们兄妹，这跟夏家也没关系，他们又不姓夏，将来坟头烧纸、陵前祭祀，更跟夏家无关。侯爷这做父亲的不当回事，我这做外祖母没的操那闲心做甚，这不是犯贱么！华姐儿她娘一个妇道人家，有娘家兜着。”夏恭人道，“侯爷若没事就请回吧！”

此事满城皆知，永安侯在岳家碰了壁，回家倒也俐落，直接将寄居一府的两个弟弟都给宅子迁了出去，连带着李老太太李太爷，永安侯也叫他们搬回隔壁宅第。李老太太还叫嚣着要寻夏氏的不是，永安侯三尺青锋剑拔｜出来，塞他娘手里，道，“老太太不如一剑杀了我，也还干净！”

李老太太哪里拿得住剑，掩面泣道，“当初就不该叫你过继。”

永安侯道，“我已打算上本，辞去侯爵，让于别的族人，也好回家侍俸父母膝下。”

李老太太大惊失色，去捶儿子，边捶边骂，边骂边哭，“你这说的什么疯话！你表侄儿的腿已是残了，你这样，是不是要逼我去死？”

永安侯倒不是逼李老太太去死，但，尽管快刀斩乱麻的肃清府第。第二日，永安侯仍被参了一本，他身份高贵，出头参他的也不是凡人，正是左都御史郑大人。

郑大人参就不是参永安侯一个，连带着做官的李二老爷、李三老爷一并参了，这两人官职不高，却是永安侯细心给安排的肥缺。郑大人出马，李二老爷、李三老爷的官儿直接摘了，永安侯家里的事不大清楚，他与昭文帝私交好，兵部的事也干练，昭文帝罚了他三年俸禄，命他好生侍奉老侯爷的香火。就这样，郑大人都不大满意，极力提出重新过继嗣子之事。

鲁安侯出面替永安侯分辨，道，“眼瞅着就是陛下万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永安侯好生自省，下不为例便是。”

昭文帝允，永安侯谢恩。

此事到此，暂且算个了局。

赵长卿与苏先生去郑妙颖西山的宅子为她暖宅时，永安侯已火速为长女寻好人家，亦是显赫门第，鲁安侯府，说的是鲁安侯的嫡三子。

郑妙颖的宅子离落梅泉极近，因是夏日，水边凉爽。郑妙颖命人在泉边支起椅案，诸人临泉煮茶。就是郑老太太在这山中也倍觉惬意，笑，“哪日我闲了，也来住几日。”

郑妙颖笑，“祖母在家也没事，今天就别回去了。”

郑老太太笑，“不成不成，明儿约了你宋家祖母摸纸牌。”郑老太太在帝都没啥熟人，她与宋老太太是旧交，两人皆出身草根，早些年便非常投缘，至今说得来。

赵长卿在泉边汲了水，苏先生在几块水边的白石放在水里同煮。赵长卿说起永安侯府的事，道，“永安侯既有此决断，早该有所决断才是，拖到这时，岂不难堪。”

苏先生笑，“子非鱼，焉知鱼之意？”

郑妙颖道，“别提这个了，因陛下回护永安侯，父亲气了好几日。要按我父亲说，早该夺爵才是。”

“只看他这样迅速的料理家宅，永安侯便不是没决断的人。何况，李大姑娘婆家也不差，可见永安侯平日里自有交际，哪里是说夺爵就能夺爵的。”赵长卿道，“就是李老太太这等刁人，没能惩治一二，才是可惜。”

郑妙颖笑，“李二老爷、李三老爷皆被罢官，究其由头，都是自李老太太而来。若不是她欺人太甚，永安侯夫人都忍了这些年，断不会翻脸决裂。如今这般，已是报应。何况经此一事，永安侯府子孙离心，更是报应。”

苏先生亲自烹茶。

郑老太太尝了道，“我是个粗人，你说这茶与往日在家吃的也没啥大差，味儿就是不一样。”

苏先生笑，“这里的水好。”

郑老太太道，“山水养人哪。”

郑妙颖笑，“这处宅子不仅离落梅泉近，往南走不远，还有一处小湖，里头养着莲花，如今景致正好。一会儿咱们去瞧瞧。”

原本说好一道去瞧莲花的，偏生午间喝了些酒，郑老太太郑太太都是上年纪的人，用过饭便去歇着了。苏先生亦不禁酒力，也去歇了。安置好了三人，郑妙颖与赵长卿结伴去看莲花。

郑妙颖说路不远，也走了小半个时辰，郑妙颖道，“山里人少，也寂静，这里临着圆心庵，湖里的莲花就是圆心师太打发人种的。”

赵长卿道，“这位师太倒是文雅。”

郑妙颖悄声道，“圆心师太原是二皇子妃，后来在庵里修行。”

赵长卿也知道一些帝都旧事，道，“我听说二皇子妃出身韩家。”

“对，礼部李尚书因春闱事致仕，师太就是现今礼部尚书韩尚书的长女。”郑妙颖感叹，书香名门之女又如何，二皇子早已就藩远去。

两人说着就到了湖边，不想竟早有人在，那人一袭玄衫，负手而立，身量高而瘦，只能看到小半个侧脸，已足够惊艳。赵长卿对郑妙颖使个眼色：监察司林随林大人。

林随素有名声，在朝中同郑大人为在监举子的事吵过一千八百回，那些人仍旧没有放出来，郑大人如今提起林随就火冒三丈。既然林随在，两人便打算离开的，林随听到动静回身，道，“惊扰了。”

郑妙颖客气道，“是我们惊扰了林大人的雅兴。”

林随的眼睛在两人身上一掠，道，“郑姑娘也来赏莲花吗？”

郑妙颖道，“是啊。”

林随道，“出淤泥而不染，濯青涟而不妖。要我说，这世上没有比莲花再虚伪肮脏的东西了，明明出自臭泥之中，偏要作出一幅高洁之态，没的叫人恶心。”

林随说完便离开了，赵长卿道，“林大人这是说谁呢？”

郑妙颖道，“这谁知道。”

赵长卿笑，“我都打算走了的。”

郑妙颖道，“林大人这样厌恶莲花，肯定不会多呆。我倒喜欢莲花，秋天结出莲篷来，莲子可以煮粥，就是莲藕也能多许多菜色。”

赵长卿笑，“嫩莲叶也可以煮粥，莲叶茶喝了清热解暑，于身体有益。”

“对了，我们摘一些荷叶回去，晚上做荷香糯米鸡，味儿一定好。”

这半湖莲花绽于山中，两人没大观赏，倒说起菜色来，且越发兴浓，高高兴兴的采了许多亭亭碧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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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夏老太太的寿辰，苏先生并没有亲到。

苏白带了寿礼来，同赵长卿夏文道，“昨天母亲得了卷好书，一直看到天蒙蒙亮，精神就有些不济。我想着卿姐姐家不是外处，劝母亲在家里好生养神，我过来是一样的。”

赵长卿不动声色，笑，“先生就是这样的脾气，遇到好书恨不能一口气读完。”其实苏先生从来没有晚上看书的习惯，连带着赵长卿受她熏陶，也从不晚上看书的。苏白这谎话，在赵长卿面前实在不大高明，赵长卿还得为他圆谎。

夏老太太倒也不介意，主要是苏白定了侍郎府的姑娘，自己又是探花出身，故此夏老太太一直对苏家很客气。夏老太太笑，“苏先生是有学问的人，这样喜欢书本，怪道你能中探花，你母亲教的好。”

苏白笑，“老太太过奖了，给您贺寿，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着一揖。

夏老太太乐呵乐呵地，“快别这样，你们来了我就高兴。”

苏白来的最早，显然是亲近的原因，夏老太太瞧他模样俊俏，说话也叫人喜欢，便絮絮叨叨的同他说起话来。苏白倒是好脾气，耐心陪着。

一时，夏恭人带着媳妇们来了，自从赵长卿时常进宫教五公主捏泥人，夏恭人对夏家也格外热络了些。知道是夏老太太寿日，早早的带着媳妇们到了。

苏白是以赵长卿的娘家兄弟自居，故此到内宅来给夏老太太贺寿，听说夏氏族人的女眷到了，苏白道，“我还是出去避避，莫唐突了。”

夏老太太在青城县呆惯了，蜀中民风开放，她老人家也不大懂帝都这一套，笑，“无妨，不是外人，是我族中侄媳妇。”夏恭人论辈份要叫夏老太太一声婶婶。

这说着话，夏恭人一行已经进来了，苏白想避也迟了。

夏恭人笑，“婶子大寿，我来得还不算晚吧。”

夏老太太笑，“我一个老婆子过生辰，我说，过一天少一天的，庆什么呢。孩子们非得要办，亲戚朋友的聚一聚，又惊动了你。”话里话外的得意，就甭提了。

“婶子即便不请，我也要来的。”夏恭人笑，“这是做子孙的孝顺，婶子当高兴才是。”

夏老太太笑，“高兴高兴，你们来了我就高兴。”

夏恭人奉承了夏老太太几句，眼睛方落在苏白身上，脸色不禁一变，直盯着苏白，竟移不开眼睛。夏老太太笑，“你不认得他。这是苏探花，跟阿文媳妇亲姐弟一般。”

夏恭人盯着苏白，脸上的笑跟挤出来一般，“我听说苏探花是边城人。”当初女婿永安侯有意招苏探花为婿，夏恭人自赵长卿这里探过口风，与苏白还是头一遭相见。

苏白自然察觉夏恭人的反常，他笑容不变，道，“是。”

夏恭人忍不住道，“老家就在边城吗？”

“老家是徽州苏氏。”

夏恭人道，“苏文肃公一支？”

苏白笑，“苏氏旁支，不敢高攀苏文肃公。”

赵长卿笑，“伯娘与苏文肃公相熟？”

夏恭人笑，“不敢这样说，只是在帝都住久的人，鲜少不知苏文肃公之名的。我一见苏探花，当真吓了一跳，怪道苏探花这般形容，你出身徽州苏氏，这也难怪了。苏文肃公在先帝时就已是有名的博学大儒，当年，苏文肃公有一子，亦是探花出身，苏探花的形容相貌同当年大苏探花比起来，竟似脱个影一般，我一见就愣了，仿似大苏探花复生哪。”

苏白笑，“我在翰林院也常听人这样说，兴许同族的缘故吧。”

夏恭人笑，“是哪。苏家书香大族，苏探花灵秀至此，不为稀奇。”

苏白到底是男人，说几句话，夏文便与苏白夏武去外头待客了。一时，凌腾、朱庆、梨果还有一些翰林院的朋友皆到了，连带着袁氏，也过来凑个热闹。

袁氏同赵长卿道，“宅子已挑好了，收拾一二，中秋前就能住进去。”

赵长卿忙问，“伯娘买的哪里的宅子？”

袁氏笑，“离你这里不远，隔了一条街，与梨果的宅子近，就在同一个胡同，隔了两家。”

赵长卿笑，“那可近了。”又问宅子大小，袁氏笑，“咱们边城地广人稀，在老家住惯了宽房大院，我跟你大伯商量着，也买了个四进的，宽宽敞敞，以后你表哥成亲生子，有的是地方。”

赵长卿笑，“听伯娘的意思，庆表兄的亲事可是成了？”

袁氏笑，“还没定下来，也有些准头了。如今不好说，待定下来，定亲酒你可得过去。”

“不必伯娘说，我也要去的。”

大家说着话，方三奶奶也到了。

夏恭人一见她便笑了，“昨儿才见，今儿咱们又见了。”

方三奶奶笑，“是啊。”给夏老太太贺了寿，笑，“今儿一大早我与相公就说过来，不巧家里来了亲戚，说了会儿话，就耽搁了。”

夏老太太笑，“什么早晚的，咱们不是外处，不要外道。”其实她根本不认识方三奶奶。

赵长卿请方三奶奶坐了，为方三奶奶介绍了屋里的人。方行出身靖国公府，少时曾在青城住过一段时日，与夏文做过三两年同窗，许多年未曾联系，还是夏文到帝都春闱时方重新走动起来。先时夏文寻的三色的蔷薇花，就是自靖国公府挖回来的。

两家自开始走动，方三奶奶同赵长卿自然也是认得的，不仅如此，五公主的一位姓方的伴读，就是靖国公府的姑娘，方三奶奶是方姑娘的三婶婶。

夏文赵长卿这对夫妻实在能干，故此，夏老太太寿辰，方行带妻子过来凑个热闹。

方三奶奶笑，“前儿我服侍我家老太太、太太去西山寺进香，经落梅泉时，自车上看到落梅泉边有人烹茶，瞧着像你的模样，不知是不是。”

赵长卿笑，“那肯定就是了。如今这大暑的天，山里凉快，一大早就去了，在泉边现烹了茶，味道格外好。”

方三奶奶笑，“我看，你比那些文人雅士也不在话下了。”在方三奶奶看来，夏家门第虽平平，赵长卿过得简直神仙日子。一则公婆面前不必立那些规矩；二则愿意出门便出门，愿意访友便访友，如赵长卿这种，婚后还有空去泉边烹茶取乐的，帝都怕就此一人罢。何等自在。

赵长卿笑，“口腹之欲，焉敢同文人雅士相比？”

最后来的是宋嘉让夫妇，戚氏的身份是诸人之最，屋里自然更加热闹，夏玉问，“宋伯娘，福妹妹没来吗？”

戚氏笑，“今天轮到福姐儿去宫里做伴读，后儿她休息，早念叨着说过来找你，你们一块儿玩儿去。”

夏玉笑，“好。我给大妞妞写了信，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写了，顺道给大妞妞送去。”

戚氏来的时间已近晌午，大家说了会儿话便开席了。赵长卿这宅子宽敞，还请了两班小戏，大家说笑吃喝，倒也热闹。

戏酒直至下晌方散，送走客人，赵长卿命永福看着收拾，外头的事由平顺平安照管。夏文是主家，酒自然喝了不少，赵长卿给他喝了两盏青梅茶，让他去睡觉醒酒。红儿拿了整理好的礼单进来，赵长卿看过后道，“把这些礼物都分类收好，另立一个账簿，单独誊抄礼单，在礼单上标识清楚，是什么时候的礼。”

红儿应了声“是”，下去忙了。

夏老太太热闹了这大半日，也有些累了，靠在榻上养神。夏姑妈打探消息归来，在夏老太太耳边道，“除了大哥大嫂亲自送到母亲跟前的，余人走的礼，侄媳妇都令人搬到她库里去了。”

夏老太太心下立时不悦，道，“这是怎么说的，我过寿，她收礼。”

夏姑妈撇嘴，“可不是么。这也忒霸道了些。自个儿大家大业的，难道还差这些东西。哎，多有钱的人都喜欢东西啊。”

夏老太太是想同赵长卿修好的，皱眉思量片刻，实在难咽这口气，道，“你去把你大哥给我叫来。”知道赵长卿轻易不让人，夏老太太先跟儿子说话。

夏姑妈道，“叫张嬷嬷去吧，不然大嫂见了我还不得多想，以为是我在母亲这里多嘴呢。”

夏老太太瞅长女一眼，吩咐张嬷嬷去了。

夏老爷也喝得不少，这会儿刚睡下，夏太太问张嬷嬷，“到底什么事？老爷这才睡着。”

张嬷嬷笑，“老爷既然睡了，太太过去是一样的。”

夏太太原也想歇一歇的，夏老太太叫人，只得换件衣裳过去了。夏老太太也没跟夏太太客气，直接将寿礼的事说了。夏老太太的话就不大中听了，道，“不似我过寿，倒似他们过寿似的。我也不是没见过东西，也不差那仨瓜俩枣的，只是再没这个理。你说，是不是？”

夏太太道，“媳妇不是这种人，不知是哪个多嘴的来老太太面前造谣，倒误会了媳妇。”

夏姑妈这个多嘴的按捺不住道，“这是我眼见的，难道我还去造侄媳妇的谣？”

夏太太道，“要我说，来的那些太太奶奶的，我都不大认得，多是看着文哥儿的面子来的。自来走礼就是有来有去。今儿老太太过寿，人家送礼，明儿人家老太太过寿，礼尚往来，还得还回去。文哥儿他们当家，由他们处置也不为错处。若老太太要，那孩子不是眼皮子浅的，都送到老太太跟前也容易，以后走礼就得麻烦老太太了。老太太看，要不就叫文哥儿媳妇过来问问她？”

夏老太太自来了帝都，别的钱倒不必她出，帝都物贵，就是厨下这采买钱也是一笔开支。所以，夏姑妈一说寿礼被赵长卿收到库房时，夏老太太立刻火了。如今听夏太太这样一说，夏老太太顿时无言，若家是夏太太当，她老人家说什么是什么，即便只吃不出，长子也不敢说什么。可孙辈不同，赵长卿素来说得出做得出，夏老太太只得冷冷道，“我也只是一问罢了，既是她样样明白，便由她处置吧，我也不缺那些东西。”

夏太太沉默听了，夏老太太不耐烦道，“你也去歇着吧。”

夏太太沉默告退。

夏姑妈拍着大腿，急喳喳的模样，“娘就这样算了不成？娘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

“你闭嘴。”夏老太太斥道，“好东西再多，那不是白得的。文哥儿交往这些人情，难道不用还的？别成天盯着这仨瓜俩枣，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咱家的东西。”

夏老太太惹不起赵长卿，夏姑妈更惹不起，只得闭口不言。

赵长卿知道此事，只是一笑，未说什么。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一家子住着，这些规矩，早些立起来的好。

她在想夏恭人说的苏文肃公的事，还有早早过逝的大苏探花，难不成苏白的身世同大苏探花有关？

夏文一觉睡到傍晚，吃晚饭时才醒，赵长卿说起这事，夏文一样在翰林院当差，道，“倒是有不少人说过阿白同大苏探花像，同族血脉，一个老祖宗，也是难免的。”

赵长卿问，“那位大苏探花是什么人？”

“苏文肃公的独子，学识是一等一的好，我在翰林看到过他修的太｜祖史卷，文采一等一，只是命不长，很早就过逝了。”夏文喝口蜂蜜水道，“翰林院的老大人们都喜欢阿白，听说大苏探花活着时，便与戚侍郎有交情。阿白的亲事，说不得就沾了他这相貌的光。”

赵长卿笑，“阿白自身才学也没得说。”

夏文道，“苏家素来出学问大家。”读书人的理想不见得是那些公侯豪门，如苏家这样的书香大族方是他们的向往。

赵长卿不再提大苏探花之事，笑道，“过些日子就是万寿节，像你们翰林要不要备万寿礼的。”

夏文笑，“品级不够，五品以前的官员才有资格给陛下送寿礼。”

赵长卿笑，心说倒也省一笔。

夏文道，“对了，还有件事，过两天就是中元节，咱们不在老家，没法去给祖宗坟前烧纸了。母亲说，想着去西山寺做个法事。”

赵长卿道，“这也应当。一会儿我去听听太太的意思，得提前去庙里打声招呼，让庙里空出间厢房来，不然老太太年纪大了，时间长了怕禁不起。有个歇脚的地方，在庙里多呆片刻也是不怕的。”

两人说了些琐事，今天忙了一整天，都有些疲倦，用过晚饭，早早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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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中元节给祖宗做过法事，赵长卿也出银子给朱太爷朱老太太做了场法事。

转眼便是皇帝陛下的万寿节，夏文官小职微，连送礼的资格都没有，夏家只是瞎凑热闹罢了。因为昭文帝出城祭陵，一家子到朱雀大街瞧了回盛大排场。

五公主早想好了给父亲的礼物，她捏了一家四口的泥人送给昭文帝，胖胖的手指着泥人介绍，“这个最大的是父皇，这个小一点的是娘亲。这个是哥哥，这个是我。”她还千叮万嘱，“父皇，你可得收好啊。”

昭文帝就着小女儿的手一个个瞧过，笑，“我家五儿送的，父皇一定好生收着。”

五公主显摆了一回，问太子殿下，“哥，你送父皇什么寿礼啊？”

太子殿下很有派头儿的命内侍拿上来，道，“我写了一幅百寿图献给父皇。”

“给我看看。”五公主认得几个字，还不大会写，问，“什么叫百寿图，写一百个寿字吗？”

太子殿下自内侍手里接过，给妹妹看，五公主凑近了细瞧，皱着小眉毛半日，道，“这是寿字吗？我怎么瞧着不大像啊。”胖胖的小手一指，“我就认得这个。”

太子殿下道，“你才认识几个字，知道什么？”

五公主不服气道，“我认识的字可多了，你写的不好看，不如娘亲写的字好看。”

“好像你多会写似的，你会写字吗？”太子殿下非常想把他妹的嘴缝上，宋皇后笑，“你哥哥到我这个年纪肯定写的比我好，拿过来我瞧瞧。”

太子殿下拿去给他娘瞧，宋皇后与昭文帝同看，宋皇后笑，“上大半年学，果然写得齐整多了。”

昭文帝点头，“这就很好。”

太子殿下道，“李师父说我笔力有些稚嫩，以后会写得更好。”

看着小豆丁一板一眼的说自己笔力稚嫩，宋皇后强忍才没笑出声来，昭文帝一本正经，“比以前大有长进。”儿女要送什么东西，昭文帝心里都有数，譬如小太子这幅百寿图写了许多篇，这是挑的最好的一篇。

五公主显然另有意见，她对她哥道，“因为你不好好吃饭，力气才小的。你看我，力气就大。”

太子殿下道，“谁像你，天天就知道吃。”

五公主使劲儿站在哥哥身边，包包头扬的老高，得意洋洋，“你没我力气大，个子也没我高，以后叫姐姐吧。”

太子殿下低头瞅一眼，“你又穿这厚底靴。”

五公主立刻把脚缩回裙子底下，死不承认，“哪里有哪里有，快叫姐姐！”

太子殿下臭着小脸儿，问他妹，“你是屁股痒了吗？”

五公主捏着小胖拳头，“要打架么？”她哥现在成天念书，打架的空也没了，五公主好怀念两人打架的日子。

五公主成心找茬打架，不想太子殿下今非昔比，鄙视的瞅了小胖妞一眼，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五公主央求，“哥，你跟我打一架吧。”

宋皇后道，“你别没事找事，明天就是你父皇大寿，老实呆着。”

五公主翘着嘴巴道，“我想跟哥哥玩儿么。”

太子殿下拿捏着臭架子，“我可不爱跟小丫头玩儿。”

“跟我玩儿跟我玩儿吧。”五公主拉她哥的手，道，“哥，你过来，我给你看我的小笛子。我新得的，你还没见过。”

太子殿下自从进学始便自觉是个大人了，无奈他的龙凤胎妹妹完全没此自觉，宋皇后笑，“去吧，做事劳逸结合，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学习呢。”太子殿下便同小胖妞儿玩儿去了。

宋皇后对昭文帝偷笑，“自从进学，九儿不知跟谁学了一幅小老头儿的模样，每次见都想笑。”

昭文帝平日里不觉着如何，只是经宋皇后一说，也笑了，道，“太子当然稳重些好。”

宋皇后道，“兄妹两个的性子平均一下就好了。”

外面传来时断时续的笛声，昭文帝笑，“现在也挺好。”

昭文帝万寿，热闹自不消提。外头昭文帝带着太子与诸皇子大宴群臣，内宫由宋皇后主持，公主贵妇们衣香鬓影，说笑奉承。

大臣们献上各式奇珍异宝，昭文帝笑呵呵的看了，他生于皇室，天底下能入眼的东西着实不多，倒是永安侯献上的一管玉笛令昭文帝笑了，道，“这莫不是卿家传世的紫玉青云？”

永安侯恭声道，“是。”

昭文帝自沉香匣中取出，这笛子是用一整块完整的紫玉雕琢而成，传世已有千年。永安侯李家显身于大凤王朝，这管玉笛传闻是凤武帝赐于唐神仙，唐神仙赠予李家祖先，由此传世。昭文帝轻轻转动笛身，果然笛子尾端镌刻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赠惜春，惜春是唐神仙的俗家名讳。落款一个湛字，正是凤武帝的名讳。

笛子握在掌中，丝丝凉意入骨，昭文帝道，“听说当年唐神仙用此笛吹一曲祝青云，笛声响彻九霄，天地变色，因果流转，不知是不是真的。”

永安侯道，“臣不通笛曲，只是臣想着，既是仙物，该归于仙家，就此献予陛下，以贺陛下万寿。”

昭文帝笑，“卿之忠心，朕知道。”

昭文帝是个节俭的皇帝，万寿节也只庆祝了一日便罢。第二日将这管笛子给宋皇后一并赏鉴，宋皇后执在手中道，“倒真是好玉。说来，这紫玉笛，有一管算一管，不知多少造了来冒充的，原来真的竟藏于永安侯府么？不都说永安侯府早便遗失了么。”

昭文帝笑，“这是永安侯府至宝，怎会轻易遗失？前朝末帝曾强夺此笛，后来太｜祖立国，这笛子再未见踪影，传闻就多了去。若不是今日永安侯献上，朕也想不到竟仍在永安侯府。”

宋皇后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永安侯将传世的宝物献于陛下，想是有事的。”

昭文帝道，“侯府世子之事吧。”臣子的心事，昭文帝心里有数，永安侯眼瞅着年纪不轻了，前些天内宅不宁，郑伯岩狠狠参了永安侯府一本。永安侯自己就是过继的，自然想早早立了世子，将爵位传承板上钉钉的定下来。

宋皇后抚摸着玉笛，笑，“我给陛下吹一曲。”

昭文帝笑，“就吹祝青云。”此笛亦因此曲为名。

“祝青云难吹的很，我乐理平平，还是简单一些吧。”宋皇后吹了一曲欢快小调，昭文帝笑，“这笛子给五儿使吧，我看她喜欢吹笛子。”

宋皇后用丝帕擦拭笛身，道，“这等宝物，她毛手毛脚的，别再弄坏了。”

昭文帝笑，“朕的公主，才配使这管笛子。”

宋皇后笑，“你就宠着她吧。”

“女孩儿家，可不就是要宠着些的。”昭文帝对女儿要求不高，何况五公主是幼女，素日又很得他心意。

永安侯回了府，对妻子道，“放心，请封世子的事已十之八｜九。”

夏氏道，“璿哥儿年纪还小，侯爷也不用急。”这件事夏氏并不担心，三个儿子都是她亲生，反正世子长子的帽子落不到别人头上去。

永安侯拍拍妻子的手，低声道，“我是过继的，此事，早些定下来，这心才能安。”

夏氏便不再多言了。

一时管事媳妇过来回禀，“老太太请侯爷过去，有事与侯爷商量。”

夏氏道，“哪家的老太太，我竟不知谁家老太太要请咱们侯爷过去理事。亏你还是管事的媳妇，竟连话都不会回的。交了你的差使回家去吧。”既翻了脸，夏氏就是要翻到底的。永安侯脸上有些难看，夏氏道，“帝都这些人，只怕没笑话看，侯爷若再过去，给御史瞧见，那个郑大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永安侯叹，“我知道。好了，家里的事你料理就是。”转身去书房了。

夏氏冷冷一笑，又赏了那管事媳妇二十板子。

宁安侯回府，悄悄将此事对妻子讲了，叹，“将来到了地下，如何对祖宗交待呢。”紫玉青云，原是李氏宗族至宝，这些年藏得紧紧的，永安侯一朝献于陛下，宁安侯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儿。

宁安侯夫人道，“这也是没法子，又不是在咱家藏着。永安侯想是有苦衷，一件东西毕竟比不得爵位实在。”

“那可不是普通的宝物。”

宁安侯夫人笑，“就算是仙家宝物，也得在神仙手里才有功用，在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手里，就沦为凡品了。就是九泉之下，也不必你跟祖宗交待，又不是你献出去的，有永安侯呢。”

宁安侯长嘘短叹，仍是放不开。

宁安侯夫人笑，“都说是宝贝，我也没见过，到底生得什么样？”

宁安侯道，“冰澈晶莹，宝光流转，世所罕见。反正我活了这几十年，再未见到那样的玉笛。”

宁安侯夫人好奇，“笛声格外好听么？”

宁安侯道，“宝物岂可轻动。”

宁安侯夫人道，“既是宝物，就当试一试，看可有神通。”

宁安侯笑，“像你说的，便是宝物，也得在神仙手里，方有神通呢。”

宁安侯夫人一笑，“什么时候进宫，我央了皇后娘娘瞧一眼，也开开眼界。”

不必宁安侯夫人特地的去央皇后娘娘瞧宝贝，五公主得了宝贝笛子，逢人显摆，没几日，帝都便都知道皇帝陛下将那管紫玉青云笛赏赐给了五公主。

永安侯府将祖传宝贝献上，也直接导致市面上许多紫玉笛要改一改名字了，人家正主一出，他们便不好再叫青云了，于是纷纷改名青松、青鸟、青蛇、青团、青梅啥的，反正大家都是青字辈的。更有霸气者，直接改名青龙偃月，就不知关公大人在地下如何作想了。

赵长卿也见到了五公主那管紫玉青云，她赏鉴了一番，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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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中秋前，赵长卿与夏文去朱庆的宅子里吃了暖宅酒，梨果也去了，还有事托给赵长卿，“翰林院有位老翰林给我说亲。”

赵长卿忙问，“是哪家？”

梨果笑，“樱桃胡同王家，我跟王翰林一道修书的，一来二去就熟了，他家一子一女，给我说的是王姑娘。卿姐姐，你有空帮我去相看相看。”

赵长卿笑，“你喜欢什么样的，先跟我说说，到时我去相看，才能知道王姑娘是不是合你心。”

梨果挠挠头，道，“相貌不用太好看，也不要难看，中等就成。关键是性子好，得明理。其他也没啥，王家家境一般，这我知道。我也不是啥富户，要不是我哥赚钱，现在还穷着呢。只要是个一心一意的人就成。”梨果不是那等心高的，他虽然做了翰林，家里的情况却比较复杂。能娶个一心一意过日子的明理的姑娘，梨果就高兴。

赵长卿笑，“放心吧，我回去就给王家送帖子，看人家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拜访。”

梨果笑，“有了信儿，叫阿文哥跟我说一声。”

“放心吧。”

赵长卿回家跟夏文打听王翰林如何，夏文笑，“怪道总瞧着王翰林同梨果诗啊画的聊的投机，梨果这家伙，不声不响的竟干成这么一桩大事。王翰林官职不高，是从六品，但在翰林院人缘儿不差，是个老实人。”

赵长卿道，“那我这就吩咐人去送帖子。”

夏文笑，“正好八月半，带些东西去，是这么个意思。”

“哦，对了，我把中秋的节礼都备出来了，你瞧瞧可还妥当。”说着话，赵长卿找出礼单递给夏文，“就是咱们相熟的几家，庆表兄家的今天已经顺道送去了，还有先生那里，族伯家，大舅爷家、宋家、郑姐姐家、梨果、腾表兄、方公子……还有没有要添的？嗯，还有李翰林那里，比拟哪家呢？”

李翰林是夏文的顶头上官，夏文想了想，道，“比着郑大人家就是。”

赵长卿笑，“听说这位李大人是酿酒高手。”

夏文笑，“是啊，只是等闲人喝不到李大人的酒，得每年李大人过寿时，家里摆酒，那会儿整个翰林院，甭管是掌院学士，还是我们这样的小翰林，都要厚着脸皮上门的。”

赵长卿笑，“以前见过李大人家的长公子。”

夏文微讶，“就是那位带着船队出海的鸿胪寺少卿吗？听说他出海几年了。”

赵长卿道，“那会儿李公子还不是少卿，西蛮尚与我朝交好，他去边城做生意，找到郑家。郑大人还是七品御史，我同郑姐姐交好，为他引荐过西蛮的商人，后来许多年未曾见过，不过也算认得。这点渊源，你心里有数就成。别让其他人知道。”

“放心，难道我还会到处乱嚷嚷，倒叫别人笑话。”夏文笑，“真是想不到李少卿竟还去过边城。”

“别小看我们边城。”赵长卿笑，“自从与西蛮开战，两国不再贸易，许多商家都离开了。你要是早些年去边城，繁华不让江南，比起成都府也毫不逊色的。”

夏文笑，“这倒是真的。”就是他初次到边城，也给边城的繁华吓一跳。

两人说了会儿话，赵长卿道，“还有，二弟的生辰就要到了。要我说，二弟生的实在巧，正赶上中秋节，连节一并过了。我命人做了两身新衣，你做兄长的给二弟准备些东西，到正日子，我差人一并给二弟送去。”

夏文道，“已经定好了，到时我拿回来就行。”

“别忘了。”

两人说着话，半夏进来回禀：黄先生有事找大奶奶。

夏文道，“你去吧，我到父亲那里瞧瞧。”

赵长卿送了夏文出去，黄先生也就进来了。黄先生被聘为夏府女先生，待遇不错，这家人也和气，起先只教夏玉，后来又加个赵莲，亦不繁重，在夏家呆得挺满意。这次来是因为中秋，想回家几日，假期是初时来夏家任教时便谈好的。

赵长卿笑，“这是应当的，黄先生什么时候回家，我命人给你预备好车马。”

黄先生道，“我家在城外，呆一日就回，我想着，八月十四走，十六回来。”

“好。正好节日也给玉姐儿、莲姐儿放两日假。”赵长卿问，“她们功课如何？”

黄先生道，“两位姑娘都是惠质兰心，莲姑娘在针线上更用功，玉姑娘年纪小些，心性活泼，偏爱画画。”

赵长卿点头，打发了丫环后道，“说一说不足之处。”

黄先生这种出来任教的，最知端谁的碗，服谁的管，她是赵长卿请来的，在赵长卿面前不敢加以隐瞒，温声道，“要依我私心见识，莲姑娘的心不在念书学问上，姑娘家年纪大了，想的便多。玉姑娘棋下的不错，但她在画画上很用功，听说大奶奶画画也很出色。”

赵长卿温声道，“孩子年纪小时，总是喜欢模仿长辈的。”

黄先生笑，“是。”

赵长卿道，“待节后，循序渐近的教她们一些理账上头的事。”

黄先生道，“是。”

赵长卿笑，“好，十四那天我差人送先生回家，十六上午，先生只管在家等着，家里的马车去接您。”

黄先生连忙道谢，说几句话便告辞了。

黄先生走后，赵长卿吩咐永福，“给黄先生备一份节礼，再支一月月银，跟黄先生说，中秋多发一月月银，算是过节的银钱。”

永福应了，问，“奶奶，比照哪家份例来拟黄先生的节礼。”

赵长卿道，“哪家也不用比，就备两爿羊肉，两爿猪肉，两坛酒，还有寻常的厚料子放上六匹，再把庄子上送来的上等大米装两升就是。”

永福笑，“最实惠不过了。”

赵长卿笑，“记着办了，让黄先生热热闹闹的回家才好。”

永福连忙应了。

两人正在说话，红儿嘟着嘴巴进来，神秘兮兮的，“大奶奶，那位杨表姑娘又着人送东西来了。”

赵长卿不以为怪，道，“眼瞅着就是中秋，送节礼来了吧？”

“节礼也就那三五样，只是有一事奇怪。”不待赵长卿问，红儿已道，”杨表姑娘又给太太送了双鞋。她是不是很喜欢做鞋啊？”

赵长卿问，“太太穿杨姑娘送的鞋了吗？”

“那倒没有。”

赵长卿道，“以后杨姑娘再往家里送东西，记着跟我说一声。”

红儿道，“您就放心吧。这我一准儿记着。”

赵长卿道，“明儿去樱桃胡同王家送帖子，跟王太太好生说，就说我是梨果的姐姐，看王太太哪天有空，我过去拜访。”

红儿道，“是。”

赵长卿吩咐永福，“先把先生家的节礼预备好，明儿我去找先生说话，一并带过去。”

永福道，“是。”

节前家家都忙，苏家无甚亲戚，朋友却是有几个的，苏先生照样得一家家节礼备好，吩咐苏白各家送去。人情便是如此了，有来有往。

赵长卿到苏家时，正赶上苏白出门，赵长卿问，“阿白，你没去衙门？”

苏白笑，“大过节的，同僚们也没心思修书，我去晃了一圈，没啥事就先回来了。”

赵长卿看好几车东西，问，“莫不是给戚家送节礼去？”

苏白嘿嘿一笑，“我前儿得了几坛好酒，姐姐陪我娘好生喝几盏，我今天就不能陪姐姐了。”

赵长卿瞅他腰间荷包一眼，不似先生的针线，心中便有数，笑道，“去吧，别耽搁了你，叫老丈人打你板子。”

苏白窘，“姐姐也学会说这些怪话了。”请赵长卿进了门，苏白才走了。

赵长卿与苏先生道，“阿白这喜上眉梢的模样，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苏先生道，“理解阿白吧，一把年纪才说上媳妇，老光棍儿都这样。”

赵长卿一阵笑，将礼单奉上，“都是庄子上的土产，我在家没事，找个由头正好过来与先生说说话。”

苏先生瞧过，放在手畔，笑，“我以为你前两天就会过来。”

“瞒不过先生。”赵长卿打发颜儿和永福下去，她与苏先生师徒多年，彼此之间的了解更胜常人，赵长卿道，“我想了又想，还有许多没想透的地方。”

赵长卿不算太敏捷的人，她的优点是耐心。赵长卿道，“先生怎么知道我那支是真的呢？”

苏先生温声道，“你第一次给我瞧时我就知道，记不记得，我提醒过你要好生保管。当然，你一直有很好的存放东西的习惯，但，我提醒你只有那一次，对不对？”

赵长卿道，“别茬开话题，我想知道的是，先生为什么知道我那支是真的。”

苏先生笑，“这有什么奇怪，我本就精于赏鉴。这世上，有很多紫玉青云的仿制品，其实很好判断，那上面尾端刻的字是凤武皇帝亲书，只要能鉴定凤武皇帝的笔迹，就能鉴别真假。凤武皇帝距今有千把年，他的笔迹已经很罕见，却也不是没有。海外杜若国有一处风景名胜，那上面有凤武皇帝亲笔题的字，所以，我能分辨的出。”

“先生还出过海？”

苏先生一笑，不欲多谈，“小时候的事。”

“我是见过五公主的笛子才知道的。先生以前曾跟我说，想分辨一件赝品，看一看真品，立刻便知。”赵长卿道，“以前，我只以为这是一支普通的玉笛。后来，我知道紫玉青云是一件宝物，也只以为我手里的这件是一支比较好的仿制品。其实，它是真是假，于我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我不明白的是，永安侯府的那支如果是赝品，他怎么敢献上？”

苏先生道，“也许永安侯并不知道那是一支是赝品，不然，他应该不敢冒这样的危险。”

赵长卿道，“我也这样想，只是一直想不明白真品为什么会到楚哥哥手里。起码，楚将军夫妇并不知道这支玉笛是真品，想来肯定不是楚家祖传的。”

苏先生道，“你想问我一些关于永安侯府的事？”

赵长卿道，“我去买了一份永安侯的消息。”

苏先生微惊，继而笑了，“别让永安侯知道。”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敢干这一行，信誉上就不会太差，何况我买到的只是一些寻常的事，白花了一笔钱，其实没什么大用。”赵长卿道，“所以还是得来问先生。”

“我知道的也只是一些陈年旧事，还有新近的事。”苏先生并未卖关子，她坦诚道，“即使你手里的这支是真品，暂时也不要拿出来。永安侯自身才干不差，当年未袭爵前就是传胪出身，先永安侯就是看他才干好，方过继了他袭爵。前些天永安侯府的闹剧你肯定也听说了，永安侯从来不缺决断，他擅长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是，到利害当头时，他比谁都有决断。他在朝中算不上一流人物，却也不差，本人精明的过了头，其长女刚刚说给鲁安侯家的三子，鲁安侯的次女嫁的是彭相的嫡长孙彭彥容。鲁安侯的长女是先太子妃，当年东宫出事，先太子一家都过逝了。”

赵长卿道，“我想做的事与永安侯府没什么直接关系。”

“现在看来是这样。”苏先生道，“你要再等一等。”

赵长卿轻叹，“不知要等到何时。”

“等到机会来了，一击而中。有许多事，没有第二次机会。”

赵长卿似是自言自语，“是啊，那么久都等了，不差现在。”

师徒两个说了些话，中午尝了苏白说的好酒。苏先生笑，“今年我酿了一些桃酒，放在窑里，待年下给你尝尝。”

赵长卿将烫好的酒倒了两盏，递一盏予苏先生，“这酒也不差，闻着就这样香醇了，清湛若此，定是好酒。”

苏先生笑，“上次去戚家，苏白连赢戚侍郎三盘棋，赢来的酒。”

赵长卿与苏先生碰了一杯，慢慢的尝了一口，果然入口清湛，回味甘醇，笑，“酒是好酒。就是阿白干的这事比较讨打。”媳妇还没到手，先把老丈人得罪了。

“不必管他。”苏先生笑，“一会儿你搬一坛回去慢慢喝。”

赵长卿说起梨果的亲事，苏先生笑，“梨果总能不声不响的把事办好。主要看王家姑娘的品性，人明理，会过日子就好。”

“是啊。”赵长卿笑，“我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苏先生道，“阿宁的亲事什么时候办？有准信儿没？”

“上回母亲来信说算了好几个日子，还没定下来。”

“年下往边城送年礼时跟我说一声，我有些东西给阿宁，他成亲的贺礼。”苏先生笑，“闲来刻了几枚印章，一会儿给你瞧瞧。”

赵长卿自苏家告辞时已近傍晚，都没见苏白回来，赵长卿真是服了，与苏先生道，“阿白不会住在丈人家吧。”

苏先生笑，“他倒是想，人家也不要他。”

赵长卿笑，“先生别忙着用晚饭，我去开泰坊买焖羊肉，一会儿叫红儿给先生送过来。”苏先生也爱这一口。

苏先生笑，“那我就等着吃了。”

赵长卿在车上道，“日子穷富都过得，就是这口味儿难改。”

永福笑，“不单奶奶如此，就是我们几个，也是念着边城的吃食。”

红儿道，“我也觉着咱们边城的吃食最好。”

马车绕路月河街，不想正在开泰坊门前遇着苏白。苏白旁边还有个锦衣中年男子，瞧着面生。赵长卿见苏白脸上微红，道，“喝了酒别站风地里，当心着了风。”

苏白道，“在车里闷得慌，我在外头站一站。姐姐放心，没喝多少。”他就天生的，喝半盏酒脸也是这样红。

“还是小心些。”赵长卿给他将披风的帽子扣上，苏白忙介绍，“这是永安侯爷。”

好生个巧！

赵长卿行一礼，不着痕迹的打量永安侯一眼。赵长卿对永安侯的印象并不好，尤其是永安侯的生母，一听便令人厌恶，却未料得永安侯生得这般儒雅形容，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苏白同永安侯道，“我姐姐。”

永安侯颇是和气，连忙道，“不必多礼。”没听说苏探花有姐妹哪。

苏白笑，“姐姐也来买焖羊肉。”

赵长卿笑，“我能掐会算，等着你请客。”

苏白笑，“自然算我的。”命小厮多买几份。

永安侯在一畔，赵长卿不便多说，道，“一会儿你着人给我送家去。”

苏白笑应，“晚上风凉，姐姐先回吧。”送赵长卿上车，让她先走了。苏白回身，其实他也是凑巧遇着永安侯，没话找话，“侯爷也喜欢吃这家的羊肉。”

永安侯笑，“开泰坊算是帝都最正宗的羊肉馆子，他家的羊都是自西北运来的，没什么膻味儿。”

苏白道，“掌柜就是我们西北人。”

永安侯笑，“进来说话吧。”挡在门口实在有些不雅观。

帝都贵人多，永安侯是熟客，就是苏白，也是常来的，店家连忙请到包厢好茶好水的伺候。永安侯吩咐店家道，“上一盏醒酒汤。”

苏白忙道，“多谢侯爷，我已经喝过了。”

永安侯笑，“看你这样子，真不像喝过醒酒汤的。才刚当差，就会偷懒撒滑了。”

苏白放下披风的帽子，一幅狡黠模样，“早上去过才回来的。”

永安侯道，“恐怕是轮番的出来偷懒。”节下事多，官员亦不例外，轮番早退之类的事常有。

苏白大为佩服，“侯爷是过来人哪。”

永安侯笑出声来，他原是有招苏白为婿的意思，奈何戚家快了一步，不过，永安侯对苏白的印象依旧不差。两人说起话，倒也有趣，最后连苏白买的羊肉都是永安侯付的钱，永安侯笑，“这里的烤羊肉也不错，烤熟当即吃最好，带回去会有些凉，让厨下稍微再烤一下是一样的。”

苏白当然不能说还钱的话，只得道了谢，笑，“下次侯爷一定要给我机会，让我请客。”

苏白先请永安侯上车，看永安侯走了，吩咐小厮将一份羊肉送到夏家，自己方上车回家，苏先生笑，“你遇着长卿了？”

“在开泰坊门口碰见姐姐，我没叫她等，让她先回去了。”苏白道，“还遇着永安侯了。”

苏先生笑，“这可真是巧。”

苏白道，“说了几句话，买的焖羊肉和烤羊肉都是永安侯付的钱。他说话挺和气的，真不像个糊涂人。”

苏先生道，“说这话的人才糊涂。”

苏白笑，“我知道，看人不能太狭隘。娘，其实别人都说永安侯内宅不清，我倒觉着礼虽有违，情且可恕。”

“怎么这样说？”

“你想想，那李老太太虽可恶，到底是亲娘啊。搁谁，谁能忘了呢。”

“嗯，要搁你身上，说不定还不如永安侯呢。”

苏白挑眉，“要搁我，我根本不会过继。富贵当然好，咱们也不是没过过穷日子。其实再富贵的日子能如何，无非也是一日三餐，还得去给别人叫爹叫娘，多难受啊。永安侯自己也是传胪出身，又不是没才学，要自己熬前程，可能做不了侯爷，但想来也不会太差。只看郑大人这铁骨铮铮，一辈子粗茶淡饭，也一样过日子。就是可惜永安侯既舍不得生身父母，当初还对爵位动了心。世上的好事，总不能被一个人全占了，我觉着他不是那种太次的人。”

苏先生笑，“学着自己判断吧。”

苏白道，“我叫颜儿吩咐厨下升了炭炉，娘，咱们烤些东西吃。茄子、豆角、山菇的，咱们烤来吃吧。”

苏先生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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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赵长卿差红儿给王翰林家送了信儿，王家太太自然应了，当天晚上跟女儿絮叨，“明儿穿那身新做的大红衣裙。”

王姑娘道，“穿上那个，好像新娘子似的，多丢脸哪。”

王太太道，“这有什么丢脸的，你正是花朵儿的年纪，就该穿鲜亮些。别成天穿这些暗调子衣裳，一点儿不喜庆。”

王姑娘道，“知道了。”

第二天，王姑娘穿了一身牡丹色衣裙，虽不比大红喜庆，倒也活泼。

王太太斥一句，“没一回乖乖听话，脸上再多上些胭脂。”

王姑娘道，“我这气色这般好，还用上什么胭脂啊。”

王太太仔细瞅去，看女儿的确唇红齿白，眼黑眉翠，水灵灵的正是大好年华，的确不必脂粉修饰。王太太拿出两个金镯子给女儿戴上，道，“这位赵安人是赵公子的族姐，听赵公子说，与他亲姐姐是一样的。”

王姑娘道，“小时候一道长大，肯定情分不同的。”

王太太一笑，女儿面儿上装的一派太平，却是将赵家的事都记在心里，想来对这桩亲事也是有意的。

赵长卿到王家的时间不早不晚，这种拜访相看，来得太早，显得太急，不好；若去的晚了，又似不拿人家姑娘当回事儿，更不好。故此，赵长卿很是算了算时辰，到王家的时间拿捏得正好。

赵长卿素来不尚华丽，头上不过三两支金钗，但也绝不俭朴，今日是来相看，衣裙颜色便老成的香色，袖口襟领绣着连绵的蔷薇花，又添了些许活泼。只是，赵长卿再怎么穿得老成，年纪在那儿摆着，实在不大老成的起来。尤其王太太鬓边已有些微银丝，赵长卿笑，“给您问好。”

王太太忙道，“夏太太屋里来坐。”

王家家境一般，也有丫环婆子使，不致寒宭。丫环奉上茶果，王太太笑，“也不知夏太太喜欢喝什么茶，这是老家的香片，夏太太尝尝。”

赵长卿慢呷一口，笑，“好茶。您是安徽人。”

王太太笑，“我们老爷祖籍徽州。”

“徽州产上好的墨，人杰地灵，文运之地。”赵长卿笑着奉上礼单，“眼瞅着就是中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我庄子上的一些土物，您别跟我客气。”

王太太笑，“让您破费了。”

“这就外道了。”赵长卿温声道，“梨果在翰林，刚刚做官，我先前很是担心，就怕有人欺他年轻，后来常听他说王大人常指点他，我心里很是感激。只是先前苦于不能相识，更不好唐突上门，今次有了相识之机，您当我是晚辈就是。我与梨子梨果是同族，我们两家只隔一堵墙，一道长大，跟亲姐弟是一样的。”

这话虽是客气话，赵长卿说得分外恳切。王太太心道，听老爷说着赵安人颇是富庶，观其形容并无骄侈之态，难怪赵公子请她来相看，看着就是个妥当人。王太太笑，“常听人说起西北，也没去过，不知风物如何？”

赵长卿笑，“我自小生在边城，别的地方不知道，但去过成都府，如今在帝都。我们边城，不敢同帝都比，与成都府繁华不相上下。说这话，多少人得以为我吹牛，以前边城同西蛮贸易时，举国天南海北的大商家都在边城有商号的，江南的茶丝，江北的粮食，辽东的山参鹿葺，在边城并不算罕见。如今我朝与西蛮交战，贸易禁止，边城气象不比以往，但也绝非贫瘠之地。气候上比帝都要冷一些，夏天也不似帝都这般炎热。我们边城人都豪爽直率，风俗与帝都有些微不同，却也大差不到哪儿去。”

王太太笑，“听说夏太太是出身武勋之家。”

“是啊，我祖上有个小小的五品勋职，传到家祖父时是最后一代，到家父时全靠自己打拼了。就是我们族中，祖上都是武勋起家，梨果家里还有个兄长，叫梨子。他们兄弟少时颇多不易。伯母可能觉着梨果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天资已是出众，他哥哥梨子与我同龄，梨子少时，天资更佳。小时候我跟着先生念书，他去我家里玩儿，听一遍就能背下来。我学吹笛子时，他在隔壁随便摘片柳叶就能吹出一样的调子。”赵长卿轻叹，“若搁别人家，哪怕是家境寻常之家，他们兄弟都是一样出色。可惜他们父母很早便过逝了，梨子是个好强的人，就没再念书，出去赚钱供梨果读书。家境转好后，梨子年年给我们边城的书院捐银子，没钱时，少些捐，有了钱，就多捐一些，他是盼着若有贫寒子弟能得到一些资助哪。说来，去岁梨果到帝都春闱，梨子陪他一道来的，来前把边城的菩萨都拜了一遍，到了帝都又把帝都的菩萨拜了一遍，就盼着梨果有出息。好在如今梨果考取了功名，总算没辜负他哥的期望。”

王太太只知梨果父母已过逝，着紧的亲戚都没了，兄弟两个相依为命，不想还有这些内情。赵长卿说的动情，王太太听得心酸，险没哭一鼻子，道，“赵大公子当真令人敬重。”

赵长卿道，“多少人眼里只看富贵贫贱，其实要我说，一家子一条心，兄友弟恭，纵使生于贫宭之境，也有苦尽甘来一日。我们出身不比富贵人家，所有的，唯一双手而已。”

王太太已是感动的了不得，拭泪道，“咱们都一样。”他家也不富。

赵长卿也见到了王姑娘，与王姑娘讨论了些刺绣书画之事，赵长卿性子平和，两人说的倒也投机。中午在王家用过午饭，赵长卿便起身告辞了。

王太太亲自送她出去，赵长卿苦劝留步，王太太这才只送出院门，命身边的老嬷嬷相送。待赵长卿走了，王太太问女儿，“你觉着如何？”

王姑娘道，“以前听说赵安人是杀敌的人，只以为她武功厉害，不想琴棋书画、女红针指都通的。”

王太太笑，“也叫你知道人外有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王姑娘笑，“比我强的人多了去，也不只赵安人一个。”

王太太笑，“我是问你觉着赵公子家如何？”

王姑娘微羞，道，“总要见一面再说。”

王太太笑，“这也容易，待过了中秋，我约夏太太来家说话，让她叫上赵公子，见一面也是无妨的。”

王姑娘一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待晚上王翰林回来，王太太将赵长卿来访的事说了，王太太叹道，“先时只当赵公子少年得志，家里豪富，四进的大宅子住着，我就担心咱家这家境不大相配。如今才知赵家这般不易，那位赵大公子品性更令人敬重。”

王翰林拈须道，“难得难得。”

王太太道，“是啊。我想着，过了中秋见见面，只要赵公子人品合适，这亲事，我是愿意的。”

王翰林道，“梨果跟着我修书这小半年，是个稳当细致人。你放心吧，闺女的终身大事，我还不至于看错人。”

王太太笑，“那就好。”

赵长卿回家，当天傍晚，梨果自翰林出来没回自家，跟着夏文就到夏家打听消息来着。赵长卿笑，“王姑娘眉目清秀，女红针指都学过，针线很不错，琴棋书画也通，说得上落落大方。没意外的话，过了中秋见面。”

梨果有些紧张，“那我得着紧做两身新衣裳。卿姐姐，你说我穿什么颜色好看。”

赵长卿笑，“湖蓝就很好。”

梨果跟赵长卿打听，“都说什么了。”

赵长卿笑，“夸你呗，说你仁义礼智信样样俱全。”

梨果圆圆的脸上满是笑，“这也有点夸大啦。”又问，“卿姐姐，你看，王家姑娘品性可好？”

赵长卿知道梨果担心啥，她笑，“放心吧，我说了梨子赚钱供你念书的事，王家太太很是感动，直说梨子品性令人敬重。”

梨果一颗心才算落了地，低声问，“我姐的事说了没？”

赵长卿沉默片刻，“这事不急。若不明就理的人容易误会，你本身没的挑，以后再说不迟。”赵大那种烂人，赵长卿不觉着小梨花有什么错处，可这世道并不这样认为。而且，小梨花已经族谱除名。说亲的时候，暂不必提，这说不上阴谋诡谲，人之常情罢了。赵长卿希望梨果能娶一个配得上他的女孩子。

梨果有些怅然，赵长卿劝他道，“谁也不是十全十美，说亲时都是再光鲜不过，王家也不会自暴其短，是不是？彼此先有个了解，只要你以后对她好，王姑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肯定会明白你姐姐的事。”

梨果也自有其城府，一笑，“也是。”

赵长卿给他理理衣衫，道，“别没精打采的，回去做两身新衣裳。我还得着人去细打听打听王家呢，成亲可不是简单的事。”

梨果笑，“卿姐姐，你这口气，真像刁钻的大姑子。”

赵长卿轻轻给了他一下，“没良心的小子。”

转眼便是中秋，也是夏武十五岁生辰，家里摆了两席酒，各院皆有礼物送上，赵莲也绣了个荷包给夏武。园中赏月时，夏老太太提一句，“转眼阿武也是大小子了，该成家了。”

夏太太笑，“阿文成亲年纪就迟，阿武才十五，倒也不急。老爷前儿考较他文章，说离秀才还差一些呢。”

夏老太太道，“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阿文当年是家里出了事，姻缘没在蜀中，这才迟了。孙媳妇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长卿笑，“各家也不一样，成家立业不冲突，我们边城成亲都晚一些。这不，前儿才去给梨果相看。阿白的好日子定的是明年。咱家是书香门第，二弟有了功名，说亲上定能更进一步的。”

夏太太忙道，“可不就是这个理，老爷也是这个意思，哪怕考个秀才，说亲时也好看不是。”

夏老太太的脸色便不大好看，夏姑妈酸溜溜道，“大嫂惯来心气儿高的。”

夏太太笑，“这跟心气儿高低倒不相干，都是当娘的，就是姑太太，不也想给莲姐儿说户好人家么。”

赵莲羞窘的别开脸，夏太太一笑转了话题，问赵长卿，“王翰林家姑娘如何？”

赵长卿笑，“我瞧着挺好的，眉清目秀，说话举止透着大方。”

“那就好。梨果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夏太太笑，“咱们也切了这宫里的月饼尝尝滋味儿，我这辈子还是头一遭吃宫里做的月饼呢。”中秋节，宋皇后对五公主的几位女先生皆有赏赐，赵长卿也得了一份，其中便有宫制月饼。

大家说起月饼来，夏老太太心里的气不怎么顺，暗道，真是白给了赵长卿个大金镯子，足金十两的大镯子哪，花这大价钱，竟没能把赵长卿给收买了。奈何赵长卿如今风生水起，夏老太太也拿她没辙，只得忍下这口气，先吃月饼做罢。

过了中秋节，夏太太叫了夏武到房里，道，“你是大小伙子了，你表姐眼瞅着要说亲，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必我多说便都明白，只是不好收你表姐的针线，拿来给我吧。”

“哪里就带在身上了，一会儿我叫平常给母亲送过来。”夏武道，“我也是这辈子头一遭收到她的针线。”

见儿子完全没有别个意思，夏太太放下心来，笑，“你表姐要说婆家的人了，自然稳重了。”要夏太太说，帝都养人，看赵莲就知道，来了帝都后抢人东西的毛病起码改了许多。

夏武问，“有人家了？”

“我哪里知道，得你祖母你姑妈做主呢。”

夏武便不再问了。

倒是赵莲几日气不顺，私下同母亲道，“舅妈根本没那个意思，咱们何必死皮赖脸，我又不是嫁不出去。”

夏姑妈道，“你嫁哪个能有这样大的家业！你想想，这宅子，效外上千亩良田，以后可都是你的。”

赵莲道，“只是这口气难下！”

夏姑妈道，“难下也要下，百忍成金，想一想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赵莲重重的出了口气。

赵长卿未并多理夏姑妈母女的算计，接回黄先生，她着人打听王家已有了信儿，赵长卿与梨果道，“王家在月牙胡同住了二十几年，邻里相处的都不差。就是王姑娘，先前定过一次亲，未过门儿男家得急病死了。”若挑剔的难保不说王姑娘克夫。赵长卿道，“男家嫌王姑娘不去给他家守望门寡，几次上门去闹。”

梨果并不在意，道，“这个王大人早与我说过。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怪不得王姑娘。就是去闹，难不成能死而复生。”

赵长卿道，“咱们心里有数就成，王姑娘不是大夫，便是大夫，也是药医不死病，没法子的事。”王家已送来帖子，请赵长卿带着梨果过去喝茶，赵长卿与梨果说了日子，梨果皆应了。

去夏家见面也挺成功，梨果正当年轻，便是相貌不似苏白那般俊美，也高大魁梧，膀大腰圆，更添气派。

王太太一见就笑，那嘴就没合拢过。

赵长卿心说，这才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梨果给丈母娘相看过，王姑娘也隔着屏风瞅了一眼，梨果就去书房同王大人王公子说话去了，女眷另在内宅说话。

大家正是和乐，就有丧家上门，真的是丧家，那妇人头上簪着白花，几支银钗银环，身上衣裳亦是素净，后头跟着个年轻妇人，还有几个丫环婆子皆是素净打扮，张嘴就是哭腔，眼泪哗哗下流，王家的下人拦都拦不住的，妇人哭道，“不指望媳妇给旺哥儿守着，也不能旺哥儿坟上的土未干，媳妇就反穿罗裙另嫁人哪。亲家太太，做人不能太没良心哪。”

王太太险没厥过去，王公子大怒，指着那一群妇人道，“我姐姐又没嫁到你家，你们这是做什么，三番四次上门，难不成要逼死我姐姐！”

妇人两眼红肿，尖着嗓子道，“亲事早定了的，便是没过门，也是我陈家的媳妇！一年的夫孝总该守！亏你们王家还是念书人，我儿子刚死，你们就这般心急火燎的找下家！别欺人太甚！”

陈太太显然是有备而来，直接奔了梨果去，道，“赵大人是外乡人，别给这不知底里的人家骗了！这等不贞洁的妇人，将来若你有个灾痛，定立刻翻脸弃你而去！”

梨果脸色也不大好看，道，“陈太太，我朝律法，不是以定亲为准，要以成亲为准。王姑娘得进了你家门，才算你家的人。你说的事，我早知道，就不劳你来提醒了。我若介意，不会过来议亲。倒是陈太太，陈氏并非没有再嫁之女，若我没记错，陈太太小姑子就是守寡再嫁金陵守备，就是陈太太娘家，也有叔父家堂妹再嫁。陈太太，大家都是官面儿上的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这样，实在不大好看。”

王太太的眼泪，哗就下来了。自从闺女倒霉的定了回亲，陈家公子因病过逝，陈家便异想天开的要接闺女去陈家守望门寡。天可怜见，这是十月怀胎、辛苦养大的亲生女儿哪，王太太如何舍得闺女去过那守活寡的日子。王家不同意，陈家便屡屡来闹，只要闻了王家说亲，必要上门哭丧。挺好的亲事，黄了好几回。不然，王太太也舍不得去给闺女说个边城女婿。

如今一听梨果这样明理体贴，王太太泣不成声，想着自家闺女真是苦尽甘来，终于遇着了一个好的。

陈太太真没料到遇到梨果这不介意王姑娘前番亲事的，当下傻眼，正要张嘴再嚎。王姑娘不知何时自房里出来，提着满满一桶井水，哗的就泼了陈太太满身满脸。

王公子命人将陈家一家子撵了出去，王老爷既愧且慰，拍着梨果的肩都不叫贤侄，直接改口“贤婿”了。

被定过亲的人家这样来闹，王太太面儿上尴尬，拉着赵长卿的手落泪道，“我不是不通情理，我就这一个女儿，我不能叫她没嫁人就守一辈子寡哪。”

赵长卿安慰王太太，“您只管宽心，谁是谁非一望便知，摊上这样的人家，只得认倒霉了。真拿他当回事，他还不得闹腾得更欢实，倒趁了他的意。您就该把日子过得如意了，这才好呢。”

王太太道，“天可怜见，终于遇到你们这样明理的人家。”

因这一场闹剧，梨果与王家的亲事很快便口头上定下来，换了庚帖去合定亲的吉日。又着人给梨子送了信，梨子十一月大冷的天就来了，兄弟两个都是高个子，梨果胖些，梨子还是麻杆身量。

梨子听说弟弟定了个翰林家的姑娘，喜不自胜，眉开眼笑的与赵长卿道，“这就是运道哪，我来前在平安寺给梨果打了卦，大师说他桃花就在这一二年，果然是极准的。这小子还不算没本事。”

赵长卿笑，“梨果年纪不小了，去西山寺算的吉日，今年腊月就有极好的日子，先定了亲，明年成亲正合适。”

梨子笑，“咱们想到一处去了。人家是翰林家千金，这要搁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这下聘可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我带了些好东西来，前些日子新得的，有一份儿是给你的，你留着使。”

赵长卿并未与梨子客气，两人说些下聘的事，又说起边城来，梨子道，“家里都好。还有一事，婶子定不好意思跟你说，我与你说了吧，勇大叔又要当爹了。”

赵长卿既惊且笑，“母亲又有身孕了不成？”

“可不是么。”梨子笑，“阿宁这亲事，原说明年初办的，婶子有了身子，家里都不敢叫她劳累，听老太太说生产的日子就在明年四五月，阿宁的亲事便择了个十月初十的日子，那会儿婶子也出月子了。”梨子促狭道。

赵长卿笑的不知说什么好。

梨子道，“还有件事，别的聘礼都好说，到时下定得寻个全福人，倒是不大好找。”

赵长卿与梨子打小相识，一看他的模样就知这小子别有想法，笑，“你少掖着藏着的，有话直说。”

梨子笑两声，道，“卿妹妹，我这不是想着，当初在边城，我与郑大哥也有相识。我想着，能不能请郑太太给梨果下定，也体面。”

苏白当初下定，就是请的郑太太出面。赵长卿笑，“你这消息灵通的，我都佩服。赶明儿我去找郑姐姐说话，问一问郑太太。”

梨子一笑，“我就托给你了。”

梨子素来手面儿大方，不单是给赵长卿带的东西，夏家人人有份，夏老太太夏姑妈没口子的将梨子赞到了天上去。

赵长卿原是想请郑太太的，不想郑太太入冬就有些咳喘，一时难愈。赵长卿请了戚氏，梨子喜的险没上了房，他原想着，郑太太这三品御史夫人的身份给弟弟下定，弟弟这亲事那才叫体面，郑太太身子不大爽俐，不料赵长卿竟能请动戚氏。戚氏出身公府，嫁入侯府，父母俱在，夫妻恩爱，儿女双全，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上佳人选。

梨子对梨果道，“看你卿姐姐，这真是实心实意。”

梨果笑，“也能震慑震慑陈家。”

梨子问，“那陈家是什么来历，真个臭不要脸，这要是在边城，我早收拾了他。”不是自己地盘儿，说话便不硬气啊。

梨果道，“陈老爷在兵部做五品郎中，他家倒没啥，就是族长一支在户部为户部侍郎。”

梨子道，“那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惹不起。”

“那位陈太太，简直不可理喻。”梨果是个心里有数的人，道，“我也打听过了，王姑娘挺不错，陈公子过逝后，说过几回亲，陈家是狗鼻子，闻着味儿的上门搅局。要不，也轮不到我。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陈家在帝都算不得一流人家，难道还能一辈子显赫下去。”可是，若能娶个好媳妇，是子孙都受益的事。梨果对他哥道，“能请得宋大太太出面最好不过，不为别的，听说宋大哥的父亲承恩侯爷做过十几年的户部侍郎，咱们狐假虎威一回，也能让陈家消停一二。”

梨子连连点头，觉着弟弟在帝都大有长进。

梨果真心结这门亲，梨子手里不差钱，且定要给弟弟长长脸的，聘礼丰厚，直吓了王家一跳。王太太心里慌慌，与丈夫私下商议，“说女婿家以前穷的很，就算如今富了，我想着，在帝都置那样大的宅子就罢了。这许多聘礼，咱们可如何给女儿陪嫁呢。”

王翰林倒是洒脱的很，“就按原先商量的就是。赵家是真心结亲，不然，谁家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太太念声佛，“咱闺女终于转运了，赶明儿我得去西山寺还愿。”

王翰林一笑，并未扫老妻的兴致。女儿终于有了合适的人家，王翰林也打心底高兴。梨子八面玲珑的人，几次上门，王家自主家到仆下，没有不喜欢他的。王太太知道梨子尚未成亲，还思量着给梨子说门亲事。

倒是夏恭人听闻梨果定了王翰林家的闺女，一日上门说话时，咂巴咂巴嘴，对赵长卿道，“按理不该说这话，只是，听说赵公子是侄媳妇的族兄弟，亲近的很。我要知道了不说，这心里委实不能安。你们或者不知呢，那王家姑娘先前定过陈家，还没过门陈家公子就过逝了，孝都不给陈家守，就张罗着说亲。阖帝都谁不知他家的名声。他是欺生，才忙不迭的把闺女嫁给你们这不知根底的呢。”

赵长卿笑，“这王姑娘又没进陈家的门儿，也说不上是陈家媳妇，怎么还要守孝？就算要守，也是名不正言也不顺哪。”

夏恭人将头一摇，“反正，我觉着王家有失厚道。”

赵长卿一笑，不再言语。

夏姑妈偏添油加醋的，“侄媳妇还是听嫂子的，别耽搁了你族弟。”

赵长卿笑，“伯娘自是一片慈心，姑妈也是好意，只是，难不成姑妈也觉着未进门儿的去守寡守孝是正道不成？“

夏姑妈向来智商不高，脱口便道，“那是自然，女人贞烈，自当如此。”

赵长卿笑，“姑妈又拿话来哄我。”

夏姑妈刚要说啥，夏老太太狠瞪了长女一眼，正色道，“陈家的确不妥，也忒刻薄了些，人家好端端的女孩儿，尚未过门儿，因他家儿子命短，倒要逼人家守寡，简直没了天理！”

夏姑妈此时方想起，自己便是个三嫁，当下嘎巴嘎巴嘴，不敢再说什么。唯夏恭人这挑起话题的一张老脸撂在了地上，颜面扫地。

赵长卿自知，那陈家就是夏恭人的舅家，那位正三品的户部陈侍郎，是夏恭人的舅家表兄，与王家定亲的陈家，与陈侍郎是同族，也难怪夏恭人特意来说这一套话呢。

梨果的亲事定下，转眼便是新年，夏文忙着当差，抽空还要各家送年礼，忙的脚不沾地。夏文是个有心人，送年礼的时候，他都带着夏武一道去。夏玉年纪渐大了，赵长卿寻些简单的家事交给她去做，让她慢慢学着管家理事。

倒是杨表妹又送了鞋来，红儿道，“我算过了，一月一双，准时的很。”

赵长卿道，“让她送吧，她有她的道理。”

红儿问，“奶奶你说，表姑娘到底有什么道理。反正我觉着，不可能是为了讨好太太吧。”

赵长卿把玩着苏先生给她的玉戒，戒身上雕刻着弯弯曲曲的花纹，苏先生说是藏语，祈祷吉祥的意思。赵长卿道，“怎么这样说。”

红儿咬咬唇，“我也不知道，就是觉着很怪。要是我讨好人，肯定今天送鞋，明天送袜，后天送些点心果子才正常。总不能就知道送鞋吧？这也忒单调了，这人得多笨哪。”

赵长卿将戒子套入指间，笑，“我就做过这种笨事。”

红儿一吐舌头，“我可不是说奶奶您。”

赵长卿道，“多亏你给我提了醒。”她做过这种笨事，小时候，每年在太爷生辰时给太爷做一双鞋，的确是她做的事。

红儿一朝说错话，再不敢言语。

半夏笑嘻嘻的端了一盘子新烤好的红薯进来，笑道，“奶奶，外头下雪了。”

“一会儿正好赏雪。”用粗纸包了一块红薯开始剥皮，红薯的味道香甜至极。赵长卿御下素来宽和，“你们若喜欢，一起吃吧。”

半夏笑，“以前家里粮食年年不够，就用红薯磨了粉做口粮，许多富贵人家见都没见过这个，就算知道的，嫌是粗粮，也少有吃的。奶奶竟也喜欢。”

“各人口味儿不一样吧。”不知为何，她最近总是会想起前生的事。前世，凌腾远去帝都春闱，她在凌家服侍凌二太太。凌二太太晚上总要吃一点夜宵，那时，她便要去厨下给凌二太太做吃的。边城的冬天那样冷，她都会在晚饭后悄悄的在尚有余温的灶灰里放上两块红薯，到夜里给凌二太太做宵夜时，灶灰已将红薯煨熟，既香且甜。

瑟缩、冰冷的冬夜里，温暖又悄无声息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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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上元节未过，梨子便回边城去了。

到了上元节那日，帝都才是真正热闹，本就是元宵佳节，又适逢皇后、太子、五公主生辰，朝中大贺。

不过，昭文帝自己的万寿都节俭的只过一天，宋皇后也不是奢侈的人，虽是母子女三人生辰，连带着上元节一并庆祝，其实省下不少钱。

上元节刚过，昭文帝不慎染上风寒，原本只是发热咳嗽，后来热度下去，咳嗽依旧不大见好，又添了气喘的症侯。昭文帝上了年纪的人，精力便有些不济。

自从宋皇后被册中宫，昭文帝多是歇在凤仪宫的。昭文帝叹道，“天不假年，外头西蛮虎视眈眈，太子尚在稚龄，朕实在不能放心。”

宋皇后温声劝道，“谁还没个病啊灾的，陛下怎么说这丧气话。好生喝药，过几日就好了。”这口气，活脱脱就是哄五公主吃药的样子。

昭文帝接过药碗，仰头痛饮而下，笑着咳了几声，“皇后将朕当成五儿了。”

宋皇后将空碗放回宫人手里，“非但五儿喜欢，太子也喜欢。”

昭文帝问，“今天的奏章呢？皇后念给朕听吧。”

近几年，宋皇后专宠，时常帮着昭文帝看奏章之类。昭文帝懒得动笔，奏章已经内阁拟对，昭文帝听着合意，宋皇后便用朱砂笔在奏章后写个准字。另外不妥的则打回去重拟，还有一些留中的。其实，真正到昭文帝面前的都是军国大事，一些小事内阁自己就能办，不然每日成千上百的奏章，能把皇帝累死。

昭文帝听着宋皇后念了几份，望着透过窗纱落在金砖地上的光斑，道，“今天天气不错。”

宋皇后笑，“御花园的迎春花都开了，不如我陪陛下游园。”

昭文帝道，“奏章还没看几本呢。”

宋皇后道，“到御花园，晒着太阳批奏章也无妨的。”

昭文帝笑，“也好。”

宋皇后轻声抱怨，“陛下说是万乘之尊，要我说，我庄子上的长工都比陛下轻闲。”

昭文帝笑，“这是咱家的江山，咱们不尽心，谁还尽心。”

昭文帝素来对宋皇后非常满意，两人年纪上有一些差距，感情却一直非常融洽。倒是朝臣，见奏章回执不是御笔亲书，当下炸了锅。彭相再三请求陛见，委婉的表示让皇后干政不是很妥当，昭文帝做了多年皇帝，这点主还是做得的，淡淡道，“皇后不过是代朕写几个字罢了，彭相不必慌乱，与他们说，朕身体还好，都安心当差就是。”

朝臣有着非同一般的想像力，昭文帝说龙体尚佳，他们反觉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脑补出无限可能。毕竟，自昭文帝这一病，朝会都停了。

依昭文帝的勤奋，除非不得已，不然登基这些年，鲜有停朝会的时候。

昭文帝龙体不佳，太子尚小，朝中难免人心浮动。

赵长卿去宫里教五公主捏泥人，五公主情绪也不如以往。赵长卿是个谨慎的人，如今说话都要格外小心，生怕犯了忌讳。

宋皇后对赵长卿倒是很满意，偶尔对进宫请安的戚氏道，“是个妥当人。”其实，起初宋皇后并没有让赵长卿做五公主女先生的意思。公主的女先生都是帝都有名望的夫人，倒不是宋皇后挑剔赵长卿的身份不够高贵，实在是宫中忌讳颇多，谨言慎行尚不能够。赵家与宋皇后渊源颇深，且宋皇后对赵长卿印象不差，若赵长卿在宫中有不妥之处，宋皇后觉着未免可惜。不想赵长卿的行止极是妥帖，宋皇后很有几分刮目相看。

戚氏笑，“最难得的是心地良善。”

宋皇后笑笑，并未再多说，在她的地位，一言一行都受人瞩目。

宋皇后本就是个内敛人，能让她说句“妥当”，可见赵长卿是真正不错。戚氏与赵长卿交好，何况赵长卿能做五公主的女先生，同宋家还有些关系，如今赵长卿称职，戚氏与有荣焉。

赵长卿安安稳稳的做着五公主的女先生，夏文在翰林院也四平八稳。昭文帝一直玉体违和，夏文还特意叮嘱赵长卿，“在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

其实也有人想通过夏文打听宫里的事，这些异想天开的家伙，夏文说笑话一样说给赵长卿听，“真是不知所谓。”难道他长的像傻瓜不成？宫里的事，他自己都从来不同赵长卿打听，不然真传出只言片语，一大家子遭秧。还不如太太平平的做官，反正他同宋嘉让关系铁，哪怕太子登基，于夏家也只有好处没坏处。

夫妻两个都是做大夫出身，谨慎是从来不缺的。赵长卿听丈夫此话，点了点头，不知为何，赵长卿忽就想起杨表妹月月不差送给夏太太的鞋。赵长卿心中一悸，道，“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别胡说。”夏文安慰妻子道，“你别多想，你给五公主做先生，不过是陪五公主玩儿罢了，不会出事。就是咱们家里，无非锅碗瓢盆，只要外头无事，家里就无事。我在翰林当个修书匠，上头有老翰林带着，每天按时当差，按时回家，更不会有事。”

听丈夫这样一说，赵长卿也笑了，“也是。没来由的突然就胡思乱想。”

夏文温声道，“宫里的差使不好当，你放宽些心，实在不成，称病吧。”妻子能给五公主做女先生固然体面，只是若真这样艰难，夏文宁可妻子不去当这个差。

“我又没病。”赵长卿温声道，“兴许是天热起来的缘故。没事，每五天去半日，公主殿下很招人喜欢，我也乐意去。”

夏文道，“撑不住跟我说。”

“知道。”赵长卿笑，“过几日就是太太生辰，如今不好大办，咱们自家摆两席酒吧。”

夏文笑，“好。”

待杨表妹差人送了鞋来，夏太太的生辰也就到了。赵长卿早早预备了寿礼给夏太太送了过去，当天一家子给夏太太庆过寿辰，第二日，赵长卿依例去宫里教五公主捏泥人。

内侍带她进宫，未见到五公主，反是宋皇后在等她。赵长卿给宋皇后请过安，宋皇后赐了座，令人拿了一本奏章给赵长卿。赵长卿身为诰命，真不敢去看朝臣奏章，宋皇后示意，“大臣的秘折，有关你的事，看看无妨。”

赵长卿此方接过，一目十行的阅过，里面说的是她在边城开药堂，曾去花楼给妓｜女看病的事。奏章中表示，赵长卿有这种经功，不大适合担任五公主女先生一职。赵长卿仔细看过，将奏章合拢，心情已经惊愕转为沉着，她起身道，“臣妇的确是开过药堂，身为大夫，若凭病人的身份来挑剔病人，臣妇觉着，那是大夫的耻辱。”

“你给西北军中捐献银钱，也有四年的时间了。你曾在西平关一箭射杀西蛮将领，于国有功。这些事，没人去说。你做了大夫的份内事，反被鸡蛋里挑骨头。”宋皇后很欣赏赵长卿的镇定，她问，“如今，做何感想？”

赵长卿声音很稳，“臣妇所做所为，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不瞒娘娘，流言杀人，却也杀不死臣妇。臣妇唯一所内疚之事，唯恐此事被人大做文章，连累娘娘。”

“小人手段，素来如此。”宋皇后未再多说此事，道，“公主很喜欢你，我对你的所行所为也没有任何不赞同之处，但，近期内课程暂且停一停。”

赵长卿道，“是。”

宋皇后赏赐颇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尽管赵长卿带回丰厚的赏赐，她曾经去花楼给妓｜女看病的事依旧传的满城风雨。夏老太太知道后，险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死过去，愤怒的质问带回此小道消息的长女，“竟有这种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夏姑妈一撇嘴，“我亲耳听族嫂说的，难道这还有假？谁会平白无故的去造侄媳妇的谣，还说的这样有鼻子有眼！何况，人家公主现在真的不要她教了呢。无风不起浪，娘，我看，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夏老太太拍着手边的四方茶几，高声喊道，“叫你嫂子和赵氏过来！天地祖宗哪，这是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

乐于分享你富贵的人，不一定乐于会分担你的苦难。

譬如赵长卿与夏太太刚进了夏老太太的门，夏老太太立刻指着鼻子质问赵长卿，“你以前是不是常去花楼给妓｜女看病！”

夏太太吓一跳，看向赵长卿。赵长卿眉毛都未动一下，道，“是啊，相公也知道。我以前做大夫的，人家请我去诊治，我不能不去。”

夏老太太恨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拍着大腿斥夏太太，“你做婆婆的，怎么也不管管她！哪个书香门第家的媳妇能出入那等腌臜之地啊！”

赵长卿道，“那会儿我未与相公议亲，太太还管不到我。”

夏老太太见赵长卿没有半分悔意，当下气得了不得，怒道，“你倒还有脸了！我要知道，我要知道……”

赵长卿冷声道，“我做大夫的事从没瞒过夏家，当初相公就在我铺子里当坐诊大夫，他一清二楚。嫌弃我怎么不早说，皇后娘娘都没说我有错，老太太倒先来指责我。您要知道我先前去花楼瞧过病怎么着，您要早知道不让相公娶我，还是要休我？有错我认，不是我的错，别人扣我脑袋上倒罢了，老太太先来讨伐我。什么叫亲者痛，仇者快，我这才见着真真儿的了！老太太，我把话撂这儿，我是去花楼给妓｜女看过病，还不止去过一次，您早先不知道，夏家误娶了我，我给您安安心吧，您就是现在知道也不晚，和离书给我，两相干净！”

赵长卿说完，转身就走，夏老太太两眼往上一插，直接过去了。赵长卿折身去瞧老太太，夏姑妈尖叫着挥向赵长卿，“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给我滚！你把老太太气死了！”

赵长卿伸手一拍一推就将夏姑妈推了出去，反手在发间拔下根金簪，金光一闪，对着夏老太太人中刺下，夏老太太一声尖叫就醒了。赵长卿淡淡道，“老太太身子向来硬郎，就是栽我个不孝，也不要用装晕这一招。您忘了，我是大夫，这是真是假，我一眼就瞧的出来。”

这老脸羞愧的哟……

夏老太太这次是真恨不能厥过去了。

赵长卿用帕子一抹金簪尾的血迹，抬脚走了。

夏太太安慰夏老太太，言语苍白，“老太太略宽一宽心，媳妇也不容易。”

夏老太太拍大腿嚎道，“这日子是没法儿过了。”

夏老太太先把儿子嚎过来，拽着儿子的手继续嚎的惊天动地，“我听说了此事，就问一问她缘故，你听听她都说得什么话！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连问都不叫问一问了！我好歹是她太婆婆，她那是说的什么话，她眼里还有谁？你当初就是难死也不该给文哥儿娶这样的婆娘啊！害了文哥儿一辈子啊！若不休了这无法无天、不知羞臊的婆娘，九泉之下对不起列祖列宗！”

夏老爷劝道，“娘，你这是哪里的话。都是以前的事了，翻出来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做什么。”夏文早与他说过了，这事儿怕还只是个开头，后面怕还有大麻烦，家里就闹成这样，以后要如何处。

夏老太太瞪着一双泪眼，“如今满帝都都知道了，文哥儿媳妇是常去妓院的，你叫文哥儿出门如何做人！”要夏老太太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孙子大好前程，同皇后娘家关系也好，绝不能受赵长卿的拖累。

夏老爷不急不徐道，“做大夫的人，有病人去请，怎能不去？凭良心说，这不能算媳妇的错处，母亲别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外头那些小人母亲还不知道么，就盼着咱家有个好歹，他们才趁意呢。母亲想一想，媳妇就是不去宫里给公主殿下做先生，皇后娘娘赏赐多丰厚啊，真要怪她，还能给她这许多好东西么？”讲完道理，再摆证据。

夏老太太心下一动，果然给儿子劝得心下回转，拭泪道，“到底名声不好听。”

“名声又不能当饭吃，别人说起我来，少不得还要提一提我以前被发配的事呢。”夏老爷叹道，“媳妇嫁给咱家时，咱家正是寒微，亲家半点不嫌咱家，难道咱家日子刚刚好过，就因有人中伤媳妇要责难于她，这中正中小人奸计么？还有，让别人怎么想咱家。老话还有‘糟糠之妻不下堂’呢，文哥儿还没大出息，就富易妻贵易子，那才叫人瞧不起。”

夏老爷细细的将老娘的心劝的回转过来，夏老太太依旧气不顺，道，“想来在咱们东穆国，我是天下头一个被孙媳妇指着鼻子骂的太婆婆了。”

夏老爷笑，“母亲又说这话，媳妇哪里敢对您不敬呢。想是她心里又急又愧，一时心绪大乱，才说了不中听的话。老太太不宽容他们晚辈，谁还宽容他们呢。”

夏老太太哼唧一声，夏老爷笑，“明儿有空，我陪母亲去山上拜拜菩萨吧。家常过日子，先前那么大的坎儿都过来了，如今这算什么，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我就是放在心上，也没人知情，白做了恶人。”夏老太太阴阳怪气几句，先前的话也不提了，夏老爷深知母亲性情，明白这就是算了的意思，又守在母亲身畔细细宽慰起来，到晌午吃饭时，夏老太太已然眉开眼笑，留儿子在自己院里吃饭。

用过午饭，又陪了夏老太太片刻，夏老爷方回自己院歇着。

夏老爷一回去，夏太太忙起身相迎，问，“老太太如何了？”

“没事了。”夏老爷叹，“你怎么也不劝着些，怎么就吵起来了。”

夏太太服侍着丈夫坐下，端了茶给丈夫喝，道，“我哪里劝得住。我在家还不知怎么回事，老太太劈头盖脸的一顿说，媳妇宫里的差使刚没了，心里也不好受，她又不是忍气吞生的脾气，话赶话的就……老太太说，要早知道媳妇去花楼给妓｜女瞧过病，根本不让文哥儿娶她。媳妇可不就急了。”夏太太其实也倒霉，上头婆婆是个刁的，下头媳妇也不好惹，她夹中间，实在难做。

夏老爷呷口茶，道，“谁这样多嘴，在老太太跟前嚼咀。”

夏太太道，“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老太太说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媳妇自己不会去说，今天就姑太太去了族兄府上说话。她一回来，老太太就知道了。”

“这个大惊小怪、乍乍呼呼的脾气，是一辈子改不了了。”自己妹妹多嘴，夏老爷也没什么法子，问，“你有没有去看看文哥儿媳妇？”

夏太太道，“她还好。你也知道，她心思藏得深，等闲看不出喜怒来。”今天赵长卿也把夏太太吓了一跳，自从嫁入夏家，赵长卿一直宽和周全，就是刚到蜀中时教训了夏姑妈母女一回，夏太太私底下还叫好来着。真正这样翻脸是第一次，夏太太颇觉不适应。尤其夏老爷接手夏老太太，夏太太去劝赵长卿时，赵长卿正在屋内喝茶，也没泪眼模糊诉委屈啥的，简直就跟没事人一样，反是赵长卿劝了夏太太几句，夏太太深觉无所适从。

夏老爷悄声道，“不甚柔顺哪。”

夏太太嗔丈夫一眼，“媳妇能干，讲理就成。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倒是媳妇与我说，恐怕还要有事发生，我这心里七上八下……还有什么事啊？”

“这谁说的好。”夏老爷自己也不知道，“好端端的，媳妇又不是什么超品诰命，平日里也没与人结怨，谁会去秘奏说她先前的事呢。”

夏太太道，“是不是文哥儿得罪过什么人？”

“他才做官几天，能得罪谁去？”其实夏文忖度着，夏家该是城门失火，被秧及的那条小池鱼。自昭文帝的病后，这几个月都是皇后代批奏章，大臣早对此议论纷纷。夏氏族人中官职最高的是夏少卿，夏文一个小翰林，在帝都没做几日官，就算真把他扳倒又有什么用处？倒是夏家与宋家一直亲近……夏老爷不欲与妻子多说，道，“你在家没事多瞧着老太太那边些，媳妇这个脾气……”若是别人，夏老爷肯定说起码得去跟夏老太太赔礼道歉。赵长卿非但嫁夏文于夏家微末时，她还对夏家有恩，何况赵长卿这脾气不好揣度，夏老爷无甚把握，故此不准备去碰这个钉子，只道，“反正你多盯着些，别叫媳妇跟老太太单独相处，一时气头上的话，说多了也伤情分。”

“这不必你说。”

夏文回家后知道此事，宽慰了赵长卿几句，“老太太听风就是雨的，她年纪大了，脾气执拗，别真跟她生气。”

赵长卿道，“这还不至于，当时我已经把火发出来了。老太太装死，被我拆穿了。”

夏文“扑哧”就笑了，问赵长卿，“是不是这样，两眼往上一插就倒下了。”他学的惟妙惟肖。

赵长卿给他逗乐，“看来老太太常用这一招。”

夏文叹，“有什么法子。”百善孝为先，夏老太太先前没少用这个拿捏两个儿媳妇，一拿捏一个准儿。不想在赵长卿这里折了戟，想来不知有多少气闷。

夏文换了家常衣裳，道，“老太太这个脾气，我不说你也知道。她要说些不着边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就是。”

赵长卿问他，“在翰林院可还顺遂？”

“没什么不顺遂的。阿白、梨果、腾表兄、阿庆他们都打听你，担心你来着，放心吧，过些日子就没事了。”

赵长卿没这般乐观，道，“接下来会有更难听的流言。”

“别怕。”夏文揽住妻子的肩，“有我呢。”

赵长卿倚在夏文肩上，她从来不怕流言，如今的形势对她而言并不算艰难，可是，夏家或许不这样想。想到夏老太太的嘴脸，赵长卿悄悄的叹了口气。

夏老爷叫了夏文去书房说话，道，“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你媳妇样样好，就是这脾气，好歹柔和些。老太太年纪大了，哄着些就是，何必非要当面儿跟老人家呛呛，这于她名声上也不好，是不是？”

夏文道，“父亲，赵氏为人，不算刻薄了。老太太今天那话也过了，怎么能说要早知道就不让我与赵氏成亲的话呢。这话多没良心哪。”怎么说得出口？

“话赶话的，气头上还不都这样，一气之下失了分寸罢。”夏老爷道，“都是一家子，要都较这个真，日子也不必过了。咱们两头劝着些，明儿你叫赵氏过去老太太那里，说几句软话就圆回来了，和和气气的，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夏文只得应了。

夏老爷瞧着长子不大情愿的模样，心说，长子事事都好，只是一样，惧内哪。

夏文晚上在床间与赵长卿道，“待过几日你再去老太太那里。”

赵长卿赌气道，“我以后再不去的。”

夏文笑着哄她，“别说这气话，还能一辈子不见面？老太太这脾气，晾几日也就好了。”

赵长卿没理他，夏文道，“真生气了？”

锦帐中，赵长卿神色模糊不清，道，“自来人家过日子便鲜有一帆风顺的，何况身在官场，咱们又赶上这个时节，有些波折是正常。一家子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老太太姑妈太势利，花团锦簇时自然没什么，稍有动荡已是这样，将来坏事，定是坏在她们身上。”

夏文道，“不至于此，内宅的事，大事也是小事。”

赵长卿叹，“希望如此吧。”

两人说了好些话，夏文宽慰赵长卿许久，二人方相拥睡去。

赵长卿同夏老太太翻脸后，夏老太太没讨到便宜，又有儿子解劝，也便消停了。赵长卿也懒得去椿龄院，一时间，内宅倒格外安静平和了。

夏姑妈见老娘都败下阵来，自己更不敢招惹赵长卿，倒是女儿，过年长了一岁，十七的大姑娘，亲事委实不能再耽搁了。夏姑妈对夏老太太道，“文哥儿媳妇已然这样，哪怕缓和过来，亲近也是有限的。还是要给武哥儿说个明事理的，不然以后这家里哪儿还有咱们母女的立足之地。”

这话倒真提醒了夏老太太，夏老太太当天就找儿子商量夏武的亲事。夏老太太是个刁钻不讲理的，其实论心机真没多深，她能在内宅称霸，无非就是仗着规矩辈份与夏老爷的孝心罢了。夏老太太直接就提了，“文哥儿他们成亲四年了，不要说小子，连个丫头都生不出来。赵氏这个脾气，她的事，我再不敢管的。我这把年纪，若不能见着重孙的面儿，纵使死了也不能闭眼。武哥儿已十六了，亲事也该议一议。文哥儿的媳妇是你们挑的。”想到赵长卿，夏老太太便忍不住撇嘴，“看你们给文哥儿挑的好媳妇！哼，武哥儿的媳妇再不能由着你们，就由我来挑，如何？”

次子年纪尚小，夏老爷心下并不急，道，“武哥儿年纪还小，正当一心念书，日后也同文哥儿一样，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呢。”

夏老太太却是拿定了主意，“光有功名有什么用，就是有天大的功名也得有儿孙继承才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夏老爷并不知他老娘早相好了人，还一径道，“这亲事也急不得，总得慢慢相干才好。”

夏老太太见儿子话头松了，笑，“这事自不必叫你去烦恼，我早相看好了，非但知根知底，且亲上加亲。”

夏老爷此方警醒，一想便知是赵莲，这亲外甥女，夏老爷倒不是不愿意，但也没有多乐意。不为别的，单与赵长卿一比，赵莲除了不出挑，简直没有别的优点。赵莲是亲外甥女，夏武还是亲儿子呢，夏老爷道，“总得叫我回去与武哥儿他娘商量商量。”

夏老太太道，“那你就去商量吧，反正我是相中了莲姐儿。有了一个忤逆不孝的就罢了，好歹莲姐儿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儿孙指不上，以后还能指望着她。”

夏老爷忙道，“儿子若有半点不孝之心，管教天打雷霹。”

夏老太太立刻道，“闭嘴！没来由的说这混帐话，你是要我的命么！”往地上连啐三口，双手合什请求老天爷不要将儿子这话当真。

夏老爷对母亲一直有很复杂的感情，他何尝不知母亲刁钻，可也是母亲将他们兄弟姐妹一手带大，老人家辛苦这些年，他委实不愿违了母亲的心意，回院后同妻子商量次子的亲事。

夏太太一听要把赵莲说给次子，心中的火蹭就上来了，强忍着怒气道，“幸而老爷没将这事一口应下来。我倒是没什么，莲姐儿自小看到大，咱们有什么不清楚的，无非是脾气娇惯了些。只是这表姐表弟的，也该问一问武儿的意思。我天天在家里，难道还看不出老太太和姑太太的心意？亲事不比别的，必要两相情愿，以后方过得和美日子。你看文哥儿同他媳妇，成亲这好几年，脸儿都没红过一回。文哥儿自娶了媳妇，人也老成了，也知上进了，功名也考出来了。武儿一样是我儿子，还是小儿子，我一样的疼他，他这亲事，我早放在心里的。老太太姑太太有意武哥儿，我早私下问过武哥儿了，武哥儿不乐意，我有什么法子，只得闭口不提罢了。”

夏老爷道，“这亲事，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夏老太太沉了脸，“老爷别说这过头话，日子是小夫妻两个一道过的，若武哥儿死活不情愿，强扭着结了亲，耽搁的难道只是武哥儿，莲姐儿要怎么着？她是老爷的亲外甥女，姑太太守寡多年，就指望着莲姐儿呢。到时得生出多少是非来。”

夏老爷道，“我问问阿武就是。”

“你好生与他说。”夏太太道，“要我说，他们表姐弟自小在一处玩耍，怕是离得太近，只有姐弟情义。”

夏老爷不以为然，“先成了亲，慢慢处着就是。情分都是处出来的。”

夏太太不再理他。

夏武每天去宋府念书，中午直接在宋家吃饭，傍晚才回。他还以为父亲叫他来书房是考较他功课，实未料是说亲事。夏武道，“儿子还小，不想过早成亲。爹，你不是叫我专心考秀才么。”兄长功名早成，夏武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

夏老爷笑着忽悠小儿子，“你大哥也是先成了家，有个贴心的人服侍，一心一意功读，功名考起来才快。”

夏武将头一摇，“我还是想过二年再成亲，考上秀才再说吧。”

夏老爷笑，“有了合适的人，早些成亲也无妨的。”

“哪里有合适的人？”夏武已经十六，其实也略知一些人事，听父亲这样说，不免好奇。

夏老爷觉着有门儿，笑问，“你觉着，你莲表姐如何，你们自小一道长大的。”

夏武好奇的脸刷就下来了，满脸不悦，抱怨道，“爹你这说的是什么。莲表姐虽在一起住着，她嫁她的人就是，与我什么相干。”

夏老爷见儿子不开窍，既笑且叹，开解他道，“真是傻小子，你表姐有什么不好的，生得模样就好。”

夏武不以为然，“就那样呗，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反正我得先考功名，爹你别提这事了。表姐想嫁人，你另给她说一门亲事就是。”赵莲从小就抢他东西，事事争先拔尖，不仅欺负他，还欺负他妹妹，夏武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夏老爷一想老娘那里，道，“要不你们先处一处？”

“处什么啊！”夏武是小儿子，夏老爷三十几上得的他，自然娇惯些。夏武脾气便不如夏文温和，气咻咻的对他爹道，“我虽不敢跟大哥比，可也一样是爹的儿子，爹半点儿都不知为我考虑。当初你怎么给大哥娶的媳妇，也照样给我娶就成了。”不说出身，就看他大嫂的人品，为人和气宽厚，令人敬重。赵莲懂什么，就一门心思的知道财迷。

夏老爷一噎，“你表姐知根知底，也没什么不好的。”

夏武气道，“反正我不乐意，你别给我定！定了我就去出家！”

夏老爷一拍桌子，怒，“反了你！你这是跟你老子说话呢！”找抽的吧！

夏武气哄哄的跑了。

夏武跑去找他大哥诉苦，“不知谁出的馊主意，非要把莲表姐说给我。哥，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夏文眉毛一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夏武道，“就是今晚爹找我说的，嫂子知不知道？”他是来打听消息的。

夏文命人请赵长卿出来，将此事与赵长卿说了，问，“你有没有在母亲那里听母亲提起过。”

赵长卿早知夏姑妈的痴心妄想，只是这话再不好说出来的，道，“我只听太太说过，想让二弟专心念书，过一二年好考个秀才出来，说亲才体面呢。如何突然就能提起亲事？”

夏武一脸晦气，“可不是，如晴天霹雳一般，能吓死个人。”夏武不是不想成亲，若有好姻缘，他也不是很抗拒成亲的事。可一想到是要把赵莲嫁给他，他真宁可去山里做和尚。

赵长卿温声道，“二弟也不用为这个烦恼，这事成不成，总得听听你的意思，难不成还能扭着你去结亲？你既不愿意，叫你大哥去跟老爷好生说一说。只是这事都别再提，莲姑娘毕竟是姑娘家，传出去伤脸。悄无声的按下去才好。”

夏武央他哥道，“哥，你可就我这一个弟弟，不能看着我进火坑吧。就听嫂子的，你去帮我跟爹说一说，我可是死都不愿意的。”

夏文道，“知道了，你只管专心念书就是。”

赵长卿寻个由头就里间儿去了，夏文宽解了他弟好一会儿，才把他弟送走了。

夏文同赵长卿道，“不知谁的馊主意。”

赵长卿道，“这事猜都不必猜，难道你还想不出来？”夏太太素与夏姑妈不和，就是待赵莲，多是看老太太的面子，再不会愿意这亲事的。若不是夏姑妈点头，夏老爷如今再不会提这个。

夏文叹口气，“莲表妹不是外人，只是亲事不比他事，一旦闹不好，耽误的是两个。”

夏武的亲事，自有夏文去同夏老爷沟通交流，倒是赵长卿卸下宫里差使不久，又出了一事。梨果成为了新科翰林中第一个被御史参奏之人。

当初赵长卿那事，起码还是秘折，虽然秘折不秘，也是秘折。到梨果这里，御史果断出击，参的不是梨果差使上的事，直接刨出当年小梨花的事来。尽管小梨花已被家族除籍，但，有这种手刃父叔祖三人的姐姐，梨果的人品深受质疑。

当年小梨花的案子就极为轰动，不只是在边城，这种命案都要上报朝廷的，据说昭文帝阅过之后都深觉不可思议，丧心病狂。不过，事经多年，帝都多少新鲜事，这边城命案也不过惊动一时罢了。只是，重翻旧事，朝中许多人都未料到，当年犯下血案之人，就是梨果的亲姐姐。

外头更有风言风语，说梨果还有一同胞哥哥，如今就在皇后娘娘的铺子里做大掌柜。

赵长卿一面命人去翰林那边寻夏文，让他落衙后务必叫梨果家来，生怕梨果想不开。一面心下暗叹，她七年之功，就被这两封小小奏章陷入尴尬境地。怪不得人们都说，帝都居，大不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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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梨果精神倒还好，起码没有赵长卿想像中的差。

梨果很光棍的说，“又不是没被人说过。”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族人看他们兄弟的眼光都带着戒备，更不必提风言风语。如今不过是再经历一遍罢了，小时候那样艰难都挺过来了，现在也不会为几句流言就去死。

“稳住就好，难也就难一时。”再过三年，没人会记得此事。赵长卿道，“心里有事跟我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别自己闷着。”

梨果忽然笑，“卿姐姐，你真像我娘。”

赵长卿挑眉，“你要改口叫娘，我肯定应，过年还给你包压岁钱。”

梨果噎了一下，道，“刚落衙时，岳父叫我去他家。我想着你这里，就先跟阿文哥过来了。你放心吧，我没事，御史上本，无非就是要我上折自辩，倒是王家那里，要怎么办呢？不成就退亲吧。”

赵长卿道，“遇到这么点事，怎么就能说退亲的话！你没问过王姑娘，焉知她就不愿意与你同甘苦呢？赶紧起来，别傻坐着了，我跟你去王家一趟，咱们得跟人家好生说一说这事儿。”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梨果道，“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去说什么？说退亲？”赵长卿吩咐永福备车，夏文道，“我陪你们一道过去。”

赵长卿点点头，对梨果道，“你并无亏心之事，打起精神来！别忘了，郑大人是知道你家的事的。那御史所为，定不是郑大人首肯，你见到王翰林，记得跟王翰林说。把事情说明白了，再说亲事。不要说退亲，你要跟王翰林说，如果王姑娘仍然愿意这桩亲事，你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不辜负她。如果王姑娘不愿意，让王家来退亲。你很情愿这桩亲事，当初是真心诚意的求娶，你不能有一点难处就先放弃自己的媳妇，她是以后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赵长卿果断非常，目标清晰，“先去王翰林家，再去郑家。”先保住梨果的媳妇，再保住梨果的官位。

赵长卿坐车，夏文梨果骑马。

王翰林一家正在唉声叹气，闺女这亲事上头一直不顺，好容易遇到梨果这瞅着样样齐全的小伙子，家里却有个杀人狂魔的姐姐。王太太一想到小梨花手刃父叔祖三人，便不寒而栗。

王太太想着，是不是这菩萨没拜对，都说西山寺的香火最灵，当初她在佛前许了愿，为女儿求一如意郎君，见着梨果这远道来的和尚，王太太是真心愿意，却不想赵家竟有这等亲眷，这要如何做得亲哪……真是的，白花了大笔银子去还愿。

王翰林还是比较中肯的，道，“说到底，又不是梨果干的，这王八蛋的狗御史，是故意抹黑梨果。”

王太太道，“到底是他家里有这样的事，不然御史也不会拿这个说嘴。”

王翰林道，“谁家还没些沟沟坎坎，上回梨子来的时候，你不还夸他出息么？兄弟两个都上进能干。”

王太太道，“总得叫他家来问个清楚，不能糊里糊涂的就把闺女嫁过去吧。”

“这是自然。”

王家老夫老妻正在商量，梨果就上门了，正中他们心思。

夏文由王公子接待，梨果与王翰林去了书房，赵长卿同王太太在内院说话，王姑娘在一畔，吩咐丫环上茶果。赵长卿接了茶，慢慢的呷一口，真诚恳切道，“近些日子，流言不断，我猜着会有事发生，不想竟有人寻衅到梨果头上，还牵出旧事。我想着，亲家太太心里定也着急，就带着梨果过来了。是好是歹，是对是错，谁是谁非，于情于理都该跟您与王妹妹说个分明才是。”

王太太到底有些年纪，并未责难，反是顺着赵长卿的意思道，“可不是，我听了这事，都不知要怎么着才好。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亲戚朋友的都来打听，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赵长卿见王姑娘神色尚好，温声道，“这事，除了梨子梨果兄弟，也就我最清楚了。梨子不在帝都，我就与伯母妹妹说一说吧。梨子梨果还有个姐姐，叫梨花，比我年长三岁，因是同族，比邻而居，我们小时候就认得。梨果的父亲叫赵大，算起来是我父亲的族兄。我自小就是听着赵大家打架长大的，每天都打。赵大也在卫所当差，每月得了俸钱就去赌，赌赢了便去花天酒地，赌输了就回家打老婆，没钱了也打老婆，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梨果他们妹弟，小时候日子就非常艰难，后来梨花渐渐长大，出去揽些手工活做，给人家编篮子编筐子，他们的母亲给人浆洗衣裳，这样挣钱过日子，好在能填饱肚子，也是万幸。再大一些，我们凑了些银子，梨花带着梨子和母亲在街头摆摊子卖早点。我们一道配出一味调料秘方，这道秘方，用来蒸包子做卤味，味道非常鲜美，所以，早点摊子的生意很不错。摆摊子存了些钱之后，就租了铺面，后来开了一家包子铺，一家点心铺。因为有秘方在，铺子生意十分红火。”

“所有的事就从这味秘方而来。在边城，有一家百年的老字号包子铺，同行是冤家，因为梨花生意做得好，那家铺子的少东家一直想得到这味秘方。秘方是立身之本，怎能轻与他人？这位少东家得不到秘方，便私下出了五百两银子，从赵大手里买了梨花作妾，想由此得到秘方。不过，赵氏家族在边城不算一等一的家族，族中也有人口上千，从无买卖子女之事，简直玷污祖宗。族长知道后大怒，梨花他们凑了五百两银子还给那位少东家，卖身一事就此作罢。因此事太过荒唐，赵大被族规惩处，打断了双腿，只得在家里养着。梨花虽花了五百两银子，到底事情得以平息，只当是买个平安罢了。伯母是见过梨子梨果的，他姐姐更加出色，经此事后，梨花更加用心生意，铺子的生意更加红火。偏生不巧，我家出了事，我父亲的官职被贬，那位少东家便又将主意打到秘方上来。这次他有了上回的教训，不敢再行买卖之事，而是买通了梨花的祖父叔父，他们趁家里没人时将赵大从家里接到赌场，再设下赌局，赵大一夜输掉上万银子，还签了婚书，将梨花嫁给那位少东家做妾。”

“若是买卖之事，尚可回转，这次他签的是婚书，赵大再混帐，也是梨花的父亲，婚书已签，这事就是板上钉钉。何况，那万两赌债，拿什么去还？”赵长卿眼中泪光闪过，“梨花很小就开始挣钱养家，从给人编篮子做手工开始，到打理起偌大铺面，整整十年的辛苦，就给赵大全都毁了。他们祖父、叔父受雇于人，只等梨花嫁过去便可得到大笔好处。而那位少东家，更是等着人财两得。不要说梨花，换了谁，谁都不能甘心。梨花已经走投无路，她出嫁前命人买了酒水，在酒水里下了蒙汗药，将父叔祖三人都杀了。”

“没有经历过的人，会说，她怎么不嫁过去做妾。可嫁过去，难道就是活路？也会有人说，就算没活路，也不该做出手刃父祖之事？梨花怕死么？她若怕死，不会去杀人。可是，她死了，梨子梨果怎么办？有这样里应外合、吃里爬外的父亲、祖父、叔父，既能卖了梨花给死对头，将来会不会卖了梨子梨果？”赵长卿忍不住流下泪来，道，“这事，先前没跟伯母说，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不知情的人，会将她当成丧心病狂的人，只是，换了谁在她的处境，能比她做得更好呢？梨子梨果兄弟，不是被他们父亲养大，是由他们姐姐养大。别人如何说梨花，那是别人的事。可梨花对于他们兄弟，如母如姐，梨花被族谱除名后，他们每年都会祭拜梨花。不要说他们兄弟，就是我，句良心话，我也不觉着梨花有错。这事，不怪她，要怪只能怪命运如此。”

赵长卿想到小梨花便不禁伤感，王氏母亲也听得红了眼圈儿，叹息着说不出话。王姑娘劝赵长卿道，“姐姐莫伤感，两位赵公子都是有出息的人，想来梨花姐若知道也是欣慰的。先时不知这些内情，只听得风言风语，父母难免着急，如今知道缘故，我家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家。”

赵长卿拭泪叹道，“你能明白，就是梨果的福气了。那傻小子，被御史参了倒不急，只是担心亲事，生怕伯母妹妹难做，退亲的话都说出来了，只怕耽误了妹妹。要我说，先时再艰难的日子我也经历过，他也不是蜜罐子里长大的，人这一辈子，谁能一条坦途的过呢？还不是遇山爬山，遇水涉水。何况梨花的事，左都御史郑大人是一清二楚的。那年赵家出此事，郑大人正在边城做巡道御史，郑大人知此内情时，都感叹法虽难恕，情且可悯。依郑大人的为人，这奏章定是背着郑大人上的，要攻诘的也不是梨果，他一个小小翰林，谁会费这样的力气去害他呢？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王太太问，“那是为什么？”

赵长卿望向王太太，“那味我们配出来的秘料配方，后来又经改良，就是现在的调味粉。”

王太太微惊，“原来调味粉是你们的生意？”

赵长卿含糊道，“可以这样说吧。”

王姑娘问，“姐姐，我听说凡被御史参过的人，都要上折自辩的。赵公子是不是也要上折自辩？”

赵长卿点头，“自然也要的。我们正想着，一会儿便去郑大人府上。”

王姑娘忙道，“我家这里没什么要紧的，无非就是听几句闲话，并不会放在心上，别耽搁了姐姐的正事。”

王太太亦道，“是啊，也别叫你爹在书房啰嗦了，我去喊他出来。”说着就起身奔书房去了，王姑娘有些歉意，同赵长卿道，“我娘是太着急了。”

赵长卿拍拍她的手，“梨果算是少年得志，原想风风光光娶你过门，不想出了这事。”

王姑娘有些羞涩，“先前我定过亲的事也没好直接同姐姐说，姐姐也没嫌我。只要他为人正派，日子慢慢过就是，风不风光是给别人看的。”

赵长卿总算放下心来。

王太太直接把丈夫自书房叫了出来，让他有话明天再说。王翰林得知他们要去郑御史家，也不再耽搁，忙叫他们去了。王姑娘命丫环着紧的包了两包果子给赵长卿，“这个时候，姐姐怕还没吃饭，路上垫补垫补。”

到郑家的时侯，天已经黑了。

郑大人平日里杜绝走关系开后门，故此，郑家大门关的颇早。待叫开了门，因赵长卿时常来往的，门房便请他们进去了。郑大人一见梨果就知道是来做什么的，想了想，让夏文梨果去了书房。赵长卿去了郑妙颖那里，赵长卿满是歉意，“事情急的很，就厚着脸皮过来了。”

郑妙颖请赵长卿坐了，倒茶给她吃，“你不来我还想去找你呢。你们是得罪谁了，这不是成心要找你茬么。”

赵长卿接了茶握在掌中，道，“这一时间哪里猜得出来是谁在算计？只是能把边城的事摸得这样透，不是熟悉我的人，就是特意去查过。只是我在帝都也排不上名号，谁会特意去调查我呢？”

郑妙颖道，“小梨花这事也奇，我还与小梨花认识呢，我问过爹爹了，那封御史的奏章未经御史台，直接呈上去的。”

赵长卿不大了解这些流程，想了想方道，“听说陛下已经几个月没上过朝了，不经御史台，那奏章如何呈得上？难道直接递到内阁？”

“就是这样。”郑妙颖道，“不知是内阁哪位大人接的这道奏章。”

内阁对于赵长卿非常遥远，赵长卿没什么头绪，道，“只得慢慢看了。”

赵长卿喝口茶，“以前觉着朝中大臣个个读圣贤书出来的，定是如郑大人这般，是了不起的人物。如今看来，大臣与大臣也不一样，看这两次上奏章的人，竟比内宅女人强不到哪儿去。上辈子怕是斗鸡投的胎，掐来掐去的。我做大夫去花楼瞧病也能叫他们寻出不是来，借梨花的事攻诘梨果，再借攻诘梨果说三道四，有这功夫，干些正经事不好？多少贪官污吏也不见他们去管一管？”

郑妙颖道，“这就是朝廷了。”

夏文梨果同郑大人在书房说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赵长卿与郑妙颖告辞，郑妙颖道，“放宽心。过几日我生辰，我下帖子请你。”

与郑妙颖认识十几年，彼此已无需客气，赵长卿笑，“你不下帖子我也要来的。”

梨果就直接回自己家了，赵长卿将王姑娘的话转告给了梨果，梨果心下微暖，神色也缓和许多，道，“姐姐早些回去歇着，别担心，我没事。”

赵长卿将果子递给他，“慢慢留着吃吧。”

梨果看赵长卿与夏文走了，这才调拨马头，骑马回家。

夏家也在担心梨果这事，毕竟大家走得近，不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情分总是有的。

永福早命厨下备了饭，待两人回来，梳洗后便令厨下呈上饭菜，赵长卿道，“你去跟老爷太太说一声，我们吃过饭就过去。”

永福道，“奴婢已命小红过去了，大爷奶奶安心用饭吧。”

两人都饿了，赵长卿给夏文递了碗汤，忍不住问，“郑大人怎么说？”

夏文道，“郑大人最清楚梨花的事，答应替梨果分说一二。”

赵长卿稍稍放下心来，夏文道，“王家没变卦吧？”

赵长卿笑，“没看错王姑娘，有情有义。”

待用过饭漱了口，两人又去芭蕉院说了此事，夏太太夏老爷放下心来，夏太太道，“是不是哪路风水不对，我听说西山寺香火最灵，长卿，咱们明儿去庙里拜拜如何？”

赵长卿笑，“这也好。”

夏老太太听说要去烧香的事，那是双手双脚都赞同，她年岁大了，乍听得梨花之事，直唬得魂飞魄散。夏姑妈亦乍手乍脚的同老娘比划道，“天哪，就是那个叫梨子的，特会说话的小伙子，嘴甜的很。还有他弟弟，叫梨果的，高高的个子，圆圆的脸，也是翰林来着。真想不到，竟有那样的姐姐！我的天哪！这是什么人家哪！就是侄媳妇的同族姐妹，当时十七八的小姑娘，说杀就杀，一口气把父亲、祖父、叔父全都宰了。母亲，你听听，这是正常人做的事么？听说那个叫梨花的杀人魔，还跟侄媳妇合伙做过生意。后来梨花把父叔祖三人都宰了，就换成她弟梨子给侄媳妇打理生意。你说，这生意如何能不好呢？就冲着杀人魔的名声，谁敢跟他家抢生意？我的天哪！听说当时不只是把人宰了，还大卸八块！那血都哗哗的流到街上去了！染红了半条街！一条街的闹鬼，到晚上就有三个尸身不全的鬼在街上晃悠，请高僧不知请了多少遭，才把鬼降伏了，后来，他们那条街上才恢复了清净。”

夏姑妈说的有鼻子有眼，好似她真见过真经过似的。她还撸起袖子给她娘看，“娘，你看，我这说着说着，汗毛都竖起来了。”

夏老太太年纪大，胆子越发小，最信这些神啊鬼啊的事，心里已是害怕，斥道，“那就不要说。”

奈何夏姑妈还说的挺起劲，她天生就是个爱说人闲话的，不叫她说能憋死，偏生除了她娘，没人爱听她叨叨。于是，夏姑妈就守着老娘讲了大半宿的鬼故事，以至于夏老太太当晚恶梦连连，第二日去西山寺都无甚精神。

赵长卿倒是挺喜欢去西山寺，这寺里风景优美，尤其大殿外有一棵年岁久远的菩提树，枝桠繁茂，冠盖亭亭。在这树下，赵长卿总觉着心台明净，安然温暖。

夏老太太别事小气，在香火银子上素来大方的，她捐了十两香火钱，与方丈大夫倾诉烦恼，“近些天，家里总有不顺之事，不知是何缘故？”又同大师道，“大师帮我孙媳妇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

方丈大师收人钱财为人消灾，道，“不知是哪位少奶奶？”

夏老太太一瞅，赵长卿并没跟着进来，夏太太忙道，“媳妇在院里呢。”

方丈大师往外一望，道，“可是菩提树下那位少奶奶？”

夏老太太吩咐丫环，“去请大奶奶进来。”心里抱怨赵长卿没眼力，这香难道是给别人烧的，都是为了她。也不知怎地，怎么就这浑身的晦气？自己不争气，族人是杀人狂魔，老夏家也不知是倒了哪辈子霉，娶了这么个丧门星。

夏老太太有请，赵长卿便去了殿内，夏太太生怕两人吵架，忙给赵长卿介绍，“这是方丈大师，有名的高僧。”

赵长卿见过礼，道，“这院中的菩提树，与我家乡的一所寺庙里的菩提树很像，我在外头多站了一会儿。”

方丈大师眼神柔和，一幅高僧气派，温声道，“施主与此树有缘。”

夏老太太忙问，“大师看看，我这孙媳妇什么时候能转运呢？”

方丈温声道，“这里有签桶，不如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都抽一支。待得了签，我为诸位解签。”

这活儿大家是常干的，来了庙里，除了拜菩萨捐香油许心愿就是抽签看相之类的事了。

夏老太太打头，今天出门兴许是没看黄历，那叫一个晦气。夏老太太、夏姑妈、赵莲皆是下下签，恨不能剁手。夏太太夏玉一见这三人的手气，识趣的没抽。虽夏老太太肚子里一直说赵长卿晦气，跟她们祖孙三人一比，赵长卿手气最好，得一中签，签头画着两棵树，一棵已经枯萎，一棵则枝繁叶茂，下面写着签语：

林中双木，一枯一荣。

孽由此起，福由此生。

五五之后，现大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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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赵长卿皱眉思量这签中意思，夏老太太夏姑妈赵莲已在央着方丈大师解签避难，买灵符捐香油兼请庙里的大师念消灾祈福避难经，转眼间又去了三十两白银。

赵长卿一看便明白这庙中伎俩，夏玉凑过来瞧，“嫂子，我看看你的签。”

赵长卿将签递给夏玉，夏太太一道同看，虽然不解签中意思，夏太太喜道，“看这最后一句，现大光明，这是吉兆啊。”

夏玉其实还想去瞧瞧赵莲的签，只是看赵莲因手气臭抽到下下签，脸色不大好看，夏玉便未过去，笑嘻嘻的说起赵长卿的签来，“这五五之后是什么意思呢？”

赵长卿也不大明白，道，“谁有看得懂命运呢。”就是看得懂，难道拜神求佛就能改命了呢？

赵莲道，“五五，是不是五五岁的意思哪。”

夏玉道，“谁说五五就是五五岁，肯定是五五二十五，嫂子明年就二十五了。你别自己抽个烂签，就盼别人一样倒霉成不成？”

夏姑妈道，“这有什么好吵的，阿玉，你表姐可不是盼你嫂子倒霉的意思啊。我就盼着你嫂子抽个上上签才好呢，是什么意思，请大师解一解就知道了。”

赵长卿笑，“不必了。”

方丈大师阅人无数，知何人可坑，何人不能坑，微微一笑，道声佛号，一幅得道高人的模样，“女施主与佛有缘，悟性非常，此签不必贫僧来解，施主既可自悟。”他接着自袖中取出个翠绿的小玉佛送给赵长卿，“此玉佛与施主有缘，施主佩于身上，可保平安。”

赵长卿道谢接了，不得不捐出五两香火银子，心道，此地风景虽好，奈何秃驴已成精，还是少来为妙。

谁知夏姑妈却是眼红的可以，想着她老娘一上午捐出四十两银子，结果几人就一人得一道纸符，赵长卿捐五两，得一玉佛，这在世俗价值上也忒不对等了吧。

夏姑妈对僧人还是比较敬重的，不敢直接说方丈势利，她笑问，“大师，还有没有玉佛，我们也想求一个保平安。”

方丈大师道，“佛诞之日，开光百枚玉佛，这是最后一枚，只赠有缘之人。”

夏姑妈再怎么看也看不出赵长卿哪个鼻子眼与佛有缘来，明明自己豪富，到庙里只肯捐五两，还不如她呢？真不知这方丈大师如何想的。但，人家没玉佛了，夏姑妈也没法子再要，只得算了。今日尽兴而来，不想手气臭到家，一人一下下签不说，捐了大笔银子，换了几张纸符求心安。一行人也没赏风景的心了，庙里款留斋饭，夏老太太也未多留，捐过银子就回家去了。

早上出门，西山寺在郊外，坐车也一个时辰才到西山寺。这拜了佛抽了签，饭不吃水不喝的往家赶，到家也是午后了。

更要命的是，厨下知道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去山上烧香拜佛，都说中午在庙里吃的，故此，厨下就没备主子们的饭，除了夏老爷在家看书消谴，一见老少女人们回来，饭还没吃，这厨下又急着张罗饭菜。

夏老太太脸色不大好，夏老爷笑道，“母亲定累了，好生歇一歇。”

夏老太太抽了下下签，也没心思说话，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儿子媳妇们下去了。

赵长卿回自己院里，夏玉跟着去父母院里，夏老爷问，“母亲似是不悦。”

夏玉嘴快道，“祖母手气不好，没抽着好签。”

夏太太道，“甭提了，今天出门该看看黄历的，老太太、姑太太、还有莲丫头抽的签都不大好，也没心思在庙里多呆，可不就回来了。”

家里正倒霉，签上不顺，夏老爷心中亦觉晦气，只是面上不显，笑道，“这也不值什么，多捐些香火钱，让庙里和尚念几遍经就是了。”

夏太太道，“香火钱捐了不少，老太太怕是一时间想不通。”

夏老爷问，“你跟阿玉抽着好签没？”

夏太太笑，“我与阿玉没抽，倒是媳妇抽了个中签很是不错。玉儿，那签上怎么说的？瞧我这记性，一时竟记不清了，什么光明不光明的，很气派的话。”

夏玉重复了一遍，“林中双木，一枯一荣。孽由此起，福由此生。五五之后，现大光明。爹，你看这最后一句，我觉着肯定是大吉之兆。什么能称‘大光明’呢？”

既是大光明之意，又怎么只是个中签呢？夏老爷问，“庙里的大师如何说？”

夏玉道，“嫂子没叫方丈解签，方丈还给了嫂子个小玉佛，说是在佛诞之日开过光的。”

夏太太笑，“反正是好签，管它什么意思呢。”

夏玉道，“要我说，就是嫂子二十五岁就转运的意思。莲表姐非说，五五是说五五岁的意思，那得等多少年哪。”

夏老爷笑，“签好不好的，听一听也便罢了，哪能当真。”

赵长卿将签与玉佛令永福收起来，永福道，“别的还好，这玉佛是大师特意给奶奶的，奶奶戴在身上吧。”

“明儿再说。”赵长卿道，“若什么事拜拜菩萨就能解决，每天只要去庙里拜佛就好了。”

永福笑，“到底心安。”

赵长卿笑，“这倒是。”

晚上夏文回家，赵长卿问，“梨果的自辩折子递上没？”

夏文道，“递是递了……”

赵长卿服侍他换下官服，道，“怎么话还说一半？”

“梨果把家里的事原原本本的写了一遍，说梨花姑娘是不得已。今天还有同僚嘲笑梨果，不得已就能杀父祖叔三个，要得已，祖宗八代都得宰了。”夏文道，“这话贱得，梨果当时就把那小子揍得鼻青脸肿。掌院学士气坏了，让他们回家反省。”

赵长卿挑眉，“哪个翰林这样嘴贱？”

夏文道，“姓陈的。我刚打听出来，先前那秘折，就是陈郎中上的。我估计参梨果的御史，多半也跟姓陈的有关系。”

赵长卿立刻想到王姑娘先前定的那家亲事，赵长卿评价，“一窝子贱人！”陈郎中上秘折寻她麻烦的时候，梨果还没跟王家议亲呢。

赵长卿问，“梨果没吃亏吧？”

夏文道，“看你说的，我们几个都在，能叫梨果给人打了。”

“那就好。”赵长卿放下心来，“官可以不做，人心不能散了。”

夏文笑，“今天去庙里有没有带点泉水回来，我来烹茶。”

赵长卿道，“悄悄叫小厮汲了两罐泉水，咱们自己吃就罢了，这次别给太太那边送了。”

“怎么了？”

“别提了，一大早的去西山寺，我以为就是烧香，老太太、姑妈非要抽签，运道不好，都是下下签，我悄悄叫小厮去汲了泉水。不然叫老太太知道，又得说，她抽了下下签，正满心晦气，我倒如此悠闲，还惦记着汲泉水烹茶什么的。”赵长卿命永福取了装泉水的罐子来。

夏文挑眉，“手气这般差。你抽签没？”

“我抽了个中签。”吩咐丫环将签拿来给丈夫瞧。

夏文接了看过，道，“这签文倒有些意思。我记得岳母说过，生你前便梦到一棵直上云宵的大树。”

夫妻之间，也没什么好瞒着的，赵长卿道，“不是一棵树，母亲临产前头一日梦到两棵树，一棵已经枯萎，另一棵直上云宵。当时我有一位龙凤胎的兄长，生下来便夭折了。”连她这名字，亦原是龙凤胎兄长的名字。

“原来还有这段缘故，这签上倒似箴语了。”夏文皱眉思量，“五五之数，是什么意思呢？”

“妹妹说五五二五，兴许我二十五岁时能转运。莲表妹说，是五十五岁的意思。”

“不通不通。”夏文摇头，道，“第五十五卦为丰卦，雷火丰，震上离下。大象上有雷电交加，声势壮大，离日动于天际，普照大地之意，倒有些签上最后一句大光明的意思。寺里大师如何说的？”

“我没叫方丈解签，看看就罢了，签解不解都一样。”赵长卿道，“烧香拜佛的多了，哪个就真能改命改运的。”

夏文笑，“这也是。”

一时，永福搬了泉水来，夏文打发了丫环下去，开始烹茶，赵长卿道，“其实要我说，老太太也不必太在意签的好坏。你不知道，刚一去，老太太就捐了十两香火钱。后来一看抽了下签，这又是解签，又是捐香油，又是请庙里和尚念消灾祈福经，转眼便又去三十两。老太太那样虔诚，何况西山寺不是寻常寺院，方丈大师在僧佛界亦非无名之人，不然若换个地方换个人，我得以为遇上了骗子。”

夏文直接乐了，“怪道没叫方丈解签，莫不是怕被坑了？”

赵长卿道，“防不胜防，我原是没打算捐一个铜板的。结果，方丈主动给我个小玉佛，我也不能不要，只得捐了五两银子。”

夏文哈哈大笑。

待茶烹好，夏文递给赵长卿一盏，道，“今天我见着阿让了。大家说起话来，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就与他说了。”

“什么事？”

“父亲来帝都也有段时间了，我看父亲成日在家养鸟浇花的，说着惬意，到底没件事做占着手，未免寂寞。父亲还年轻呢，我听说皇后娘娘未进宫前不是在西山脚下办了所书院么。若做别的事，太费神，我也不放心父亲去干。教书的话，又是教小孩子，父亲举人出身，绰绰有余。”夏文道，“我同阿让说了，阿让觉着也好。我想着，要不让父亲去试试。我问过了，书院的教书先生多是秀才，举人只有一两个，偶尔还有翰林过去讲一两节课。月钱没多少，其实没月钱有何妨碍，只当给父亲寻个消谴去处。你觉着如何？”

“妙啊。”赵长卿低声道，“这话外头不好说，我总觉着皇后娘娘的处境不如以往，这些朝臣似是针对娘娘。咱家与娘娘早有渊源，这个时候，别人能当墙头草，踩两条船，咱家可不能这么干。这样非但给老爷寻个消谴，咱们也能在帝都慢慢熬。”

妻子永远这样聪明，你说一句话，她立刻便能洞悉你的内心。夏文喜欢这种默契，再为妻子添一盏香茗，笑，“一会儿用过饭，我去跟父亲商量商量。”不管朝廷怎么折腾，如赵长卿说的，他家是注定的皇后党。这是表现忠诚的好时机，夏文自然有其打算。

待夏文同父亲说了此事，夏老爷果然是极愿意的，笑，“在家闲得很，呆得骨头生绣，我都恨不能扛着锄头种田去。只是这话不好与你们说，就是叫外人听到，也得说我宽房大院的住着，有福不会享了。还是有些事情做的好，什么时候过去，我先预备几本书。”

夏文笑，“明天我把车马随从给父亲准备好，后儿个过去就成。”

夏老爷道，“送我到书院就成，别叫随从在书院守着，不然，倒似多大排场似的，叫别的先生不自在。”

夏文都应了。

父子两个难免又说些翰林院的事，夏老爷有了这个事，精神上都非以往可比。

第二日，夏太太悄悄同赵长卿笑，“老爷昨儿个念了大半宿书，倒比年轻时考举人更用功。”

赵长卿笑，“先时只想着接老爷太太来帝都享清闲，倒是忘了，太清闲了也有些闷人，还是相公想的周到。”

“男人哪，心都野，咱们女人，还不是一辈子就内宅这方寸地，也没谁说闷的。”夏太太笑，“过些天是族兄的生辰，寿礼可得提前预备。老太太前儿说了，咱们一家子过去热闹热闹。”

赵长卿笑，“太太放心，这个我已令丫环预备了。”

夏太太笑，“你素来周全，我也是白提一句。”

赵长卿道，“倒是妹妹的生辰也近了，妹妹也认识几家闺秀家的姑娘，让妹妹拟出单子来，到时下帖请了来，也给她热闹一日方好。”

夏太太道，“她一个小丫头，还搞这些排场做甚，不用了。”

赵长卿笑，“这也不麻烦什么。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就是借个日子请朋友们聚一聚。”

夏太太此方笑道，“那也好，叫她乐上一日。唉，我只愁她年岁渐大，还是那般跳脱模样，一点儿不沉稳，实在叫人发愁。”

“这也不必急。”赵长卿道，“妹妹必竟年纪小，若在她这个年纪便老成，也忒没朝气了。何况，人的性子不一样，有些人就是生来爽俐，也机伶，这是她的好处。我看她院子的事管得也清楚，如今渐渐让妹妹学着管些家事，再过三两年，便历练出来了。待大些，自然就稳重了。”

夏太太欣慰笑道，“就盼如此哪。”

夏太太打发了丫环，另有事同赵长卿商量，“有件事，实在让我为难了。你也知道，老太太就相中莲姐儿，要把莲姐儿说给阿武。要是他们小儿女两情相悦，这亲上作亲的事，我也不是那克板的人。实在是阿武根本不乐意，就是莲姐儿那丫头，按理我不该这样说，我实不喜她的性子。偏生老太太就瞧准了，前儿阿文过来同他爹说这事。老爷看着实在不成，便去回老太太，老太太气个好歹，要死要活的，这事便搁置下来了。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赵长卿不想搀和这事，道，“莲表妹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二弟还是亲孙子呢，再怎么疼外孙女也越不过二弟去的。”

“你哪里知道老太太的脾气，她认准的事，那是非干成不可。阿武是亲孙子，可上头有孝道压着。若别的小事，倒也罢了，这成亲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望赵长卿一眼，夏太太叹口气，“阿文娶了你，何等和气，他考功名，奔前程，没一样不顺遂的。就是现在为人处事，也较先前周全妥帖。这是娶对了媳妇的好处。”难得的是，儿子在子嗣上头有些挂碍，媳妇也未有半句怨语。夏太太道，“阿武一样是我的儿子，别的不说，名门闺秀咱们不敢高攀，但起码也要给他说一门彼此脾气秉性相投的媳妇才好。我实在不中意莲丫头，这事如今是卡着了，我就怕老太太哪天想起来再说，没个了局，总不是个法子。”

赵长卿心下一动，道，“若说这事，倒也不是没法子，我只怕说出来叫老太太知道了要怨恨于我了。”

夏太太颇有口才，忙道，“这屋里就咱俩，谁还往外说去？再说，你这是做善事呢。我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是想给莲姐儿寻个可靠的终身，只是夫妻之事不比别的，必得脾性相投才成。不然，男人还能纳妾，搁女人这里，嫁错了人就是耽搁一辈了。让老太太和姑妈打消了这傻念头，这是救了莲丫头一辈子。”

赵长卿低声道，“如今家里运道不好，今天老太太姑妈表妹又抽了下下签，可见的确是有什么冲撞了。我记得二弟属狗，莲表妹属鸡，有句话叫鸡飞狗跳，要我说，属相便不和。请个看宅子的风水先生来，总能寻个由头出来。命上不相和，如何还做得了夫妻呢。”夏老太太夏姑妈总在背后说她晦气，今朝就让这母女两个知道，到底是谁的晦气吧。

夏太太拊掌笑道，“果然是极好的主意。”

赵长卿道，“这事若太太同意，悄悄的说与相公，他常在外头走动，寻个可靠的人当不难。”

夏太太烦恼全消，笑，“这看宅子风水的事，还是要老太太先点头，咱们才好去请风水先生。”

赵长卿去郑家为郑妙颖庆生时，经夏老太太点头，夏太太夏文母子便将此事安排妥当了。夏姑妈经下下签的晦气后，闺女又经一晦气，那看宅子的一瞧，这宅子风生水起，绝妙好宅，再掐指一算，一打听，果然有相克之事。夏武属狗，赵莲属鸡，鸡犬不宁，这两人属相犯忌讳，故此宅门不安。

夏太太足花了二十两雪花银，请风水先生降下神符镇宅，就这样，还得让夏武或赵莲其中一个移出去一个月，不能见面，此方能安。夏太太极是贤惠，赵莲是闺女家，如何能挪出去呢，与老太太商量着，“问一问文哥儿吧，他认识的朋友多，找个相熟的朋友家，让阿武过去住一个月，无妨的。”

夏老太太道，“这也好。跟阿武的小厮说，好生服侍阿武。”

夏太太恭恭敬敬道，“老太太放心吧。”

这样一来，夏老太太再不好提亲事了，还道，“这事，自家人知道便罢了，别拿出去说。”

夏太太都柔顺的应了。

夏太太当天晚上也与丈夫说了，“先时我还说呢，媳妇一向运道极旺，怎么忽然就这样百般不顺了？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是觉着兴许今年是媳妇的本命年的缘故，人家说流年不利，或者运道上有些妨碍呢。可到庙里一求签，媳妇又求得好签。我想着，或许是咱这宅子风水的问题，同老太太商量后，老太太也是说请了个有名的风水先生来，这才知是阿武与莲姐儿这属相不和。我还说，原先咱们在老家一道住着也无事，怎么到帝都来就这样倒霉。那风水先生说，一来帝都是龙兴之地，气运不同。二则，今年是牛年，正是媳妇的本命年，我也问了问。风水先生说了，这属牛的与别的属相不同，属牛的人勤恳，内敛，若遇流年，反是大旺之年。我拿着媳妇的生辰年月给这风水先生算了，风水先生说，媳妇的大运应在六、十二、二十四、三十六上，你看，大都是流年大旺，忒是与众不同。”

晦气出在自己儿子和外甥女身上，夏老爷也无甚话好说，问，“武哥儿住到哪家去呢？”

“文哥儿已送他到梨果家去了，梨果家宅子大，自身学问也好，在一起住着，武哥儿还能跟梨果请教学问呢。”

夏老爷道，“那就好。”

待赵长卿自郑家回来，夏老太太待她又重新和气起来，生怕赵长卿提及风水先生说的那些事。赵长卿并没有提，夏老太太暗暗松口气，亲亲热热道，“眼瞅着就是你族伯的生辰，咱们一道过去热闹热闹。”

赵长卿自然说好。

夏少卿为正四品高官，在帝都不算一等人物，也不算差了，故此，寿辰还算热闹。

夏家一家子男女老少早早过去，也是亲近的意思。夏恭人带着媳妇们招呼客人，看到赵长卿时，夏恭人好悬没撂了脸。夏恭人实在奇怪，怎么有人生得这样大的脸面，名声臭遍帝都城，竟还出来现眼。这些乡下人，莫非就不知什么叫羞臊？

赵长卿从没觉着名声是问题，她第一次见到最让夏恭人引以为荣的女儿——永安侯夫人。赵长卿随着夏太太夏姑妈夏老太太上前见礼，永安侯夫人是个极为和气的人，忙扶住夏老太太，“叔祖母切莫这般客套，咱们不是外人。”又同夏太太夏姑妈赵长卿打过招呼，很是温和的性子。想也知道，若不温和，真不能忍永安侯生母这些年。

赵长卿也见到了永安侯生母——大名鼎鼎的李老太太，夏恭人与李老太太是姑嫂关系，说来最亲近的，却因上次永安侯夫人翻脸之事关系僵持。今天永安侯夫人回家为父贺寿，都没与李老太太一道。

李老太太听到夏恭人介绍赵长卿时，唇角扯了扯，不阴不阳的来了句，“原来是赵安人，久闻大名。”在这一刻，李老太太与夏恭人不愧姑嫂多年，竟心意相通，心下反应都是：这种人竟然还有脸出门！

赵长卿笑笑，“我来帝都的日子短，也对老太太久闻大名了。”

李老太太一噎，赵长卿已转身同别人说话去了。

陈太太刚进门，听李老太太这话便笑了，“如今帝都城，谁人不如赵安人名声大呢。”

赵长卿瞟这贱人一眼，笑，“不敢当，这是哪家的妇人，我竟不认得呢？”

夏大奶奶不明内情，连忙介绍，“这是陈郎中太太。”

赵长卿问，“不知陈太太是几品诰命？”

陈太太脸上顿时难堪，别看陈郎中是五品官，这诰命却不是说有就有的，非高官不能为家中妻母请封诰命，不然朝廷的支出就太大了。有些官员，譬如赵勇，如今也是正五品千户，但赵老太太与凌氏仍是没有诰命的。陈郎中官职比夏文高，陈太太却是白身，赵长卿这一问，陈太太那脸色就相当好看了。赵长卿打量着陈太太的神色，提高声音，“既无诰命在身，怎么不见你给本安人请安呢？难道是不认得本安人，不会吧，刚刚不是还说本安人名声大么？”

陈太太的儿子给梨果在翰林打了一顿，赵长卿与梨果那就如姐弟一般，何况当初陈太太披麻戴孝的去王家搅局，也是眼见过赵长卿的。

赵长卿冷冷的望着陈太太，陈太太气得浑身直哆嗦，李老太太看不过眼，道，“赵安人只知说别人，我来这半日，也没见赵安人给我请个安呢？”

“听说李家两位老爷因其母行事不谨，都已罢官，老太太竟还有诰命在身？这可是朝廷的失误了，怎么竟没将凤冠霞帔收回呢？我倒是想给您请安，您拿什么来受呢？别无端折了福，就是我的罪过了。”赵长卿一掸衣裙，淡淡道，“我奉劝您一句，这可不是永安侯府，您要耍威风，也瞧瞧地方，去找个软和的来拿捏，不然，这威风可是不好耍呢。您老就算想管个闲话，拉个偏架，也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为好！”

赵长卿盯着陈太太，吩咐道，“永福，看这妇人竟是个不知规矩的，你教教她请安的礼数！”

永福立刻上前，规规矩矩的对着赵长卿一福，道，“给安人请安。”

赵长卿问，“陈太太明白了吗？”

陈太太脸上胀得通红，那模样，恨不能立刻厥过去。赵长卿冷声道，“陈太太，别把人当成傻子！你家老爷上秘折说我开药堂做大夫时曾去花楼给妓｜女看病，又指使御史参奏我族弟！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是去花楼给妓｜女看过病，不过，我听说陈老爷就有爱妾是花楼出身呢！这样算来，我不过是给你家内眷看过病，怎么了！我有名声，也是你陈家给我捧起来的！”赵长卿讽刺道，“要我说，你家真不该来说我的是非，若没我这样宽厚心肠的大夫，以后你们陈家男男女女病了，谁人给你们开方配药呢！难道你们请过别的大夫？那大夫可是倒了霉，他虽没去花楼，可到了你们陈家，还不是一样是给妓｜女瞧病吗？好不好的一去你们陈家就扬了名呢。”

“你家老爷标榜的圣人一般，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趴在妓｜女身上的嫖客！陈太太这样的绫罗绸缎，光鲜亮丽的，回家也不过是跟妓｜女称姐道妹！对了，听说你家还有庶子女几个，是不是都有妓｜女血统哪！”赵长卿掷地有声，“你这样的妇人，容你给我请安，真是抬举了你！不想，你竟这般不识好歹，不懂礼数！你娘家是怎么教你的，你夫家就是这样的规矩吗？你们祖上就是这样的少调使教吗？”

“我不似你们陈家这般藏头露尾的小人行径，找什么御史，上什么秘折！我有话就直接说，还要当着你们陈家的面光明正大的说！”赵长卿道，“你儿子质问我族弟家教，我倒要问问你们陈家的家教！看到陈太太这般目无高下，不识好歹，我也就不诧异陈家所做所为了！果然就是天生的下作恶心！”

赵长卿说话迅速清楚，她一套话骂下来，余人竟不能插上半句，陈太太嚎啕一声，就要扑过去撕打，赵长卿脚下稍一用力，地砖以她为中心噼噼啪啪的裂出一圈细纹，一直延伸到陈太太脚下。赵长卿杀气腾腾，陈太太竟吓得不敢动弹。赵长卿并非不会借势，她冷声道，“我在西平关杀敌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撒泼打滚！你以为，我是随便凭你们欺负的！”

陈太太这等泼妇，此刻竟无计可施，连惯用的泼招都使不出来，只得再嚎啕一声，掩面大哭着走了。

陈太太哭着走了，赵长卿可不走，她依旧端庄的坐在椅中，微微一笑，“让伯娘见笑了。我们刚来帝都，许多人不了解我们边城人的脾气。我直来直去惯了，竟是不适应陈家这种藏头露尾、背地里捅刀子的手段，一时没忍住，就借伯娘的地方教训了那不识规矩的妇人几句。伯娘这地砖，赶明儿我打发人过来给伯娘重换新的！”

夏恭人肚子里想什么，这会儿是半点儿不敢表现出来，干笑道，“不必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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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赵长卿一发飙，大家看着她脚下踩出来的碎裂的地砖，不禁吞了口口水，如李老太太之流，还得庆幸自己没惹毛了赵长卿，不然现在哭着走掉的就得换成她们了。

赵长卿在内宅坐得安稳，陈太太哭遁而走，外头陈郎中闻了风声，当下找夏家男人说理。夏老爷去瞧儿子，夏文一怔，当下明白赵长卿这是在里头把陈太太给发作了。夏文将袖子一拂，冷冷道，“陈大人还找我说理？我还要找陈大人说说理呢？先是上秘折说我内人于边城行医之事，又指使御史弹赅我内人族弟，陈大人是什么意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陈大人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打量天下人都是傻子！”

官场即使有些争斗，大家面儿上是一派太平的。谁知这蜀中来的蛮子，竟不按套路出牌。陈郎中怒道，“污蔑，你敢污蔑本官！”

夏文道，“你要自认干净，敢不敢发个毒誓，若你干过我说的那些事，立刻全家死光光！”

陈郎中大怒，“你怎么不去发毒誓！”

夏文闲闲道，“我一没鬼鬼祟祟的上秘折参过哪个诰命，二没偷偷摸摸指使御史行下作手段，三更没有死不要脸的强迫未过门儿媳妇去给自己早死的儿子守望门寡。我问心无愧，自然不必发毒誓。”

两人之所以没打起来是因为来宾将两人劝住了，陈郎中想到老婆还在外头哭哭啼啼的等着，当下一甩衣袖，“耻于汝等小人同语。”抬脚走了。

夏文回，“滚吧，贱人！”

夏家夫妇把陈家夫妇骂走，自己一家子欢欢乐乐的喝了夏少卿的寿辰酒，帝都上下无不刮目相看。李老太太同儿子抱怨，“那个赵安人，简直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永安侯尚不知老娘被羞辱之事，安慰老娘道，“赵安人不大好惹，您觉着脾气相投，多说几句也无妨。若觉着不合适，不理就是。”

李老太太瞪着一双三角老眼，“我还不是为了你岳父，到底是他大寿的好日子，就那么闹起来，算个什么意思。我就劝了几句，倒挨她几句刺，险没把我噎死。”

永安侯这才知道老娘吃了亏，劝了老娘几句，便回自己侯府了。

永安侯回侯府问妻子，永安侯夫人道，“族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赵安人新来帝都，难道还会主动找谁麻烦？族婶先说，久闻赵安人大名。赵安人现在什么名声，谁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不是故意寻人家麻烦？要是个软弱的，凭她说也就罢了。赵安人一脚能把正厅的地砖踩碎，族婶上赶着寻赵安人的麻烦，赵安人怎么会忍她？侯爷还是好生劝劝族婶，别人是怕麻烦，哪里有上赶着找麻烦的。那位赵安人，几句话就能把陈太太说的哭走，族婶去招惹她，这不是上赶着找没脸。”自从翻脸之后，也不叫舅母或是老太太了，直接选最远的称呼，族婶。

永安侯皱眉，“该劝着老太太些的。”

“正经媳妇都没劝，我拿什么去劝。”永安侯夫人道，“再说，人家赵安人也没说族婶什么，就是告诉她，拿捏人去挑些软和的拿捏。这话不中听，却是实话。侯爷好生劝劝族婶吧，外头不比家里，何况侯爷现在想为她出头也没名分。为了咱们一大家子，让族婶忍一忍，别去寻别人的不是了。”贤良了十几年，做了十几年的贤良人，她最终得到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去劝，她恨不能那老婆子立刻死了才能痛快！

永安侯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永安侯夫人的奶娘李嬷嬷捧了茶水上前劝道，“夫人与侯爷说话，该和软一些才好。”

永安侯夫人挑眉，“要怎么和软？难道还去那边做小伏低？我宁可去死。”

李嬷嬷劝道，“咱们府里如今清净了，好话又不用钱，夫人说几句，只当哄侯爷开心了。这也不少日子了，总这么别扭着，不是常法。就是看在两位小爷的面子上，何况夫人侯爷这些年的夫妻，也不该闹别扭呢。”

永安侯夫人道，“嬷嬷不知道，我一听到有人在我面前念叨那老婆子，心里的火按都按不住。”

“按不住也要按哪。”李嬷嬷道，“夫人想想，若你与侯爷伤了情分，隔壁府里是巴不得呢。”

永安侯夫人轻轻叹口气，“我知道了。你着人去书房，跟侯爷说，我命厨下烧了羊肉锅子，请侯爷晚上过来。”

李嬷嬷笑应，自下去安排。不想一时丫环来回，侯爷检查了大爷、二爷的功课，便出门去了。

永安侯夫人并未再说什么。

永安侯没去别处，只是去别院清净清净，不想路上正遇着苏白。

苏白骑马，后头跟着随从，还有一车东西。

苏白下马同永安侯打招呼，永安侯坐车上，道，“上来说话。”

苏白对永安侯印象不差，打发随从先拉着车上的东西回家，苏白忽然想起一事，笑，“取两罐泉水过来，放侯爷车上。”

苏白对永安侯解释，“今天出城去庄子上，绕道西山汲了些泉水回来，落英泉的水清澈甘冽，家母一向喜欢用来煮茶。不论煮茶，还是调羹作汤，都是极好的。”

永安侯笑，“你送我泉水，我岂不是要煮茶给你吃。”

苏白笑，“岂敢岂敢，煮茶也是我煮给侯爷吃。”

永安侯道，“去我别院吧。”

苏白自然不好说不去。

他只是觉着奇怪，他与永安侯好像还没这么熟吧。

其实苏白只是运道好，永安侯正在心烦，遇到小帅哥苏白，这小子生得模样俊，说话也知情识趣，永安侯就请苏白陪他消谴一二，自己也解解闷。

永安侯的别院极为讲究，尤其一座花园，优美至极。

苏白不免赞上几句，永安侯命仆从去预备煮茶的东西，还得为自己唐突的请苏白到别院寻个理由，“如今不知怎地，看别人家孩子怎么看怎么出息，我家里也有两个孽障，自幼跟着名师念书，念书七八年，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阿白，你是探花出身，念书可有什么诀窍？”

苏白想装傻都装不出来，忍不住吐槽，“侯爷，您自己就是传胪出身。我要是早些到帝都，要早些认识您，该是我向您请教。”

永安侯笑，“我那点诀窍，要有用就不会跟你取经。”实在不是顶用，永安侯检查过儿子们的功课，简直觉着生无可恋。

苏白道，“念书也没什么诀窍，小时候我还不记得字呢，我娘就教我每天早上背一点启蒙的书，下午检查。背不出来，晚上就只能吃素。”其实，小孩子，吃素啥的也不是很介意。关键是他背不出书要吃素，他娘就当着他的面把肉肉吃光。那种折磨哟，在苏白幼小的心灵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永安侯笑，“令慈是严母。”

苏白道，“侯爷问我有什么念书的诀窍，主要是，我除了念书，根本没别的出路。您家的公子，原也不必靠科举晋身。”

永安侯道，“人生在世，总要有自己的本领才成。”

苏白道，“四书五经，念念就是了。若不是要考功名，我对经史更有兴趣。”

一时，仆从取来煮茶用具，苏白自不会让永安侯动手煮茶，他熟练的取了水，倾入铜壶，慢慢的煮水。永安侯道，“你们老家在徽州，怎么去了边城呢？”

苏白道，“我是遗腹子，听我娘说，我还没出生，父亲就过逝了。我父亲与族中关系一般，家里也没什么产业，在边城还有我娘的一位表兄，就投奔到边城过日子。”

“听说，你跟赵安人关系很好。”

“嗯。我们跟亲姐弟一样，小时候一起念书，一道长大的。”苏白机敏的问，“侯爷，你是不是找姐姐有事？”

永安侯道，“听说今天赵安人与我族婶有些不愉快。”

苏白反应很快，立刻知道永安侯嘴里的“族婶”是何人物了。苏白安慰永安侯，“您放心吧。姐姐心肠好的好，除非真让她动了大怒，不然她一般不会叫人难堪。要是年岁大的人，也就是动两句嘴，不会动手的。”

这话说的……

永安侯真不知要说什么好了，道，“赵安人似是脾气不大好。”

苏白泡好茶，分出一盏递给永安侯，十分有耐心的同永安侯解释道，“您这话多有偏颇。您不了解我姐姐，她不是那种寻常女人的计较，什么三个萝卜两头蒜的事，她从来不会放在心上的。是有些人太刻薄了，我姐姐的确是在边城开过药堂，开药堂又不是坏事，身为大夫，原就不该挑剔病人。可就有人为此大作文章，真是小人行径。这年头，落井下石的人也多，她虽心好，却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这不是说她脾气不好，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想到李家老太太那种脾气，苏白便十分可怜永安侯。

永安侯这等年纪，探究人心自有一手，不觉失笑，“你那是什么眼神。”

苏白正色道，“我一样是孝子。”情与理永远要分开来看，如在永安侯的立场，难道他不知自己老娘什么德行？但，对于永安侯，他不会自道理来看待此事。所以，他脱口而出的是：赵安人似是脾气不大好。

永安侯笑着呷口茶，“放心，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若想对付赵安人，不会把苏白叫到别院说话。

苏白识机的为永安侯续上茶水，永安侯一笑，机伶真是天生的。永安侯忽然道，“阿白，有没有说过你生得很像先帝时的一位姓苏的探花。”

“翰林里有些年纪的前辈都说过。我是沾了脸的光，格外受些照顾。”苏白品一品茶香，问，“有这么像吗？我听说，那位大苏探花早便过逝了。”

永安侯笑，“我年少时，还听过大苏探花讲的文章。他学识渊博，诗词，书画，琴棋，篆刻，无一不通。尤其精于经史，当朝数一数二。你相貌与大苏探花有七分像，中探花的年纪也远比他当时年轻，只是气韵上差一些。”

苏白道，“才学上更差得远，我在翰林见过大苏探花的一些文章，精妙绝伦。他是天生其才，才气纵横，非常人能比。我听说，他年轻时便游历天下，拜访各地名师大儒。有这样的天分，又有这样的眼界与见识，鲜少人能与他相比的。如我，过早陷于功名场内，我娘说，做学问的人，要有一点童心，我童心已失，将来学问上怕不会有太大成就。”

永安侯道，“你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还差的远。”苏白道，“不过是刚刚迈过功名的门槛，学问谈不上，做官做人皆平平，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这二十来年的日子不算枉度。我自小到大，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没什么遗憾。”世上哪里有天才，反正苏白只听过没见过。外头人都说他是天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与汗水。

苏白俊俏、有才气、人也机伶，但，这些都不足以令永安侯另眼相待，顶多是觉着苏白出众罢了。如今，至此时，永安侯是真的后悔当初晚了戚家一步，错过这等乘龙快婿。

永安侯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知多少憾事。”

苏白哈哈一笑，“我敢说这话，是因为先时除了念书，我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哪。”

这就是母亲与母亲的差距了，苏白虽只有寡母相依，但，由于苏先生精神世界的强大，苏白一路长大，比多少父母双全的都要强百倍。譬如，眼前这位永安侯，倒是爹娘一样不少，还不如没有呢。

苏白于内心深处又可怜了永安侯一回。

永安侯笑问，“听说你喜事近了，定在什么时候？”

苏白道，“定在十月初十，介时若侯爷有空，请侯爷去我家喝杯水酒。”

永安侯笑，“我去也是去你岳父家。”

苏白道，“侯爷先去我岳父家，再去我家也无妨么。”

永安侯挑眉，笑，“你我有这么深的交情？”

苏白抬抬茶盏，“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么。”其实他也挺怀疑永安侯怎么就与他看对眼的事……

永安侯笑起来，惬意的坐于椅中，似是看透苏白所想，“别多想，说来我与苏家并非外人。先侯爷夫人与大苏探花乃同胞姐弟，论理，我该称大苏探花一声舅舅的。你姓苏，虽不是苏家嫡支，算起来，咱们也不是陌路人。”

苏白微惊，“原来苏家是侯爷的舅家哪。”

“正是如此。”永安侯笑，“你母亲没与你说过么？”

苏白老实道，“我们在边城住了将将二十年，我自出生就没见过族人，我娘一个妇道人家，若说侯爷的名声，她是听说过的，只是这些族中亲戚关系，就不大清楚了。”

永安侯笑，“如今知道也不晚。”

苏白起身重对永安侯施一礼。

永安侯将腰间玉佩取下递给苏白，笑，“未料今日认了亲，这是我素日常佩戴的，今日赠予你。”

苏白道谢，双手接了。

苏白傍晚回家，苏先生笑，“我以为你到侯府吃山珍海味去了呢。”

苏白甜言蜜语的奉承他老娘，“山珍海味也比不上娘你的手艺哪。有没有包荠菜馄饨？”他去庄子上弄了许多新鲜荠菜回来，苏白自幼喜欢的。

苏先生笑，“你先洗漱，换了衣裳，我这就吩咐厨房下锅煮了。”

待苏白收拾好，问他娘，“原来咱家与永安侯还有亲戚关系哪？”

苏先生道，“永安侯说什么了？”

“侯爷说大苏探花是他舅舅来着。”苏白道，“侯爷还给了我一枚玉佩。”拿出来给他娘看。

苏先生接了瞧过，又还给了苏白，道，“礼法上的舅舅罢了，大苏探花在永安侯过继侯府之前便过逝了。永安侯素来与生父母一系亲近，苏家是白担了个舅舅的名头。你心里有数。”

苏白道，“今天姐姐羞辱了永安侯的生母一顿。”

苏先生笑，“这又是怎么回事？”

苏白道，“具体不大清楚。那李老太太，阖帝都都知道多刁钻，难道姐姐会无缘无故的羞辱她？侯爷还说姐姐脾气不好，我说你家老太太名声在外，还好意思说别人的不是？”

苏先生笑起来，“不会真这么讲了吧？”

“没，委婉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苏白笑，“永安侯跟他亲娘不大一样，起码城府不缺，瞧着心胸也不赖。他要不说是亲戚，我还不知道呢。娘，苏家在帝都没别的亲族了吗？”

“也不是没有。”苏先生道，“先永安侯后继无人，方过继了今永安侯为嗣。不过，先永安侯是有一女的，当年嫁给仁德亲王为正妻。”

苏白道，“就是全家都死在疫病上的，陛下的弟弟吧？”

“全家死疫病什么的，你听听就够了，明摆着是糊弄傻瓜的话。”苏先生道，“仁德亲王一家都过逝了，不过，还有个女儿，嫁到秦家，听说久未露面了。”

苏白问，“还活着吗？”

“没听说死，肯定是活着的。”苏先生道，“你要去认亲？”

苏白道，“咱们又不是大苏探花的嫡系后人，哪里好这样上赶着认亲。就是今天侯爷一说咱们两家是亲戚，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苏先生道，“真是笨，叫侯爷就是了。你要是想去巴结巴结，叫声表叔，错也错不到哪儿去。”

“表叔？”苏白说不出的别扭，“到时别人问我，你跟永安侯是表亲哪？我怎么说？说，我是永安侯过继后舅舅家族的旁支族人。这远的，叫人说不出口。”

苏先生笑，“官场上认个干爹干爷的都寻常，没关系还要去扯上些关系呢。”

苏白正色道，“古今名臣，哪个是认干爹干爷上位的？钻营太过也丢脸，还辱没祖宗。对了，娘，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去庙里给我爹做个道场吧。以前也没好好祭过他老人家，这回弄个大排场的，也叫他老人家在地下好生过些个体面日子。”

苏先生道，“也好。以后每年办一场，前些年也没好生祭过他。”

“娘，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先生笑，“他医术精湛，一流人品。”

苏白道，“总是这两句，说些别的。长得什么模样，脾气什么样？”

“相貌啊，比你要好看十倍。我不说是怕打击你，看你天天臭美，怎么光鲜怎么捯饬。要我说，这相貌是天生的，你爹就是裹块粗布在身上也比你俊俏的多。”苏先生道，“当初刚一生下你，可是把我吓一跳，这丑的哟。待这长大了，唉哟，还不跟小时候呢。幸而你是个小子，还勉勉强强的考了个功名出来，这才好歹能娶上一房媳妇。”

苏白给他娘打击的险些翻了白眼，道，“我可是探花。文才好不好的，起码相貌得过得去，才能做探花呢。”

苏先生笑，“你还不如阿让他爹好看呢。”

苏白悄悄同他娘道，“先前听娘你说宋侯爷如何如何貌美，我还不大信，见了才算心服，当真是俊美儒雅，现在还很有看头。不知为何，宋侯爷对我挺冷淡的。”

苏先生道，“那是你没赶上好时候，你要早十年见着宋侯爷，他肯定喜欢你。”

“这是为何？”

苏先生笑，“宋侯爷在才貌双全的人身上栽过大跟头。”

苏白忙跟他娘打听八卦，苏先生道，“你不会不知道吴家兄弟的事吧？”

“知道。”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苏先生道，“当年吴家兄弟高中文武状元，他们兄弟非但才学不凡，相貌更是有一无二，那会儿被称为‘帝都双璧’。宋侯爷手快，当时就招了文状元吴双为婿，只是未待完婚，吴家兄弟伙同四皇子谋反。若不是宋侯爷有救驾之功，宋家定会被那事牵连。有前车之鉴，宋侯爷就不大喜欢才貌双全的少年郎了。”

苏白道，“这算是迁怒吧？”

“是。”

苏白不大信，道，“宋侯爷自己也是少年得志，才貌双全，要按娘你这么说，宋侯爷先得迁怒自己才对吧。”

苏先生道，“这谁知道。”

苏白掖揄，“这世上还有娘你不知道的事呢。”

“有。”苏先生笑眯眯地，“譬如，我就不知道怎么有这么笨的儿子。冷淡，不见得是讨厌。亲近，不见得就是喜欢。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苏白要是笨，也考不出探花来，他道，“娘，你是说永安侯啊。”

苏先生道，“我说的是道理。”

苏白跟他娘打听，“娘，你跟宋侯爷很熟么？你怎么知道宋侯爷就比永安侯要好呢？”

“我何时说过宋侯爷比永安侯要好？”苏先生感叹，“充其量是一对贱人。”

一对贱人……

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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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夏家人自夏少卿府上告辞，夏少卿还劝了夏文一二，大意就是年轻人做事不要急躁之类的话。

待将客人一一送走，夏少卿去房里与妻子打听缘由，夏恭人捂着胸口，一幅心有余悸的模样，道，“险没吓死我。文哥儿他媳妇这是什么脾气哪，哪里似来贺寿，倒似来杀人的。”

夏少卿道，“说这个做什么，孩子们直言直语罢了。”夏少卿对陈郎中家亦是恼怒的，夏文是他族侄，夏氏宗族眼瞅着出息了一个，陈郎中竟然背后下手黑，夏少卿焉能痛快。夏文夫妻虽有些急躁了，夏少卿最恨的却是陈郎中。

夏恭人一呶嘴，“你去瞧瞧咱家正厅的地砖，满屋子诰命都给她吓得哆嗦。你有空跟文哥儿说，也该好生管管他这媳妇，听说在家里，咱们婶子都得让她三分，也忒霸道了。”

夏少卿道，“你听谁说的？”

“若是外人说，我是不能信的。就是文哥儿他姑妈与我念叨的，这还能有假？”

夏少卿道，“族婶又不是一个人跟着孙子过日子，下头还有儿子女儿，文哥儿他爹最是孝顺，若族婶过得不好，文哥儿他爹第一个不能答应。何况你看族婶，宽房大院的住着，丫环婆子满屋，身上衣裳也华丽富贵，气色红光满面。要这样还说日子过得不好，什么样的日子叫好？你别听文哥儿他姑妈胡说。”妇人总这样听风便是雨，故而不成大器。

说完，夏少卿溜溜达达的去正厅看地砖了。

夏恭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第二日，夏姑妈又慌头慌脑的来了。

夏恭人倒是挺喜欢听这位丈夫家族的族妹说话奉承，关键是，两人有共同喜恶：夏恭人一样不喜欢赵长卿。

倒不是说赵长卿得罪过她，实在是，夏恭人就是不喜欢赵长卿那种骨子里的与众不同。明明不过是个小女子，上头两层婆婆，下头小姑子小叔子，原本该委委屈屈的过小媳妇的日子，结果，赵长卿竟过得比太婆婆都舒坦，简直是媳妇界的异数！

其实，这关夏恭人什么事呢！

但，夏恭人就是看不惯！

怎么看怎么令人厌恶！

让她想到一些不好的记忆，实在太讨厌了。

夏恭人请夏姑妈坐了，笑，“看妹妹这样子，似有事情？”

夏姑妈一脸愁苦，唉声叹气，“我是无事三宝殿，受我家老太太的吩咐，来嫂子这里打听信儿来了。”

夏姑妈这种货色，夏恭人根本不用废脑筋便能猜出她的来意，不过，夏恭人依旧很捧场的表示，“我这里能有什么信儿？咱们不是外人，妹妹有什么事，直言便是。”

夏姑妈道，“不瞒嫂子，昨天的事嫂子是眼见的，真是吓死个人。我们老太太，回家便吓病了。听说帝都的官儿好不好的就会参人一本，先时文哥儿媳妇的差使，就是给人参没了。她年纪轻，不知好歹，还以为是在家呢，说翻脸就翻脸，殊不知咱们哪里得罪得起这帝都的贵人们呢。唉，一大家子都提心吊胆的，我跟嫂子打听打听，这事儿要不要紧。家里老太太胆子小，已吓得不行了。”

夏恭人叹道，“往时妹妹与我说，文哥儿媳妇的脾气不大柔顺，我还不大信，觉着平日里挺和气的。唉，昨儿才见着真。天哪，我也给她吓得不轻。这帝都可不比别处，诰命夫人们，哪个不是养尊处优的，不要说没见过她这种浑身蛮力的，便是平日里谁说话稍微声音大一些，也要被人笑话。昨儿文哥儿媳妇那一通骂，人家都得说，是不是咱们夏家女眷都这样厉害呢。”

“唉，她年纪，不知事，做事难免顾前不顾后，只图一时痛快，不虑将来啊。”夏恭人道，“你想想，可家里莲姐儿玉姐儿都小呢，若是给人误会莲姐儿玉姐儿也是一样的脾气，以后还嫁人不嫁？”

夏姑妈怕是怕赵长卿得罪了人连累一家子，她还未想到女儿的亲事会受其连累，经夏恭人此番一提醒，夏姑妈心一沉。原本想着将女儿许配给夏武，谁晓得两人属相不和，不管是真是假，总不好再提此事。那么女儿势必要另寻亲事的。

是啊，如今家里的名声给赵长卿连累的，还有哪家人来敢说亲？

夏姑妈叹口气，“我跟着哥哥嫂嫂过日子，腰杆子不硬，说的话也得有人听呢。就是家里老太太，平日里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呢。”

夏恭人勾唇一笑，“阖帝都看看，像你家这样的，倒是头一份儿。说出去，谁人敢信呢。”

夏姑妈时常来夏恭人这里说话，深觉族嫂便是她的知己，故此，心里有些事，夏姑妈也不瞒着夏恭人，“如今这宅子，就是文哥儿媳妇买的……”住人家的地方，这说话办事的时候自然要客气些。

夏恭人笑悠悠地，“这话说的，什么是媳妇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既是嫁了，连她这个人都是夫家的，何况一些身外之物？我家规矩算是宽松的，儿媳妇们往娘家送东西也得给我瞧过才成。都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说对不对？”

夏姑妈咂舌，“哪里敢跟嫂子你比呢。”赵长卿刚到蜀中时就给过她们母女下马威，如今宅子都是赵长卿置办的，自然又矮一头。何况，赵长卿的脾气，夏姑妈是真的惹不起。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夏恭人心下鄙薄，面儿上笑笑，也不说话了。

夏姑妈老话重提，问，“嫂子，你说昨儿文哥儿媳妇说话不大妥当，不会又叫御史参了吧？”其实御史不御史的，她也不大懂。只是听人说，御史是管着参人的，便有样学样的问一句。

夏恭人皱眉道，“我这也不是吓唬你。昨儿的陈太太身上虽没诰命，她家老爷是正五品的兵部郎中，他家族长在朝中任正三品户部侍郎。他家虽不是大户大族，在帝都也不算无名之辈了。昨日受此大辱，定要讨回颜面的，至于用什么手段，这就不得而知了。”

夏姑妈心下一凉，失声道，“那岂不是一家子都跟着遭殃。”

夏恭人叹口气，道，“待老爷回来，我问一问他吧。”

夏姑妈告辞时都是七上八下。

思量了一路，夏姑妈回家后与夏老太太道，“娘，咱们还是回老家吧？”

夏老太太道，“怎么了？”

夏姑妈将夏恭人的话又添油加醋的说了，道，“昨儿文哥儿媳妇得罪的可不是一般的人家，说陈家族长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比族兄这个大理寺少卿还要高两级哪。这可怎么办？得罪了这样的大官，哪里还有活路！咱们赶紧回蜀中吧！还是老家好过日子，这心里也踏实！”

夏老太太心也慌了，嘴还是硬的，道，“就是皇帝家，也不能不讲理！这事儿原也不怪咱家，是他家先使的阴招！”总的来说，夏老太太虽然也极其不待见赵长卿，但，赵长卿是夏家的人，在这大是大非面前，她还是要维护一下的。

夏姑妈抓住母亲的一只手，道，“我的娘诶。皇帝家还要讲什么理啊！这眼瞅着就要大祸临头，赶紧找大哥大嫂来商量个对策吧！要我说，咱们带着武哥儿回蜀中，先给大哥保住一脉香火才是要紧哪！”

夏老太太终于给吓得心慌意乱了，道，“哪里，哪里至于此哪……”她老人家自己也没主意，忙叫人去找儿子，又想起，儿子去书院当教书先生了，只得先命人寻夏太太与赵长卿来。

天气有些热了，赵长卿正在房里画画，听到老太太差人来找她，只得换了衣裳做过。

夏太太也到了。

夏老太太一见赵长卿便道，“你可知，你闯了大祸啊！”

夏姑妈附和，“是啊！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赵长卿怀疑这母女二人发癔症，夏太太笑问，“这话怎么说的，老太太，家里没什么事啊。”

夏老太太瞪眼，“没事？到时出了事怕你还在梦里呢！”示意长女，“把事情跟你大嫂和侄媳妇说一说！”

夏姑妈二次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那口气，好似明天皇帝就要来抄家似的。夏太太一听脸色就变了，道，“不至于此吧？”她看向赵长卿，这些事她没经验，一般没经验的事，她都习惯性的找赵长卿拿主意。

赵长卿眉毛都没动一根，道，“老太太、姑太太放心，这都是没有的事。陈郎中不过五品小官，他家族长也不过三品侍郎，他家去告我最好不过，我还要去跟他说理呢。不用怕，没事的。”

夏姑妈道，“可族嫂说……”

赵长卿并未再接着解释，温声道，“若姑妈还是担心，不如等相公下了朝，让他去族伯家问问。族伯是大理寺少卿，专门管着断案的。若有什么消息，自然族伯这里更准确，对不对？”

刚刚入夏，天有些热了，却还未到供冰的时候。夏姑妈心里着急担心，直急出一脑门子汗来，拈着帕子胡乱一抹，道，“还来不来得及啊？”

赵长卿一时没明白，“什么来不来得及？”

夏姑妈小声道，“会不会皇帝老爷突然就派人来抄家啊？”

赵长卿心下哭笑不得，道，“那依姑妈的意思呢？”

夏姑妈道，“要不，我先跟老太太带着莲姐儿玉姐儿武哥儿他们避一避？”

赵长卿真是乐了，道，“若是来抄家，知道你们避出去，也是要抄回来的。”

夏姑妈道，“要不，我们先回老家？马上就走，兴许来得及。”

赵长卿一时不言语了，她盯着夏姑妈，真想看看这人的心肠是什么做的？

夏太太道，“我不走，儿子媳妇都在这儿，纵使有难，也要一家子在一处才好。”

夏姑妈苦劝夏太太，“嫂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说，我也不是为了自己，老太太有了年纪，可经不起半点风波。”

夏太太赌气道，“那姑太太就随老太太回老家去吧。”

夏姑妈只当没看到夏太太的脸色，立刻道，“也好。我们先回老家，待有什么事，也能支应你们。只是车马上得麻烦侄媳妇了。”

赵长卿道，“无妨，家中车马，姑妈尽管用。要我说，这满屋子东西也不是好收拾的，姑妈还是暂等一等，待老爷相公回来见一面再走也无妨啊。”

夏姑妈如惊弓之鸟，“哪里还能等得？笨重的物件都不要了，带些细软就是。嫂子，还是把武哥儿叫回来，让武哥儿玉姐儿随我们回老家吧。保下一个是一个呢。”

夏太太气得了不得，道，“他们不回！有糠跟着吃糠，有菜跟着吃菜！”夏太太也不乐意看这些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家伙们，叫着赵长卿走了。

待夏文父子回家，一问，老太太怎么不见了。

夏太太道，“姑太太去族嫂那里说话，打听着咱家快要抄家了，先带着老太太、莲姐儿回老家避难去了。”

夏老爷皱眉，“什么抄家不抄家的，哪里的事？”

夏太太做出解释。

蔷薇院里，赵长卿也在同夏文说，“姑妈从族伯家里回来，不知道伯娘与她说了什么，姑妈一口咬定昨天我得罪了姓陈的，咱家就要抄家了。她怕受连累，带着老太太、莲姐儿回老家去了。我说明天再走，等一等你与老爷回来，大家见一面再走也不迟，姑妈说不敢再等，收拾了细软，坐着家里的马车便走了。”

夏文瞪目结舌。

******

凤仪宫中。

宋皇后拿着御史的折子给昭文帝看，道，“真是没个消停了。”

昭文帝轻咳，“这些御史啊。”

宋皇后道，“赵安人这里还好，不过一些妇人口角，不必拿到朝堂上说。就是赵翰林这里，赵翰林已经上折自辩了。内阁拟的是，情法难容，十恶难赦。若这样发还，赵翰林必要辞官的。”

“皇后的意思呢？”

“不能寒了外头人的心。”宋皇后道，“要依我说，郑大人的话在理，法虽难赦，情且可悯。赵翰林陈翰林还因此在翰林院大打出手，每人罚一年俸禄便罢。陛下只当听了枕头风，大臣们说起来也只说我妇人干政、惑乱圣听。”

昭文帝笑，“依皇后的意思吧。”

将至晌午，宋皇后将拟好的折子令内侍送到内阁。

大部分的折子与内阁所拟意思差别不大，唯梨果自辩的折子令彭相为难了。往时宋皇后代批，也只是批一个“准”字，或是“再拟”二字。如今这一行朱批也不长，但其中的预兆却令人心生不安哪。

彭相先处理完军国大事，想了想，揣着这折子请求陛见。

昭文帝的身体越发虚弱，一直在凤仪宫休养，彭相进内宫，又多了几分谨慎。昭文帝召见彭相，宋皇后就坐在身畔，彭相的心里更加不安了。

彭相积年老臣，内阁之首，纵使有些不安，也不会惧于一介内宫妇人。彭相先请过安，问候过昭文帝的身体，接着就说这奏章之事。彭相道，“臣见过赵翰林，虽不知他品性如何，但听说他在翰林多有佳评，想来是个妥当人。就是赵翰林的兄长，臣听说也时常为家乡官学捐钱，是个义贾。臣自问这双眼还是正的，赵翰林兄弟，生于贫寒，却自强自立，能有如今的出息，老臣亦是赞赏。但，其姐手刃父叔祖三人，怎能说其情可悯？臣以为大大的不妥！”

彭相不急不徐道，“终究不过是其父为其寻了一桩她不满意的亲事，难道这就可以手刃父叔祖？若这样都其情可悯，将来普天下女子都能因亲事不满意来杀祖弑父了！长此以往，人伦何在！还请陛下三思，如此批复，万万不妥！”

昭文帝咳了几声，刚要说话，又有不适，咳了起来，宋皇后服侍着丈夫喝了几口水，道，“彭相此话差矣。彭相可曾细看了赵翰林自辩的折子，再者，赵翰林家出事的时候，左都御史郑大人当时正在边城做巡道御史。郑大人对此事一清二楚，这八字，是郑大人秉良心所言。彭相是信不过陛下，还是信不过郑大人的忠贞！”

彭相道，“为天下人立德，亦当严惩！”

宋皇后道，“怎么没有严惩，当初边城知府将此案呈上，经刑部、内阁，再呈御览，陛下亲批！如今旧事重提，因何而起，彭相知道吗？”

彭相道，“御史不过风闻此事，据理上奏。”

“据什么理？据哪家的理？连彭相都说，赵翰林品性才干不错，自立自强，那御史上此本是何意？若是秉忠心上本，他一个小小御史，怎不经御史台？反倒直接将折子递到内阁？这又是何意？”宋皇后道，“还有，他一个小小御史，如何能将远在边城的赵翰林家中事查得这般一清二楚？他的消息是打哪儿来的！彭相想过吗？”

彭相老神在在，道，“皇后娘娘若这般问，待容老臣下去查一查再来回禀。”

宋皇后道，“彭相去查一查也好。”

彭相躬身道，“娘娘的吩咐，老臣记下了。只是，这奏章如此回批，断然不妥，还请陛下娘娘三思。”

宋皇后道，“本宫批都批了，难道还能改不成？”

彭相不急不徐，“尚未明发，自然能改。”

宋皇后问，“那依彭相的意思，要如何改？”

彭相坚持，“情法难容，十恶难赦。”

宋皇后道，“彭相请回吧。”

彭相以头触地，“请陛下娘娘三思。”

宋皇后道，“送彭相出去。”

彭相死都不走，再次叩道，“请陛下娘娘三思。”

宋皇后道，“每个折子，都是三思过的，还是请彭相三思，你这是在以臣迫君吗？”

彭相道，“臣不敢，臣这是对自己良心负责，对陛下的信任负责。娘娘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如今代御史朱批，不过是因陛下龙体偶有不适。这朝中之事，当由陛下作主，方是天下正理。”

宋皇后冷笑，“这是我丈夫的天下，看来，我是一句话都不当说了。”

彭相道，“试想武则天起初肯定也就是想说一句话，可说了一句，就忍不住说第二句，说第三句。依老臣见，还是一句都不要说的好，娘娘以为呢？”

宋皇后道，“彭相这是将陛下比作唐高宗了吗？”

彭相缓声道，“陛下就是陛下，在老臣心里，陛下是最贤名的君主。是娘娘将自己视为武氏，自然将陛下视为唐高宗。”

内阁首辅之老辣，宋皇后险招架不住。

宋皇后微微一笑，“看来彭相是厚此薄彼啊，在彭相心里，陛下是最贤名的君主，而本宫则是武皇后一流人物。彭相想不想听一听在本宫心里，彭相是何等人物呢？“

彭相其实一点都不想听，奈何他也不敢叫宋皇后闭嘴。就听宋皇后温声道，“彭相颇是抬举本宫，本宫也从不敢小看彭相。在本宫心里，彭相何尝不是王莽一般的人物呢。”

彭相立刻道，“臣万死。请陛下允臣辞官归乡。”

宋皇后没理他，冷声道，“神医夏青城的传人，苏金针已经找到，不日就会来帝都为陛下诊视龙体。”

彭相顿时满面喜色，也顾不得辞官的话了，险些老泪纵横，声音都颤了，高声道，“天佑我朝！天佑陛下！”

昭文帝轻咳几声，“彭相……咳咳咳……起身吧。”

彭相起身，宋皇后追问，“彭相不辞官了吗？”

彭相发誓，他老人家活到胡子雪白的年纪，还是头一遭遇到这般不给他面子的人。就是昭文帝，因二人先时有师生之情分，昭文帝对他一向尊敬。彭相忍气，“若娘娘不喜老臣，老臣随时都可辞官返乡。”

宋皇后奇怪道，“刚刚彭相不是还警告本宫，不许本宫插手国事，怎么如何辞不辞官反问本宫的意思了？本宫如何担得起？”

怪道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彭相今日是深有体会。

彭相给宋皇后堵得哑口无言，形容颇是无奈。昭文帝有心缓和一下气氛，刚要开口，就给宋皇后私下揪了一记，昭文帝话没出口又憋了回去，轻轻咳了起来。彭相还是很有骨气的，道，“即使辞官，也容老臣将手头上的事交待清楚，别误了军国大事。”

宋皇后道，“本宫舍不得彭相辞官，本宫只是想告诉彭相。言能杀人，彭相一国相臣，百官之首，说话还需慎重，对不对？”

彭相只得道，“是，娘娘说的有理，老臣一时情急，口出无状，请娘娘恕罪。”

“本宫恕你的罪。”宋皇后道，“本宫虽是女流之辈，但，自问不敢比拟长舌之妇。大臣是什么，十年寒窗，过五关斩六将的考得功名，立于朝堂之上，陛下的期许是你们可以为君上分忧，为君上治国理事，而不是效仿长舌妇，成日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人是非，你争我斗！有这个精力，多想想国事。陛下有些日子没临朝，这朝中便生乱象，彭相身为内阁首辅，你口出无状，本宫不会计较，这是本宫的心胸。但，朝中不宁，就是你的懈怠了。我这话，彭相可心服？”

彭相躬身道，“老臣无能。”

宋皇后道，“彭相为内阁首辅多年，别人说无能，本宫信。你说无能，本宫不信。彭相多用些心思吧。”

彭相应是。

宋皇后道，“彭相退下吧。”

宋皇后非善与之辈，彭相也自有本领，他与宋皇后杀个平手，如今依旧不肯退下，坚持道，“这折子回批之事，老臣以为，甚是不妥。”

宋皇后于内心深处回一句：老东西属王八的吧。

宋皇后是不打算让步的，昭文帝道，“留中。”

此刻彭相也不做让宋皇后改回批的美梦了，他生怕宋皇后又生妖蛾子，故此，昭文帝话音一落，彭相立刻高呼，“陛下圣明！老臣告退！”还了奏章，便忙不迭退下。

宋皇后观量着彭相迅速逃离身形，心说，老东西这身子骨相当不错啊。

昭文帝打趣，“皇后今日好生威风。”

宋皇后挑眉，“我就看不惯他们这种老子大公无私正人君子，你们都是内心阴暗无耻小人的模样！”

昭文帝笑着轻咳几声，宋皇后道，“这些老家伙们，还真难缠。”

昭文帝拍拍她的手，“慢慢来就是。”

宋皇后抱怨，“待苏神医来了帝都，还是陛下自己来吧，我可受不了天天跟大臣吵架的日子。干半天活，还落不得一句好，这才叫费力不讨好呢。”

昭文帝一笑，自他上次装病，皇后一直命监察司寻访各地神医，大夫虽多，也常有自称神医的，但公认的医术最高明的，除了久不闻其音讯的夏青城外，就是夏青城的弟子了。夏青城年岁已过百，这个岁数，虽无他的死讯传来，但久无消息，估计是死了的。倒是苏金针，行踪渺渺，却是活着的。监察司找了三年，方寻到苏金针的下落。

******

夏家。

夏文回家得知祖母姑妈都听信谣言，坐车出城，回老家避难去了，当下无语。赵长卿宽慰丈夫，“曾子何人，其母听闻三人成虎之事，尚翻墙逃跑。这事，原也寻常。”

夏文深深的叹口气，揉揉眉心，真是累死了。

夏文一口气未叹完，就有丫环请他过去商量事。

这是夏老爷找他，夏文对赵长卿道，“我过去瞧瞧。”

“去吧，老爷定是跟你说老太太回乡的事的。”

夏老爷夏文商量过后，实在不放心老太太、夏姑妈、夏莲几个女人带着仆从这么返乡，还是决定着人去把老太太他们追回来。只是天色已晚，城门已关，要把人追回来也得是明天的事了。趁着夜色，夏家父子去少卿府走了一趟，问问夏恭人究竟与夏姑妈说了什么，怎么就把人给吓回乡了呢。

夏恭人头一遭尝到了有苦难言的滋味儿，一径说，“我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文哥儿媳妇的脾气有些急。再者，妹妹与我打听陈家，我照实说罢了。哪里会说抄家杀头的事。”

夏少卿免不了抱怨老妻几句，“妹妹婶子来帝都的时间短，你好生安慰妹妹便罢，这般话多，叫妹妹误会了。”

夏恭人心说，谁知道夏姑妈蠢到如此地步！只是当着夏老爷夏文的面儿，夏恭人一肚子的话也不好说了，她倒是不缺心机，直接来个祸水东引，道，“文哥儿媳妇素来有见识，怎么没拦一拦老人家呢？”

夏恭人自以为聪明，夏文也不傻，叹道，“我那内人可懂什么？她比不得伯娘的阅历见识，之所以没跟着老太太一起走，是舍不得我，想着与我福祸相随呢。”

夏恭人终于没词了。

夏少卿道，“我家里还有几个得用的人，明儿派他们一道出去寻婶子的下落。婶子、妹妹、外甥女，都是鲜少出门的女流之辈。帝都离蜀中千里之遥，路上可不是容易走的。快些找到她们，还是接回帝都妥当。”

夏老爷道，“二哥说的是。”

两家人又商量了半日，待送走夏家父子，夏少卿去主院，对老妻道，“以后说话，三思而行！”

夏恭人正满心晦气，也没什么好脸色，眉毛一竖，道，“我根本没说过什么抄家灭门的话！谁知道她们这般胆子！”

“要不是你说话不谨，婶子她们何至于就连夜出城！”

夏恭人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夏少卿一甩袖子，气哄哄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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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夏老太太一行人被追回来时，已经是第四天下午，实在是一行人逃命一般跑的太快，追也追了好久才追到。

夏老太太一回帝都便病倒了，赵长卿观其气色，知道夏老太太是心里愧的慌，不乐意见人才装病的。毕竟私心忖度长子家要抄家，老太太带着女儿、外孙女逃命，结果长子家没有抄，这老脸上哪里过意的去哟。

夏老太太这病，其实是在躲羞。

赵长卿生辰正赶上家里兵荒马乱的去追夏老太太这一行逃兵，也没顾得上过，倒是收到不少礼物，夏文私下给妻子庆祝的。如今夏老太太等回来了，甭管是装病躲羞，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起码安分不少。

这也算意外之喜吧。

梨果上了自辩折子后，该折被留中，只是梨果与陈翰林在翰林院斗殴一事各被罚一年俸禄作罢。其他的，圣上未提，内阁未提，梨果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在家里反省了半个月后，翰林院通知他继续回翰林做修书的差使，梨果便回去了。至于别的事，只要圣上没罢他的官，他便在翰林当差。管他别人怎么说，他反正不在意。至于脸面啥的，难道辞官就有脸面了？他哥盼他出息盼了多少年，他敢就这么辞了官，回家他哥不得抽死他！

所以，纵使死皮赖脸，梨果也赖着。

倒是岳家王家待梨果恢复了往日的亲密，甚至更加亲密。无他，赵长卿羞辱陈太太的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王太太如今有事没事的就命家中嘴巧的仆婢学一遍，每听得一遍，王太太心里都会暗爽一次。实在是陈家那婆娘给她添了太多堵心，如今有人收拾了陈家婆娘，何况是赵长卿亲自出手掀了陈家婆娘的脸面，王太太更觉着这门亲结得对，起码在是非立场上是一样的。

赵长卿着人送帖子给王姑娘，请王姑娘一道去西山寺烧香。王太太与女儿念叨，“女婿家要紧的亲戚不多，夏太太也就是亲姐姐了。既叫你去上香，你就一道去，别只顾着游玩，对夏太太一定要和气，知道不？”

王姑娘有些心不在焉，“我跟赵姐姐本就投缘，如何会不和气？”

王太太笑，“我知道，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明儿穿得鲜亮些。”

王姑娘想着，明天明明是休沐的日子，夏翰林也要休息的，如何赵长卿请她一道去庙里烧香呢？想着想着，王姑娘的脸不禁渐渐红了起来，声若蚊蝇的应一句，“知道了。”

赵长卿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夏文笑，“梨果这小子，也差不了几日就过门了，这么迫不及待的。”

赵长卿嗔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以前不知道是谁，天天去我家，也嫌你烦得慌呢。”

夏文摸摸鼻子，凑到赵长卿耳际，轻声道，“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

赵长卿轻啐，“就说咱们明天去庙里给老太太祈福。”

“成，我去说就行了。”夏文道，“老太太一向硬郎，听母亲说一早上吃两碗燕窝，亏她老人家躺得住。”燕盏是夏恭人着人送来的，往日夏家没条件长期吃这个，夏老太太得了，仗着装病的时机，天天早上炖了吃。

赵长卿道，“燕窝这东西，到底顶不了饭，又是甜食，老太太年纪大了。俗话说，过犹不及。这些补品，适当的吃一些就算了，还是五谷养生。”

夏文道，“倒也无妨，除了两碗燕窝，早上还吃了三个小花卷，用了小菜。我看，老太太食欲不错。”比他这成天在外头当差的人胃口都好。

赵长卿立刻无语了。

夏文与母亲说带着赵长卿去庙里给老太太祈福的事，夏玉在家闷的很，明天她也休息，闻言立刻道，“哥，我也想去。”

夏文道，“行，到时你跟你嫂子坐一辆车。”

夏太太没什么意见，谁不知道老太太是装病躲羞来着，不说出来，不过是顾及老太太的面子罢了。夏太太道，“多给老太太烧几柱平安香。”亏得还知道一个羞字！家里还没出事呢，耳闻些风声，就立刻收拾包袱逃命！算了，家里真出事时……那时，老太太还拿出了些体己银子来着，如今真是……或者是人年纪大了，胆子便愈发小了吧。

修来这样的婆婆，夏太太唯剩叹息了。

第二日，梨果早早的过来夏家，夏文带着赵长卿、夏玉，一行人再去王家，王公子要一道相随送姐姐过去的。自从两家亲事定下来，梨果没少收买小舅子，两人关系很不错，故此，王公子对于梨果这种间接约会他姐的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初夏的天气不冷不热，最适合郊游，上山时顺带在落梅泉取了几罐山泉水。

到了庙里烧过香，施些香火钱，诸人一道游览庙中景致。夏文叫着王公子说话，赵长卿与夏玉在一处，梨果落一步，很自然在伴在王姑娘身边。

王姑娘见梨果腰间挂着她送的荷包，微微一笑。梨果先没话找话的说一句，“外头桃花都落了，山上桃花开得正好。”

王姑娘道，“是啊。”

梨果瞅人家姑娘洁白的侧脸一眼，逐步展开话题，道，“我正想着，在咱们院子里种两棵树。你喜欢什么树？”

咱们院子什么的，王姑娘强忍了羞意道，“你喜欢什么树就种什么树吧。”

梨果轻声道，“这是给你种的，还是你来选。”

王姑娘更羞了，“桃树就很好。”

梨果立刻孔雀开屏，风骚的慢声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果然好树。”将人家王姑娘闹了个大红脸。

见人家姑娘不好意思了，梨果体贴的不再念情诗，温声道，“你没去过边城，我给你讲讲边城的故事吧。”

总之，小未婚夫妻见面，那真是说不完的话。王姑娘将在庙里特意求的平安符送给梨果，梨果送王姑娘一对桃花钗，道，“前儿我出去买笔墨，碰巧见着了，觉着挺适合你。”这话假的，买笔墨你都给转悠到首饰铺子里，还敢说碰巧。

王姑娘羞答答的收了。

中午在庙里用过斋饭，行食片刻，下晌下山回家。

梨果一直将王姑娘姐弟送到家门口，女婿到了家门口，没有不进门的道理。王公子请姐夫进去坐坐，王翰林也休沐在家，梨果又拿出泉水与老丈人煮茶说话，一坐就坐到晚饭时，在人家吃过晚饭才回的自家。梨果还憨憨的同丈母娘道，“我家里除了丫环就是小厮，一个人吃饭也无趣。”

王太太本就怜惜女婿艰难的成长岁月，闻此话忙道，“以后你就家来吃饭，咱们热热闹闹的，多好。”

“婶子疼我。”梨果拍丈母娘一记马屁，道，“还有件事同婶子商量，我家里院子快收拾好了，只是花木之类还没想好怎么弄。请人画了几张园子图，还得劳妹妹帮我拿个主意，看要怎么收拾才好。我对这个不大通。”

王太太笑，“一点儿小事，你有空令人将园子图送来就是。”

梨果笑应。

而后，梨果就趁着讨论园子的时机，与人家王姑娘光明正大的通起书信来。此人本事，可见一斑。当然，这是后话，暂可不提。

梨果用过晚饭告辞，王太太将园子图的事跟闺女说了，王姑娘也应了。王太太笑眯眯道，“你也早些歇，出去一整天，也怪累的。”女婿多体贴啊，修园子都要跟闺女商量。

王姑娘送母亲出去，其实去山上有什么累的，成日在家里才闷呢。想到今日与未婚夫相见之事，王姑娘忍不住勾起唇角，回房打发了丫环，悄悄取出那一对桃花钗，对着烛火，钗尾刻着一行小字：送吾妻王霜。

王姑娘的脸，倏的红了个透。

梨果约会未婚妻，赵长卿夫妻也跟着出去走了走。自芭蕉院出来，夏文道，“以后闲了，咱们该多到外头走一走。”

赵长卿道，“我倒是不忙。”

夏文握住妻子的手，笑，“下次休沐，咱们去天祈寺，那儿的景致也好。”

赵长卿回握，“好。”

到自己屋里，二人换过衣裳，就是晚饭时辰了。用过晚饭，夏文道，“明天大朝会，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赵长卿何等敏锐，“陛下龙体大安了？”这都多少日子没上朝了。

夏文道，“监察司在外头寻了神医夏青城的弟子来帝都，夏青城的医术不必提，这位苏金针，也是有名的名医。听说少年时便已成名，只是离开帝都多年，行踪成谜。如今才被找来帝都，苏神医亲自为陛下诊病，陛下龙体大为好转。”若没好转，也不能大朝会。

赵长卿点点头，夏文便去书房了。

赵长卿沐浴后散着半干的头发问，“家里可有什么事？”

永福道，“杨表姑娘又打发人给太太送了鞋来，还有绸缎庄的刘掌柜打发人来，想着什么时候拿着时兴的料子过来，老太太病着，奴婢回了她，过几日再说。”

赵长卿道，“是这个理。反正夏天的衣裳也做了几身，挑料子的事迟几日也无妨。”赵长卿不是个奢侈的人，但过日子也绝不吝啬。夏家在绸缎庄不算大户，但向来是选好料子的人家，故此，每每有了新鲜的上等衣料，绸缎庄的女掌柜都会送上门供以挑选。

倒是这位每月给夏太太送鞋的杨表姑娘，总给赵长卿不祥的预感。

夏老太太在家里躺了大半个月，才算养好了面皮重新出山见人。

绸缎庄的女掌柜刘掌柜上门来说话，她是外头买卖人，眼角眉梢透出几分精明，逢人见面三分笑，道，“知道您今夏的衣裳已是得了的，若不是上好难得的料子，我也不敢来扰您。这料子，实在难得，除了您这样的人品，也没人配穿了。”

赵长卿笑，“你又说这样的话。”

刘掌柜命婢女捧上来，道，“这原就是大实话。帝都有钱人最多，可有钱，也得会打扮，才能穿出这料子的好处来。大奶奶瞧瞧，这料子可好不好？”说着解开包料子的包袱皮，露出几匹或金碧辉煌或素雅精致的料子来。

“蜀锦啊。”

“大奶奶是蜀中来的，您是内行人，这可是上好的蜀锦。”刘掌柜道，“听说前几日景淑长公主的寿辰，长公主就是穿着蜀锦做的寿裙，端得富贵逼人。如今城中公门侯府、书香官宦，凡是穿得起的人家，大都穿蜀锦了。”

自陛下龙体大安，城中贵人们也敢欢歌笑语，宴会不断了。赵长卿倒不忙着看料子，笑道，“你铺子里，多是江南的丝绸绫罗，好料子也多。你这蜀锦不错，难为你从哪儿弄来的？只是先时怎么没见你拿来给我看，这会儿都入夏了，我夏衣都得了，你倒又送了这样的好料子来。”

刘掌柜笑，“我们干这一行的，若说料子，苏杭的丝绸是一等，棉布的话，以松江布为上。帝都显贵人家，多用丝绸，蜀锦用得少，我铺子里蜀锦原也不多。谁能料到今年忽就火爆起来，我原也没料到。幸而我们家算是帝都城有些年头的老字号，各方面人头也熟，这才弄到这些上等蜀锦。若不是上等难得的，我宁可不做这蜀锦的生意，也不能砸了自家招牌。”有钱人的大方她知道，但有钱人的招剔，她亦明白。这位夏大奶奶，那是帝都有名的人物，刘掌柜做赵长卿的生意，一向小心。

料子实在好，赵长卿挑了几样合心的，命刘掌柜着人送来。

刘掌柜生意做成，奉承了赵长卿半日，说些话方告辞。

赵长卿命人各院送了两匹蜀锦，余下的收到自己库里。偏生夏姑妈又挑了不是，与夏老太太嘀咕，“阖家都有份，单没我们母女的，想来我们母女是讨人嫌的，不如回老家去吧。”

夏老太太刚捡回脸面，委实不欲生事，道，“就是咱们蜀中的料子，你又不是没见过，如今在帝都看着稀奇罢了。文哥儿媳妇一个院子送两匹，你拿这两匹回去做衣裳吧，我不用穿这个。”

夏姑妈哼道，“娘也忒小瞧我了，难道我是没见过衣裳的人？我说的是这事，根本没将我们母女放在眼里，恐怕在她眼里，我们就是吃闲饭的人呢。”

夏老太太道，“你既有这满肚子不满，就自己去跟文哥儿媳妇说吧。”夏老太太是不打算再招惹赵长卿的，夏姑妈嘟囔两声，不得不压下这满心不服。罢了，她娘都惹不起赵长卿，她更惹不起。

不过，夏姑妈也只抱怨了这两日。

无他，有人给夏家送了上上等的蜀锦来，而且每人有份，除了夏太太那里不知数目外，余者每人四匹，夏老太太这里八匹。且蜀锦的成色比赵长卿着人送来的只好不差。

这样的大手笔，哪怕送东西来的人一向不得夏老太太待见，夏老太太也实在舍不得将好东西往外推。

送蜀锦来的不是外人，正是一直给夏太太送鞋的杨表姑娘杨玉芙。

杨玉芙给夏太太送了一年的鞋。

杨玉芙这次上门，夏太太心下更多了几分感慨，道，“来就来，带这许多东西做甚。实在太贵重了，你还是带回去自己穿用吧。”

杨玉芙温温柔柔的笑着，“这也不是买的。不瞒姨妈，来帝都这些一年的工夫，相公在国子监念书，我在家左右无事。闲来看了看帝都的行情。江南的丝绸不知多受帝都贵人们的喜欢，倒是不多见咱们蜀中的蜀锦。也是我有了运道，相公有位族兄就是干这行的，着可靠的下人回家乡贩些蜀锦来卖，倒是卖了好价钱。这些本就是留给亲戚们自家穿用的，在帝都，可有谁呢。我想着是家乡的东西，就送了些来给姨妈使，还有家里老太太、姑太太、大奶奶、妹妹们，用来做衣裳再好不过了。如今帝都贵人们都穿蜀锦，听说，皇后娘娘也拿进上的蜀锦赏赐命妇。我这个当然比不上宫里的东西精细，却也不算差了。”

夏太太道，“你日子过得顺遂就好。”

杨玉芙陪夏太太说了半日话，并未留下用饭，说家里忙，便起身告辞了。

夏姑妈得了这样上等的蜀锦，一面抚摸着柔滑无比的料子，一面与母亲道，“这才叫好锦。先前文哥儿媳妇送来的那个，做鞋底子我都嫌硌脚。娘，你看这料子多好啊。”

夏老太太仍记着杨玉芙害夏家倒霉的事，一瞟闺女手中的料子，道，“还算这杨家丫头有良心，知道对不住咱家。”

夏姑妈挑得高高的眉毛，将嘴朝蔷薇院的方面一撇，低声抱怨，“娘，看到没，外人都比文哥媳妇强。”

夏老太太虽不喜赵长卿，但，她更不喜杨玉芙，听闺女这话不禁将脸一撂，“就这四匹蜀负便将你收买了，你也忒不值钱了！”

夏姑妈喊冤，“哪里是四匹蜀锦将我收买，娘你想想，真正算起来，大哥当初的事虽与杨丫头有关，可实在说起来，她难道不是身不由己！她进了蜀王府都忘不了文哥儿，这才惹恼了世子殿下，进而连累大哥！你说说，能叫她怎么办！”

夏老太太说起来犹有气，道，“你忘了当初杨太太怎么欢天喜地的来咱家退亲！”

“那赵翰林还有个手刃父叔祖两代三人的同胞姐姐呢！杨太太自来势利，这有什么法子。赵翰林这样的家门儿，文哥儿还不是照样与赵翰林来往，文哥儿她媳妇拿赵翰林当亲弟弟一样！听说，文哥儿媳妇与那位杀人魔的赵姑娘也很要好，你说，她都交往的什么人来着！我一想，这心里就慎的慌！杨太太虽不好，也比杀父弑祖的赵姑娘强吧！而且，杨姑娘是真正明理！娘你也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夏姑妈还感叹起来，“在文哥儿媳妇的眼里，我这个姑妈算什么呢？说不得在她心里我就是个吃闲饭的，比外头要饭的稍微强那些一星半点儿。娘你别嫌我赞杨丫头，杨丫头就是比文哥儿媳妇开眼。你看，人家要不是能干，能给咱家送这许多好料子，还不知人家赚了多少银子呢？真正旺家又明理，知老知少。”

四匹蜀锦，夏姑妈说不尽杨玉芙的好话。

这笔生意，实在划算极了。

椿龄院的事，自来瞒不过赵长卿。

赵长卿心说，夏姑妈还有脸挑她的不是。纵使有东西，喂了狗，狗还知道摇摇尾巴，夏姑妈却是半点不知感恩的！她的东西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难道白白丧送给夏姑妈这种白眼狼！

真是发的好梦！

永福将几匹锦收起来，捧来一盏乌梅汤，劝赵长卿道，“奶奶不必与这些浑人生气。”

赵长卿饮几口乌梅汤，笑，“这种事真放到心上，也不用干别的，天天生气就够了。”唤了红儿进来，道，“待一会儿吃了饭，你出去打听打听，杨表姑娘在哪里做的生意，她这生意，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红儿道，“奴婢现在就去。”

赵长卿笑，“皇帝还不差饿兵，再者，这也不急，宁可多花些工夫，也要打听清楚。”

红儿正色应了。

红儿晚上与赵长卿回禀，“杨表姑娘的铺子我去瞧过了，就在朱雀大街，三间的门面，气派极了，时常有人进出，想来生意是极好的。奴婢进去看了看，里头招呼客人的是个十分标志的女掌柜，也有男仆，穿戴都齐整，模样也都干净，倒让奴婢想到以前在咱们边城林老板的铺子。若要再细致些的事情，奴婢还得再出去打听。”

赵长卿道，“好。这事不急，你慢慢打听就是。”

红儿不解道，“奶奶，杨表姑娘刚来边城的时候，与柳举人是租宅子住。我听平安说，还是很小的宅子，每月才二两多的租金。杨表姑娘哪儿来得这许多钱开那么大的铺子呢？”

赵长卿笑，“这如何能知道？若我知道，我也去发财了。”

红儿认真道，“奶奶的银子有来历，她这银子，没来历。”

赵长卿道，“跑了这大半日，去歇歇吧。”

红儿应是，道，“路上遇着好杏子，奴婢买了些回来，已经命半夏去洗了，奶奶尝尝味儿可好。”便退下了。

杨表姑娘既然赚了银子，理所应当的开始置业，她也买了处四进大宅，恰好夏家的邻居要卖宅子，杨表姑娘大手笔的买下来，因那宅子十分精致，稍稍收拾过便搬了进去，与夏家比邻而居。

杨表姑娘这般阔绰气派，夏老太太都咋舌，更甭提夏姑妈，一个劲儿道，“原以为文哥儿媳妇就算能干的，比起杨丫头，还是多有不如。”这话，她并不是背着赵长卿说，而是杨玉芙请夏家人过去暖宅时，当着杨玉芙赵长卿的面儿说的。杨玉芙如今不单单是送鞋给夏太太，手里阔绰了，好东西不要钱似的往夏家送。夏姑妈颇是得了些好处，如今满眼只有杨玉芙是好人。至于先前之事，夏老太太都不计较了，更不必提夏姑妈，如今眼里只一个手面儿大方的杨玉芙罢。在夏姑妈心里，怕是亲娘都排后站了。。

杨玉芙温温柔柔的笑着，“姑妈实在抬举我了，我如何敢与表嫂相比。”

赵长卿笑，“表妹本就能干。”

赵莲随着杨玉芙同长辈们一道参观过宅子，望向杨玉芙发间的一支极华丽的宝石珠钗，道，“杨姐姐，你这钗真好看，是珍宝斋的新花样吧？”

杨玉芙笑盈盈的将钗拔下来，轻轻的给赵莲插在发间，笑道，“说来，妹妹的生辰快到了。我还在发愁送什么给妹妹好。妹妹若拿我当姐姐，就别与我见外。你若不收，就枉费了我待妹妹的一片心。”

赵莲欢喜道，“谢谢杨姐姐。”

“妹妹喜欢就不辜负了这钗。”杨玉芙拍拍她的手，笑对赵长卿道，“说来，还有件事要麻烦表嫂。”

赵长卿道，“表妹请说。”

“还是我这宅子的事。”杨玉芙道，“这宅子还算不错，我与相公凑凑合合便能住了。只是有一事，如今买了宅子，想到老太太还在老家，我心里十分牵挂，与相公商量了，这就派可靠的仆从去老家接老太太过来享福，也让我们做儿女的尽一尽孝心。宅子的正房，我没敢动，就是单单为了留给老太太住。在老太太来前，我想着，还得从里到外的重新收拾过才成。相公是个念书的人，我不想他为这些琐事操心，偏生我又不大认得收拾宅子的好匠人班子，想着表嫂这宅子也是重新收拾过的。表嫂用过的人，定是可靠的，能不能介绍给我。”

赵长卿算是有些明白杨玉芙的意图了，只是，杨玉芙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赵长卿不动声色，道，“这事容易，一会儿我打发平顺过来，表妹有什么事，尽管问他。”

杨玉芙笑，“我先给表嫂道谢了。”

赵长卿道，“表妹不必客气。”

中午吃过饭，一行人方回了家。

至傍晚，夏文回来，笑道，“好消息。明儿咱们一道去苏先生家。”

“什么事，这样高兴？”赵长卿递盏凉茶给丈夫。

夏文喝了半盏，笑，“苏神医与阿白是同族，算起来，阿白还得叫苏神医一声叔叔的。听说，苏神医与阿白的父亲有极好的交情。咱们也是做过大夫的，能一见苏神医，多大的荣耀。”

“这可真是大好事。”赵长卿亦十分欢喜，悄悄同夏文道，“也叫苏神医给咱们看看，怎么总是没孩子呢。”赵长卿从不是讳疾忌医的人，只是，御医都请过，两人本身还是大夫，身体都没诊出什么问题。不知苏神医这带了个“神”字的，有没有法子。

夏文已经二十五，心里也急，并不表现出来，宽慰妻子道，“咱们身子都好，约摸是天意未到。明儿请苏神医顺道瞧一瞧也没什么。有了，是天意。若没有，将来缘分到了，孩子自然会有。”

赵长卿道，“我想生个女儿。”

夏文笑，“龙凤胎岂不更好。”

赵长卿与夏文说了杨玉芙暖宅酒的事，夏文叹，“这人哪，隔几年就跟不认识似的。表妹小时候除了诗词女红，还有下厨做点心外，对这些商贾事可是没半点兴趣的。我如今见了她，都不敢认。”

赵长卿服侍他换了家常衣裳，道，“有什么不敢认的，无非是更能干了。”

夏文是个细致人，为人向来冷静，道，“不是这么说。我听说她在外头生意颇为兴旺，柳家就是寻常人家，杨家也不是大户。做什么生意能一下子赚这许多钱。当初咱们开药堂，一年不过几百两，我就觉着很不错了。如今看她买宅子置家业，出手这般阔绰……我没做过生意，难道蜀锦能卖这许多银子？”

赵长卿叹口气，“这就不知道了。”夏文能看出杨表妹古怪的地方，她如何看不出来，恐怕杨表妹自己也清楚。但，她似乎不惧别人知道。

夏文道，“还有那些蜀锦。老话说，一寸蜀锦一寸金。就是蜀人想做蜀锦的生意都不容易，她哪儿来得这样大的门路。自蜀王府回来，表妹就变了。我说这话不大中听，你少与她往来。”

赵长卿道，“我何尝愿与她往来，如今是老太太、姑太太，拿着杨表妹亲热的很。听说，还要入股表妹的铺子做生意，不要说劝，我但凡敢说一个不好，这不是现成的找不自在。”

“这事我来想法子。”夏文皱眉，“家里好端端的日子，何必去沾表妹的光。”

“就是这话。”赵长卿这样说着，心里不觉着夏文能有法子阻止夏老太太夏姑妈，不要说那母女俩，杨表妹手段一流，连夏太太也给她哄得眉开眼笑，早将先时芥蒂抛诸九霄云外。

赵长卿实在不想管了，利益面前，谁能管得住人们的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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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赵长卿没料到苏神医这样的年轻，准确的说，是保养的好。

苏神医没有苏白那样过于精致的相貌，不过，相貌也不差，他身量中等，极为温和，瞧着仿佛三十许人，没有半点神医的架子，极是平和。

苏神医对赵长卿有一种长辈的关照，笑道，“我听阿白他娘说起过你，我们不算外人，你与阿白一样，就叫我一声叔叔吧。”

虽知是沾苏先生的光，赵长卿仍是受宠若惊，对苏神医行一礼，认了个神医叔叔。夏文也跟着叫叔叔。苏神医笑，“听说你们都学过医道，开过药堂，还在军营做过大夫，我们正可一起探讨。”

赵长卿的医术都是跟苏先生学的，苏神医道，“阿末，阿白他娘资质更胜于我，只可惜她旁学兼收，不能精于一途，我时常为她可惜。在边城，苦虽苦了些，也成全了她。”

苏先生笑，“我要一意钻研医术，怕挤掉你的饭碗。”

苏神医摇头，不紧不慢道，“说着容易。”

赵长卿不忘推荐夏文，道，“苏叔叔，我相公医术也很不错，起码比我强许多。”

苏神医痴迷医道，便与夏文论起医道来，苏先生医术亦是不凡，三人说起医术来头头是道，赵长卿就差些，唯有在一畔听着的份儿。她比苏白还强一些，苏白根本不懂医道，专管着端茶递水啥的。

苏白心情很不错，他没怎么见过苏氏族人，如今来了苏神医，且苏神医与他家关系亲密，就如同多了个长辈一般，委实令苏白心喜。

三人一直说到中午，苏白安排了午饭，用过饭后，继续说医道。这其中，自然以苏神医最为高明。直待下晌，赵长卿才寻了个时机请苏神医帮忙把脉。苏神医并未推辞，分别给两人把脉后道，“身体没任何问题。你们在吃食上可有吃不利孕息的东西？”这也不大可能，两人都是大夫。

果然，赵长卿道，“我和相公都很注意，从不吃那些的。”

苏神医道，“明天我没什么事，你们若有空，我去你们家看一看。有时，孩子也是天意，不必急，该有时自然会有。”

赵长卿大喜，“那我来接苏叔叔。”

时间不早，赵长卿夫妇便起身告辞了。

苏先生问苏神医，“我这女学生如何？”

苏神医说话非常中肯，“资质中等，心性不错。倒是阿文，资质上品，若他一心一意钻研医道，当有所成。可惜坠入功名场，浪费了好材料。”

苏先生道，“长卿资质虽不过中等，为人最是坚毅力不过，她自幼随我学医，至今仍常看医书。”

苏神医道，“学医这么多年，我看她并没有什么特别见地，纵使用功，也很难超过你。”

苏先生不认同这话，道，“你除了在医术上有些眼光，还是不要对别的事妄下论断。”

苏神医道，“我好歹在医术上有眼光，你连医术上的眼光都没有。”

苏先生勾唇一笑，“以后休想碰我的重阳一根手指。”苏神医除了痴迷医术，就是爱琴。尤其见了苏先生历经九载方成琴的重阳，那真是爱不释手。要不是苏先生死都不给，苏神医非抢去不可。

苏神医不满道，“阿末，一码归一码，我这说的都是实话。”

苏先生道，“求你以后别跟我说实话了，你跟我来些虚的吧。”没什么比实话更让人讨厌的了。尤其是，苏先生认为并不准确的实话。

苏神医道，“阿末，你可不能这样。”

苏先生道，“我天生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神医招架不住，喊苏白，“阿白，你管一管你娘吧。”

苏白道，“从来都是我娘管我，我哪里敢管她。”还有苏叔叔，刚来时苏白是双手双脚的欢迎，可是，苏叔叔你能不能别成天跟我娘斗嘴啊！你不是想做我后爹吧？

苏神医原是想第二天去夏家，结果一大早上的刚吃过饭，监察司有请，别人的面子，苏神医敢驳，监察司的面子，苏神医一样敢驳，只是架不住监察司用强，直接把人抬起来，搁车里拉走了。

苏白吓一跳，苏先生道，“别急，阿澎还要去宫里给陛下看诊，监察司不敢怎么着的。”

苏白稍稍放了心，随他娘回屋，小声嘀咕一句，“娘，你能不能直接叫澎叔叔的名字啊？”

苏先生未觉，道，“怎么不能叫了？他大名苏澎。”

苏白嘟囔，“澎叔虽是族人，也是外男啊。”

苏先生敲苏白的大头一下子，坐在椅中对苏白道，“你小时候，我带着你过日子，非常艰难。当时，你娘还有几分姿色，边城民风开放，也不是没人给我说亲。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再嫁？”

苏白忙给他娘倒盏温温的蜜水，道，“肯定是娘你舍不得我跟着后爹受苦呗。要不，就是你忘不了我爹。”

“你那会儿屁大一点，知道什么受苦不受苦的事？”苏先生道，“你爹已经死了，我没嫁，是因为一直没能找到一个配得上我的人。”

苏白听着，脸色都变了，心说，他娘不会觉着苏神医配得上她吧？苏白认真又诚恳的表达他的意见，道，“娘，我现在都觉着，没人配得上你！”

苏先生一笑，轻斥，“滚吧。”

苏白还得去翰林院当差，抱抱他娘的肩，苏白道，“娘，是不是我要娶媳妇，你觉着有些孤单？”

苏先生笑而不语。

苏白努力解释，“自从我当差，就不能天天在家陪着你了。我想着，娶了媳妇，就是多个人在家孝顺你。”

苏先生笑，“我若再嫁，也是多个后爹疼你。”

苏白立刻炸毛，“这怎么一样！”

苏先生笑问，“哪儿不一样？”

苏白道，“娘你要是嫁人，我这脸面往哪儿搁啊！”

苏先生笑，“看，还是为了你的脸面是不是？”

苏白强调，“主要也是没合适的人！我没看到能配得上我娘的人！反正，你不能随便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苏先生挑眉，“我要经你的同意？”

苏白心惊肉跳，惨叫都不敢大声，“娘，你不会真看上澎叔了吧？”一想到他老娘可能来真的，苏白立刻觉着天昏地暗，整个人都不好了。

苏先生欣赏够儿子囧相，笑眯眯道，“再不去翰林院，可就要迟到了。”

苏白哪里还有去翰林院的心，苦着脸问，“娘，你说的不是真的吧？”

苏先生啧啧称奇，“你怎么会觉着我会看上阿澎那种比呆瓜强不了多少的男人的？难道有一个呆瓜儿子还不够？”

苏白顾不得他娘说他是呆瓜的话，脸上的喜色根本不加掩饰，连连道，“够了够了！物以稀为贵，有我一个呆瓜就够了！娘我去翰林院了啊！晚上我早些回来陪你吃饭！”

苏先生唤住苏白，叮嘱道，“若是永安侯找你说阿澎的事，不论任何事，你一样都不要应。”

苏白道，“澎叔与侯爷有什么过节吗？”不然凭永安侯的地位，完全可以直接找苏神医。

苏先生瞅瞅外头天气，道，“唉呀，你这么有空，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给你找后爹的事？”

苏白再不敢多问半个字，忙转身就跑了。不就是要他闭嘴么，他闭嘴就是了，也好过听他娘跟他商量找后爹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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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赵长卿没接到苏神医，也没回家，正好在苏先生这里消谴。

说起杨玉芙来，赵长卿道，“我真不知杨表妹是图什么？这样千方百计的讨好老太太她们。若说她对相公难忘旧情，这也不大可能，她言里话外对柳老太太十分孝敬，刚买了宅子，就着人去蜀中接柳老太太来帝都享福，还特意空出正房，重新收拾一新准备给柳老太太住。我觉着她对我在边城的事非常清楚。她一点都不顾忌我，每月给我们太太送一双自己做的鞋，我想，她可能是在提醒我以前在太爷生辰时都会给太爷做鞋的事。她在我们老太太面前标榜自己如何孝敬婆婆将正房给婆婆住，想来是奚落我将正房自己住的事吧。”

旁观者清，苏先生道，“不只于此。前几天，我都自刘掌柜那里买了几匹蜀锦，的确是上等好东西。这样的好锦，不是寻常的作坊织出来的，定是官家织造作坊里的上等货色，除了进上的不敢比，都是极好的成色。长卿，这位杨姑娘不只是提醒你送鞋给朱太爷的事，她明明是在重复你走过的路。你给太爷生辰时送过鞋，还一送十几年，太爷会对你另眼相待，很大的原因来自于此。”

“我那时是因为太爷给我一块玉，后来太爷生辰，我才做鞋给太爷。”想到朱太爷，赵长卿不禁微笑，“后来是因为羡慕太爷吧。”每年太爷生辰都会给太爷做鞋，不仅是因为太爷是长辈，也不是因为要表现出与众不同。她是打心底羡慕太爷那样的生活吧。

苏先生笑，“可是，你十几年才得朱太爷青眼。杨姑娘不过短短一年，夏家人便将前事尽忘脑后。你做生意赚了钱，杨姑娘生意也做得兴隆，一样赚了大钱，买了四进宅子。她非但有钱，对婆婆更孝顺，手面儿更大方，样样要比下你去。”

赵长卿认同苏先生所言，皱眉道，“可是，人做一件事，总要有她的目的。杨姑娘是为了什么呢？我过不好日子，于她又有什么好处？说句实在话，钱哪儿是那么容易得来的，我都舍不得那样花用。相公也说，杨表妹这钱来路不大正。要不是她处处针对我，我都懒得理她这钱正不正。先生不知道，她还张罗着我家老太太、姑太太她们入股她铺子做生意。”

赵长卿叹口气，“圣人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陡然巨富，我家老太太、姑太太都是势利人，何况，自身也不是有钱的，只恨不能如杨姑娘这般，一朝发了大财。杨姑娘这生意，来路尚且不清楚，她们若给杨姑娘说动了心思，一旦陷进去，后果如何，不能设想。”

苏先生道，“你们太太怎么说呢？”

“老太太先前最恨杨姑娘，如今拿着杨姑娘当心肝儿肉。更何况，我们太太是亲姨妈。”赵长卿颇是忧心，道，“我觉着杨姑娘不妥，尤其老太太她们要往杨姑娘铺子里入股的事，更是不妥。相公说，他去跟老太太、太太她们说，不让她们入股杨姑娘的铺子。若相公出头不让老太太她们发财，不论这股入不入得成，这事，老太太、姑太太定要记在我头上去的。就是太太，心里说不得也会对我有些想头。要是杨姑娘成心就是要我不痛快，她已经成功了。“

苏先生道，“你与杨姑娘，唯一有联系的地方就是阿文了。她的样子，可不像对阿文有意。”

赵长卿道，“她都成亲了，柳举人对她也不错，看她待柳老太太孝顺的样子，婆媳关系瞧着也好。再怎么，也不可能是想把我干掉，她自己嫁给相公吧。”

苏先生忽然道，“在边城呆了小二十年，帝都的许多事我都不知道。要早些时候回到帝都，当初我可能会劝你另嫁他人了。”夏家也不算什么好人家，原本瞧着安分，可惜只在贫窘时安分，还没巴上富贵的边儿，就不知姓谁名谁了。

赵长卿道，“相公对我好。”

苏先生一笑，不再说这个，转而道，“我来猜一猜，这位杨姑娘接下来要做的事如何？”

赵长卿道，“先生请讲。”

苏先生道，“她既有手段弄来这许多银两，那么，做得再圆滑一些，不着痕迹的算计你，对她而言，应该不算难事。不过，此人偏生是直着来，她提醒你，她就是冲着你来的，甚至不惧你们对她的生意起疑。她敢这样做，可见，首先，她的目的不在阿文，因为即使她把你算计了，阿文是个明白人，也不可能去娶她。何况，阿文也已对她的生意起疑。其次，夏家的女眷不够聪明，这一点，杨姑娘心里是有数的，所以，以金钱利诱，她们必然入觳。这入股的事，怕只怕阿文拦不住。明着不成，暗地里来，一样能入股。只要她们入股，杨姑娘会给她们丰渥的回报。因着银子，连先时的仇怨都能放开，还有什么不能放开？杨姑娘会非常大方，接下来她要说的必然是你给皇后书院每月捐银子的事。这是你的银子，你愿意给谁花，愿意捐给谁，原是自由。但，世人往往会将儿媳的私产视为自己家族的产业。毕竟，婆家不会动儿媳的私产，但，这些私产，按道理以后是传给子孙的。这子孙，可是姓夏的。你把银子捐出去，在他们看来，这捐的不是你的银子，而是夏氏子孙的产业。如果这事给夏家知道，夏老太太等人必然会对你心生不满。”

“还有，你与阿文成亲这几年，一直没有孩子。”苏先生道，“尽管你拿阿文的身子说事儿，杨姑娘难保没有手段鼓弄着夏家给阿文纳妾。她连你在边城给太爷做鞋的事都知道，你搪塞阿文身子不成的事会不会也给她查出来？若是叫夏家知道阿文身子康健，夏家肯定会给阿纳小的。当然，杨姑娘如果神通广大到连这样的事都知道，她肯定也知道你的脾气，你不愿意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到这一步，才是天大的热闹。”苏先生沉声道，“她要打击你的目的才算达到。夏老太太那一流人物在你心里什么都不算，唯有让你在意的人伤害你，你才会痛苦。”

赵长卿沉默半晌，方道，“可是，我与她无仇无怨。”

“你自己觉着无仇无怨。若无仇怨，谁会花钱花力的这样来对付你？”苏先生一时也想不通此事，道，“杨姑娘手段这般激烈，恨你欲死，偏又不一刀捅了你，反是钝刀子割肉。让女人发疯，不是因为爱，便是因为恨，或者，嫉妒。”

赵长卿道，“爱绝对不可能。要说恨，我先时见都没见过她。嫉妒的话，她生得相貌不比我差，手段尽有，赚钱的本事也是一流，我本身也没什么让她嫉妒的地方哪。”

苏先生道，“肯定有，或者你自己不知道。”

赵长卿琢磨半日，道，“她既不是觊觎我的男人，肯定也不是嫉妒我本身，那她什么地方看我不顺眼呢？”

既然想不出来，赵长卿道，“待有机会，我去试试她。”

苏先生道，“这也好。不过要小心。”

赵长卿道，“先生放心，她吃不了我。”

赵长卿与苏先生说了自己的烦恼，心绪上觉着开阔了些，师徒两个一道用了午饭，赵长卿还在苏先生的屋里歇了个午觉，下晌仍不见苏神医回来，赵长卿道，“先生，不会苏叔叔有什么事吧？就是去监察司，也不必这么久。”

苏先生道，“不会有事的。”

赵长卿这才放心告辞。

苏神医无暇分｜身，夏老太太、夏姑妈已经轰轰烈烈的在准备入股杨表妹的蜀锦铺子了，甚至赵莲都拿出自己攒的一些私房，想着一道投进去。赵莲还拉了夏玉一起，夏玉还没拿定主意，同夏太太商量。这样的大事，夏太太必要与丈夫商量的。

夏老爷毕竟是男人，见识上总比夏太太强些，道，“杨丫头怎么突然就发了大财，以前倒是看不出来。”

夏太太道，“一是运道好，赶上如今帝都人都在穿蜀锦呢。二则，柳家有位族兄在蜀锦织造司说得上话，也不单是芙丫头一人的生意，她也是与柳家这位族兄合伙。三则，先前那事，虽怪不得她，到底是因着她咱家遭了大难。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子都葬送了，她心里有愧，恰好有这机会，就与老太太说了。我看，老太太、姑太太都乐意的。”

夏老爷不置可否，“我与文哥儿商量商量再说。”

夏太太便不敢多说了。

尤其杨玉芙的事，当初夏太太执意给长子定了杨玉芙为妻，后来因此引来祸事，纵使同丈夫去大西北吃了三年苦，每提及杨玉芙，夏太太都心里有愧。

夏老爷叫了长子商量，夏文着人将夏武一并叫到书房，与父亲道，“二弟也渐渐大了，家里的事，让他学着走些心。”

夏老爷向来倚重长子，没什么意见。

待夏武过来书房，父子三人说起杨玉芙生意的事。夏文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纵使表妹赚了银子，这是表妹的本事，与咱家不相干。要我说，咱们还是自己安生的过小日子。

夏武挠挠头，“我觉着，要是谁欠了咱家的就拿银子来补偿，显得咱家不大值钱。”这话真是，话粗理不粗。夏武又道，“再说，听表姐的说法，先前咱家倒霉也怪不得她。要不是亲事吹了，我哥也娶不着大嫂。毕竟先前与大哥定过亲，叫母亲她们别总是去表姐那里，嫂子就是再宽厚，心里定也觉着别扭的。”

夏老爷也不乐意去沾杨玉芙的光，只凭先时杨玉芙与儿子定过亲的事，他不大乐意同柳家来往。这杨玉芙也是，做什么把家安在他们夏家隔壁，不要说赵长卿，就夏老爷都觉着别扭。

夏老爷还是很满意儿子们的认知，正色道，“人这一辈子，遇着这样好似现成的好事多的很，你们就是得明白什么样的好处可以沾，什么样的好处不能沾。若钱这么容易赚，天底下便没有穷的了。”夏老爷在蜀中活了大半辈子，他虽是在乡下小镇，但家离着成都府近，这蜀锦的生意，可不是谁都可以做的。柳举人初来帝都时还要租宅子住，这才将将一年便置办出偌大的铺面宅子，便是柳老爷这没做过高官的，直觉都觉着有些不对。

父子三个统一立场，根本未要夏文出面，夏老爷先去解决了老娘，又与夏太太说了，“杨丫头赚钱不容易，咱们做长辈的，不要去沾她这个光，不然，倒叫人小瞧了。就是先前的事，咱们又不是不明理的人家，知道不怪她，让她放宽心吧，也别再提了。”

夏老爷连夏老太太都能说服，夏太太自然更不会说什么。

夏太太闲来与赵长卿唠叨，道，“其实，杨丫头也是好意，她自小就这样，对谁都好。有了好机会，心里记着咱们。就是老爷，兴许是想多了。”

赵长卿不好说什么，夏太太问，“你说呢？”长子是出人头地了，但，家里还有次子幼女未娶未嫁，将来亲事都是不小开销。机会难得，夏太太是打算让媳妇劝劝长子什么的，再让长子与丈夫说一说。家里攒下几个，将来儿女亲事也好看。

赵长卿自然不会直接说杨玉芙的不是，她斟酌道，“赚银子的事，不是坏事。要依我的见识，如今相公在朝为官，说官儿小，相公还年轻呢，熬个几十年，以后兴许能熬个前程出来。就是二弟，以后也是走科举的。咱们家，还是要以相公和二弟的前程为要。”

夏太太皱眉，“这是怎么说的，难道咱家赚些正当银子，还影响文哥儿，武哥儿前程了不成？”

赵长卿温声道，“上等蜀锦向来是织造局官造的居多，蜀王在蜀中四五十年，这织造局就是蜀王家的作坊。蜀王是藩王，朝中大臣，小官不提，二品以上大员，没人敢跟藩王太过紧密的联系的。”

一说这个，夏太太就懵了，不解道，“我听说蜀王是陛下的亲叔叔，这要是能跟皇帝亲叔叔搞好关系，难道不是于文哥儿官场上有益么？”

赵长卿耐心道，“汉武帝时有一员大将，名叫李广，李广战功赫赫，结果终生未能封侯，便是因为李广曾与汉武帝同胞弟弟梁王来往过密，遭到汉武帝的忌讳。这就是李广难封的故事了。皇室王族的事，咱们宁可远着些，不然哪里做错一星半点儿，官做不做的不打紧，恐怕平安都难了。”

夏太太是经历过的，蜀王世子一句话，夏家便是灭顶之灾。那点发财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夏太太忙道，“你这话很是，咱们消消停停的过日子就好。”

夏家父子颇是能干，这入股的事最终没成。

倒是杨玉芙，瞧着未受丝毫影响，只是到夏家与夏老太太说话时，不经意的提一句，“永安侯爷的生母李老太太极精明能干又平易近人的，听说这蜀锦的生意好，有一回恰好遇着了，也不知道怎么三说两说的，李老太太就拿了五千银子给我，非要算她一份。实在推辞不得，只得应了。何况她老人家人头广，也与我介绍了许多大主顾。红利三月一结，我给她送红利，她老人家还不收，非说再把红利入股。我说，这可不成，生意也不是我一家的，还是得族兄做主呢。”

夏姑妈忍不住问，“芙丫头，李老太太三月红利有多少啊？”

杨玉芙笑，“今年运道好，行情也好，有一千五百多两银子。寻常一处三进的宅子，也能置起来了。”

夏姑妈惊的眼珠子险掉出来，问，“三个月就一千五百两的红利？”

“夏天不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到了秋冬，天冷了，豪门大户的都要裁制新衣，秋冬的料子更好，那才赚钱呢。”只当未看到夏姑妈放光的双眼，杨玉芙笑，“上回表嫂给我介绍的匠人班子极好的，我们老太太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今天我来，是特意来跟表嫂道谢的，怎么不见表嫂呢？”

夏太太笑，“她有事出门了。”

夏姑妈嫉妒的抱怨着，“成天出门，也不知去做什么。不是赏花就是出游，一家子谁都没她逍遥自在。”

夏太太还是很维护赵长卿的，笑道，“看姑太太说的，是郑太太寿辰，媳妇过去给郑太太贺寿了。”

杨玉芙笑，“表嫂的能干，无人不知。只可惜表嫂看不上我这小生意。”

夏姑妈道，“我看，还是你更能干。每月能给李老太太赚出那许多的红利，就是文哥儿媳妇也不如你的。”

夏太太听这话不禁皱眉。

杨玉芙温温柔柔的笑着，“姑妈真是太抬举我了。表嫂在边城给西北军捐银子，一年便有上万两。听说表嫂来了帝都，每月都给皇后娘娘的义塾捐钱，一月足有六百两，一年就是七千二百两。我这点小钱，算什么？不及表嫂一根手指。”

夏家自夏老太太、夏姑妈、夏太太，到赵莲、夏玉，一听这话，都惊的下巴掉一地。

良久，夏姑妈方找回自己的声音，“天哪，这是真的吗？”

杨玉芙笑，“怎么，难道姑妈不知？”

夏姑妈简直浑身发抖：这，这都是老夏家的钱哪！

夏老太太脸都挂不住了，拍着桌子转头质问夏太太，“这事，你究竟知不知道！”

夏太太道，“边城的事，我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多。”赵长卿有做药材生意，当时是把银子都捐出去的，那会儿夏太太以为就是千头八百的呢，哪里知道是上万两的银子！

夏老太太呼吸急促，怒道，“我看，你们是不气死我不罢休！”

杨玉芙露出尴尬为难之相，上前给夏老太太抚胸捶背，温温柔柔的劝道，“老太太，您莫恼，这都是我多嘴了。我以为您知道呢，早知道，我再不能说这些的。”

夏老太太道，“亏得你说了，不然，哪天去见了阎王爷，我也只是个糊涂鬼。对不起列祖列宗啊！”一想到那成千上万的银子都给赵长卿败出去了，夏老太太心疼的老泪纵横：这都是她重孙的钱哪。

夏家闹成这样，杨玉芙不好多呆，寻个由头便心满意足的告辞了。

郑大人乃正三品高官，因脾气原因，交往的朋友并不多。郑太太的生辰只是请了相近的朋友，席面上都是寻常吃食，鸡鸭鱼肉尽有，并无山海奇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家说说笑笑，也很愉快。

赵长卿告辞回家时已是下晌，一到家，永福就同赵长卿说了杨玉芙特意前来挑拨的事。赵长卿还没换好衣裳，夏太太就打发人来叫赵长卿过去说话。

待换过衣裳，赵长卿去了芭蕉院。夏太太道，“老太太知道你捐银子的事，气坏了。你也是，怎么不早与我说一声呢？”

赵长卿已有心里准备，道，“我早跟相公说过了。相公没同太太说吗？”

她一直知道赵长卿有钱，只是不知赵长卿这么有钱。好在，赵长卿乱用钱的事，没瞒着自己儿子。夏太太心里稍微舒服了些，叹道，“男人哪里知道这过日子的不易，阿文更不用说，自小就念书灵光，别的事我也不敢指望他。这是你自己的钱，我原不该多嘴，只是，怕老太太不会这样想。”

赵长卿想了想，道，“兴许老太太不大了解我们边城的风俗，我以前在娘家时，我爹爹也不大管我花钱的事的。何况，这又是用来做善事的，也是给子孙积德的好事。”

夏太太劝赵长卿道，“你素来心善。不过，这钱哪，捐个千头八百的也就是了，捐那许多做甚，你也忒实在了。”

赵长卿道，“这也没多少。”

夏太太实在不敢想像赵长卿有多少钱，她道，“一会儿老太太肯定要找你的，你先心里有个数。”

赵长卿笑应了。

夏太太又问起郑太太的寿辰，婆媳两个说了会儿话，夏老太太也没着人叫赵长卿过去。夏太太感叹，天下人皆是欺软怕硬，如夏老太太这等刁人亦不能免俗。换第二人，夏老太太都得直接当面质问，结果，到了赵长卿这里，夏老太太就得委婉着来了。

的确，即便夏老太太险没气炸了肺，她也没打算与赵长卿直接对话。赵长卿的厉害与狡猾，夏老太太深知，并且，深为忌惮。

夏姑妈午饭都吃得魂不守舍，她这大半辈子也没见过一万两银子有多少，简直难以想像。夏姑妈咋舌道，“文哥儿媳妇一年就捐出一万多两，娘，这都是咱家的钱哪！”

夏老太太午饭根本吃不下，木着一张老脸道，“这事儿，等你大哥回来再说。”再不能任赵长卿这样胡作非为的败家，子孙的福气都得给她败完了！

夏老爷一回家，夏老太太立刻召儿子来商量家族大事，夏老太太道，“孙媳妇有多少钱，我不是眼红。只是再没这样的道理，瞒着婆家这样大笔的往外捐银子，她是打算做什么？她有没有将长辈放在眼里？她的钱，我一个不要，可这些将来都是我重孙子重孙女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败家！”

夏老爷也不知赵长卿往外捐了这样大笔数额的银子，夏老爷虽有些心疼，亦知赵长卿不好惹，道，“这是媳妇的私产，自然是由媳妇自己处置的。好端端的，娘说这个做什么？”

“你傻了是不是，那是我重孙、你孙子的钱！岂能容她这样随手撒漫出去！”

夏老爷宽慰母亲，“好儿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子孙若有本事，不会将这笔钱放在心上。子孙若无能，过些清贫太平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夏老太太终是不悦。

夏老爷与长子提了一句，夏文没觉着如何，道，“哦，捐钱的事啊，我早知道啊。长卿早就跟我说过。”

夏老爷便没再多说。

夏文回房，见赵长卿在写帖子，过去瞧一眼，见是请杨玉芙的帖子，夏文挑眉，“请表妹过来做甚？你与她还是少些来讲。”夏文有些厌恶杨玉芙这样的多嘴。

赵长卿道，“我得问问她，到底是哪儿得罪她了，怎么总找我的麻烦。”

夏文道，“真不知她哪儿打听来的这些事。”赵长卿具体捐多少银子的事，夏文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数目，杨玉芙却打听的处处清楚，一看就是刻意打听过了。

赵长卿搁了笔，道，“她这行止，倒不算离奇，都在先生的预料之中。”

夏文道，“你把表妹的事与苏先生说了？”

“难道你不觉着她可疑，从她月月给太太送鞋起，我就知道她一直在针对我。”赵长卿道，“这会儿把我捐钱的事说给老太太知道。入股的事虽暂且黄了，不过，我看她未曾死心，定要想方设法的糊弄老太太拿银子入股做生意，接下来就得拿咱们没孩子的事来说了。不信等着瞧，她脱不了这几样手段。”

夏文紧紧的皱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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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杨玉芙接了赵长卿的帖子，随意的掷于一畔，根本未曾赴约，哪怕偶尔去夏家串门子，也从不主动提起赵长卿，纵使两人相见，杨玉芙温温柔柔的笑着，叫一声“表嫂”便罢。

赵长卿索性也不急着找她，只是偶尔对着杨玉芙意味深长的笑一笑。

赵长卿稳住了，杨玉芙反有些心里没底。

红儿私下同赵长卿道，“奴婢在外头听人说，杨姑娘一道合开铺子的柳家族兄，在蜀绵织造司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儿。”

看来杨玉芙不过是拿柳氏族兄做个借口罢了，赵长卿问，“杨姑娘同柳举人关系好不好？”

红儿道，“听说挺好的。”

赵长卿自言自语，“那就不大可能了。”

红儿倒了盏茶奉予赵长卿，随口道，“奶奶说什么不可能？”

赵长卿呷口茶，道，“我将与杨姑娘的渊源自头想到尾，我与她，一个生在边城，一个长在蜀中，在我去蜀中前，根本不曾相识，那定不是先前仇怨。我们之间，第一件事是，她先时曾与相公有婚约；第二件事便是她被蜀王府放出府的事了。”

红儿不解，笑道，“杨姑娘与咱家大爷定过亲的事还好说，家里人都知道。当初也是杨家上赶着退了亲，再也怪不到咱家头上。奶奶说的第二件事，奴婢就不大明白，杨姑娘被蜀王府放归本家，难道这也要怪到咱家头上？咱们就是有天大本领，也使唤不动蜀王府啊。”

“你这话在理。”可是……赵长卿也是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当初夏文中举，要赴帝都春闱前，他们夫妻去青城山王老夫子家告别，夏文曾在王老夫子家中偶遇蜀王的十五公子。夏文曾告诉她，十五公子尤其提了一句，蜀王府的侍女年纪大了，除了配人，也会放一些回家自行婚配。

如今再想起来，十五公子当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那时赵长卿只觉着，杨表妹是好是坏，不与她相关，而且，当时夫妻两个马上就要去帝都赶赴春闱，日后见面都难的。

却不想，今朝杨表妹也来了帝都。

那么，十五公子当初是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呢？

别说什么杨姑娘爱蜀王世子至深的蠢话，听说蜀王世子五十几岁的老头子，做杨姑娘的祖父都绰绰有余！何况杨姑娘口口声声、委委屈屈、一脸无辜的对夏家当初遇难的解释是：她在蜀王府都未曾对夏文忘情，这才惹恼了蜀王世子，进而夏家挨收拾。

虽然这话也假的可以，赵长卿并不认为杨姑娘能爱上蜀王世子。当初，十五公子说的是蜀王府侍女，这也证明杨玉芙在蜀王世子那里根本没什么地位，连正经的妾室都算不上，可见并不受宠。

杨玉芙对夏文没什么情分，对蜀王世子也不会有什么情分，但，她如今手里的银钱来历，甚至她的生意，肯定是与蜀王府有关系的。

尽管赵长卿不甚清楚，可，朱太爷与蜀王颇有些渊源，赵长卿是知道的。赵长卿自问绝没有得罪蜀王的地方，而且，她这样出身寻常、家势寻常、诰命也寻常的人，绝不可能与蜀王府有挂碍的。

来到帝都，才知道这里贵人有多少。

赵长卿夏家这样的，在帝都城连三等人家都算不上，小鱼小虾的货色，再不会入蜀王府的眼。赵长卿觉着，杨玉芙这样对付她，不大可能是出自蜀王府的授意。

否则，蜀王府的格局也忒小了些。

不是出自蜀王府的授意，那便是私怨。

赵长卿实在想不出杨表妹与她仇从何来，怨自何起，不禁叹道，“人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又没杀过杨姑娘的爹娘，真不知她为何这样恨我？”

红儿素来是个率直脾气，道，“奶奶就是太心软，才总是追根究底。要依奴婢说，奶奶现在就去柳家，捞起那贱人，啪啪给她两记大耳光，叫她知道厉害，她才晓得马王爷三只眼！”

赵长卿道，“现在还不至于到那一步，真动起手来，怕太太脸上不好看。”

红儿道，“只盼太太能明白奶奶的苦心吧。”她是个恩怨分明的性子，杨家先前那样对不住夏家，若不是夏家有些运道，夏文与宋嘉让有恩，夏家能不能活着到西北都得两说。如今杨玉芙拿些银子好处就把夏老太太人等哄得团团转，就是红儿这做婢女的都有些瞧不起。若不是夏文还明白，赵长卿这日子真心不用过了。

一时，老太太房里的丫环来请赵长卿过去，夏恭人来家说话了。

自从夏老太太一行逃跑之事后，夏恭人时久未来了。赵长卿换了身衣衫，外头太阳大，红儿撑了把细绸伞在畔服侍。

夏太太已经到了。

赵长卿见过礼，便坐在一畔听夏恭人与夏老太太说话。夏老太太道，“有些日子不见你来了。”

夏恭人心中不屑，心说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难不成站了个大辈儿就真当自己如何高贵不成？她生就是个笑面人，不论心里作何想，脸上都是笑悠悠的，夏恭人望着夏老太太笑，“前些天婶子身上不爽俐，我一直惦记着，着实想亲自来瞧，又担心婶子正病着，我过来倒惊扰了婶子养病，便命人捎了些滋补之物来。如今听着婶子大安了，我过来给婶子请安，陪婶子说说话。”

夏老太太张嘴便一套一套的，笑道，“早没事了，是孩子们大惊小怪，总要我多躺几日，闹得跟多大事似的。”

夏恭人笑，“这是孩子们孝顺，婶子好福气。”

夏老太太笑，“是啊。”

夏恭人笑，“我没别的孝敬婶子，除了些滋补吃食，前儿倒是得了几匹上等蜀锦，如今帝都都流行穿这个，我挑了上好的给婶子带来。”

夏老太太本就是个骨头轻的，夏恭人说话也客气，夏老太太忍不住炫耀起来，道，“说起蜀锦，这是咱们家乡的东西了。你是我们蜀中的媳妇，却没回过蜀中，这蜀锦，在帝都稀奇，在蜀中是常见的。就是如今做蜀锦生意的，蜀锦阁的老板，也不是外人，正是咱家亲戚。”

夏恭人笑，“这倒是头一遭听说。”

夏老太太一指夏太太，道，“杨姑娘是你弟媳妇娘家姐姐的外甥女。”

夏恭人笑，“我也听别人说过，如今蜀锦阁生意好的很。就是我娘家嫂子，还在里头入了一股。”夏恭人过来，还就是为了打听打听蜀锦阁的来历。自从闺女同那老婆子翻脸，夏恭人与李老太太的姑嫂关系也降到冰点。别看李老太太那般刁钻，她真正有把柄在夏恭人手里，何况夏恭人又是自己小姑子，李老太太也不敢太过火，便有心缓和缓和姑嫂关系。再者，永安侯夫人如今视她为陌路人，虽然李老太太向以永安侯生母自居，如今却是连永安侯府都进不去一步。时间久了，李老太太那强横的心也有些软了，这才主动跟小姑子低头，把这赚钱的门路说与了小姑子听。

夏恭人不是李老太太那样一径蛮横的性子，她自认颇具智谋，纵使李老太太说的天花乱坠，她还是要先来打听一下蜀锦阁的底细。

尽管心里对杨玉芙不大瞧得起，夏恭人也赞了杨玉芙几句，更兼捧得夏老太太飘飘然，夏老太太脑袋一热，吩咐赵长卿道，“你去瞧瞧你表妹在不在家，在家的话，请她过来说说话。”想入股的事没成，夏老太太憋了一肚子气，夏姑妈都说定是赵长卿在给夏文吹枕头风。如今夏文事事听赵长卿的，夏老爷又很听长子的意见，有赵长卿在其中作祟，这事儿自然成不了！再者，还有赵长卿大手笔的往外洒银子的事，夏老太太想管管不了，于是，倍加火大。当着外人的面，就欲落一落赵长卿的脸面。

赵长卿不动声色，吩咐红儿道，“让半夏去隔壁看看，若杨姑娘在，请她过来说话。”

夏老太太一噎，气不打一处来，道，“你去就是了，又使唤丫头们。”

赵长卿道，“丫环们本就是要使唤的，若事事都要主子们亲力亲为，就失了各自的本分。”

夏姑妈立刻帮腔，“老太太叫你去，你打发丫头，亏老太太素日疼你，想也是白疼了。”

赵长卿瞅夏姑妈一眼，“这话姑太太不当说。老太太疼我，当初流言纷纷时，我才能留下来与相公共进退。倒是老爷太太这些年待姑太太不薄，姑太太却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夏姑妈的脸瞬间胀红，赵长卿对夏恭人道，“我身子有些不爽俐，就不多陪伯娘了。”起身走人。至于夏老太太夏姑妈如何抱怨，赵长卿根本不想理会。

夏恭人亦是叹为观止，她平生头一遭见识到还有人如赵长卿这般做媳妇的。

赵长卿自回房消暑，中午用过饭后看会儿书，杨玉芙主动上门，赵长卿心下一动，命人打发，不欲见杨玉芙。杨玉芙直接往屋里走，红儿观赵长卿脸色，未叫丫环强拦，杨玉芙便进来了。

赵长卿瞧她一眼，“有事？”

杨玉芙自发的坐在一畔椅中，温温柔柔道，“刚自老太太那边儿告辞，听说表嫂身子不适，我特意来看看表嫂。”

赵长卿道，“看过后就走吧。”

杨玉芙笑，“我以为表嫂有事要跟我说呢。”

如杨玉芙这等贱人，若搁前几年，赵长卿可能没法子。这些年，大事小情的赵长卿也经历了不少，杨玉芙这些手段，虽有些麻烦，赵长卿也不是太放在眼里。

赵长卿打量着她，“我说与不说是一样的，就如同表妹，你纵使智计百出，得不到的还是得不到，对不对？”说着，赵长卿欢快的笑了起来。杨玉芙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怨毒之色，赵长卿心知这是试探对了，勾勾唇角转而又继续看起书来，再不理会杨玉芙。

赵长卿并不是没有手段，她深知杨玉芙这类人的心思，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来的。既如此，倒不如反其道而行，让她以为你知道些什么，她才会露出破绽。

再者，此等小人，不停的在你生活里蹦蹦哒哒，寻事生非，你若对她视而不见，她自己就能气死。

赵长卿书看得认真，刚翻过一页，就听杨玉芙咬牙低声道，“我是得不到，不过，看你倒霉，我比得到他还要快活一千倍！”

赵长卿淡淡道，“想知道他对你的评价吗？”

杨玉芙脸色微变，赵长卿笑，“看来是非常想知道。”

杨玉芙也不完全是傻子，她已察觉赵长卿的用意，面上更冷三分，道，“赵长卿，收起你那些小手段吧。你想知道什么，倒可以直接问我。”

赵长卿笑，“我有的你没有，要问你什么呢？我想知道的事，纵使不说也有人会主动送到我手里，我又何必问你呢。姑娘最好还是牢记自己的差使，若因我而失大，我岂不是更对不住姑娘了。”

杨玉芙的手指不自觉一颤，冷声讥诮道，“我只愿你年年有今日，岁岁如今朝了。”

“借姑娘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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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他。

他是谁？

赵长卿会认为让杨玉芙对她产生深切恨意的是一个男人，而不是女人，是因为赵长卿珍视的女眷中，除了苏先生外，都在边城，根本与杨玉芙八竿子搭不着，更不会有任何联系。

若是往男人身上想，赵长卿相熟的也有限，真正与赵长卿杨玉芙都相熟的就是夏文，但夏文的可能性是赵长卿最先排除的。除此之外，能令杨玉芙这样嫉妒的，赵长卿想了半日，只得到两个不大可能的可能人选：其一，郑妙嘉；其二，凌腾。

当初郑妙嘉的确说过娶她的话，可是，在赵长卿看来，那种话更接近怜悯。她与郑妙嘉，是因为郑妙颖才相识，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纵使有些来往，也并无私情。何况，郑妙嘉已经娶妻生子，若杨玉芙神通广大的曾对郑妙嘉生情，恨的也不该是她。

至于凌腾，这就更不可能。无他，杨玉芙自小一直生活在蜀中，而且，在来帝都之前，杨玉芙就已经嫁给柳举人。凌腾则是春闱方初次来帝都，先前也绝对没有去过蜀中，更不可能认识杨玉芙。

除这两人之外，赵长卿实在想不出别人。

或者……

赵长卿心下一动，忽就想到一人，欧阳先生。欧阳先生是游侠一样的人物，若说去过蜀中，半点不稀奇。

但……

这又让赵长卿想不通，欧阳先生虽教过她武功，两人完全是师徒关系，杨玉芙能恨她什么呢？

苏先生说欧阳先生在帝都，赵长卿并不想去见他。

她依旧想不通让杨姑娘嫉恨她的那个人是谁，不过，赵长卿知道就够了。看来，杨姑娘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

赵长卿也不打算坐以待毙。

杨姑娘走了，夏太太又请赵长卿过去说话。

夏太太的感觉非常矛盾，一方面，她挺欣喜赵长卿噎夏老太太的本事，另一方面，一个刁钻的婆婆与一个强势的媳妇，让夏太太颇没有存在感。

赵长卿在夏恭人面前给夏老太太难堪，夏太太劝赵长卿，“你这性子也忒急了，你伯娘还在呢。老太太那个脾气，霸道了一辈子，是难改的了。咱们做晚辈的，哄着她些也就是了。你是个直率人，我就是担心若传出去，不知道你性子的该说你的不是了。”

赵长卿道，“伯娘不过是来打听蜀锦阁的底细。自从永安侯夫人与永安侯生母翻脸以来，少卿府同李老太太也一直很冷淡。李老太太在蜀锦阁入股赚了银，为了缓和同夏家的关系，将这赚钱的路子告诉伯娘。伯娘是个谨慎的人，知道杨姑娘与我们家有亲，今天特来探听蜀锦阁的根底。若真是可靠的生意，伯娘也会入股的。”

夏太太心下暗叹赵长卿的聪明机敏，尽管早早离场，也能猜到夏恭人的来意。夏太太却另有打算，她道，“我看今天族嫂的样子，是极有兴致参上一股的。”夏太太虽认得几个字，却绝非博古通今之人。先前她想入股，儿子丈夫都不乐意，赵长卿还拿出汉代的皇帝来说事。皇帝不皇帝的，夏太太不懂。官场之事，夏太太也不懂，但夏太太也自有主意，她想着，跟着大官家做事，总不会错的。若夏恭人真的参股，她跟着发些财，总不会有什么不妥的吧。

夏太太兴致勃勃，赵长卿明白，不仅夏恭人被杨玉芙勾起发财的兴致，恐怕夏太太也是重新起了兴致，更不必提夏老太太夏姑妈了。

赵长卿只当未明白夏太太的意思，道，“蜀锦阁的生意与蜀王府相关，入股毕竟不是小事，若伯娘不知此事，还是提醒伯娘一声。”

夏太太道，“这不能吧。听你表妹说，是柳家一位族人在蜀锦织造司有些关系，这才做得起生意来。”

赵长卿温声道，“做生意的人，谁也不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别人的，也不会有人白白的让出利润。”

夏太太观量着赵长卿的脸色，轻声问，“长卿，你是不是不大喜欢芙丫头啊？”夏太太一直觉着，赵长卿或许是介意夏文之前与杨玉芙定过亲事，吃醋之类的原因，故此，对杨玉芙做生意的事很有些意见。

赵长卿望夏太太一眼，道，“我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与相公先前定过亲事，是她自身隐秘颇多。俗话说，反常必为妖。太太如今不信，今日多少人入股她的生意，将来必有多少人因她而遭秧。”

赵长卿这话一说，夏太太愈发认定赵长卿是吃醋，笑着劝她道，“你尽管放宽心，咱们才是一家子呢。芙丫头是因为她乍到帝都，咱们两家住得近，此方走动的近了。可这里外亲疏，我是明白的。就是文哥儿，你们成亲这些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是知道的，对不对？”

赵长卿勾唇笑笑，垂下眼睛，不再说话。夏太太竟真的认为她是在吃杨玉芙的醋……

当天晚上，夏老太太又与儿子抱怨了一番孙媳妇如何不尊重她的事，夏老爷宽慰老娘几句，回头问妻子是怎么回事。

“大家说起话来，老太太非得让文哥儿媳妇去请芙丫头过来。文哥儿媳妇差丫头过去，老太太就不乐意了，姑太太不但不劝着些，还一个劲儿添油加醋。芙丫头岁数小，还得叫文哥儿媳妇一声表嫂呢，哪里用得着亲自去请她。”夏太太道，“再者，芙丫头先前跟文哥儿定过亲的，叫谁去不好，非要文哥儿媳妇去。这女人哪，心窄，文哥儿媳妇心里怎能痛快。”

夏老爷也不喜欢杨玉芙，可赵长卿这脾气……夏老爷道，“有些不甚柔顺哪。”

夏太太道，“边城人都是直性子，喜怒素来摆在脸上的。”

夏老爷叹口气，“待以后给武哥说亲，可得好生考量考量。”

夏太太劝道，“家常过日子，上牙还有磕着下牙的时候呢。都是一家子，过去就罢了。”

夏老爷不再说什么。

赵长卿也在与夏文说夏恭人到访之事，“老太太兴许是将没能入股蜀锦阁的事算在我头上，我实在坐不下去，就寻个由头告罪回来了。后来听太太说，伯娘也有意入股发财，这是来咱家打听蜀锦阁的底细来着。咱们与族伯在帝都，都是一个老祖宗的子孙，原就该守望相助，咱们既知不妥，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伯娘上当，若是有机会，还是与族伯说明原由。”

“她这是要干什么？”夏文看妻子一眼，对杨玉芙很是不满，“这样的不安分，倒叫我想起边城的冯简来。”

赵长卿挑眉，“冯简不过求财，杨姑娘可不是求财这样简单。”

服侍着夏文换了家常衣衫，赵长卿倒了盏温茶给他，摒退侍女，叫永福守着门，与夏文道，“不瞒你，杨表妹来者不善，这些天，我时时思量，究竟没个头绪。”赵长卿自杨玉芙送鞋的事，一直说到她做生意，言语中完全针对自己的事，都与夏文说了。赵长卿道，“我自小在边城长大，若不是在边城遇着你，再去不了蜀中的。我自问没有半点对不住她的地方，若说是因着你的缘故，让她记恨我，我是无话可说。”

夏文险呛了茶，连连摆手，“这真是冤枉。”自从家里出了事，他见都没见杨玉芙几面，更不可能有什么私情。

赵长卿道，“我当然知道你对她没意思，就看她现在做的事，也不像对你有意的。今天我试探了试探她，她恨我是真的，我却想不出原由，索性也不想了。”

“我这些天一直在思量她做的事，咱们也是做过生意的，蜀锦哪怕如今卖的好，也是新近的事了，我虽没看杨姑娘铺子里的账，也觉着她现在大家大业来得突然。何况，立足未稳就将手伸向帝都三流人家，勾搭着人们入股分红。你说，她图的什么？”赵长卿道，“听你说，杨姑娘以前对生意之类的事一窍不通。她这种本事，肯定不是在娘家学来的，倒是自蜀王府归家后，性情与先时大不相同，对不对？”

“她有这样的变化，不可能自别处而来，定是蜀王府的原因。”赵长卿正色道，“我怀疑，她背后的人就是蜀王府。”

夏文亦觉着杨玉芙诡异之处颇多，不过，他是传统的读书人，皱眉思量，“她已经被放出蜀王府，又嫁了柳举人。若是她与蜀王府藕断丝连，柳举人怎么能相容呢？”

赵长卿道，“我们这样想，第一种可能，杨姑娘不与王府有任何联系，她就是靠自己与柳氏那位在织造司不入流小官儿的族兄做起这偌大生意，你觉着，可能吗？”

夏文自己都点不了这个头，赵长卿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二种可能，杨姑娘活了这十几年，前头就是乡绅家的闺女，她的性子，你肯定略知之一，若按杨姑娘原来的脾性，可能有今天吗？她这十几年，就分两个阶段，第一是未进蜀王府前，哪怕相貌出众些，不过小家碧玉，见识人脉都是有限的。不然，也不会在蜀王世子瞧上她之后，杨姨妈欢天喜地的去退亲，是不是？第二就是她去了蜀王府，从蜀王府出来，人就变了。她的变数，必然是来自蜀王府。”

“蜀王府给她钱给她生意，她结识一些三流官宦家的女眷，拉她们入股做生意分红利。永安侯生母李老太太拿五千银子入股，三个月的红利便有一千五百多两。”赵长卿低声道，“李老太太又拉着伯娘一道发财……族伯官职不高，也是正四品的官儿，堂堂大理寺少卿呢。当日冯简之事，那还不过是求财，杨姑娘明显不缺钱，我一想到她的意图便不寒而粟。”

夏文生就是谨慎之人，大为皱眉，咬牙道，“她怎么敢，这若一不小心，可不知要连累多少人了。”

“你还记不记得陈郎中背后说我在边城开药堂之事，若不是陈郎中上本，宫里的差使也丢不了。”赵长卿道，“先前，我一直以为是朝中大臣因皇后娘娘代陛下朱批心生不满，拿我做个伐子。可始终一事想不明白，边城离帝都千里之遥，咱们又不是什么有名望的人家，谁还为了查咱们跑那老远的地方呢？何况若是要给皇后娘娘以颜色，与皇后娘娘相关的人事多了去，如何拿我开刀？再者，太爷与彭相可是莫逆之交，彭相身为内阁之首，就是大舅爷为官时也多受彭相提携，香火情总还是在的，不会是出自彭相的指使。如果有杨姑娘这样深查过我的根底，又恨我至深，偏生她与蜀王府极有关联。当今蜀王是陛下的叔叔，藩王之中，位高权得当属第一。若我所料不差，那事定与杨姑娘相关。”

夏文怎么都想不通，道，“自来都是她对不起咱家，咱家何曾对不住她？”

赵长卿道，“杨姑娘恨咱们的原因，我想了两个月都想不透。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着紧的跟宋大哥提一提这事才好。蜀锦阁的底细，靠打听只能打听些浮面上的东西，若宋侯府肯出手，查一查蜀锦阁。不然，你看如今的情势，她置宅子都要置在咱家隔壁，与咱家往来甚密。倘她事发之日，咱家难保受其牵连，介时恐怕一千张嘴都说不清，冤不冤枉？如今先与宋侯府通个声气，才好择清咱们自家，提前做好防范，将来才能平安哪。”

夏文道，“你也与十五公子见过面，我总觉着十五公子为人不错，当初她自蜀王府被放归本家，十五公子还特意与我说起过。”

赵长卿道，“龙生九子，尚且各不相同。何况蜀王有十五个儿子，杨姑娘在蜀王府是蜀王世子的人，十五公子是庶出公子。不要说皇室王家，就是寻常的土财主家，为家里产业，兄弟反目的不在少数。这蜀王府，你想，蜀王是今上的王叔，年纪七八十岁了。蜀王世子也五十几岁，鬓发斑白，十五公子才二十出头，兄弟父子各有盘算亦不稀奇。不然，好端端的，十五公子当初与你说起一个侍女被放归本家的事做甚？也怪咱们那会儿没好生思量，如今我才想起来，约摸是应在杨姑娘另有身份这件事上了。”

夏文道，“那明儿就去找阿让说这事。以后别叫她来咱家了。”

“可怎么跟太太说呢？”

这样的事，夏文向来不叫妻子出头，免得妻子难做，他道，“我去说。”

赵长卿叹，“终是两难全。”夏太太已认定她是吃杨玉芙的醋，哪怕夏文去说，夏太太成见在先，定要以为是她吹了枕头风。

夏文道，“咱们这也都是为了家里好。”他对杨玉芙在夏家隔壁置宅子的事早别扭了许久，若换了他，避嫌还避不过来，哪里还上赶着要做邻居呢。

这样一想，的确忒个可疑。

赵长卿觉着，如果杨玉芙的目的是为了让她过不好日子，在某方面说，杨玉芙的确是办到了。夏文说，这是为了家里好。

但，不是所有人都明白。

在夏老太太夏姑妈对赵长卿怨怼颇深之后，夏太太因长子与她说的，少与杨玉芙来往之事，心下认定是赵长卿吹了枕边风。

夏太太道，“就是寻常的亲戚，何况现在邻里住着，远亲不如近邻，便是陌生人，住得近了，还得互相帮衬呢。”

赵长卿道，“先前我说杨姑娘与蜀王府相关，当初陈郎中上秘折参我在边城做大夫的事，就是杨姑娘指使的。相公这才恼了她。”

夏太太吓一跳，眼睛瞪得老大，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赵长卿笃定，“实在千真万确之事。”

夏太太哆嗦了一会儿，连声道，“不成，叫她过来！若真有此事，我必要问她个原由究竟，我这做姨妈的是哪里对不住她了，竟叫她生出这般歹心来！”

赵长卿劝夏太太道，“杨姑娘身份绝不简单，就是叫她来，她如何肯认？不要说太太问她，哪怕大理寺审她，恐怕她也难说实话。太太细想，您是杨姑娘的亲姨妈，她什么性子，您最清楚。去蜀王府之前，她是什么样？如今又是什么样？她身上颇多隐秘，对我在边城的事一清二楚，若背后无人指使，她绝无这等本领。”

赵长卿能稳住夏太太，是因为夏太太还算明理，有着正常人的思维。如夏姑妈这等糊涂人，纵使说下天来，她依旧是有自己的说辞。

夏姑妈撇撇嘴，与夏太太道，“嫂子是个宽厚人，当初也有眼光，给文哥儿娶了这样厉害的媳妇，持家赚钱都是一把好手。只是，不是我这做姑妈的说话难听，如今我再不说两句公道话，憋也憋死了！文哥儿以往多孝顺的人，嫂子说什么他听什么。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初时还不信，如今见着自己亲侄儿这模样，不信也得信了！文哥儿如今眼里除了他媳妇，也没别人了。媳妇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媳妇说句话，比皇帝老爷的圣旨还灵。”

“这还得是嫂子你的眼光，若换了咱们老家的柴火妞儿，哪里有赵氏这样的本事呢？一会儿说杨丫头这里不好，一会儿说杨丫头那里不妥，这又说杨丫头同蜀王府有关系，真不知她哪儿来得这些心肠？”夏姑妈冷哼道，“杨丫头都已经嫁给柳家了，自己置了宅子特意接婆婆来帝都享福。那样宽敞气派的宅院，正房自己舍不得住，要留给婆婆住。自己院子不收拾，婆婆住的院子得收拾一新。这样贤惠的媳妇，要说她与蜀王府不清不楚，谁信？如今就现成的有人把鹿说成马，将白道成黑！亏得嫂子你竟也真信！”

“不过就是她嫉妒人家样样比她好，再者说，先前咱们两家议过亲，她见着杨丫头心里不痛快，便想出这一出一出的计谋来！她也别太得意了，只当别人是傻子呢！”夏姑妈冷笑道，“自从文哥儿娶了这个媳妇，不要说文哥儿眼里再无尊长，就是大哥，以前咱们青城县有名的孝子，咱娘说一，大哥不说二的。如今怎么着？别人家的媳妇，纵使厉害，不过降伏丈夫罢了。就咱家的媳妇，竟连公公都有办法降伏了！我看，以后咱们都改姓赵算了！”

往日夏老太太夏姑妈诋毁赵长卿，夏太太第一个不高兴，如今夏太太只是讷讷的说一声，“姑太太这话也严重了。”便再不言语。

不论夏姑妈夏老太太说什么，赵长卿都不会在意。在赵长卿心里，她们不过是外人罢了。倒是夏太太这种反应，令赵长卿心寒。

赵长卿什么事都不瞒苏先生，苏先生轻描淡写，“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就是这样了。”

赵长卿叹道，“看别人过日子都挺容易，怎么到我这儿，总是费力不讨好。”

“你不过是瞧着别人容易罢了。别人的难处你不知道，也看不到。”苏先生见赵长卿不信，温声道，“以前有个人，生为侯府嫡女，嫁也嫁得才貌双全的男人，那男人出身贫寒，为人极有才干，青云直上只是时间问题。当初成亲时聘礼没多少，她也没嫌弃，嫁到男家后，男人官场礼尚往来，都是这女人拿嫁妆补贴。就这样，女人也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因为这男人有个不知所谓的老娘，时常办些蠢事，惹人讥笑。那婆娘既窃喜儿子娶得侯门贵女，又嫉妒媳妇高贵出身，见识举止非她可比。做婆婆的想挑剔，什么事都能挑剔出不是来。初时这婆娘跟儿子说媳妇不好，儿子不信，可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说，日日说，好也变成不好。后来，这女人很早就过逝了。”

“我没这样高贵的出身，处境倒还不至于此，太太暂还没说我的不是，就是老太太、姑太太天天念叨。”原来竟还有比她更倒霉的，赵长卿问，“先生，你说的是哪家太太？”

苏先生轻叹，“这人就是皇后娘娘的生母。”

赵长卿心下一惊，说不出话。

“武安侯夫人，不，现在是子爵府了。纪夫人没有亲生儿子，她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宁安侯为正妻，次女嫁的是当年的金科状元宋荣。宋荣才干一流，就是世族出身的子弟也鲜有能与他比肩的，他总不能说是糊涂人。岳家那般恩重，他犹未念夫妻之情。”苏先生心下忧虑，“当初以为夏家会在边城安家，守着娘家，你总不会吃亏。我实未料到今日境遇，长卿，你一定要小心。”

赵长卿点头，内宅里的丫环都是吃她饭的，府中一举一动，没人能瞒得了她。赵长卿小声问，“先生，皇后娘娘知道她生母的事么？”

苏先生讥诮道，“元配一死，宋荣忽就情深意重起来，在皇后娘娘小时候，宋荣就年年给元配烧纸焚香，大做道场，做足痴情嘴脸。连宋家那老婆子都改口找出长媳身上无数好处，赞颂不已。何况，媳妇是外人，儿女可是骨血。宋荣那等贱人，待儿女竟是没的说。如今更是父凭女贵，直接做了国丈。于纪家，宋荣是大有出息的女婿，纪家更在嫡女过身后，将庶女嫁到宋家做继室。于儿女，宋荣也不算不称职的父亲。于姻亲故旧，只要宋荣官场一帆风顺，谁做宋太太，他们更不会有意见。没有人会说元配当年的委屈不易，顶多是给她做个气派的牌位，这还是因为她有个做皇后的女儿的缘故！”

苏先生鲜少有这般激动愤怒的时候，赵长卿一面劝着苏先生，一面想，苏先生或许与皇后娘娘的生母有着不错的交情，不然怎会如此义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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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赵长卿也没多少功夫去计较夏老太太、夏姑妈这些事，赵长卿直接吩咐门房不要让杨玉芙进门，但夏姑妈主动出去串门子，赵长卿也不能打断夏姑妈的腿，不让夏姑妈出门。

不知杨玉芙给了夏姑妈多少好处，夏姑妈对杨玉芙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杨玉芙苦笑，”前儿得了些庄子上送来的鲜果子，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儿，原想着送些过去给老太太、姨妈、姑妈尝尝，门房拦着，竟不得进门。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回来了。“她着实没想到，赵长卿真做得出来。

夏姑妈扶一扶鬓间的红宝石簪子，她活了大半辈子，三任丈夫也没哪个给她买过这般贵重的首饰，这还是杨玉芙记着她的寿辰着人悄悄送过去的，足足实实的一套金镶宝石头面，光华灿灿能耀瞎狗眼，夏姑妈舍不得全都戴了，留出一半来，打算日后给闺女做嫁妆。夏姑妈叹道，“如今文哥儿媳妇不知发了哪门子的疯病，就是我过来说话，说不得她在背后又得跟文哥儿说我的不是。现在家里，姓夏的说话是不顶用的，非得姓赵的说了，才管用。”

杨玉芙轻愁染上眉梢，道，“定是我哪里不好，得罪了表嫂，才惹得表嫂这般厌弃了我。”

好处绝对没有白给，夏姑妈安慰杨玉芙道，“你不知道她，仗着自己有几个银子在手，狂得跟什么似的，平日里银子大把往外撒，也不肯给家里人用的，哪里有你一半的贤惠孝顺。你姨妈以前看她千好万好，如今也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杨玉芙忙道，“姑妈切莫这般说，您跟表嫂才是一家人呢。这话若叫表嫂听到，说不得更得嫌了我。”

夏姑妈吊着眼睛，厉色十足，道，“你理她呢！她不叫你去，我还不能来了！她在家称王称霸眼里没人也就罢了，难不成，她还打算管到你这宅子里来！”

杨玉芙柔声道，“我这里好赖的，姑妈也知我命里坎坷，什么委屈没受过，什么苦没吃过呢？日子便是艰难，也能熬过去。我是担心姑妈，您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不提防的说些掏心窝子的话，知道的说您坦率，不知道的未免多想。”

夏姑妈下巴一扬，本色顿显，“我理她！”

“姑妈听我说，您就是有天大的不满，也暂且忍一忍，殊不知隔墙有耳哪。”杨玉芙劝她道，“表嫂是与表哥过一辈子的人。如今表哥眼瞅着有出息了，老太太、姨妈、姑妈都上了年纪，以后还不得是表嫂当家。我说话不中听，却是实话，就是莲表妹，没有自己同胞兄弟，以后还不得指望着表哥么。您说话不提防，叫表哥听到没什么，毕竟您是亲姑妈，骨血在这儿管着呢。可表嫂不一样，若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也便罢了。表嫂精明厉害，寻常男人都不及她，您真叫她恼了，日后于您不利呢。”

夏姑妈道，“我如何过得那般憋屈日子。再者，还没到我要看她脸色吃饭的时候呢！就算到那时，我也不怕！大不了去街上要饭，我也不受那个窝囊气！”

杨玉芙笑的无奈，“我是再劝不动姑妈的，只盼姑妈闲了能想一想我说的话。要我说，现在这些事也不打紧，慢慢来也无妨。只是眼前的大事，姑妈怎么看不到呢？莲表妹眼瞅着到了年纪，姑妈再不给她议亲，姑娘家耽搁了年纪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说到赵莲的亲事，夏姑妈叹道，“我正为这个发愁呢。若在咱们老家，相熟的人家多，她这亲事再不必愁的。只是在这帝都，两眼一摸黑，好一些的人家都不认得，往哪里去议亲呢。不知根底的，我又不放心。”

杨玉芙眼波流转，盈盈笑道，“现成摆着的好人选，姑妈怎么看不到？”

夏姑妈不解，“你说的是哪个？”

杨玉芙笑，“武弟如何？我看他上进的很，如今在宋侯府念书，这关系若交往好了，以后前程妥妥的。”

夏姑妈叹口气，“别提了，我先时也看好了阿武，只是算命的说他们两个属相不合。”

杨玉芙挑眉，“哪家算命的说的？姑妈别平白被人糊弄了。如今道家不可靠，听说前几年太后娘娘笃信道家，就出了事。西山寺、天祈寺最是有名的寺院，姑妈若真有意，悄悄的拿了武弟和莲妹的生辰八字，去找高僧算一算，若高僧说不合，这是真不合。若高僧说大吉大利，姑妈错失了这等好姻缘，我都为莲妹可惜。”

夏姑妈犹豫，“这不能吧？”

“您想一想，太后娘娘都能上了当，何况咱们这些凡人。”杨玉芙笑，“其实依莲妹的人品，再好的人家也配得上。武弟胜在知根知底，且以后姑妈与表妹依旧住在一处，也不必担心表妹日后受委屈。”

闻此言，夏姑妈大有知音之感，“若不是因这个，我也不会想着亲上作亲。”想着杨玉芙明明与夏太太关系更亲近，却肯这般一心一意为她着想，夏姑妈深觉贴心。

杨玉芙笑，“姑妈也不必急，凭表妹的人才，不愁没好亲事。”

夏姑妈笑的心舒意畅，“只盼如此了。”

说着，夏姑妈又问起蜀锦阁入股之事来，杨玉芙面露为难之意，“我知道，先时姨丈保霉，总是与我有些相关的。我也是因这个，总想着，以前没本事，心里愧疚罢了。如今有这个机会，能让我赎一赎当年的罪过，就是上苍对我的怜悯。只是，表嫂表兄都嫌了我，还怀疑我是心怀叵测。这事，还是算了吧。”

夏姑妈忙拉了杨玉芙柔若无骨的小手道，“你别多心，你表哥再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对你如何，你难道不知？皆是因娶了这个媳妇，他便糊涂了。他糊涂，我与老太太不糊涂，你姨妈也不糊涂。我问你，那天族嫂过来，她可入股了？”

杨玉芙柔柔道，“我来帝都这么久，只听过伯娘的名声，因我这个出身，再者相公也还未考出功名来，我再不敢登门的。想来是我自己多心了，伯娘再和气不过，那天她叫我有空过去说话，我厚着脸皮去了一回，伯娘十分慈和，瞧得起我这小生意，就是我的福气了。”

夏姑妈一拍大腿，更加恨不能现在就掏银子，道，“这就是了。大家都说你好，就她一个说你不好，你终究是好的。难不成，别人你都应着，到了咱们这里，你反要回绝我不成？”

杨玉芙笑，“姑妈信我，也算我没白孝敬您一场。”

夏姑妈拍拍杨玉芙的手，语重心长，“阿文没福气啊。”

杨玉芙羞羞一笑，“姑妈这样疼我，我有话就直说了。姑妈想入股，咱们还是私下里来，就是姑妈差人送银子过来，也要使唤自老家带来的丫环才好。”

夏姑妈眼睛一瞪，“怎么，她还敢打探我不成？”

杨玉芙叹道，“端谁的碗，服谁的管。我听说，家下仆人都是表嫂一手挑来的，又是表嫂给她们发月钱，难不成姑妈真以为您院子里的事瞒得过表嫂。我再三劝姑妈谨言慎行，不为别个，实在是我的一片真心。姑妈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您是个实在人，表嫂可是生意场中历练出来的，大家各自小心些，家里才太平和气。何必要把事闹僵，究竟谁脸上也不好看。而且，也伤和气，对不对？”

夏姑妈听闻赵长卿竟然敢打探她院子里的事，已是气得了不得，还是杨玉芙劝她好一阵，又叫人捧出几匹上等料子哄夏姑妈欢喜，夏姑妈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杨玉芙笑，“还有一事要麻烦姑妈，我们老太太眼瞅着就要到了。老太太的院子，早重新收拾妥当了，还有些古董玩器，我也置了新的。姑妈素来最有眼光，帮我看一看，老太太院子里还缺什么不缺？若您觉着哪里不妥的，还得告诉我，我好去改，勿必得让我们老太太住得舒心才好。”

夏姑妈再三道，“柳举人真是好福气。”

杨玉芙再次羞羞一笑，“姑妈就会打趣我。”白玉一般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小女人的羞涩来，夏姑妈心道，赵长卿一直说人家闲话，还说人家与蜀王府有关联，真是没影的屁！人家恩爱的了不得！要不能对柳老太太这般孝顺！倒是赵长卿，天生刻薄小家子气，老夏家真是上辈子不休，娶来这等倒霉败家媳妇！

自杨家回去，夏姑妈又在老太太面前大大的夸赞了杨玉芙一番。如今夏姑妈赞杨玉芙，必要请了夏太太在跟前，将杨玉芙给的衣裳料子分一分，夏姑妈道，“也不怪我总说杨丫头好，她这才赚钱多长时间，为人却是半点不小气，心里也惦记着她妹妹们。”赵长卿远比杨玉芙有钱，只是赵长卿宁可将钱贴了不认识的人，也舍不得给家里用。且眼里根本没她这个做姑妈的，夏姑妈早憋了一肚子的气，只是苦于惹不起赵长卿，只得憋着罢了。如今有了杨玉芙做比较，夏姑妈不掩先时对赵长卿的不满，每天不说个几遭，饭都吃不香的。

夏姑妈道，“侄媳妇呢？杨丫头也托我带了几匹料子给她。甭管她怎么刻薄人家，人家还是依礼行事，这才叫大家气派！”

夏太太道，“媳妇去宋侯府了，宋大太太有事找她。”

夏姑妈嫉妒的讥讽，“也不能说侄媳妇全无好处，这往上巴结的本事，一般二般人真不了她。”赵长卿交往的人家虽不多，但都是不错的人家。夏姑妈眼红的要命，偏生没有赵长卿的机缘本领，只能私下酸一酸了。

夏姑妈这般说话，夏太太是不乐意听的，道，“看姑太太说的，阿文与宋大爷交好，媳妇与宋大奶奶是在边城就有的情分，哪里是巴结不巴结的事。”

今日在杨玉芙那里，既得了新鲜料子，又说定了入股蜀锦阁的事，夏姑妈身心愉悦，心怀竟鲜有的宽厚起来，一笑道，“我有口无心的，嫂子别与我一般计较。”

夏太太不好再说什么。

赵长卿是收到戚氏的帖子，过去说话的。

宋嘉让与夏文早有交情，戚氏与夏太太认识的时间最早，当然，也同夏姑妈夏老太太见过。不过，戚氏与赵长卿最为投缘，两人很能说到一处去。戚氏要管家，好在宋侯府事情不算多，继婆婆是个省事的，故此，戚氏闲了常请赵长卿过府说话。

戚氏笑，“福姐儿今天不用进宫，去了苏先生那里。苏先生不知何故，我几次请她来府里，她都推辞了。”

赵长卿心说，依苏先生的脾气，肯定是不乐意见着宋老太太的。赵长卿道，“先生的心思向来难猜的。自来了帝都，先生出门的时候就少了。嫂子不是外人，我也不说些搪塞的话，先生这一辈子，颇多坎坷。她不说，咱们也不好问，只盼她心下顺遂就是。”

戚氏道，“阿白如今有出息，先生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是啊。”赵长卿笑，“阿白孝顺懂事，我一想到他就想笑，上回戚大人拿了李翰林酿的好酒作注，与阿白下棋。那傻小子，不管不顾连赢三盘，把老丈人的好酒都赢走了。他还送了我一瓶，亏得戚大人不嫌他。”

戚氏笑，“三叔天生的臭棋，还特爱下棋，总是叫堂兄他们陪他下，堂兄们自来敢输不敢赢，输了被骂棋路差，赢了被骂不务正业，想不下还不成。阿白赢他几盘，虽得罪了三叔，堂兄们必然喜欢他的。”

两人说着笑起来，戚氏道，“我听说，那位苏神医与阿白还是同族来着。”

赵长卿笑，“是啊。苏神医为人极平和的，他与先生早就相识，听说与阿白父亲的交情极好。我还请他帮我把了把脉，原本说好他去我家里瞧瞧的，偏生被监察司请去了宫里，这些天也没见出来。”

戚氏笑，“不要说你，这帝都等着请苏神医过府的人家不知多少。”

赵长卿笑，“只得慢慢等了。”

苏神医并未让大家等得太久，在宫里住了小半个月，苏神医便被放出来了。他是个重信诺之人，先去了夏家，在赵长卿的屋里院子检查良久，也没查出什么不妥之处来。

夏文趁机请苏神医帮着家里长辈瞧了瞧身子，其实夏文自家医术也不错，只是不比苏神医名声在外。听说神医到了，夏老太太激动的了不得，夏家上下皆是满目感激，客气至极。夏老太太悄悄问一句，“神医瞧着，我家长孙身子如何？”

夏文一听要漏馅，忙道，“祖母放心，苏叔叔说了，只要好生调养，孩子都看缘分了。”

苏神医是个天生不大会看人脸色的，好在他也没说什么，道，“该有时自然会有，老太太只管安心。”

夏文险吓出一身冷汗来，午间，家里备了席面，想请苏神医用饭，苏神医业务烦忙，道，“还得去宋家，饭就罢了。我去吃大户。”

宋荣贵为国丈，派了国舅儿子去请苏神医，苏神医也应了。

由于苏神医炽手可热，宋荣亲自相迎，颇是客气。此人交际极广，与苏神医勉强也是旧交，笑道，“记得阿澎你吃的清淡，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苏神医饭食并不挑剔，点头，“挺好吃。”

因用过饭要诊病，宋荣并未劝酒。一时饭毕，苏神医没啥神医派头，道，“嘉让，过来我帮你把把脉。”

苏神医先后给宋嘉让宋嘉诺兄弟把了脉，开了方子，便打算走人。宋荣是帝都出名的孝子，忙道，“家有高堂，还得麻烦阿澎你移步为家母看一看才好。”

苏神医摇头，“不看。”

宋家父子吃了一惊，宋荣不解，“阿澎你这是何意？”

苏神医老神在在，“你这人不成，人品不好。我听说阿让很好，阿诺也不错，不然，我都不会过来。”

宋荣生平头一遭被人指着鼻子质疑人品，他一口老血憋在喉咙里险些憋死过去，好在此人已修炼成精，深知蛇打七寸之道，他微微一笑，道，“我听说阿澎你想施药看病，我愿意捐五千两银子的药材。”

苏神医老神在在的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宋荣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成交！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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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凡事，一弊自有一利。

旧事重提，赵长卿曾去花楼诊病的事给慢一拍的苏神医知道，苏神医对赵长卿的看法大为改观，与苏先生道，“医术虽平平，资质也仅为中等，心肠却是大夫心肠，这样的人才配学医。你眼光还是不错的。”

苏先生叹道，“长卿什么都好，偏生命里坎坷。成亲这几年，她一直想要个孩子。我几次为她与夏文诊脉，两人身子都不错。不知因何，就是没孩子。”

苏神医道，“兴许是命里原因。有许多人，身体健康，一直没身孕也可能是宅子里有什么不利孕息的东西。我去她屋里看了看，都没问题。想来是孩子的缘分未到，就像当初你一样，盼孩子盼得望眼欲穿，想的时候没有，一旦放下，孩子就来了。”

苏先生白眼，“赶紧闭了乌鸦嘴吧，长卿总比我命好。”

苏神医道，“阿白这孩子挺好的。”

“这还用你说，长眼的都看得到。”苏先生平日里以戏弄儿子为乐，不过对儿子还是很满意，很骄傲滴。

苏神医除了看病，别的事上头不大经心，自宫里回来，他便张罗着免费行医诊病之事。苏神医不擅外务，好在他也不是一个人干。帝都宗教界是极具敏感度的，西山寺自从搭上皇后娘娘这条大船，香火旺盛直逼皇家寺庙天祈寺。这次西山寺主动拿出两万银子买药材，就是与苏神医一道干这善事。

赵长卿听说后还捐了五百两，同夏文道，“反正是做善事，苏叔叔对咱们很不错。听说宋侯都捐了一万两，咱们不敢跟侯府比，有多少力出多少力。赶明儿我去瞧瞧，看可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苏神医从宫里出来，先来夏家，才去的宋侯府，赵长卿虽明白苏神医秉性就是如此，他不太在意什么门第之类的。不过，依旧对苏神医极有好感。

夏文是自幼学医的，道，“成，你先去。我听说要连续五天免费看病施药，到休沐的时候，我也过去。”

两人说了会儿苏神医的事，赵长卿道，“说过好事，坏事还有一件。”

夏文笑，“合着你是先让我高兴，再给一盆冷水。”

“要先说坏事，恐怕再有好事你也高兴不起来。”赵长卿道，“老太太和姑妈都私下入了股，银子是姑妈送过去的。”

夏文头痛，“真是……”别人家女眷，好不好的起码听话，到他家，怎么就这么不可理喻呢？不能帮忙就罢了，还扯起后腿来。夏文问，“入了多少银子的股？”

赵长卿道，“老太太拿了一千两，姑妈是五百两。”

夏文泄气，“我还是上折子辞官算了，别官儿没当成，一家老小都葬送进去。”

“别说这气话，辞官回乡，那又是蜀王的地盘儿。”赵长卿道，“不如就随她们去吧，你再熬几年，以后顶多是受些连累，大不了丢官弃职。”

夏文看得更清楚，道，“这怎么成？当初联名上书的事就得罪了许多人，也就是现在的情势，咱家与宋家交好，再有阿白、阿腾、梨果、阿庆他们互为臂膀，在翰林勉强度日。这还是咱家没出事的时候，一旦真出事，落井下石的不知有多少。就是辞官，也得光鲜的时候辞。若丢官弃职的回乡，做大夫也不一定能安生。”

“真是祸害！”夏文厌极了杨玉芙，心下已有主意，道，“你别过去，我去把这事说破，一了百了！”

夏文把爹娘都叫到老太太院里开会，直接说辞官的事。

夏老太太险些厥过去，连声问，“可是在翰林院被欺负了？”

夏文摇头，说起前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当初父亲入狱，家里凄惶不安，是什么光景。后来，一家子北上，千里迢迢，服侍的下人都病死在路上，若不是有阿让相助，能不能活着到边城还得两说。到了边城，租了房子，生活还是没着落。母亲只能在外头找些浆洗的活干，阿玉做些简单的手工，父亲和阿武去书铺子里给人家抄书，我到山上采药卖。那会儿，阿让说拿钱资助咱家，父亲没叫我收，一家子要吃饭，总收别人的钱，不是咱们这等人家的作派。那会儿日子不容易，现在想想，倒是更有滋味些。”

“我是对表妹有成见，当初姨妈欢天喜地的来家里退亲，我偷偷去找过表妹，她见都未见我一面。后来她自蜀王府归家，口口声声说当初是难忘与我的情义，蜀王世子方为难咱家。可我想了又想，当初她的模样，实不像旧情难忘的。”夏文道，“如今咱家好了，以前的事我仍忘不了，父亲因她丢官入狱，一家子吃了多少苦。就是祖母，流了多少眼泪。姑妈是至亲，难不成全忘了先前的种种？”

“表妹如今出息了，有钱有生意，我不想去沾她的光。前头的事，不计较便罢，以后也不必走得太近。我没那么宽的心胸，也忘不了父亲受的苦。咱家，自来书香传世，与那等好财贪富的人家不同。当初，父亲是以得举晋身，到我这里，也是读书求得功名。我知道，莲表妹眼瞅着要嫁人，姑妈祖母难免想到时给莲表妹添些陪嫁。二弟阿玉也一年大似一年，将来一娶一嫁，也是开销。咱们家，本不是以富庶立身的。只要以后我与武弟有出息，难道还怕妹妹们在婆家站不住脚？”夏文道，“咱家，终归不是什么显赫人家。平日里吃穿不愁就是了，何必要去借那个光挣那些利钱！”

“老太太姑妈怎知外头的形势，我说表妹这生意来历不明，你们不信。难道咱们不是骨肉，还是我见不得自己祖母姑妈好呢！如今贪图这些蝇头小利，将来一旦出事，就不是举家发配能得善了的！”夏文一声厉喝，夏老太太、夏姑妈都变了颜色，夏文眼眶微红，凄声道，“若家里再出事，还有没有上次的运气！趁着如今还未深陷，我辞了官，咱们举家回乡吧。好不好的，总有个太平日子。”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

夏老太太也给孙子说的掉了泪，夏姑妈还把别人当傻子，道，“上次你爹说了不让入股，就没入。阿文，你可别误会啊！”

夏老太太大怒，“还不去把银子要回来！以后谁也别提入股的事！”

夏姑妈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说话。

夏文道，“我是祖母的亲孙子，祖母只管放心。将来妹妹们出嫁，我绝不委屈她们。我记得咱家最难的时候，家里能卖的卖了，能当的当了，就剩一座宅子，我本想卖了，祖母拿了体己给我去打点父亲的官司。那样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咱们就安安稳稳的过咱们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以后回了家，我开个医馆，祖母只管在家里做老祖宗，太平安稳，子孙绕膝，这也是一种福气。”

夏老太太拭泪道，“这是哪里的话，不入股就不入股，难道咱家还缺这几两嚼用？你好生做官，就是孝顺我了。你这么辞了官，叫我以后到了地下，怎么跟你祖父交待呢？咱家好容易从你这里出息了，我跟你姑妈一辈子呆在乡下地方，县城也没出过几回，这脑子就不如你们年轻的灵光。哪些当做，哪些不当做，你说就是。咱们齐心协力的，总不能扯你的后腿。将来你做了大官，给祖母请个诰命回来，祖母这才威风呢。辞官的事，再不许说了。”

在孙子的官职与红利面前，夏老太太还是有着清醒的认识的。尤其，她以前总觉着这个孙子离她远了，不与她一条心，事事只听媳妇的，她才更想多攒些体己在手里。如今夏文这一席话，把夏老太太的石头老心给说的又酸又软，哪里还顾得上别个。那些什么股，不入便不入吧。

还是孙子做官要紧。

夏文把事情挑明说了，夏太太也不好再说什么，相对娘家外甥女，儿子才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呢。

还有，她竟不知道当初儿子被退亲后还去找过杨玉芙，这没情义的，竟没见她儿子一面，还敢口口声声说自己当初对夏文有情义！

真是上了她的鬼当！

夏太太回屋与丈夫道，“这个芙丫头，亏得咱家不计较，我只当她说的是真的！阿文也是，要早跟我说明白当初的事，我再不能叫芙丫头进门！”话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夏老爷叹，“孩子不想提，也是怕你伤心。”

夏太太道，“我伤什么心？我伤心也是心疼阿文。真是个傻小子，芙丫头有什么好的，当初还特意去瞧她！我瞎了眼才给阿文定了她，祖宗保佑，咱们阿文有运道，娶了长卿。杨家老爷不过是个秀才，举人都没考上。咱们亲家，正五品的官身，就是媳妇，当初嫁的时候，也没嫌咱家日子艰难。人家图什么，就是图阿文这个人！”因极是恼恨杨玉芙，夏太太又想起赵长卿的诸多好处来。夏太太道，“还有见识。怪道文哥儿媳妇总劝我，我还当她是吃醋，她都是为了咱家着想啊。”夏家是经过流放的，赚钱再要紧，夏太太也不想担着流放的风险。原来心里滋生出的对赵长卿不满的意思，在杨玉芙的反衬下，立刻烟消云散。夏太太真心觉着，再没有比赵长卿更好的媳妇了。

此等变化之快，也实在令人无语了。

倒是夏姑妈将银子要回来，倍觉没脸，私下同母亲嘀咕，“定是文哥儿媳妇又给文哥儿吹了枕头风。”

夏老太太如今想想，闺女这话不无道理，只是，夏老太太板了脸道，“文哥儿媳妇再怎么吹枕头风，文哥儿是你亲侄儿，难道他会有什么坏心？我信不过孙子媳妇，也信得过孙子。”

夏姑妈掖揄，“现在母亲眼里还有谁，也就一个文哥儿了。”夏文做官这一年，不是没长进，格外的会做人了。自从剖心剖肺说的夏老太太哭了一声，他每天傍晚自衙门出来，必要买些老太太喜欢的吃食孝顺老太太，花不了多少银子，却让夏老太太倍觉欢心。

夏老太太这般刁钻的人，看媳妇、孙子媳妇皆是诸多挑剔，可对儿孙是很识哄的。夏文买东西孝顺她，还时不时的陪她用晚饭，夏老太太深觉受到重视，这心立刻就回转过来。听闺女这样说，夏老太太道，“没良心的丫头，你大哥何时亏待过你。就是阿文，待你这姑妈难道不好？我听他说，正在给莲丫头打听合适人家了。你别不识好人心，不是亲侄儿，谁这样一心一意的为你打算。”

夏姑妈哼哼两声，不说话了。

夏姑妈厚着脸皮把入股的银子要了回去，杨玉芙气得摔碎了一屋子的东西。柳举人叹口气，不敢相劝，在外徘徊半日，听到屋里声响渐低，方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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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夏文做事素来有始有终，搞定自家女眷，他也没忘记去夏少卿府上通气。

夏文道，“二伯知道我家，一辈子就在咱们蜀中老家呆着了，老家人淳朴，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祖母年岁大了，心疼我在帝都过得不容易，再有杨姑娘三番五次的上门，当真是巧舌如簧，何况又顶着亲戚的名义，自然她说什么，祖母便信什么。我刚知道此事，深觉不妥，先跟祖母讲明白了究竟，心下着实又担心伯娘这里，着紧的过来，跟二伯说一声。”

夏少卿低声问，“蜀锦阁当真与蜀王府相关？”

夏文道，“二伯在帝都多年，自比我有见识，二伯想一想，蜀锦阁的事是不是有蹊跷？”

因是族人，且夏文刚在翰林当差没多久，两家关系还是很亲近的。夏文都能看出不妥，夏少卿更不是瞎子，道，“凡在帝都站住脚的铺子，哪个没有靠山？蜀锦阁自然也有自己的道道儿，这位杨姑娘原是蜀王世子的侍女，何况如今做这蜀锦的生意，与蜀王府有些关连也不为过。但是，若说她受到蜀王府的指使，你不觉着她行事太笨拙直接了吗？”

夏少卿点拨侄子，道，“这世上，不是没有细作，我看杨姑娘笨的，实在不像细作。若说她靠着蜀王府的出身谋些好处，或是得了些见不得光的钱财，我倒是信的。”

夏文道，“她深恨内人，并且对内人在边城之事了如指掌。如果不是特意查过，绝不可能这样清楚的。”

夏少卿道，“去年春闱大比，西北文运大昌，我算了一下，尤其那些年轻的进士，竟多是西北出身。你向来与他们走得近，他们有许多就是边城人，而且还多与你岳家沾亲带故，侄媳妇的事，他们定都很清楚的。再者，你岳父舅家朱氏，朱家大老爷以三品户部侍郎之位致仕，也是高官了。侄媳妇的事，朱家一样清楚。杨姑娘不见得神通广大到去西北打听，何况，侄媳妇大小也有些名声。”

这些人虽然清楚，但交情皆不错，谁会将赵长卿的事泄露给别人知道呢？夏文不好拗着夏少卿来，他叹道，“她对内人的恶意，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总觉着还是远些的好。”

“妇人的脾气，我们男人一般都不能明白，按理有吃有喝有银子使便罢了，她们偏能生出许多古怪心思来。你远着杨姑娘些是对的，咱们不论做官做人，最不能少的便是风骨。你父亲因她颇吃了些苦处，谁心里真能毫无芥蒂，何况这不是小事。咱们不多议论，不找旧账，看在亲戚的面子上，见面还能点个头，是咱们夏家的涵养。但，亲近是不必了。”夏少卿道，“你伯娘做这事，竟都没知会我一声。一会儿我去问她，若真的入了股，还是撤出来好。咱们家不等那几两银子下锅，何况我这个年岁，再过几年该致仕了，平平安安到致仕，才是福气。”

夏文道，“二伯正当年轻力壮，这个时候就说致仕，也忒早了些。我们小一辈的，没您这样的长辈指点一二，做官都心里没底。”

夏少卿笑，“咱们夏家也是世族书香人家，只是近朝未出过内阁高官，未免对不住祖宗哪。到我这里，熬了一辈子，熬到正四品，要说再进一步，难上加难。你们这一辈的孩子们，我家里你兄弟们，你也见了，只能说中规中矩……”

夏文忙道，“在帝都中规中矩，已是难得出众。说句老实话，帝都最不缺天才，各处才华横溢之人汇聚帝都，侄儿只怕连中规中矩都算不上。”

“你也太谦了。你是正经进士出身，如今在翰林，是最清贵的差使。你兄弟们都是我给他们补的官，只凭这一点，将来就有限了。”望着夏文，夏少卿颇是欣慰，这个族侄，虽然还欠些历练，但心肠是正的，自己觉着有危险，立刻过来跟他说，凭这一点，也值得他提点一二。夏少卿道，“阿文，你现在或许不觉怎样。先前，你也颇吃了些苦头，都说在边城是你家歹运，所谓福祸相依，你家走了背字到了边城，要我说，边城也是你的兴旺之地哪。你想一想，你现在交好的朋友，与你同科的进士，多是来自边城。如今朝中这些老家伙们，包括我，有朝一日总会退下来的。你心里要有数，好生做官，将来咱们夏家一族的兴旺，就看你了。”

夏文哪里敢应这话，谦虚不已。夏少卿勉励他几句，晚上还令厨下备了几样家乡小菜，留夏文用饭。

待夏文告辞，夏少卿方回屋去问老婆蜀锦阁的事。

夏恭人道，“我都打听过了，那位杨姑娘是族弟媳妇的娘家外甥女，最是可靠不过，为人既机伶又实诚，我拿了五千银子入了进去。”

“你怎么不事先与我商量一下？”夏少卿大为皱眉，语气都冷了三分。

夏恭人很是无辜，“是我娘家嫂子说给我知道的，何况我又特意去族婶家打听了底细，的确是可靠的亲戚。她使别人的银子也是使，使咱家的也是使，何必去便宜外人？”

“赶紧去把入的银子要回来，你去打听些什么？族婶多大年纪了，何况一辈子就呆在老家，内宅妇人，耳根子软，险被人骗了。阿文特意与我说，蜀锦阁不大可靠，族婶入的银子都要回去了，你也别去发那个财。”夏少卿脸沉如水。

夏恭人不敢犟嘴，何况在帝都行事，的确要千万小心。夏恭人忙问，“老爷，可是出事了？”

夏少卿道，“如今无事，不见得以后无事。那个杨姑娘，以前是蜀王世子的屋里人，被放归本家得了这个生意，干净不干净还得两说。你敢去参股她的生意，真是嫌日子清净呢。”

夏恭人自比夏老太太一干人更有见识，她急道，“这可真坑死我了。我这就打发孙嬷嬷去拿回银子来，还得叫人去跟女婿说一声，我那嫂子素来只跟钱亲，她有个好歹，拖累的还是女婿！”

夏少卿叹口气，“赶紧安排人去吧。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先问一问我，别这么自作主张。”

夏恭人忙道，“我知道了。这回若不是可靠人介绍的，又是族婶家的亲戚，我再不能这样草率。”一个李老太太，一个夏老太太，夏恭人深深体会到了猪队友的妙处，心下暗暗决定，以后定要少与这两个人头猪脑的家伙来往，更不能轻信这两人的话。

老夫老妻交流起来毫不费力，夏少卿道，“我听说，苏神医要在西山寺免费给人们看病施药，宋侯爷捐了一万两银子用来买药。若是别人家捐药钱，咱家多少也捐一些，总归是做善事呢。”

别人一听苏神医皆是溢美之词，唯夏恭人，一听苏神医的名字就头疼，她连连摆手，“你还是算了吧。人家根本看不上咱家，何必去凑那个热闹。把银子打发给要饭花子，他还得给咱嗑两个头呢。这银子捐出去，苏神医指不定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夏少卿道，“你这是怎么了？这又是哪里的话？”

夏恭人抱怨，“你成天在衙门忙，家里的事等闲我也不想扰你，你哪里知道咱们闺女受的委屈。先前我那大嫂天天作耗，好在如今消停了。也不知怎么这样不顺，苏神医又来了帝都。先前他在宫里给陛下诊病，一直无闲暇，这刚闲了就要生事，张罗着给苏夫人?大做道场呢。”

“苏夫人？”夏少卿想了想，颌首道，“当年大苏探花无子，是苏神医过继给大苏探花的，这是给父母做道场，也是应当的。”

夏恭人气不打一处来，“哪里是大苏探花的夫人，是大苏探花的女儿，侯爷的原配夫人，苏夫人！”

夏少卿愣了一时，才想起自家闺女不是永安侯元配。

其实，继室夫人也没啥，宋侯如今的夫人也是继室，不照样安享尊荣。但，继室在原配跟前，就实在直不起腰了。

譬如宋侯爷的元配大纪氏，这位夫人虽是命短，因生养个好女儿，宋家往时还只是在大纪氏冥祭前后的去山上庙里做道场，如今宋皇后正位宫中，宋家祭奠大纪氏的时间由一年一次改为一年两次，而每次祭奠元配夫人，如今的继室杜氏夫人，都要在元配陵前行妾室之礼。

这对于杜氏夫人不算什么，一来，她出身寻常，原是妾室扶正，自身底气不足；二则，她没有个亲生的皇后女儿。人哪，有时候不认命真不成。

祭奠大纪氏夫人，对于宋家是极寻常的事。

但，夏家不同。

夏氏并非永安侯的元配。

当初永安侯过继侯府，他的亲事是老永安侯一手安排的，娶的是大苏探花的独女。只是苏夫人命薄，早早过逝了。而后，永安侯续娶了夏氏为继室。

苏家自苏文肃公过逝后，便以大苏探花为首，后来，大苏探花也很年轻便故去了，只因此人实在惊才绝艳，世所罕见，故此，如今世间仍然流传着大苏探花的传说。大苏探花过逝的很早，留有一女，就是永安侯的元配夫人。这位苏夫人因早年失怙失恃，便跟着嫡亲的姑妈过日子。苏夫人的姑妈也不是外人，就是老永安侯夫人，永安侯过继后最名正言顺的母亲。

苏夫人离逝多年，苏家自大苏探花后，也没什么格外出众的人物。何况，大苏探花并无亲子，他过继的儿子就是如今的苏神医。苏神医与永安侯的关系极差，又不在帝都许多年，苏夫人的牌位，无非是到日子祭祖时顺便祭一祭她。若说特意的大作道场，是再没有的事。

如今苏神医重回帝都，偏生又成了陛下的主治大夫，炽手可热。他要祭自己妹妹，永安侯府不敢不应。

永安侯府还得自己张罗着出面，同时也提醒了夏家，嘿，你闺女不是元配啊！到时大祭，夏氏必然要在苏夫人面前行妾室之礼，连带着夏氏所出子女，也得对着苏夫人的牌位叫一声母亲。

礼法如此。

可夏恭人就是心里发堵，憋屈，难受！

夏少卿倒是想得开，劝老妻道，“唉，你不提起，我都忘了，算起来，咱们与苏神医也算沾些亲戚。你也莫如此计较。当初咱们大姐儿嫁的时候就是继室，人家苏神医要做道场，若是大姐儿与女婿不露面，才叫人笑话。这行了礼，也便认了亲，以后好来往。”

夏恭人憋得直捶胸口，道，“若早知今日，当初宁可给大姐儿寻个寻常人家嫁了，正头夫妻，也不用受这个委屈。”

夏少卿道，“你又说这没用的。大姐儿与侯爷这些年，养儿育女，诰命加身，也不算委屈了。”

夏芵人叹几回气，终究是郁闷难解，一口气难下，竟憋得心口微疼，家下人等忙去请大夫，煎了安神顺气的汤药服下不提。

永安侯府的确是在为祭苏夫人的事忙，这些事，永安侯是不会插手的，反正自有夏氏安排。不知是天气原因，还是心情原因，夏氏懒懒的，也无甚精神。

当然，永安侯的郁闷也不少，正牌大舅子苏神医见着他便阴阳怪气，很令人下不来台。永安侯无法，便自苏白这里打听消息。

苏白心说，我早听苏叔叔说了，先时您老可是做过许多不地道的事。苏白老实的说，“我娘跟我说了，要是您打听苏叔叔，叫我什么都不能说。”

永安侯道，“我的天哪，你几岁了，还样样听你娘的。阿白，你是家里顶门立户的男人，得有自己的主见才成。”

苏白又不傻，哪里会这么容易就给永安侯忽悠了去。苏白道，“我听不听我娘的，跟顶门立户没什么关系。圣上都说以孝治天下，我怎么能不听我娘的呢。”何况在苏白心里，他娘远比陛下圣明多了。

永安侯笑，“成成成，不跟你打听。”

苏白安慰永安侯，“您放心吧。我看苏叔叔根本没放心上，他每天忙着看病还忙不过来，哪里有空计较那个？”

这话安慰的永安侯仿佛当胸一箭，只差吐血了。永安侯叹气，“也不怪阿澎恼我，我的确对他不住。”

苏白道，“这世上，谁能一定就对得起谁呢？只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就够了！”其实心下对永安侯颇有几分意见，既是对不住人家，现在本就不必挽回。

永安侯叹，“谁又一定就能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呢？”

苏白想了想，“人心里总是有轻重利害之分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这是人的本性。”

永安侯笑，“阿白，你真是好口才。”

苏白谦道，“都是肺腑之言。”心说，那是你没见过我娘，我在我娘面前，只有吃瘪的份儿。

******

凤仪宫。

宋皇后与昭文帝商量，“陛下还记不记得山上那处别院？”

昭文帝笑，“你我定情之处，怎能轻忘？”

宋皇后道，“说来自别院烧了，那地方空了几年。如今苏神医要施药诊病，不好不支持一下，咱家行宫多的是，那地方继续空着也没意思，我想着，不如卖出去。卖的银子我也不要，直接赏给苏神医买药吧。”

昭文帝想起宋荣捐钱的事来，道，“这回子敏倒是大方，一下子拿出一万银子来，很给苏神医面子哪。”

宋皇后直叹气，“陛下你也信呢，依爹爹的脾气，平白无故的哪里会出这许多银子。他给自家人花用向来大方，于外就少些大公无私的心胸了。上次嫂子进宫请安，我特意问了问这事，这苏神医也不知是什么古怪脾气，爹爹请他去家里诊病。他很痛快的就给大哥和阿诺把了脉，待爹爹请他去给我祖母把脉时，他就不动了。还说我爹爹人品不好，他不去祖母那里。我爹爹咬咬牙说拿出五千银子来给他买药，他非要一万两，也只得给他。他这才去给祖母把脉，听说不知道给祖母开的什么药，苦得哟，不知里头放了几斤黄连。要不是祖母吃了身子见轻健，我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宋皇后说得活灵活现，十分有趣，昭文帝哈哈大笑，“这个苏澎啊！”又轻咳了几声。

宋皇后给昭文帝顺气，道，“陛下不要大喜大怒。”

“无妨。人生百年，若无喜怒哀乐，该是何等寂寞。”昭文帝笑，“既然皇后想卖，一块地，卖了也无妨。”

“成，那我让父亲去帮我处理。虽是要卖地，也得做得光鲜才好。”她的狐狸爹就有这样的本领，明明是不花钱人家神医不理他，她爹就能借机宣扬一下自己大方慷慨。此等才干，闲置可惜。宋皇后点点头，问，“陛下，蜀锦阁的事查得如何了？”

昭文帝微笑，拍拍宋皇后的手，“这浮在表面的，不用急着处理。那杨氏不过是蜀王世子收用过的女人罢了，上蹿下跳，跳梁小丑一般。咱们只要将这帝都看清楚，心里有数就成，咱们不急，急的就是别人了。”

宋皇后忽然一笑，道，“咱们不急，倒是夏家那大嘴巴，我看他们要嚷嚷的全帝都都知道蜀锦阁与蜀王府相关了。”

“让夏家搅一搅这滩浑水也好。”昭文帝道，“先前的兵部王老尚书就是边城人，再不是这种直来直去的脾气。夏翰林倒是与众不同，还有那个赵安人，陈郎中秘折参她在边城开药堂的事给她知道，她在夏少卿府上就把陈郎中太太骂得大哭着走了。简直不能想像，世间还有这等泼辣女子。”

宋皇后笑，“这算什么，陛下真是少见多怪。宫里的女人多柔顺，外头可不是这样。我小时候听我祖母说，祖父过逝的早，爹爹和二叔那会儿还不怎么懂事呢，我家也常被人欺负。乡下种田，有时候缺水，就指着渠里的水浇地。祖母是女人，当家颇是艰难，娘家是后娘也不肯帮衬她，就有村里的人家欺负她，总是把我家浇地的时间往后排。有一回我祖母急了眼，往里长家飞了两把菜刀，里长吓懵了，忙把我家浇地的日子排到了前头去。可见，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昭文帝笑，“你家老太太还有这般威武的时候。”

“我家有意思的事多了去。”宋皇后见宫人端来汤药，道，“药煎好了，来，先吃药吧，吃完药，我再给陛下讲两件。”

昭文帝唇角抽了抽，他好歹一国之君，能不能别用这种哄小孩子的口吻跟他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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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永安侯对苏白一直很有好感，他觉着苏白性格与众不同，不只是文采好，另有一种寻常人没有的思想，令与之交谈的人很是舒服。

永安侯想请苏白帮忙，自然要先获得苏白的信任。他拿出自己的好茶，苏白烹了一壶茶，听永安侯诉说往事，“阿澎对我有些误会，都是过去的事，我也无从辩白。他不想与我相见，我有一事，只得麻烦你跟阿澎说一声，当年内子离逝，她的嫁妆，我早已封存，这些年，阿澎一直沓无音讯，我也不能将这笔嫁妆交予别人。如今趁阿澎在帝都，我想寻个时间将那份嫁妆交还他。”

传话的事倒是可以做的，苏白应了，“好，侯爷放心吧，我必把话给苏叔叔带到的。”

永安侯微微怅然，“我内子也算你姑姑，苏家在帝都没什么人了，做道场的时候，你也来吧。若你母亲有空，请她一道来。咱们是正经姻亲，以后多些往来才好。”

苏白应了，“过几天是我父亲的生辰，我也要去庙里的。”

永安侯颌首，“苏家族人众多，我无缘与你父亲相识，当真憾事。”子女多像父母的，苏白是遗腹子，寡母将他养大，教导的这般出众，多么难得。有这样明理贞洁的母亲，其父亦当不是寻常之人。

苏白素来自信爆棚的，笑，“我也没见过父亲，只听我娘说，刚生下我时，把她吓了一跳，说怎么生得这么丑。后来我长大，母亲说，我还不如小时候好看呢。”可见他爹何等俊美。虽然他比不过他爹的俊美，但苏白在心底还是为自己有个美人爹深感自豪的。故此，人家一提他爹，他立刻炫耀起来。

永安侯笑，“我不信。若你还算丑，世上九成人都不能看了。”

苏白认真道，“侯爷觉着我还可以，那是没见过我父亲。我娘说，我父亲非但生得好，看书都是过目不忘，有一回，父亲去书铺子里，见到一本极难得的书，人家老板卖得贵，父亲买不起，他就说，我先看看吧。他翻过一遍就记下来了，回家自己默了一遍，省了买书的钱。我看书，起码得看两遍才背得下来。”

永安侯年轻时便高中传胪，自然也是天分过人，不过，他也做不到过目即诵。他虽没见过苏白嘴里的美貌过人、过目不忘的亲爹，但，过目成诵的人，永安侯是见过的，道，“苏家定是受文曲星眷顾，你姑妈当年，亦是过目能诵。我初时还不信，后来把李家上千年的族谱给她看，她看过一遍便都记得了。老侯爷活着时就说过，若你姑妈是个男人，金榜题名不在话下。”

姑妈……

这就是认亲了。

苏白还是表达了一下对英年早逝姑妈的感叹，道，“这也太可怕了。”

永安侯笑，“我们吵架时，她立刻能将几天前、几个月前、或是几年前的事拿出来说，而且能把当时我说什么、她说什么、有谁在旁做证，甚至能把当天吃什么饭、穿什么衣裳都记得一清二楚。”

苏白无语了。永安侯自身当然不差，但，显然娶了个更厉害的老婆，这就比较悲剧了。

永安侯伤感怅然，轻轻叹道，“我们成亲后，过得不是特别顺遂，她早早故去。阿澎深怨于我，是他们兄妹的情义。我已近天命之年，近来常思身后事，将来若到了地下，真不知要如何相见。”

永安侯打得一手好感情牌，但，对待苏夫人事情上，永安侯的确是有愧的。苏白姓苏，说不出违心的话，只得宽慰他道，“您就放心吧。我娘说，人死了立刻投胎，哪个还在地府长住呢？喝了孟婆汤，前尘之事全消，谁还认得谁？就算是在地府长住，人都说十八层地狱，想来大家层数也不一样，不一定能见着。”

这是安慰吗？

永安侯哭笑不得，摸摸他的头，“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都要听你娘说。”

苏白自幼没有父亲，还没与哪个长辈这样亲近过，不禁有些羞涩，挠挠耳朵，道，“主要是我娘说的都对。”不听他娘的事，事实证明，全都栽跟头了。

永安侯留苏白用饭，苏白回家将永安侯要还嫁妆的事跟苏神医说了，苏神医半点不领情，冷声道，“算他识趣。”这本来就是他们苏家的东西。

苏白问，“澎叔，你早先怎么没把苏姑姑的嫁妆要回来啊？”

苏神医道，“我那会儿只顾着生气伤心，一时忘了。等想起这事，已经在三峡的船上了。后来这些年我都没回帝都，便宜了姓李的。”

苏先生问，“喝酒了？”

苏白一喝酒便上脸，脸上粉嫩更赛桃花，往他娘身上蹭蹭，“没喝几杯，就是觉着有点热。”

苏先生摸摸他的脸，笑，“苏白，你几岁了，撒娇没用，喝得醉醺醺回来，你还有功了？难受自己去厨房倒碗醋喝，也醒醒酒。”

苏白早有醉酒后被他娘灌醋的经验的，嘀咕着抱怨，“娘，你真是，一点儿不体贴。”

苏先生捏捏他的耳朵，“以后再敢醉醺醺回来，先打一顿板子，你就觉着我体贴了。”

话间，颜儿已捧来梅子茶，苏白痛饮两盏，就去他娘屋里睡觉了。

苏白自从考取功名做了官，就格外的惦记他早死的爹。以往在赵家，两家是极好的，赵家也从没外待过他，但，毕竟是寄居，没有在别人家祭他爹的道理。便是后来，也不过是去庙里烧柱香了事。

如今苏白出息了，每年他爹的生辰、祭日、清明，他都要去庙里做道场，家里祠堂当然也要给他爹上供的。

他爹生辰的日子就要到了，苏白跟他娘商量，“以前没好好祭过父亲，还不知道父亲在地下过得什么苦日子呢。肯定是吃都没的吃、穿都没得穿、住也没得住。父亲生辰就要到了，娘，咱们去庙里给父亲做个小道场吧。”

苏先生道，“也不一定，说不定你爹在地下已经纳了七八房小妾，正逍遥自在呢。”

苏白反驳，“这怎么可能？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虽没见过他爹，但在苏白心里，他爹肯定是个仁义礼智信样样俱全的大好人。

苏先生笑，“等我写张符顺道烧给他。”

“什么符？”苏白好奇，他娘还会画符啊。

“纳小妾天打雷霹符。”

苏白唇角抽了又抽，“娘，有这种符吗？”

苏先生笑眯眯笑眯眯滴，“以前没有，我画出来就有了。”

苏白：……

苏先生命人去拿黄纸，顺道给苏白画了道“不孝顺天打雷霹”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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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苏白正在张罗给他爹做道场的事，又得了他娘的吩咐，苏先生道，“听说皇后娘娘西山有块地皮，建别院正好，你去宋家打听打听，价钱合适就买下来。若是遇着永安侯想买，你也别争，让他买就是。”

苏白不禁问，“娘，你怎么知道永安侯要买那块地啊？”

苏先生道，“那地方说来有些历史了。原是苏文肃公在世时，大苏探花看那儿风景好，便建了一处别院。后来这处别院成了永安侯元配夫人的陪嫁，只是很可惜别院失火，应该是失火后才被皇后娘娘的生母纪夫人购得，之后重建了别院。纪夫人过逝后，这别院就成了皇后娘娘的陪嫁，皇后娘娘未进宫前在别院住过一段时间，别院不慎失火，如今就剩块地皮了。”

“既然永安侯要归还嫁妆，这别院应在嫁妆之内的。又正巧赶上皇后娘娘要卖那块地皮，所得银两给阿澎用来义诊，永安侯高价买回别院，一举两得。”苏先生一手支着头，望向苏白，“所以我说，他若是要买，你就让他买，反正还是会回到咱们手里。”

苏白道，“娘，就是还回来也不是咱们的，那是澎叔的东西，咱们不能要的。”

“行了，你看你澎叔像是会打理产业的人么。”苏先生道，“你记着把这事办了。”

苏白生怕他娘对人家苏澎的东西动了心，就算他娘动了心，将来一码归一码，可不能仗着是族人就占人家苏澎的便宜，银子也要给人家的。苏白先给他娘泼冷水，“娘，我觉着那地方可能风水有问题，要不怎么总失火。”

“知道什么？那是最好的风水院，房屋地势正对朱雀七星象，你看皇后娘娘，住了没多少，一把火烧到凤仪宫。”苏先生道，“绝好的地方。”

苏白问，“那怎么苏姑姑早早过逝了呢？”这位苏夫人当真歹命，早死就算了，人都有一死，关键，死的还特别惨，听说是别院失火时烧死的。故此，永安侯不做什么与苏神医修好的白日梦，还主动提出归还嫁妆，这真是永安侯明智。

苏先生唇角抽了抽，“旺过头，给烧成灰了呗。”

苏白对于他娘的解释实在无语，不过，他娘的事，不论大小他向来是放在头一位的。苏白早早去宋家，跟宋嘉让打听地皮的事，宋嘉让问，“好端端的，你怎么想起买地了？”

苏白道，“我娘说，那原本是苏姑姑的嫁妆，后来苏姑姑过逝，就到了令慈手上。我娘想着买回来缅怀故人。”

宋嘉让并不知这里头的事，笑，“我竟不知有这渊源。只剩地皮了，就是买了也要重建的。而且，皇后娘娘的地方，不好太便宜的。”

苏白早有心里准备，道，“这无妨，反正得了银子也是给苏叔叔义诊。阿让哥你给我个价码，我家就要了。”

宋嘉让也不知他爹要卖多少银两，暂应了苏白，因他爹不在家，准备问了他爹再着人给苏白答案。

宋侯爷今天是有些外务，永安侯要归还苏家陪嫁，那不是随便东西抬给苏神医就可以的，自然要有见证人。永安侯找了原本同宗的宁安侯，又请了宋荣一并做见证。宋荣觉着，永安侯也算光明磊落之人。

永安侯把正事说完，便与宋荣打听起皇后要卖地的事。这事，在宋荣面前没什么不好说的，只看永安侯能将苏夫人的嫁妆保存的周全，他就不是那等短见之人，更做不出卖元配嫁妆的事。当初那地之所以会落到宋家手上，实在不是永安侯卖给大纪氏的，是永安侯白送的。

当然，也不是永安侯善心值爆表忽然白送大纪氏一块地。之所以会白送，其原因相当憋屈，永安侯与宋侯爷都不想提起。

但，再怎么说这地也是人家永安侯府白送的。

永安侯道，“兜兜转转，真似因果流转。皇后娘娘为苏神医义诊才打算卖那块地，子敏，你可不能应了别人。”

宋荣偌厚脸皮，对着永安侯说个卖字实在有些不好意思，道，“本就是慎兮你家的地方，我真不知要怎么说了。”这地方若还是宋家的，原地奉还，方是宋荣的作派。只是，当初大纪氏的产业，宋荣一分为二，宋嘉让宋皇后兄妹各得一半，这处别院就此归了宋皇后。如今宋皇后说了，房子烧了，把地卖了吧。宋荣也没办法去跟他的皇后女儿说，这地方原是你娘抢来的，咱还给人家吧。

永安侯笑，“所得银两亦是义诊所用，积得善事，于我也是一举双得了。咱们不是外人，原就不必外道。”

宋荣笑，“这也是。”

宁安侯道，“苏家自大苏探花后，虽仍有族中子弟做官，皆不如大苏探花时的名声了。苏金针脾气古怪，等闲人交往不得。倒是小苏探花，为人和气，翰林院考试，他得了头等，比去岁的状元更有文采。”不要以为翰林院好混，这些新进的小翰林，进了翰林还有种种考试，何等悲催。

永安侯笑，“苏家人念书上本就极有灵性，阿白脾气不错，不似苏家人清傲耿介。”

宋荣不置可否。

三人都有些年纪，喝酒也不是酒场交际那般推杯换盏，略尝了美酒，说些话，便散了。

宋荣回家没多久，宋嘉让就跟他打听地的事，宋荣道，“怎么了？还有谁要买不成？晚啦，已经卖出去了。”

宋嘉让道，“不是外人，是阿白来跟我打听。说那里原是苏夫人的陪嫁，苏家想买回去。”

宋荣摆摆手，“行了，让他等着吧。永安侯买回地皮就是要还给他家的。”

宋嘉让平日里觉着永安侯还不错，此时倒有了些意见，跟他爹道，“永安侯不会把苏夫人的嫁妆都卖了吧？”如今人家娘家哥哥回了帝都又一样样的往回买……这种事，也够丢脸的。

宋荣喝口梅子茶，斥道，“别胡说，永安侯岂是那等会私卖发妻嫁妆的人。这处地方本就不是永安侯卖的，当初是人家送给你母亲的。”

宋嘉让都听出不对了，问，“好端端的，送母亲别院做甚？”

宋荣揉揉眉心，叹道，“不是别院。说来也是一桩惨事，苏夫人当初在别院修养，别院失火，苏夫人葬身别院。苏金针也是为此事与永安侯翻脸，你母亲活着时与苏夫人交好，她非要这地方来怀缅闺中挚友，永安侯只得将地送给她。后来，别院重新建起来，这算是你母亲的私产，就给了皇后娘娘做嫁妆。”

宋嘉让道，“好端端的，苏夫人怎么会烧死在别院呢？”

“这谁知道。”宋荣皱眉，瞥儿子一眼，“你别瞎寻思，永安侯断不是那等样人。苏家书香传世，徽州大族，你知道翰林多少人对大苏探花的才名念念不忘。如今这位苏神医师承夏青城，是大苏探花过继的儿子。苏夫人那人虽有些不招人喜欢，却也不是无能之辈，如今夏氏夫人根本不能与苏夫人相提并论。永安侯又不是傻瓜，苏夫人这等出身，求神拜佛保佑她长命百岁管家理事还来不及，断不能下那个黑手！”

感叹一番别人家的悲催事，宋荣道，“要我说，就是苏夫人福薄。那别院可是再好不过的风水，那座山就叫栖凤山，听说大苏探花深通风水，别院建时正对南方朱雀星，风水大旺。要我说，兴许是旺过了头，苏夫人福气压不住，才着了火。后来你妹妹也住了，虽着了把火，却是母仪天下。”（由此言语可得知，苏先生的知音原来是……）

宋嘉让道，“不是说苏夫人时就烧完了吗？母亲再建难道跟原来一样？”

宋荣点点头，“你母亲就有这耐心，她寻来了当初的园子图，就照着以往的图样，一模一样重建的。”说着，宋荣越发忆起发妻当初的好处来，叹道，“你跟皇后娘娘平平安安长大，遇难呈祥，逢凶化吉，都是你们母亲在天上保佑你们呢。”

宋嘉让忽然问，“爹，按理母亲与苏夫人关系这般好，怎么苏神医跟你似有旧怨似的？”苏神医倒是对他很不错，但，对他爹就那个了。想到苏神医对他父子二人冰火两重天的态度，宋嘉让感叹，“苏神医还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宋荣险把茶盅飞到宋嘉让脑袋上，怒道，“屁个恩怨分明！除了会看病，他懂个屁！”

宋嘉让道，“爹，要不我帮你跟苏神医说和说和。”

宋荣白眼，“我用得着跟他去说和，像我多爱理他似的！滚吧滚吧，跟你说话就来气。”

宋嘉让劝他爹，“爹，你得改一改脾气，要不然会没朋友的。”

宋荣茶盅真飞过去了，宋嘉让啥都不如他爹，但唯有一样，宋荣是不及儿子的，他不会武功。宋嘉让轻松的避开茶盅，一笑跑了。

宋荣给这不孝子气笑。

苏嘉让与苏白关系不错，在边城时，苏先生给福姐儿做先生，母子两个在宋家住好几年。宋嘉让将永安侯已将地皮买走的事同苏白说了，听说苏白要给父亲做道场，宋嘉让问了日子，当天还打发人送了一份祭礼。

苏白祭过父亲，顺道去那块地皮看了看，地方不小，只是如今只余大火后的一些野树花枝杂草瓦砾堆积，让这地方看起来有些荒颓。

荒颓的景致令人心生怅然，苏白感叹了一阵，做了两首小酸诗。小厮禄儿劝他，“时辰不早了，大爷还是早些回家，太太定等着大爷回去才能用晚饭。”

苏白转身要走，忽觉着哪里光芒一闪，他眯眼细看，指了指一处，“那儿是有什么东西呢。”

禄儿伸长脖子看半日，“没什么啊，大爷晒得久了，中了暑气吧。”

苏白轻斥，“那么亮都看不到，你跟个瞎子有什么差别。”拽起衣摆掖在腰间，举步踩着野草野花过去，苏白扒开一些破碎不全的砖头瓦砾，焦黑的地上一块大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禄儿道，“我说大爷看错了吧。”

苏白细瞧了那石头片刻，指一指这石头，“搬回去。”

禄儿觉着他家大爷大概是得了失心疯，刨半日没刨见宝贝，弄块老沉的石头回去做甚。不过，苏白吩咐了，禄儿也唯有听命行事。

苏白欢天喜地的回了家，命人将石头搬到他娘的屋里去，苏先生笑，“这是什么？”

苏白打发了下人下去，拽着他娘到石头前，道，“娘，这可不是寻常的石头。”苏白围着石头找了半日方到了一处头发丝细的裂纹上，那裂纹乍一看也没什么稀奇，苏白取他娘雕玉的刀挫一挫裂纹处，立刻显出一抹水绿。

苏先生问，“你去别院了？”

“不是咱家的地方么，我顺道去瞧了瞧，看到有……”话没说完，苏白敏锐的问，“娘，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别院抬回来的。”

“告诉你也无妨，只是嘴给我把严些。”苏先生笑，“玉石不算什么珍贵的东西，大苏探花精于雕琢，并不是一朝练成的本事。他年轻时去过南越，南越这东西多的是，人家洗脚盆都是玉的。大苏探花那会儿对雕玉什么的来了兴致，他便带了一些在身边练手使，路上雕啊雕的练出不错的雕工来。后来建了那别院，便留在别院了，嗯，这块玉也不小，待明天我解开，也拿来练练手。”

苏白道，“还是跟澎叔说一声。”

“等永安侯府把当年的嫁妆交割清楚再跟他说，他存不住事。”

苏白道，“永安侯府肯定不知道这事。”

苏先生冷笑，“他们知道还能留到现在？”

苏白才想到一事，道，“娘，那天永安侯说，做道场时叫我去。你说，我去不去啊？”

苏先生道，“怎么不去？去吧，陪着阿澎一道去。交割嫁妆什么，你去帮阿澎看着些，他糊里糊涂的，账都不会算的人，别给人蒙骗了。”

苏白问，“娘，你去不去？”

“我懒得见那一窝子贱人。”

苏白自来很孝顺，安慰他娘，“娘，你有不想见的人，就不要去见。我去就成了。”

苏先生摸摸儿子的脸，微微一笑，眼角竟有微微湿意，“好。”

******

自苏夫人过逝，永安侯府只在族中大祭时顺道祭一祭苏夫人，这般大作道场还是头一遭。永安侯带着家小都来了，亲近的族人也跟着来了，一些与永安侯交好的人家皆送了祭礼，总之是做足了排场。

苏家在帝都没啥人，来的就是苏澎苏白两个。苏澎脸臭的很，理都不理永安侯，道场结束直接道，“赶紧交割了嫁妆，我明天得义诊，还有许多事要忙。”

永安侯同苏澎也无话可说，道，“也好。”他也懒得看苏澎的臭脸。

苏澎带着苏白一道去了永安侯府，交割嫁妆并非小事，永安侯已请了宁安侯与宋侯爷做见证，另外还有帝都府尹是官方证人，交割清楚后，双方用过印，还要有帝都府尹的行印。

永安侯极是光明磊落，道，“当年内子过身，舅兄负气南下，内子的东西，我当时便已清点封存，另辟库房存放。上面封条虽有些黄旧发脆，还是完整的。”

苏澎虽极厌永安侯，素来就事论事，将手里的嫁妆单子递给苏白，“对着一一点清楚。”他干不来这事。

苏白接了，先与永安侯对过嫁妆单，将封条揭了，一样样清点明白，点清一箱便重新上了贴上苏家的封条。永安侯在这上面颇是清明，连带着陪嫁的现银、田亩地契，皆分毫未动。唯一一样送给大纪夫人的地皮也买回来了，清点过后，两家各用了印，宋侯爷、宁安侯还有帝都府尹皆用过印，这事便算清楚了。

苏澎脾气臭，永安侯也不乐意搭理他，与苏白道，“阿澎不擅外务，这些嫁妆还得你看着拉回去收放起来方妥当。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待哪日闲了，只管过来与我一并品茶。咱们不是外处，多亲近才好。”

苏白客气的应了，就要告辞。

有个坏臭气的苏澎比衬着，苏白简直就是温文尔雅的典范，宁安侯拍拍他的肩，“长辈的事都过去了，是是非非，你自有判断。苏神医伤心妹妹早亡，慎兮一样伤心发妻亡故，苏神医还有个可迁怒的人，慎兮连这样的人都没有。”永安侯，字慎兮。

苏白还要在朝中混的人，对着三位侯爷实在有些压力，他轻声道，“我娘说，伤心是因为放不开，待放开了，就不会伤心了。”

宁安侯感叹，“你娘说的很有道理。”

苏白一揖，“侯爷，那我先告辞了。”

宁安侯笑，“去吧。”

苏白跟着苏澎要走，就听外头一阵兵荒马乱脚步声响，接着进来一位前呼后拥、满头珠翠的老妇人。那老妇人面貌难以形容，倒不是生得丑或怪，实在是脸上抹的太多脂粉，一时叫人看不出形容相貌，倒是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老妇人那比精闪闪的眼睛掠过院中的红漆箱笼上，陡然平地一声嚎啕，接着一屁股坐在进出的门口，挡住苏白等人的去路，怒吼吼道，“谁敢扣走我家的东西，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苏白大吃一惊，心道，莫非这就是永安侯的亲娘？转头看向永安侯，天哪，永安侯上辈子这是造了什么孽，竟修来这样的生母！

永安侯皱眉，吩咐左右，“还不搀老太太起来，扶老太太回府！”

李老太太绝非等闲之辈啊，稳居帝都泼妇界魁首多年，她自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的主。她刷刷两把就把上前搀她的丫环挠了走，尖声道，“这都是我们李家的东西！当初老夫人把多少侯府的产业都算给了苏家做陪嫁！敢这样抬东西！我立刻死在这儿！”

苏澎眼里已经往外喷火，他大怒，“滚你娘的老婊｜子，你再说一句试试！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说苏家！”

苏澎绝对是行动派了，他是口手并用，一面言语大骂，一面直扑过去，压住李老太太便是正反两记耳光，直抽得李老太太尖声惨叫。宁安侯是武将出身，忙过去将苏澎拉开来。李老太太也不好惹，她一个懒驴打滚自地上蹿起来，对着苏澎就是一对顿挠，还大叫，“杀人啦杀人啦！”

苏白武功寻常，也是自小练剑煅炼身体来着，何况正当年轻，力气是有的。他一见苏澎要吃亏，跳过去抱住李老太太的腰往个一扯再一推，直接将人推到永安侯跟前。

宁安侯放开苏澎，苏白见苏澎脸上给李老太太挠出血来，怒道，“你是哪家哪户的老太太，焉敢妨碍苏李两家事务！”

这会儿已不是讲理的时候，亲娘被抽耳光，永安侯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宋荣道，“送老太太回府！”除了丢脸、添乱，这老婆子还有别的用处吗？

李老太太高声道，“我不走！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死都不走！”

苏澎脸若寒冰，他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痕，高声道，“你要说法！好！我就给你！”说着，上前一步。宁安侯以为他又要打架，忙拉住他，“阿澎，有话好好说！”

苏澎指着永安侯，怒道，“李慎兮！你今天只知道给阿未做道场！你怎么不给你未能出世的嫡长子做个道场啊！”

苏澎忽爆猛料，这话一出口，大家都傻了。

永安侯并不是笨人，高大的身量微微一晃，苏澎倒没让永安侯猜测下文，他怒发冲冠，“你以为当年阿未为什么要去别院休养！因为她有了身孕，这个老婊｜子日日来府里寻她的不痛快，她是去别院安胎！你们李家一把火，烧死的不只是我的妹妹，你也烧死了自己的嫡长子！”

“起火的那天，我给她把过脉，是个儿子！若活着，就是你的嫡长子！”苏澎怒到极至，反是大笑，那笑声悲怆至极，真是闻着伤心，见着落泪。苏澎一阵大笑，眼泪顺着通红的眼睛滚下，他状若癫狂，高声质问，“李慎兮！你难道不担心你的儿子将来在地下问你，他为什么没能出世就被烧死了吗！”

“苍天哪！你若有灵，报应在何处！如何让这等小人安享侯府尊荣！”

不说别人，苏白已伤感的了不得，他觉着似是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心酸让他眼睛火辣辣的疼，他不由得泪流满面，还得扶着苏澎，哽咽劝道，“澎叔，我们回家吧。”

苏澎撕心裂肺的痛哭。

永安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到苏澎面前，轻声道，“我知道了。阿澎……”话还未完，永安侯陡然喷出一口血来。

宁安侯忙扶住他，李老太太也回了神，尖叫，“胡说！胡说八道！哪里来的孩子！根本没孩子！”反正她是绝不相信的！

永安侯都忍无可忍，对李老太太道，“您老人家闭嘴吧！”

永安侯坐在院中一处石凳上，看都没看李老太太一眼，只是拭去唇角的血，轻轻的闭目调吸。一时，他起身对着宋荣几人一揖，沉声道，“治家不严，诸位见笑了。”

永安侯面色雪白，眼睛却如同新粹出的刀锋，亮的逼人，他对身边的大总管道，“未经回禀，侯府不是随意乱闯的地方，你个奴才是怎么当的差！如何让族婶进来吵闹，没的丢了阖族的脸！”

大总管跪下认错，永安侯道，“族婶年纪大了，好生请她出去。她身边这些奴才却是不能轻饶，论规矩该如何处置，翻倍。”

李老太太尖叫，“老大！老大！”

永安侯淡淡道，“实在太吵了，没的叫人笑话，只当咱们侯府没有规矩。”

大总管最司察颜观色，翻手将一方干净帕子团了团塞李老太太嘴里，挥手命人将李老太太送了出去。

永安侯先理清了家里的事，客客气气的对苏澎道，“阿澎，多谢你，我知道了。我对不住阿未，身为丈夫，当初我竟不知她有身孕的事，多谢你告诉我。但，你说的我放火的事，如果有证据，你拿出来，我立刻自裁谢罪。如果你没有证据，府尹大人在这里，你胡乱诬蔑我的名声，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澎情绪已经稍稍缓和，仍是愤怒的模样，讥诮道，“好啊，你干脆再放把火把我也烧死。”

永安侯心平气和，“阿澎，你实在怀疑，不如就让帝都府立案，重查当年之事，如何？我们不是小时候了，说话做事不能随心所欲，我能为我说过的负责，阿澎，你能吗？纵使你现在是陛下的御医，我不追究你，是看在阿未的面子上。你看，以前就是她照顾你，现在仍是她的余荫在照拂你。”

“阿澎，不论你是信还是不信，将来有朝一日，咱们到了地下，对着阿未当面锣对面鼓的问个明白就是。”

苏澎气得要命，偏生斗嘴不在行。苏白拦了他，对永安侯道，“别人信不信侯爷，我是信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相信侯爷不是那样的人。侯爷与我说起过苏姑姑，我对苏家的事，也知晓一二。苏家在徽州是书香大族，论富贵远不及公门侯府，不过族中出过不少大学问家，说声清贵还是有的。论门第，不是我小瞧夏氏夫人，徽州苏家不比青城夏家差。苏姑姑虽失怙失恃，只要人们还记得苏文肃公，还记得大苏探花，待她总要有几分客气的。何况澎叔是夏青城的亲传弟子，有一个夏青城的传人做舅兄，说出去也是有面子的事。侯爷与苏姑姑没有矛盾，你们唯一的矛盾就在李老太太身上。李老太太自恃生养了侯爷，如今侯爷富贵，她想得些好处，人之常情。苏家人并不小气，如果只是合理的好处，苏姑姑不会不给，她不是个笨人，哪怕为了全侯爷的面子，也会给。但，如果李老太太太过火，她也不会姑息李老太太的。世上没有这个道理，名不正言不顺，她想当侯府的家，凭什么呢？”

“不过，哪怕因李老太太，你们夫妻失和，侯爷也并不是糊涂人。苏姑姑过逝，哪怕澎叔远走，你也当即查封了苏姑姑的嫁妆，二十年来未动分毫。这不只是光明磊落的问题，更是一种远见。侯爷这样的明白人，即使因生母与苏姑姑不和，你顶多是冷一冷她，想叫她服软罢了。”苏白道，“哪怕当初你不知道她有身孕，你也不会有杀妻的念头。您知道她有身孕，伤心的吐血，你肯定很期待那个孩子吧？”

永安侯眼中泪光闪过，“我们成亲五年，名字我不知取了多少。后来我们商量定，如果将来有了孩子，儿子叫李珩，女儿就叫李瑶。”

“没有什么比伴在自己母亲身边更幸运的事了，尤其苏姑姑不似李老太太，做她的儿子肯定是一件幸事。那孩子，纵使没能出世，也比侯爷幸运百倍。”苏白和颜正色的刻薄了李老太太一句，道，“有个孩子在地下相伴，苏姑姑不至寂寞。”

苏澎气道，“你听他花言巧语。”

苏白道，“澎叔，起火的事不必提了，我猜测，的确不与侯爷相干。”

苏澎怒，“若你猜错了呢？”

苏白望着永安侯，“猜错了也没关系，如果真是侯爷所为，夫杀妻，父弑子，有这样的丈夫和父亲，我想，苏姑姑宁可死了，也还干净。不然，若侥幸未死，跟着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是什么下场？早死，也能早些投胎。”

苏澎死咬着不松口，“不是他，也是那老婊｜子！”

苏白道，“如果是李老太太，一则，侯爷知晓此事；二则，侯爷事后查出此事；三则，侯爷完全不知；四则，与李老太太无关。不论是哪种，澎叔，如果你恨侯爷，你该感谢李老太太。你看，她把侯爷的日子糟蹋成什么样了。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妇人。澎叔，你看这侯府，无规无矩，她一介妇人就可到客人面前撒泼打滚，定不是头一遭了。你再看侯爷夫妻，但凡体谅侯爷的难处，但凡为侯爷真心着想，夏夫人便不该私放李老太太过来胡。我不信，她做家中主母的会对此毫不知情。可见，苏姑姑过逝后，侯爷没能娶一个匹配得上他的女人。而李老太太没人弹压，更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的丢人现眼。侯爷把日子过成这样，已是报应。”

苏白诚恳的对永安侯道，“侯爷，你安心吧。不论苏姑姑因何缘故过逝，我想，她已经不怨你了。她只是早一步解脱了不大愉快的做侯府女主人的生活，她在地下，有儿子相陪，也不用见不喜欢的人，想来地下的日子比在地上时还舒坦呢。”

苏白的口才远不如他娘，但，显然在凡人当中也是一等一。永安侯一声苦笑，又吐了一口血，“是啊，依她的性子……”

苏白觉着自己不过是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随便说了几句，不想永安侯就又开始吐血，他吓了一跳，连忙劝道，“侯爷，你放开些吧。你也没什么错，你只是运道不好，有这样的生母。偏生苏姑姑命短，你又娶了这样的继室。唉，唉，这真是的……唉……”

多少未尽之意，均在一声叹息。

苏白这一叹，又把永安侯叹出一口血。

苏白吓得不敢说话了，苏澎反是转悲为喜，他手舞足蹈哈哈大笑，上前拍拍永安侯的肩膀，兴灾乐祸，笑，“是啊，李慎兮！我想通啦！不怪你了！哈哈哈！我还得谢谢你老娘诶！”

他还想再放两句厥词，直接给苏白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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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苏白回家跟他娘说了永安侯府的事，握着水蜜桃啃一口，道，“那老贱人，简直就是个疯子！澎叔除了看病厉害，别的都不成，只会生气，跟个大气牛一样，呼哧呼哧的。永安侯才叫厉害，吐了血神智都清明的吓人。我看，苏姑姑的死，与他并不相关。说不定是那老贱人干的。不然，好端端的别院怎么会起火？就算起火，那么多奴才仆婢，怎么就把苏姑姑给烧死了呢？”

苏先生刻刀一转，勾勒出弥勒佛的笑脸，“的确不是永安侯做的，他做不出这样的蠢事。”

苏白凑过去跟他娘打听，“娘，莫非你知道是谁干的？”

苏先生对着天光瞧一瞧雕了一半的玉佛，问，“阿宁成亲的贺礼你备好了没？”

苏白道，“早备好了，上次他来信说，他上战场杀敌了。我得了一套上好的软甲，这东西，正好给他用。除了家里备的，还有两套上等的文房四宝。本来我得了四套，送一半给他。”苏白说苏家人不小气，真不是自吹自擂，小时候他娘挣的银子少，一月只有一两银子，还会每月都带他去馆子里吃一次好吃的，在街上给他买些喜欢的小玩意儿。每月给他十个铜板叫他攒着做私房，让他学着攒钱。耳濡目染，苏白自己也不是小气的人，何况他与赵长宁自小一道长大，兄弟一般。兄弟要成亲，苏白都是拿自己最好的东西送赵长宁。

苏先生笑，“长宁更喜欢武事。”赵长宁考中进士，第一件事就是把屋里那些四书五经烧个干净，并且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圣人打交道。

苏白道，“文房四宝是给阿宁的儿子用的。”

苏先生笑，“媳妇还没到手，就先惦记儿子的事了。”

这算啥！他与赵长宁同一天成亲，两人在信中已经打赌，看谁先生出儿子来。苏白可不想输，他站起身，浑身上下简单的整理一下，瑞气千条的站他娘面前，问，“娘，你有没有觉着我壮了些。”

苏先生道，“衣裳有觉着紧吗？”

“没。”苏白伸出一只手臂，“你捏一捏，我觉着肉更结实了。”

苏先生捏了捏，“还成。”

苏白问他娘，“娘，我要不要喝些补药啊。”得为生儿子做准备了。

苏先生道，“成亲后再喝补药。现在喝做什么，天天在被窝儿里看小春宫，还喝补药？你又没收屋里人，滋味儿好受？”

苏白给他娘说个大红脸，他自从成年后便自诩是一家之主了，面子上挂不住，嚷道，“娘——没有的事，你别瞎说。”不会给他娘发现了吧？

苏先生嘲笑，“从小到大，藏东西就知道往床底藏，都不会换个地方。过来，别光知道傻看春宫。人哪，做什么事，不做是不做，做就要做好。你得学点有内涵的东西。”翻出两本房中术给苏白，“拿去看吧。”

苏白哆哆嗦嗦的接了，问他娘，“娘，你哪儿来得这个啊？”他娘守寡许多年，怎么会有房中术这种书啊啊啊啊！

苏先生道，“以前看过的，原本在阿澎那里，我重新写了一本给你。”

苏白脸色都白了，几要晕厥过去，他压低声音，问，“娘，你跟澎叔一起看这种书！”完了完了，他肯定要有后爹了！苏白顿觉天昏地暗，惨无人寰，险要哭出来了。

苏先生点头，“做大夫的人，这是医书，不算稀奇。”

苏白哭丧着脸，“娘，你不会对澎叔有意思吧！”

苏先生心下暗笑，板了脸，“怎么，你不喜欢阿澎？”

苏白道，“澎叔当然也不错。可是，他能跟我爹比吗？娘你不是说过，我爹生得文武双全，品貌一流。我也不是不开通，你若非要找个伴，我不想娘你找个比我爹差的。”上次跟他娘讨论过后爹的事，苏白自幼在边城长大，边城寡妇再嫁什么的，并不罕见。虽然他很不愿意有后爹，可如果他娘死活要找，恐怕他是拦不住的。如果拦不住，他就得往好里面考虑，起码得找个不比他爹差的。至于找得到，找不到，那就再说了。反正，他不能让他娘随便嫁个配不上他娘的人，那就太委屈他娘的。

苏先生看着苏白说起后爹就臭脸郁闷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扑哧”就笑了。苏先生撑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苏白给他娘耍得头昏脑胀，气道，“娘，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苏先生笑，“真是笨，我怎么会跟阿澎一起看这种书？阿澎早儿女双全了，你别成天胡思乱想。”

苏白眼睛一亮，“澎叔已经成亲了？”

“是啊。”

苏白顿时压力全消，他觉着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阳光是暖暖的，浑身上下五脏六腑甭提多舒坦了。苏白高兴的原地跳了一下，也不计较他娘戏耍他的事了，眉开眼笑的搓搓手，“那个，一会儿我叫厨下做几个澎叔喜欢的小菜，这两天他回来的晚，肯定很累的。还有我收着的好酒，也烫一壶，晚上我陪澎叔喝两杯，去去乏。”苏白以前对苏澎也不错，但绝没有这般亲近。当然，那也是有原因滴……其原因，为了苏白的面子，就不再重复啦。

苏先生挑眉，装出惊奇的模样，“焉何前倨而后恭也？”

苏白坐到他娘的跟前，阳光灿烂的问，“娘，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要早些，他也不能误会了苏澎。

“早说了哪里还能见你抓心挠肝的模样。”苏先生笑眯眯地，“你小时候同长卿一起念书，我要是哪天赞长卿衣裳漂亮，你立刻就要重新换一件衣裳穿，我要不夸夸你，你接着就会不停的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苏白脸上微宭，握住他娘的手，强调，“你是我娘，当然要最喜欢我。”

苏先生笑，柔声道，“对于我而言，没有什么能比我儿子更珍贵了。不要说我儿子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就算你平庸、平凡，我也一样最喜欢你。”

苏白发誓，他这辈子是头一遭听他娘说这样的话。总是以戏耍自己儿子为乐的母亲，忽然表达了对儿子的赞美，这叫苏白……怎么说呢。

苏白大脑中那根叫理智思考的弦啪的断了，他觉着浑身轻飘飘，仿佛身为云端，那种感觉，那种感觉，简直无所形容的美妙。

苏白飘了一会儿才恢复理智，他娘还在笑眯眯的看着他，不知怎地，苏白的脸哗地就红了个透，就听他娘问，“苏白，你这是在害羞吗？”

苏白咳一声，死鸭子嘴硬，顾左右而言他，“娘，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叫厨下先准备着。”

“吃煎蛋吧。”

“煎蛋？晚上吃这个太油了吧？”苏白尽管不通医术，但身为大夫的儿子，一些基本的养生法他还是知道的。

苏先生笑眯眯地，“我是看你脸红的要冒烧，应该可以煎鸡蛋了，不如顺道利用一下。”

苏白：娘你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儿吗？

尽管又让他娘看了笑话，但，苏白很乐观的表示，“娘，我觉着我上辈子肯定是老莱子转世，专门是来彩衣娱亲的。”

苏先生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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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因苏白的分外殷勤，当晚苏澎大大的称赞了苏白一回，这人生就是个直性子，三人同桌用饭，苏澎对苏先生道，“以前我总觉着阿白对我客气是挺客气，就是有些假。今天才知道他是护着我的，唉哟，真不愧是探花，嘴皮子好使不说，说的话也格外道理。我是不会学那些话，反正是特解恨。而且，阿白今天对我也格外亲切，不似以前那样假虚客套了。”

苏白黑线，“澎叔，我哪里对你假虚客套过？我那是敬重你。”这说话也太直了吧？一点儿不会委婉。

苏澎笑，“我知道，你是小孩子认生。看，咱们处一处就好了，对不对？要不你也舍不得拿出李翰林的酒给我喝啊。”

可见，人家苏神医只是直了些，半点不笨。

苏白之前误会了苏澎，这会儿是有意讨好，一面给苏澎执壶斟酒，一面问，“澎叔，你还认得李翰林哪？”

“有什么不认得的？他以前请我看过病。”

人吃五谷杂粮，怎能不生病？大夫认识的人绝对不少，尤其是名医。

既然苏澎是识货的，苏白有心显摆，问，“澎叔，这酒可是从我岳父那里赢来的。你尝着如何？”

“还成，李翰林三十几年前酒就酿得很不错了。”苏澎实话实说，“这酒年头浅，不过三五年，比寻常的酒是强些，却也不是上等的酒。你岳父不是那什么郎，哦，侍郎么，好像是三品的官，怎么不给你些上等的酒？”

“这还不算上等的酒？”苏白道，“就这个，还是我岳父从戚国公那里要来的，戚国公的酒是宋侯爷送他的，宋侯爷的酒是阿让哥从李翰林那里要来的。你想一想，多难得？是不是？”

苏澎不能理解，道，“不就是一口酒么，想喝直接给李翰林要，他能不给么？”

“当然不给。”苏白挑挑眉毛，“李翰林脾气古怪，等闲人不入他目，就是我们翰林的掌院学士想跟他要两瓶酒都难于上青天。”

苏澎不认同苏白的话，道，“李翰林脾气很不错的。”

苏白灵机一动，问，“澎叔，你能不能帮我给李翰林要两瓶好酒，咱们在家里自家人喝，也叫我娘尝一尝。”

苏澎道，“这有什么难的。赶明儿闲了我跟他说一声，他不是小气的人。”

苏白眉开眼笑，他心结全消，又问，“澎叔，你认识我父亲吗？”

苏澎撇下嘴，“当然认得。”看苏先生一眼，老实的说，“你娘不叫我跟你说。”

苏白不解，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娘，怎么不能说啊？”

苏先生道，“好吧。阿澎，阿白既然问，你就跟他说说吧。”

苏澎立刻道，“完全不知所谓的人，根本配不上你娘，除了一张脸还凑合，没有半点可取之处。这样的爹，有什么好问的。阿白，你要实在想爹，就认我做爹吧。”

苏白有些不高兴，“澎叔，你是不是跟我爹有过节啊？”他娘说的根本不是这样。

苏澎道，“我从不说假话。”

苏先生盛一碗青菜海米豆腐汤给苏白，道，“阿白，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你父亲的好处。”

苏澎道，“是啊，像我当初如何都想不明白，你怎么就嫁了那种人。”

苏白搅着碗里的汤，道，“澎叔，那种人是我爹，你客气点成不成？”什么叫那种人啊，他娘说他爹才貌双全，起码肯定比苏澎这医痴要强的。

小孩子的脾气都这样诡异，阴晴不定的。有那种爹，苏白还长成这样有学识有道德的青年，都是阿末的功劳啊。苏澎待晚辈是很好的，笑眯眯地，“好吧好吧，不说就是了，你非要问我的。”

苏澎用过饭就回自己屋休息了，苏白跟他娘屁股后头问他娘，“娘，澎叔怎么这样说父亲啊？”

苏先生坐在榻间，苏白倒盏茶送过去，苏先生呷一口，无奈道，“我还未出嫁时也认得一些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凡与我说得来的，阿澎都看他们不顺眼。”

苏白慧至心灵，问，“娘，是不是澎叔喜欢你啊？”

苏先生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

苏白已经自有结论，“这就是了，肯定是澎叔有些嫉妒父亲娶了你，才中伤父亲的。”苏澎原来是个败给他爹的可怜男人哪，那就难怪了。

这样一想，苏白就放开了，笑，“澎叔也真是的，都这么多年了，还放不开。娘，父亲是不是也不喜欢澎叔啊？”

苏先生笑，“那倒没有。你父亲有了好东西都会给阿澎送一些过去，对他很客气。”

苏白毫不吝啬的赞美自己的父亲，道，“这就是心胸涵养！”在苏白心中，自己的父亲绝对是天下第一完美之人。他又问，“娘，当初父亲生病，没让澎叔给他看看吗？他是生什么病过逝的？”

苏先生想了想，道，“不算病，应该是太完美，给完美死的。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天妒英才。”

苏白：……

“娘，我在正经问你事呢。”

苏先生望着兴致勃勃的儿子，道，“在我心里，你父亲就是这样过逝的。我一点都不想回忆他过逝的事，明白吗？”

苏白抱抱他娘的肩，说，“娘，我不问了。”他娘肯定还深爱着他父亲，提这些事会让他娘伤心的吧。

“好。”

苏白抽空将给赵长宁的贺礼送到夏家去，赵长卿问了问永安侯府的事，“苏姑姑的嫁妆都全吗？”这话也就赵长卿能问，她同苏白一向亲近。

苏白道，“一样不差。”

赵长卿唏嘘，“看永安侯可真不是个糊涂人，不知他怎么就能纵容李老太太到此？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吗？都在说永安侯还嫁妆时，李老太太过去发泼，永安侯坚持将嫁妆还给苏家。我听说，他现在跟你关系非常好，你们还经常一起吃饭喝茶。”

说到这事苏白便头疼，“兴许是那天的事，永安侯府大失颜面。永安侯想挽回面子，便从我这里做文章，隔三差五的去翰林院找我，岂止是非常好，昨天不是下雨了么，他还特特命人给我送伞过去。我看他对自己儿子都不会这样，他这样，人们只会说他与苏家关系融洽。澎叔虽然不理他，可澎叔就住在我家里，他对我这样好，纵使有什么流言，人们顶多是说李老太太的不是。反正李老太太素来没什么好名声，倒更显得永安侯明理。”苏白实未料到永安侯会从他身上做突破，寻求挽回名声的办法。而且，他即使知道了，永安侯要在人前做秀，苏白也不好在外面给永安侯难堪的。永安侯对此心知肚明，于是更做出与苏白亲近的模样。

赵长卿道，“永安侯可比李老太太难缠百倍。”

“李老太太除了给永安侯扯后腿，干不了什么正事。”以前想对付永安侯，自李老太太着手是好主意。但自从那日之事后，李老太太自称病了，几次打发人往侯府送信，根本进不得侯府一步。永安侯让族老去处理李老太太的事，态度极为疏离。这种情况下，李老太太已经完全失去自身价值。苏白道，“现在连扯后腿的事都干不了了。”

赵长卿笑，“你心里有数就好。”

苏白对赵长卿道，“那天我说话不留神，说了一下我自己对永安侯夫人的看法，后来才想起来，永安侯夫人是阿文哥族伯家的千金，夏家不迁怒姐姐吧？”

赵长卿笑，“夏恭人已经表达了她的想法。”

苏白忙问，“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跟苏探花熟不熟，她觉着苏探花不该对人家内闱指手划脚。”赵长卿道，“我已经给了夏恭人回复，身为一家主母，她并没有出门，家里有女眷到访，第一个知道的人必然是主母，而不是家里的男主人。若永安侯夫人对李老太太搅局的事毫不知情，那是她失职。若永安侯夫人知道，凭由其撒泼丢脸，那么，是不是永安侯夫人与李老太太一样，想私吞苏夫人的陪嫁。她一个继室，对正室的嫁妆有非分之想，可见做继室也不称职。我是元配，只要一想世上竟有这样的姨娘，哪怕想一想也令人不寒而栗。”

夏白瞠目结舌。

赵长卿并不是个刻薄的人，让她说出这样刻薄的话，夏恭人是相当本事的。

原本赵长卿只知道永安侯府要归还苏家嫁妆，这事，因事涉侯府，再加上苏神医如今也是帝都有名的人物，消息稍微灵通的人都听说了。夏老太太还问赵长卿是不是苏白家的事，后来知道是苏神医妹妹的嫁妆，夏老太太还念叨了几句。

后来李老太太过去撒泼，永安侯府丢了脸面，赵长卿也没在意，反正苏澎又没吃亏，她跟永安侯府也不熟。这个时候，赵长卿还不知道苏白指责过永安侯会人的事，这事，还是夏恭人过来说，赵长卿才知道的。

永安侯府的事与夏恭人的利益息息相关，永安侯长子已被册世子，是夏恭人嫡亲的外孙。如无意外，永安侯府的爵位财产都是由她外孙继承的。

故此，夏恭人对永安侯要归还苏夫人嫁妆一事深为不满，只是，她再管不到永安侯府的事。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表达自己的意见，尤其是得知女儿因此事吃了挂落，夏恭人简直恨透了苏家人。她到夏家与夏老太太说话，想到赵长卿与苏家是极亲密的，特意对赵长卿道，“说是苏夫人的嫁妆，谁不知道先侯爷夫人是苏夫人嫡亲的姑妈。苏夫人少时便父母双亡，她能有什么嫁妆，无非还是侯府的产业，拿出来给她充充门面。这事儿，无人不知的。亏得如今苏家竟好上门来要嫁妆？哪里有苏家的东西，就是那个苏神医，小时候也是吃永安侯府的饭长大的。真亏他张得开嘴要嫁妆！”

“还有小苏探花，平日都说他知书识礼，是个明白人。究竟与苏神医是什么关系，不过是姓了苏，便以苏氏族人自居，还口口声声说这里不是那里不是，鸡蛋里都能给他挑出骨头来，直把永安侯气得吐了血！亏得永安侯一片真心待他如子侄哪！那良心不知是不是叫狗叼了！”夏恭人越发道道，“我听说苏先生是教过侄媳妇的，外头人说她明白，却教出这样的糊涂儿子，可见明白也是有限的。要我说，侄媳妇还是不要跟这样的人家来往为是。”

夏恭人自觉四品诰命，又正在气头上，且素来不将夏家放在眼里，对着赵长卿便是好一顿抱怨。赵长卿听她说完，接着也就永安侯夫人的事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就是上面那些话，不再复述。当时便将夏恭人噎个好歹，夏恭人起身道，“我是好意来给你提个醒，既然你这样说，我实在不是该来的！”

赵长卿安安稳稳的坐在椅中，沉声道，“我自小跟着苏先生念书，先生如同我的母亲是一样的，阿白就是我的弟弟。伯娘到我家来指责我母亲弟弟的不是，我不过是效仿伯娘说一说伯娘女儿的不妥之处罢了。伯娘该不该来我不知道，但伯娘不能欺人太甚是真的！”好端端的谁也没请你来，可来了就这样大放厥词，这是成心来找晦气来了吗！

“你把那样的人家，那样的人视为母亲弟弟！”夏恭人竖着眉毛，讽刺道，“若我没记错，侄媳妇娘家姓赵的吧。”

“伯娘的记性当真不错，我记得伯娘娘家姓陈，那位上秘折参我、又指使御史去参梨果的陈郎中就是伯娘的族兄，对吧？”

夏恭人高抬着下巴，道，“身正不怕影邪，若真自身行得正，何惧人言？”

“原话奉还。永安侯夫人若行得正，心里没鬼，何惧人言呢？”赵长卿淡淡道，“伯娘是永安侯的岳母，您既然对侯府之事有所不满，直接去同永安侯说就是。在我家来说，是想我替您将您的意见告诉永安侯吗？”

夏恭人走时险吐三升血，更让夏恭人郁闷的是，自己的两个儿媳妇就像傻瓜一样，一句话都不知说。她本是长辈，与赵长卿说是道非的深觉有*份，何况又没说过人家？这个时候，儿媳妇若能接盘再好不过，结果，夏大奶奶、夏二奶奶只知手足无措，简直半句话不知道说，比哑巴还没用。

夏恭人气哄哄的走了，赵长卿也十分来火：这个贱人，敢跑到她家里来指责她！

夏太太正想劝赵长卿两句，就见赵长卿握住的一只扶手噼噼啪啪碎成齑粉，夏老太太等顿时看傻了。赵长卿深深的吁了一口气，夏老太太忙道，“不值当不值当，可别生这么大的气。”她半点不敢说赵长卿不是了。我的天哪，这是什么功夫啊！吓死个人咧！

夏姑妈也道，“是啊，气坏了身子不值。”可千万别发狂拆房啊。

夏姑妈私下与夏老太太道，“天哪，都说文哥儿他媳妇有武功，不晓得这样厉害哟。”

夏老太太道，“你说，她会不会欺负文哥儿？”这要动起手来谁挡得住，恐怕一家子加起来都不够赵长卿一根手指弹的。

夏姑妈道，“不会吧。看文哥儿每天欢欢实实的，哪儿像受欺负的样。倒是文哥儿媳妇娘家兄弟成亲，咱们还是多备些礼给她娘家兄弟，别叫她挑了眼。”以前她便觉着赵长卿厉害不好惹，但，此时夏姑妈才觉着赵长卿不是不好惹，而是根本惹不起。幸而夏恭人走的早啊，真惹毛了赵长卿，会不会把夏恭人当这扶手捏碎了骨头都不好说。

欺软怕硬二人组母女颇是心有灵犀，夏老太太道，“略厚些也好，这都是实在亲戚。”尤其如今夏文孝顺她，赵长卿的态度也有转变，更兼赵长卿露了这一手，夏老太太已经心下决定与赵长卿好生相处了。

夏姑妈有些担心夏恭人，“族嫂该不会跟咱家断绝往来吧？”

欺软怕硬势利眼=夏老太太道，“过几天再说。她也是，这永安侯府跟苏神医的事，怎么就说到咱家头上了。人家苏探花也是探花，文哥儿与苏探花关系多好，难道咱家能不跟苏家往来么？玉姐儿不是还带着莲姐儿去过苏先生那里么，咱家跟苏家有交情，可不能断。苏探花眼瞅着就要娶侍郎家的闺女了，我听阿文说，侍郎是正三品的大官，比你族兄的官还大呢。”

夏姑妈想到苏白能娶到侍郎家的千金，便有说不出的羡慕，道，“娘，你说怎么苏探花这般好运道，硬叫三品大官看中了呢。”

夏老太太道，“阿文以前不是就说过么，那是福姐儿她娘做的媒。”

夏姑妈感叹，“可惜咱们跟福姐儿她娘不熟，要是熟的话，也请她给咱们莲姐儿说门亲事。不用三品大官儿，四品家的我也乐意。”

夏老太太听这话都不得劲儿，说长女，“你别尽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若这样心高，莲姐儿这亲事难成。还是脚踏实地的想一想，高门娶妇，低门嫁女。这老话再错不了的，就寻个寻常些的人家，莲姐儿嫁进去，丈夫敬重，公婆也厚待，享一辈子福。真嫁到那高官人家，咱家惹不起，若是莲姐儿受委屈什么的，到时家里想给她出头，有心也无力哪。”四品高官，夏少卿家就是正四品，真亏长女说得出口，这不是做梦是什么。眼瞅着赵莲一日大似一日，夏老太太心里也为外孙女急。

夏姑妈笑，“娘，我就说一说，还不许我白日作梦啦。”

夏老太太一笑，“还是正经想想媒人说的两家，虽是京郊人家，家里也有上千亩田地，不算穷了。家中子弟虽无功名，可哪儿有个个儿就似阿文这样年纪轻轻便能把功名考下来的呢。”

夏姑妈道，“我知道。我这也急呢。”

椿龄院里母女两个为赵莲的亲事着急，夏文落衙回家，见赵长卿脸色不好，不禁问道，“怎么了？不身子不舒服么？”

赵长卿道，“险没气死我。”把夏恭人过来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对夏文讲了，“自来与咱家说话就是颐指气使，好像多高人一等似的。明明是苏叔叔家的东西，若不然，永安侯府何必还回去？伯娘心疼东西，总觉着苏叔叔不出现，那笔嫁妆就是永安侯府的。人家永安侯都没说什么，痛痛快快的就要还的，偏生遇着李老太太去搅局，丢尽脸面。听说，连苏叔叔的脸都给挠花了。阿白又不是木头，难道不能说几句公道话？要我说，永安侯夫人做的就是不对，她是一府主母，既不聋也不瞎，李老太太去侯府的事她能不知道？她既知道，就该着人拦着李老太太，别丢脸丢到外头去！永安侯夫人只当别人是傻子，坐等好戏，丢得还不是永安侯府的脸？”

“伯娘也可笑，惹不起苏家，惹不起永安侯，一兜子火来咱家撒，跟我说阿白如何如何不好，还说先生不好，阖着天下就她一个好的！还叫我不要跟苏家来往！她这是在自家霸道惯了，准备也来当咱家的家了！”赵长卿说起来都是一肚子火。

夏文顾不得换衣裳，坐下来劝她，“一点小事，值不当生气。正好，趁热打铁，我去族伯家把事说一说，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若不过去，还不是伯娘说什么是什么？”

“这也好。”先把叫人打听的永安侯府的事说了一遍给夏文知道，好让夏文心里有数，赵长卿道，“伯娘素来势利，当初咱们刚来帝都，你只是举人，咱们上门请安，早早的送了信儿过去，头一回去都见不着人的。如今你中了进士，做了翰林，咱家日子好过了，她便亲热起来。就是这面儿上亲热，怕也是看你是个官儿，心里定还当咱们打抽丰的一般，要不她也不能这样过来咱家指手划脚。你看她跟别人何尝如此了。”

夏文又劝了赵长卿一回，趁着天色还亮，去了夏少卿府上。

真正觉着日子难过的是夏少卿，反正是各种不顺。女婿家还嫁妆还得满城风雨，闺女回家诉苦，老妻又出去把族人给得罪了。夏少卿先安抚夏文，“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的，就是这么个脾气。别与她一般见识，你伯娘兴许是年纪大了，喜怒不定的，每天都要喝大夫开的宁神汤方能好些，我平日里都说少叫她出门。这话只跟你说了，幸而是去你家，若是去别人家，岂不惹人笑话。苏夫人身后无子，何况又是那样离逝，这些年，侯爷心里很不好过。只是苏神医行踪飘忽不定，不然，早将嫁妆如数奉还了，哪里等得到今日。这笔嫁妆，自苏夫人离逝后便立刻封存的，二十来年，未动分毫，可见侯爷磊落。”

“倒是你姐姐受了冤，李老太太的脾气，阖帝都是出了名的，谁管得了她？你姐姐是侯府夫人，因李老太太是侯爷生母，当真是说不得碰不得的，别提多为难。偏生李老太太有个不是，别人先得寻思到她头上。何况，苏夫人是元配，她是继室，本就尴尬，又事关苏夫人的嫁妆，偏生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差子，你姐姐是百口莫辩哪。”夏少卿叹道，“原本好端端的一桩事，闹到现在实伤情分。又叫你媳妇受了委屈。”

夏文温声道，“这哪里说得上委屈不委屈的，咱们不是外处。我回家听说此事，担心伯娘生媳妇的气，特意过来跟伯娘请罪。”

夏少卿道，“别这样说，你这媳妇娶得好，真得难得，旺夫旺家。你们与苏家的情分，那是患难之情，非同一般，何况苏探花我也瞧着极好的。就是苏先生，那是你媳妇的先生，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生之情，如同父子，好比母女。别说苏家没错，就算苏家有错，若你媳妇听任你伯娘说苏家的不是只知唯唯诺诺，反是有限了。”看来夏家与苏家关系匪浅啊。什么师生父子，若还信这一套，夏少卿混不到今天。只是，他不是个没眼力的人，赵长卿都能为苏家同夏恭人翻脸，那么起码说明在赵长卿眼里心里，苏家于她更为亲近。夏文都亲自来了，夏少卿也不会愿意将两家关系搞僵。他已经老了，夏文还年轻，莫欺少年穷的道理，夏少卿是明白的。

这伯侄二人，一人老狐狸，一人亦圆滑，和和气气的将事说开，便罢了。

自然，送走夏文后，夏少卿难道去说老妻两句，“咱们自己在家念叨念叨便罢了，何必把事拿到外头去说？”

夏恭人气的，回家喝了两剂宁神散都不管用，捶着胸口道，“本就是苏家贪得无厌，得寸进尺，还不许人说了？亏得我们平日里那样提携阿文他们夫妻，这瞅着苏家要攀上高枝，立刻就给我脸子看。亏得他们还没飞黄腾达呢，不然，他们眼里还有谁？”

夏少卿道，“文哥儿他媳妇与苏家本就不是一般的交情，你这样上门子，岂不是自讨没趣？何必把脸撕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苏恭人气得眼中泪光闪烁，“我那大嫂，说是泼辣些，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那姓苏的，亏得他还是大夫，怎么一点仁心都没有，把我大嫂脸都抽紫了，肿得老高，牙都掉了两颗。我去看她时，话都说不清楚。还有那苏探花，咱们闺女招他惹他了？当着那些人的面说咱闺女的不是，以后叫闺女如何出去走动见人哪？若不是苏探花那没天良的臭嘴，闺女也不能叫侯爷给误会了！咱家与苏家不共戴天，阿文既是咱们夏家人，就该跟咱们同仇敌忾！哪知竟是这样没良心的小崽子！两只富贵眼，一颗势利心，咱家还兴旺着呢，不过是侯府有些小波折，那小夫妻嘴脸立刻就上来了。平日里我总说你是傻实在，对这个关照，对那个提携，究竟谁知你的情呢？以后还是远着些好。”

夏少卿道，“都是亲戚，面儿上过得去就好。”

赵长卿不买账，夏恭人生气也只能往自家生了。倒是没过几日，夏姑娘过来说话，夏恭人忖度着，夏姑妈定是来说情赔礼的，原本打算给夏姑妈个闭门羹不见的，但转念一想，夏姑妈素来赵长卿不合。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话夏恭人不会说，道理可是明白的。

夏恭人转念便命人请了夏姑妈进门，夏恭人所料无差，因前几天的事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赵长卿素来干脆，等闲人甭想叫她低头的。夏老太太夏姑妈母女两个商量着，还是到夏恭人这里圆活圆活，这事儿，夏老太太不合适，她老人家辈份高，叫她过来同夏恭人说好话，夏老太太不大乐意。何况，夏老太太心里也是愿意孙子同苏白亲近的。至于夏太太，在夏老太太心里根本上名号，素来不中用的人，夏老太太信不过她。于是，事情便交给了夏姑妈来办，夏老太太还交待了夏姑妈几句话，道，“你就说，文哥儿媳妇年轻，脾气直，都是亲戚，说话难免有不提防的时候。”

夏姑妈与夏恭人说起话来，夏恭人笑，“以往你说文哥儿媳妇不识道理，我还不信。如今是见了真真儿的了。”

夏姑妈一万个庆幸的模样，“嫂子你那天真是运道好，你不知文哥儿媳妇的厉害，她捏这椅子扶手就像捏河沙一般，顷刻间便成齑粉。没亲眼见过，不知她的厉害。您以后可别惹她了，真惹急了她，伤着您就不好了。”

夏姑妈完全一片好心哪，她自觉与夏恭人交情好，方善心善意的给夏恭人提个醒。夏恭人一听这话则更是来气，讥诮道，“要依你说，我还得感激她没伤着我了？”

夏姑妈实诚道，“感激不必，倒是嫂子你运道好是真的。”

夏恭人气煞：这混账女人真的是来赔不是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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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赵长卿在中秋前便将给赵长宁的贺礼打发人大车小辆的送往边城，当然，这里头还有小弟弟的礼物，凌氏于五月产下一子，取名赵长安。

凌氏老卦连生珠，夏太太却颇觉郁闷，从凌氏这里看，赵长卿也不像不能生的，儿子这里连苏神医都请过，除了去庙里烧香，夏太太也没什么好法子。

重阳节后，朱庆定了一位翰林家的千金，赵长卿过去吃了定亲酒。袁氏人逢喜事精神爽，眼角眉梢的都带着喜气。

她待赵长卿向来亲热，请赵长卿早些过去帮她招待女客，袁氏连夏老太太、夏太太她们一并请了，笑道，“咱们边城来的，我都请了。我原说请阿白和苏先生一起来的，不巧苏先生似是没空。”

赵长卿笑，“郑姐姐得了一卷白鹤图，听说是唐时真品，找了先生赏鉴，两人守着画好几天了，吃饭都是阿白差人送屋里去的。”

袁氏也只是随口一提，闻此言笑道，“这真是两个痴人。阿白来吃酒了，先生一人在家，再怎么痴迷书画，也不能忘了吃饭，一会儿我着人送一席过去。”

赵长卿笑，“那可好，正好沾一沾伯娘家的喜气。”

一时客人渐至，两人忙着张罗，也顾不上说些私房话了。

直忙了一整日，晚上睡觉时袁氏骨头都是酸的，叫小丫环捶了半日方好些，袁氏与丈夫道，“我见到长卿就替她着急。”

朱明堂不明所以，“她有什么急的？我看到了帝都，她也是顺风顺水的。前些天出了些事，如今也过去了。”倒是赵长卿时常叫人担心是真的，连朱大老爷在帝都混了一辈子的人也不比赵长卿有名，赵长卿如今是帝都名人，寻常人都不敢招惹她的。

袁氏道，“七月十五的时候，咱们又不在老家，我去庙里想着给太爷老太太上柱香，听说她也给太爷老太太上了香，请和尚念了往生经。我是着急她这身子，成亲四五年了，还不见有身孕。我总想问，又怕她脸儿上过不去。”

朱明堂道，“儿女的事实在不好说。不行先叫夏翰林纳一房小，哪怕先养下个庶子，心里也有底。”

也就男人会说这种天打雷霹的话！

袁氏心下翻个白眼，道，“能生当然是自己生好。庶子生在嫡子前头，也不合规矩。”

“这不是她无子么。别说儿子，丫头也没生一个。”朱明堂身为男人，对于子嗣传承之事是极为看重的。他也不认为纳妾有什么大不了。

袁氏觉着自己简直对牛弹琴，她懒得再跟牛说话，扭身睡了。就听朱明堂嘀咕，“这说实在的，寻常没点胆量的女人也不敢去夏家做小的。”

袁氏扭回身，嗔道，“这叫什么话？”

“实话。”朱明堂道，“你说，小时候也没瞧出她这样厉害来。我听说她都能把一个五品郎中家的太太羞辱的哭着跑回家。”对于一个男人，起码朱明堂是无法想像世上竟有赵长卿这样厉害女人存在的。

袁氏听着不顺耳，哼道，“你这也是堂伯说的话？是陈家先寻她的不是，不然，长卿还在宫里给五公主做先生呢。五公主可是皇后娘娘嫡出的公主，这是多大的体面，陈家那臭不要脸的，居然敢上秘折参长卿。要是我，就不只是口头上羞辱两句，过去就该把陈家那婆娘打成烂羊头，陈家才晓得厉害！”

朱明堂仿佛这辈子头一遭认识妻子，他望着袁氏，都傻了。袁氏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娘还是怎地！如今阿庆亲事也定了，以后你也休养再叫我做以前那贤良样！反正我不用指着你吃饭，有儿子侍奉我！”

朱明堂：……

朱明堂：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赵长卿去苏先生家，得了拳头大的一块玉，苏先生道，“你也喜欢雕琢，拿去练练手。”

赵长卿抚摸着玉石的光润微凉，道了谢，问，“先生，白鹤图郑姐姐拿回去了？”

苏先生正在瞧桌间铺的一幅画作，笑，“原也不是阿颖的，是清心庵师太的珍藏，她借出来给我瞧瞧，如今已还回去了。”

赵长卿过去跟着瞧画，见这画只是普通的园林，却笔触精妙，大有韵味，不禁问，“这又是谁的大作，花木秀美，庭院气派，上上品的画了。”

“不算画，这是园子图。”苏先生笑，“费了些周折才拿到的，西山上有块地皮，就是皇后娘娘卖的那处地，这是原来别院的图样子，我打算重建那处别院，将来避暑的好去处。”

赵长卿细赏这一卷长画，道，“听说大苏探花才学精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先生，等这别院建好了，我可得去住几日。”

苏先生笑，“随你去住，不过，要修好怎么着也得明年了。”

赵长卿道，“要不我也在西山去瞧瞧，就怕没有合适的地方了，不然我也买处别院，与先生做邻居。”西山不仅是地贵的问题，帝都里有权有势的太多，好地方都给人挑了去。余下些地段，鸡肋的很，纵使买来也无大意趣。如郑嘉颖买的小别院，只是个三进的宅子，就有些小了，且位置也不是上佳。苏先生手里这块地皮，不要说是皇后娘娘是为苏神医义诊出手，就是真正沽价，价钱也低不了。

赵长卿一直呆到下晌方回家，傍晚苏白回来，知道赵长卿来过了，苏白道，“有件事呢。娘，你不知道，有人给凌兄说亲，都说好几个了，凌兄都婉拒了，我看他似没成亲的意思呢。”

苏先生道，“那兴许是有什么地方不合适吧？”

“不是这样。”苏白坐到他娘身边，小声说，“娘，你说是不是凌兄还没忘了卿姐姐啊？”

苏先生皱眉，“凌腾不似这样痴情的人，大约是另有缘故。”

“凌兄现在越发沉静，像个道学先生。娘，你说，他比卿姐姐都长两岁，眼瞅着奔而立之年去了。如今连亲都不想成，他也没将家中侍女收房，难不成是要出家做和尚？”

“各人有各人的考量。”苏先生道，“你别自己要成亲，就觉着天下人都要成亲。”

苏白是热心肠，笑，“我是想，我们考举人进士都是一起的，平日里也好，眼瞅着都定亲的定亲，成亲的成亲，我这也是替凌兄着急。”

凌兄并不急，他有空还常去山上赏风景，或是去皇后娘娘的书院偶尔客串一下教书先生，日子过得悠哉悠哉。只除了每次家书上父母都要问及亲事，凌腾的生活相当不错。当官一年，他还在郊外置了个五顷的小庄子，地不多，且不必交粮纳税，自己吃用方便。

进了十月，苏白将要大婚，赵长卿早早过去帮着张罗，苏先生还做了两身喜庆的衣裙，招呼赵长卿，“过来帮我写封帖子。”

“什么帖子？”苏先生自己字体风流，远胜赵长卿，这回竟叫赵长卿写，赵长卿颇是意外，“喜帖不都散出去了么？”

苏先生抽出一张空白的帖了放在赵长卿面前，道，“不是喜帖，是给永安侯府的帖子。若不将事挑明，永安侯定要厚着脸皮过来的。你就写：余深明侯爷之意，苏白大婚之日，苏澎代为会客，为免不愉，请贤夫妇移驾戚侍郎府以贺。”

赵长卿提笔醮墨，按苏先生的意思写了，落款时忽然犯了难，问，“先生，你娘家就姓苏么？”她小时候曾听苏先生自称过苏末，那会儿她以为苏白是随母姓，后来苏神医来了帝都，明摆着苏白是苏氏族人，那么苏先生是不是改了夫姓，还是怎地？女子姓名不好外露，但寻常会写上夫家与自己的姓氏。

苏先生道，“落款就写未亡人苏氏。”

赵长卿写完，苏先生待得晾干就打发人送到永安侯府去了。

赵长卿素来机敏，她轻声问，“先生，你以前是不是跟永安侯认识？”要不然也不能专门让她代为写帖子。

“问这个做什么？”苏先生笑。

赵长卿心里已是肯定，想来还不是一般的认识，莫不是永安侯认得先生的笔迹？

苏先生道，“别与阿白说。”

赵长卿觉着脑子有些迷糊，苏先生道，“谁也不要提起，不然，我会有性命之危。”

赵长卿吓一跳，“要不我搬来给先生一起住吧。”

“现在还无妨，若真到那一步，我会跟你说的。”苏先生笑，“别担心，以前那么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难道还怕现在？”

赵长卿老实的说，“先生不怕，我怕。”

苏先生笑，“你也不用怕。我不过是等着时机。”

赵长卿问，“永安侯不会对阿白不利吧？”成天跟阿白走那么近干啥，又不是你儿子？赵长卿这样一想，脸色陡然变了，瞪着苏先生半晌说不出话！难道！难道……

苏先生拍拍她的手臂，“阿白肯定又在试喜服了，走，我们去瞧瞧。”

赵长卿没敢问出口，如果苏白是永安侯的儿子，那苏先生是谁呢？又是怎么去的边城呢？

因为要大婚，苏白在翰林院请了婚假，里里外外的安排，苏白没少操心。当然，试一试喜服啥的，他就是想看看合不合身，再说，这本来就是他的衣裳，他穿一下怎么了，结果竟然被笑。

苏白道，“我这还算好的。姐姐你知道梨果不，喜服都做三四身了。”

苏白本就生得好，面如冠玉，穿这大红的喜服份外精神。赵长卿因猜忖苏白身世之事，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她到底镇定，不想苏白心下起疑，笑道，“女孩儿家喜服还有花样刺绣的讲究，男人的喜服不都一个样？做一身也够了。”

苏白坏笑，“因为打定亲的时候起，梨果就天天穿着喜服睡觉，穿得久了，磨坏了好几身，只得重做新的。”

赵长卿笑，“你这嘴就缺德吧，叫梨果知道还不知怎么编排你。”

苏白笑，“他的事我一清二楚，就家里的园子，要补种几棵树，他就没主意了。为这几棵树，天天给人家王姑娘写信，今天说种桃树，明天说种杏树，后来说种榆树，大后天改枣子树了。写信不过瘾，还隔三差五的去老丈人家蹭吃蹭喝，我看他家这树得等王姑娘过了门还没种好呢。”

赵长卿和苏先生忍不住笑起来，苏白越发来劲，道，“还有呢。看梨果生得高大结实，心里纤细的很，一天三时的做诗给人家王姑娘听，什么中宵露立几时休，什么望断天涯明月楼，什么孤星伴月彩云飞……酸得人吃饺子都不用醮醋了。”

赵长卿苏先生笑得前仰后合，苏白这家伙成功的用梨果洗白了自己，问赵长卿，“姐姐，你看我这喜服穿着如何？”

赵长卿点头赞道，“双十是极好的日子，本来很多人家都要定在这天成亲的，结果一打听，苏探花要在这天大婚，别人便都改了日子，知道为什么不？就是听说苏探形容俊美，怕给你比下去。”

苏白笑，“姐姐也学会打趣人了。”在他娘的煅炼下，这样程度的打趣对苏白完全是轻风拂面。

苏先生笑眯眯地，“可喜可贺啊，老光棍们都要成亲了。”

苏白唇角抽了又抽：老光棍？在他娘心里，他竟然是老光棍？！！！

老光棍！！！

他一个有为青年什么时候成老光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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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苏白的婚礼，热闹自不需提，永安侯接到苏先生的帖子，很识趣的没有过去，不过着人送了份不错的贺礼给苏白。东西特别合苏白的心意，是一块极好的古砚。

苏白当然事后才见着这砚台的，大婚当天，他就三件事：迎亲，喝酒，洞房。苏白迎亲的模样，那真是帅翻了帝都城，许多大姑娘小媳妇的还特意去街上瞧他，当然，大家比较保守，没有掷果盈车的事情发生。到了岳家，他同岳家关系处得相当好，且迎亲前特意孝敬了岳父一瓶李翰林手酿的二十年的陈酿，不知是不是这陈酿发挥作用，在岳家做了七八首催妆诗，便顺顺利利的把新娘子接回了家。待掀了盖头，出去敬酒的时候，饶是凌腾、夏文为他挡酒，苏白都险喝桌子底下去。其原因就是，梨果知道苏白编排他的事，带着翰林院的一帮大小翰林，灌的苏白七晕八素。

苏白气的，说梨果，“等腊月时再说。”梨果算的吉日在腊月。

梨果笑着再灌他一碗：叫你多嘴！他哪里有每天给王姑娘写信了，都是隔一天才写一回的，而且，他家的树已经栽好了，现在他跟王姑娘讨论的是种花的事。还有，老子给王姑娘写的诗，你小子是怎么知道的啊啊啊啊！

最终，苏白横着被人抬回屋去。

梨果很满意战果，还坏笑着调戏人家戚姑娘一句，“唉哟嫂子诶，阿白哥今天娶了你，高兴懵了，一时就喝高了。你可别怪兄弟，这把人给嫂子送来了，嫂子看着办吧。”

苏白在床上呈挺尸状，尽管有蹦起来堵上梨果那张臭嘴的欲望，眼前也唯有装死一条路。

梨果调笑两句，这才走了。

戚姑娘忙叫身边的嬷嬷去端醒酒汤，待端来醒酒汤，瞧着苏白的挺尸样，戚姑娘真不知要怎么喂他。轻轻唤了两声，苏白也没动静，刘嬷嬷笑道，“姑爷是醉的狠了，还是先服侍姑爷换了衣裳。”说着，就打发丫环们上前服侍。

戚姑娘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刘嬷嬷示意丫环下去，上前低声道，“姑娘，我就在外头隔间，有事您喊我一声就成。”这是戚姑娘的乳母，戚三太太不放心闺女，特意把乳母陪嫁过来。

戚姑娘点点头，“嬷嬷去吧。”能有什么事啊，都醉成这样了。待屋里下人都去了，戚姑娘伏在床上戳戳苏白的脸，苏白巴嗒巴嗒嘴，轻轻打起鼾声来。戚姑娘看他没动静，胆子便大了些，小声说，“醉鬼，起来喝醒酒汤了。”

苏白依旧神鬼不知的模样。

戚姑娘哼哼两声，只得认命的给他宽衣。苏白又不是木头，两只小手在自己身上悉悉索索的动个不停，账中都是女儿家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苏白血气正旺的年纪，翻身便将戚姑娘压在身下。戚姑娘一声惊叫，抬头看到苏白亮的逼人的眼睛，戚姑娘立刻羞得不行了。外头刘嬷嬷听到动静，唤了声，“姑娘？”

苏白道，“无事，下去。”

刘嬷嬷乃过来人，忙悄不声的吩咐丫环去准备热水了。

苏白先前二十来年都没碰过女人，称得上守身如玉，这种男人还有个名字叫初哥。苏白虽然理论学了不少，但，做为一个初哥，实践上毕竟是头一遭。戚姑娘又羞又疼，抱着苏白直哭，苏白也想哭了，他也被夹得好疼好不好。

初哥的第一次通常不是特别美好的回忆，苏白还得安慰老婆，“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好了。别哭了，我不做了，咱们以后再做。”

戚姑娘在苏白怀里抹泪，苏白问，“是不是还疼，要不，我给你揉揉吧？”

戚姑娘羞的脸上通红，小声道，“快闭嘴快闭嘴。”

苏白偷笑，搂着戚姑娘，给她擦眼泪，“你可真爱害羞。”

戚姑娘嗔，“谁似你，脸皮八丈厚，还探花呢。”

苏白没脸没皮的逗她，“那是，不能只在科举上做探花，在脸皮界也得数一数二才行。”

戚姑娘笑，“你刚刚是不是装醉了？”

苏白道，“我不装醉得给他们灌到明天早上，耽误了洞房岂不罪过？什么你啊你的，你得叫相公，知道不？”

戚姑娘微涩，“怪羞的。”

苏白一只贼爪子摸上人家姑娘胸前的小馒头，还捏了一下，戚姑娘轻轻叫了一声，苏白道，“快叫快叫，这有什么羞的。来，看我叫你。”说着，他便把“娘子”两字叫了一千八百声。

戚姑娘忙掩住他的嘴，“看叫嬷嬷听到笑话。”方细若蚊蝇的叫了声“相公”。

苏白挖挖耳朵，道，“说什么了，没听清。”

戚姑娘只好羞嗒嗒再唤一声“相公”，这次声音大了些。苏白道，“还是没听清。”

戚姑娘：……

戚姑娘：难道我嫁了个聋子吗？

一时两人沐浴过后，苏白拿出一小玉盒的药膏，对戚姑娘说，“女人第一回都疼的，这是止疼的，我给你抹一点吧。”

戚姑娘羞道，“不用了。我……我……”她又不能自己来，羞也羞死了。

苏白笑眯眯地，“羞什么，咱们是夫妻。自我长大，娘都没看过我脱光了啥样，如今全给你看光了，你说，你占了我多少便宜。”

戚姑娘嘀咕，“好似你没看我似的。”

“看了看了。非但看了，还摸了呢。”苏白给小妻子上了药，自己顺便也抹了一点保养小弟弟。

戚姑娘好奇的问，“你也疼吗？”

苏白道，“你太紧了，夹得我哟……”

戚姑娘觉着自己十几年脸红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今晚的多，两人在被窝里说着悄悄话，苏白道，“忘问你了，晚上你吃过饭没？”

戚姑娘道，“席面上来时，有亲戚们看着，我没好意思吃。后来母亲命颜儿给我送了一碗面，还有几样小菜，我吃着挺好的。”

苏白道，“娘盼我成亲盼二十年了。”

戚姑娘问，“那你怎么还等到这会儿才成亲。”苏白是婚姻界的热门人物，当初她爹下手快，在帝都都是如此，何况边城？就是中举人的时候，也算少年英才了。

苏白道，“我是想去年成亲的，你家偏投了今年的吉日，害我等的哟，险成了望妻石。”

戚姑娘给逗得直笑，两人说了会儿私房话，便安歇了。

第二天，刘嬷嬷掐着时辰，早早的唤两人起床。

苏白困倦的打着哈欠，“好容易不当差，一会儿再起。”

戚如道，“起来吧。母亲也起来了，咱们要过去请安的。”新媳妇头一天，戚如可不敢马虎。

苏白往小妻子身上摸索了两把，心里满满的都是满足感，戚如羞羞的嗔他两句，苏白方痛快的起床。

两人洗漱后，苏白给妻子画过眉毛，戚如心里喜滋滋的。都打理好了，两人一并过去苏先生院里请安，苏先生大为欣慰，“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阿白难得起这么早。”休沐若无事，苏白都会睡懒觉。

苏白笑，“以后都得早起，为儿子做榜样。”

戚如吓一跳，脸都白了，难不成苏白早有庶子？苏白哈哈大笑，说戚如，“咱们的儿子，虽说现在还有些早，不过也要努力了。”

戚如：……

新媳妇先给婆婆见了礼，奉上自己做的针线，苏先生给了戚如一双玉镯做见面礼，道，“原本还有两件传家宝，许多年前去边城的路上用掉了。这是我新雕的，拿去戴吧。”

戚如道了谢，双手接了，说，“传家宝是祖宗传下来的，这玉镯一样是母亲传给我的，以后我像母亲传给我一样传下去，就是传家宝。”

苏先生笑，“去跟阿白祭一祭你们父亲吧。”

苏白带着戚如去祠堂祭过父亲的牌位，两人去苏先生院里一道用饭，戚如布了一筷子菜，苏先生便命她坐下一起吃了，道，“丫头婆子一大堆，不必你做这个。坐下吃吧，孝顺不在这上头，一会儿饭该冷了。”

戚如还有些犹豫，苏白拉她坐下，“坐吧坐吧，别客气。”

苏家人口有限，事情便少，苏白苏先生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尤其苏先生，在婆婆界里绝对是宽厚的代表。用过早饭后，苏澎过来受了礼，苏先生便让苏白夫妻二人回房歇着了，根本不必戚如在身边立规矩。苏白就带着媳妇回屋画眉去了。

三朝回门时，戚三太太问闺女，“你婆婆待你可好？”

戚如道，“婆婆很是宽厚。”

这是亲闺女，戚三太太自然问的细些，“有没有让你立规矩？”

戚如道，“婆婆对我挺好的，我们早饭午饭一起吃，晚饭婆婆让我和相公单独在自己用，不必过去。”

戚三太太念了声佛，问，“姑爷待你可好？”看闺女形容，这事问不问其实问题不大，不过，还是要问一问，方能放心哪。

戚如仍有些害羞，点点头。

戚三太太再念声佛，道，“家下仆人，可还听话？”

戚如道，“没什么不听话的，相公身边以前只有一个大丫环近身服侍，那丫环已经定了亲事，待刘嬷嬷把我们院里的事接过来，她就要嫁人了。”

戚三太太念了三声佛，笑道，“你爹眼光再不会差的。有这样宽厚的婆婆，姑爷脾性也好，你更要知道服侍姑爷，孝顺你婆婆。尤其是你婆婆，把姑爷拉扯这么大，多不容易啊。把你婆婆孝顺好了，姑爷心里知你的情。”

“我知道。”就算戚如年轻，也知道如苏夫人这样的婆婆并不容易遇到，叫她赶上了，真是福气。

戚三太太低声问，“女婿的私房，有没有交给你？”

戚如嗔道，“娘，那算什么私房啊。就是相公的东西和攒下的银子呗，相公不给我管，给谁管啊？”家宅中向来是男主外，女主内，这些家里钱财上的事，大都是女人管。尤其苏白是做官的，如果还要苏白为这些琐事操心，戚如会觉着自己不称职的。

戚三太太眉开眼笑，“那就好那就好。”闺女年纪还小，又是新婚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话间对女婿颇多回护，可知的确是融洽的。

知道闺女过得顺遂，戚三太太便放心了。

中午用饭时，戚如还道，“娘，你叫人跟大哥他们说一声，别灌相公酒，他酒量不行，明天大朝会，都少喝一点。”

总之，新婚小夫妻各种甜蜜。

由于苏白努力耕耘，且摆脱初哥身份后，由于勤奋钻研，苏白进境一日千里，戚如在年底就给诊如身孕来。彼时，梨果刚刚成亲。因这个，苏白没少在梨果面前炫耀显摆，梨果心说，臭美个屁，不就是生儿子么，谁不会？他又不是没老婆！

在这个冰冷的冬天，年纪的小夫妻们过得春意盎然。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譬如，监察司林随大人在朝中输了对御史台的嘴仗，昭文帝慈悲惯了的，命监察司将上科逮捕的涉买题作弊的“前举人”们放了出来。

为此，郑大人有一句发自肺腑的总结，“总算可以过个安生年了。”尽管被革了功名，也都是书生，这些书生们被关在监察司多日，郑大人心里不得安生。

这就是郑大人。

林随其实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些书生没啥大用，刚进来时仗着家里或有权或有势或有钱的，颇是嚣张，关了一年多，早就软了。只是，若不吵上两架再放人，显不出监察司的威风来。

林随命手下将那些瘟生都赶出监察司大牢，方甲前来回话，“她有事来找大人。”

林随坐在自己装潢的无比华美奢侈的大厅里，面前设一长黄花梨卷帘雕花长几，懒洋洋的倒了盏酒，兴致缺缺，道，“那蠢货来做什么？”

方甲道，“赵恭人成天在外头说蜀锦阁与蜀王府相关，她也越发艰难，估计就是为这个来的吧。”

“若蜀锦阁不与蜀王府相关，人们才会觉着奇怪。与蜀王府相关，有什么怪的？”林随品一口美酒，“告诉那个蠢货，别自乱阵脚。如果她想从我这里打听赵恭人的事，跟她说，监察司还没有许多人手浪费到一个小小的恭人身上。”

方甲领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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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梨子将手抄在大毛的袖笼里，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在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他提起铜壶，泡了壶茶，分给赵长卿一盏，道，“好似一眨眼，梨果他们就长大了。”

“是啊。”苏白梨果一成亲，赵长卿觉着自己的心都老了，她接了茶，笑问，“你不打算成亲了？”

梨子道，“那也不至于。就是，还没见到脾性相投的。”

“要真没合适的，倒也不急。男人早一点成亲，晚一点成亲关系不大，只要有本事，总能娶到心仪的人。”赵长卿自己被催婚过，便不会催梨子。何况她说的也是实话，世道对男人更为宽容。

两人说起话来，梨子问，“那个先时找你跟梨果麻烦的陈郎中，如今还没动静么？”

多年经验教训，赵长卿并不会掉以轻心，道，“说不定在憋什么大招。”

梨子有些担心，道，“只有千年做贼的，哪里有千年防贼的。何况，陈家在帝都扎的根比咱们深，等闲不会突然下手，既已下手，上次没成，定有后手。”

赵长卿道，“如今也没好法子，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梨子道，“咱们远在边城，与陈家以往并未相识，也碍不着帝都这些官老爷们。陈家突然疯狗一样，真叫人想不明白。”

赵长卿与梨子是一道长大的，两人情分不比寻常，她便将蜀王府的猜测说了，连带着杨玉芙的事，一并告诉了梨子，“如今在这帝都城，视我为眼中钉的就是杨玉芙了。至于陈郎中的事，他上秘折说我开药堂去万花楼的事或是收买御史说梨花姐的事，其一让我与梨果失了脸面，其二便是令皇后娘娘失了颜面。余者关系，我也想不出来了。”

梨子道，“这女人这般诡异，咱们在蜀中也有铺子，我叫人去摸一摸她的底。”

赵长卿摇一摇头，低声道，“千万别动。你不在帝都不大清楚，这一两年，陛下龙体好好坏坏，皇后娘娘代陛下朱批过一段时间的奏章，大臣们深为不满。咱们当初用调味粉的方子入股，后来还有神仙养容丸、一些胭脂水粉，如今这铺子北到辽东、南到南越，商铺本就可作打探消息之用。但，你我只管拿分红的银子便罢了，余者莫多说多做。不然，现在朝中局势，太子年幼，陛下龙体违和，大臣们对皇后有意见，咱们宁可不动，也不要多动，不然，真叫人捏住把柄就不好说了。”

梨子不禁慎重，“竟危急至此了吗？”

“小心无大错。”赵长卿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杨玉芙此人，不足为虑。余者再有别的事，咱们不过刚来帝都，连小虾都算不上，谁还会真的针对咱们？无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梨子素来信服赵长卿，两人商量许久，梨子道，“过完年我就回边城。”原本这次梨果是想他哥在帝都住些日子的。若没什么事，在帝都住些日子也无妨。而现在，梨子觉着自己对帝都这些事不甚了解，就是在帝都也帮不上忙，还不如回边城。他们这些人都是自边城来的，边城是根哪。

赵长卿点点头，醮醮杯中的茶汤，在梨子掌中写了两个字，摇摇手指，一字未言，转而说起别的话来，“阿宁这回要输阿白了。”两人打赌生儿子的事，赵长卿深觉有趣。

梨子未料赵长卿谨慎至此，他未多问赵长卿写那两字的意思，接着赵长卿的话道，“阿宁天天在军中，有时打起仗来，十天半月的不回家，哪里还有空生儿子。”

及至中午，赵长卿在梨子的别院用过饭，便告辞了。

倒是梨果，得知他哥过完年就回边城，很有些舍不得。不过，他们兄弟情分素来是极好的，梨果也知道他哥忙，只得抓紧时间多关心关心他哥，直接表现是：他又把被窝搬到了他哥的院里。

梨子揉着额角，“都娶媳妇的人了，就不知道操心点正事。你看看阿白，儿子都有了，你本就晚他成亲，更得着些紧。给你开的补药，吃了没？”

“我腰子好着呢，哪里用得着吃补药，又不是老头子。”梨果令小厮将被窝安在他哥床上，道，“哥，咱们晚上好生说说话。咱们一年才见几天，你现在嫌我，等到了边城又得想我。”

“我想你个头，你又不是温香软玉。”梨子道，“洗澡没？洗过澡才能上床啊！”梨果别的都好，就是个人卫生问题，十分要命。你不理他，他能馊了。

梨果道，“王氏天天叫我泡浴桶，我好容易在哥你这里轻闲几日。”

兄弟两个说说笑笑，梨子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事情跟梨果说一说，心下一想还是罢了，赵长卿那样谨慎，若他这里事有不密，就白辜负了赵长卿的信任。何况如今梨果芝麻绿豆的官，告诉他，他也帮不上忙。

梨子道，“你如今成家立业，不比以前了。血亲上，咱家没什么亲近的了。跟长卿、阿白他们，与亲的也没什么差别，过年走礼的事，你经些心。”

梨果道，“哥你别担心，王氏已经开始预备了。”

梨子便未多说。

过年，过的就是人情往来。

帝都与边城也无甚差别，赵长卿是做熟了的，有往年的例拿出来比对着，还有永福红儿两个得力的大丫环，如今也都历练出来了。故此，哪怕年关将近，赵长卿仍是悠哉悠哉，并不忙乱，她甚至还有空去赴郑妙颖的约。

郑妙颖得了两盆上好的腊梅，养在屋里开了花，请赵长卿到家赏梅。郑妙颖也是极悠闲的，她经营个文房四宝的铺子，手头宽松，何况郑家关系往来本就疏淡，过年亦是不忙的。郑妙颖笑，“这花极难得的，你若不来赏一赏，怕是今后再难见到这样好的花。”

赵长卿笑，“什么样的花，竟得姐姐这般赞誉。”

郑妙颖引赵长卿去书房观赏，并不是寻常见的大盆栽，而是书桌上的一小盆腊梅，极普通的白色粗瓷花盆，上面连一个花纹都没有，甚至有些烧制不大好留下的粗糙瑕疵。但，那花又极为孤傲。梅花本就是孤傲之花，可是这一盆小小腊梅，竟有千岩万壁、凌寒独开的清绝傲然扑面而来，那不甚讲究的瓷盆，反欲衬得这花与众不同起来。就如同一位身着粗衣的侠客高人，即使衣衫褴褛，亦有掩不住的风华气派。

赵长卿不禁赞叹，“的确好花。姐姐从哪儿得来的？”

郑妙颖道，“我去清心庵还书，正巧遇到有花匠给庵主奉花，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这盆，师太不喜这花孤傲太过，便转赠于我。”

赵长卿知道郑妙颖与清心庵向来谈得来，不过，她瞧着这花道，“这可不似尼姑养出来的花。”清心庵里的庵主清心师太原是二皇子妃，当初不知因何事，二皇子生母婉贵妃骤然被降，二皇子妃接着在清心庵出了家。好在，二皇子妃出身韩家，当今礼部朝尚书是这位王妃娘娘的父亲。所以，虽然王妃成了师太，清心庵原是师太的嫁妆，如今收拾为庵堂，里头排场是极大的，光服侍师太的大小尼姑便将将上百人。有养花的，有服侍饮食的，有充作杂役的……反正清心师太的尼姑生涯过得半点不比做皇子妃时差。

郑妙颖道，“我说的花匠不是庵里养花的尼姑，瞧着像郊外专门侍养花草的，庵主喜她花草弄的好，常叫她送花草过去。”

赵长卿问，“姐姐可认得这花匠，她若再有这样的好花，我也买两盆。”就算贵一些，赵长卿也情愿的。

“等明日我着人去庵里问问那花匠住哪儿。”郑妙颖道，“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世上哪里就有两盆一模一样的花。尤其像我这盆，可遇不可求。要我说，不一定是那匠人自己收拾出来的。我见过庵主那里的花，好且好，只是不比这盆格外风骨凛凛。”

赵长卿笑，“先叫我眼馋了这半晌，如今又说这样的话，兴许还有别的好的呢，我向来运道旺。”

郑妙颖也不禁笑了。

赵长卿回家后还跟夏文念叨了半日这花如何如何好，夏文笑，“说的我都心痒了。”

赵长卿道，“的确是极好的花，如果花匠家再有，哪怕品相差一些，咱们也买一盆回来。”

妻子这样的好兴致，夏文自然称善。

赵长卿是想着买花，不巧阴错阳差竟遇着故人。

说故人不大准确，但的确是有些关联的。

她真的没想到会遇到越家人。

红儿特意去了一趟郊外，打听了因果回来，道，“给清心庵送花草的妇人姓徐，是君子堂白家专门侍养红梅，徐氏家祖上就是专门养红梅出身。君子堂是有名的皇商，宫里梅兰竹菊四样都是他家供奉，以前他家叫百花堂，这梅兰竹菊被读书人称为四君子，他家便改个雅名儿叫君子堂了。君子堂里像徐氏这样的花草匠人多的很。越氏如今四十有五了，她是庶出，婚嫁时越家还未大兴，嫁了帝都近郊的一户李姓乡绅。后来，越家逐渐兴盛，李乡绅家也跟着鸡犬升天，李乡绅后来还在户部谋了个小官儿做。只是，越家出事时，树倒猢狲散。李乡绅为人十分卑鄙，怕被岳家牵连，便将发妻越氏休弃了。幸而老天有眼，李乡绅休了发妻，也没能保住官，李家受越家之事牵连，李乡绅被流放，家里的产业也都被抄没了，倒是越氏被休弃时带了一些财物在身上。这李家真个无耻之尤，越氏并无亲子，只有一个女儿。她被休弃时，娘家已经没人了，自然也没人替她出头。李家遭了天谴后，李家人反是想到了越氏身上的财物，竟拿李姑娘来勒索越氏。这些年，越氏早给他们勒索尽了，还要出去干活挣钱给李家人使，不然就要把李姑娘抢回去，毕竟李姑娘姓李，可不姓越。近些日子以来，李家又拿李姑娘的亲事作价，越氏吵了几遭，已经要杀人了。奶奶在郑姑娘那儿见到的那盆花，原是越氏养的，听说越氏很早就喜欢侍弄花木，后来屡遭变故，方失了这兴致。不过，她的确会养花，白家的花草匠人都是卖身的，越氏不愿意卖身，但她因手艺好，侍弄的花草漂亮，若有实在好的，白家就会买下来去卖给大主顾。这些年，越氏就靠着这个挣钱，可惜挣的银钱都给李家勒索了去，不然，李家早把李姑娘卖了。”

“我去的时候，越氏那里还有几盆梅花，是李姑娘侍弄的，我不大懂花，与越氏说了奶奶您想买花。越氏介绍了两盆给我，花了二两银子买回来了。”红儿指了指，“就是这两盆，我看开得艳艳的，花儿也多，比郑姑娘那盆还显得喜庆富贵呢。”

赵长卿点点头，“倒是喜庆富贵，也就值二两。”郑妙颖那盆，懂行的人二十两都不能卖。

赵长卿又问，“庵主是早就向白家定花草吗？”

红儿道，“是，清心庵师太屋里向来不用别家花木装点的，一直是白家送应季花木过去。”

赵长卿道，“既如此，白家应该知道庵主的喜好，怎会把一盆庵主明显不喜的花送过去呢？还恰是郑姐姐去的时候？”

红儿张张嘴，也哑了，她打听消息是把好手，论及分析能力就差一些。红儿想了想，道，“奶奶，您的意思是，故意有人这样做的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我多想了。”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赵长卿想不通的事便喜欢跟夏文商量，夏文皱眉道，“当初陈将军与越姑娘的事，咱们是知道的。你与越姑娘也有些交情，越氏这事，不知道还罢了，既知道，便不好袖手。这事，无非就是两个结果，其一，纯粹是巧合；其二，怕是有心人刻意安排。不论哪种可能，越氏如今的困境就是李姑娘这里，咱们想办法把李姑娘自李家脱离出来，以后的事不必多理。就算有麻烦，也沾不到咱们身上。”

尽管与瑶瑶有交情，赵长卿依旧十分冷静，道，“就怕助李姑娘脱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麻烦才会上身。”

夏文握住妻子的手，微微一笑，道，“长卿，如果真是有人算计你我，哪怕这次未成，恐怕那人也会一计未成又施一计。既如此，便不如看看这人是个什么意思。越氏瞧着并不像知情的人，如果我们不出手，越氏有个好歹，我们心下总归是不好过的。若越氏与他们是一伙，那也不用太过担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防备在先，我不信还能被算计了。再者，顺藤摸瓜总比一味防备要一劳永逸。”

赵长卿毕竟也不忍心看越氏受难而袖手旁观，点头，“好。”如果这真是有人有心设计，这人，真是太厉害了。因为哪怕她看出这其中不妥之处，也要跳进这圈套之中。

临年，家中事务也多，夫妻两个商量了些家里的事，夏文又为赵莲的事发愁，“今天老太太又与我絮叨阿莲的亲事。姑妈眼睛长到头顶上，这大半年的工夫，说了十几家不止，她一个都瞧不上。明年阿莲就十八了，再不定亲，以后想嫁都难。”

赵长卿道，“那我打点些东西给官媒婆送去，虽然亲事没成，也别叫她白辛苦一年，给些好处，明年她才会卖力。省得拿不到媒人钱心里生怨，怕就是有好亲事人家嫌咱们挑也不介绍给咱们了呢。”

夏文一声长叹，“也好。”

******

柳府。

柳举人慢调斯理的对杨玉芙道，“不必急。找准赵安人的弱点，明知是坑她也会跳的。”

杨玉芙并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皱眉，“要不要先控制住越氏？”

“不行。”柳举人温声道，“做到这一步暂且什么都不必做了。我们不必控制越氏，只要掌握各人的脾性与弱点，在恰当的时间顺水推舟，事情自然会按我计划的进行。”

柳举人道，“一篇好的文章不会有多余的字句，一幅好的画作不会有多余的风景，同样，一个好的计划不会有多余的动作。你若信我，就听我的安排。若不信我，你只管再去问他。”

一想到那人，杨玉芙恨恨的抿紧粉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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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解决李姑娘的事很简单，赵长卿命人自李家人手里买下了李姑娘的卖身契。虽多花了些银子，好在一劳永逸。

赵长卿令红儿将李姑娘的卖身契还给越氏，自己未与越氏相见。越氏感切万分，对红儿道，“自越家被抄，亲朋故旧皆已离散，今贵家主救我母女于水火，无以为报，还请受我们母女一礼。”

红儿忙一手一个扶住越氏与李姑娘，道，“您只管安生过日子，我家奶奶并不图以回报，您顺顺当当的过好日子，她便放心了。”

越氏家中已四壁空空，李姑娘抱出两盆花来，恳切道，“您千万莫推辞，我与母亲过了整整十年提心吊胆的日子，夏奶奶是救了我和母亲后半辈子。这花是我养的，不值什么，是我们母女的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红儿要给钱，越氏母女都不肯收，红儿原要悄悄放些银两给这母女，李姑娘瞧见又塞还给她，道，“以前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得以自由身，我与母亲双手俱全，过日子不难。待日子安稳，我与母亲去城里给大奶奶请安。”

红儿回去与赵长卿回禀了越氏母女的事，赵长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问，“越太太的相貌与瑶瑶相像吗？”瑶瑶过逝已经快五年了，她想到瑶瑶，总有一种淡淡的伤感。论辈份，越太太是瑶瑶的姑妈。赵长卿不愿意与越氏母女相见，又忍不住想问一问。

红儿道，“奶奶，我没见过越姑娘。”那会儿红儿年纪尚小，刚自庄子里被选到赵长卿身边做小丫环，多是留在家里看屋子，鲜少跟着出门。

赵长卿回神，笑，“我都忘了。”

红儿便与赵长卿说了下越氏母子的样貌，道，“越太太有了些年纪，头发都花白了，瞧着年轻时必定是水秀之人。李姑娘生得眉眼出众，只是不敢打扮，别的姑娘只怕不够光鲜，我看李姑娘却是怎么邋遢怎么来的。不然，依李家人的脾性，早卖了她。”

赵长卿叹，“这也难怪。”

越氏母女的事料理清楚便是新年了，这个年过得颇是热闹，尽管夏姑妈依旧操心赵莲的亲事，尽管夏老太太会哼哼唧唧的挑剔絮叨几句，都掩不住夏家越发兴旺的事实。祭过祖宗，夏老太太忍不住感叹一句，“记得我年轻时带着他们兄妹四个过日子，哪里敢想今天。做梦都想不到的。”儿子是举人，孙子是进士，还做了翰林老爷，这是何等的光宗耀祖哪。夏老太太觉着，纵使哪天到了地下，她对夏家的列祖列宗也是有交待的，说她是夏家的大功臣半点不为过！这样出息的子孙，都是她培养出来的啊！

夏姑妈笑，“那会儿过年就盼着吃顿好的。平日家中庄子里打了粮食，娘都要卖了供大哥和弟弟念书，余下新米也要换成别人家的陈米，这样多换几斗，才是家中吃用的。”

夏老太太摸着身上光软的绸缎衣裳道，“有陈米吃也是好的，青黄不接的时候，多少人家树皮都没的吃。哪似如今，大米白面煨着嘴，还嫌这个肥那个瘦的。唉，要惜福哟。”

夏姑妈夹个炸的焦熘熘的肉丸子，笑道，“我就爱这一口，记得小时候娘你每年过年都会炸丸子，闻着味儿口水就能流下来。我跟二弟小妹馋得要命，大哥都会板着脸说，娘不吃第一口，我们便不能吃。”

夏老太太笑呵呵地，“你大哥自小就知道心疼人。”

夏太太：知道心疼娘是情真的。

夏老爷笑，“要不，娘你哪里舍得吃。”

一家子说起往昔岁月，那些当年的困苦如今想来都是苦尽甘来无比欢乐。待守到子时，夏文带着夏武去放鞭炮，夏玉赵莲也跟着凑热闹，炫烂的烟火映着园子通明，欢笑声鞭炮声飞过围墙，柳家显得格外寂静。

这个时候，除了赵长卿，恐怕无人留意柳家如何。赵长卿又素来藏得住心事，别人看她笑眯眯的，自不会多想。夏文与赵长卿携手回自己院子时，笑道，“过日子还是人多了才热闹。”

夏文是长子，理所应当的奉养父母颐养天年的。以往，祖母与妻子不大对付，夏文心里亦是苦恼，如今祖母回转过来了，妻子也不是刻薄之人，一家子团团圆圆、和和气气的，夏文心里自然高兴。

“是啊。”只要夏老太太恢复正常人的脾气，赵长卿总能与她相处，赵长卿笑，“愿年年如此，岁岁相同。”好日子就是这样吧。不愁吃喝，不少用度，一家子太太平平、和和气气，这就是好日子了吧。

年前走礼，年后拜年，直到上元节，各家都是忙碌又热闹的。

上元节时，夏家一大家子还去凑热闹赏花灯，夏老太太简直看花了眼，回家后还一个劲儿的说，“果然是帝都气派，一辈子能开这一回眼界，值了！”去岁也是在帝都过的年，只是那时还在跟赵长卿赌气，哪里有看花灯的心思。

夏老太太逛了一回灯市，子孙皆在身边孝敬，让她老人家心下颇觉体贴，笑呵呵道，“如今家里日子兴旺，再看着阿武、阿莲、小玉都成了亲，我就是闭眼也能冥目了。”其实夏老太太很想提一提曾孙的事，但想到长孙的情形，便没说这事儿，怕长孙伤感。

见老太太高兴，素来孝顺的夏老爷自然也高兴，笑道，“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母亲今年还不到七十，您一说这话，儿子都觉着自己老了。”

夏老太太笑，“我就一说，哪里真舍得闭眼？这样的好日子，阎罗王亲自来叫我我都不去。”说得夏姑妈几个都笑了。

夏太太笑，“去岁苏神医来家里给老太太把脉，都说老太太身子硬朗来着。”

大家奉承着，夏老太太更加开心。

夏老太太心下痛快，不再寻是生非，一家人日子都好过。夏太太心下暗想，到底是赵长卿更有手段，住在一起两年不到，便把夏老太太给降伏了。

赵长卿并不觉着是她降伏了夏老太太，应该说是夏文改变了夏老太太。赵长卿是轻易不低头的人，几次与夏老太太冲突，都是黑脸的角色。倒是夏文，哄老太太很有一手，夫妻两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硬一软，一大棒一甜枣，夏老太太又不是什么有智慧的人，自然慢慢的就服了软，回转了态度。

其实，夏老爷难道没有这个本领吗？

一样有。

只是想不想做的区别了。

或者，在夏老爷心里，妻子受些委屈不算什么。于是，这委屈便一路几十年的受了下来。到了赵长卿这里，赵长卿不想忍，夏文就得去解决，于是，她便不用忍。

这些世事道理，有时就是这样无理可讲。

反正，夏老太太安分了，夏家进入一种空前的团结和谐的氛围中。

过了上元节，送走梨子，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赵长卿收到娘家来信，赵长宁的妻子有了身孕，除了报喜外，凌氏还托人送来了特别给赵长卿求来的送子符。据说凌氏说是吃了八八六十四天长斋后，特意到平安寺求来的，灵验的了不得。

接着，王氏也被诊出身孕。梨果欢天喜地的过来报喜，笑，“要是我哥晚几天再走，就能知道这信儿了。我连夜写了信，卿姐姐，你顺道让人捎到咱们家去吧，让我哥欢喜欢喜。”

赵长卿也为梨果高兴，接了信，又问几个月了，王氏怀相如何。梨果一脸欢喜的担忧着，“我听阿白说女人怀孕不怎么吐的，王氏现在喝口水都吐，真是愁的慌。我请了岳母过去，岳母说兴许是随了她，她怀着王氏时就吐个不停，得吐三个月才能好。我如今在翰林院都不安心，卿姐姐，王氏不比你沉静，你有空多去瞧瞧她，开解开解她，我看她初有身孕，像是又高兴又害怕。”

赵长卿笑，“我是要过去的。你就放心当差，不然若弟媳知道你因着她有身孕不差都不能安心，她更得多思多虑。怀孕的女人，吐不吐是一方面，心情也很要紧，心情好，生出的孩子也格外好。”

梨果听得认真，“还有这种说法？”

“那是。”赵长卿笑，“你没听说过吗？怀孕时不能哭，不能生气，不能口出恶言，更不能吵架，就是为了让孕妇保持好的心情，将来与子嗣有益。”

梨果连忙记下了，想着怎样哄哄王氏开心才好，这样说不定到时他儿子是笑着生下来的，根本不哭。

梨果问了一堆怀孕注意事项，他又惦记家里媳妇，未在夏家吃饭，便兴头头的告辞了。

人家新成亲的都各有了身孕，夏太太听着这家来报喜、那家来报喜，自己心里真跟刀割似的。夏老太太也是一样发愁长房无嗣的事，还是夏姑妈提议，女人们忽啦啦的去山上拜神求佛，弄了不少生子灵符给赵长卿和夏文佩戴，反正有个心里安慰也是好的。

赵长卿尽管心里也急，可她已经急了好几年，而且，她是大夫，这事也不是急就能急来的，她又是个很稳得住的，故此，夏老太太夏太太急得眉毛蹿火，赵长卿依旧云淡风清。夏老太太夏太太见赵长卿这样，想着，看来肯定是夏文的问题了。

至于夏文，他如今没空理会这些事，无他，入夏后，昭文帝的龙体又有不好的迹象，苏神医如今常留宫中，宋皇后又开始代御笔朱批了。

去岁，宋皇后便代理过一段时间的朱批，那时大臣颇不适应，意见多多。如今，大臣依旧不大适应，只是，比起去岁倒是好了许多。至于宋皇后，一回生二回熟，她去年干过，今年再干，更不会有什么不适应的。

只是，昭文帝几次免朝，朝中局势便有些紧张。

夏文七品小翰林，不过，凡在朝廷里做官的，哪个不关心这天下大势呢？

尤其，昭文帝在五月着礼部册封了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藩地，只是以皇子尚且年少，父子之情，未令这几位皇子就藩。

这一年，宋老太太七十三岁的大寿，宋侯府并未大贺，宋皇后依着往年的例赐了几件寿礼。

夏文这七品小翰林都觉着，如今的局势与去岁不同了。

晚上，夏文同赵长卿道，“真是不得了了，听说有御史给陛下献了一卷书。”

“什么书？”

“”

赵长卿无语，良久方问，“这是撕破脸了吗？”

“不知道。”夏文叹，“就这事儿，也是过好几天，才传出来的，等消息到我这儿，基本上就无人不知了。”

赵长卿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哪。”

这些军中大事，夏文所窥不过冰山一角罢了，更不必提赵长卿。大臣也不是给昭文帝献书，而是在昭文帝册封三位皇子之后，在贺章里写了一首儿歌，那儿歌还特有名，就叫什么：一摘使瓜稀，二摘使瓜好，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

当然，这儿歌好像也与武则天有关。

宋皇后倒是没武则天生四个儿子的本事，她只有一个儿子，但，宋皇后与七皇子生母秦美人关系平平是真的，还有八皇子生母宋德妃，这位是宋皇后同父异母的妹妹，按理该极亲近的，只是，宋德妃死后，还有流言说与宋皇后有关。可见，这对姐妹关系也一般。故此，大臣表示了对几个庶出皇子安危的担心。

反正，昭文帝龙体违和，大臣们对于宋皇后代为朱批之事是极为惶恐的。

朝臣都是极擅体查圣意的，这写儿歌的御史上本之后，昭文帝没啥反应，接着，景淑长公主请求去慈宁宫给称病的方太后侍疾。

方太后前几年朝里朝外极为欢腾，哪儿都是她的事儿，自从幼子仁德亲王一家子在藩地得时疫过逝后，她老人家身子不爽，在慈宁宫称病，久不见人矣。

昭文帝问宋皇后，“皇后说要如何处置？”

宋皇后道，“悉听圣裁。”

昭文帝轻咳几声，叹，“不知多少人盼朕死，不知多少人盼朕生。”

宋皇后道，“太子年纪尚小，陛下放心吗？”

昭文帝叹口气。

宋皇后道，“西北不宁，战事时有发生，陛下放心吗？”

昭文帝又叹口气。

宋皇后道，“朝中大臣，有的想做周公，有的想做王莽，陛下放心吗？”

昭文帝连气都叹不出了。

宋皇后道，“五儿还未长大成人，还未出嫁，陛下放心吗？”

昭文帝握住宋皇后的手，问，“皇后呢？”

“我少时以为我父亲是最可靠的人，后来，他权衡利弊，舍弃了我。我母亲过逝的早，自小到大，大哥最关心我，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大哥离开了帝都。”宋皇后眼中流光闪过，恰似泪光，道，“陛下是唯一没有舍弃抛弃我的人。”

昭文帝轻叹，“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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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大臣们擅于猜度皇帝的心意，但有许多时候，大臣也很会一厢情愿。

譬如，他们硬是觉着人家夫妻感情比不上他们君臣感情。

昭文帝允了景淑长公主到慈宁宫侍疾之事，不过朝中不只一位长公主，也不只一位公主。皇帝的姐妹被封长公主，皇帝的女儿被封公主。昭文帝有三个姐妹，长公主中，年纪以景淑长公主为长，不过，论尊贵却是当属景惠长公主，无他，景惠长公主是正经先帝元配嫡出公主，论血统，她比昭文帝还要尊贵三分。故此，三位长公主中，景惠长公主为首。公主中，大公主端睿公主为戚贵妃所出，二公主端和公主远嫁北凉做了太子妃，三公主端祥公主大前年嫁给了景淑长公主的儿子，算是姑表做亲。四公主尚未出嫁，五公主便是宋皇后的女儿，尚在稚龄，六公主年纪更小。

既然长公主们要侍疾，已经嫁人的公主们自然也要表一表孝心。皇子们亦不能傻等，后宫他们不好进宫，上请安折子还是可以的。再说，亲爹龙体也不好，皇子们便请旨想在亲爹身边侍疾。他们真的是拳拳孝心，半点不的搀假。出身缘故，皇位是没他们份儿的，到如今，各家藩地也都尘埃落定了，他爹给他们的地方，不是最好，却也不差。他们是真的不想他爹死，是做皇帝的儿子好，还是做皇帝的兄弟好，这个选择不言而喻。若他们爹有个三长两短的，就是他们太子弟弟当家了，与太子弟弟平日里关系倒也不差。这也是废话，因太子有个了不得的中宫皇后娘，太子一出生就是嫡子，长了几年便被册太子，他生下来时年纪最小，却生就高兄弟们一头，大家以后都要在他手下讨生活，自然没哪个兄弟去讨太子的无趣。

与太子弟弟关系好，皇后娘娘平日里瞧着也是个和善人，可大臣们对皇后娘娘的看法明显不是和善这样简单。以至于，皇子们也有些心慌慌，于是，兄弟同心的祈盼起他们的皇帝爹长命百岁来。

昭文帝并未让皇子们到身边侍疾，他带着宋皇后与苏神医出城了，当然，后头还有帝王不可或缺的无数排场。昭文帝先是带着宋皇后去看了自己的陵墓，昭文帝道，“朕还未登基时，孝温皇后便过逝了，那会儿朕的陵还没修呢，便择了块福地安置了她，后来孝昭太子过身，是朕再未料到的事，将他葬到他母亲身边，那孩子，定也是安心的。朕的陵寝，给皇后留了个位子。”

宋皇后道，“好。”生则同寝，死则同穴。

昭文帝带着宋皇后祭过祖宗看过自己的坟地，原本就该回去了，结果，昭文帝命仪驾去了文睿太后陵。

文睿太后别看也带个“文”字，与昭文帝半点不相干。二者年代也差了上千年，文睿太后并非东穆皇族，而是大凤朝一牛人。

别的女人，纵使做了太后、太皇太后，最终史书提起来，后人提起来，仍是某某皇后，这样来称呼她。但，文睿太后是以太后谥终结的人。之所以不称她为文睿皇后，是因为，她丈夫不是皇帝，活着时不是，死后亦不是。但，她儿子是个非常了不得的皇帝——大凤朝武皇帝，人称凤武帝。

大凤朝离当今已有千年之遥，故此，大凤朝的事颇有些传奇之意。

如凤武帝吧，他亲娘的丈夫不是皇帝，也就是说，他爹不是皇帝，可他为什么会做了皇帝？

人们说起凤武帝继位的原因，更离奇了。凤武帝的爹不是皇帝，他爹是藩王，当然，他爹的藩王与昭文帝封的藩王不一样，凤武帝的爹，那年头是割据西南云贵二省的藩王，正经的土皇帝，说起来也是权势赫赫，颇令朝廷堵心的存在。凤武帝未继位前，大凤朝当权的是他亲伯父，大凤朝史上相当贤明的一代君主凤景帝。

凤景帝在史书中风评不错，就是子孙缘淡了些。他有四位皇子长大成人，但，突然之间，四子中，三子突遭横死。有被生母杀了的，有地震砸死的，有在宗人府不明不白死了的，最明白的一位，是被凤景帝自己赐死的。反正，凤景帝的儿子们兴许命格生得不大好，死法都有些不甚体面。

四个儿子都死光了，凤景帝还有孙子，就是凤景帝自己那会儿也不过刚过天命之年，对于一个皇帝，这个年纪并不算大，何况凤景帝身体状况很不错，儿子没了，重新生也来得及。但，凤景帝没继续生儿子，他突然退位，而且没传位给自己孙子，而是传位给了自己侄子，这就是后来的凤武皇帝。

只看凤武帝继位过程，若说不是篡位，脑子得给驴踢了。

但，凤武帝接下来干的事，让“阴谋篡位说”自抽耳光。首先，凤武帝继位时便说了，第一，他不留后嗣，将来必还位于皇侄，也就是凤景帝的亲孙子们。第二，他只做二十年皇帝，多一天他也不干，给座金山也不干。凤武帝真的说到做到，凤武帝这二十年开创了大凤朝接下来四百年盛世。凤武帝二十岁继位，做二十年皇帝，他退位时也才四十岁，刚到不惑之年。那会儿朝中大臣其实半点不介意凤武帝说了不算的，结果，人家凤武帝说了就算，说退位就退位，你哭着喊着不让他退都不行。退位之后，江湖中便只剩凤武帝的传说了。因为，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正史中再不见凤武帝一字。

凤武帝也的确终身无嗣，凤武帝退位，传位景帝之孙文皇帝，信守誓诺，圣人的节操。

文睿皇后是凤武帝的亲娘，能生出这样的皇帝来，文睿太后也不是凡人。

凤武帝退位后神踪飘渺，文睿太后升格为太皇太后，地位却有些尴尬，文皇帝不过是她的侄孙，据史书记载，两人关系似乎也不大好。结果，文皇帝继位三载便过逝了。至于文皇帝过逝之说，那更是精彩纷呈，各有说辞，且除了正史，各野史说辞均能与文睿太后有扯不清的关系。

不管有没有相关，文皇帝过逝导致了文睿太后二十年的掌权生涯。

不过，文皇帝之死并不能掩盖文睿太后执政生涯的光辉。

文睿太后曾经说过，“权利在我的手里并未被玷污，我用它守护天下，捍卫天下，于心无愧，于天下无愧。死亦可瞑目。”这句话，便刻在文睿太后碑石之上。

后来，大凤朝的年代远去，大凤朝皇家陵园被盗。除了凤武帝陵外，唯文睿太后陵得以幸免，凤武帝是因为他那陵根本不叫陵，单就一块碑。读史书的都知道，凤武帝活着时没建陵墓，不过退位前他就把碑给自己立好了。那碑就汉白玉做的，瞧着高大气派，但不值钱，盗墓的都看不上眼。文睿太后陵是实有其陵的，据说陵中珍宝颇多，此陵未盗，绝非是盗墓者手下留情，实在是有颇多诡异之事发生。譬如原是朗朗晴天，他们一铲子下去，刚铲破块土皮，立刻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电闪雷鸣，天崩地裂。盗墓者数次不能近，只得放弃，于是，这座陵寝得以保留。

昭文帝带着宋皇后来祭文睿太后陵，昭文帝道，“太｜祖皇帝平生最敬仰凤武帝，说为帝当如凤武帝。朕自幼读史，凤武帝英明神武，自不肖多言。然，历朝历代后妃之中，朕最欣赏的莫过于文睿太后。”

正午阳光有些刺眼，昭文帝眯着眼睛，望着文睿太后碑上的苍劲的字迹，温声道，“权利在我手里并未被玷污，我用它守护天下，捍卫天下，于心无愧，于天下无愧。死亦可瞑目。”

昭文帝望向宋皇后，眼神既温柔又悲伤，既坚定又决然，他握住宋皇后的手，“皇后，朕希望，有朝一日，朕可对列祖列宗说，朕晚年，做的最对的事，就是立你为后，娶你为妻。”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嘉言，朕这一生，有过无数的女人。朕想，你不是朕最喜欢的，朕亦不是你最喜欢的。我们之间，夫妻，君臣，权利，感情，构成种种复杂的交织。但，不能否认，你是朕此生遇到的最好的女人。

你的父亲舍弃你，你的兄长离弃你，除了权利，你别无依靠。

除了权利，朕亦别无所赠。

嘉言，你会成为谁？

大臣担心的那样，武则天？还是朕所期待的文睿太后？

或者，都不是。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朕此生遇到的最好的女人，朕未能爱你，便要离开你。离开你之前，朕将朕的至爱相赠——

权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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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自从昭文帝带宋皇后祭过文睿太后陵，朝臣一瞬间失声，哑巴了。

如果这时候他们还不明白昭文帝的心意，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夏文嘴上不说，心里很替宋皇后高兴，小小的暗爽了一番。不只是因为他与宋家走的亲近，夏文心下亦觉着昭文帝此举甚是英明。那些大道理暂可不提，如今明摆着太子年幼，若昭文帝真有个好歹，内阁辅政是其一，但，若将权利悉数付诸内阁，也就等于将皇权付诸阁臣的良心。遇着周公，他会将皇权交还，遇着王莽，那就得两说。

而且，阁臣毕竟是外人。

一件至尊之物，外人替你保管，与你母亲替你保管，哪个更可靠？

昭文帝半点不糊涂。

接下来的事，更印证了这位君主的英明。

昭文帝信任宋皇后，他信任宋皇后的人品，信任宋皇后身为母亲的良心。但是，昭文帝也不会完全信任谁。譬如昭文帝自己，他以前倒是很信任他亲娘方太后，结果，方太后是个可以媲美郑庄公母亲的人物，种种事迹，昭文帝根本不想再回想。

昭文帝带宋皇后祭过文睿太后陵，也没忘记安抚内阁，他赐了一卷给内阁首辅彭相。

彭相感动的老泪直流，进宫与昭文帝说了不少私密话。

多年君臣，能说的话便多，尤其，一些别人不能说的话，彭相是可以说的。彭相道，“太后娘娘毕竟是陛下生母，臣听说太后想来探望陛下。”

昭文帝淡淡道，“朕身子不好，太后身子也不结实，见了不过彼此伤心，倒不若不见。”

彭相劝道，“陛下……”

“师傅啊……朕累了。”昭文帝忽然唤了这一声，彭相险些流下泪来，他初时被先帝指给当时的三皇子为师，两人一路经过多少风雨，君臣这一辈子，感情非比寻常。彭相眼眶发烫，道，“陛下不想见，不见亦无妨。”

昭文帝道，“拟一道旨意，待皇子就藩时，允诸皇子生母养母一并就藩，以便诸皇子膝下尽孝。”

“是。”

“方谅还在吗？”

昭文帝陡然提及方谅，幸而彭相当朝首辅的脑子，反应迅疾才想起方谅是谁。此人是昭文帝舅家表侄，当然，方谅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宋皇后的元配丈夫，虽然两人未有夫妻生活，但当时还是方太后赐婚，三媒六聘进了方家门的。后来，宋嘉让出事，亦是方谅在宋嘉让酒中下了药。方谅自身祸事亦自起，自己是个草包，还一径找死，宋家可不是好惹的。最终，方谅被判三千里发配，无旨不得回帝都。

彭相身为当朝相辅，着实没精力关注一个发配三千里的囚犯。彭相道，“老臣下去查一查，怕要费些工夫。”

昭文帝道，“查不必查，拟旨，赐他一死。”

“是。”

“拟旨西北陈靖，严守西平关。”

“拟旨方国公，留意南越动静。”

“拟旨辽东总督，北凉……”

……

最后，昭文帝道，“师傅辅佐朕多年，将来，师傅像辅佐朕一样辅佐太子。”

彭相深深叩首，“陛下恩重，臣百死不能相报。”

昭文帝至死未与方太后相见，且死之前，昭文帝命监察司将前承恩公家族族诛，方太后得知此事后，躺床上彻底起不起来了。

方家出事的消息，还是景惠长公主告诉方太后的。方太后受此刺激，病情加剧，景淑长公主直叹气，说景惠长公主，“你这性子也太直了些。母后本就身子不大妥当，老人家年岁大了，哪里受得了这些事。若母后有个好歹，叫别人怎么说你呢。”

景惠长公主素有些噎人的本事，一句话便将景淑长公主噎死，“爱怎么说怎么说呗。我不怕人说。”

景淑长公主无法，只得道，“要不，妹妹先去歇歇。”

景惠长公主道，“我不去，这是表孝心的时候，我去了肯定有人说我对太后娘娘不孝。”

景淑长公主被噎得无法，目视儿媳妇兼公主侄女端祥公主，端祥公主倒是有意想帮衬婆婆兼姑妈两句，只是，她尚未张嘴，景惠长公主对着她意味深长的一笑，端祥公主立刻不敢言语了。

景惠长公主这些年清心修佛，脾气不比以往，想当年，景惠长公主在帝都贵妇界也是一霸，帝都这些贵夫人、宗室贵女、公主郡主什么的，没人敢得罪她，不然你就等着吧。景惠长公主连宋皇后的祖母宋老太太都骂过，当然，那次景惠长公主没讨得什么便宜。但，景惠长公主就有这样的本事，宋皇后正位中宫后，她立刻与宋皇后化干戈为玉帛，她依旧看不上宋老太太，但很是与宋皇后说得来。就是昭文帝，对景惠长公主也素来优容的。

景惠长公主一笑，端祥公主硬是没敢开口。

余者，景贤长公主素来是皇室的透明人，鲜少开口。端睿公主是昭文产宾长女，素受宠爱，也说得上话，只是，她与景惠长公主素来亲近的。她们不仅仅是姑侄，景惠长公主的生母，先帝元配戚皇后便是出身戚因公府。端睿公主的生母戚贵妃亦是出身戚国公府，彼此辈份不同罢了。再者，端睿公主嫁入戚国公府，这又多一重关系，远非景淑长公主可比。

就这样，景惠长公主阴阳怪气的便令景淑长公主大失颜面。

景淑长公主气煞。

对于朝臣，是极反对监察司这样迅速张狂血腥的给方家定罪的。他们要上本，他们要发表意见，若在往日，这没问题。

但，今朝，昭文帝的身子是真的不成了。

苏神医日日留于宫内，昭文帝的健康仍是一日日败坏下去。

昭文帝对林随道，“听皇后调谴。”

林随领命。

昭文帝做的最后一件事，既不是安抚朝臣，亦非军国大事。他躺在榻间，望着太子与五公主，宋皇后坐在一畔，昭文帝道，“我想了许久，从你有身孕就开始想，想着给咱们的孩子取什么样的名字。嘉言，你知道朕的名讳吗？”嘉言，是宋皇后的名字。

宋皇后唤他，“穆清。”

昭文帝努力的牵出一抹笑，“朕这个名字，太寻常了……太子的名字，断不能寻常以视……朕想了这几年，终于想到一个极好的字……五儿是朕的掌上明珠……她的名字，便叫宝珠吧……你妹妹是明珠，你是美玉，太子的名子，朕想着，便单名一个瑜字吧……”

昭文帝的声音轻不可闻，宋嘉让伏在他胸前才能听得清楚，“嘉言，你说，这名字好吗？”

穆瑜。

木鱼？

宋嘉言想说，这名字一点不好，俗气透了，还有谐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儿子是和尚出身呢……宋嘉言想说什么，眼泪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涌了出来。

东穆朝昭文皇帝二十四年，昭文帝崩于凤仪宫，皇太子瑜陵前继位，史称昭穆皇帝。昭穆帝冲龄登基，内阁辅政，军国大事裁于景文皇后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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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景穆皇后，是后人给宋嘉言盖棺论定的谥号。这个时候，人们还不能称她为景穆皇后，随着穆瑜登基，宋嘉言升级为太后，躺在慈宁宫的方太后升级为太皇太后。还有，所有长公主升级为大长公主，公主升为长公主。老梅庵的老梅大长公主原就是昭文帝的姑妈，大长公主之尊，如今穆瑜登基，她老人家成了皇帝的姑祖母，封号拟定礼部还开了个小会，最后礼部尚书道，“大凤朝时，凤武帝登基，襄仪大长公主为帝姑祖母之尊，封号难拟。凤武皇帝钦定太长公主之号，臣以为可效仿襄仪太长公主之例。”

宋嘉言看向穆瑜，并不急着替儿子拿主意，而是问，“皇帝以为呢？”

穆瑜年纪虽小，已正式进学三年，学史还未学到大凤朝，不过襄仪太长公主之事，宋嘉言讲故事一样早给他讲过，这就是有个好母亲的重要了。穆瑜还在伤心父亲之死，好在已过了几日，宋嘉言时常安慰他，又说，“以后我与你妹妹就靠你了，你得打起精神来哪。”

穆瑜出生就是被视为储君培养的，本就特别有责任感，想着父亲去逝了，他就得学着做皇帝，还要照顾好母亲和妹妹，尤其五公主，天天就知道哭，其实穆瑜也好想哭的好不好。只是，他素来是个有心人，母亲妹妹都伤心，他反是要天天去劝他妹妹，自己就没空伤心了。而且，自登基后，朝中有什么事，臣子都要向他禀报。当然，有他母亲在一畔坐着，穆瑜觉着心下安稳许多。如今母亲问他的意思，他想了想，自己还是知道襄仪太长公主之事的，便道，“就郊仿襄仪太长公主之例吧。姑祖母年纪大了，我，朕很担心她老人家的身子，让景惠姑姑去瞧瞧姑祖母，让内务府多备些滋补的药材给姑祖母送去，再着苏御史去给姑祖母请一请平安脉。”穆瑜声音里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不过，他条理已经很清楚，而且，他是明白朝臣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的，做出的安排也比较周全，实在令朝臣惊喜。其实，穆瑜都是跟他娘有样学样，他娘平日里怎么理事，小孩子说不出道理来，学是会学一点的。

礼部韩尚书连忙领旨。

彭相一脸哀痛，“国之山崩，万民同悲。臣请拟旨各地藩王来帝都为先帝守灵，为陛下请安。”

穆瑜道，“彭相说的有理。”

宋太后道，“着各藩王带诸世子一并来帝都，另有出众子嗣，皆可一并带来，这都是骨肉至亲，让皇帝见一见，彼此亲近些。”

彭相心下抽搐，面儿上倒是波澜不惊，他早就知道这女人不安分的。彭相未直接应，而是问，“陛下？”

穆瑜的年纪，正是跟母亲亲近的时候，母子感情非常融洽，再者，他是个擅长思考的孩子，不论是他母亲的话还是彭相的话，他都会自己去想，想了一时，穆瑜问，“朕记得彭相教朕史书时与朕说过，朝廷规矩，藩王无旨不可出封地，更不可轻易来帝都？对不对？”

彭相对宋太后与穆瑜完全是两极态度，他立刻一改先时波澜不惊的面部表情，柔和许多，道，“陛下圣明。”年轻时彭相是昭文帝的先生，如今老了，穆瑜进学时，昭文帝指了彭相教导儿子史书，这也是鲜有的恩典了。彭相对两代帝王也别有情分，尤其穆瑜年纪虽小，学习上挺刻苦，而且善于思考，很有些明君之资。

穆瑜道，“那就让他们来吧，他们受父皇恩典多年，来送一送父皇，也是他们的忠义与孝心。都是骨肉至亲，朕没见过他们，也想见一见。”想起他爹，穆瑜眼眶微红。他爹多好啊，自小就疼他，教导他，待他大些，还叫他做太子，把偌大江山传给他，父子感情是完全没有半点搀杂的。

人哪，有时真得信命。

穆瑜生得晚，他没机会见到先太子为争储君之位厮杀的何等惨烈，那也是嫡出皇子，就是生得早了些，再加上没个长命的娘，而且，估计先太子的娘活着，也没有宋太后的彪悍。先太子憋屈多年，争到太子宝座，那真是屁股都没坐热呢，四皇子伙同吴家兄弟谋反，先太子第一个炮灰。

命啊。

福薄啊。

可到了穆瑜这里，上头年长的有能力争储君位的哥哥们都死的死叛的叛，昭文帝诸子，他年纪最小，争位啥的，穆瑜根本没那个意识。可是，他有个彪悍的娘便啥都有了。他娘怀着他时就为他的地位跟昭文帝与满朝文武讲条件，不是皇后不进宫，皇贵妃都不成。他出世前，他娘就把他嫡子的名分争到手了。待他一出生，运道也好，赶上上元节不说，还是龙凤胎。他爹彼时已近天命之年，而且先时颇经晦气，正缺儿子，忽然得此龙凤双生子，就是苍天赐福。

待穆瑜懵懵懂懂的大了些，他娘正好把他奶奶斗垮了，不用他争，太子的金冠便稳稳的扣在了他的头上。

如今他爹死了，他直接登基，名正言顺，还有满满的父子之情来悼念他的皇帝爹，真是福气。

穆瑜就有这样的福气。

穆瑜非但是个有福之人，而且，他还特别会说话，听听人家这话说的，藩王受他爹恩典多年，来送一送他爹，是他们的忠义与孝心。

所以，不来，就有不忠不孝的嫌疑。

还有呢，都是骨肉至亲，朕也想见一见。

所以，朕想见你，不来就看着办吧。

内阁这些大员都怀疑是不是宋太后提前给皇帝做过功课了，不过，他们是很难从宋太后脸上看出些什么的。而且，你敢大喇喇的去看刚刚守寡的太后娘娘的脸吗？

既然太后皇上都是一个意思，这事自然得照办。

只看这两件事，内阁诸人便都收了小觑之心。别以为大臣就天生的恭谨忠心，就是皇帝，新登基他们也得试一试皇帝的斤两。

穆瑜年纪还小，可分析问题的条理是不差的，而且，自他生下来，身边围着的都是帝王一流人物。自身素质不差，又有良好的教育，朝臣如今已经开始期待穆瑜长大，真正君临天下的时候了。

至于宋太后，这女人一向的不好对付，先帝死前留下遗旨，军国大事裁于太后宋氏，说的一清二楚，大臣只得盼着这女人不要起武则天的心才好。

彭相道，“陛下，西北陈靖大将军、西南方国公、辽东总督上折，请求回帝都为先帝守灵。”

穆瑜与他爹有着深厚的感情，自然是愿意人们都来悼念他爹的，他刚想开口，但想起他爹对他的教导来，他爹那时身体很差了，曾谆谆叮嘱他，“你年纪还小，还要慢慢学，朝廷的事，让你母亲和内阁做主。你要用心看，用心学，学着把事情放在心里慢慢的思量，琢磨。纵使有拿不定主意的，也不要露怯，问内阁或是问你母亲，都可以。帝王，原就不必事事躬亲，只要学会说可与不可，就是好皇帝了。”

亲戚们的事，譬如什么给他娘上尊号，给他家亲戚集体辈份封号升级，穆瑜觉着不难，与人恩惠，没人不乐意。这些大将军、国公、总督的事，他就有些摸不准了，好在这小子打小就是个面瘫，装样的本领更是皇帝家族的遗传，他既拿不定主意，便要问内阁或是他母亲的，即便问，打小就会装的穆瑜也不会傻不拉唧的直接说“朕想不好，你说说看？”，这种话说出来与傻瓜有什么差别，他傻妞妹妹经常这样说话，穆瑜在内心深处是相当鄙视滴。穆瑜问是这样问的，“彭相以为呢？”

好，好在哪儿？

不好，不好在哪儿？

你得给我个解释。

彭相在心里又给他家的明日英主点个赞，瞧瞧，多英明啊，这口吻原封就跟先帝在世时是一样一样滴。彭相心里想起他的仙逝的皇帝学生，不禁伤感。其实，彭相这种为政多年的老狐狸，焉能看不出穆瑜是心里拿不定主意，他忠心耿耿，解释的也格外详细，连带着西北陈大将军、西南方国公、辽东总督等一干人的出身年纪都跟穆瑜说了一遍，让穆瑜心里有个数，方道，“如今先帝驾崩，举国同悲，他们的忠心，先帝知道，陛下也知道。如今，西北不宁，西南、辽东也不能有半点松懈。为东穆守好国门，就是他们最大的忠义了。”

穆瑜这是听明白了，彭相是不同意三位大员回帝都的，他看看自己母亲，宋太后道，“彭相老成持国。”

穆瑜便道，“内阁拟旨吧。”

在昭德殿，内阁不少要事回禀，待彭相等人告退了，宋太后问，“皇帝都听得明白吗？”

穆瑜道，“话都听得懂，只是，西北是不大太平，可是西南、辽东并无战事，为什么不让方国公与辽东总督回来呢。我想着，他们是父皇的重臣，能回帝都来送父皇一程，也全了他们的忠心。”

宋太后温声道，“先帝驾崩当日，九门紧闭，全城戒严，皇帝知道是为什么吗？”

穆瑜道，“是为了避免骚乱吧。”

宋太后道，“这是一个道理。一城与一国，大小上有差别，道理上是一样的。先帝驾崩，最要紧的就是皇帝要登基，这是不能有任何差错的。对于朝臣，皇帝登基，他们便知道要忠心于谁。对于我，你安安稳稳的登基，我才能放心。”

“母亲，有什么不安稳的吗？”

“先太子的事我与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吗？先太子刚刚被立便遇到逆臣谋反，死于东宫。”宋太后道，“所以，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尤其是做皇帝的人，你坐的是至尊之位。你想想，好东西谁不想要呢？所以，这个时候，国家一定要安稳。”

穆瑜问，“母亲，也有很多人会想要杀我吗？”

宋太后笑，“我带你去爬过山，站在山顶要比站在山脚的风大的多，是不是？你父皇是皇帝，你祖父也是皇帝，许多人，只要有机会，都会想着往上爬。你说，是坐在上面好，还是站在下面好？是坐着好，还是站着好？是站着好，还是跪着好？”

穆瑜的脑袋，想这种问题暂时还想不明白，宋太后耐心道，“慢慢想，你会有一个答案的。至于是不是有人要杀你，有我在，谁敢碰我儿子一下，我先要他的命。”

穆瑜板板的小脸儿，很男子汉的表示，“母亲，你也不要怕，我也会保护你和傻妞的。”

“不急，慢慢来。”宋太后摸摸他的小脸儿，“来，我跟你说说为什么现在不让大将还朝。”

昭文帝驾崩，满朝最重要的事就是给昭文帝发丧了。宋太后与穆瑜都在适应着新身份，大臣也要适应新主君。

如夏文这等芝麻小官倒没什么要适应的，因为不论哪个主君，他都不大熟。不过，翰林也要忙着给先帝写悼文以寄哀思，基本上就是这些事。还有礼部人手不足，临时从翰林院调了些个过去帮衬，夏文也在其中。

皇帝死了，甭管大官小官平民百姓街头巷尾，俱不能见音乐欢笑之声，更甭提什么嫁娶之事，国丧之中，举国同悲，一切喜乐之事要取消。就是家里人穿衣裳，也素净着些好。

赵长卿大小是个诰命，也要每天在诰命堆里去举哀。人家品级高的诰命，待遇啥的还不错，要茶有茶，要水有水，到了她这六品小安人，那是要啥没啥，而且，一去一整天，幸而赵长卿的身体素质，不然一般二般的真坚持不下来。

好容易熬了大半个月，熬到宗室们都到了帝都，熬到昭文帝破土发丧，赵长卿才算从举哀的事业中解脱出来。就这样，夏姑妈羡慕她羡慕的要命，私下同赵莲道，“看你嫂子就有福气，那身诰命衣裳穿着，何等威风气派。还能去给皇帝老子哭丧，真正体面。”

赵莲也十分羡慕，“这都是嫂子命好。”

母女两个正羡慕赵长卿，赵长卿却在烦恼，不知因何，廊前的几株蔷薇无故枯了一枝，余下的也不大精神。赵长卿吩咐永福，“明儿去寻个上好的花匠来，这蔷薇花最容易养活的，也不见有虫子，怎么好端端的枯了呢。”这花还是夏文特意从同窗方国公府移来的，接了三四个颜色，能从春天开到中秋，漂亮极了，赵长卿向来珍爱。

永福忙应了，道，“前几天我瞧着叶子掉得有些厉害，就请了个懂行的花匠来，那匠人也没说出个好歹。明儿再让平顺寻个好花匠过来。”内宅的事，多是永福打理，她向来细心，又知赵长卿的性子。这些天赵长卿每天去朝中举哀，永福早就察觉出花有些不大精神了，只是看赵长卿疲惫，便未多提，想着悄不声的请个花匠打理好了，也省得赵长卿为花操心。不想这花似是真有些不妥，好几日便越发枯败了。

赵长卿道，“让平顺先做这事。”

“是。”

赵长卿是个精明人，她手下的人也都能干，大管家平顺花大价钱请了七八个帝都城有名的花匠，结果，出了多少主意也不见这花好转，反是又枯死了两三支。夏文道，“不行我去方家问问，看他家的花匠可有法子？这花以前是他家的花匠在伺候，肯定比别人熟悉些。”

赵长卿道，“从人家移出来，没养好，怪不好意思的。”

夏文笑，“这有何妨，我去问一声就是。”

不必夏文去方家寻花匠，正赶上李姑娘送花过来，她们母女依旧是以养植花木做营生，赵长卿照顾她们的生意，时常令她们按节令送些花过来。越氏颇是好手艺，她拾弄出的盆景极有风骨，赵长卿有一些自己留着，有的则转送朋友，无形之中，还替她们母女打出了名声。李姑娘为人并不似其母刚烈，她是个聪明善舞之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人生的也漂亮，为人更是机伶，有了好花都是先给赵长卿送来。

李姑娘见这花叶脉泛黄，便问了一句，赵长卿发愁道，“无缘无故的就这样了，平日里浇水施肥料都不少，请了许多花匠，也看不出是怎么回事。”

李姑娘道，“这花也跟人一般，譬如人，定是哪里不妥当了，才会生病。我也看不出是哪儿不妥来，不如明儿我叫我娘过来给大奶奶瞧瞧。”侍弄花草的手艺，李姑娘远不比其母。在这上面，李姑娘还是很有自知知明的。

赵长卿道，“那就麻烦了。”

李姑娘笑，“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娘也常赞大奶奶院里这几株蔷薇接得好，能接出这四样花色，委实不容易。我娘本就是爱花草之人，我若知道了不与她说，她倒要怪我的。”

如果说苏神医是人类的神医，那越氏必然是花草界的神医。

越氏在夏府住了小半个月便将赵长卿的蔷薇花照料得生机勃勃，花叶舒展。赵长卿极是欢喜，谢了又谢，越氏本就是爱花之人，笑道，“大奶奶这花，本就料理得不错。只是，花有不同，何况您这花接了好几样花色。好在蔷薇是最泼辣不过的花，花肥上稍稍留意就是。我配了些花肥，已经交给福姑娘了。花肥的配料方子，也一并给了福姑娘。若这花再有不妥，大奶奶只管命人去寻我。”

赵长卿笑，“我请了许多人都不如你的手艺好。”

越氏笑，“花匠擅长的花的种类也不一样。这年头物以稀为贵，这蔷薇花，因是极好成活极好伺养，便少有人留意，也少有人用些心。其实要我说，蔷薇是最好的花种之一。”

赵长卿笑，“我单就喜欢它好养活，花开得既大又多，花期也长，养上几丛蔷薇，一院子都是热热闹闹的。”

赵长卿与越氏很说的来，越氏家里还有花木要打理，说会儿话便向赵长卿告辞了，赵长卿道，“你家中事多，何况阿冰一人在家，虽有人相伴，想来你也是不放心的，我就不多留你了。”因越氏还要出城，赵长卿未留午饭，命永福备了礼物，再打发家中车马送了越氏回去。

红儿同永福说起话来，道，“永福姐，你不是说李姑娘长得很像那位与奶奶交好的越姑娘么。”

永福道，“是挺像的，怎么了？”

“我看大奶奶更喜欢越太太，你觉着呢？”

永福笑，“人都讲究缘分，要看投不投缘了。”

红儿笑，“这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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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风起

蔷薇花康复之后，赵长卿心情大好。

福姐儿来找夏玉，还有赵莲，三人一并在园子里游玩儿。福姐儿说起自家新建花架，“我实在喜欢夏婶婶这个蔷薇花架，咱们在这花架下喝茶，茶都是香的。”

夏玉笑，“茶本来就是香的。”

福姐儿道，“这可不一样。我家园子都是收拾好的，一株草一棵花都定了位置，不好乱动。我让人在我院子里搭了个小花架，现在还没弄好，等花开好了，咱们到我那里喝茶。”

夏玉赵莲自然称好，夏玉悄悄问，“福姐儿，那位秦公子是来做什么的啊？”福姐儿非但自己来，还带了一位秦公子来。

“你说十二哥啊。”福姐儿抿嘴一乐，“他早就敬仰夏婶婶武艺高强，特意来拜师学艺。我说夏婶婶武功是天生的，他还不信，非跟我一起来。”

夏玉笑，“嫂子还成师父了。”

小女孩儿们一起说笑玩耍，赵长卿款待秦十二，秦十二十分有礼貌，先是拜见了夏老太太、夏太太，如今非常恳切的对赵长卿说明自己来意，“自从前年一见，我就非常仰慕安人的武功。峥叔说那会儿不好走得太近，我就没来问候安人。今朝终于能过来与安人相见，小子是诚心想习武的。”

赵长卿看他半大少年做大人样的模样便心下好笑，还是耐心的同秦十二解释，道，“武功重在积累，没有一天就练成高手的。何况，我是因天生力气大，习武十几来，才有今日进境。说起来，也浅薄的很。十二公子是书香门第出身，习武多是用于强身健体，要我说，倒不必特意拜师，赶明儿我写套剑谱给你，我家中兄弟都是练这个的。”

秦十二道，“那我练剑谱，若有不懂的地方能来向安人请教吗？”

赵长卿笑，“是我的荣幸。”

秦十二连忙道，“能得安人指点，是小子的福分。”

丫环捧来糕点，赵长卿笑道，“这是我闲来做的，十二公子不嫌弃就尝尝。”

秦十二道谢，拿了一块来吃，先赞了味儿好，道，“我在族中排行十二，大家都叫我十二。我单名一个澈字，安人，你叫我名字吧。总是十二公子十二公子的，显着生分。”

赵长卿唤他，“阿澈。”

秦十二十分欢喜，跟赵长卿说，“安人，我虽没拜师，既然跟你习武，我就叫你婶婶吧，行吗？”

总之，秦十二是个非常会套近乎的人，他还厚着脸皮在人家赵长卿这里蹭了顿饭，待下午跟福姐儿一起告辞时，赵长卿送他两匣子点心。

回家后，秦十二大方的请秦峥品尝，还一个劲儿的得瑟，“赵婶婶对我甭提多好了，峥叔，你尝尝，你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没？没有吧？这可是赵婶婶亲手做的。”

秦峥受不了秦十二的热情，何况秦十二都举到他嘴边了，他也只好张嘴咬一口，点头，“还成。”

“什么叫还成，多好吃啊！”秦十二见他峥叔不像有见识的人，也便不给他吃了，自己抽回手巴唧巴唧两口吃没了。

秦十二夸张赞叹，“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啊。”

秦峥险没吐出来，想他自来稳重老成，收养的秦十二却天性活泼到不着调。也不知秦十二怎么对赵长卿这样有好感，以往秦十二就想去拜访，只是先时昭文帝在位，龙体时好时坏的，皇后在宫里便要分外谨慎。秦峥便未令秦十二去夏家，如今昭文帝归了天，便不必有此避讳了，秦十二收拾的瑞气千条，找了个福姐儿去夏家拜访的日子，他便跟着福姐儿一道去了。这一回家真是的……跟抽疯一样……

秦峥提醒秦十二，“你在别人家可不许露出这等没见识的嘴脸，好似我平日里饿着你一般。”

秦十二道，“峥叔，你放心吧。赵婶婶人非常好，要是跟别人学武功，别人还要拿三捏四、磨磨唧唧的，赵婶婶直接就应了我，爽快极了。等我学到赵婶婶的武功，峥叔，我也给你捏个银簪子。”

秦峥道，“习武健身便好，你念书上更有天分，还是多用心在书本上，日后考取功名，方是正道。”

秦十二大言不惭，“峥叔，我的目标是文武全才。”

秦峥往外瞅瞅，不说话。又往外瞅瞅，依旧不说话。

秦十二是个嘴快的，他往外瞅瞅，啥也没有啊，便问，“峥叔，怎么了？”

秦峥道，“我看看外头风大不大，若是风太大，你还是别出门，小心闪了舌头。”

秦十二被讽刺的脸上一抽，郁闷的嘀咕，“这年头，说句实话也不成了。”

秦峥笑着轻抽他后脑一记，“吃过点心就去温书。”

******

夏文回家时，女人们正在夏老太太屋里热热闹闹的说话，夏文笑，“什么事这样高兴？”

夏老太太瞅赵长卿一眼，笑呵呵地，“我们正说呢，你老子在外头教书做先生，你媳妇在家也有人拜师。”

夏文笑，“这倒稀奇，谁要拜长卿为师？”

夏太太笑，“是小秦公子，那孩子，生得一表人才，瞧着比你二弟小些，是……是那谁家的公子来着。”夏太太对官名向来记不大清。

赵长卿接了话，对夏文道，“兵部秦郎中的养子。”

夏太太被提了醒，笑，“对对对，秦郎中家的。”

夏文是知道秦十二的，道，“我在阿让家见过他，今年十三四岁的样子，这么大年岁还能习武？”

赵长卿笑，“阿澈小时候学过些武功，我看他就是好奇，待我默套剑谱给他，叫他去练就行了，习武并非一日之功。”

夏老太太问，“那个秦郎中没儿子么，怎么是养子？”

夏文道，“秦郎中成亲数年无子，收养的族中子弟。听说极有天分的孩子，宋侯爷都挺喜欢他。”

夏老太太与夏太太听说秦郎中无子收的养子，不禁都添了心事。

大家说笑一回，到了用饭的时辰，便各回各院用饭了。夏老太太食不知味，晚上同闺女念叨起长房的事来，夏姑妈道，“这能怎么着？以后武哥儿成亲有了儿子过继给长房一个呗，总不能叫长房绝了后。再者说，长房这大笔产业，过继谁，谁不愿意啊？”

“难道过继是为了长房的产业？主要还是传承，香火传承！”夏老太太嗔瞪女儿一眼，直叹气，“文哥儿样样好，怎么单就这子嗣上不顺呢。”

这话也是老生常谈，夏姑妈听得耳朵里长茧子，她又不是送子娘娘，也没叫他侄儿立刻生个儿子出来，只得听老娘抱怨几句作罢。

秦十二要拜师的事，大家一笑作罢。赵长卿对小孩子向来细致，何况她本就擅画，便把自己当初学的剑法详细的画了一遍，又附注了许多注意要领，方着人给秦十二送了去。

秦十二趁着学里休息时，带了八样点心过来致谢，赵长卿留他吃饭，秦十二同赵长卿说了不少自己的事，“我亲娘去的早，后来爹娶了继母，便不叫我在族里念书了。要不是遇着峥叔，我现在兴许在哪个铺子里学着做生意呢。”

赵长卿并非出身世宦大族，也知道纵使书香家族，也不是个个子弟都有机会鱼跃龙门，譬如资质不大优秀的，便会选择别的方式谋生。秦十二道，“峥叔提出要收养我的时候，我爹跟继母高兴的跟过年似的，还跟我说‘苟富贵，勿相忘’。”

“赵婶婶，你说，人人都有爹娘，怎么我就这样歹命，遇到这样的爹？”继母有自己的小算盘倒是正常，爹总是亲爹，做的这事才令人心寒呢。秦十二万分庆幸自己心胸宽广，不然有这样的父亲，郁闷也能郁闷死。

“血缘上的亲人不一定是亲人，对你好，用心教导你的人才是亲人。”赵长卿道，“秦郎中就是你的父亲。”

秦十二顿生知音之感，他觉着自己同赵婶婶就是那种“倾盖如故”的感觉，好像他的苦闷，他的彷徨都找到了能理解他的人，而且是个女性长辈。秦十二觉着，如果他妈妈活着，肯定也像赵婶婶这样善解人意，这样有智慧。

用过午饭，约好下回来赵长卿做西北菜给他吃，秦十二告辞。

其实，赵长卿也觉着与秦十二投缘，她本就喜欢孩子，何况是秦十二这样机伶的少年，本身就是极讨人喜欢的。

不但赵长卿喜欢秦十二，夏太太也喜欢，夏太太几番同赵长卿打听秦十二，赵长卿笑，“收养阿澈的秦郎中自己是探花出身，秦郎中的祖父是在礼部尚书衔上致仕的。秦家子弟多是做官的，十二资质也非常不错，不然也不能入秦郎中的眼。”

夏太太道，“我看那孩子也好。”夏太太是想到夏玉渐渐长大，万不能像赵莲这样耽搁到一把年纪嫁不出去，就提前给闺女留意适龄女婿。秦十二与夏玉年纪相当，自然入了夏太太法眼。

自从夏老太太回转了脾气，赵长卿颇是悠然自在，同苏先生道，“看来与人相处，都是你敬我一尺，我让你一丈。”她虽然不惧夏老太太，但并不愿意将精力花费在防备夏老太太身上，如今夏老太太能和平共处，赵长卿求之不得。

苏先生笑，“已得其中三味。”

赵长卿笑抿一口茉莉花茶，道，“其实关键并不在媳妇身上。”媳妇说来说去都是外姓人，没哪个婆婆会娶个仇视的儿媳妇回来，也没哪个媳妇就特别要跟婆婆、太婆婆做对的，还是说非要死上一两口子不能痛快？赵长卿自认不是这等极品奇葩，她素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敬我，我必敬人。所以，婆媳关系的要点既不在婆婆身上，也不在媳妇身上，而在男人身上。对于太婆婆，此理亦为适用。

苏先生笑，“这也不枉你一心为阿文打算了。”没有什么付出是不需要回报的，赵长卿为夏家颇多，夏家若总叫她不痛快，不是常法。如今夏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苏先生也为赵长卿高兴。

赵长卿今日所来，还有他事，她抿了抿唇，方问，“先生知道欧阳先生住在哪儿吗？”

苏先生眉心微动，“你要见他吗？”

赵长卿点头，“想见一见。”

赵长卿不欲多言，苏先生便未多问，将欧阳青峰的住址给了赵长卿。

欧阳青峰在山上有所不错的宅子，转眼十一年未见，欧阳青峰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不见半分老相，说话时微微挑起眉梢，呷口茶，语气熟稔的仿佛昨日刚刚见过，“长卿来了。”

一株合抱粗的合欢花树遮出暑日荫凉，赵长卿坐在欧阳青峰的对面，“很久没见过先生了。”

欧阳青峰一哂，“我早来帝都好几年，是你不愿意见我。”

赵长卿道，“不是不愿意来见先生，是怕见了先生忍不住要问一些先生或许不愿意说的事。”

欧阳青峰看向赵长卿，唇角一翘，笑，“长卿，我们多年未见，何需如此咄咄逼人。”

赵长卿提起石桌上的茶壶，为欧阳先生续满手中的茶盏，并没有叙旧日师生情义的意思，“先生还记得那把琴吗？”

“琴？”

赵长卿抬起眼睛，认真的望向欧阳青峰，唇际吐出两字，“冬至。”

欧阳青峰不动声色，轻描淡写，“怎么，你想要那把琴？你不早说，可惜当初留在边城，早已不知去向。”

赵长卿道，“先生知道我是怎么看出破绽的吗？我与楚哥哥六岁就相识了，自从他家出事，我将从小到大的事想了一千遍一万遍，每一件事我都会翻来覆去的想。我不相信，堂堂二品大员之家，说倒就倒，先时竟无一点预兆！如果我肯用十年的时间来琢磨一件事，先生，没有任何事能瞒得过我。”

“当初你让我赏鉴的琴，蜀王十五公子三个月便成琴，取名冬至。”赵长卿温声道，“先生知道做一把琴要多久吗？苏先生做一张琴要三年，我问过工匠，最快也要一年。那琴为什么叫冬至？欧阳先生，你告诉我，那琴为什么叫冬至？”

欧阳青峰一把年纪，阅历世间多年，如今竟被赵长卿问的脸上发窘、哑口无言，欧阳青峰索性放出无赖嘴脸，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你可以去问问十五公子。”赵长卿道，“楚哥哥何等信任你，你竟然伙同蜀王府的人害他！欧阳先生，你们江湖人做事，都不讲良心的吗？”

“你不妨去告诉十五公子，如今在帝都城，让他有手段也要小心着来，可别将帝都城误作成都府。还有，把我隔壁的蠢才细作弄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赵长卿并没有与欧阳青峰动手玩儿命，她又去了苏先生那里，同苏先生说了欧阳青峰的事。

苏先生看着赵长卿，问，“长卿，你也怀疑我吗？”

赵长卿道，“如果先生都不可信，这世间于我将没有再可相信之人。”

苏先生叹口气，“我到边城之前，曾在各地逗留过一段时间，欧阳青峰的来历，我有些怀疑，但是一直不能确定。他来帝都后，与我仍有些联系，不过，我还是不能确定。他可能与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故人有些关系。”

“他算是先生的朋友吗？”

苏先生眼神宁和，“长卿，你对于我比他重要百倍。我也只是好奇他的来历。”

赵长卿轻轻的舒了口气，放下心来。苏先生笑，“这样紧张担心。”

赵长卿坦诚道，“先生就是我的母亲，我不想怀疑你。”

“但是，欧阳来帝都先联系的我，而我与他这几年始终有联系，你对他生疑，自然要问一问我，对吗？”苏先生接着赵长卿的话说。

赵长卿道，“其实在看到先生那张重阳的时候，我就怀疑他了。我对琴了解不多，以前人也笨，都是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后来先生说他来了帝都，我想着，若他还有什么目的，即使我不想见他，他也会想法子与我见面。结果，他半点动静也无，可见我对他恐怕没什么用。若不是这次藩王来帝都，也没有打草惊蛇的机会。”

苏先生嗔，“你也不怕他对我不利，竟然不提醒我一声。”

赵长卿认真道，“真要说杀人放火，那不可能。因为根本不必他亲自出面，肯定暗地里就干了这事。他既然露面，就有别的目的。我既然对他无用，他一直与先生联系，可见先生这里兴许有他想得到的东西。先生对我都守口如瓶，何况是他。我不信先生真会泄露什么要紧的事情给他。若说他想让先生为他做什么事，先生自到帝都，出门的时候都少。再者说，我被人糊弄还有可能，想糊弄先生就太难了。”

苏先生感叹，“长卿，你可以出师了。”

赵长卿道，“如果要查当初楚家的案子，还是非常难。”

苏先生道，“难的不仅是重查楚家的事，长卿，你这个时候再说楚家，叫夏家做何想呢？”

“先生，我不是想要重查楚家的案子。”赵长卿已不是当年的一无所知的人，她道，“官场上，有几个似郑大人那般干净的，楚家不一定全是冤枉。我只是想知道当初是怎么一回事，不能叫楚哥哥死的不明不白。”

赵长卿能想通这个，倒是让苏先生有些另眼相待，苏先生道，“你应该有所打算了。”

赵长卿道，“我对官场一无所知。”她与苏先生差的不是年龄，而是见识。

赵长卿资质并非一流，能走到这一步，苏先生亦觉惊艳。苏先生笑，“长卿，你应该有所感觉才对。”

赵长卿道，“我有立场优势。”她是天然的太后党，新帝年少登基，太后掌权，起码在近年内，没什么意外的话，政治上，赵长卿有着绝对优势。

苏先生点头，“不止于此。”

赵长卿道，“以前听先生给我讲史书上的事，大多皇帝对藩王不会有太多好感。”

苏先生耐心的引导她，“还没说到点子上。”

赵长卿想了又想，试探的问，“一朝天子一朝臣？”

苏先生嘉许，“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只是说着简单。长卿，权利的交替从来不是简单的事。打个比方，长卿，现在你的生意由梨子打理。以后你有了子嗣，你的子嗣会不会愿意这种合作方式？会不会想用自己的心腹近人？或者，再有别的其他的想法？梨子呢？梨子是什么想法？你与梨子的交情，他不见得看重这些利益。他不看重，他手下的大小掌柜呢？会怎么想？”

“长卿，这就是权利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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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事泄

有苏先生这样千载难逢的先生指导，赵长卿自来冷静，所以她对自己的处境有着清晰的认识，即使有权力更迭的机会在眼前，凭赵长卿与夏家今时今日地位，想直接从中得利难上加难。

苏先生有一句话说的对，“任何事都要等待时机，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时机。”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时机，大人物也有大人物的时机，对于许多人，立场本身就是时机。如宁安侯，宋太后嫡亲的大姨丈，在昭文帝丧礼结束之后便被宋太后委任为禁卫军统领。当然，新帝登基，举朝皆有封赏，如彭相被加封泰国公，荫一孙，也是极为厚重的封赏了。

自然，太后的娘家承恩侯府，也更进一步，得封承恩公。

再者，各来帝都的藩王宗室，都有不错的封赏。宋太后与穆瑜命内务府拨出宅院府第，让他们住在帝都，亲近一二。

这些帝都的花团锦簇，是夏文与赵长卿说的，赵长卿也将蜀王府的可疑告诉了夏文，夏文去同宋嘉让提了个醒。反正蜀王府倒霉，也是他家报了大仇。

夏文还别别扭扭的问赵长卿一句，“要不要我去问问当年楚家的案子？”

赵长卿正对镜画眉，闻言手一滞，道，“千万别问。上头的事，咱们别搀和，咱们什么都不必做，静待时机就好。若这回站对了位置，十年内是无忧的。”

夏文微微一笑，接过赵长卿手里的黛笔，帮她将眉毛画好。

没过几日，隔壁邻居传来新鲜消息。红儿眉飞色舞的回禀道，“奶奶知道不？隔壁柳举人纳二房了。”赵长卿厌恶杨玉芙，阖府都知道的，何况红儿是赵长卿身边得力的大丫环。先时杨玉芙给赵长卿添了不少堵心事，如今杨玉芙倒了霉，红儿自然高兴。

“纳二房？”赵长卿吃了一惊，她倒没什么喜色，反是问，“柳举人如何敢纳二房？”如今柳家的家业，还不是杨玉芙赚回来的。

“这还不清楚，就是外头鞭炮呯啪响，我着小丫环在二门打听，才知道是柳家纳二房了。”红儿是贴身丫环，知道的事便多，她又素来伶俐，此刻不禁道，“奶奶，你说是不是柳举人发现杨姑娘同蜀王府藕断丝连的事，才要纳二房的。”

绝不可能。若要知道，柳举人定是早便知道的，怎么到如今才纳二房？还是说，杨玉芙真的失势了。赵长卿道，“你再去打听打听。”

红儿最爱干些八卦差使，一笑便去了。

柳家纳二房，论理该给夏家帖子的。只是，两家有些时日不来往，柳家也没上赶着来报喜。红儿打听消息回来，倒有些难与同赵长卿说了，硬着头皮道，“说是为子嗣计，纳的二房。”赵长卿这些年一直烦恼无孕之事。

赵长卿一笑，“他们成亲也才一年多吧，还不到两年。”

“可不是。”红儿道，“十家纳二房，十家都是这样说的。谁会说自己好色纳二房呢？”

赵长卿微微一叹，真是附骨之蛆哪。柳家这二房，怕是纳给她看的，她与夏文成亲是第六年了，迟迟没有身孕，若是夏家知道夏文身体诊不出问题来，恐怕也会生出这种生思。

若柳举人知道赵长卿对他纳二房的事做如此想，当真要叹一声知音在隔壁了。赵长卿一眼能看穿柳举人纳二房的意图，柳举人还要同杨玉芙解释，“再过两个月，咱们便可脱身了。”

杨玉芙道，“不见赵长卿倒霉，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何况，还没找到他，如何能回蜀中？”

柳举人冷声道，“你别做梦了，他已经死了，尸体咱们两个一起验的，难不成咱们四只眼睛都能看差？只要这局设好，赵长卿倒霉不过转眼的事。此事一了，我立刻回蜀中，若你仍要在帝都，也只得随你的便了。”

柳玉芙咬咬唇，“你纳个二房赵长卿就能倒霉？夏文在她跟前温驯的像一条狗，他敢背着赵长卿纳小？”

柳举人唇角一勾，笑，“你等着瞧好就是。”

晚上夏文回家，赵长卿还提了一句柳家纳二房的事，夏文浑未放在心上，道，“纳就纳呗。”

赵长卿道，“我总不见有孕，咱们可怎么办呢？”

夏文这才明白妻子的意思，揽着赵长卿的腰道，“你只管放心，成亲时我就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算没孩子，王先生与师娘也没子嗣，一辈子恩恩爱爱的过来，何等自在。再者，咱们都是大夫，这生孩子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如今一家子和和气气的过日子，挺好。”

赵长卿道，“你可得记着自己说过的话。”

夏文抚摸着妻子散在枕际的黑发，柔声道，“记得，一辈子都会记得。”

赵长卿浅笑。

赵长卿一直担心柳家会于她不利，不想柳家并无动静，倒是过了两月，柳家挂出白幡来，杨玉芙死了。听到这消息，夏太太吓一跳，她虽厌杨玉芙，却还未到恨其欲死的地步。陡然听到人死了，夏太太颇有些不知所措，找了赵长卿来商量。

赵长卿先问柳家的人，“前些日子表妹还好好儿的，怎么忽然就过逝了？”

柳家来报信儿的丫环抹泪道，“前儿姨奶奶诊出了身孕，老太太、大爷都高兴的了不得。昨儿大奶奶与姨奶奶在园子里走个碰头，不知怎地，姨奶奶跌了一跤，非说是奶奶推了她。”那丫环说得伤心，哭将道，“老太太直抱怨奶奶心窄，大爷也说是奶奶的不是。昨儿晚上睡前奶奶还好好儿的，谁晓得夜里趁人不留心，便赌气吞金子死了。”

赵长卿正色道，“好端端的人嫁到你们柳家去，给你们挣下金山银山来，如今为个不识好歹的妾室，竟给你们活活逼死了！天理何在！”

赵长卿是最厌杨玉芙的，如今赵长卿忽而这般疾言厉色为杨玉芙出头，夏太太惊讶的一时忘了擦泪，赵长卿已回头同她商量道，“以后回蜀中，外祖母问起表妹来，咱们要怎么同外祖母交待呢。我陪太太过去，总要见一见表妹最后一面。”她倒不是想去悼念杨玉芙，只是杨玉芙这死的颇多诡谲之处，赵长卿是要去柳家探一探虚实。

夏太太本就有些伤感，何况赵长卿正说到她心坎上。杨玉芙活着，管她活得好赖呢，夏家不会关心。但，杨玉芙突然死了，夏太太从来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一则有些伤感，二则蜀中还有娘家人在，总不好不闻不问的。

这么想着，夏太太便与赵长卿一并过去柳家。

赵长卿不为别的，若不亲眼看一看杨玉芙的尸身，她是绝不会信杨玉芙就这么死了的。先耐着性子和夏太太同柳家人说道了几句，赵长卿便提出去看看杨玉芙，柳老太太掩泪道，“不怪亲家姨妈生气，我这个媳妇，万里挑一的，如今她去了，我恨不能到阎罗王那里换了她回来。”说着便是一通哭。柳举人扶着老娘连声劝慰，自己也红了眼睛。

赵长卿冷眼扫过母子二人，待到了停尸床上，杨玉芙已经被换好衣裙，面上是一种死沉沉的青白色。赵长卿仔细打量过杨玉芙，接着顺着她的咽喉一路向下，果然在腹中按到一处坚硬，赵长卿收回手，没再说话。柳举人眸光一闪，赵长卿果然细致之至。

赵长卿没查出什么，倒是有小丫环来禀，“姨奶奶说肚子不舒服。”

柳老太太昏花老眼上泪珠儿尚未干，嘴里还在念叨着杨玉芙的种种好处，此际一听说姨奶奶肚子不好，立刻吩咐儿子，“赶紧去瞧瞧，孩子不能有半分差错，我陪着亲家就是。”

柳举人道了声“失陪”，便去关心姨奶奶的肚子了。

为这个，夏太太回家尚且气愤难消，骂道，“没良心的王八羔子！忘恩负义的老婊｜子！”

赵长卿虚应附和几声，她在思量杨玉芙过身之事，如果杨玉芙真的死了，可见柳家是在断臂求生，但，柳举人一个小小举人，蜀王尚且在帝都，他又如何会在蜀王府眼皮子底下敢断臂呢？除非，是蜀王府默许。

难道……柳举人也是蜀王府的人？

赵长卿同夏文一道琢磨半夜，也没有太多证据证明柳举人的身份。未待夏家有什么动作，柳家半月之内卖了大宅，处理清了杨玉芙留下的生意，带着老娘与怀有身孕的姨奶奶回了蜀中，就此烟消云散，踪迹全无。

倒是夏恭人过来说话，说了件帝都城的新鲜事，“真是再未听说过的奇事，明明自己不能生，偏要说男人不行。鲁安侯家的长公子啊，爵位继承人，就任由自个儿媳妇胡说。鲁安侯一家子都以为是长公子身子不成，觉着亏待了儿媳妇，待儿媳妇跟祖宗一般，谁晓得竟是儿媳妇不能生，还造出这诸多谣言来！若不是鲁安侯长公子明白过来，鲁安侯家长房还不得绝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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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李念琴

将该做的事做好，该说的话说尽，赵长卿便不再纠结怀孕的事了。她身子并没有问题，夏文也没问题，可就是没孩子，只能说是天意。

赵长卿完全没事人一样，倒是夏太太听夏恭人的话走了心，她悄悄留意赵长卿好几日，兴许是疑心生暗鬼的缘故，她总觉着赵长卿似是与以往不同。

譬如赵长卿给夏‘玉’换了张不错的琴，夏太太便觉着赵长卿可能是心虚，有意要借夏‘玉’讨好自己。

夏太太简直被自己的猜想折磨的日夜不宁，夜不能寐。夏老爷听着老妻翻来覆去的失眠，也吵得他不能睡，只得关心一二，问，“怎么了？”

夏太太早憋了一肚子的郁闷，夏老爷这一问，夏太太哪有不说的，何况事关儿子，夏太太便将鲁安侯府的事同夏老爷说了，又道，“你说，会不会咱们阿文没事。是阿文他媳‘妇’身子不成，生不了孩子。”

夏老爷道，“给先帝看病的神医都说兴许是天意了。”

“那位苏神医跟苏先生‘交’情好的了不得，阿文媳‘妇’跟苏先生那是什么关系，比亲母‘女’也不差了。你说，神医会帮着谁？”自从有此猜想后，夏太太简直坐立难安、辗转反侧。这几年，夏太太想抱孙子都想的快疯了，原本觉着是自己儿子不成，心里对赵长卿颇有几分愧意。如今可能是赵长卿自己的问题，饶是赵长卿为夏家做了许多事，夏太太都难忍暴躁，侧身望着丈夫模糊的面孔道，“我就说么，阿文自小到大身子都是好好儿的，怎么可能不能生孩子？这也太荒唐了，他们小夫妻情分好，我也替他们高兴。可毕竟是子嗣大事，真耽搁了，以后怎么跟祖宗‘交’待！”

夏老爷毕竟是男人，一按妻子的手，道，“你别急，寻个合适的时候，我先问问阿文。你且别面儿上‘露’出来。”赵长卿可不是个省事的，何况，没确实证据，万一真是自己儿子身子不成，岂不伤情分。

“我知道，你看我这几天，哪天不是笑呵呵的。”活了一把年纪，不至于连这点城府与耐心都没有。夏太太叮嘱丈夫，“你尽快问阿文个准话儿，眼瞅着奔三十的人了，膝下无儿无‘女’，他不着急，祖宗也着急。哪怕有个丫头，我看着心里也高兴。”

老夫妻两个商议半宿，方沉沉睡去。

中秋前，戚如产下一‘女’，夏文赵长卿夫妻过去祝贺。

夏太太在家里直寻思：若是能生，哪怕生丫头也好啊。

赵长卿亲自做了一身小衣裳、小鞋子，自然还有其他祝贺之物，一并带了去。苏白因为不是儿子有些失望，苏先生却是欢喜的了不得，亲自给孙‘女’取了名字，叫苏章。

苏先生与戚三太太道，“当初怀着阿白的时候，我就盼着是个‘女’儿，结果未能如愿。媳‘妇’有了身子，我就盼着是个孙‘女’，又怕她知道我盼孙‘女’心里担忧，一直忍着没说。如今可见我们祖孙心有灵犀，知道我盼孙‘女’，就是个孙‘女’。”

戚三太太大大松了口气，自来媳‘妇’定要生了儿子才算在婆家站住脚。苏家从苏白到苏先生都是和气人，只是苏白是独生子，先前也表示了对儿子的渴望，如今闺‘女’生了‘女’儿，戚三太太便有些担忧苏家不喜。听苏先生这样说，戚三太太笑，“是啊，一‘女’后面再一子，正凑个好字。”

赵长卿笑，“如今就看出眉宇间像阿白来着。”

苏先生笑，“比阿白刚生下时好看多了。”

戚三太太笑，“以后定是个俊丫头。”

苏白凑趣，“我说叫苏美，我娘和阿如都说这名字俗。”戚如生了‘女’儿，苏白还没说啥，她自己先哭了一鼻子。苏白都念叨了十个月的儿子，结果生了‘女’儿，戚如伤心的很，吓得苏白连半句可能输给赵长宁的遗憾的话都不敢讲了。

苏白倒不是不喜欢‘女’儿，第一个孩子，儿子‘女’儿他都喜欢，就是一想到他生‘女’儿，赵长宁可能生儿子，苏白的心里……只是媳‘妇’都哭了，苏白也就把些男人的小争胜心思搁到脑后，先把媳‘妇’哄乐了，再看‘女’儿，生得眉眼都像自己，以后定是个小美人儿哪，心里也就喜悦起来。

热热闹闹的吃了顿洗三酒，赵长卿在车上与夏文道，“长得像阿白。”

夏文笑，“那肯定好看。”

“生下来足有八斤。”赵长卿道，“也就是在先生家，守着先生是大夫，生得很顺利。”

两人有说有笑的回家，夏太太问了几句孩子的事，便让他们休息去了。

刚进九月，越氏送菊‘花’过来，说到苏先生得了孙‘女’的事，笑道，“我在乡下，消息也不灵。苏太太又惯常内全省，不然我怎么着也要送几分‘花’贺喜的。”她带着‘女’儿买了几亩‘花’田，赵长卿帮她介绍了不少生意。越氏心怀感‘激’，有了好‘花’总会先留给赵长卿来挑选。这些‘花’，赵长卿也不只是自己摆放，还有一些难得佳品让夏文拿出去走礼，翰林同僚之间，大家都是读书人，总是金银走动就有些俗了。琴棋书画诗酒‘花’，皆可用来联系感情。

赵长卿笑，“先生知道你的心意。”

越氏笑，“虽错过了洗三礼，还有满月酒，周岁酒。”

赵长卿同越氏投缘，两人话也说的深。越氏并不是常向人诉苦的‘性’子，只是闺‘女’的终身大事又令人烦恼。越氏叹道，“她耽搁了这好几年，原就不大好说婆家。家里这个样子，我寻思着，只要是品‘性’好，勤快肯干，正儿八经的男人就好。阿琴心里与我想的不一样，当年我算是下嫁李家，结果娘家一旦出事，李家照样翻脸。阿琴说穷的不一定就全是好的，富的也不一定全是坏的。”

“她说的容易，只是有钱人家，哪个不是娶‘门’当户对的正妻？”越氏叹道，“我知道她是仗着还有几分容貌，心便高几分。她不是个聪明人，要在亲事上犯了糊涂，一辈子就完了。”

很少有母亲会这样直接评价‘女’儿，赵长卿想到李念琴的容貌，很中肯的说，“漂亮的‘女’孩子，机会自然是多一些的。只是，更当谨慎。这个世道，‘女’人行止踏错一步都不成的。”尽管李念琴的相貌与瑶瑶肖似，赵长卿与她并不亲近，倒是越氏，更令赵长卿敬佩。

这话直入越氏心底，越氏道，“谁说不是。”她担心的就是这个。先前李家拿‘女’儿的终身做要挟，越氏方受他们的勒索。若如今‘女’儿仍是慕富贵行不妥之事，她先前所做又算什么呢？即使越氏这等坚韧之人，想到此节亦忍不住心酸。

赵长卿安慰越氏，“你也别太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阿琴早晚能明白你的苦心。”

赵长卿也不比自家‘女’儿大几岁，却事事明白。越氏由衷道，“父母对子‘女’，并不盼他们大富大贵，只要他们平安康泰便好。”

越氏是赵长卿两世所见最为无‘私’的母亲。

父母对子‘女’，绝大多数是真心爱护，但这爱护并非不要回报的。越氏是唯一一个说，你不需大富大贵，只要平安康泰便好。

有越氏这样的母亲，李念琴当真不算无福了。

母亲与母亲也不同，越氏只盼着‘女’儿平安康泰，夏太太的要求则更多一些，她听丈夫说了儿子身子无碍的事后，眼泪都流了两缸，与丈夫道，“我就说，阿文身子肯定成的。”又抱怨，“你说说，他怎么就这般糊涂，任由他媳‘妇’在外头胡说。叫外头人怎么看他呢。”

夏老爷使了些手段方问出儿子实话，其间过程并不愉快，夏老爷怒火难消，骂，“不知轻重的‘混’帐东西，我看他是失了心窍！”

夏太太拭泪道，“说这些没用的做甚。若阿文果真不成，我也认了。可既然不是他的缘故，总不能一辈子这么无儿无‘女’的过活。如今还好，待他年岁大了，临老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该是什么样的凄凉日子。我不能看着我儿子到那一步。”样样都好的儿子，又不是不能生，哪怕赵长卿对夏家有天恩，也不能叫夏家因她的肚皮就断子绝孙不是？

夏老爷道，“要不跟母亲商量商量，哪怕买个丫头来生了儿子，留子去母，记在文哥儿媳‘妇’名下，跟她亲生的也没什么差别。”不能生的正妻多了，解决方式也很简单。

夏太太连忙道，“母亲脾气急，你这一说，母亲还不得气死过去。老人家年纪大了，何苦要叫老人家生这个气。就是文哥儿媳‘妇’，她素来多智谋的，若叫她闻了风声，文哥儿这妾能不能纳得成都得两说。要我说，现在什么都不要紧，最要紧的就是先叫文哥儿有了后，生米成熟饭，瓜熟落了蒂，她也便认了。”只看这一套熟练说辞，便知夏太太是早有所准备。

具体‘操’作上，夏老爷就是外行了，问，“具体怎么说？”

夏太太压低声音，“文哥儿都是做官的人了，他与赵氏素来好的，这会儿犟着一根牛筋，咱们硬强着他，也不是能强得来的，反倒伤了父子情分。倒不若我暗地里先将人选出来，起码得是能入文哥儿眼的人。年轻人，有哪个不好颜‘色’的？只要文哥儿动了心，咱们再说生儿子的事，这样才能水到渠成。待生了儿子，越氏也就认了。她总是嫡母。”

夏老爷问，“你有人选没？现找可得找可靠的。”

夏太太心下一动，“倒是真有个再合适不过的人。”——李念琴。

夏太太是见过李念琴的，相貌好，心气儿也高，凭李念琴如今的条件，想嫁到好一些的人家都难。但看李念琴的心气儿，她是不会甘心嫁入寻常农家或是小商户之家的，不然，李念琴早嫁了。

再者，李念琴与赵长卿有旧，若李念琴愿意，凭这关系，以后妻妾相处也能和睦，赵长卿也能更容易接受。要知道，夏太太可是从来没满足过一个孙子，既然儿子能生，多生几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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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人心

夏恭人如同忙碌的小蜜蜂，挥舞着八卦的翅膀飞到夏家，带来了鲁安侯府最新的消息，“和离了！这样给夫家断子绝孙的媳妇，哪家敢要？诶！要我说，和离才好！这和离了，鲁安侯家不至于绝了后！鲁安侯世子也能正正当当的生养几个儿女，以后儿女满堂，方是福分！”

夏老太太道，“真是什么样的怪事都有，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

“婶子，这就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了。”夏恭人将嘴一撇，说的愈发来劲，“更令人称奇的是，做了这等忤逆不孝的事，鲁安侯世子夫人还不觉有错，听说世子要纳小，她先委屈的什么似的，张嘴闭嘴要和离。永安侯府离了她难道就不成了？她一说和离，人家鲁安侯府立刻允了，和离书一出，就是后悔也没地方后悔去。”

夏太太道，“和离什么的也忒没情分了，男人纳小而已，她仍是正妻，以后妾生了儿子抱在跟前养，跟自己生的是一样的，怎么这样想不开？”

夏恭人笑，“这谁知道？如今鲁安侯世子和离，这样显贵的身份，帝都不知多少人家都盯着世子夫人的位子呢。谁还有空去管孟氏如何。”鲁安侯世子原配姓孟。

赵长卿曾与夏恭人有过口角，实在没共同语言，听了一耳朵便称病回自己院里歇着了。

见赵长卿走了，夏恭人皮笑肉不笑的对夏老太太夏太太道，“阖帝都，再找不出像婶子和弟妹这样疼惜媳妇的人了。”

夏老太太笑，“一家子住着，她们小年轻的，是得多疼着一些。”她倒是想摆摆太婆婆的谱，奈何赵长卿没给她这机会，太婆婆的谱摆不出来，夏老太太只得“慈善”些。

夏太太一门心思的寻思给夏文纳小的事，对于夏恭人话中带话，只当未闻罢了。在夏太太看来，侯府出这样的事尚不能容，她也只是想抱孙子而已，夏文有了儿子，长房便有了后，不只是对祖宗有个交待，就是赵长卿日后百年，也有了一辈子的依靠。

就听夏恭人继续道，“这帝都城最贤惠的人是谁？非宁安侯夫人莫属。宁安侯夫人也无亲子，将庶子养在跟前，教导的别提多用心了。宁安侯世子非但文武双全，人也是出了名的孝顺。非有宁安侯夫人这样的嫡母，教导不出这样的儿子来。宁安侯夫人出身不显贵吗？那是太后娘娘嫡亲的大姨母，到了太后娘娘面前也有个座的人。”

夏太太的心立刻又活动起来：是啊，太后的姨母都这样，她给儿子纳个小，并不是要离间儿子媳妇之间的情分，就是给儿子留个后罢了。将来赵长卿用用心，孩子还不跟亲生的一样。

这样想着，夏太太愈发安下心来。

夏太太的脾气并不似夏老太太，有了事先乍呼的全天下皆知，夏太太是沉默稳健的性子，她素来是先将事情大致心里算计好了，再闷不吭气的去做。

夏太太心里有了主意，且丈夫也是同意的，她想着，女儿与赵莲都同李念琴说得来，只是还差个将人请到家的理由。夏太太想着，玉自从去宋侯府看了福姐儿新收拾的院子后，很有几分羡慕。夏太太命人找了夏玉过来，笑道，“女儿家是娇客，娘家不疼你谁疼你。你要是想重新收拾院子，我拿出百十两银子来也足够了。”

夏玉很是惊喜，问，“娘说的可是真的？”她娘平日里极是节俭，若是做衣裙买钗环，求一求她娘或者是肯的，但收拾院子什么的，她娘不一定乐意。不想母亲主动提起，夏玉焉有不高兴的。

夏太太便又说话了，“这事，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找个不认得的，还不如找咱家相熟的，你不是跟李姑娘素来交好么，请李姑娘过来，你们商量着，看怎么收拾你那小院子。若有什么移树栽花的活儿，只管给李姑娘安排人手来干。”

夏玉笑，“那我这就给李姐姐写帖子，请她过来。”

夏太太抚摸着女儿鸦翅青的秀发，随手正一正女儿发间一支珍珠步摇，笑，“去吧。”

夏太太素来周全，着人去跟赵长卿说了一声，赵长卿没说什么，吩咐永福打发车辆去接李念琴来府上罢了。倒是赵长卿原要安排客房给李念琴住，因夏玉与李念琴交好，直接请她住到了自己院里去。

李念琴是个伶俐人，她与夏家上下处的都不错，连夏姑妈、赵莲这样的性子都同她说得来，可见其为人玲珑八面、绝非虚传。唯赵长卿虽待她和气，李念琴总觉着不论她如何亲近，都有些亲近不起来的感觉。

不过，赵长卿与她母亲交好，这也够了。

李念琴并不知夏太太的意思，她在夏家住着，一心一意的与夏玉商量着如何重新收拾夏玉的小院儿。直待在夏太太那里见了夏文两面，李念琴方心有所感。

李念琴不动声色的观量夏文，夏文一见有女眷在母亲屋内，且李念琴相貌过人，荆钗布衣仍不掩其姿色，夏文多看一眼，退出去避闲。夏太太笑对李念琴道，“自幼念书的孩子，再懂礼不过。”说着便叹起气来。李念琴心知肚明，还是要体贴的问一句，给夏太太个台阶下，“好端端的，太太怎么叹气呢？我听说夏大人年轻有为，极是难得的人物。”

夏太太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是常来我家的，又这样的聪明秀敏，我不说，你也是知道的。文哥儿与媳妇成亲整整五年了，膝下空空，我就是闭了眼怕是也放不下心来。”

李念琴柔声劝道，“我听说夏大人与大奶奶都通医术，何况，苏神医与夏大人、大奶奶也有交情，若是真有身子不适，有苏神医在，有什么是看不好的呢。”

“若能看得好，我如今也不必发这个愁了。”夏太太望着李念琴国色天香的面孔，温声道，“天底下的事，就是这样，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待你，与我的女儿是一样的。”

李念琴的脸微微有些红了，夏太太一笑，“我的意思，你定是已经猜出来了，你可愿意？”

李念琴连忙道，“太太这是哪里的话，我也不明白太太的意思。大奶奶对我们母女有天大恩德，我若做出对不住大奶奶的事，天打雷霹！”

夏太太拉住李念琴的手，道，“这如何算对不住？我向来是当闺女一样的待她。”听到这里，李念琴都觉着，夏太太待闺女未免太差了些。就听夏太太继续道，“你是常来我们家的，我家的事，你也知晓一二。唉，家里什么都不差了，就差个孩子。长卿与你有恩，你帮她生个儿子，就报了她这恩情。她是个宽厚的人，将来抱了长子在身边教养，比你自己养都放心。你再多生几个儿女，就是我们夏家的大恩人了。”

原来真的是夏大奶奶不能生。

李念琴惊觉夏太太竟有为夏大人纳小的意思时便想到了，只是自夏太太嘴里说出来，这种感觉又不一样。

李念琴只管满脸羞红作羞涩不能言状，夏太太愈发道，“你这样的相貌人才，若是嫁到田舍之家，未免委屈辱没了你。在我家，说起来是二房，凭长卿与你的交情，你们就是亲姐妹。就是阿文那里，我也不叫他亏待你。”

李念琴听夏太太说的诚恳，依旧推托，“我出来也有几天了，大姑娘的院子要如何收拾，都已经算好了。我这就回去准备要移栽的花木去，恕不能相陪太太了。”

夏太太拍拍她的手，“我是一片真心，阿琴，你好生想一想，尽快给我答复可好？”她老人家实在是盼孙子盼的不成了。

李念琴羞涩交加的告辞。

李念琴可不是夏太太说什么，她便信什么的性子。

若赵长卿真有意为夏文纳小，今天跟她说的人该是赵长卿，而不是夏太太。夏太太这样亲自出面，究其原因，无非是赵长卿不愿意给夏文纳小罢了。

赵长卿可不是好惹的，但这个机会有些难得。

望着镜中精致的脸孔，李念琴从来没有要下嫁到穷家破户的意思。但，想嫁的好一些，做正室几乎不可能。如果是二房，她的祖父母几次要将她卖与富户为妾，但，那种买卖，将来能有什么出路？

夏文就不一样了。

才学满腹，进士出身，年轻有为，人品端正。除了第一次见她时稍为她的美貌失神外，夏文都是很俐落的出去避嫌，并不垂涎于她的美貌。

夏文不是最好的选择，也不是最坏的选择，但……

望着镜中的自己，李念琴轻叹，美貌也是有时限的。

今年，她已经二十岁了。

******

整座宅子都是赵长卿买的，宅里的丫环也是赵长卿一手安排的，尽管夏太太身边有几个蜀中带来的使女，不过，一些事想瞒过赵长卿并不容易。

赵长卿同夏文道，“太太似是有给你纳小的意思。”

夏文又不是笨蛋，自然有所察觉，嘴上依旧道，“别胡说，我不会应的。”

赵长卿道，“倒是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想不想听？”

夏文挑眉，赵长卿道，“太太若问你，你就说，是我说的，你纳小，我们就和离。我料想着，太太总不会再逼你。”

“长卿，你放心，我绝不会……”

夏文的唇被赵长卿掩住，赵长卿道，“世间一切事物都有其价值所在，如果太太觉着，我的价值比不上一个妾室，我不能接受这种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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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人心（二）

赵长卿一说和离，夏太太立刻牙疼，再不敢提给夏文纳小之事。只是心下到底不快，与丈夫道，“听族嫂说，太后娘娘的亲姨妈不能生，还得买妾给丈夫生儿子传承香火呢。女人吃醋嫉妒，也得分个时候，好不好的就说和离，一点情分都没有，亏得文哥儿这几年一心一意的待她。”

夏老爷做公公的，一个大男人，且是举人出身，尽管心下亦是不悦，到底不愿说媳妇的不是，只是“嗯”了一声，以示知道了。

甭管夏太太夏老爷作何想，赵长卿依旧过自己的日子，她经过太多苦痛，夏家这种程度的是非已经难捍动赵长卿的心情。赵长卿只是觉着失望，她与苏先生道，“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有回报的。”

苏先生道，“你与阿文，身子都正常。”

赵长卿道，“要是三十岁还没身孕，我就收养个孩子。”

苏先生温声道，“长卿，人这一生，漫长的很。有时你觉着可以预料的，往往是最不可预料的。要是觉着烦恼，不如来我这里住几日。”

赵长卿笑，“家是我的家，我住自己家，心安理得。”宅子是她买的，她凭什么要搬出来住。

师徒两个说了会儿话，一时，戚如抱着苏章过来，赵长卿最喜欢孩子，哄了好半日，至傍晚方告辞回家。

夏文如今落衙便回家，在外头应酬都少了，对赵长卿格外温存体贴，以明己志。夏文休沐时，夫妻两个还一道去山上游玩，直气得夏太太胃疼：别人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到儿子这里，有了媳妇，连祖宗都忘了！

夏太太几次明里暗里点拨儿子，“男子汉大丈夫，总耽于内闱能有什么出息，还是要以前程为要。”夏文面上唯唯，依旧故我，夏太太气得狠了，便将“夏文身子安好，赵长卿不能生”的事悄悄的告诉了夏老太太。

夏老太太一听险没炸了，夏太太连忙按住她，低声道，“宅中丫环都是文哥儿媳妇采买的，老太太声儿稍微高一些，她便知道了。”就这事，夏太太也是秉退了夏老太太屋里的丫环才好跟夏老太太讲的。

夏老太太气冲天灵盖，哪里还能小声，直拍着榻板道，“她知道就知道！她知道怎么着，还能吃了我！不孝的东西！先前还敢说是文哥儿不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事可是真的！”

夏太太低声道，“文哥儿自己都认了，他身子是好的。这成亲五六年了，一直没孩子，文哥儿是好的，那有事儿是谁，这还不是明显着么？”

“狐狸精！真是狐狸精！”夏老太太一挺腰板，指着夏太太的鼻尖道，“你这也是当亲娘的，不早跟我说！”

夏太太为难，“老爷怕您生气，不叫我说。”

夏老太太哼一声，斜瞟媳妇一眼，不吃这一套解释，反问，“那你如今又说什么？”

夏太太低头不说话了。

夏老太太一千个看不上媳妇这无能无才的德行，直道，“该说的时候又不说了，你还闷着做甚，出去找媒婆子找来，给文哥儿纳二房，生儿子！”

“不成不成！”若这样简单，她何必要借夏老太太的手？夏太太道，“先时我也想到这个了，人选都寻好了，可文哥儿媳妇说，若文哥儿纳小，立刻和离。”

“和离？”夏老太太稀疏的眉毛一挑，垂下的眼皮里闪过一道冷光，道，“和离就和离！和离后文哥儿娶更好的！不会下蛋的母鸡，还有脸遍地乱叫！她不说和离，我也不想要这样的孙媳妇！”

夏太太还是十分舍不得赵长卿这个媳妇的，劝夏老太太道，“文哥儿媳妇在咱家受难时跟了咱家，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老太太，她小孩儿家小懂事才说这样的话，咱们做长辈的哪儿能与他们一般计较呢？何况，文哥儿跟他媳妇这几年，脸都没红过一回，日子还是要过的。就是他媳妇一时脑子转不过来，我实在担心文哥儿的子嗣，这是香火大事，实在没了主意，想着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老太太素来比我有见识，还得请老太太帮我拿个主意来着。”

夏老太太道，“有什么好主意不成？是子孙重要，还是个不能生的媳妇重要，文哥儿难道连这个都分不清，亏他还是翰林老爷。”

夏太太为儿子分辩，“文哥儿那孩子，素来心软，老太太也是知道的。”

“男人哪，都一个样，媳妇迷！”夏老太太长叹一声，对着夏太太意味深长的一笑，“文哥儿是没见过好的，见了好的，没有不动心的。”

“我倒是看好了一个绝好的女孩子，只是文哥儿素来守礼，又与他媳妇情义好……”

夏老太太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难的。生米煮成熟饭，先养下了孩子，赵氏能不认？”

夏太太恭维，“还是老太太有智谋，只是，这里外都是文哥儿媳妇安排的下人……”

“真是没用。”夏老太太素来看不上儿媳妇的，招她到跟前秘授几句，婆媳妇两个商量半日，晚饭都是一起用的。

对夏太太夏老太太密谋的事，赵长卿不知具体，猜也能猜出大概。该做的已经做了，该说的也说了，赵长卿也不愿意成天在夏文耳根边说你娘和你奶奶又在密谋给你纳小妾呢。

算了，如果夏文有心纳小，不是她说便能阻止的。如果夏文无意妾室，她说与不说都一样。

赵长卿又认识了个新朋友，还是郑妙颖引荐给她的，和离出府独自居住的前鲁安侯世子夫人孟氏。孟氏是个相当爽朗的人，脸上不见丝毫郁气，笑道，“娘家说我傻，我是受够了，谁愿意做那现成的娘，谁就做去。反正，我是不做的。”和离出夫家，她嫁妆还在，日子过得游刃有余。

对于赵长卿结识孟氏的事，夏太太与丈夫叹道，“不跟好人来往，长此以往，非得出事不可。我也不是说嘴，谁家媳妇不是在家上孝顺公婆下管理中馈，哪个像她这样，说出门就出门，成日介在外头疯跑闲逛。”

夏老爷将此观点转答给儿子知道，夏文倒是不觉如何，道，“就是妇人之间寻常来往。”

夏老爷道，“就是来往，也要与正经人家来往。那些和离的妇人，若不是有不合妇德之处，怎会与夫家和离？女人哪，还需男人教导，你别总是听之任之，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总是妇人说什么是什么。”

夏文笑，“我们是夫妻，凡事商量着来。爹你就放心吧，长卿向来有分寸的。”

夏老爷哼一声，道，“你有些分寸才好。”

日子慢慢悠悠的过，来帝都陛见的藩王宗室分批的回了封地，蜀王因年纪高辈份高，与老梅太长公主一个辈份，宋太后便留蜀王在帝都过年，与蜀王一个待遇的，还有襄阳王，这一位辈份不比蜀王与老梅太长公主，不过与昭文帝是一个辈份的，算起来是穆瑜的王叔。如此，皇室宗亲，一代留一个，过了年再走。还有穆瑜的皇兄们，上书请求就藩，也被挽留下来，兄弟们再过一个团圆年，过完年再去就藩不迟。毕竟，藩王就藩，等闲不可离开封地，以后见面的时候都少。

年前，夏姑妈终于给赵莲定下了亲事，一户京郊乡绅人家，日子不说大富大贵，也衣食丰足。

过了年，夏文又有好消息传来，官员三年一察，夏文在翰林三年评价都是优，官职稳稳的升了半级，由正七品翰林编修升至从六品司直郎。别小看司直郎这官职，官职不高，贵在内阁打杂，是个颇增见闻的肥差，非被君上看重之人不能升任此职。

夏文对赵长卿道，“再想不到的。”

赵长卿自然也替丈夫高兴，低声道，“虽是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太后娘娘族人不多，宋家根基也浅，何况宋公府不能直接参政。咱们与宋家素来亲密，你做事向来用心，太后娘娘想来也愿意用知根底的人。”

夏文青年得意，笑道，“原打算翰林做过就回乡继续开药堂的。”

赵长卿给他理一理衣衫，笑，“先敬罗衣后敬人，夏大人还是穿官服俊俏。”她现在没有半分回蜀中的心情。

夏文笑，“后天是方兄的生辰，咱们一道过去。”

赵长卿自然应好。

夏文升了官且倍受重用，夏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都喜气盈腮、眉眼欢喜，就是夏少卿也特意命人叫夏文过去叮嘱了他不少事情。

夏老太太唤了夏太太到跟前，轻声道，“是时候了。”孙子前程大好，管赵长卿是个什么意思，凭她孙子如今的势头，娶什么样的好女人没有，重孙自然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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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轮回

赵长卿从未想到，夏文竟真的做了。

更让人讽刺的是，赵长卿不是从夏家人那里得到消息，而是从越氏的嘴里才知晓此事。

李念琴的两颊紫胀红肿，让她看起来有狼狈而惨淡，什么样的国色天香到这个地步也国色天香不起来了。

越氏两眼红肿，跪下来给赵长卿磕了个头，含泪道，“我这一生，没有养出一个好女儿，我对不住大奶奶。”她察觉女儿不对时方问出实情，但仍是太迟了，越氏眼泪似是流之不尽，“我本是与李家和离之人，因母女之情难舍，蹉跎十余载不过是个笑话。今天，当着大奶奶的面，我与李念琴一刀两断。”

李念琴扑过去抱住母亲哭道，“娘！娘！我替大奶奶生儿子，全当报答大奶奶对咱们的恩情啊！”

越氏大怒，“我从没见过上赶着勾引人家丈夫还说是报答人家的！你自以为聪明绝顶，只当别人都视做傻子！痴儿，便是别人家纳个妾也要正经过了妾室文书，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个外室罢了。你自以为给夏家生了儿子以后便有了一辈子的着落，大奶奶在他家贫贱之时嫁到夏家如今不过这样结果，你一个倒贴的外室，能有什么下场！”

“你真是枉作了聪明！”越氏抹开眼中的泪，握住李念琴的双肩，泣道，“自越家家败人亡，十余年来，那些姻亲故旧，哪个来帮过咱们母女一把？你为着富贵，背弃了大奶奶的恩情。念琴！念琴！自此之后，你好自为之！”

“若早知你是这种贪慕富贵情愿做小的心性，这些年，我何必受李家那些勒索。”越氏推开李念琴，再一个头叩在地上，佝偻着腰踉踉跄跄的离开了夏家。

赵长卿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但，越氏一走，李念琴抱着肚子便不好了，夏老太太夏太太连声道，“赶紧扶姨奶奶到房里去，请大夫。”

赵长卿冷冷道，“送李姑娘出去！”

夏太太刚要说什么，对上赵长卿冰冷的眼睛，她竟喉间一噎，啥也没说出来。夏老太太心下唾弃儿媳妇没用，望向赵长卿道，“念琴有了身子，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儿子，抬她去你们院里，请个大夫来，好生给她调养调养，以后安安分分过日子。”再不知安分，她多给孙子纳几个妾，赵氏才能学个乖呢。

“老太太，这宅子的契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赵长卿沉声吩咐，“送李姑娘出去！”宅内丫环都是赵长卿一手安排的，见赵长卿恼怒，再不敢拖延，连抬带拖的拉扯了李念琴出去。李念琴被撵，夏太太实在不放心李念琴的肚子，跟着追了去。

赵长卿怒喝，“去翰林！请大爷回来写和离书！”

明明自己不生养，竟还有这般天大的脸！见赵长卿凶悍不驯，夏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当下眼睛往上一插，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赵长卿倒没有放着夏老太太死活不管，只是夏姑妈尖叫的太厉害，赵长卿一指点在夏姑妈的哑穴上，夏姑妈的尖叫嘎然而止。将人推开，两簪子扎在夏老太太人中上，夏老太太被悠悠扎醒，夏姑妈以为自己给赵长卿点成了哑巴，吓得面色惨白抖若筛糠，想要尖叫，张开嘴半句声音都发不出，那种恐惧，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看夏老太太暂时死不了，赵长卿便离开了。

夏文回来都傻了，母亲在祖母的院里，母亲眼睛是红肿的，祖母躺在床间，神色萎靡，两人一见夏文，那眼泪，刷便下来了。夏太太如同见了救星，掩面泣道，“你可是回来了。”

夏文先给夏老太太把过脉，夏老太太老泪纵横，“先去看看你姑妈，你姑妈……给那毒妇治哑巴了……”老太太是真心担忧长女。

夏文毕竟是男人，见多识广，看过夏姑妈后道，“只是点了哑穴，明天就能好了。”

母子多年，夏太太非常了解长子，不待夏文问，她便说了，“这不是念琴有了身孕么。越太太知道后就带她家来了，你媳妇知道了，是再不能容念琴的，把人撵了出去。你祖母这个年纪，寻常在家里哪个会忤逆她，一生气就过去了，险没把我吓死。”

夏文咬牙问，“母亲！那天你明明说给李氏喝了避孕的药！”

夏太太拍着心口哭道，“阿文，你也为我想一想，我盼什么，我就盼你有个后！我就盼能有个孙子叫我一声祖母！这过分吗！是她不能生！谁家的媳妇自己不能生还要拦着丈夫纳妾的？她是要绝我们老夏家的后啊！”

“母亲，如果让我在长卿和孩子之间做选择，我永远都会选长卿。”夏文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当初母亲不该伙同外人设计我，母亲陷我于不忠不义之地。”

夏太太哭道，“我让你有了后，这叫不忠不义！好！念琴就住在猫耳胡同，你这就去，给她一碗堕胎药，你就忠义两全了！”

夏文皱眉，想着与母亲说不清，心里又记挂着赵长卿，抽身要走，转身见父亲正站在门前，沉脸看着他，问，“你要去哪儿？”

夏文道，“我去瞧瞧长卿。”

夏老爷沉声道，“你祖母都病成这样，你还满心想着她！纳妾文书，早在你与碰了李氏的时候便在衙门办好的，你这就去把李氏接进门来，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孙子生在外头！”夏老爷是做过小官吏的人，李念琴是要给夏家生养子嗣的，何况儿子是官身，他是不会叫儿子担个通奸的名声的。这些官面事，早悄悄的皆料理好了。

夏文道，“父亲，我得去给长卿个交待。”

夏老爷冷冷道，“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天经地义，她要什么交待？何况你纳妾并非爱其颜色，乃是为子嗣香火之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父亲这些大道理当头压下来，夏文一股郁气结在心口，眼眶有一些红，道，“父亲，长卿为家里做了多少事，咱们都心知肚明。哪怕是个外人，曾这样待咱们家，咱们也不能忘恩负义。咱们不能一面要她为这个家任劳任怨，一面让她做小伏低。你觉着她不柔顺不让我纳妾，她当初为什么会嫁给我，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出众，是因为咱们家正在难处，是看咱们夏家人品尚可。她从没想过要跟我过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她就想平平淡淡的过些太平人生。父亲，她在咱家落难时下嫁，是她在西平关立功才赦免父亲的罪名，我考功名做官，长卿补贴了多少。就是如今这个宅子，也是她买的。父亲，她对我有恩，她对夏家有恩。就因为她不能生养，这些恩情便不存在吗？一个女人肯这样对我，肯这样对我的家人，我宁可一辈子断子绝孙也不能对不起她。”

夏老爷有些不自在，道，“你祖母你母亲，哪个不是为这个家操劳一辈子？难道就因为她能干，就非要站在别人头顶上，就能忤逆不孝？”

“什么是忤逆不孝？是我们对不住她在先。”夏文眼中泪光隐现，“父亲，我失去她，一辈子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女人了。”

在踏进蔷薇院的时候，夏文竟有微微的瑟缩，他俳佪良久，还是进去了。

院中鸦雀无闻，廊前的蔷薇花已被铲了个干净，夏文心下一痛，推开门，赵长卿就坐在榻上，脸似雪一样白。

夫妻两个，一时间，竟是无言。

还是夏文先道，“长卿……”

赵长卿打断他的话，“我就想知道，你与李念琴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说到这事，夏文亦觉耻辱，“伯娘生辰那日，我喝醉了。”

赵长卿道，“你是大夫，向来有千杯不醉的法子，我不信你会喝醉。”

“酒里有药，我没提防……”

赵长卿轻叹，“这几年，夹在我与你父母之间，你肯定也累了。以后，你不会因此为难了。”

“长卿。”夏文眼中酸涩，不觉泪水滚落，“我并非有心。”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家满意，我真不明白，我对别人好都能有回报，怎么我对你家付出这么多，到头来你们阖族这样算计我。”赵长卿拭去他眼中的泪水，“夏文，我就是想跟你，两个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夏文，多谢你家现在跟我翻脸，不然，若等你高官厚禄，我恐怕连今日结局都不能有。”

夏文紧紧的握住赵长卿的手，“长卿，我们六年的情分！”

赵长卿道，“你家里已为你做出选择。”

“那是他们，不是我。”

“他们能做你的主，你做不了他们的主。”赵长卿道，“这宅子是我买的，我一直觉着，最该住在这里的人是我。我去先生那里，你写好和离书着人给我送去。”

挣开夏文的手，赵长卿起身向外走，夏文似是低语，“长卿，你有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赵长卿脚步一顿，继而离去。

车马早已备好，坐在车内，赵长卿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命运何其作弄，这辈子兜兜转转二十几年，不过是重复前世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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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不可说

赵长卿只在苏先生家里住了一夜，第二日就同苏先生去了刚建好的西山别院。

夏文也没捞着好，当晚便被找上门的苏白打个满脸花，这还亏是夏家人拼死拦着苏白。苏白又将夏家祖宗十八代拎出来数落个遍，“听说你们夏家自诩书香传世，别的不懂，礼义廉耻肯定是懂的吧。别人家纳小，起码有个光明正大，倒不似你们夏家，阖族动员起来，用尽下作手段逼走我姐姐！当初娶我姐姐的时候说得山响，我记得夏太太要是亲口说过的，不拿她当媳妇，只当是个闺女。夏太太，令爱眼瞅着也要嫁人的，将来我就等着夏太太给自己女婿下上二斤壮阳药，再弄几个妾室亲自给女婿搁屋里，这才是天下第一好丈母娘呢！”

“别叫我恶心了，一家子吃我姐姐的用我姐姐的，还敢把她挤兑走！但凡有半分脸皮在，就没脸再住她的宅子！”苏白冷声道，“别以为夏文与宋嘉让有些交情就真当这帝都城姓了夏，你们老夏家还差的远！咱们走着瞧！明天我要见到和离书，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苏白气个半死，回家后还骂了夏家半宿，戚如亦是担忧，问，“卿姐姐可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和离！这还用说！”苏白道，“日子是为了过得舒心，这样的日子了，还过个什么劲。当初真是瞎了眼，瞧着姓夏的还不赖，不想竟是个贱人！”

戚如瞪大眼睛，“卿姐姐真要和离？”

苏白毕竟是男人，沉默片刻，道，“你不了解姐姐的脾气，她说到就能做到的，从不是那种说说不算的人。”

戚如劝丈夫，“和离可不是小事，卿姐姐娘家在边城，我觉着，也不要太冲动，总要慢慢来的。以往看卿姐姐夫妻和睦，成亲五六年，难道没有半点情分在？”

苏白道，“时机转瞬即逝。”

戚如不大明白，“什么时机？”

苏白道，“这事，在我看来，姐姐是亏大发了。当初夏家获罪去的边城，你没瞧过他家当初的情形，姐姐嫁给夏文时，没人能预料到夏文今日前程，那会儿他在姐姐的药堂做大夫，家中勉强糊口罢了。”

“那卿姐姐怎么嫁的夏家？”凭赵长卿的人品才干，嫁个好些人家应当不难才是。

苏白轻声一叹，“或者是因为觉着夏文人品尚可吧。或者是因为夏家不是边城人。或者因为夏家家境平平。”

“小时候常听她说想到边城以外的地方看看，后来她经了许多伤心事，大概是想离开边城的。遇着夏家，夏家正在难处，其实，夏家能那么早脱罪都是她在西平关立的战功。她对夏家恩遇颇多，依她当时的条件，随便嫁一个也比夏家好。不过，她相信所有的恩情都能得到回报。如果夏家没考取功名，说不定他们还在蜀中过着太平日子。夏文前程看好，夏家人的心便也大了。”苏白叹，“人心似水哪。”

戚如忍不住道，“这夏家实在忘恩负义。”

“夏家忘恩负义，世道这个东西却也不好说，姐姐嫁到夏家六年无孕，如今妾室有了身孕闹和离，若不先一步引导流言，以后怕对姐姐不利。”苏白揉揉眉心，对妻子道，“你先去歇吧，我想个章程。”

戚如道，“不如明天请赵大人、凌大人过来一道商议。”

“那也要先有个章程的好。”

戚如劝不动丈夫，命丫环找出厚披风来给他穿上，自己方去卧室等他。有时候，男人也需要一些安静独立的空间。

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

何况苏白梨果凌腾三人比臭皮匠可强得多。

因赵长卿去的苏家，苏白是第一个得着信儿的，将梨果、凌腾请来时，赵长卿已经与苏先生去了别院。梨果一听这事都不敢信，“这是真的？”

“我会拿这个开玩笑不成？”说到夏家的事，苏白便火大，道，“昨晚我实在忍不住，过去把姓夏的揍了，今天他请了病假，没去当差，找了宅子阖家搬了出去，只是和离书还没写。”苏白素来缜密，早令人盯着夏家，夏家一举一动，再难瞒过他。

“夏家又不傻，不会这么容易放卿姐姐离开的，拖得久了，于卿姐姐名声不利，这可得仔细想个法子。”梨果摸摸下巴，道，“夏家欺人太甚，只当咱们好欺负。还是那个夏少卿府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我说，要干就大干一场。”

苏白道，“我写好了折子，参夏家忘恩负义、帷薄不修。”三年翰林后，苏白被分配到御史台，占着地利之便。

梨果道，“我也上一本。”内宅什么的，男人很少在意，在男人看来，把一家子从外头打倒，内宅还能有什么作为？

苏白梨果商量着一并上本的事，唯有凌腾，自听闻此事起，便一言不发，眉宇间淡淡的悲怆萦绕。几人都是自边城来，苏白是知道凌腾少时对赵长卿的心意的。以往，除了凌腾那个刁钻娘，苏白私心认为凌腾配赵长卿挺好的。只是，凌二太太实在难缠……赵长卿已嫁人六载，苏白未料到凌腾竟还未忘情。

苏白唤一声，“凌兄。”

凌腾道，“先礼后兵，不如我先去与夏文谈谈。”

夏文的情形不大好，苏白下手没留情面，夏文又伤心和离之事，内外交加，病倒了。夏文在病中坚持夏家搬出去，如今阖家住在租吝的一座三进宅院里，兵荒马乱的，且只余夏家自蜀中带来的仆从，自然无法与赵长卿在时相比。

夏太太见到凌腾，又是气愤又是心酸，道，“亲家表少爷若是来打来闹，不如先勒死我吧。”

凌腾淡淡道，“大家都一把年纪，彼此客气些为好。我有些话想与夏大人说，不知方不方便。”

夏太太给凌腾一噎，索性道，“不大方便，阿文病了，还在睡。”

凌腾便不勉强，仔细打量夏太太一眼，转身走了。

凌腾接着去了山上，赵长卿其实没什么话可以与他说。她与凌腾，前世便尽了。

虽然同在帝都城，凌腾已经三载未见赵长卿，赵长卿似乎仍是以前的模样，凌腾移开眼睛，道，“夏家已经搬出去了，我本来想去见见夏家，夏太太说他病了，也没见到。”

赵长卿道，“多谢表兄费心了。”

凌腾心下苦笑，问，“你还好吗？”

赵长卿点点头，“还好。”

凌腾望着她，轻声道，“长卿，有时，把那些苦痛说出来，心里也能轻松些。”

赵长卿没说话，不知何处飘来一阵悠扬欢悦的笛声，正是一曲这支笛曲的前半部分，是赵长卿所见笛曲里最欢悦欣喜的曲子，笛声中满满的喜悦似要直上云霄。这样欢悦的笛声，为世人偏爱，赵长卿却从未喜欢过这首曲子。

其实，她第一次听到，不是楚渝在杏花林中用那支紫玉青云吹起，而是在前世。那时，凌腾要去帝都春闱，因为去帝都路费不丰，赵家还给他凑了些银子。临去帝都前，凌腾带着她回娘家。在那棵桃花树前，漂亮的仿佛会发光的赵蓉为凌腾吹起这首曲子，两人，一俊俏一美丽，一才学满腹一城中才女，让一畔的赵长卿看得心里发酸发痛。

她不是木头，怯懦的人，总会更敏感。

凌腾那样的聪明，可惜，他看到的永远是美丽、能干的人。

这世间，什么都可说，唯有苦痛，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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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吵架，光与影

凌腾不是个笨人，他早便明白，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情分也是一样。

许多八面玲珑的人或者会回头，赵长卿并不是这样的人。或者，前世赵长卿太多次回头，他视而不见，所以，今世，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凌腾抑制不住的心酸，“长卿……”

赵长卿看向他，凌腾想说一声，对不起，我曾经那样辜负你。可是，对上赵长卿冰澈如湖水的眼睛时，凌腾偏又什么都说不出。

那些逝去的光阴，那些前世的光阴，前世与赵长卿整整八年夫妻的光阴，其实什么都没有留下。他再怎么努力回想，似乎都只是赵长卿模糊不清的脸，那双永远不知所措的眼睛，胆小而懦弱，卑微的如同地下的泥土。

这样的女人，如何能与他相配？

所以，他看到的永远只是赵长卿低下去的发顶，尽管这个女人曾经为他的春闱当掉自己的嫁妆，他也只是嫌她去错了当铺，白白被人少算了银两。

那些记录了他刻薄又无耻的时光……换成他，他也再不会回头。

凌腾陡然泪流满面，赵长卿静静的望着他，那一瞬间，就有这样奇妙的灵犀，她忽然觉着，或者，凌腾是想起了什么。

凌腾再次开口，“长卿……”他紧紧的咬住牙齿，下颌被挣出尖锐的线条，最终，他依旧什么都没说，便转身离去。

赵长卿轻叹：凌腾，这一世，我没有选你，可是，重活一回，我依旧不过是重复前世的命运。

凌腾直接去了苏家，与苏白道，“我问过长卿了，她是肯定要和离的，咱们明天就上本吧。这事还是不要拖，快刀斩乱麻，夏家就是不想放手，也不得不放！”

以往凌腾都是称赵长卿做卿妹妹或卿表妹的，这样直呼闺名，还是头一遭。起码在苏白这里，是头一遭听到，苏白心下一动，难不成凌腾依旧对他家姐姐有意？

苏白暂按下这个想头，命人去找来梨果，三人商量了一个晚上。梨果道，“真没想到夏家竟然早私下把纳妾文书都弄好了，看来真是早有算计。”三人尽管年轻些，也不是一时冲动便热血上头的毛头小子，想参夏家，自然要把来龙去脉弄清楚。

因为夏家有盘算在先，连个通奸的罪名都不能参，只得说夏文私德不修，连带着夏少卿也是蛇鼠一窝，竟然在族侄酒中下药，以成族侄与妾室之好。当然，文人的笔端就比较刻薄了，尤其如今完全是与夏家撕破脸的节奏，苏白还直接对李氏肚子里的孩子的血统提出置疑，瞒着妻子纳妾本就无德，一个妾室，既是正经过了文书如何不接到家去？既不接到家去，由得她东家跑西家串的，怀了孩子，算谁的？请问，这真是夏大人的骨血？谁能证明？

还有，赵长卿对夏家天大恩德，到头来，夏家竟然瞒着她纳小，是何道理？梨果自夏家流放边城，赵长卿不弃夏家寒微下嫁，一直到赵长卿在西平关立下战功，夏老爷遇赦，说到如何供夏文念书考取功名，如何用自己的私房养婆家一家，到如今，夏家如何忘恩负义。那真是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凌腾专管着问候夏少卿，问侯夏少卿府中规矩，如何夏少卿府中的酒里会有春｜药？他还对夏少卿府上的食品安全表示了担忧，自家侄子都给下春｜药，这要是外人去了，哪个碍了夏少卿的眼，岂不是立刻要药死一两口子的。

边城一系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官员突然对夏家展开攻击，且笔端之锋利，战火之猛烈，颇令朝野刮目相看。

夏文还在病休不在朝中，于是，茅头便指向了夏少卿。

夏少卿心里那个冤哪，这个事，根本是赵长卿嫉妒，不许丈夫纳小，他不忍族侄绝后方出手相帮的好不好。当然，夏少卿也有交好的官员出来声援，苏白一句话，“我等奏章中有没有冤枉夏家，监察司一查便明！夏大人是不是在夏少卿府上喝了放了药的酒，与李氏便在少卿府上情不自禁了。那李氏，既是早过了文书，竟不接到府中去给正室请安磕头，怎么反养在夏少卿府上？这究竟是司直郎的妾，还是你夏少卿的妾，还是说你们夏家就有这传统，妾室公有，反正生了孩子一样姓夏，管谁叫爹都一样！”

当初听闻苏白一席话说得永安侯吐好几口血，夏少卿还以为夸大其辞，如今他自己也想吐血，方知苏白名不虚传！

夏少卿怒喝苏白，“小子无礼！竟敢诬蔑本官！”

苏白半分不让，“本官句句属实，若你问心无愧，敢不敢叫监察司查一查！”

夏少卿道，“查就查！只是朝廷规矩，再没有叫监察司查的道理！”

苏白冷笑，“不如叫大理寺来查，那是夏少卿你的地头儿，才好做一番手脚来颠倒黑白！”

夏少卿为官多年，那也不是好相与的，怒喝，“本官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邪，若不是赵氏之嫉妒，世所罕见，我夏家也不会出此下策！”

苏白道，“请夏少卿说明白，你嘴里的赵氏是朝廷六品诰命，是西平关有战功之人。夏家因她而脱罪，夏家要回蜀中，她千里迢迢的随夏家回蜀中，夏文要考举人考进士，她再一路从蜀中跟到帝都！郑大人知道赵安人，宋国舅知道赵安人，你问问他们，赵安人可是世所罕见嫉妒之人！你们夏家，纳了妾室根本不让她知道！偷着摸着藏起来！现在还敢说她嫉妒！夏少卿，你这样替着族侄养妾室的族伯倒是不嫉妒，我倒想问问，莫不是夏家就是这样的规矩，生来就是这般藏头露尾见不得人！还是，到底是你替族侄司直郎养了妾，还是司直郎替你养了妾！别弄个女人有了身子就送到赵安人跟前说这是司直郎的骨肉，苏神医亲口所说，赵安人身体健康，她与司直郎成亲六载尚无身孕，怎么司直郎到你家睡个女人就有了身子？这一发即中的本事，难道也是你们夏家祖传的？阖族恶心龌龊，脏臭不堪，还敢说赵安人嫉妒！我告诉你，就你们夏家这样污臭之地，她都不屑于嫉妒！谁不知道赵安人私产丰盈，她忧国忧民，不忘家乡，至今每年为西北军捐献军饷。还是说，你夏少卿看中赵安人私产，知司直郎膝下无子，便想出这李代桃僵之计，不动声色的送个怀孕的女人给司直郎睡一夜，便谎称是司直郎的骨肉送去，依赵安人的贤惠，真认作亲子，恐怕将来百年之后，那偌大家业岂不尽归了你夏少卿么！夏少卿，以前真没看出来，你竟还有吕不韦之遗风哪！”

不论何时，这样涉及密谋、妻妾、家族、家产，甚至还可能有*戏份的八卦都是为人们所钟爱的。依夏少卿之老辣都抵不住苏白这样给他脑补，夏少卿大嚎一声，跪在地上，“陛下为臣做主，臣冤枉！臣告苏御史血口喷人，诬蔑老臣，含血喷人之罪。”

苏白立刻道，“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这样私德有亏，满腹龌龊之人，臣以为，站在这金殿之内，是玷污了这金殿！”

这事，闹成这样，穆瑜也觉着应该查一查，只是朝廷中部门众多，帝都府、大理寺、刑部、御史台都可来查此事，当然，监察司也可来查这事。

这个事，穆瑜只是觉着不该大理寺、御史台插手，无他，夏少卿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该避嫌。苏白又是御史，自然御史台也该避嫌，何况，刚刚苏白又说了，郑大人也与赵安人相熟，所以，郑大人也不适合来查此案。剩下帝都府、刑部、监察司皆可选，穆瑜想了想，他娘跟他说过，监察司是帝王私人利器，穆瑜看向林随，道，“林卿，你便来查一查此案吧。”

林随领旨。

下朝后，彭相对小皇帝表示，“陛下，刑部、御史台、帝都府皆可审此案。”他从不会当朝反对穆瑜的决定，在彭相看来，君威不可失。尤其穆瑜，毕竟年纪还小，如果他这个首辅表现出半分不驯，会对穆瑜的威信带来相当不利的影响。所以，有什么事，彭相即使有些别的意见，也多是私下与穆瑜交流。

穆瑜道，“彭师傅，父皇以前教导过我，监察司与别的衙门不同，他独立于六部九卿。监察司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忠于朕。所以，朕想用一用监察司。”

彭相纠正穆瑜，“陛下，这满朝文武，皆忠于陛下。”

“彭相，你们是帮朕治理天下的人，朕更希望，你们忠于天下。”穆瑜稳稳的坐在宝座之上，认真道，“这天下，有光便有影，六部九卿是光，监察司便是影。”

彭相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感叹道，“自来监察机构都是双刃剑，陛下一定要小心使用。这世间，光明方是正道，亦是大道。”

穆瑜微微颌首，他娘早细细的给他分析过了。彭相一把年纪，穆瑜素来很尊敬他，道，“这也到了早膳的时辰，彭相与朕一道用早膳吧。”

彭相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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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可笑

下朝，苏白梨果几人都是芝麻粒大小的官，若非大朝会，他们都没上朝的资格，自然走在最后。梨果悄声问，“你怎么让监察司去查这案子？”六部九卿的官员对监察司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苏白给梨果个眼神，大家一并去了苏家，连朱庆也跟着去了。苏白几人动作太快，朱庆还不知道赵长卿要与夏文和离的事，都是一道自边城来的，且赵长卿与朱家是正经亲戚，朱庆自然想问一问原由。

苏白回了家方道，“咱们做官未久，夏少卿可是在帝都熬了多年，肯定比咱们有人脉，六部九卿，他比咱们熟。监察司却不一样，这是陛下一个人的机构，夏少卿再长的手，恐怕也伸不进去。”

朱庆问，“卿表妹真要和离？”这可不是小事。

梨果道，“要不是真的，今天也不能上本。”

朱庆道，“你们也不知会我一声，难道我不是卿表妹的兄弟？”

凌腾道，“这事儿，也不必咱们都上，不然露了根底不说，倒显着结党似的。虽说如今咱们官位不显，小心无大错。倒是朱大伯那里，你得去说一声了。”

朱庆道，“这是自然。”他自幼念书，与赵长卿见得也不多，真正亲近起来还是这两年，大家都在帝都，他定亲成亲，赵长卿都过去帮衬，很是尽心。他娘与赵长卿关系是真的好。

果然，袁氏一听儿子说赵长卿要和离的事，当即傻眼，问，“什么时候的事？”

朱庆道，“就前天。夏家悄悄给夏文纳了个妾，藏在夏少卿府上，卿表妹连知道都不知道，如今那妾室都有了身子。”

袁氏一拍桌子，恨声道，“烂泥扶不上的墙的种子！一家子混账！这事不能算完！”就是为子嗣纳妾，也没夏家这样干的！

朱庆道，“早上阿白他们在朝上狠狠参了夏文一本，连带着夏少卿府上，如今监察司在查此事。”

袁氏又傻了，问，“难不成还经了御前？”

朱庆道，“卿表妹是诰命，想要和离可不容易，自然先得把夏家按下去，不然他们拿卿表妹无子的事来说，更不好和离。”

袁氏生气，是气夏家行事不讲究，她真没想到赵长卿是真要和离，袁氏问，“这么说，长卿是一定要和离了。”

“我看是这样，要不，阿腾阿白他们也不会真就上本把事闹大。”

袁氏轻叹，“这就有些急了，五六年的夫妻，只要把那不安分的女人处置了，继续过日子就是。”

朱庆道，“这是别想了，监察司真查明了此事，我看，夏文官位难保，还怎么继续过日子？”其实，这些烂事儿，哪个豪门都不罕见，但，一旦闹出来，闹到朝廷上来，这就是私德有亏。

袁氏叹口气，夏文前程挺不错的，如今撕破脸，真断了夏文的仕途，看来赵长卿是真不准备回头了。袁氏道，“出了这样的大事，我竟不知道，我得去瞧瞧长卿。”

朱庆道，“卿表妹去了西山苏先生的别院，娘你要去，问明白卿表妹的意思，夏家那边，总要有个长辈去交涉。苏先生与卿表妹亲近，到底不若咱们是骨肉之亲，名正言顺。”

袁氏道，“这是当然。”

朱庆叹口气，袁氏问，“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朱庆道，“这和离，只怕不好离。”

袁氏道，“这不用担心，长卿吃不了亏，你赵家表叔救过太后娘娘的性命，既经了御前，总有几分香火情的。”

朱庆吓一跳，问，“娘，赵家表叔救过太后娘娘的性命么？”

“是啊。”袁氏叹，“我如今精神头也短了，竟没跟你说过。说来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还小，这些事，也没人你们小人家说。就是先帝四皇子谋逆时，劫持了先仁德亲王与太后娘娘到边城，要出西平关。那会儿太后娘娘还没入宫呢，长卿他爹是百户，碰巧救了太后娘娘。”想到赵勇这运道，袁氏也得感叹，谁能想到当初赵勇救个小女孩儿，如今这小女孩儿就成了太后呢。赵勇年纪并不算大，说不得还大有前程。

袁氏对儿子道，“你心里有数就成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要到处嚷嚷，倒叫人笑话。”孩子们都有了出息，只是这官场，独木难支，心里有数，互相帮衬才好。

朱庆笑，“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个。”

袁氏一笑，“不过白嘱咐你一句。”

袁氏带着儿媳妇程氏一道去的，她就这一个儿子，教导媳妇也用心，道，“我是看着长卿长大的，她就如同我的女儿一样。你们定亲成亲，都是她过去帮着我一并料理的。“

赵长卿并不是难相处的人，程氏嫁到朱家，自然与赵长卿有所来往，她问，“太太，表妹这是铁了心要和离么？”赵长卿这个年纪，和离后还能嫁什么人呢？不见得比夏文更好。

“长卿啊……”袁氏叹，“她行事素来不与常人同，你留心看就知道了。”袁氏已有了些年纪，这几十年的阅历也不是假的，别的女人和离，没有娘家怎么成？如今，赵家还在边城不知此事，苏白几人便已为赵长卿出头。

这些，都是赵长卿先前结下的善缘。

近几年，袁氏越发有些明白当初为何老太太在世时这样看中赵长卿，甚至几番想将赵长卿许配给朱家子孙了。

可惜，彼时无人看到赵长卿的价值。

或者，人这一生就是这样不得圆满，如赵长卿这样的人，偏偏不能生育。一个孩子重要，还是赵长卿更重要，这个选择并不容易，起码在袁氏看来，夏家卸磨杀驴的时机选错了。

当然，现在绝不能承认赵长卿不能生育，苏神医都说赵长卿的身体是好的，要怀疑的是那姓李小贱人肚子才是！

袁氏见到赵长卿时，赵长卿的心情已经调节的很不错了，起码，袁氏看不出赵长卿半点即将和离的痛楚与狼狈来。

赵长卿这样，袁氏脸上也就没什么悲戚了，她叹一声，道，“要不是听阿庆说，我都不知道出了这样的大事。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只当咱们家没人还是好欺负怎地？长卿，你心里有个主意没？”

其实，赵长卿自己也没料到苏白几个这么快在朝中发难夏家，她道，“我已经写信回家，让父亲写一封请求我与夏家和离的折子送来。现在监察司介入此事，反是简单了，只要监察司公公正正的查，监察司一结案，我就上书和离。”这就是诰命在身的好处与坏处了，诰命和离素来罕见，这是要经官的。

赵长卿思路清晰，袁氏心下感叹，夏家实在作死，赵长卿平日里和气归和气，可是半点不好惹。袁氏皱眉，“咱家与监察司素无交情，听说，监察司极不近人情的。”要是别的衙门，去朱大老爷府上求一求，总能走一走关系。

赵长卿道，“满朝文武，没哪个真与监察司有交情的。咱们没有，夏家也没有。监察司既要查，这样的小事，不会耽搁太久，待监察司查过，夏家定会纠缠的，到时怕要麻烦伯娘替我出头。”

袁氏道，“这有什么麻烦的，都是应当的。既然你定了心意，我就也不劝你了。你年岁也不大，又有这样的本领与容貌，有空还是要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赵长卿知袁氏好意，点头应了。

她已是不打算再成亲的了，尽管不想承认，可两辈子都无子，或者真是她身子有问题。既然命中注定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她何必要嫁去别人家做牛做马。她不缺银钱，将来收养几个孩子，过把做母亲的瘾就是了。

赵长卿留袁氏婆媳一道用午饭，不想午饭还没吃完，监察司的人就来了。

袁氏微露惊容，赵长卿轻描淡写，“兴许是来问我些夏家的事情，我去去就来，伯娘安心用饭。”

袁氏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多带几个人再过去。”

赵长卿应了。

赵长卿委实未料到，这么一点小事能惊动监察司司长林大人。

来人是林随。

林随身边跟着一个相貌平平的百户，几个黑衣劲装的监察司的侍卫。

赵长卿与林随见面有限，但，每次见面，赵长卿都要在内心感叹一声，造物者实在偏心，将这等美貌付与一个男人，实在浪费。

与林随彼此相见过，林随冷冷开口，“本官奉陛下口谕调查夏家私德之事，此事，赵安人是当事人之一，想来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赵长卿道，“我也是前天才知道司直郎纳妾之事的。”

林随问，“赵安人是如何知道的？”

赵长卿没有半点保留的说出来，连带着她与李氏的渊源一并说了。林随听得唇角一勾，按理，这只是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动作，但林随就能从这小小的一勾唇中表现出那种别提多可恨的幸灾乐祸来。赵长卿这样沉稳的人都给他一勾唇勾得心火暗起，问，“这很可笑？”

林随真就给她笑了一个，点头道，“本官最爱听这些忘恩负义的事儿了。是很可笑。”

赵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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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这一刀

林随两句话将赵长卿噎死，便趾高气昂的离开西山别院，继而去了夏少卿府上。

此时，夏少卿刚刚与夏恭人吵完。

夏少卿埋怨夏恭人不该接手这事惹来麻烦，夏恭人也满心冤枉，“我还不是看文哥儿这个年岁没个后可怜，要不是赵氏嫉妒，咱们用出此下策。亏她怎么还有脸告上朝廷去，只嫌别人不知她丢人呢。”

夏少卿怒，“如今别人都在看咱家笑话，你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当初为什么要给文哥儿在酒里下药，就是纳妾也要光明正大的纳！”

夏恭人道，“下药可不是我的主意，是族婶想的法子。”

夏少卿不耐烦的摆摆手，“赶紧，把当初经手的奴才们都叫过来，一会儿监察司就来查了。”

夏恭人惊道，“一点子内宅之事，如何就牵扯到监察司了？”

夏少卿气不打一处来，“内宅？今天边城那几个王八小子，参我与文哥儿私德不修，还有许多胡言乱语、无稽之谈，陛下命监察司来查证此事。我还得写折子自辩，你打发人去跟文哥儿说一声，让他有个心里准备。”妈的，姓苏的还敢说他是吕不韦！

夏恭人这才不敢多嘴，连忙令人去夏家报信儿。

林随命将涉事下人带到监察司去，问夏少卿当时可知晓此事，夏少卿道，“我事后方知。我那族侄，成亲六载都是膝下荒凉，为着子嗣传承方要纳妾，赵氏以和离相威胁，司直郎最重情义，只是家中长辈如何能不为他着想呢。”

林随未对此有任何表态，道，“既是司直郎想纳小，焉何还要在他酒中下药？”

夏少卿为难道，“司直郎念着他们夫妻几年情分，不是很同意纳小。是我们做长辈的着急，就使了这个法子。李氏是过了纳妾文书的，司直郎睡自己的妾室，又不犯法。”

林随问，“夏大人会同意将李氏养在府中，是经过司直郎相托的吗？”

夏少卿道，“那倒没有，是我那族婶相求。”

林随问，“是夏老太太亲自相托于夏大人吗？”

夏少卿道，“是族婶与内人说的，内人转告我知道。谁家女人六年生不出儿子还不允男人纳妾啊！”当初觉着赵长卿旺夫，如今看来，再没有比这女人更克夫的。一点子小事，竟然要闹到朝廷上去，如此不识大体，帝都城舍她其谁！

林随对此不置可否，“李氏在您府中居住时，您可与她相见过？”

夏少卿连忙道，“万万没有此事，我对天起誓，我与李氏一面都没见过。”

林随命人记下夏少卿的说辞，令夏少卿签字画押按手印，又道，“我还要问令夫人几句。”

要见内眷，夏少卿颇有几分不豫，林随道，“我是自赵安人处而来，我想，我来问话，总比叫手下来问要好的多。”

夏少卿只得命人请了老婆出来，夏恭人早知监察司的名声，面儿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泼辣，只是什么事都往夏老太太与夏太太身上推，“实在拗不过族婶所求，我方应了的。就是李氏在家里住着，每日也是院门紧闭，等闲不叫她出来的。”

待夏恭人说完，同样签字画押按手印，林随又去了夏家。

到夏家时已近傍晚时分。

夏家惊惶未定，夏文朝上被参的事还是夏恭人打发人来告知的，对于刚发迹未久的夏家，这是再未经历过的大事，阖家人惊恐不安，唯仍在病中的夏文一声长叹后一派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夏老太太更是在得知苏白等人在朝中参奏夏文之事后，骂赵长卿骂了一千声毒妇，骂赵长卿她在行，如何应对监察司，这就超出了夏老太太的业务范畴。夏太太则是满心后悔，李念琴这事做的急了些，不然何至于此。

如今长子病着，阖家搬出了赵长卿的宅子，衣食住行、延医买药都要她掏钱，夏老太太又不肯降低生活标准，夏太太此方尝到“帝都居，大不易”的滋味儿。

林随到了夏家，先问夏老太太，“是老太太主张在夏少卿府上给司直郎下药的吗？”

夏老太太瞪眼，“我，我这都是为了抱重孙哪。文哥儿媳妇不准文哥儿纳小，她自己又生不出来，我才想了这个法子。”女人三年无所出便能休掉的，他家又没要休赵长卿，不过是给孙子纳个妾而已，怎么倒成罪过了？天底下，十家有八家都是这么干的，怎么朝廷连这事都要管啊？夏老太太十分想不通。

林随问，“药是什么药？从哪儿买的？”

夏老太太老实道，“我哪里懂得什么药，是我那侄媳妇一手包办的。”

夏姑妈生怕老娘吃亏，忙作补充，“就是下药的法子，也是族嫂想出来的。”

这个时候出卖了夏恭人，夏老太太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儿，毕竟，在夏老太太看来，夏恭人为老夏家的香火绵延可是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的。尽管心里是这样想，夏老太太也没反驳闺女的话。

林随挑眉，“下药的法子和药，都是夏恭人给的吗？夏恭人可是说受你们的托付哪。”

夏姑妈没那些个情义可讲，这个时候，她生怕连累到自家，急忙道，“怎么是受我们的托付？都是族嫂说的，在她府上，她安排丫环给文哥儿下药，文哥儿喝了下药的酒，才与李氏行了房。李氏养在她家，也是主动提出来的。”

林随点点头，道，“若言辞不实，可是要吃官司的？”

夏姑妈道，“我句句都是实话，我娘跟大嫂当时也在场的，就是族嫂说的，男人都是好色的，只要把事做成，文哥儿媳妇不认也得认。因文哥儿媳妇脾气向来大的很，我们不敢带李氏回家，族嫂就说，不用我们担心，文哥儿一直没儿子，她做伯娘的，也替文哥儿着急，便说暂且将李氏养在她自家，由她照看，我们便应了。”

林随道，“这么说，司直郎身不由己啊。”

夏姑妈道，“是啊，男人喝了那个药，都要立刻行房的。他没跟李氏做几次，就一回，李氏就有了身子，可见文哥儿身子是好的，是他媳妇不能生养，还拦着文哥儿不许文哥儿纳小，这不是要绝我们老夏家的后吗？”

林随一一问过，令几人签安画押按手印，再将李氏身边的丫环提去监察司问话。

这个时候，林随方提出去见一见夏文。

夏文有些咳，但，不论神色还是谈吐，与夏家这些人比起来，完全高出三个档次。夏文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没有半分隐瞒，他脸色有些苍白，倚着软椅道，“当初出了这事，我不该瞒着长卿，我应该告诉她。其实，我也是心存侥幸，以为她不会知道……”

夏文叹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待我，待夏家，从来尽心尽力。是我，私德有亏。成亲时我说过此生不染二色，我母亲也说过，哪怕无子也要四十之后方可纳妾。我食言了，夏家也食言了，我辜负她，对不住她。今天，我赎罪了。”

夏文猛然抽出一把匕首，林随武功高强，刚要去夺，他身边的百户大吼一声，“大人小心！”蹿上前，一把将林随撞个趔趄，夏文手里的匕首已没入胸口。林随拧身点了夏文胸前止血的穴位，大骂手下，“去请苏神医！”这个蠢才！把事情都搞砸了！

夏家人都傻了，夏太太张张嘴，一句话没说，眼睛往上一插，直接过去了。

待夏神医被请了来，还好夏文在病中，精神上也遭受了一定打击，本身没什么力气，一刀没捅死自己，只是伤了些皮肉，流些血罢了。由于林随给他点了止血的穴位，血流的也有限，就是看着可怕。

苏神医一宣布夏文无性命之忧，林随便起身走了。

许多人自捅一刀表示对生命的终结，而夏文自捅一刀则捅出了生命的新篇章。

饶是林随也得进宫跟穆瑜回禀一声，要不要继续查夏家的事。穆瑜听了夏家这一家子烂事后，道，“凡事有始有终，既是要查，林卿就把事查个清楚。”这点主见，穆瑜还是有的。

林随领旨出宫。

穆瑜年纪小，以前做太子时，昭文帝嫌东宫烧死过长子，地方不大吉利，根本没叫小儿子住过东宫，都是让儿子住在凤仪宫，一家子住一处，亲近至极。

如今穆瑜登基，按理该搬到皇帝的长泰宫，他还是习惯跟母亲住在一起，大臣提了几次建议，穆瑜没大理会，说急了他，他就道，“那不如叫母后与我一道住在长泰宫。”

大臣便哑巴了。他们生怕宋太后起别的心思，就是如今宋太后垂帘听政都不肯，怎肯叫宋太后住长泰宫，只得默许穆瑜去住凤仪宫。

穆瑜同母亲商量这事，五公主也过来听一耳朵，她说，“啊？赵安人要和离啊？娘亲，和离是什么啊？”

穆瑜说她，“自己去玩儿吧，我跟娘亲说正经事呢。”

五公主不服气，翘着嘴巴说她哥，“自从做了皇帝，就瞧不起人了。好像你懂许多似的，哼！”

宋太后先跟女儿解释了和离的意思，五公主问，“赵安人为什么要和离啊？她和离了，是不是就能来宫里再教我捏泥人啦。”

宋太后笑，“现在赵安人心情不好，等她心情好了，我叫她宫里来陪你，好不好？”

五公主乐呵乐呵的腻在母亲怀里，亲了她娘一口，就跑去洗白白了。

穆瑜这才跟他娘说道，“原本觉着夏家德行不妥，如今司直郎这样，我又觉着，夏家也有可怜之处。”

宋太后道，“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在人前去死的。”

穆瑜自来灵光，道，“母亲，你是说，司直郎是在行苦肉计？”

“这不是我说的，皇帝慢慢看就知是与不是了。”宋太后道，“你是皇帝，永远不要急，这些人都会等着你拿主意。你不必急着拿主意，看明白想明白再拿主意不迟。”

穆瑜似懂非懂的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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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两个调停人

夏文自捅一刀，形势瞬间逆转。

夏少卿府上立刻安排人将消息散播出去，说，看吧，能活活把丈夫逼死的毒妇，有这样的妻子，纳妾敢不暗着来么。

苏白等也不是好相与的，谁还不会搅浑水啊，苏白立刻安排人去说，看吧，那妾室肚子里的孩子果然不是司直郎的，而是夏少卿的，不，当时是夏少卿与儿子一起干的，具体谁是爹，至今不清楚。司直郎也可怜哪，竟是个属乌龟的。司直郎有感于头上的绿帽子，一时想不开，都不想活了。

总之，这两家的口水仗打的哟，那叫一个情节跌宕、曲折离奇，在很大程度上繁荣了帝都市井街头的说书文化。

没错，有些无良文人有感于夏家之事故事性好，直接改编了话本子在街头流传。而且，有话本界，妒妇啥的太常见，倒是*啊、聚麀之诮啥的，明显更火爆，更吸引人眼球。

夏少卿听到这些流言险没气疯，更让人生气的是，许多同僚听到这些流言，看他的眼神儿都不对了。夏少卿上了年纪的人，于家小病二三日。

永安侯夫人夏氏自娘家探病回来，难免跟丈夫念叨一二，永安侯道，“岳父也是，何必插手司直郎家里事。”

夏氏深为父亲冤枉，道，“我那族兄，如今都二十七，奔三十的人了，膝下空空。他家老太太求到门儿上去，都是族人，怎能就撂开手不管呢。父亲也是好意。”

好意是好意，只是……永安侯道，“赵安人可不是好相与的。”敢背着她纳小，看到了吧，这就是下场。

夏氏皱眉，“世上竟有这样的女人，男人不过是纳个妾，竟要把男人逼死。”一般都是女人闹死闹活，还不敢明着闹，到赵长卿这里，竟是反着来。以至于夏氏十分之不能适应。

永安侯叹，“罢了，我去帮岳父说和说和，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脸面上怎么过得去呢。”

“这也好。”夏氏道，“那位苏探花的嘴也不积德，你去跟苏探花说一声，别有的没的的事就这么胡编乱造。”她自来对苏家无甚好感，如今苏白编了她爹无数闲话，夏氏一听到“苏”这个字就头疼。

永安侯问，“你有证据说那些事是苏探花说出去的？”

“我就没证据，可帝都谁不知道呢。”

“行了，你管好家里事就成，这些话别往外头说去。”家里放两句狠话没啥，别上赶着去打脸。永安侯可不希望夏家这把火烧到自家来，介时苏白若给他编些个风流韵事，真是不必出门见人了。

尽管被苏白说吐两口血，永安侯与苏白关系硬是不错，先时永安侯要借苏白洗自己的名声，后来慢慢的也就放下了。毕竟，苏白这张脸生得很讨喜。

永安侯与苏白道，“这样折腾下去，伤人伤己，不过两败俱伤的局面。凡事总有个解决的法子，我做个中人如何，你们各退一步，都安心做官，这才是正道。”

苏白直接放出条件，“只要夏家同意和离，我也懒得与他们计较。”

永安侯劝道，“十年修的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人家五六年的夫妻，就为着纳妾这么点小事就和离，按你的意思，天底下的女人都要和离了。”

苏白道，“天底下的女人都不是我姐姐，侯爷不了解我姐姐，她从来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她素来说到就做的到。”

永安侯语重心长，“女人家，那么要强做什么。”

“有本事的女人，哪个不好强。”苏白道，“总不能得了妻子的好处，到头来又算计她。夏家别以为姐姐的娘家在边城，就无人替她出头。”

永安侯十分怀疑苏白在借此讽刺自己，不过，他活到这把年纪，脸皮是不缺的。永安侯眉毛都没动一根，反是道，“你与赵安人关系倒是好。”

苏白不想与永安侯多说同赵长卿的关系，道，“我们小时候一张桌子吃饭长大的。”他们非但是一同长大，赵长卿真的是那种极重情义的人。当初与皇后娘娘的生意，三家合伙，其实这生意来之不易，几次艰难处，都是赵长卿咬牙坚持着挺了过来。何况，这生意，当初都是借赵家的力，赵长卿愿意三家平分，真的是她的仁义。世间多少人为了钱财翻脸，赵长卿从来不会。

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但，只有付出了才有回报。

三家的关系，虽无血亲，犹胜血亲。所以，赵长卿有了难处，苏白几个都会替她出头。

这些事，永安侯不知道，苏白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他与赵长卿的情义，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无需他人多嘴。

苏白这样，永安侯心下都怀疑苏白与赵长卿是不是有什么不清不楚。当然，这只是永安侯心下yy，并不会说出口。

yy过苏白与赵长卿后，永安侯看苏白完全没有半分让步的意思，便去夏少卿府上。

苏白几个完全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式，夏少卿颇有些疲于应付，见着女婿永安侯上门也无甚精神。永安侯说到此事，道，“总这么斗嘴皮子，叫外头人看了笑话哪。”

夏少卿摆手，“简直无耻之尤。”这说的苏白在外头给他造的谣。其实他也想给苏白造一二谣言，奈何苏白岳家非常之不好惹，夏少卿憋气憋出内伤。

永安侯道，“不瞒岳父，我来之前见过苏白了。”

夏少卿看女婿一眼，永安侯道，“只要司直郎同意和离，他们立刻收手。到这个时候，脸已撕破，以后想做夫妻也难了。”

夏少卿长叹，“毒妇啊！毒妇！天下第一毒妇！”

永安侯道，“岳父还是劝司直郎认了吧。那个赵安人，若还有半分过日子的念头，也不能叫人这样对付夏家。”

原本只是族侄纳个妾的事，如今搞到和离，夏少卿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儿。子嗣重要，并不是说嫡妻就不重要了。夏少卿不是傻子，赵长卿的价值，他明白的很。如今因个妾室和离，到底不祥。到这个地步，夏少卿也不会去做夏文的主，叹道，“阿文连伤带病的，床都下不来，我去问问他再说吧。”

“这也好。总要有个了局的。”

夏少卿疲且倦，他恨不能立刻便了结此事，夏文躺在床间，却是仍坚持，“我与长卿五六年的情分，不能因这一件事就一刀两断。不管外头怎么说，我做错了，下半辈子我来赎罪，我不和离。”

夏少卿劝道，“你这是何苦，赵氏哪怕对咱家有半点情分，何至于此？”

夏文黯然，“是我太贪心，我背弃了当初的承诺，不怪她生气。”

夏少卿苦口婆心，道，“赵氏这般嫉妒，非子孙之福哪。”妇人嫉妒，做出来的事男人都不能想像。赵长卿这般厉害，夏少卿不由想到汉初吕后之事，赵长卿虽没吕后的地位，但她是嫡母，内宅之中，她是最大的。有这们的一位主母，妾室与庶子女们想讨生活谈何容易。

夏文道，“二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与长卿，是要过一辈子的。”

夏文都这样说了，夏少卿只得闭嘴。

永安侯一番好意，未能做成调停人，只得随这两家去了。

除了永安侯，还有一人去给这两家调停——宋嘉让。

宋嘉让并不是劝夏文和离这一派的，宋嘉让早就往夏家来过了，后来夏文自捅一刀，宋嘉让还着人送了不少补品过来。待夏文好些了，宋嘉让私下同夏文道，“赵家出身虽寻常，弟妹为人是没的说的。这事儿，不管怎么说，你背着她干了就是不占理。她要打便打，要骂便骂，你且忍着让着，可千万别答应和离。你们五六年的情分不容易，弟妹这样的也不好找。”

听到这话，夏文眼眶一热，滴下泪来，“都是我帷薄不修。若是我多留意些，再不至出了这等事。”

宋嘉让劝他，“事已至此，你先养好身子是正经。弟妹在山上过几天安静日子，过了这气头，再想事情，就不会这样极端了。你再去负荆请罪，她又不是铁石心肠，总能谅解你的。”

夏文掩面泪长流。

宋嘉让心下直叹，回家跟妻子说，让妻子去跟苏白媳妇打听个内｜幕消息去，戚氏道，“咱们与夏家交好是没错，可与苏先生也不差。我上次不是问了么，阿白说了一定要和离的。就是再去，怕也没什么新鲜话。”

宋嘉让道，“你没瞧过阿文的模样，我看着都心酸。”

戚氏是女人，半点都不同情夏文，道，“就是想要儿子，也没的这样偷偷摸摸纳妾的，不怪长卿生气。”

宋嘉让替夏文辩一句，道，“这也不是阿文愿意的。”

戚氏早就不大看得上夏家那一群女人，此时更是忍不住道，“夏家老太太、太太也太一厢情愿，自作聪明了。拿长卿当什么？夏家叔叔能有今天，长卿居功甚伟。有长卿时，夏家过得什么日子。如今长卿不在，他们又过得什么日子？一旦何离，想再找一个似长卿这样的，难于登天。”不论从经济还是自官场，赵长卿带给夏家的，远远比夏家想像的要多的多。而夏家这一帮子作死的，竟然去得罪赵长卿，简直愚不可及！若不是丈夫与夏文交好，戚氏真不乐意去管夏家这些恶心事！

听妻子这样说，宋嘉让颇是赞同，道，“所以我叮嘱阿文了，死都不能和离。”

戚氏：……

非但皇帝他大舅参与此事，小皇帝穆瑜时刻观注这两家事件，深觉大开眼界，对他娘道，“大臣的嘴都能杀人哪。”

宋太后微笑，“他们都是多年寒窗满腹才学考出的进士，进而入仕做官，论口齿自然是其中翘楚。”

穆瑜道，“监察司已经把事情查清楚了。这事儿原是夏家理亏，再没有背妻纳妾的道理。还有，夏少卿的太太夏恭人也多事的很，偷偷摸摸的做这事儿就是她与司直郎的母亲与祖母说的，连司直郎当天喝的酒里下的药，也是夏恭人安排人去买的。司直郎事前根本不知，他喝了下药的酒，才与那妾室同房了。那妾氏在夏少卿府上住了将将三个月，夏家几位男丁，都悄悄去瞧过那妾室的容貌，再过分的举动就没有了，妾氏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司直郎的。母亲，你说，这事儿可怎么断？”

宋太后道，“事还没完，不必着急断。”

穆瑜道，“司直郎苦肉计都使上了，苏御史与夏家这嘴仗打的，帝都城都要被他们的吐沫星子淹了，还能怎么着？要是再继续，我看，他们得打起来。”

宋太后道，“这外头人打架啊，先上手的肯定是小喽啰，朝中也一样，先出头的不过是试试水，厉害的人往往最有耐心，他们会等到最后才出手。”

穆瑜道，“还有谁没出手？”

宋太后极具耐心的引导他，“你细想想，苏御史是为谁出头？”

“赵安人？”穆瑜瞪大眼睛，问他娘，“我听说赵安人力气大的很，她不会一气之下把司直郎砍了吧？”

宋太后笑着摇头，“要是赵安人想砍人，早动手了。砍人容易，只是砍人往往要搭上自己。何况，等到这个时候，可见她是不想用砍人的法子来解决事情的。”

穆瑜道，“赵安人能做什么？”

“你再等一等，就知道赵安人会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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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呸

就是寻常人家和离，也没三五天内就和离成的，对于夏家的反应，赵长卿早有心里准备。听说夏文自捅一刀的事情后，赵长卿眉毛都未动一根，“哦”了一声问，“死了？”

苏白道，“那倒没有。”

赵长卿轻叹，“读书人哪……”

苏白：俺也是读书人好不好……

感受到苏白怨念，赵长卿好笑，“没说你，不过，你也不要跟夏文学。”

苏白道，“我可是大好人一个。”等他家闺女满了周岁，他就要跟老婆努力生儿子了。这次，他跟赵长宁打个平手，赵长宁也是生了女儿，还晚他闺女几天。倒是梨果，后来居上，王氏生得最晚，一举得男。

看赵长卿心情不错，苏白也便放心了。

赵长卿接着将院子出手了。

别人还没怎么着，得了信儿的夏家人先慌了，夏太太还不敢叫儿子知道，生怕儿子一时再想不开，再给自己来一刀什么的，那可就要夏太太命了。如今，夏太太早悔青了肠子。早知赵长卿这样难缠，实不该这样为儿子纳妾。

夏太太与夏老爷商量，夏老爷也没什么好法子，自赵长卿的宅子里搬出来，他倒是没什么意见。但，赵长卿卖了宅子这就不一样了。只要宅子不卖，以后还是夏家的，如今宅子卖了……夏老爷这会儿也顾不上挑剔赵长卿了，对夏太太道，“要不，你去找文哥儿媳妇好生说一说，她要实在容不下李氏，待李氏生子后打发李氏出门便是，孩子与她亲生的能有什么分别？”他真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赵长卿这样的女人。平日里瞧着样样都不错，要是她自己能生，夏家求之不得。这不是她不能生，才想的法子么。夏家没嫌弃她不能生子，她倒先闹得满城风雨，丢人现眼。

夏太太道，“看她这个样子，正在气头上，只怕不好劝。”

夏老爷道，“先前在边城时，她不是与陈少将军的那个外室，叫什么瑶姑娘挺好的么。李氏与瑶姑娘是表姐妹，这也不算外人。”

夏太太叹，“人哪，事情不到自己头上，谁不会做些宽厚大度的模样。要我说，她先时与瑶姑娘交好，说不得是为了做药材生意，听说边城药材军供的生意里，她都有份子，兴许就是那会儿给瑶姑娘做大夫时拉上的关系。”只看赵长卿这样有钱，夏太太也舍不得这个儿媳妇。何况，没有赵长卿，夏家的生活水准一降千丈。当然了，这种想法，夏太太也只是想想便罢，断然不会说出口的，

“还说这个做什么。她是文哥儿正妻，什么样的妾也比不上她。”

夏太太实在不乐意去跟赵长卿面对面，尽管不想承认，夏太太面对赵长卿时，心里总有几分挺不直腰板的感觉的。

但，如今家里这个样子，赵长卿连宅子都卖了，夏太太便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赵长卿还是老样子，她在山上住着，清泉石流、鸟语花香、身心清静，气色上也大有改观。相比于病中憔悴的夏文，赵长卿的模样颇是令人嫉妒。

夏太太想，真正没心肝的人哪，但凡有半点心在夏家也不能养得这样白晳红润。如今赵长卿离开夏家，夏太太自然也没神仙养容丸好吃了，再加上家事操劳，真是一天老十岁。赵长卿连一句话都不说，夏太太只得自己开口，软了身好言劝道，“都是我想抱孙子想得发狂了，那事，文哥儿是半点不知道的，他是中了药，身不由己。你就是生气，气我就是了，若与文哥儿生分，置你们这几年的情分于何地呢？”

赵长卿不语，夏太太思量着，赵长卿大概是等她开条件呢。夏太太对李氏倒没什么不舍，何况，城中关于李氏肚子血统不正的传言颇多，夏太太也私下审问了李氏几遭。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放弃李氏，她这做婆婆的又得低赵长卿一头。但，如今人在屋檐下……夏太太温声和气地表示，“就是李氏，原我想着，她也不算外人，你在边城时不就与李氏的表姐，那位陈少将军的外室瑶姑娘交好么？你若实在不喜她，待她生产后，我打发她离去便是。咱们就是为的孩子，别的啥都不图。你说如何？”

赵长卿听夏太太将话说到无话可说，方道，“我还以为太太是给我送和离书来了。”

夏太太一噎，赵长卿淡淡道，“太太马上就可以抱孙子了，心愿得偿。其他事，就不必再说了。世上没有两全其美，我与夏大的情分，夏家人尚且弃之如敝履，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如今把话说开了吧，我与瑶瑶是交好，所以我才不可能去做陈少夫人那样的女人！太太让我去做现成的娘，还养着夏家这一大家子人，以后再将手里的产业私房传出夏家子孙，对不对？”

“我是有钱，也不吝于花钱，但，我花出去的钱，最不济别人也得知我的情。我知道，你用我的钱，吃喝用度自然是舒服，只是心里不舒服，会想着，你做媳妇时受得那些搓磨，凭什么我做媳妇就过得这般自在？这些心事，不说，心里也是有的。以前顾忌太太的面子，不好与太太解释，怕您面儿上过不去，今天我就与太太直说了吧。您一辈子也不过了我的日子，是因为你没我的本事！”

夏太太被赵长卿刺的脸上通红，恼羞成怒，“你这个忤逆……”

赵长卿抬手一个茶盅砸在夏太太脚下摔个粉碎，夏太太一声惊呼，跳脚起身，赵长卿冷冷的望着她，“别以为谁是傻子！以前我不愿意计较是看着夏文的面子！自己无能，且不知安分，反嫉妒他人，不把这个家搅得鸡飞狗跳你是不能遂心如意的！怪道夏老爷被发配西北，但凡有你这样的败家破业的‘贤妻’，男人有一条命在就是万幸！如今更好，把我与夏文搅散了，你总算心安了！这么喜欢纳小，怎么不给夏老爷纳他个三房五妾！我不计较，你就当我好欺负！成天明里暗里嘲笑夏老太太刁钻，要我说，夏老太太刁在明处也比你这种阴在心底的强一千倍！抱着你夏家的孙子滚吧！我卖个院子你就急了，我告诉你，我为夏家花的钱，一笔一笔都在账上！你以为我真是傻大方拿钱哄着你们玩儿呢，你们哄了我高兴，我只当拿钱买个乐。夏家既然养不熟，吃了我的穿了我的用了我的，一样样，你们夏家都要给我吐出来！”

夏太太一辈子也没几次这样的感受，既气且怒，更兼心惊肉跳，羞恼恐惧之下，她尖声道，“你真是疯了……”

赵长卿猛然起身，向夏太太走去。惊惧之下，夏太太连连后退，恨不能转身逃跑。不过，她毕竟这把年纪，心知赵长卿总不在这里杀了她。夏太太站定不退了，赵长卿面前，凑到夏太太涂脂抹粉的脸上，狠狠的——啐了一口。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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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欢喜

夏太太被赵长卿羞辱的自西山哭回家去，又在家里哭了半日，连带埋怨丈夫，“以后休要再叫我去见那等毒妇，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夏老爷问妻子赵长卿说了些啥，夏太太又吱唔着说不出来，总不能说赵长卿把她骂了一顿吧。夏太太道，“能说什么，无非是那些忤逆不孝的话，我都学不出嘴，亏她还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早知她这个品性，我再不能叫文哥儿娶这个毒妇。赶紧叫文哥儿写休书！”

“无知婆娘，自来从没有诰命被休的。”

“那怎么办？”夏太太道，“不然就效仿鲁安侯世子前夫人，和离！”

夏老爷皱眉，“若是和离，我还叫你去山上做什么？”

夏太太被赵长卿戳了肺叶子，心情也不好，没好气道，“做什么？那毒妇说之前往咱家花的钱，她都记在账上了，都要要回去！”

夏老爷一拂袖子，“荒唐！”

夏太太已是吃不消赵长卿，同丈夫商量道，“还是赶紧叫文哥儿和离吧。文哥儿是做官的人，她不要脸面什么都做得出来，文哥儿可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咱家还过不过日子了？我宁可给文哥儿另娶个知根知底的小户之女，也再不敢要这样的儿媳妇！你不知道，今天那毒妇直啐到我脸上来！”这般说着，夏太太再一次羞怒的红了眼眶。在婆婆界，夏太太自认为窝囊到她这个地步的没几个！谁家媳妇敢这样忤逆啊！真是前世不修，修来赵长卿这个毒妇！今天赵长卿往她脸上啐一口，她是半点和好的心都没了。

夏老爷叹，“还是跟文哥儿商量商量再说。”

此事还未来得及与夏文商量，赵莲又出事了，原本定下的亲事，人男家悔婚了，夏姑妈母女气个半死，好在男方主动悔婚，聘礼的财物是不能要回的，全归了女方以示补偿。但，丢不起这个脸啊！而且，女孩子被悔婚，天大羞辱，赵莲气个半死后又哭个半死。

夏姑妈直接将媒人打骂了出去。这退亲的差使，原不好做。媒人原想着，挨几句骂把亲事退了便罢了，不想夏姑妈骂得太难听，还带上手的，人媒人又不是她家奴才。媒人也翻了脸，怒道，“谁不知你家狗屁倒灶的名声，宠妾灭妻，丢人现眼！你家的闺女，没人娶是正常！有人娶才是瞎了眼！”说完之后撒腿跑了，直气得夏姑妈接着跳脚骂了半日，还得劝闺女。

赵莲哭个眼睛肿成烂桃，倒是身边丫环小鸳端茶给她，劝一句，“要奴婢说，姑娘无需为这个生气。那王八羔子一家，不过是京郊乡绅，家里无非有几亩田地，嫁到那等人家，顶天是做个地主婆。如今在帝都这几年，奴婢也算开了眼界，要奴婢说，姑娘这等身份，嫁就嫁官老爷，哪怕不是官老爷，起码也得有功名，才配得起姑娘的品貌。”

赵莲哭得缺水，端起茶来喝，茶一入口直皱眉，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是什么茶，这样的涩，满嘴渣子。”

小鸳道，“昨儿太太打发人送来的，是比不上往日咱们喝的，也是上等的茶了。”

赵莲将茶盏放在桌间，将手一挥，道，“给我倒杯白水罢了。”

小鸳换了白水，道，“奴婢自小跟着姑娘一道长大的，句句忠心。”

赵莲已到了恨嫁的年纪，原本定于今年出嫁，不想遇着被退亲的晦气事，她气犹难消，道，“你说的容易，官老爷，你以为遍地是官老爷？”能嫁得好，谁不想嫁得好？

小鸳悄声道，“姑娘怎么倒笨了，眼前不就是一个。”

赵莲心下一动，“你是说……”

“大奶奶要是真心想跟大爷过，断不会闹成这样。”小鸳压低声音，“大爷一和离，现摆着的进士老爷，正经的从六品，不比地主老财强百倍。何况，咱老家的家业也是现成的。姑娘是嫡亲的表妹，自幼一道长大的，难道还有什么配不得的？”

赵莲腮上不由自主的染上一抹红，轻斥，“休要胡言乱语，没的丢脸！”

小鸳吐吐舌尖，不敢说话了。

翌日，凌腾再次到访夏家。

夏家态度冷淡，凌腾也未当一回事，他直接见的夏老爷。夏老爷还是有些涵养的，不过，见着凌腾也笑不出来，硬梆梆道，“不知凌大人来所为何事？”

凌腾道，“来与夏老爷商量表妹与令公子和离之事。”

夏老爷脸色一冷，凌腾道，“我实话实说，相信夏老爷不会介意吧。”

夏老爷没说话，凌腾便当他默许，继续道，“到如今这个份儿上，要说这日子还能继续下去，那就是自欺欺人了。夏兄是要走仕途的人，名声重逾性命。这不是我威胁夏老爷，而是事实，夏老爷先前也是做官的，自然明白，凡是做官的，哪个不在意名声。”

“表妹不想把事做绝，之前那些银钱的事，她不愿宣扬出去，彼此撕破脸，到底无甚意趣。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是我们这些人，与夏兄同朝为官，当年一并春闱，也不想真要你死我活。”凌腾道，“和离吧。”

夏老爷是怎么着都不愿意和离的，叹道，“先前的情分还在，俗话话，劝和不劝离……”

“我知道夏家后悔了，一个妾，加上一个庶子，也比不及表妹的价值。”凌腾道，“只是，太迟了。”赵长卿已做好万全准备，即使今天夏家仍不答应和离，接下来赵长卿仍有的是手段，夏家总有一天会不得不应。

夏老爷微愠，“若是夏家觊觎赵氏私产，便不会搬出赵氏的宅子。”

凌腾道，“我知道。若夏家真觊觎表妹私产，恐怕不会做出得罪她的事来。你们只是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她只能捏着鼻子认命。你们没想到，她会直接和离。这步棋，走错了。既然错了，就得认输。”

夏老爷满心苦涩，“这是阿文的事，我不能代他做主。”

“原本，上次朝中上本之前，我想同夏兄说一说此事。令太太不豫我与夏兄相见……后来，我想着，有事还是直接与您商量。何必呢，即使和离，也要‘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才好。即使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必非要鱼死网破。夏兄是家中长男，顶门立户的男人，总是拘泥于家中琐事，如何还能在官场有所成就。想来，这些天，您也累了。日子好坏，穷过富过都是过，关键是，过得太平日子，这才好。”凌腾认真道，“夏兄是当局者迷了，这个时候您不替他拿主意，真要坐视他名声俱损，仕途全无吗？”

赵长卿的大局掌握，加上凌腾之三寸不烂之舌，当天便拿到了夏老爷代夏文写的和离书。

凌腾带着和离书去了西山别院，赵长卿细细看过，见上面的夏老爷的签名，有夏家父子各自的印鉴。赵长卿眼睛微湿，凌腾默不作声的递上块帕子，赵长卿将眼泪憋回去，笑叹，“没想到这样容易……”这样容易就和离了，许多手段没用上。

凌腾道，“夏文要走仕途，名声就是死穴。夏家除了夏文，都不难对付。”

赵长卿微身一福，“有劳表兄了。”她无娘家人在帝都，这事，还就是凌腾出面最合适。

凌腾欠身还礼，咬一咬牙，道，“长卿，你要愿意，我不介意有没有孩子。”

赵长卿别开眼，“我们早已经过去了。”

凌腾苦笑，“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也……”

“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出来。

“就当给我个补偿的机会。”

“其实，想到以前的模样，我自己都厌恶，不怪你不喜欢。趋美厌丑，是人之本性，我自己也是一样。你英俊、有才学、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无一不令我羡慕。因为你身上的才能，是我以前所没有的。我向往又羡慕，偏生又笨，不知怎样讨你喜欢。那时只以为，卑微顺从，总有一天，你能看到我的好。只是，人与人之间，不是这样。一个人走路，谁不是抬头走路呢？人们能看到天上的云，看不到地上的泥。这些道理，还是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的。当我明白这些道理时，就不再恨你了。”赵长卿眼中流光一闪而过，“我一直以为，这一次，可以做得更好。结果，也没做好。只是，那时只能苦挨到死。这一次，总算有机会由我来结束。凌腾，你别再等我，也别再想着以前的事了，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凌腾多想去替赵长卿擦掉眼中的泪，只是，他竟一动不能动。良久，凌腾道，“是我对不住你，我辜负了你。”

“都过去了。”

这世上，谁没辜负过别人，谁没被辜负过。辜负与被辜负中，生命就这样一往无前汹涌而过，好在，这一世，唯有光阴未曾辜负。

所以，当命运又一次轮回时，她可以保持体面的得到这一纸和离书。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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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秦峥

和离之事办好，夏家再不与赵长卿有任何相干。

隐约听到李氏小产的消息，赵长卿已经不在意了。李氏能过得好，是李氏的造化。李氏过不好，是李氏的报应。这一切，均已与她不甚相干。

倒是永福来回禀小鸳的事，赵长卿道，“拿些银子从牙婆手里买下她来，送她到庄子去，待她伤好，送她回乡就是。”夏家惯会迁怒的。赵长卿向来不会亏待为她做事的人。

永福忙去办了。

小皇帝穆瑜真没想到赵长卿与夏家和离后还有后续，这都亏监察司尽职尽责，穆瑜与他娘说，“原来赵安人早买通了夏家丫头，这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吧。”

宋太后笑，“只算是寻常手段。”

穆瑜道，“母亲，你说，赵安人会不会把那小丫环灭口？”

宋太后笑，“不会。”

“为什么？”

宋太后道，“人有手段不可怕，能在帝都活得光鲜的，人人都有自己的手段。包括朝中大臣，没本事的人，站不到昭德殿来。这个时候就得看人品性的好与坏了，若为着这点小事便将小丫环灭口，赵安人便有限的很了。”

穆瑜道，“那我让监察司再留意看看。司直郎也好倒霉，刚因妾做了光棍，他表妹又把他妾室的肚子弄没了。”

“随便听听就罢了，几位王爷眼瞅着要就藩，皇帝记着让钦天监卜个吉日。”

“我知道。我想着，临几位王兄走前，多与他们说说话才好。就是八王兄，他年岁也不大，还没娶媳妇，也要就藩么？”

宋太后笑，“既是先帝的旨意，不好违逆。”

穆瑜每天除了念书，还要陪他娘看奏章，忙碌的很，难得有夏家这样一波三折的戏码，穆瑜深觉比看得戏台上哼哼唧唧的戏文有意思多了。当然，这只是穆瑜见识尚浅时的感受，时久他便会发觉，还是戏台上的戏文更好看。

因为，现实实在过于残酷了。

穆瑜年纪比较小，与他的兄长们有些代沟，感情不算特别深厚，但也不是没有感情。对于兄长们要就藩的事，他还是有些舍不得，同时也是真心盼着兄长们能在封地好好的过日子。

钦天监卜了吉日，穆瑜赏赐颇多，几位年轻的王爷也觉着皇帝弟弟很不错，临走前，大家抓紧时间叙旧拉感情。连带着宫里要随王爷儿子们就藩的嫔妃们也是面儿上悲戚，心下欢喜，日日来凤仪宫给宋太后请安，陪宋太后说话，顺带着将自己几十年存下的宝贝拿出一二最珍贵的来献给宋太后，以讨得宋太后的喜欢，同时刷个好印象。尽管大家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去儿子封地上过一把太妃的瘾了，可是，以后子子孙孙的，麻烦宋太后的时候恐怕不少，故此，能在宋太后这里有个好印象也是非常重要的事。

宋太后自来是个大方人，各人封号都提了一级，连带着与宋太后有些旧怨的秦贵人也不例外，已由美人升至太嫔位。秦太嫔对宋太后之恭敬感激，种种谦卑讨好就不必提了。

故此，这样的惊天噩耗传来，穆瑜与宋太后都吓一跳，宋太后问内侍冯诚，“你再说一遍。”

冯诚道，“回陛下、太后娘娘，监察司林太后来禀咸阳王殁了。”

宋太后一掌落在手边几上，吩咐道，“梁嬷嬷，你带几个人去贤太妃与秦太嫔那里，看着她们些，什么消息都不要露，也不要让她们做傻事。”

小春嬷嬷来报，“娘娘，陛下上朝的时辰到了。”

宋太后拍拍儿子的手，道，“皇帝先去上朝，不要多想。”

意料之外的过逝让穆瑜有些伤感，“我想去瞧瞧七王兄。”

宋太后道，“我先让太医院过去，以前没听说咸阳王哪里不舒坦，这突然之间过逝，总得有个说法。待下了朝，把彭相叫过来，咱们先商量商量这事要怎么办。弄明白了这些事，你再过去致哀不迟。”

他父皇活着时，总让他们兄弟亲近些，其实，他知道，他母亲与咸阳王的生母不大合。他小时候，还在老梅太长公主的老梅庵住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他母亲过得很不容易。穆瑜点点头，便去上朝了。

宋太后吩咐冯诚，“叫林随进来。”

这样的消息，监察司知道的最早，昨晚时间太晚，已落宫匙，是再进不得宫的，故此，一大早上，林随就过来禀报了。

林随请了安，宋太后的情绪已经平复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随瞅一眼宋太后左右，宋太后秉退宫人，林随方低声道，“咸阳王就藩在即，秦家着人给咸阳王送了些东西。其中有一幅咸阳王素来喜欢的大书法家欧阳询的字帖，帖子上被人下了毒。”

宋太后忽然头疼，她几乎不必再想了。林随几乎一夜未眠，俊美的脸上带着些微微的疲倦，道，“那张字帖的来历，臣已查明，是致仕秦老尚书的珍藏。秦老尚书传给长子，礼部秦郎中，秦郎中将此帖送予咸阳王。”

自从昭文帝过身，宋太后的穿戴向来素净，不过，有一件算一件，也很衬得上她一国太后的身份。如发间这支垂珠步摇，最下面一颗宝珠有桂圆大小，在宋太后明净的脸畔微微晃，投下淡淡的光影。宋太后没再问秦家的事，转而问，“蜀中的事如何了？”

林随道，“清理得差不多了。”

宋太后道，“那么，不必再让蜀王回蜀中了。”

林随沉声领命。

西山寺。

秦峥望着慈眉善目的佛佗，久久不语。

方丈大师出来化缘，秦峥令亲随给了方丈二十两银子，秦十二头一遭见他家大叔这样大方，惊的瞪圆了眼睛。方丈念声佛号，问，“施主可有什么心愿？”

秦峥一笑，“因果已报，心愿已了。”

方丈再宣声佛号，不再多言。

那一年，他就是这样心心念念的等待着吉日迎娶自己此生最爱的女人，结果，所有的希望一夕间灰飞烟灭。

所有的希望一夕间灰飞烟灭的滋味儿如何，你尝到了吗，我的堂姐——

秦太嫔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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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秦峥（二）

秦十二跟着秦峥在西山寺吃了顿素斋，下山时他去西山别院看望赵长卿，秦峥便直接回了兵部衙门。

此时，宋太后已将咸阳王的事安排妥当，咸阳王暴毙，中毒而死的模样是瞒不过人的。宋太后也没打算瞒着，宋太后说让监察司查，彭相坚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查，宋太后也没再坚持己见，全依彭相的意思。

后宫里，太皇太后得了信儿又闹了起来，戚贵太妃素来是个和气性子，这些天也正准备着去女儿端睿公主府上养老，叫她去管太皇太后，她委实不敢做这个主。

宋太后从来不强人所难，道，“罢了，贵太妃的确多有不便。你多留意六公主一些，她年纪小，先在慈宁宫养了两年，后来太皇太后身子不好，交给颖太嫔。颖太嫔年岁大了，精力上难免不济，还得你多照看。”

戚贵太妃忙应了，道，“娘娘放心，臣妾一定照看好六公主。”

宋太后转而宣景惠大长公主进宫，宋太后道，“咸阳王突然过逝，哀家这心里十分不好受。”

景惠大长公主叹口气，劝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兴许是咸阳王命里无福。娘娘身为嫡母，对几个王爷样样周到，这些，天下都是看在眼里的。娘娘还是要放宽心，多少大事还等着娘娘拿主意呢。”

宋太后道，“外头的事还好说，总有内阁做主，彭相是先帝的师傅，如今又做了皇帝的师傅，再忠贞不过的。我无非是看看奏章，别耽搁也就罢了。只是，太皇太后年岁大了，自先帝过身，老人家精神也不比以往。如今知道咸阳王的事，愈发伤感。”

“原我该过去服侍，偏生朝廷事多。宫里的太妃太嫔，又都不入太皇太后的眼，连戚贵太妃那样和气温顺的性子到了慈宁宫都给太皇太后骂了出来。太皇太后久不露欢颜，委实让我担心。”

景惠大长公主闻弦歌而知雅意，唇角一绽，笑道，“这事儿有什么难的，娘娘要为军国大事操心，太皇太后那里的事，若娘娘觉着我还可以，我过去服侍太皇太后，正是我的孝心，还请娘娘成全！”皇家死人的事，太寻常了，景惠大长公主半点不觉有什么好伤心的地方，倒是宋太后劳请她过去照看慈宁宫，实在是一份大大的恩典！

宋太后较景惠大长公主小二十几岁，却得依着昭文帝的辈份，笑，“那就有劳皇妹了。”宋太后小时候与景惠大长公主颇有不睦，当然，那时景惠大长公主还只是长公主。后来，两人因景惠大长公主的独生女姚馨（姚馨之事见于）的关系有些好转，到如今，越处越处出了滋味儿，反是格外融洽起来。

景惠大长公主笑，“我求之不得。”她唯一的女儿就是被这个老太婆拽到跟前挡剑而亡的，虽然给她女儿死后哀荣，但，哀荣顶个屁用！哀荣能让人活过来吗！这个机会，景惠大长公主实在等得太久了，久到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有这样的机会！

景惠大长公主陪宋太后说了会儿话便去慈宁宫尽孝了，宁安侯已在外头等着了。若说帝都最有福分的人，宁安侯肯定位列前茅。

宁安侯自己当然不缺才干，但要说有一无二也实在过于恭维。不过，人真挡不住命好。宁安侯庶子出身，因得了嫡母的眼缘儿，在一众兄弟中最终袭得爵位不说，他还娶了个很不错的老婆纪氏。纪氏出身性情都是一等一，唯一的不足就是无子，宁安侯弄个妾生了儿子，那妾便无福死了，宁安侯将儿子抱到嫡妻房里抚育，自此不染二色。纪氏待这个儿子也十分尽心，到如今，纪氏嫡亲的外甥女做了太后，宁安侯借老婆的光，自然更进一步。宋太后一当权，立刻将宁安侯提到禁卫军统领的位子上。

宋太后无外乎说了些安危的话，余者还有一道旨意给宁安侯，“行远的长子也有七岁了吧？”

宁安侯道，“是。李硕是八月生的，到了今年八月就整七岁了。”

“眼瞅着藩王要就藩了，宫里孩子少，皇帝每天念书，我总寻思着，多给他寻几个伴读才好。明天让李硕进宫，我瞧瞧那孩子。”

宁安侯忙替孙子谢恩，宋太后笑，“姨丈不必多礼，咱们不是外人。”接着又问了问纪氏的身体状况，便打发宁安侯下去了。

接着宋太后又召见了御林军统领、九城兵马司、连带着帝都府尹都得机缘进宫面见宋太后，而且，秦十二也得了恩典，成为皇帝伴读之一。秦太嫔更进一步，升了秦太妃。

但这一步升上去又有什么意思呢？秦太嫔得知儿子过身的消息，当下呕出两口血来，幸而梁嬷嬷早有准备，宫里又有太医侯着，总不会让秦太妃有什么意外。

宋太后再命内侍去秦家看望过早已致仕的秦老尚书，这老爷子也神奇，早在宋太后少时，老爷子自知年迈，早早的同昭文帝说，老了，身子不成了，致仕回家，准备等死吧。结果，一直等到这会儿，昭文帝都驾鹤西去了，他老人家还活蹦乱跳，眼瞅着就长命百岁了。

不过，咸阳王暴毙，秦老尚书受的打击不浅，跟着也倒了下去。宋太后打发人过去时，秦老尚书虚弱的表示了对宋太后的感激，命儿子们送了内侍出去。

秦老尚书叹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这一辈子，怕是要操心操到头了。”

秦大老爷的面色也很差，死的是他嫡亲外孙，何况这外孙身上还有皇家血脉，原是妥妥的藩王来着，如今这样突然去了，秦大老爷心下很不好受。只是，老父这样，秦大老爷不敢露出悲容，还得软语相劝，“儿孙们还需父亲教导哪。父亲这话，叫母亲听到了，又该埋怨父亲了。”

秦老尚书叹口气，问，“阿峥回来了么？”

秦大老爷道，“父亲，还没到落衙的时辰呢。”

秦老尚书不忘叮嘱，“待他回来，叫他来见我。”

咸阳王早不死晚不死，偏在就藩前死了。秦老尚书不是没有怀疑，只是，到他这个年岁，许多事，已不愿意刨根究底。秦峥年至而立，已升了兵部侍郎。等闲人，便是天纵奇才，也鲜有升得这样快的。先帝活着时倒有一位，不是别人，便是如今宋太后的生父承恩公宋荣，宋荣年轻时极得先帝心意，自身才干过人，而立之年便做了户部侍郎。

秦老尚书靠在软枕上，问，“兵部的差使还顺利吗？”

秦峥道，“孙儿一直是在兵部当差，倒还顺利。”他原是探花出身，自翰林院进修三年，接着授官兵部，一步步的由主事爬到郎中，再到侍郎的位置。

秦老尚书道，“你眼光比我好。”秦家与宋家，原来算得上通家之好。宋荣春闱那年，秦老尚书是主考官，正经的座师。两家的孩子也关系不差，事情就出在秦峥与宋嘉言的亲事上。既是通家之好，孩子们自小来往，秦峥与宋嘉言说的上青梅竹马，秦峥自幼对宋嘉言有些情义，待年长些，三次求娶方得宋家允婚。这其中，也颇经了一些坎坷。凭良心说，秦老尚书当年对这门亲事也是乐见其成的。孙子喜欢宋嘉言，秦宋两家交好，宋家门第不错，宋荣为昭文帝心腹之臣，宋嘉言自身也有才干，门当户对，天作之和。谁也未料到已在宫中为妃的秦氏会拿秦峥的婚事与仁德亲王府做交换。秦峥因此痛失所爱，宋荣受此奇耻大辱，恼怒之下与秦家绝交。若只是与宋家绝交，还真是秦家的造化。只是事情未到此止，宋嘉言神通广大，慈宁宫将她赐婚给昭文帝的母族方家（今已被抄家族诛）都没挡住她把昭文帝弄到手。

宋嘉言入主中宫时那叫一个强悍，百官群谏昭文帝，您老把这么个二婚的表侄媳妇弄到宫里做皇后，以后百年史官怎么说，史书怎么写啊？鉴于宋嘉言先怀了龙种，百官也不能让她在外头晾着，先是说入宫可以，顶多是个宫人，生下皇嗣再升职。后来，百官又表示，顶多酬以妃位。再后来，皇贵妃之位宋嘉言都不要，她入宫便要做皇后。当朝首辅彭老相爷险血溅昭德殿，都没能挡住宋嘉言入主中宫之路。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反对宋嘉言入主中宫，唯秦峥是赞同的。他也不管家族是个什么意思，他就一门心思的支持宋嘉言。哪怕宋嘉言入主中宫后，每次宋嘉言有事，秦峥必定声援。以至于，秦宋两家早无来往，唯秦峥与宋家关系不错。

如今，宋嘉言做了太后，秦峥也将迎来收获的季节。

秦老尚书咳了一阵，秦峥轻轻的为祖父揉抚胸口，取来止咳的药膏给祖父含了，喂祖父嗽了口，沉稳又有耐心。

秦老尚书微有些喘，好半日平复了方道，“不知我活着的时候，能不能看到你的儿子叫我一声曾祖父。”咸阳王暴毙，宋太后安抚秦家，却是召秦十二入宫为伴读。秦十二何德何能，他不过是秦峥的养子。若秦峥有亲子，这样的福气，再轮不到一个小小的秦十二。

“祖父想见十二，我叫他过来。”

“阿峥，我说的不独是后嗣。”老人的眼睛总带着几分浊气，不若年轻人的明亮，秦老尚书看着这个此生最得意的孙子，心下叹息，道，“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伴儿的。你这样孤孤单单的模样，我怎么能放心呢。”

秦峥道，“这些年郡主很温顺。”

岂止很温顺，当初秦妃为了拉拢仁德亲王一系，硬拆散秦峥与宋嘉言的姻缘，将秦峥与看中秦峥的仁德亲王的嫡女小郡主凑成一对。自仁德亲王一家子死绝，小郡主再未出过院门一步。

秦老尚书道，“阿峥，我这个年纪，所求者，无非是你们有妻有子，夫妻和睦，儿女孝顺罢了。”

秦峥道，“祖父，我已有妻有子。”

秦峥道，“祖父或许觉着十二不是我的亲子，心里便有隔阂，须知这世上，伤害你的往往是你最亲近的人，帮助你的往往是与你没有血亲关系的人。”

秦老尚书微叹，“你还在怪她。”

秦峥淡淡地，“当初技不如人，不怪被人算计。我从不怪他人，怪只怪我自己无能。”

“如今呢？”秦老尚书闭眸轻问，“你如愿以偿了么？”

烛台上的牛油大蜡猛的暴了个灯花，发出哔剥的声音。秦峥的侧脸在烛影中晦暗莫明，他道，“如今，总算我的命运不用捏在别人的掌心随意左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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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玉玦

三司刚查出个头绪，秦老尚书便过逝了，老爷子并不是糊涂人，临终前将家分好了，长房得其四，余者二房三房各得其三。

秦老尚书过逝第二日，陪了老爷子一辈子的发妻，秦老太太也走了。

两人都过了九十高龄，这个年纪走了，怎么都称得上喜丧。只是，搁在咸阳王暴毙的背景下，难免令人一声叹息。

秦家二老过逝，以至于查出秦家所赠咸阳王字帖上有毒的事情时，彭相都有几分矛盾，先回禀了宋太后。宋太后只做不知，问，“到底怎么回事？”

彭相道，“咸阳王中毒身亡，在咸阳王府查出两件有毒的东西，正是咸阳王生前把玩过的，一件是秦家献于咸阳王的欧阳询的字帖，一件是蜀王府送予咸阳王的玉镇纸。接下来要怎么查，还请娘娘明示。”

宋太后心里有数，那件玉镇纸想来是监察司所为了。宋太后淡淡的扫了彭相一眼，心说，好事找不到我，这样的事倒找着我来拿主意了。宋太后又不是傻瓜，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什么主意。彭相素来老成谋国，彭相说呢？”

宋太后不喜欢彭相，彭相对宋太后也没太多好感。当初这女人入宫之事，彭相就一千个不乐意，只是如今宋太后都做太后了，前事不可追。如今遇着倒霉事来让他拿主意，彭相心道，揽权的时候倒没见你谦虚过。不过，宋太后是主，彭相是臣，宋太后有问，彭相自然不是没主意的人，彭相道，“咸阳王乃先帝亲子，骤然离逝，令人伤痛惋惜。且咸阳王为人投毒身亡，若不查出个究竟，如何对先帝在天之灵交待，如何对陛下交待，如何对天下百姓交待。”

彭相用排比句表达了对咸阳王之死一查到底的决心，宋太后点点头，“哀家也是这个意思。就依彭相，让三司继续查。只是，秦老尚书过身，他是侍奉过先帝的老人了，这些年，先帝活着时对也从未忘记过他。如今秦家正在丧礼之中，三司即便查案，还需客气些，别惊扰了亡者。蜀王是皇帝的叔祖辈，也要礼遇。”

彭相领命。

咸阳王这一死，原本定于吉日就藩的兄弟们也不必急着走了，总要参加过咸阳王的丧礼才好再提就藩之事。

秦家的丧事，宋荣还带着儿子们假惺惺的过去上了柱香。他与秦家多年旧怨，至今也没解开，只是怨有，恩也有。秦老尚书当年是他春闱的座师，后来入朝为官也得了秦老尚书一些指点，就是他与发妻大纪氏的亲事，还是秦老尚书穿针引线，做的媒人。如今老爷子一朝蹬腿去了，宋荣过去上柱香，也是释了旧怨之意。当然，这完全是看在秦峥的面子上。

宋荣自从升了国丈，得了爵位，便卸了实差，只剩爵位荣耀。好在如今他闺女当家，委屈谁也委屈不着宋家。不过，他为人最是精明，心眼透亮，知道秦峥眼瞅着要发达。旧怨过了多年，宋荣也不打算再计较了。

咸阳王之死，事涉如今宗室最为年高德韶的蜀王与自己的外家秦家，偏生又赶在秦老尚书与秦老太太过身的时节，这叫一个兵荒马乱的热闹。

不过，这些事，与赵长卿是无干的。

赵长卿有个小小诰命，品级也太低，她只管安安静静的在别院过日子。这别院是当年大苏探花亲手设计，如今重建，景致颇有可观之处。

郑妙颖时常过来，秦十二偶尔会来学武功，陪赵长卿说话，吃赵长卿做的点心。苏白心下都觉着，若不是秦十二年纪尚小，他非得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对赵长卿有什么别的念头。自赵长卿和离，苏白觉着赵长卿财貌双全，正当年轻，这样孤单一辈子未免可惜，总想着给赵长卿再做个大媒什么的，只是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人选，暂时只得作罢。

倒是夏文也来过几次，赵长卿并未见他，夏文能起身后还需去内阁当差，也没多少功夫来西山打扰赵长卿。赵长卿真正得以清静自在。

她闲了还会取出苏先生的琴弹一弹，全当陶冶性情。少时喜欢笛子的欢快，如今年长，反是偏爱上琴的低沉。

赵长卿琴弹的不咋地，好在有一流的师父指点。苏先生今日回家，郑妙颖的琴技也是一流。

郑妙颖素来偏爱这张“重阳”，几次都道，“不枉先生十年得此一琴，不说上古名琴，整个东穆朝，此琴算是绝品。”

郑纱颖教的用心，赵长卿弹的叮叮咚咚，不急不急，她有大把时光挥霍。两人说一会儿琴，结伴去落梅泉边汲来泉水，煮了茶，伴着点心，用一本古籍可以消遣一个下午。

其实，最了解女人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中元节的时候，赵长卿去西山寺给朱老太爷朱老太太做道场，说巧不巧的遇着蜀王。

蜀王还是那般眉毛胡子皓白如雪的神仙模样，“阿元去了这几年，难得你还记着他。”他也是来朱老太爷上香的。

有杨玉芙先前的印象，赵长卿对蜀王倒没了先前的紧张，淡淡道，“有许多人，一转身就能忘。也有的人，让人终生不忘。”

蜀王点点头，“以前觉着你与阿元不大像，如今看，你与他倒有些相似之处。”

赵长卿望着冠盖亭亭的菩提树，轻声道，“我是无法与太爷相提并论的。”太爷临终前叮嘱过她，她只要再走对一步，便能终生无忧。她以为她走对了这一步，结果，却是错的。

蜀王另有所指，“你们都是能及时回头的人。”

赵长卿心中若有所感，道，“明知走下去不过是死胡同，当然要回头。”她与夏家走到这一步，蜀王府当居首功。虽然赵长卿不知道她何德何能引得蜀王府出手，而且，她手里也没确切的证据。但，赵长卿就有这样一种直觉，她与夏家的事，蜀王府肯定推波助澜了。

蜀王不知赵长卿心中所想，一笑道，“若都似你说得这般容易，世上哪里还有烦恼。”

赵长卿并不反驳蜀王，只是神色间也未见赞同之意，蜀王道，“阿元年轻时可不似你这样沉稳，他不论跟谁在一处，都要听他的分派。若谁有不服，他那张嘴，简直能杀人。”

赵长卿笑，“太爷有太爷的道理。”或者是重生的关系，许多人在赵长卿的记忆中都有悲伤的岁月，唯有朱太爷是一个让你想起他时便不禁微笑的人。

蜀王摆摆手，“他能有什么道理，臭美又挑剔，成天跟只孔雀似的，把一帮子小姑娘哄得神魂颠倒，简直没天理。我都不知道那些女人喜欢他哪里。”

自和离之后，赵长卿心境反是更开阔了，也敢说一些往日不敢说的话，笑道，“太爷那般俊美，没人不喜欢他。”

蜀王好奇的与赵长卿打听，“难不成到死都还是花孔雀的模样？”

赵长卿道，“我还从未见过比太爷更加俊美的人。”

蜀王感叹，“简直没天理。”

赵长卿挑眉，她家太爷生得俊美，也是爹妈给的，怎么就没天理了？就听蜀王叹之又叹，“我自六岁进学，五更即起，自此文武双修，寒暑不辍。后来封王，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有人，单靠一张脸便可通杀四方，岂止是没天理可以形容的？”

蜀王说的似真似假，语气颇是玩笑，赵长卿忍俊不禁。蜀王问，“阿元给你的玉玦还在吗？”

赵长卿点头，“长者所赐，不敢轻佩。我放在家了。”

蜀王自袖中取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玉玦，“这原是他的旧物，既然另一半在你手里，今日遇到也是缘分，算是旧物重聚吧。”

蜀王将玉玦放到赵长卿手里，“将来若有人问起，只管照实说便可。”

蜀王还了玉玦，抬脚离开，忽又一顿，道，“既是及时回头了，最好别再走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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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快刀

蜀王留下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赵长卿回去将两只玉玦放在一处，轻轻一合，正是一个圆。

中元节前后，孝子苏白也给自己早死的爹在西山寺做了回道场，赵长卿还命人送了祭礼，知道苏先生中元节后就要来别院的，提前命丫环将被褥拿出来翻晒，房间也要重新扫清干净。

苏先生临来西山别院前倒是遇着一桩事，鲁安侯府着人来请苏神医，说是家里少奶奶生下嫡孙，原是喜事一桩，只是少奶奶｜头一胎生产，本就是早产，生产时又有些艰难，孩子便有些病弱，几番险死还生，请了多少太医都束手无策，想请苏神医过去瞧瞧。医者父母心，苏神医本想去的，只是，这位少奶奶出身永安侯府，正是永安侯嫁与鲁安侯幼子的嫡长女，苏神医知道后就不大乐意去了，他自来厌恶一切与永安侯府相关的人和事。

苏先生碰巧听到，劝了苏神医几句，苏神医便去了。

苏神医医术自不消说，他亲自出手，鲁安侯家的小公子逐日好转。鲁安侯府极是感激，鲁安侯还亲自出面谢了又谢，想请苏神医就住在侯府，苏神医对病人向来认真，道，“我家里还有事，小公子已经好转，按我开的方子，让乳母服下药，乳汁里自有药性。我每天过来，是一样的。”

鲁安侯再次称赞苏神医的医术，道，“便是扁鹊华佗重生，也就是如此了。”

苏神医摆摆手，收拾起药箱，淡淡道，“侯爷客气了。令小公子只是胎里有些弱罢了，我以前看过一个孩子，自下生起，整整三年，不敢稍有分神，才算完全康复。”

鲁安侯亲自送苏神医出门，他堂堂侯爷，原不必如此客气，不过，苏神医这样的医术，不定什么时候还会用到。对大夫，自然客气些好。

永安侯夫人也惦记女儿的很，时常过去探望，得知请动了苏神医，孩子的身体也有好转，永安侯夫人双手合什念了声佛。亲家鲁安侯夫人笑道，“你就放心吧。那苏神医，医术十分了得。咱们觉着不得了的病，人家只当寻常，这才几天，我看宝哥儿格外结实了些，吃奶也较先前香甜，连哭起来的嗓门也较往日响亮不少。”

尽管对苏家没啥好印象，永安侯夫人亦道，“苏神医的医术是公认的好。”

“可不是么。我听我们侯爷说，苏神医还治过更难治的病呢，说一个孩子，生下来就不成了，苏神医整整三年，硬将人自阎罗殿拽了回来。”鲁安侯夫人因孙子身子转好，心情也是大好，对苏神医更是不吝赞美，笑道，“这才真是神医呢。”

“是啊。”

蜀王府。

藩王在帝都也各有住处，如蜀王这样的辈份地位，自然不会有人委屈到他。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郑伯岩亲自到蜀王府询问当初给咸阳王备礼之事。

三人甭看是朝廷大员，在蜀王面前半点不敢拿架子。相对的，蜀王对他们也很客气。蜀王叹道，“你们都是朝廷重臣，但凡谋害一个人，不说是陛下兄长，一地藩王，哪怕要害个寻常人，总要有个原因。我来帝都是头一回见咸阳王，若是我下的手，我图的什么呢？再者，谁下手会在自己送的东西上直接下毒呢？”

不仅如此，蜀王还替秦家说一句，“就是秦家，咸阳王是秦家的亲外孙，咸阳王身上有一半秦家血统的。对任何一个家族而言，这都是天大体面。难道秦家会害自己的外孙？这事，处处是疑点，你们仔细想一想吧。”

穆十五送走三位大员，蜀王不禁轻轻的叹了口气，穆十五端来一盏茶奉上，道，“父王何故叹息？”

蜀王道，“当初不该一时心痒来帝都，来得容易，去则难矣。”

穆十五道，“父王且安心，不如我去问问，我听说，咸阳王暴毙当日，是监察司先得了消息，去过咸阳王府上的。只是内阁不喜监察司，此事才是三司来查。”

蜀王道，“勿必小心。”

“父王放心。”

穆十五很快打听了消息回来，只是这消息实在不是好消息，皇后娘娘亲口说的，不想蜀王再回蜀地。

蜀王恨声道，“这个毒妇！”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当初蜀王想着，他皇帝侄子死了，留下孤儿寡母，他来帝都瞧一瞧孤儿寡母的凄凉也算趁愿，不想竟遇着一条毒蛇！实在失策！

穆十五道，“我留在帝都，父王先回蜀中。”

“这个时候走，岂不是坐实了毒杀咸阳王的罪名！”就此事，蜀王实在冤枉！咸阳王无权无势的一个小小藩王，他杀咸阳王做什么啊！这该死的毒妇，竟给他扣这个罪名！

“如今西北不宁，父王一回蜀中便是龙归大海，儿子不信，难不成宋太后还敢对蜀中开战？”

蜀王道，“不成，一旦回蜀中，大义全失，以后百年，史官会如何说起本王。”

穆十五苦劝不成，只得作罢。

蜀王也不是没主意的人，对穆十五道，“宋太后想留下我，也得看她够不够本事。你知道咸阳王的事是谁干的么？”

穆十五道，“儿子如何能知这个？若是知道，早去告诉三司。”

蜀王微微一笑，抚须道，“这事半点不难查。那块镇纸上的毒是后来为了诬陷本王下的，字帖上的毒却是早就有的。”

穆十五直觉反驳，“秦家如何会对咸阳王下手，这太说不通。”

蜀王早有准备，眼睛微眯，道，“此事也很好解释。秦家也并非铁板一块，秦太妃是秦家长房出身，知道秦太妃年轻时干过什么事吗？那会儿她进宫有些年月，一直无子，后来宫变，先帝痛失四子。这之后，久未有孕的秦妃忽然有了身孕，只是那时秦妃在宫里处境有些艰难，她既不是最得宠的，也不是最有靠山的。她为了拉拢仁德亲王，知道仁德亲王的嫡女看中自己三房的堂弟秦峥，便凑成了这桩姻缘。而那时，秦峥早已与宋太后有亲事在身。秦太妃就此得罪了秦峥。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这事，不是别人做的，必是秦峥。”

穆十五听的目瞪口呆，“父王如何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有什么要紧？甚至有没有证据都不要紧。一个正当年轻便守寡的太后，子幼母壮。一个曾与太后年轻时有过婚约的年轻大臣……”蜀王神秘一笑，“你猜，大臣们会不会相信？”

穆十五真是服了他爹，转眼间便能捏造出这样的事件来，穆十五有些担心，“这种事，若是叫人知道是从咱们府里传出去的……”

蜀王冷冷一笑，“痴儿！先帝临终留下遗旨，命内阁辅佐小皇帝，军国大事裁于宋太后！你以为内阁那些老家伙会甘心受制于一个妇人！有这样的事传出去，他们正巴不得借此辖制宋太后！把帝都这坛水搅浑，我们正可脱身！”

蜀王的计划不可畏不刻毒，只是，宋太后的手更快，当晚，宁安侯奉宋太后懿旨包围蜀王府，蜀王当夜便被赐死，蜀王府一干人等被秘秘关押，单独审问。

彭相得知蜀王府变故后，连夜进宫求见，其时，宫匙已落，宋太后没理会彭相。第二日，将审出的一些内容给彭相看过后，才算是堵住了彭相的嘴。不过，彭相坚持，“此等谋逆大案，当由三司会审。”

宋太后早有说辞，“咸阳王的事三司尚没查清。此事耽搁不得，还是由监察司来办吧。”

彭相沉默片刻，道，“起码让老臣见蜀王一面。”

“待蜀王府之事查清，再见不迟。”宋太后道，“如今还需有人去蜀中，彭相看谁合适？”

彭相早便是属王八的，咬住不松口的性子，道，“老臣还是想见蜀王一面。”

宋太后道，“哀家看，永安侯还算精明强干，彭相以为呢？”

彭相道，“如此谋逆大案，太后娘娘只信任监察司，让朝臣作何想？还是说，满朝文武在娘娘心里皆是无能之辈！”

宋太后冷冷道，“彭相，我不管朝臣做何想！我只知道，我只会任用有本事的人，只会用合用的人！别成天一把年纪还抱着玻璃心来我面前哭诉！我没那个空闲去听你哀怨着一张老脸抱怨！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去蜀中收拾蜀王留下的烂摊子，请彭相给我个合适人选！”

彭相被宋太后讽刺的老脸微红，“永安侯是兵部侍郎，当差素来谨慎，身上有爵位，可当此任。只是，还需派几人协同。”接着，彭相报出一串人选，宋太后吩咐道，“拟了折子呈上来。”

彭相领命，就要告退。宋太后完全没有留他吃早饭的意思，便打发他退下了。彭相临退下说了句，“太后娘娘身为陛下生母，还需注意言辞。”

宋太后未曾理会彭相，对穆瑜道，“不论阴谋阳谋，都不如武力来得直接。武功是最直接的手段，也是终极手段。”

她不是先帝，她既然敢留下蜀王，蜀王凭什么会认为她不敢对他下手呢？！敢造她的谣，无非是想早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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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孟婆茶

三司还在查咸阳王之事，宋太后已雷厉风行的办了蜀王，动作之迅速，让朝臣好不适应。

穆瑜也有些不适应，小皇帝都不能相信，素来慈眉善目神仙模样的蜀王叔祖，竟然要谋反。不过，穆瑜素来相信自己的母亲，只得叹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倒是五公主啥事也不知道，每日乐呵乐呵的，穆瑜心说，真是傻人有傻福。

穆瑜还跟自己母亲打听，“母亲是怎么知道蜀王要谋反的？”

宋太后道，“藩王是要为皇帝镇守藩地的，有没有本事的再说，忠心是第一要紧之事。这宣召他们来帝都，一则是咱们皇家的恩典；二则，都是一个老祖宗的子孙，亲近一二，也是应有的情分；三则，就是要看一看他们的忠心。”

“先帝是做了多年皇帝的，他在位时尚且有逆臣谋反。先帝一旦去了，留下咱们孤儿寡母，你年纪小，还要念书。我呢，以前顶多帮着先帝从旁处理政事，到底没亲自当过家。这些宗室大臣们，哪个都不是好缠的，自然要掂量一下咱们的斤两。若咱们镇得住，他们自然忠贞臣服，若咱们镇不住，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来。”宋太后缓声道，“就如同蜀王，先帝在时也得叫他一声王叔的。在蜀地经营多年，如今见先帝去了，皇帝待他和善，他便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穆瑜道，“朕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宗室长辈，朕敬他三分罢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宋太后笑，“皇帝要记着，你一直对人好，人是觉不出你好来的。你先给他两巴掌，再赏他个甜枣，他才知你是好人，且不好惹。”

穆瑜深觉，他离他娘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不过，直到休息时，穆瑜才想起来，他娘还是没告诉他，他娘是怎么知道蜀王会谋反的啊？

蜀王之事，最终还是涉及到赵长卿，不仅是那块玉玦，还有蜀王在西山寺同赵长卿说过些什么，都在监察司询问范围之内。

赵长卿又一次见到了林随林大人。

监察司在蜀王一事上出尽风头，林大人却依旧是那幅高山终年积雪的模样，冷的很。

赵长卿如实说了，林大人道，“这事儿稀奇，怎么蜀王不给别人，单给你。你们别是同党吧？”

赵长卿哪怕不懂朝中形势，也知蜀王倒了大霉。万一受到蜀王牵连，不要说她，连她家都要受到牵连的。听林随这话，赵长卿倒也没露出焦急模样，道，“我曾外祖父少时与蜀王相识，听曾外祖父讲，因觉蜀王品性不佳，二人断交，以此玉玦为证。这玉玦，原是两只，共合成一个圆。我曾外祖父半只，蜀王半只，就此一刀两断，再无往来的。”这些是赵长卿斟酌着编的，好歹尽量得把朱家择出来啊。赵长卿将两只玉玦给林随看，又道，“曾外祖父后来将玉玦传给了我，我在蜀中时，在成都府的神仙宫偶遇了蜀王，他见到了我的玉玦。不过，先前只见了那一回，还有蜀王十五公子在畔，可以为证。上次中元节，我到西山寺给曾外祖父做道场，碰巧也遇着了蜀王。兴许是人之将死，其行也善。这玉本就是我曾外祖父的东西，蜀王便将玉玦还给了我。就这么点事儿。”

林随挑起半根眉毛，“这么说，你与蜀王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赵长卿道，“就见过两次面，绝对没有任何关连。不信你们监察司去查查，当初蜀王府的密探净找我麻烦。”

“咦，你还有蜀王府密探的消息？”

“就是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的杨玉芙，不过，她好像死了。”

林随问，“还有其他人吗？”

“柳举人举家回蜀中了。”赵长卿解释一句，“柳举人就是杨玉芙的相公。他家在蜀中的住址我倒是知道。”尽数告诉了林随。

“那个姓杨叫什么福的是蜀王府的密探，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林随：……

林随正色道，“赵安人，我们监察司办案是讲究证据的。你猜出来的事，可以不必跟本官说。”

赵长卿心道：还不是你一个劲儿的问个没完！

林随问，“听说赵安人和离了？”

赵长卿道，“这也与蜀王府的案子有关？”

林随唇角一绽，“无关。我是特意来跟赵安人道喜的。”

每次跟林随说话，赵长卿总有一种随时会被噎死的感觉，她看了林随两眼，面无表情，“林大人客气了。”

林随笑，“许多女人和离后都得去跳井，赵安人和离后过得是神仙日子，委实可喜可贺。“

赵长卿道，“只要不指望男人过日子，老天爷还饿不死瞎家雀呢，女人们本就不必去跳井。”

林随轻声一笑，起身告辞。临走前，林随忽然问，“我有些关于楚家的消息，赵安人想知道吗？”

赵长卿脸色猛的一沉，一手虚按的几案顷刻间化作齑粉，林随挑起一边眉毛，他身边的路人甲百户身形绷紧。赵长卿冷冷道，“不劳林大人费心。慢走不送！”

将赵长卿的一对玉玦当做证物收走，林随潇洒离去。

路人甲百户表示，“大人，您可别没事儿找死。我的天哪，吓得属下一身的冷汗。真惹毛了赵安人，她万一给您来上一下子，您可不得跟那几案一个下场。”

林随浑然未当回事，道，“难不成她还敢吃了本官不成？妇道人家罢了。”

路人甲百户心里琢磨着，哪天闲了，他还得再去买两身护身软甲穿，跟在大人身边，实在太没安全感了有没有。

监察司被宋太后委以重任，三司对监察司难免有些不快，原本觉着能压下监察司来查咸阳王暴毙之事，是朝廷对抗监察司的一次胜利。不想，监察司转身摘了这样大的一个桃子。

真能让人郁闷的吐了血。

蜀王都被请到监察司去了，刑部尚书打算，咸阳王之事，也就是蜀王干的了。大理寺少卿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偏生郑伯岩意见天大，郑伯岩坚持细查咸阳王之事。

郑伯岩素来有铁面名声，大家拗不过他，只得接着查，只是查案热情远不比以往。

蜀王一倒台，还在帝都的襄阳王立刻乖得跟孙子一般。

这位是昭文帝的兄弟，穆瑜的王叔。襄阳王态度之温顺，令穆瑜大为感叹，他娘的话果真没错。

他没给襄阳王耳光吃，襄阳王只看到他娘的厉害，态度便大有转变。看来，这世道还真是人善被人欺了。有此心得，穆瑜平日里愈发将架子端得足足的，小模样要多威严有多威严，看得宋太后心下暗觉好笑。

五公主对此的意见是，“哥，你能不能把下巴低下一点来，我只能看到你鼻孔啦！”

穆瑜：……

蜀王之事让朝臣多了几分谨慎，朝臣甚至担心宋太后借此事迁怒，进而朝中大清洗。这一节，倒是朝臣想得多了，宋太后并未有大清洗之意。她只令监察司严审蜀王一系，余者，该怎么着怎么着，与以往一样，未有丝毫变化。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是中秋，中秋之后又重阳。

梨子受赵家之托来了帝都，同赵长卿道，“勇叔跟婶子接到你的信都吓坏了，勇叔原想亲自来帝都，偏生如今差使忙，也走不开。阿宁三不五时的要打仗，阿宇年纪小，也不放心他大老远的过来。正好我没事，到底怎么回事，信上说的也不大清楚，怎么和离了？”

旧话重提过，梨子不免痛骂夏家一顿，只是，如今赵长卿都和离好了，说这些也无益。梨子道，“勇叔奏章都写好了，看来是白白带来了。”亲手交给赵长卿。

赵长卿看过后，道，“原以为会很难，要早知道这样容易，就不必给家里去信了，倒叫爹爹和母亲惦记。”

“这样的大事，不论如何都该跟家里说一声的。”梨子道，“夏家这狗娘养的，和离了也好。幸而如今他家尚不发达，若真有发达那一日，还不知要怎么着。”

赵长卿不想再多说夏家事，笑，“你来了正好，梨果总是念叨你，苹果还没见过你呢。生得又白又胖，眉眼像梨果。”

梨子露出惨不忍睹的模样，“我还没说呢，这叫取了个什么名字。他自己那名儿就算了，当时家里没个念书人，随便取个名儿瞎叫。我一听他给大宝取得这名字，都不能信这是进士取出来的名儿。”梨果的儿子，叫苹果。梨子再吐槽一句，“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我家是种果园的呢。”

赵长卿听得直乐。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是越过越好的。

再次遇到夏文，已是初雪飘落的季节。

赵长卿去西山寺赏梅景，正遇到夏文约了同僚也到西山寺游玩。这并不稀奇，西山寺的雪中梅景虽比不得老梅大长公主的万梅林，也是极难得的了。帝都有闲的人都喜欢来初冬赏梅，何况落了一场不大小的初雪，更添胜景。

夏文望着赵长卿，一时说不出话。

赵长卿微颌首，举步要走，夏文问，“过得还好吗？”

天空有些阴霾，梅花开得正艳，久未相见，衬着红梅的冷艳，赵长卿未施脂粉的脸上仿佛也添了几缕艳光。

赵长卿道，“还好。”

“我也还好。”

“那就好。”

赵长卿道，“我先走了。”

夏文忙道，“别，别，我这就走了。”他并不想打扰赵长卿赏景的心情，夏文转身快步离开，不留神便撞到了人。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毛发浓密，络腮胡子，一袭披风并没有穿在身上，而是包裹着什么东西抱在怀里。夏文兜头撞上此人，此人步子一缓，偌高身量堪称轻柔的斜掠开来，夏文巴唧就摔到了地上。此人脚下未停，快步离去。

赵长卿眼神一凛，微微皱眉，那人斜掠出去避开夏文时，披风荡起一角，露出一抹金黄色，还有这种香气，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这样想着，赵长卿抬手折下一支梅枝，随手向那人掷去，那人果然如同背生双目，一个铁板桥避过，梅枝没入地面，没发出半点声音。赵长卿随口寻个理由，“害人跌跤，连声道歉都不会说吗？”

男人起身便跑，这就更可疑了。赵长卿纵身扑过去，男人避不过，只得与赵长卿缠斗起来。赵长卿对战经验少得可怜，但，她有着常人没有的毅力，自习武之日起，十几年间，她没有一日不修习内力。再加上她天生力气极大，而这男人一手带着披风里的东西，只余一手与赵长卿对战，难免落了下乘。

不过，武功高低往往并不能决定胜败。眼看不是赵长卿对手，男人袖中一抖，一股不什么什么粉末扬出来，赵长卿忙忙用鹤氅挡住头，那男人抱着怀中之物匆匆跑远。

夏文忙过去问赵长卿，“没事吧？”

赵长卿眉宇间露出忧色，道，“那人怀里抱的是五公主！”她已经想起来了，那是五公主喜欢用的香。赵长卿伴在五公主身边日子短，一时只觉着熟悉，如今方想到，也只有皇室会用黄色。

夏文道，“不可能吧。今天是先帝生辰，陛下奉太后与诸宗室公主们祭先帝陵去了。”

“我去看看，你去找住持大师。”赵长卿丢下一句话，便追了男人的去路去。

赵长卿不是什么聪明人，好在，她足够细心。

习武十几年，她又是个勤奋的，轻功足够好。所以，即使天空开始渐渐飘雪，赵长卿所过之处，竟没有太多痕迹留下。

只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那个男人的踪迹，赵长卿一时不知要怎么办。她一个人对付一个都没什么经验，何况看那屋子里，绝不止一个人。想也知道，若这些人手里的人真是五公主，那肯定是异常严密的绑架事件，断然不是一个人可以独自完成的。

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好法子，赵长卿也没有别的通知其他人的办法，她想悄悄离开，又担心这些人会不会转移地点，五公主若有意外可如何是好。左思右想，都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赵长卿索性用了最笨的办法，她就在外头等。

外头虽冷，赵长卿也不很怕，她是有武功的人，运起内功，自有一股柔热之气顺着七经八脉流转，身子便不会冷。

她寻一积雪微厚之地，直接盘腿坐下，内力在身体流转，耳边尽是落雪簇簇的声音，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声音。赵长卿想，那是风的声音、树枝的声音、还是小动物踏过积雪的声音，或者，这就是天地造化的声音。

在这样安静的雪夜里打坐，仿佛亦有一种与天地同在之感。她的心脏，似乎也在与天地一并跳跃着，连血管里血液流敞的声音都似乎带着一种神秘的节奏……

凤仪宫。

宋太后问冯诚，“贤太妃招了没？”

冯诚跪在地上，“奴才无能。”

宋太后道，“林随，让她开口说话。”

林随道，“酷刑用遍，贤太妃仍不肯说。娘娘，方家早已被先帝族诛，这世上，已没有可以威胁贤太妃的东西。”他们又不能对太皇太后下手。

宋太后问，“还是没公主的消息么？”她不该把女儿放在宫里，她应该带她在身边。这样，不论有无意外，起码母女是在一处的。“

林随道，“九城戒严，若公主仍在城内，绝不会被送出城去。”

宋太后的面色很不好，“若公主已在城外了呢？”

林随道，“今天已经引出一批逆党，他们没剩几个人了，顶多有十几个。任何人都是有价的，他们费大力气劫持公主出宫，不见得是想对公主不利，应该是想提些条件的。”

“是啊，只要他们肯提条件，公主便是平安的。”宋太后轻叹。

穆瑜道，“不论任何条件，都答应他们。”他与母亲完全是为了安危着想，将妹妹放在宫里，不想竟出了意外，尽管往时总嫌妹妹笨，穆瑜也是很疼妹妹的。如今妹妹丢了，穆瑜很是着急。待他抓到偷他妹妹的人，一定挨个砍了他们的脑袋。

林随道，“恕臣失礼，陛下与公主是龙凤双生，听说龙凤双生子之间会有些灵犀。陛下有没有特别的感觉？”

穆瑜有些不好意思，“朕就是觉着有些困，昨晚明明睡得很好。”

林随问，“陛下什么时候觉着困的。”

“早上在辇车上就有一些。”

林随仿佛大仙附体，道，“这就对了，臣审问贤太妃身边的宫侍，大约也是早上五公主喝了汤说是想睡觉的。”

穆瑜来了精神，“这么说，五儿肯定没事的！”

林随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

君臣正商量五公主的事，夏文就被李行远带来报信了。公主丢了不是小事，九门戒严之外，城外也派了大批人再找，夏文想到赵长卿说的话，半点不敢耽搁。正巧宁安侯之子李行远带人搜查城外，遇到夏文，直接带他进宫面君。

夏文迅速的将事情说了一遍，急道，“长卿觉着可疑，追着那个男的去了，现在还不见回来！”

林随立刻道，“臣这就带人搜查西山。”

宋太后道，“找到人，确定公主平安，不论什么条件，都可答应。”

搜山绝不是监察司一家能干得了的，御林军禁卫军都出动了。

但凡绑架的事，总是有其目的所在。人家也没打算怎么藏，被找到也没啥稀奇，亦无甚惶恐，反正肉票在手，谁敢伤他们不成？

可怜的五公主，这会儿除了哇哇大哭，就是哇哇大哭。

好在，听五公主的哭的大嗓门，想来还算平安。林随等人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绑匪的条件开的都不稀奇，就要释放蜀王府一干人。

宁安侯道，“释放蜀王可以，只是，蜀王不在这里，你们怕要稍等片刻了。连带你们要的车马，一并给你们备好。做为条件，万不可伤害公主分毫。”

五公主是他们的平安符，不必宁安侯说，这些人也不会叫五公主出意外。只是五公主哭得那叫一个大声，绑匪呵斥两声，原是叫她安静，不想她哭得更大嗓门。

绑匪抬手给了五公主一巴掌，宁安侯大怒，“混账！你敢对公主殿下大不敬！”

五公主的哭声只是暂时一顿，继而哭得撕心裂肺！这嚎啕大哭中，又夹杂宁安侯高声抗议，整个场面并未失控，但，声音嘈杂吵闹。谁也没看清赵长卿是怎么出来的，人们只看到那拎着五公主的劫匪头胪倏然飞起，高大的身子向地上倒去，漫天雪雾飞散，一道白练般的残影闪电般掠过，赵长卿用力过猛，非但拧掉了悍匪的脑袋，抱着五公主收不住去势，直撞飞了好几个人才稳住身子。

赵长卿头发眉毛上凝着冰霜，五公主在惊惧中已经傻了，呆呆的望了赵长卿片刻，才认出她来，傻傻的叫了声，“赵安人？”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又要开始哭。

赵长卿柔声哄她，“殿下，记不记得以前玩儿的打仗的游戏？坏人最后都会输的，对不对？”

“嗯。“五公主委屈的要命，“那个坏蛋打我。”

小孩子肌肤格外娇嫩，何况自幼被人捧在掌心的五公主，赵长卿摸摸她柔嫩的小脸儿，道，“多亏了殿下，宁安侯他们才抓到了坏人。殿下真是勇敢又能干。殿下，你怎么这样能干啊？”

五公主别看年纪小，天生臭显摆的脾气，赵长卿这样说，她倒有些忘了先前的害怕，腆一腆小胸脯，“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天生就能干吧！”

赵长卿一笑，陪着小公主慢慢的说话，哄得小公主渐渐忘了刚刚的恐惧。

既已救下公主，余下劫匪哪怕通天本领也不足为惧，皇室有的是高手，就地诛杀都不是难事，无非是想留两个活口以后审问罢了。

后面的事是怎么发生的，赵长卿有些记不清了，她甚至未看到那样惊天一箭自何而来。夏文大吼一声撞开赵长卿，夏文离赵长卿原有一段距离，不知怎地，或者是人在极具焦急下超乎寻常的爆发力吧。他这一撞，直接撞得赵长卿身子一个踉跄，赵长卿眼角余光见一道厉光直逼夏文。她顾不得多想，手里轻轻一推，正将小公主送到宁安侯怀里，跟着腰身一拧，旋身一脚正踢在箭身，那箭势头一缓，斜斜钉到一株腕粗的松树上，咔嚓一声，松树拦腰折断。

赵长卿半条腿都被箭身力道震得发麻，她人还未落地，第二箭已逼至面门，赵长卿大吼一声，双掌推出，那道厉光止遇到赵长卿双手相叠的一掌，赵长卿整个身子一滞，继而猛然向后跌飞出去。第三箭来时，赵长卿双手失力，她想，此命休矣。不想一人将她拦腰接住，轻轻一挥袖便将那箭支卷入袖中，欧阳青峰将赵长卿放到地上，还有心思打趣了句，笑，“学艺不精哪。”

赵长卿刚想问，这家伙不是蜀王的走狗么？他怎么来了？难不成要对小公主不利？

赵长卿一肚子话想说，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她的舌头忽然麻木，整个身体好像失了知觉，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欧阳青峰的一句，“糟了……”

究竟，是什么糟了？

好累。

真的是太累了。

人自哭声中来，自哭声中去。

赵长卿从来不喜欢哭声，究竟，是谁在哭？

赵长卿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苏先生微红的眼，她想说什么，浑身力气不知何处去了，竟使不出半点，似乎只是睁开眼睛这一个小小动作已耗尽她的全部精气，未听到苏先生说什么，赵长卿又昏睡了过去。

苏先生惊喜的想哭，叫道，“快！快叫你舅舅过来！长卿醒了一下！”

苏白连忙将苏神医与夏文叫进来，苏神医仔细为赵长卿诊过脉，道，“看来，先前配的那幅解毒剂倒是对些路数。”

夏文亦险些落下泪来，连声道，“是啊是啊。”

依苏神医夏文二人之力，能拖住一个月，已是极限。

试了许多药，真正也给赵长卿用过几幅，但，配出的并不是解药。赵长卿时而醒来，又很快昏睡过去，忽就一日，她罕见的竟能坐起身了，苍白的腮上染上淡淡的一抹红，赵长卿道，“觉着爹爹与母亲好似要来了。”

苏先生险些掉下泪来，赵长卿神智无比清晰，反劝苏先生，“生老病死，人人都会遇到，不过有的人早一些，有的人晚一些。”

苏先生握住赵长卿的手，却也不敢狠握，赵长卿的掌心经过多次放毒血，已经有些溃烂。苏先生道，“长卿，你令我伤心。”

赵长卿道，“能遇到先生，是我此生最大幸事。”

苏先生泪落如雨。

赵勇与凌氏是下午到的，凌氏一见就忍不住失声痛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抱着赵长卿，恨不能哭断肝肠。

赵长卿想，这一次，母亲的眼泪是真的吧？这一次，她是为我的离去而伤心难过吧？

夫妻两个伤感至极，偏生又不能说，你干什么要去救公主啊？在我们心中，你的安危比公主殿下更加重要。

赵勇还是宋太后下旨召至帝都的，宋太后听了太医的禀告，也轻车简骑的来西山别院探视赵长卿，对赵勇道，“当初，赵千户救过哀家的性命。如今，赵夫人救了哀家女儿的性命。哀家一直记在心里，还欠当面一声道谢。谢谢你，赵千户。”

赵勇面色憔悴，连称不敢。

宋太后坐在赵长卿床前，温声问，“赵夫人，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赵长卿声音很轻，“娘娘，我这一生虽不长，喜怒哀乐都有了，还不算白过……我这一辈子，唯一内疚之事……能不能……请娘娘将当初楚家案的卷宗赐予我……”

宋太后自然是知道赵长卿与楚家当初的事，只是没想到赵长卿临终前求此事，她点头，“好，哀家准了。”

赵长卿道，“我手中私产，铺子里的分子……一半给父母做养老之资，一半捐到义塾……西北药材里的份子，依旧捐西北军……”

哪怕宋太后在跟前，凌氏也忍不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据说，人死后会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上一次，赵长卿死后一睁前，从头再来。

那么，这一次呢？

还会从头再来么？

“楚哥哥？”赵长卿失声，险些跳起来。

楚渝按住她，道，“别动，你身上有伤。”

赵长卿道，“鬼也会受伤么。”

楚渝笑，“阳世时受的伤，到了阴间也得要继续养一阵子。不然，灵体太单薄，容易神魂俱散。”递给她一盏茶。

赵长卿问，“这是什么茶？”

“孟婆茶。”

赵长卿看一眼楚渝比瓷盏还要细腻苍白的手，问，“喝了这个茶，我们是不是就不认得了？”

楚渝将茶放在一盏几上，道，“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

赵长卿叹口气，“我没忘了你，只是，我嫁了别人。”

“嫁得好么？”

“还成吧。先前挺好的，后来他富贵了，心便大了。我又和离了。”

“怎么嫁那样的男人，一点儿配不上你。”

赵长卿道，“到了不得不嫁人的年纪，恰好遇到了，就嫁了。”

“嫁也该嫁个好的。”

“以前你如同天上的云，我似地上的泥。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遇着夏家时，夏家如同地上的泥。将心比心吧，结果，比错了。”

楚渝道，“赵蓉一直没出嫁，我看也没什么。”

赵长卿轻叹，“赵蓉知道家人会容她，我不知道。”

“要知道，你还会嫁别人么？”

“会吧。”赵长卿叹口气，对楚渝道，“大概是我生前心愿未了，才能在地府遇着你。楚哥哥，我那一辈子，从来都是被辜负，唯一辜负的人就是你了。第一件事，你过身后，我嫁人了。我小时候的心愿就是嫁个平凡的男人，生养几个孩子，平平静静的过些小日子。所以，我嫁了别人。结果，也没嫁好，孩子也没有，这兴许是我的报应。第二件事，你家出事的时候，我太没见识，直接吓傻了，又担心会不会连累到我家里，我连去看都没去看你一回。我一辈子都不安心，如果我那时多经一些事，多长一些见识，我不会那样。这件事，我内疚后悔一辈子。到了帝都，我连到你坟前亲自去祭拜一回都没脸去。”

“原本想着等查清你家事的来龙去脉再去祭拜，不料终是没去成。”赵长卿指了指床边垒垒码起的卷宗，道，“这就是朝廷关于楚家案的卷宗。兴许没什么用，不过，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楚哥哥，赵蓉说你是遇着我，家里才倒了大霉，家败人亡。生前，我做了许多善事，捐出了好些银子，能帮的人我都帮，每年往外施粥舍米，庙里我也从不吝惜香油钱。若有福报，这些全都给你，算我偿了欠你的情分。”说完，赵长卿端起那盏“孟婆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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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深冬

俗话说的好，一回生，二回熟。

死过一回的人，再死第二回，什么感觉都有，唯独不会有恐惧。

喝了孟婆茶，赵长卿想着，前生该忘了应是尽数忘了吧。

结果，她睁开眼时既未忘却前两辈子，也未从头再来，而是一帮子人正把她往外抬。苏白问苏白道，“这样成么？姐姐还没醒，别在外头吹着风。”

苏神医道，“外头难得好日头，在外头晒晒，比总在屋里躺着强。”

苏白使唤着丫头，“把这伞撑到转一下，挡着些日头，别晒着眼睛。”

凌氏将枕头按出个窝窝，扶着赵长卿的头，让她在榻上躺稳了。摸摸赵长卿的额头，道，“我觉着长卿气色变得好些了，神医，你瞧着是不是？”

苏神医道，“毒已经解了，先前身体受了些损伤，慢慢补回来就好。”

凌氏问，“快醒了吧？”

“快了。”

凌氏觉着，苏神医真不愧是神医，他刚说完，赵长卿就睁开了眼。凌氏高兴的一边抹泪一边念佛，“神天菩萨啊！可是醒了！”这帝都的菩萨果然跟边城的一样灵验！”

赵长卿醒的时间不长，苏神医开的药有安眠的成分，她喝了药就会继续睡，真正好起来已是一月之后的事，说不上大好，不过起码能下床走几步，逛逛园子了。

凌氏对着苏神医的医嘱，盯着厨房给赵长卿滋补，偶尔还要念叨一回，“自小再不必人操半点心，这一出事能吓掉人半条命。来，喝了这参汤。”

赵长卿道，“也别天天吃参，这东西大补。”

凌氏道，“这不是寻常吃的老参，是叫什么参来着，看我又忘了名儿了，太后娘娘赏给你的，吃吧。神医都说了，寻常吃一些无妨的。”

红儿笑，“是红参。”

“对对对，是这么个名儿。听说还是北凉进贡来的，这么好的参，我也是头一遭见，等闲人可吃不着。”赵长卿转危为安，凌氏心情大好，与赵长卿说起家里的事，道，“你爹爹被陛下授了御林军里的差使，以后就在帝都当差了。你爹爹说，把老太太和长宇他们也接来。”

赵长卿道，“那不是就阿宁在边城了？”兄弟姐妹中，赵长卿与赵长宁情分最好。

凌氏笑，“哪里是他一个，有他媳妇呢，还有大姐儿。我是想着接了大姐儿过来，你爹劝我，长喜长安年纪都小，大姐儿更小，接了来，怕照看不过来。再者说，大姐儿是阿宁跟他媳妇的第一个孩子，这又不一样，年轻夫妻，初做了父母，谁愿意跟骨肉分隔开呢。我想着，也就罢了，待大姐儿大些了，再接她来帝都见见天子脚下的世面。”

赵长卿天生操心的脾气，问，“房屋可置办了？”

“这不必你操心，陛下恩典，赏了咱家宅子，听阿白说，是四进的宅院，都挺好的，不用怎么收拾，直接进去住都成。”凌氏一直在山上照顾赵长卿，赵勇在知赵长卿无大碍后就回乡接老太太和儿女们去了，这宅子赏下来，赵家人还没顾得上去瞧一眼。

凌氏又想起件要紧事，道，“待你大好了，咱们可得去谢谢人家林大人。外头都说监察司如何如何，要我说，林大人真是个大大的好人。亏得林大人送来解药……”

赵长卿这才知道，原来是监察司寻来的解药。想到林随几番阴阳怪气，可真不像做这种事的人……这就是人不可貌相吧，赵长卿一面思量，一面听凌氏说她昏迷时的事。

可在明处说的话，凌氏白天时常唠叨，还有许多话，凌氏不敢在明处说，待晚上母女两个宽衣就寝，打发了丫环出去，凌氏才在赵长卿耳边絮叨，“以后可别这样了，你才学了几天三脚猫的功夫，就敢去跟那些亡命徒去拼命。公主殿下咱们该救，也得想个好法子，以后学着心眼儿活些，你就不会偷偷回去报信儿，朝廷有的是武功高强的人……”当时接到陛下的圣旨，当然，圣旨里没写是怎么回事，就是接他们夫妻两个来帝都。还是跟传旨的内侍才打听出消息来，凌氏当下险吓去半条命。她觉着，要是再来一回，她老命都得交待了。还有赵长卿和离的事，原本凌氏也挺惦记这档子事儿，觉着闺女犯了傻，管她什么妾不妾的，生了儿子自己抱去养，把那贱人一卖三千里，继续过日子就是。结果，赵长卿和离了。凌氏本想说一说这事儿，听着赵长卿呼吸渐缓，想她是睡熟了的，便没再说。毕竟，和离都和离掉了。虽然夏文来过两回，凌氏都没给他好脸子瞧。只是，依凌氏的意思，若夏文真心悔改……唉，算了，看长女的意思吧，反正长女素来有主意的，也难做她的主。

赵长卿精神转好，亲戚朋友的都过来探望她，别院一时热闹起来。

有一些人凌氏认得，譬如郑妙颖、戚氏、福姐儿，有一些人凌氏不认得，譬如苏白的媳妇戚如，梨果的媳妇王氏……不过，都不是外人，凌氏早听赵长卿跟她说过，戚如是侍郎府的千金，王氏是翰林家的闺秀，也格外的客气。

要说凌氏最感激的人，莫过于苏先生了。

凌氏对苏先生道，“我是长卿的母亲，你也是长卿的母亲。”

苏先生笑，“不用姐姐说，我也当长卿是自己的闺女的。”

凌氏一笑，如今赵长卿还在养身子，许多事，凌氏也怕说多了引得她心绪不宁。只是，凌氏是做亲娘的，自然要为赵长卿考虑。凌氏就说起赵长卿的亲事来，“当初，我瞧着夏家不成，不让她嫁，她死活要嫁。如今好容易盼着夏文发达了，她咔嚓又和离了。真是傻。”这亲事委实亏大了。

苏先生笑，“姐姐莫不是还怕长卿嫁不出去？”

凌氏叹口气，“要往日，哪怕她和离，我也不怕她嫁不出去。如今她毕竟不能生养，要再嫁人，难哪。可这天底下的男人，哪个能不要孩子的？就是再嫁到别家，人家肯定也得要后嗣。”

苏先生道，“长卿现在是一品诰命，她要说嫁，比夏家好的不知有多少。即使天底下的男人都要儿子，与其在夏家做现成的娘，不如去别的更知礼，家风更好的人家。”

“还有这样的人家？”凌氏不大信，在凌氏眼里，考中进士，做过翰林老爷的夏文算是比较出息的人了。

苏先生笑，“有的是。”赵长卿为救五公主险些丧命，宋太后不是小气的人，没有不酬功臣的道理，早赏了赵长卿正一品的诰命。赵长卿与太后关系好，有这样的政治资本，如今想做原配有些难了，毕竟同龄般配的贵族子弟多已大婚。可若是说继室，帝都豪门里有的是愿意娶她的。那些人精，可不是夏家这不开眼的人家，娶了赵长卿包管将她当菩萨供起来。

凌氏大喜，道，“我不是说别的，长卿这才二十六，要是说她一辈子就孤单一个人过，我委实不能放心的。”

苏先生笑，“姐姐心里有数就成，此事并不急。一则，她身子还没大安。二则，现在帝都城闹哄哄的，待尘埃落定了，再说亲事不迟。”

帝都城闹哄哄？

凌氏没听明白，不过，苏先生对长卿肯定是好意，凌氏不懂也笑应了。

赵长卿并不知她娘对她的亲事已有了打算，她在听苏先生说帝都的事，“这一场风云激荡，不知多少人遭秧，多少人显贵。”

赵长卿道，“是啊。”五公主都能给偷出宫，别的不说，太后娘娘可不是个糊涂人，宫里肯定就有一番整饬。

苏先生道，“你这些天尽养病，兴许不知道。太皇太后薨了，彭相病了。”

赵长卿微讶，联想到五公主被劫出宫的事，师徒二人意会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这些是苏先生知道的，苏先生不知道的是，贤太妃早被赐死，连尸身都不知去了何处。反正方家早没人了，自然也不会有人过问贤太妃的去向。就是秦太妃，身子也大不如前。

赵长卿忽然问，“先生，我记得那天救五公主时，好像见到了欧阳先生。”的确是欧阳青峰出手相救，她才避过那第三支箭。欧阳青峰是蜀王的人，为什么要救她呢？

说到欧阳青峰，苏先生叹口气，“长卿，你有没有想过，或者你误会了一件事。”

赵长卿望向苏先生，苏先生道，“欧阳青峰并不是蜀王的人。”

赵长卿一愣，“不是蜀王的人？那他是谁的人？”

苏先生轻声道，“欧阳青峰原是楚渝请到边城去的，他是楚渝的授业恩师，理所当然，他是楚家的人。”

赵长卿心下猛的一震，失声道，“这怎么可能！？”如果欧阳青峰没有背叛楚家，那张琴是怎么回事！

苏先生历经世事，洞悉人心，她知道赵长卿想到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苏先生微微一叹，点破，“那张琴，或者不是给欧阳青峰，而是给楚家的。”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那张琴是给楚家的，冬至冬至，欧阳青峰以前说琴之所以取名叫冬至是因穆十五在冬至那日成琴，便给琴取了冬至的名字。

冬至。

冬天要来了。

如果那张琴是给楚家的，难不成楚家早便知道要出事？

如果楚家早就知晓，为何楚渝先前竟没知会她一声？哪怕不愿知会她，楚渝也有足够的时间——提前娶她过门，或者早一些退掉亲事。而不是让她自别人嘴里知道楚家出事的消息。哪怕让欧阳青峰还给她庚帖，也可以稍稍给她提个醒啊。

赵长卿一只手抚在眼睛上，尽管不想承认，楚渝可能自始至终都从未信任过她吧。

窗外北风呼啸，转眼便是纷纷扬扬一场大雪落下，天地间一片苍茫。不知不觉间，已是深冬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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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一把火

接下来的事根本不必赵长卿去做猜想了，死了很久的人摇身一变又活了，非但活了，还赐爵封侯，声名显赫。

赵长卿命永福将看了一半的楚家案的卷宗收起来，听凌氏说的绘声绘色，“就是楚公子，唉，说起来也可怜，先帝老爷早就知道蜀王要谋反，是特意使了个障眼法，叫楚公子到蜀王那里做卧底的。如今蜀王伏诛，楚公子功德圆满，陛下为了奖赏楚公子，封他做了侯，叫什么侯来着。”

红儿笑盈盈的捧上两盏茶，一盏是赵长卿的药茶，一盏是凌氏惯常喝的铁观音。红儿笑道，“太太，是忠襄侯吧？”

“哦，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好听，就是不大好记。”无缘哪，当初两家已换了庚帖，结果……楚家忽就倒了台，这如今又突然好起来了……凌氏叹道，“不管怎么说，楚家还在，我也替他们高兴。”

哪怕心中惊涛骇浪，赵长卿依旧是平静的神色，道，“总归是好事。”活着，就好。

凌氏再叹，“是啊。”

赵长卿身子转好后，就与凌氏搬到了朝廷赏赐的宅子里去，宅子的确是极好，不必怎么收拾就可以直接住了。另外就是些被褥锦帐之类的琐碎家常东西，苏先生已置办了几套给赵家送去，解了燃眉之急，还有冬天烧的炭，是梨果预备的。

凌氏直道，“这会儿才见交情。”

搬到新宅的时候，凌氏邀了苏白、梨果、凌腾、袁氏四家过来吃饭，也当暖宅了。

年关将近，接下来就是置办年货的事了，赵长卿是做熟的，凌氏也是多年当家，母女两个商议着，在赵勇与梨子接了一家老小到帝都前，便将年货都置办齐全了。连带着各人要住的院子，亦都提前烧好了暖炕，用炭盆将屋子熏的暖暖和和。

一别六年，赵老太太更见苍老了，发如霜雪，老太太一见赵长卿眼泪就下来了。赵长卿也难掩伤感，还是凌氏劝道，“一家子团圆，老太太正当高兴才是。”

凌二太太笑，“是啊。长卿这样的出息，都是一品诰命了，咱们边城有哪个比得上长卿的，亲家老太太快别伤感了。好日子在后头呢，您只管等着享长卿的福吧。”这次，凌二舅凌二太太跟着赵勇一家子一并来帝都了，不为别的，凌腾做官三年娶不上媳妇，家里都快急疯了。正好赵家来帝都，凌二太太凌二舅跟凌太爷商量过后，便跟着来了帝都。凌二太太早下定决心，管她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她如今也不挑了，先给儿子娶了媳妇，在闭眼入土前，她得抱上孙子才行！而且，她已经有儿媳妇人选啦！

赵长宇见着长姐也很高兴，赵长喜赵长安年纪都小，还懵懵懂懂的，赵蓉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总之一家子见过，欢喜较伤感多。

大冬天的自边城到帝都，这一路千里之遥，赵长卿担心赵老太太的腿受不住，又请了苏神医过来看了一回方罢。

赵老太太问了苏神医半日赵长卿的身体，知道余毒尽去，好生调养便可恢复从前，赵老太太方放下心来。

苏神医给赵老太太开了个汤药方子，又给赵家其他人看了看，走时悄声同赵长卿说了些什么，赵勇带着赵长宇送苏神医出门。

赵老太太笑，“路上虽远了些，我看帝都的冬天比边城还暖和些。路上车子里外围了厚毡，半点风都不透，暖和的很。”

赵长卿道，“苏神医可不好遇上，还是前两年先帝下旨召他来帝都的，诊一诊，调理一下也是好。”

赵老太太摸着孙女柔软修长的手，道，“我这把年纪了有甚要紧，你该好生调理是真的。”

赵长卿笑，“前些日子，母亲天天给我炖参汤，喝得我半夜流鼻血。”

凌氏想想也觉好笑，“如今改了，半月喝一回。”

赵老太太一到帝都，亲戚们来往的更加密切，如在帝都的朱大老爷一家，还有袁氏一家，都时常过来说话。

不过，最经常来的还是凌二太太，凌二太太来了也没别的事，从里到外的赞美赵蓉，那真是赞完外在美赞内在美，赞完内在美，赞凌氏会调理闺女。

凌二太太那点心思，瞎子都能看出来了。

凌氏听凌二太太没完没了的赞赵蓉，其实心下也有几分意动，与赵勇商议，“阿蓉这已经二十一了，转眼就二十二，阿宁与她龙凤双生，大姐儿都会跑了，她还没着落。我愁的头发都白了。我知道，她心里没别人，就是惦记阿腾。唉，修来这样的死心眼儿一根筋的犟种，神人都没法子。这亲事，不如就定了吧？想来她也是愿意的。”

想到次女的亲事，赵勇早急的不急了，道，“反正是等到这会儿了，问一问阿蓉的意思再说吧。她若不乐意，嫁了也过不好日子。”

说完次女，又说长女。凌氏叹，“你说，咱们长卿可怎么办呢？这些天，夏文来过好几遭。”

“长卿见他了？”

“没。”

“那不就得了，夏家这等忘恩负义之家，我若早知道，再不能叫长卿嫁的。”赵勇说来还有几分火气，道，“以后不要让夏家人进门。长卿的亲事不急，先把身子调理好，就是再嫁，也得嫁知礼人家。”

凌氏直发愁，“也不知是上辈子没烧高香还是怎地，你说长卿，样样都好，偏偏不能生养……”

“说这个做甚？天底下不能生养的也多了。”

“是。不能生养的多了，可有多少人似她这样好强的？日子嘛，糊里糊涂的过就是，她非爱较个真儿。”

听这话，赵勇都替长女有几分不甘，道，“各人的脾气，哪儿能都一样呢。长卿又不缺本事，你让她过憋屈日子，也太委屈她了。”

“那也不叫憋屈。”凌氏念叨道，“唉，一嫁夏家嫁得那老远，她别的事情上灵光，在婆家过日子不成……以后我得多传她些经验……”念叨完两个女儿，凌氏又说赵长宇也快到说媳妇的年纪云云。

夫妻两个说了些儿女经，夜深便歇下了。

眼瞅着就是新年，凌氏也没空去操心儿女亲事了，亲戚间该走礼的，她在家里备好，让丈夫带着次子出去走年礼，更兼丈夫已去御林军当差，凌氏也有一些女眷间的应酬。

凌氏初来帝都，不若赵长卿熟悉，再加上有了些年岁，不比年轻时，故而许多事都赖赵长卿帮着打理。

赵长卿也会给凌氏说些帝都人家往来，“承恩公府，就是以前在边城纪大哥府上……”

“这我记得，现在该说宋大公子了。”凌氏笑，马后炮的说道，“当时我瞧着宋家两位公子那通身气派就不似寻常人家出身。”

赵长卿笑，“承恩公寿辰就快到了，咱家与承恩公府也算有些交情，到时过去凑个热闹无妨的。”以往先帝在时承恩公可不会这样大张旗鼓的贺寿，如今宋太后当权，宋家自然不必再似先前低调。

凌氏问，“寿礼可怎么备？”

赵长卿已拟好单子，凌氏看过，与赵蓉道，“跟你姐姐学着些，这些以后你也用得到。”

赵蓉应付的“嗯”了一声，赵长卿继续跟凌氏说起别的事。

宋荣身为当今陛下的亲外公，当今太后的亲爹，其寿辰相当热闹排场。让赵长卿微微诧异的是，苏先生也去了，当然，有儿媳妇戚如在一畔服侍。

赵长卿如今是热门人物，哪怕一些公侯夫人对她都是客气中透出亲热，只要是眼不瞎的都知道赵家兴旺在即了。故此，哪怕凌氏初到帝都还带着些边城的口音，仍然感受到了帝都上流社会表面上的友好。

宋老太太先跟凌氏说了几句话，瞧着赵长卿份外亲切，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一会儿我有好东西给你。”宋老太太早私下对儿子表示了对赵家的好感，“这家子人是咱家的福星啊，那个赵千户当初救了嘉言，如今赵家这闺女又救了小公主。可得好好处。”故此，对于自家福星，向来吝啬的宋老太太也准备送赵长卿些东西以示亲切。

赵长卿笑，“我来吃了宴席，哪儿还能贪老太太您的东西。”

宋老太太道，“咱们不是外人，我是专门找出来给你的。”

这话便不禁让一众亲戚吐槽，赵家不是外人，阖着咱们是外人来着？这就不是该大庭广众下该说的话。凭宋老太太这种社交本领，她能在帝都占得一席之地，全凭肚皮争气，生了两个好儿子。

唉，人哪，全在命。看宋老太太就知道了。

戚氏笑着引开老太太的话，介绍道，“老太太，这是永安侯夫人。”

永安侯在蜀中办差，尚未回帝都。宋荣的寿辰，永安侯夫人带着儿子来的。永安侯夫人含笑与宋老太太问了好，便去坐了。

戚氏瞧见堂妹与苏先生，着重与宋老太太道，“老太太，你不是常说的么，这就是苏探花的母亲。”

宋老太太一打眼，觉着苏先生有些眼熟，只是也想不起其他，笑呵呵道，“以后常来啊，福姐儿常说起先生，说先生是有学问的人。”

苏先生笑，“愿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苏白虽与宋家相熟，奈何今日来的非高官即显贵，苏先生婆媳的位次还在偏厅。

苏先生带着戚如出去，不经意间扫了永安侯夫人一眼，永安侯夫人听说苏白的母亲到了，也禁不住去瞧，两人目光相撞，永安侯夫人手中的茶盏啪的掉在了地上，溅了一裙子热茶，两只眼睛却还死死的盯住苏先生，仿佛活见了鬼。

永安侯夫人突然失态，身边的丫环连忙上前服侍，永安侯夫人回神，还是忍不住望向苏先生。苏先生一笑，微微颌首。

苏先生少出外应酬，帝都只知道苏探花是被寡母抚养长大，鲜少有见过苏先生面目的。如今有人也只是觉着面熟，待见永安侯夫人突然慌乱，有些记性好的如宁安侯夫人纪闵便想了起来，纪闵着实也吓了一跳，亦忍不住又去看苏先生，苏先生已携戚如去了偏厅。

赵长卿望着永安侯夫人，心说，看来永安侯夫人肯定是认得苏先生的。

今日被吓着的也不只是永安侯夫人，夏少卿太太夏恭人也是坐在偏厅，她见着苏先生更是直接自椅中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戚如奇怪的看夏恭人一眼，夏恭人方神思不属的坐了回去。

待回家后，戚如忍不住跟丈夫说，“今天永安侯夫人和夏少卿太太见着母亲，神色好生奇怪。”

苏白身上带了些酒气，道，“有什么奇怪的？”

戚如服侍他换了衣裳，丫环端来醒酒茶，苏白痛饮一盏，听媳妇道，“很惊讶又害怕的样子。说不出来。”

自夏文之后，苏白特不喜夏家人，道，“说不定是亏心事做多了，见着个眼生的就害怕。”

事关婆婆，戚如也便没有多说。

苏白道，“澎叔说要祭大苏探花，过几天就是正日子了，你备些祭礼，到时咱们一道去。”

戚如应了。

夏家。

永安侯夫人没回自家，直接与母亲两人惊魂落魄的回了夏家。永安侯夫人魂不守舍，不停的说，“母亲，母亲，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夏恭人到底见多识广，灌了口凉茶，安慰闺女，“别慌别慌，是不是还不一定。就算是，她现在能有什么身份？你才是永安侯夫人！给我稳着些！”

永安侯夫人两行泪滚下来，脸色惨白，凄声道，“母亲，我是继室，在正室面前，就跟妾是一样的。我好不好的有什么要紧，爵位第一个要易主。那个苏探花，侯爷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若是知道这事……”

夏恭人恨恨的一拍软榻扶手，咬牙低语，“当年明明验过的，怎么竟没烧死她！”

永安侯夫人只知害怕，决断上远不比其母。夏恭人惊惧恼怒之后，已有了主意，她拈着帕子温柔的为女儿拭去脸上的泪，笑道，“我的儿，你可急什么呢。当年放火的人都不急，我们母女是再不必急的。”

永安侯夫人一愣，夏恭人拍拍她的手，“只管回家安生过日子，这事儿碍不着你，自有人出头料理。”

“母亲是说……”

夏恭人笑，“趁着侯爷去办差，悄不声的把这事料理清楚，侯爷回来，当年怎么着，如今依然会是怎么着。”

永安侯夫人依旧很是不安，夏恭人安慰女儿半日，待女儿情绪好些，方让她回了永安侯府，自己则去看望李老太太。

赵长卿听说苏神医要祭大苏探花，也命人送了祭礼过去。

祭过大苏探花，苏先生看山上梅花开得好，便对苏白道，“你们先回吧，我在别院住几日再回。”

苏白道，“大冷的天，母亲还是一起回家吧，山上太冷了，还是家里暖和些。”

苏先生笑，“早提前知会了下人，屋子都烧暖了，能冷到哪儿去。何况也只有冬天梅花才开。”

苏白不想扫母亲的兴致，道，“那我回去打发人送些厚衣裳过来，母亲穿用也便宜。”

苏先生点点头，“去吧。”

世事总会有出奇的相似之处，哪怕二十几年过去，有些人的手段依旧没什么新意。

或者，是这别院的风水真的有问题。

苏白听说别院失火，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小厮连忙道，“太太没事！奶奶叫大爷赶紧回去。”

别院失火这样的大事，苏白一请假，郑大人便放他回去了。苏白十万火急的赶回家，直奔母亲的院里，看母亲好好的坐在榻上与妻子说话，苏白方放下心来，眼圈儿陡然一红，叫了声，“娘。”急步过看，连声问，“没烧着吧？你没事吧？”

苏先生拍拍儿子的肩，笑，“我没事。”

苏白道，“可是吓死我了。你以后别自己住别院，好端端的，怎么就着火了呢？”

苏先生道，“你去帝都府报案吧，我倒是抓到几个放火的贼，此事，还是经官的好。”

苏白问，“娘，你真没事吧？别院着火，昨晚你怎么过的？”帝都的冬夜，冻也能把人冻死。

苏先生轻描淡写，“在太长公主那里住了一夜。”

苏白道，“我还是等澎叔回来给娘你诊个脉再去报案。”

“忒个啰嗦，先去帝都府。有你媳妇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白只得先去帝都府，不过，在去帝都府前，苏白先审了那些放火的贼人一遍。这一审不要紧，苏白险没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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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回来了

赵长卿听到西山别院失火的消息也吓一跳，采买的管事说的也不大明白，只道，“好像人没伤着，就是别院烧没了。”

赵长卿实在不放心，与赵老太太和凌氏道，“我还是过去看看。这么大冷的天，晚上着了火，还不知先生怎么挨过去的呢。”

赵老太太道，“去吧。要有什么事，打发丫头来回来说一声。”

赵长卿坐车去了苏家。

苏先生笑，“怎么倒把你惊动了？”

赵长卿道，“这样的大事，管事出门采买听说了，岂有不回报的。先生还好吧？”

“好好的。”

赵长卿坐在苏先生身畔，问，“阿白呢？”

“去帝都府衙门报案了。”

苏章在屋里由乳母看着跑着玩儿，戚如道，“姐姐有所不知，别院失火，竟不是天灾，是有人故意放火。”

赵长卿心下微凛，问，“谁这样丧心病狂？要说仇家，先生才来帝都几年，哪里会有仇家。就是阿白，难道曾与人结仇？”

苏章道，“姐姐想都想不到的，是李家的人。母亲昨天逮住了几个放火的贼人，相公已经审过他们了。”

赵长卿大吃一惊，道，“即使苏叔叔与李家有些不愉，也到不了放火杀人的地步。何况，他们要烧也该烧苏叔叔，苏叔叔昨天也在别院么？”

戚如道，“那倒没有。”戚如不禁想到承恩公寿宴时，永安侯夫人见着自家婆婆后极为失态的事来。

杀人放火可不是小事，万没有不看准便动手的。有些话，戚如做儿媳的不好问，赵长卿却无此顾虑，问，“先生莫不是与李家有过节？”

“咱们从来都是在边城的，我连认都不认得李家的人，哪里来得过节。”苏先生笑，“行了，别愁眉苦脸的，我又没事。想来官府会查清的。”

赵长卿道，“一定得查个明白。”但凡西山上有别院的就不是寻常人家，好端端的起了火，这可不是小事。今天能烧了苏先生的别院，明儿说不定连老梅太长公主的老梅庵都烧了，后儿个怕就要烧到太后娘娘的义塾去了。

上午就有许多交好的人家闻了信儿着管事前来打听问候，赵长卿陪苏先生用过午饭，待苏白回来，问了问帝都府报案的事，赵长卿方告辞。

苏白如今好歹是御史，家里别院失火，还抓住了放火的贼，这样的案子，帝都府没有不接的道理，审起来也好审，别看几个放火的胆大，骨头不一定多硬。李老太太这样的蠢才，奴似主人，用的心腹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三两下供出了李老太太，帝都府尹一看，唉哟，这是永安侯的亲娘啊，倒有些为难了。

帝都府尹在犯难，苏白身为御史可没有什么犯难的，别的不方便，上本告状方便，何况又事关他娘的性命安危。大朝会时就直接上本了，把他娘如何将他千难万苦的从小带大，说得那叫一个感人肺腑。再将李老太太如何着人上山烧别院，意图烧死他娘的事原原本本一说，苏白不愧与赵长卿自小一道受他娘教导的人，他又道，“臣自幼与母亲在边城长大，与李家素无冤仇。臣母，包括微臣，与这位李老太太，更是见都没见过，突然下此毒手，臣百思不得其解。更或者，李老太太意图并非要烧死臣母，西山上别院也多，更有太长公主的老梅庵也在臣家别院附近，或者是李老太太想烧老梅庵也说不定。更有甚者，西山上的别院不在少数，今日放把火，明日再放把火。今不审明此案，将来恐怕火中冤魂多矣！”

大过年的，遇此晦气事。穆瑜便要拎出帝都府尹问一问，帝都府尹连忙道，“臣正要提李氏妇人到帝都府审问明白，定会还苏御史一个公道。”

穆瑜淡淡道，“多用点心。”

自从宋太后干掉蜀王府，彭相接着病倒，朝中上下，再无人敢轻视这对母子的权威。帝都府尹忙道，“臣定尽心尽力，不负圣恩！”

穆瑜便没再说什么。下朝后遣人去老梅太长公主那里问侯，诚如苏白所说，起火的地方离老梅庵不远，若老梅太长公主有个好歹，那可就是直接打了皇室的脸。

因苏白在朝为御史，占了天时地利的便，此事既经御前，管他李老太太是谁的亲娘，帝都府尹也顾不得了，下朝便命差役去李家拿人。李老太太还硬气的很，大喊大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那差役也坏，笑，“知道知道，帝都谁不知道您老人家，您不就是永安侯爷过继前的娘么。”

李老太太摆足了架式，高声道，“那你们还敢对我不敬！”

“是前头的娘，又不是现在的娘，咱们要是不敢，就不来了。”一挥手，“带走！”

李家大老爷连忙塞银子说好话，“家母年岁大了，您看，要不我替家母去衙门说话。”差役将银子往回一推，冷笑，“这么说，往西山别院放火要烧死苏御史母亲的事，也有您的份儿了！”

李大老爷目瞪口呆。

好在差役知道这是永安侯的生母，也没拿出太粗暴的手段，碍于李老太太聒噪叫嚷个没完，直接一块破布堵了嘴，将人带去帝都府交差。

接下来的审问就更简单了，李老太太毒是毒，关键毒前头还有个蠢字，又蠢又毒，哪里是帝都府那些积年老吏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审出诸多内情，往上一禀，帝都府尹心道，我的乖乖，竟还涉及到二十几年前永安侯发妻死亡事件，更有夏少卿府上首尾。帝都府尹官儿不大，正四品，由于帝都权贵多如走狗，正四品的帝都府尹在帝都城里简直是受气包一样的存在。不过，能在帝都混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帝都府尹也知道今永安侯继室就姓夏，出身夏少卿府上。

案子到这个地步，已不是审与不审的问题了，帝都府尹简直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在自己面前铺开。内阁彭相病休有一段日子了，如今是次辅代首辅之位，皇帝虽小，太后却是威严。而且，看陛下的样子，年纪小却不是糊涂人。

当官靠什么，靠名声！譬如郑伯岩，有了铁面的声名，官场上谁不让他三分。再譬如自己，此案若能办下来，官场上更进一步是铁定的。

至于得罪人……不把其他人踩下去，他怎么上去呢！反正案子已经查了，且经了御前，若不能一查到底，反担个无能的评价，还不如铁面无私一回，也叫陛下看看自己的本事！

打定主意，帝都府尹回后院让夫人找出官服，从容换上，便进宫向皇帝讨主意去了。无他，夏恭人可是正四品诰命，帝都府尹也是正四品，若无上意，他尚不能动夏恭人。

穆瑜正在念书，于是，帝都府尹见到的是宋太后。宋太后听内侍回禀早朝时的情形时听了一耳朵关于此案的事，原以为只是简单的杀人灭口，不想案情复杂至此。不过，这对于宋太后并不是什么难以决断的事，她道，“卿是帝都府尹，且是先帝时的老人了。帝都府的安危，先帝信任你，皇帝信任你，哀家也信任你。此事只管去查，勿必要恶者得其诛，冤者正其名。”

帝都府尹忠心又激动的领了太后口谕。

原本李老太太一入大狱，帝都里消息灵通的无不私下嘀咕，其实大家都有不解之处，杀人总有理由，如李老太太这等，你家跟人苏家有什么冤仇啊。无非是永安侯与苏神医略有不睦，但，永安侯还苏氏嫁妆一事，帝都人都觉着做得漂亮，永安侯称得上光明磊落。就算你李老太太不爽，那也该是不爽苏神医吧，好端端的，您去烧人家苏探花的娘做甚？人家一寡妇，苦巴苦业的把儿子培养成材，人家哪儿碍你眼得罪你了啊？

大家都想不通里头的因果缘由，唯宁安侯夫人纪闵心里七上八下，大概是明白的。永安侯府与宁安侯府都姓李，原是一个老祖宗出来的，后来才分了宗。这些年走得挺近，李老太太出了这事，宁安侯在家里骂了半日，直说，“刁妇误事啊！”永安侯去蜀中查蜀王府的事，回来便是大功一件，这个关头，李老太太去烧人家别院，简直是打永安侯府的脸！虽然两家名份上只是族亲，但族中出了此等事，永安侯做族长的便要担些干系！真多少功劳都不够这蠢妇扯后腿的！

纪闵与宁安侯夫妻和睦，诸事不瞒的。纪闵道，“那天承恩公寿辰，我见到了一个人。”

“谁？”值得妻子这样单单拿出来说，要说帝都权贵内眷，凭宁安侯府的地位，妻子不认得的少。

纪闵道，“苏探花的母亲，那位苏太太。”

“这有什么稀奇。”

“你不知道，苏太太向来鲜少出门的，帝都见过她的人少。那天我也是头一遭见，这乍一见，恍惚觉着眼熟，一时并没想起来。倒是永安侯夫人，一见苏太太就摔了茶盏，我这才想了起来。你猜苏太太长得像谁？”纪闵望着丈夫，“苏太太的模样，像极了永安侯的原配，那位曾经被烧死在西山别院的苏夫人。”

宁安侯心下微惊，道，“这可不能乱说。”

“我哪里会乱说。”纪闵道，“我较她年长几岁，并不很熟。她小时候在帝都，养在老永安侯夫人膝下，与嘉言的母亲是极好的。你想想，若不是永安侯夫人认出了她，如何会失手打碎茶盏。你没瞧见那天永安侯夫人的模样，真似活见了鬼。”

宁安侯抿紧薄唇，良久未言。

这事已在纪闵心里盘桓几日，她已想得很清楚了，道，“往日常听人说苏探花的模样形容生得与大苏探花有些相像，这若说外孙像外公，也不算稀罕。不然，哪儿能没血亲关系的两个人就这样相似呢。”

这可不是小事。宁安侯已想到，若苏太太真的是当年的苏氏夫人，苏白就是元配嫡出，第一个，永安侯府将来的爵位便要易主。

当然，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宁安侯问，“既然苏太太以往不大出来，那日为何去了承恩公府？”

纪闵道，“这我如何能知。”

苏太太一去承恩公府，永安侯夫人活见了鬼……结果，没几天西山别院就起了火。宁安侯深深一叹，此事，难了。

宁安侯还是很有预见性的，待夏恭人被带往帝都府问案，苏神医又往帝都府告了一状，言其妹妹当年死的冤枉，请求重审当年西山别院失火案。全帝都都为这场八卦给炸了，见面就是，“诶，苏家那案子……苏夫人死的冤哪……”

其实，不必帝都府尹再审，众人都已经脑补出大概情节，而且脑补的很对。这年头，人为了富贵权势，啥事干不出来。烧死原配，夏氏才能嫁到永安侯府做继室，这事儿要说没夏家的首尾，帝都人民都觉着辱没了他们的智商。

一桩案子，时跨将将三十年之久，且涉及一个侯府，一个少卿府，一个死去的冤魂，以及当年侯府爵位过继传承……总之，事件之跌宕，情节之曲折，包管惊爆八卦者的眼球。而且，最新的八卦又出炉了，听说现在苏探花的娘就是当年被烧死的苏夫人，苏夫人福大命大，没被烧死，逃了出去……至于苏探花，听说当年别院起火时，苏夫人已有身孕，俄的天哪，这是怎样的人生哪！

至于苏白的年龄问题，大家一致忽略了。

苏白也听了这些无聊事，更让他郁闷的是，御史台的同僚们看他的眼光也怪怪的，苏白不得不解释，“没有的事，我今年二十四。当年西山别院起火，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御史们这才表示，“这也是啊。”

苏白：你们这种遗憾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苏白亲自为自己辟谣，因他说的有理，有些理智的人也便觉着，事情总不会这样巧。不过，首先对苏白这种解释提出置疑的不是别人，正是永安侯府的亲家，鲁安侯夫人。鲁安侯夫人因着这桩案子也极是心烦，无他，幼子娶的就是永安侯的嫡女。若此案成真，永安侯府第一个没脸，做为永安侯府的姻亲之家，鲁安侯府又有什么趣呢。

鲁安侯夫人听到外头人这样说，私下同丈夫道，“你还记不记得，苏神医上回给咱们壮哥儿看病，说当年他遇到一个孩子，也是先天不足，整整治了三年……你说，会不会是说苏探花……孩子小时候生病，看着比同龄人小一些，也不算稀罕。何况苏探花那相貌，说不定过个七八年还是这样。”有种人，天生就老的慢。

鲁安侯轻斥，“快闭嘴。不是更好，永安侯这去了将半年，估计快回来了。若苏探花真是……以后永安侯府的爵位要怎么办。就是现在老四媳妇，原本的嫡女，岂不要变庶女了。”

鲁安侯夫人轻捶胸口，叹了又叹，“这两年也不知怎地这般不顺，老四刚养下嫡子，岳家又出这样的事。”

鲁安侯安慰老妻几句，道，“人家过日子，哪里就有一帆风顺的，别急。永安侯这就要回来了。”他也去打听过，只是如今帝都府尹跟王八吃秤砣似的，铁了心的办此案，且经了御前，等闲不好插手。

就在这一片八卦争议声中，永安侯与忠襄侯自蜀中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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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了结

永安侯刚在宫里得了皇帝与太后的赏，万没料到一出宫家里出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大事。永安侯到底为官多年，心机城府一样不缺，他沉一沉心，直接回了家。

永安侯夫人正是六神无主，李老太太陷入官司她不急，她与李老太太积怨多年，恨不能李老太太死在牢里才算趁愿。但，夏恭人是她亲妈！丈夫不在家，出了这样的大事，永安侯夫人几番派得力的管事出去打听，更兼父亲那里也是百般打点，奈何帝都府尹铁心办案，看在两家面子上，夏恭人与李老太太狱中条件能得以改善，但涉及案情之事，帝都府尹没有半点要循私的意思。如今一见丈夫回来，永安侯夫人的眼泪都下来了。

永安侯神色淡淡，道，“屋里说话。”

事已至此，永安侯也不急了，先梳洗后方问夏氏，“到底怎么回事？”

夏氏拭泪道，“我也不大清楚，苏探花家的西山别院失火了，帝都府的人就去族婶家把族婶带走了……”

不待夏氏说完，永安侯冷声打断她的话，“出去！”

夏氏脸色一白，帕子捂脸，转身呜呜的哭了起来。永安侯不耐烦听这个，夏氏不走，他起身去了书房休息。

夏氏不爱说，永安侯也不一定爱听。与其听夏氏的谎言，永安侯宁可唤来心腹管事问询。听此来龙去脉，永安侯也难掩惊诧，这怎么可能？

永安侯顾不得在家休息，命人备了车马便去了帝都府尹。永安侯刚立了功回来，且此事与永安侯并无直接关系，帝都府尹不敢怠慢，将事情大致同永安侯说了，永安侯正色道，“苏氏是我的发妻，若此事关乎二十九年前西山别院失火之事，请府尹大人必要详查。不论是谁，杀我发妻，便是与我不共戴天！”

帝都府尹连声应下，“定不负侯爷所托。”又委婉的表示，要不要探监啥的？

永安侯道，“若只是苏家别院失火，我去看望族婶与岳母，是人之常情。既事关我发妻之死，怕是两难全了。”看都没看李老太太与夏恭人一眼，永安侯便自帝都府告辞了。

接着，他去了苏家。

苏白如今见到姓李的就眼里蹿火，对着苏白，永安侯语气和缓，道，“阿白，请让我见一见令慈大人。”

苏白冷着脸，“家母受了惊吓，还在休养，恕不能与侯爷相见了。”

以往，永安侯只是对苏白有些好感，如今则添了几分激动，道，“阿白，我有事与你母亲商量。”

苏白又不笨，瞧着永安侯的模样，不禁道，“侯爷不会是听着外头的流言，误会了吧。我今年二十四。”他爹长得俊俏的了不得，人也聪明绝顶，就是死的早了些，断不是永安侯能比的。被误认为别人的儿子，苏白郁闷的很。

永安侯道，“让我见见你母亲。”

苏白道，“侯爷有事跟我说是一样的。”

永安侯一定要见苏先生，苏白死活不让见，两人僵持不下，最终永安侯也没见成，说恼吧，他还恼不得苏白，不赞同的看苏白一眼，永安侯道，“那你代我向你母亲说一声，西山别院的事，我很抱歉，让她受惊了。”

苏白道，“只要此案审得清楚明白，那些毒妇绳之于法，侯爷无需抱歉，当时火起侯爷尚在蜀中，此事与侯爷不相干。”

“就是当年的事，若是人为，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永安侯语重心长，道，“待阿澎回来，你与他说一声。”告辞而去。

苏白撇撇嘴，根本没跟他娘说永安侯来访的事。

倒是其岳家戚侍郎府上，还特意寻个由头叫了戚如回去，问此事来龙去脉。戚三太太私下悄声问闺女，“女婿到底是不是……”

戚如嗔道，“娘，你怎么也信外头那些胡言乱语，相公才二十四，你算算年纪也不对的。”

戚三太太道，“这要是为了瞒着孩子的岁数，少说几岁，也不是不可能。”

“少个一两岁，或是两三岁或有可能，五六岁的话，这怎么可能？再说了，相公三岁上跟着我婆婆去的边城，卿姐姐一家子都能做证，三岁的孩子与十来岁的孩子，这能一样么？”

戚三太太显然消息灵通，“听说苏神医以前给先天不足的小孩儿看病，一治就是三年……要是女婿小时候有不足之症，长得慢些也在理。”

戚如道，“都说不可能了，娘你别瞎说。我家每年都会祭奠公爹，家里祠堂还有公爹的牌位呢。”

戚三太太道，“不是我瞎说。阿白这里暂不谈，你婆婆，唉，这说起来也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咱家不比你族伯家，袭着公爵，来往的都是公侯权贵之家，可我以前也见过苏氏夫人几面，那会儿她年纪还小，因见得少，这一过多少年，便记不太清了。你伯母与苏氏夫人不是同个年岁，来往也不多。可这帝都认识苏氏夫人不是少数，那天你跟你婆婆去承恩公府上贺寿，许多人都说她神似先时的苏氏夫人。你想想，若此事不是真的，夏家和那李老婆子怎么急惶惶的就要放火呢。”

戚如也有几分犹豫，道，“可若真有此事，相公断不会不知。”

“女婿才活多大，你婆婆又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妇人，孩子小时候说这些事有什么意思，倒叫孩子长成个阴郁的性子。”戚三太太叮嘱女儿，“你可得留些心哪。”

戚如道，“外头的事都有相公和婆婆做主，我管好家里的事就成。”

戚三太太低声道，“怎么倒笨了。你想想，要你婆婆就是以前的苏氏夫人，女婿就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子，现在的夏氏夫人不过是个妾！你以为今永安侯为什么袭了爵位，难道阖族就他一个出挑的？是他运道好，娶了苏夫人，苏夫人少时父母早亡，在永安侯府长大的。老永安侯夫人是她嫡亲的姑妈！这爵位，不论自情，自理，自法度来说，若苏夫人有子，就是苏夫人儿子的！”

戚如生于富贵之家，并不觉着如何，道，“娘，你就别管这个了。不管是不是，婆婆心里总是有数的。就算是，婆婆怎么说明白身份呢？当时怎么逃出火海的？那具被误认的尸身是谁？难道还叫我们搬到永安侯府过日子不成？那府里多乱啊，将来又是妻又是妾又是嫡又是庶的？还不如现在我家日子清净呢。”她命好，修来宽厚的婆婆，与丈夫情分也好，并不愿去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子。

戚三太太道，“若侯府大家大业本就该是你们的，就是为子孙想一想，别的不说，爵位呢？”

戚如道，“爹爹也没爵位，咱家日子也不差啊。”全看男人有没有本事，若有本事，没爵位，日子也能过好。若是无能的，就是给他个爵位，能不能保得住还得两说！

戚三太太气噎，说闺女，“怎么一点上进的心都没有。”

“好了，我回家问问相公就是。”

看闺女那勉强的样子，戚三太太道，“我是白操心惹人嫌。”

戚如晃晃母亲的胳膊，撒娇。戚三太太笑了。

戚如回家便同苏白说了，苏白道，“人或有相似吧。”

“我也这么跟我娘说。”戚如道，“那天你不是说永安侯来咱们府上想见母亲么，你可得有个底，别叫永安侯误会了才好。承恩公寿辰那日的事我早跟你说了，若不是母亲的确与当初的苏夫人相似，永安侯夫人与夏恭人万不会露出那般震惊的神色。还有，若不因此，李家那老婆子如何会做贼心虚的差人去放火呢？”还有，婆婆素来不喜出门，一般有什么寿宴喜宴之类应酬的事，都是他们夫妻过去。就是婆婆自己的寿辰，也从不大办，亦不请外人。偏生，承恩公的寿宴，那样权贵济济的地方，婆婆就去了。倒像是刻意去的一般。这些事，戚如只搁在心里，是不会说出口的。

如今流言多了去，苏白又不傻，深觉可笑的同时，也不是不怀疑，他道，“父亲在我没出生时就过逝了，父亲的事，娘早就与我说起过。断不是……”永安侯那样的人。再说，他小时候与赵家的孩子是一道长大的，这断然瞒不过人。

戚如给丈夫捏捏肩，柔声道，“这些年，母亲一人把你养大，吃了这许多苦，谈何容易。你心里有个数就成，再要紧的事，也要紧不过母亲。咱们一家子和和乐乐的过日子，似那等杀人放火之徒，她就是再富贵，日子过的又有何欢喜之处呢。”

苏白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永安侯铁面无私，而且拿出誓要追查当年发妻之死的意思，帝都府尹也急着在年前表现出自己干练的一面，此事极快水落石出。

穆瑜道，“天下竟有此等毒妇！”谋杀国家一品诰命！如今又放火烧御史母亲！

按律按例，夏恭人与李老太太都是死罪一条。连带着夏少卿，虽然未查出此事与夏少卿有关联，但其妻做下这等天理不容之事，无知无能、帷薄不修这八个字就是夏少卿的写照。官儿是别想做了，连带诸子差使皆一并革去。

永安侯那里，倒是未受大的影响，一则，两次着火，永安侯都是在外头办差，有不在场证据。二则，永安侯早便过继出去，与李老太太只算族亲。三则，此次永安侯亲自上本，要求帝都府全力追查当年发妻别院失火之事！故此，确切的说，永安侯是受害者之一，老婆都给人烧死了。

至于，永安侯的现配夫人……

夏氏在永安侯面前哭诉，“侯爷好狠的心，族婶怎么说也是侯爷的生母，我母亲待侯爷可有半点不好……”

永安侯冷冷道，“我只求这辈子她们从没对我好过，才是我的福气！”

夏氏哭道，“侯爷不为我想，也要为孩子们想一想，外家出事，孩子们又有什么脸面。”

“我就是为孩子们着想，才给你留了脸面。”永安侯低声道，“别跟我说这次起火的事你不知情。承恩公府的寿宴上，你见到她吓的魂都没有，跟你母亲回了娘家，接着你母亲便去寻了族婶，没几天西山别院就起了火。你怕什么？怕她回来你成了妾？还是怕将来爵位易主！”

夏氏脸色一片惨白，永安侯冷冷的推开她，唤了婢女进来，“送夫人回房休养！”

西山纵火案正式结案，带给帝都人的震憾与谈资不是一点半点。便是赵家，也忍不住感叹一二，凌氏道，“要不说这娶媳妇的事最是要紧，哪怕娶个笨些的，也不能娶了毒妇，一个毒妇祸害三代哪。”

赵老太太深以为然，道，“是啊。这人的心也毒，怎么就能去放火呢。”人老了，心就愈发的慈悲。

凌氏想着，这案中的夏家婆娘，就是以前怂恿夏文睡了李念琴的婆娘，哼！报应！真是报应！

凌氏心下趁愿，听了外头的流言，闲来无事也跟婆婆念叨，“阿白跟着苏先生来咱家的时候，是三岁吧？“

赵老太太道，“是三岁，阿白小长卿两岁，我记得清楚。“

凌氏轻声道，“这要说三岁，其实看着四岁也仿佛。“

赵老太太叹口气，想着苏先生形容举止，绝非寻常人物可比。有些人，教养是刻到骨子里去的，即使粗布麻衣，也能看出优雅来。苏先生就是这类人，这些年，赵家几个孩子受苏先生教导，受益颇多。

人们对于苏先生的猜测，始终没有确切的证据，首先，事情过去二十九年，苏先生即使与先时的苏氏夫人有些神似，但谁就能肯定她就真的是当年的苏氏夫人呢。其次，苏白的年龄是硬伤。

故此，人们只是颇多揣测。

永安侯见不到苏先生，他要解决此事极为简单，请了苏白出来，直接滴血验亲。苏白是一千个不愿意，架不住被诳到永安侯的别院，永安侯让心腹侍卫按住苏白，用针在苏白的手指上刺出一滴血，接着永安侯也自己刺出一滴血，两滴血在水碗中慢慢融合为一滴。

苏白吓得大吼一声，那两个侍卫也不是傻的，一见这位苏探花竟是侯爷的儿子，也没再用力按他，苏白连退几步，仿佛见了鬼，撒腿就跑了。

永安侯都没来得及唤住他，“阿白——”苏白已跑的不见了踪影。

苏白一路跑回家，直奔他娘的院子里，苏先生看大冬天的，儿子竟跑的满头大汗，笑着唤他到眼前，问，“怎么了，这样急惶惶的？”

苏白握一握拳，“今天永安侯……”

不待他说完，苏先生打发了丫环，问，“永安侯怎么了？”

苏白眼眶微红，“永安侯把我骗到他别院去——”后面的话哽在喉间，竟说不出口。苏先生评价，“你太不小心了。”

“不是，他把我骗到别院……滴血验亲！”

“哦。”苏先生眉毛都未动一根，道，“这样啊。”

苏先生安闲的倚着软榻，曲指轻叩膝盖，道，“这么多年了，事情总要有个了局。待休沐时，我们去山上祭奠你父亲。”

“娘，我真是……”

“你不是。”苏先生道，“你姓苏，你是我的儿子。”

苏先生将一封短笺交给苏白，道，“去长卿那里，就说我借件东西，你去取来，不要假第二人之手。”

苏白并没有将此事告知妻子，他真觉着，太羞耻了：他的父亲竟然是……

到休沐的时候，苏白也是交待妻子在家照看女儿，戚如素来柔顺，并不多问，只是将祭礼备好，亲自送丈夫和婆婆出门，便折身回去打理家事了。

天有些阴。

寒冬腊月，苏先生心疼儿子，并未让苏白在外面骑马，母子两个共乘一车。

苏白是孝子，自从做官后，非但给他爹买了块好墓地，建了没有衣冠的衣冠冢外，庙里亦是常供香火，家中祠堂也是香火不断，总之，绝对够他爹在地下过上富庶日子的。

以往，苏白给他爹做道场，他娘都不会去的，这还是第一次，他娘愿意去。苏白觉着有些伤感，他娘执意要给“他爹”做道场，他也只得陪着。

做过道场，方丈还出来客气了几句，道，“苏施主别来无恙。”

苏先生笑，“不想经年之后，还能与大师相见。”

方丈道声佛号，大仙一般，“施主的因果在帝都，自然会回来。”

苏先生不置可否。

待做过道场，又在西山寺吃过素斋，苏先生便带着苏白告辞了。

下山时，苏先生去了被烧毁的别院那里，永安侯已经在了。

天上飘起零星的雪渣，北风猎起衣摆，诸多年未见，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苏先生有的是耐心，永安侯叹口气，道，“你还与以前一样。”容颜虽然老去，但手段心机，只有更好更出色。

苏先生道，“你也是。”

永安侯看向苏白，“阿白，我有些私事与你母亲说。”他了解苏氏，才会在这里等。既然见面，两人自然不会只是叙旧。

苏白有些不放心，看向母亲，苏先生道，“去吧。”

面对发妻，永安侯有些艰难的开口，“阿未，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起生活。”

苏先生神色未有丝毫动容，可见对这个条件并无兴趣，永安侯道，“就当为了阿白。我知道你不愿意，但，这爵位，应该是阿白的。”

“如果是为了爵位，当初我就不会离开。”

永安侯道，“你回来，就为了报当年之仇么？”

“阿白要科举，我自然要来帝都。这仇，当年未报，如今怎会专门为报仇而来？”苏先生悠然道，“我以为我走了之后，你的日子会过得顺遂，如今看来，也过得不怎么样。就是夏氏，嫁了你，不过是受你生母的刁难二十几年。看到你们，我就明白，我这仇，上苍已经为我报了。”

“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对我说过，有了儿子，以后定要青出于蓝，你当年传胪出身，儿子起码要考个探花才行。”苏先生淡淡道，“我已达成你的心愿，你也该达成我的心愿。”

“你有……什么心愿？”

苏先生道，“以后我要与阿白在帝都常住，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我是阿白的父亲！”

苏先生望向永安侯，微微一笑，“你觉着我是在同你谈条件？”

一阵欢悦的笛声传来，永安侯不禁望向吹笛之人，那人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一身青衫，正在认真吹奏一曲《祝青云》。笛子吹得极好，曲中欢悦之意直上云霄，但，那支笛子！永安侯脸色大变，惊惧的望向苏先生。

苏先生道，“五公主那支笛子，里面刻了一个字。”

“这绝不可能！”

“家父生前，对玉石雕琢之事极有兴趣，他曾仿过一支紫玉青云。你知道的，家父对于自己的作品都会留下标记。”苏先生道，“仿品亦不例外。”

永安侯喃喃，“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心里却是信的，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人能仿制出真假莫辨的紫玉青云，非大苏探花莫属。

苏先生转身离去，永安侯心绪大乱之下竟伸手去拽苏先生，那吹笛之人纵身上前，一笛子落在永安侯手骨上，将苏先生护在身后。苏先生头都未回，径自离去。那人握着紫玉青云，冷睨永安侯一眼，紧跟着苏先生离开。

永安侯脸色青白交加，一时心腹侍卫过来，永安侯冷冷道，“跟着他们，看他们去哪儿。”

苏白见他娘带着个脸生的男人过来，问，“这是谁？”

苏先生道，“见永安侯，当然要做好万全准备。要都跟你似的，岂不任人鱼肉。”

苏白问，“娘，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苏先生笑，“今日解决一桩烦恼，正好，顺道去拜访位长辈吧。”

苏白看她娘神色不错，遂放下心来，问，“娘，去哪儿啊？”

苏先生带苏白去了老梅庵，道，“当年若不是太长公主帮忙，我也不能顺利的离开帝都。那天，也是在太长公主这里住了一夜。”

苏白真没料到他娘与太长公主还认识……

苏先生非但认识，她与太长公主关系还不错。太长公主辈份年纪在这儿摆着，满头发丝如雪，松松的挽了个髻，簪一支羊脂凤头簪，身上衣裳只是舒适，不见华丽。太长公主一见苏先生母子就笑了，打量着苏白道，“我也听人说起过小苏探花模样极像你父亲，确有几分相像。”

苏先生行过礼，笑，“只是模样像，性子完全不同。”

苏白也给太长公主见了礼，太长公主笑道，“若是模样性子都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小苏是小苏，大苏是大苏，本就不一样。”命宫人给了苏白一份见面礼，道，“早预备好的，你母亲久不带你来，搁至许久，拿去玩儿吧。”

苏白道了谢方接了，听着他母亲与太长公主说话，极熟络的模样。直到天色微晚，母子两个方起身告辞，太长公主道，“若再上山，只管过来，陪我说说话。”

苏先生笑，“如今已是自由之身，我会常来的，您这里风景别好。”

太长公主命宫人送了母子两个出去。

永安侯听侍卫回禀苏氏母子去了老梅庵的消息后，知事已无可挽回之地，轻轻叹了口气。

朝廷有规矩，腊月不杀人，有伤天和。李老太太与夏恭人都在押在狱，等待死刑的消息，却是先一步传来永安侯自尽的消息。

吃过腊八粥，永安侯见过诸子，于书房自尽身亡。留下遗折，言继室出身低微，且其母行事不妥，诸子才疏学浅，不堪侯爵之位，将永安侯府财物尽数献于国事，请陛下另择贤能以承爵位。

苏先生正在看书，闻知此事不过轻轻的翻过一页，“嗯”了一声，与侍卫道，“把紫玉青云给长卿送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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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天时

永安侯死了，苏先生未曾半分动容，苏澎欢天喜地，唯有苏白，那模样说不上如丧考妣，也似霜打了的茄子。

苏澎于人情世故上向来不大精通，问苏白，“你愁眉苦脸个啥？咱家大仇得报，正当高兴。我又得了李翰林的好酒，晚上咱们爷儿俩喝一杯。”

苏白“哦”了一声，兴致缺缺。苏澎问苏先生，“阿白这是怎么了？”

苏先生道，“为永安侯伤心的吧。”

苏澎去摸苏白的脑门儿，疑惑道，“这孩子是不是傻了？”死个大仇人，正当放鞭炮庆贺，有啥可伤心的？

苏先生实在不想看苏白这个样子，问苏白，“你要不要去庙里给永安侯做个道场什么的？”

苏白看他娘一眼，“娘，你说什么呢。”永安侯活着，苏白难受，永安侯死了，苏白也没多好受。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还偏生被他遇上了。

苏先生打量着苏白，问，“是不是永安侯找你说过些什么？”

“也没。”

听这话苏先生就知道永安侯肯定是找过苏白的，苏先生道，“永安侯的话，你一句都不必信。我认识他许多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那天我为什么会带侍卫？”

“还有，你自己多大你不知道么？长卿五岁的时候，咱们去的赵家，那会儿你比长卿矮一个头，想想也不是真的，要我说多少遍。”

苏白也不想叫他娘生气，只是，不是滴血验过的么。

苏先生道，“你真是宁可相信这种处处可以做手段的滴血验亲，也不相信自己，更不相信我。”说着吩咐丫环端来一碗清水再取来药箱，打发其下去后，苏先生自药箱中取出个瓷瓶在里面倒了一滴水色液体，用银针在苏白刺出一滴血。接着，又自苏澎指间取了一滴血，两滴血在清水中飘浮片刻，凝为一体。

苏白都结巴了，“娘，这，这，这……”

苏先生道，“以后别疑神疑鬼的。”

苏白结巴半日才把舌头捋顺，他看着自己微外冒血的指尖儿，问，“难不成那天……”

“我少时就在永安侯府长大，侯府那些世仆，我认识一两个，恰好有人在永安侯身边当差。”苏先生道，“滴血验亲时可做手脚的地方太多，我早说了你不必信。”

苏白抱怨，“娘，那你不早点告诉我。”他心里憋闷了好久哪。

“我一早就跟你说过了。”

一想到永安侯不是他亲爹，苏白简直精神焕发，到他娘身边给他娘捏肩敲背巴结讨好他娘，道，“你该原原本本的跟我说，有什么事交待我去做。”

“你这种随便就能给人骗到别院硬按着滴血认亲的性子，有事也不敢交给你。”

苏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口无遮拦的笑话苏白，“原来阿白竟以为自己是……唉哟，亏你会想，你亲爹要知道，得气疯了。”

苏先生给了苏澎一个闭嘴的眼神，苏澎一捂嘴巴，“当我没说，当我没说。”之后交待苏白苦干晚上他要吃的菜，就回院子里写他的医书去了。

苏白又守着他娘问，“娘，我爹到底是谁啊？”

苏先生道，“这许多年了，早过逝的人，还提他做什么。”

“起码姓什么叫什么告诉我吧。”反正肯定不会姓苏吧。

苏先生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个汉名，就随我姓了苏，也不知后来有没有改。”

苏白大吃一惊，“难道我爹不是汉人？”

苏先生没啥兴趣，懒懒道，“都死了的人了，还提他做什么，没的晦气。”

晦气？

这可是亲爹。

苏白小心翼翼的问他娘，“娘，是不是我爹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啊？”

苏先生道，“我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言外之意，以前的事都忘了。养孩子就这样不好，总会唧唧瓜瓜的在你耳边问个没完。

苏白依旧好奇的很，“娘，你是怎么遇到我爹的啊？”

苏先生再次表达了不愿意谈论此事的意思，“有点累了。”

苏白郁闷：别人一生下来就知爹娘，就他，活了二十几年，还险认错了。

苏白只得不再说他爹的事，转而问，“娘，卿姐姐那里的紫玉青云是真的吗？”

“嗯。”

“永安侯难道就为这么点事自尽了？他刚自蜀中回来，立了功劳，哪怕这事真捅出去，陛下也不见得会要他的命。”

苏先生眼睛微阖，缓声道，“做什么事都要选对时机。李老太太与夏家并不难对付，难的是永安侯。早在他献上紫玉青云时，我就知道那管笛子是假的，为什么当时没说出来。一个把柄，尤其是一个绝好的把柄，捏在手里的同时，还要寻一个绝好的机会才能一击而中。”

“难道这个时机好？永安侯可是刚立了功劳回来，万一他就是不死呢。”苏白如今对永安侯自尽之事可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了。当初永安侯找他，想让他代为转寰，那会儿苏白还以为永安侯是他亲爹呢，都义正言辞的回绝了，他对永安侯道，“不论当年还是如今，侯爷的处境我都理解。侯爷是有娘的人，我也是有娘的人。还请侯爷以己心度我心。”他就不信，帝都府三下五除二可以审出当年真相，而在当年，永安侯会审不出。苏白想到就来火，之后永安侯自尽，苏白便有些心里阴影。如今知道自己误会了与永安侯的关系，苏白的心情方重新阳光灿烂起来，也有心思向他娘请教了。

苏先生道，“立不立功只是小节，你要学着着眼于天下大势，如今已不是先帝时的天下了。”

苏白悚然一惊。

苏先生接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搁什么时候都不会变的。再者，要谋大事，你就要把方方面面算清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时便是新帝登基，但凡新帝登基，必是先赏赐天下以施恩，接着三把火以立威，如蜀王，如彭相，此二人，一人宗室亲王，一人朝之重臣，这就是太后娘娘在立威。陛下年少，再天资不凡，如今他也掌不了权。先帝生前就十分信任太后，太后娘娘确有才干，只是也有不足。宋荣出身贫寒，再怎么才高八斗，宋家也无法与那些上百年积淀的世族豪门相比，就是宋氏这一门，第一翘楚者当属宋荣，可惜他是外戚，我朝素有外戚不可干政的铁例，只这一条，就钉死了他。宋耀在福闽，接下来宋家第二代，宋荣这一房里，宋嘉让人品不差，但心机城府不成，注定走不了太远。不过，他是陛下的亲舅舅，这样的性子，说不定还是福气。宋嘉诺么，他是德妃的同胞弟弟，只这一条，宋太后不会重用他。宋嘉谧年纪太小，资质难辩。余者宋耀诸子，宋荣倒不吝提携侄子，但是，宋家缺少一个惊才绝艳之人，待他们能独挡一面时，还有的熬。宋太后当年能入主中宫，一则是自身才干，二则靠的就是母族姻亲出力。宋荣自己妻族纪子爵府，宋嘉让联姻戚国公府，还有宁安侯夫人，这是宋太后嫡亲的大姨母。宁安侯长子亦是与侯府联姻。正是这些姻亲，促成宋太后当年入主凤仪宫。先帝驾崩，宋太后第一道懿旨便是将宁安侯扶上禁位卫统领之位，余者御林军、九城兵马里都有职位变动。她除蜀王、压下彭相，一则监察司得力，二则借助这些姻亲之力。”苏先生道，“书上说，以此兴之，必以此亡之。这话也不是绝对，但，先时宋太后要借助姻亲之力在凤仪宫立足，如今她掌天下权柄，用他们之前，必然要先驯服这些公府侯门，让他些人愿意为她所用，而不是任由他们坐享从龙之功，以功胁主。再往远里想，一个富有远见卓识的掌权人，就不能只用亲近的人。满朝文武，哪个不是想‘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太后娘娘想走得更远，必然要看得更远。”

“这就是时机了。永安侯算不得宋太后的从龙之臣，但，永安侯府与宁安侯府上百年都十分亲密。为什么永安侯会得了去蜀中缫灭蜀王余孽的差使？难道这里头没有宁安侯的运作？”苏先生淡淡道，“帝王最忌讳什么，莫过于结党。当年，这些姻亲豪门支撑着凤仪宫的稳固，如今，宋太后不见得愿意看到他们一条藤的干涉国事。这并不是说这些人对宋太后不忠心，不过，在任何时候，防微杜渐，都不是坏事。古来权臣，哪个不是自忠臣过来的？君臣之间保持一个度，如此，臣为忠臣，君为明君，两相安好。”

“永安侯的事，他即使死皮赖脸的不死，于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苏先生缓缓道，“哪怕要对付永安侯府，我也不会让你去冲锋陷阵。永安侯于朝中多年，难道没有一二政敌？把紫玉青云之事告诉永安侯的政敌，包管永安侯吃不了兜着走。”

“当初，永安侯因生母之事被御史参奏，若非及时献上家族传承千年的至宝，先帝不会那么轻易放开此事，进而册封永安侯长子。他因此获益斐浅，何况，他欺的不是当今陛下，若欺的是当今陛下，陛下宽大为怀，处罚轻重皆可运作。他欺的是先帝。”苏先生道，“朝中之事，素来可大可小。这个时候，只需一句‘陛下身为人子，若宽赦此等欺先帝以谋富贵之徒，将来史笔如刀，孝义何存？’，永安侯便吃不了兜着走。”苏先生道，“何况，永安侯在朝中多年，难道就没有见不得光的事？做官的人，官帽在头上时都是光鲜亮丽的，一旦帽子不稳，哪怕你清清白白，想踩下你的人也能泼一盆污水在头上。何况，我还有另外的把柄没用。若永安侯不死，当年起火之事会继续在你舅舅的要求下查下去。帝都府尹不过数日便可将三十年前之事查得大致清楚，永安侯此等才干，难道真对此事不知？我既可在他滴血验亲的水里做手脚，这事又有什么难的呢？当年我既能在帝都脱身，手里难道没有证据？”

“我太了解他。别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永安侯的性子，向来是，宁可好死，绝不赖活。”苏先生微微一笑，“其实，他也了解我，不然，死不了这么痛快。如今他一死，将府中产业尽数捐给朝廷，反能保全他的几个儿女。”

苏白听得目瞪口呆，自己琢磨一会儿，问，“娘，永安侯府有爵位不会再落到李家人头上吧。”

“要是这样，永安侯岂不是白死了。”苏先生道，“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他不过想保住几个儿子，若依旧妄想爵位，我是不会放开手的。”

苏白仍有些不解，问他娘，“其实，哪怕当初滴血验亲不做手脚，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苏先生道，“人再聪明能干，一死百事消。从滴血验亲就能知道，事关生死，永安侯是不会抗拒用暴力手段的。如果他用你威胁我，我会陷入被动。就算滴血验亲的事瞒过永安侯，那天在山上，莫非他知道我们去了老梅庵，他肯定会派人下手直接抢夺紫玉青云。他没这样做，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以往，苏白在人群中都是智商优越者的存在，如今听他娘一席话，真是把他的智商给伤了一回。

苏白把他娘的话都记下来，准备一会儿回房继续揣摩，苏先生难得安慰儿子，道，“有一辈子的时间琢磨这个，不必急。”她幼时随父亲游遍天下十之七八，少女时期在侯府长大，受侯府女主人姑母的教导，难免知道的多一些。苏白一路赤手空拳，何况这孩子心地不错，远不是宋荣那等贱人可比，在这上头，进境自然慢一些。

苏白给他娘安慰的更郁闷了，他心下一动，冷不防问，“我爹是哪儿的人？”

苏先生不提防，脱口而出，“你爹……”刚说俩字，苏先生的话嘎然而止，指了指站在门口的青衫男子，无可奈何道，“呐，这就是了。”

苏白觉着，他娘完全是在糊弄他，随便指个人敷衍他，苏白有几分生气了，道，“娘，这不是吹笛子的侍卫么？”怎么胡乱指个人就说是他爹！他爹神圣的光环是可以随便玷污的吗！

苏先生无奈，“有这样的父亲，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原是说让他偷偷看你一眼便走就是，他死皮赖脸的不走，也只得告诉你了。”

青衣人大怒，举步上前，大声道，“我为何要偷偷摸摸看我儿子！还有！我干嘛走！这是我媳妇的家，我儿子的家，也就是我的家！不用死皮赖脸，我也不走！”

苏先生以袖覆面，深觉不可思议：当年一时贪恋美色，我竟与这样的人生了孩子。苏白资质不够出众，绝对是父系原因所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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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前事

苏白对己身智商所产生的怀疑，在见到这个据说是他亲爹的男人时不药而愈。这位青衣男简直是冤比海深的跟苏白控诉，“你娘，我就没见过这样以貌取人的。当初贪图我的美色，后来发现我不如她想的那般俊俏，立刻翻脸，还引外人来谋算我，自己悄悄跑路。我一找找了十来年，她还死不承认你是我儿子！要不是阿澎心善，咱们父子，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相认哪。”

苏先生腾的坐直身子，问，“是我以貌取人？当初谁装成一幅俊俏模样出来，成亲大半年我才知道我枕边的男人的脸是假的。”

“明明是你跟阿澎说，嫁就要嫁这世间最俊俏的。我这不是要讨你喜欢，才做张俊俏脸！”当初也是费了老大力气的，天天装美男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苏先生冷笑，“看来你当年也不是偶遇着才救了我跟阿澎的，早偷听我们说话偷听许久了吧。我就说，哪儿有那么巧，说不定当初我们掉那陷阱深坑，也是你挖的！”

青衣人脸上讪讪，不再提旧事，道，“我当初是不该换了容貌诳你，我不是道歉了吗？”

“哈哈！”苏先生冷笑两声，随手拈起两桩未算旧账，道，“我有嫌弃你这幅烂大街的脸吗？是谁在外头勾三搭四，还野心勃勃的想纳小！你怎么不想上天哪！”

“我就算不是特俊俏，也不是烂大街的脸好不好。再说，我哪里有勾三搭四了，还不是你，先时嫌弃我没文化，非要教我琴棋书画、汉家经典，我们寨子原是一个男人娶一个女人，都是你让我看汉家那些书，我是看你跟寨子里的女人合不大来，才想在外头给你寻个姐妹做伴。你不喜欢直接跟我说就是。你不喜欢直接跟我说就是。”

“我没跟你说过吗？你听了吗？”

“我也只是想你像书上说的那些女人一样柔顺一些，别动不动就用看笨蛋的眼光看我。”真是冤死了，他那会儿刚学了孙子兵法，原是想着跟兵书学着欲擒故纵一下，结果惹火了媳妇。一下子媳妇没了，还捎带着肚子里的儿子。

苏先生鄙视，“自己蠢的跟猪一样，还嫌别人说。”

青衣人愤愤，“自己男人蠢成猪，你很有面子么？”

苏先生上下打量此男一眼，挑眉道，“哦，原来，你今天是特意来让我没面子的。”

青衣男陡然想到初衷，立刻软了三分，俯身看着坐在榻上的妻子，有些难为情，道，“那也不是。阿苏，我是来跟我道歉的。总之都是我的不是，你素来宽厚大度，就别与我计较了吧。”

苏白看这位据说是他爹的男人瞬间便由喷火龙变成绵羊模样，颇有些不适应。

苏先生伸手抚摸他的脸，“你的事情都收拾清楚了？”

“绝对清楚了。”

“那就留下吧。”

青衣男喜上眉梢，就听苏先生道，“先把这身衣裳换了，我早跟你说过，别穿青色衣裳，看着跟人家门房似的。”

“那啥，不是你说叫我低调点儿么。”他一屁股坐人旁边，握住人家的手，眨眨眼，“以后，你叫我穿啥，我就穿啥。”

苏先生眼睛弯弯，青衣男愧疚，“当初，是我不好。”是我没尽到丈夫的责任。

苏先生微笑，离开男人才知道一个女人的价值无需依附一个男人犹可实现。

亲爹突如其来的死而复生，苏白颇有几分不适应，还得通知亲朋好友，他亲爹还活着的消息，又是一桩难事。戚如听丈夫说这事都唇角抽了又抽，问个究竟吧，苏白一声长叹，“真是说来话来。”等于没说。

戚如也不是特别想听公爹八卦，她问丈夫，道，“那要跟亲戚朋友们可怎么说？你在朝中做官，同僚们问起来，你又怎么说呢？”

苏白道，“我再去跟爹娘商量商量。”

戚如拉住丈夫，问，“公爹姓什么，你是不是还要改姓？”婆婆丈夫都好，就是家庭奇葩。这可如何跟娘家解释哪。

苏白道，“父亲也姓苏，苏俊山。”忙忙去商量天降亲爹的事了。

对于这件事，苏俊山早有准备，道，“过几日再说吧。朝廷怎么着也要给我个官儿的，这样阿白脸上也有面子。”身为人家亲爹，落魄前来投靠让儿子养老是一码事，光鲜亮丽的有自己的身份是另一回事。做爹可是天底下最要脸面的一桩差使了。

苏白见他爹身上已是蓝色锦袍，心下颇有几分无语，问，“亲戚朋友那里要怎么说呢？”

苏俊山也早想好了，“你就说我当年为了在蜀中卧底，不得不跟你们母子分离多年。为了你们的安危，才不得不诈死的。”

苏先生含笑的睨苏俊山一眼，苏俊山不由老脸一红，道，“也勉强算是事实了。”

苏白脑袋比他娘是差一点，但这样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素来是灵光的人，不禁问，“爹，你以前也在蜀中，那你认不认得楚侯爷，就是楚渝。”

苏俊山含糊，“认得，怎么不认得，说来，咱们也不算外人。”

苏先生道，“你爹用过的名字多了，土家名字叫什么来着。”

苏俊山叽哩咕噜说了一串话，对苏白道，“我这土家名字是青山上的天王的意思，在汉人这里用得不方便，我便随你娘姓了苏，苏俊山这名字也是你娘取得，好听吧？”

苏白心说，看你对我娘那巴结劲儿，我也不能说不好听啊。

苏俊山道，“阿白，你去忙吧，我跟你娘说会儿话。”

苏白：我还一肚子话没说呢。

隔天，苏白他爹就被朝廷正名了，苏俊山做为土家族的代表得了朝廷封的正二品散秩大臣，当然，朝廷也着重对苏俊山的忠心表示了赞赏。蜀中地接云藏，此次将蜀王府连根拔起，还得到少数民族朋友的襄助。

说蜀王谋反真不是假的，大批兵械被朝廷自蜀中运回帝都。

先有了地位，身份就不是难事了。

苏白别说是突然蹦出个亲爹，他就是突然蹦出个祖宗来，也没人笑话他了。正二品，虽说只是虚衔，也体面的很。而后，苏俊山自己就把家里的事说清楚了，他颇有口才，说得那叫一个感人肺腑，小皇帝接着就把苏先生的诰命赏了下来。

与苏俊山一并受赏的还有楚将军，见着楚将军，饶是苏白也有些见了鬼的感觉。穆瑜感叹，“先帝之远见，古之未有，只是委屈楚氏一门。”

楚将军连忙道，“老臣深受先帝大恩，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穆瑜的意思，是想楚将军在御林军任职，楚将军这等年纪，他儿子是特务头子，他哪里敢接这作死的差使，连忙自称老迈，不堪驱使，力辞了陛下的好意，强烈要求致仕养老。穆瑜便给楚将军在原职上升了一级，在正一品位子上致仕。

赵勇回家说了苏俊山的事，凌氏就震惊的了不得，道，“原来苏白的父亲还在哪？”

“可不是，在蜀中还立下功劳，听说是土家寨子的头领，陛下赐苏大人正二品散秩大臣，虽是虚衔，体面是真的。苏先生也得了诰命。”

凌氏良久才消化这个消息，又同丈夫打听半日，问明因果缘由，叹道，“先生这也是苦尽甘来了。”

赵勇这才说了楚家的事。

凌氏瞪大眼睛，“这么说，楚家都没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先死后生啊！跟谁学的？一个师傅教的吧。

“是啊。”赵勇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

凌氏张张嘴，最终道，“这也是人家的好事……”真是的，没事装什么死啊！

赵勇道，“这事别当着长卿的面儿说。”

凌氏没好气，“我不说她就不知道了？”

“那也少说。”赵勇道，“楚家平安，是楚家的喜事，与咱家不相干。”

“我知道。”凌氏现在也没兴趣跟这种好不好一家子装死的人家扯上关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什么时候再死一回。到时死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是不是装的！

凌氏心下别扭，道，“赶明儿我得去庙里上柱香拜拜，看看长卿是不是命里犯小人！当初死求白赖的非要跟咱家长卿定亲，我可不是高攀他家！楚家不愿意，谁还能强扭着他们！亲事早早定好，日子也算好了，咔嚓一家子死了！让咱们长卿伤心了多久！就是假死，你提早说一声，要不提前把亲事明明白白的退了，长卿也不至于耽搁到二十上嫁到夏家去！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到这家人！哪怕楚家如今更进一步，成了侯府，凌氏也忍不住暴发了，气的眼圈儿泛红。

赵勇连忙安抚住凌氏，道，“长卿还没说什么，你倒这样。行了，事情都过去了，说这个有什么用。待长卿身子大安，另寻一门好亲事也不难。”

“她那个脾气，伤心也不见得叫人看出来。”凌氏擦擦眼泪，心下发狠，“嫁就嫁比楚家强百倍的！”

赵勇好生劝了妻子几句，这才去衙门当差。

有时，你越是不想见谁，谁越会出现。

赵勇当差，中午都是家里差忠心的管事给他送饭过去，到晚上回家，没什么应酬的话，一家子在老太太屋里用饭。

正吃饭呢，忠襄侯来访。

凌氏刚想说，别去理他。赵勇道，“我去看看。”

凌氏只得起身，唤丫环端来温茶服侍赵勇漱过口，赵勇道，“你陪着老太太继续吃吧，我去去就来。”

赵老太太道，“去吧，这么晚了，兴许是有什么事也说不定。”既无缘分，也不必把关系弄坏。这人哪……

赵蓉不着痕迹的打量赵长卿一眼，赵长卿恍若未觉，慢调斯理的拆着一只鱼头……

楚渝前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提亲，把赵勇惊的说不出话。赵勇道，“侯爷正当显贵，小女蒲柳之姿，门不当户不对的……”再说，这万一你家又什么时候去装死……赵勇实在怕了楚家。

楚渝说的恳切，“赵叔，我是真心的。这些年，我并没有娶妻，我心里，还念着卿妹妹。”

赵勇道，“上次长卿中毒的事，多亏了你带来解药，我还没谢你。你也知道，她身子还未大安，之前许多糟心事，暂时还没想过这事。”

楚渝道，“正好我来照顾她。”

赵勇始终觉着，两人缘分不够，何况，楚渝这个年纪尚无妻室，又是家中独子，以后子嗣传承之事断不能少的。赵勇刚要回绝，楚渝道，“赵叔，起码让我问问卿妹妹的意思。”

“侯爷不如先回去，我问一问长卿，之后给你回复，如何？”赵勇是个实在人，何况楚渝也不算不熟，他索性直接说了，道，“长卿与夏家和离，主要就是因子嗣的原因，侯爷这等身份，不是我谦虚，的确有几分不相宜的。”

楚渝道，“我知道她与夏家的事，我并不介意。”

赵勇道，“亲事是两个家族的事。”你不介意，你爹你娘呢？

楚渝道，“这些年，我几经生死。我既来求亲，家里便不会反对，赵叔什么时候给我个准信儿，我请我父亲过来。”

赵勇只得应下。

楚渝想与赵长卿见一面，天有些晚了，也未说出口，便告辞了。

赵勇回去并未提及此事，赵老太太也没多问，道，“我也要歇了，厨下给你留着菜，别忘了吃。”

赵勇与妻子回到自己院里方说起楚渝提亲的事来，凌氏倒没似早上暴发时那样骂楚家个狗血淋头，她想了想，心下烦躁，“不成。楚渝一把年纪都没娶妻，定要着急生儿子的。长卿偏生……不成，还是算了。我看长卿对他没那个意思，你看咱们说楚家的事，她根本一句话都不说的。”

“还是问长卿一声，成与不成的，她年纪不小了，又惯来作主的，她说出来，两相清楚。楚家也可再去寻别的亲事，别耽搁了人家。”

“也好。”

第二日，凌氏问过赵长卿，与丈夫道，“果然是不愿意的，就算了吧。你去跟楚公子说，他现在是侯爷了，什么天仙美人都能娶，咱们盼他顺顺遂遂的，跟长卿的事还是算了。”

倒是年前凌二太太跟着儿子来赵家送年礼，又里里外外的将赵蓉赞美的了一番，拍了凌氏半日马屁，直把凌氏拍欢喜了，凌二太太方开口道，“不瞒妹妹，我有件心事，存在心里很久了，想要跟妹妹商量。”

凌氏只作未知，凌二太太素来能屈能伸的性子，掩唇笑道，“不为别的，为了孩子们的事。阿腾这个犟种，先时不懂事，他早就很愿意阿蓉，偏生嘴笨，不知道怎么说，更兼在帝都做官，想在妹妹面前问个安都不能。男孩子长大了，心事也不愿意跟做娘的说。还是我死逼了他问，他方承认是想着阿蓉的。”凌二太太眉开眼笑，“妹妹说，这要不是天生的缘分，我与妹妹是至亲，阿腾阿蓉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孩子。不说别的，我看阿蓉就如同自己的闺女，妹妹待阿腾何尝不像自己儿子呢。妹妹，你要是看阿腾还成，我就厚着脸皮跟妹妹提亲了。”

凌氏听凌二太太花言巧语，心下却是透亮的，凌腾先时对长卿有意时是什么光景，有事没事的往赵家凑，嘴里总是“卿妹妹长、卿妹妹短”的。如今说凌腾对赵蓉有意，赵家来帝都这些日子，凌腾倒是时常过来，只是何曾提起过赵蓉半句。凌氏心下暗叹，念着赵蓉这些年的痴心，笑对凌二太太道，“这亲事，说是父母之命，可也没有不叫儿女知道的。孩子们打小相熟，这是好事，只是，我还得问问阿蓉，才能给二嫂准信儿。”

凌二太太自觉十拿九稳，笑，“那我就等妹妹的好消息了。”

凌二太太又问，“长卿不在家？”自从赵长卿成了一品诰命，凌二太太仿佛换了个人，又仿佛得了失忆症一般将先前她对不住赵长卿的事尽忘，亲热的了不得，就是出门也常是“我们外甥女长、我们外甥女”短的与人臭显摆，好像得了诰命的人是她自己似的。

凌氏笑，“去苏先生那里了。”

凌二太太立刻又来了精神，“诶，妹妹，我听外头人说，苏探花的爹找着了，还被封了大官儿，叫什么大臣来着。”说的好像人家苏白的父亲以前是丢了的。

说到这个，凌氏也挺八卦，倒也替苏先生高兴，道，“当初刚一见着苏先生，我就觉着苏先生与咱们不大一样。”

凌二太太道，“可不是么，文绉绉的模样。”

凌氏笑，“苏先生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句话，其实是苏俊山的心里话。找媳妇容易么，好容易费尽心机找了一个，没两年把人得罪走了。他再找到妻子时，儿子都老大了，还得憋着不敢相认，容易么？

苏俊山觉着自己才是苦尽甘来的那一位。

赵长卿听说了苏俊山的事，苏先生叫她过去说话，她想着，正好也去问问先生到底怎么个来龙去脉。赵长卿到时，并未见到苏俊山，苏先生道，“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或是楚渝有什么事不想他见你也说不定。”

赵长卿尚不明原由，笑，“这有何相干？”

“师徒两个惯会鬼鬼祟祟的，不必理会他们。”苏先生的逻辑素来清楚，对赵长卿道，“以前我跟你说过，觉着欧阳青峰仿似我认识的一位故人。说来可笑，他就是苏白的生父，我一时没认出来。”

赵长卿只是微惊，反应过来亦不觉奇怪，道，“当初我几次见林大人也未认出他是忠襄侯来。”不亲眼所见，绝不相信世间有此精妙易容术。

苏先生一摆手，“不说他们，我隔壁住的是刑部一位李郎中，要致仕回老家，想处理了宅子，你要不要？与我这宅子的格局差不多。”

“那可好。”赵长卿笑，“什么时候我过去瞧瞧，若合适，我就买下来，以后住得也近。”如今一家子住着亲近，以后长宇娶了媳妇，总在娘家住着不是常法，赵长卿自然要早做打算。

“阿白与他家极熟，今天就方便，我让阿白陪咱们去。”

李郎中太太是个颇为客气的人，尤其这几年与苏家相处的不错，道，“这宅子是一来帝都就置下来的，转眼住了大半辈子。家里子弟没人在帝都，放着荒废未免可惜。就是着家仆看管，一则每年也要花销，二则，宅子哪，越住越有人味儿。这临走，我跟老爷商量了，还是要寻个懂得打理宅子的人托付，哪怕少要几两银子，人也得可靠。”

李太太请苏先生与赵长卿游园，园子里每株花每棵草，李太太都说得上来历，每块山石每道篱墙，都有出处。有这样的主人，可见平日对宅子的用心，赵长卿看得满意，她对花木亦有了解，很能与李太太说得上话，两家当天就定下来了，三千五百两，李家过两个月就腾宅子。

楚渝听说赵长卿买宅子的消息，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欧阳青峰，不，如今他又用回了苏俊山的旧名，苏俊山道，“你这样拖着不是个法。”

楚渝打算借一下前人的经验，问，“师傅，你是怎么与苏先生和好的。”

苏俊山眼睛向上，拿出把牛吹上天的本领，道，“哪里用和好？以前她是没认出我来，我把真容真貌一亮，阿白他娘那眼泪刷就下来了，哭着喊着再不许我抛下她离开。”

楚渝直接消化不良，他是早知自家师傅老底的，道，“先生没嫌你这张脸不好看？”

苏俊山鄙视弟子，“男人重要的是内涵！学识！本事！绣花枕头好看，有啥用！”

楚渝直接觉着与自己师傅无法交流。

楚渝想着总要创造个与赵长卿相见的机会，也好解释一下先时的事，奈何赵长卿不大常出门，直至过年，也没等到时机。

楚夫人道，“要不要给赵家备些年礼？”

楚渝道，“还是备上一份，我过去瞧瞧。”

楚夫人发间花白，早无先前贵妇人的威风，只余平静与安然。哪怕如今在帝都，她出门的时候也少，问儿子，“人家赵姑娘是不是不大愿意啊？”

楚渝还怪自信的，“没有的事，卿妹妹或者是有些害羞。”

楚夫人道，“咱家也是有苦衷的，你好生与人家赵姑娘说一说，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年前咱们去庙里给你妹妹做个道场，你记着些。”

“母亲放心，我已经打发人去庙里说了。”

不论是悲是喜，时光匆匆而过，年下凌氏还念叨了远在老家的长子一番，转眼便是上元节，这是皇帝登基后第一个万寿节，又是宋太后的千秋，自然大贺。

赵家的女眷头上都有诰命，还有资格去宫里朝拜给宋太后祝寿，只是诰命品级不一样，站的地方也不同，赵长卿在最顶级的诰命圈子里，见到了楚夫人。这还是十余年后第一次相见，楚夫人老的赵长卿一时没敢认，楚夫人笑，“我是老的你认不出了，你是长大了。”

赵长卿道，“人都有老的那一日，宁静淡泊比什么都美。”

楚夫人有心替儿子说两句话，只是场合不对，便与赵长卿闲话几句，就到了进去请安的时辰。

宋太后格外问了问赵长卿的身体，得知她身子大安，道，“公主时常念叨赵夫人，既然夫人身子已好，节后来宫里继续做公主的先生吧。”

赵长卿自然应是。

五公主一身大红衣裳，跟个红包包似的，还朝赵长卿眨眨眼。赵长卿不禁浅笑。

待领过宴，上元节正日子是在宫里赏的灯。灯市一共五天，翌日晚上，赵长卿带着弟妹出去赏灯。灯市上的灯，绝不能与宫里精工细作的比，只是却多了几分人气。这样热闹的夜晚，人人脸上带着笑，自己也会高兴起来。

赵长喜买了七八个灯回去给家里人看，还分出来，这个是给母亲的，那个是给父亲的，这个是给祖母的，那个是给大姐姐的……总之，一家子都想到了。童言稚语，能把人的眼泪笑出来。

凌氏笑，“一看就知道，从小不存财。”

赵老太太笑，“长喜多周到哪，一家子都想到了。”

赵长喜对赵蓉道，“二姐姐，你不与我们去，灯市可热闹啦！外头的元宵也好吃，比家里的味儿好！是不是，二哥？二哥吃了三碗元宵！”

赵长宇正是要面子的年岁，道，“那一碗还没你的拳头大，我吃三碗怎么啦！”说得他好像饭桶一样。

赵长喜比了比自己的小嫩拳头，认真的说，“是我两个拳头的样子。”

赵长宇不想理她。

过了上元节，凌氏问赵蓉，“阿腾的亲事，你到底愿不愿意，总要给你二舅母那里一个准信儿。”以往愿意的了不得，怎么如今人家愿意了，她这里又拿捏上了。

赵蓉道，“什么时候表哥有空，请他过来，我想亲自问他。”

凌氏道，“都这个年岁了，又不是小女孩儿，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还弄这些做什么。”

赵蓉不说话，凌氏无奈，“成成，我着人去跟你二舅母说。”

凌二太太倒是兴致不浅，道，“正巧了，我听说帝都的菩萨也是极灵的，妹妹，不如阿腾休沐时咱们两家去庙里给菩萨上香，孩子们总在家里憋着也无趣，听说西山寺很有几处好景致，我还没去过呢，让阿腾带咱们好生游一游。”

凌氏再怎么心烦赵蓉的亲事，也乐得看到凌二太太认真对待此事的态度，遂一口应下。

赵家人多，去庙里也就跟玩儿一样，孩子们都愿意去，凌氏索性都带了去。凌二太太在家里再三叮嘱儿子，道，“机会难得，你以为这世上多少像阿蓉这样痴心的好孩子，你就惜福吧！可得好生表现，知道不！”一面絮叨，一面在儿子荷包里塞满银子，道，“介时长些眼力，别怕花钱，男人家，就得大方！叫女家看出你的本事才行！”她儿子本身就不错，奈何赵家势力更猛，故此，凌二太太是极愿意这桩亲事的。

凌腾心不在焉的应了。

凌二太太见儿子这幅模样就心里憋气，没法子，于是，更加絮叨。

庙里每逢休沐人也多，尤其今年是大比之年，天下举子奔赴帝都，有些住不起店的，便住到了庙里。何况这些人都是有些文采的，每到一处美景之地都是诗啊赋啊吟啊诵啊什么的。故此，庙里的人绝对不少，热闹是足够的。

凌腾做官的人，接人待物绝对没问题，休息用的厢房之类，他早就预备好了。唯一没料到就是有人来截和，楚渝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楚渝笑，“老太太和婶子弟妹们先请这院里歇一歇，茶点果品我都预备妥当了。”

赵长卿抿抿唇角，眼睛看向别处，倒是凌腾好涵养，笑，“那就有劳侯爷了。”

“什么有劳不有劳的，都是一家人。”楚渝在前引路，果然是一处幽静院落，里头也如楚渝所说，茶点果品已预备齐全。赵家人却完全没有吃用歇脚的心情，他们看着楚渝，心里那个诡异劲儿就甭提了。

楚渝笑，“我是无事不登门，先时有关蜀王府的一些事，还得问一问卿妹妹。若是卿妹妹方便，不如跟我去核对一些事务。”

赵老太太忙问，“事情可要紧？”蜀王不是谋反的那位么？她家孙女怎会与蜀王有关联呢？别是误会了吧？

楚渝笑，“因要奉上御览，不敢耽搁。”

赵长卿道，“祖母别担心，我去去就回来的。若是坏事，楚大人就不是这幅模样了。”

赵老太太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楚渝在西山风景极优美之处有一处别院，园中几株杏花含苞吐蕊，开得正好，他与赵长卿坐在杏花树下原木色的长木椅中，楚渝道，“我们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了，卿妹妹，我去你家提亲，你怎么说不愿意呢？”

赵长卿没说话。

“我们已经这许多年，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赵长卿终于道，“这许多年，楚渝，我们都变了。或者说，我从来不曾了解过你。”

楚渝道，“你要是怪我瞒你诈死之事，那是先帝秘旨，楚家怎敢泄露分毫。”

“我从来不了解你，你也该明白，我也不是以前在边城的赵长卿了。以前，你说什么我信什么。我从没想过，你还活着。楚渝，别跟我说什么先帝秘旨的话，这些朝廷拿来糊弄傻瓜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若先帝知道蜀王有反意，就算派卧底，也是派些不显眼的人，谁会派一朝大将军做卧底！看太后处置蜀王的雷霆手段，如果先帝早知蜀王谋反，先帝凭什么会将此心腹大患留给还在稚龄的陛下与掌权未稳的太后呢？哪怕你说的卧底的事是真的，先帝也该在驾崩前处置了蜀王，给陛下一个太平江山。”赵长卿有一些愤怒，又有一些悲哀，她道，“唯一的解释就是，先帝从来不知蜀王要谋反的事。你也不是因先帝的秘旨诈死，楚家，本就与蜀王有关系，对不对？是先帝发现楚家不妥，才发落了楚家，是蜀王，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让你们诈死，救了你们的性命。你根本不是先帝的人，你是蜀王的人。蜀王拿你父母做人质，你在帝都做蜀王的内应，若不是蜀王太过信你，他如何会来帝都。他一步踏错，陨身帝都。是你将蜀王府的事密报太后，不然，太后不会这般信任你。可是，要恢复楚家的身份，太后不方便将她与你的交易暴露，你也不愿意担双重密探的身份，于是，只得借先帝的名声，对不对？”

楚渝沉默片刻，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他的眼睛望着不远处池中的碧水，眼睛里仿佛也染上了一些池水的碧绿，楚渝道，“有一个故事，我姑且一说，你姑且一听吧。以前有个男人，他虽出身旺族，可惜父母早逝，就是他所在一支，也是族中远支。男人想要出人头地，一则建功立业，二则文采斐然，脱不了文武两条路。这个男人无甚文采，家族也是武官家族，便选择了从军。终于在军中，他受到族长青眼，还娶了一位文官家的小姐。可惜，族长很快过逝，新族长与他关系平平。他谋到蜀中一个小小的武官，从那里，开始平步青云。卿妹妹，你知道小人物的命运吗？没有被大人物看中，你低贱到尘埃，想往上爬，千难万难。被大人物看中，他能给，你不能不要。毕竟，一家老小还要活命。或者是世事莫测，男人没料到自己会升到边关大将时。当他做了一边重臣，大人物先时付出要求兑现。但，大人物之上，还有更大人物。上面的博弈最终导致越家被抄，楚家也汲汲可危。”

“你猜的没错，穆十五送到边城的琴，那张叫冬至的琴，就是为了提醒楚家，冬天要到了，大难即将临头，要提前做好准备。”楚渝道，“说来说去，楚家只是蜀王的一颗棋子。我父亲做官多年，不敢说对得起天地良心，但，兢兢业业，并未辱没先帝所托。在边城十几年，你以为为何边城驻军可与西蛮交战十余年不败，就是陈家也不敢说先时楚家未将兵练好。当年，楚家并非没有机会打开城门，或是像先帝四皇子那样逃到西蛮。我不是说楚家多么高尚，起码，不算卑鄙吧。”

“我是早知道要出事的消息，却一直没向你透露半个字。我是一直没想到要怎么说，要不要说。你还那么小，我们转年就要成亲，我怎么说的出口？既说不出退亲的话，也说不出楚家要败亡的事，就这样拖到事发。不瞒你说，我还怀疑过你，我没想到梁青远是先帝的人，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或者在赵家。”

“后来我才知道是梁青远，楚越因此送了性命，我与父母在蜀王营救下去了蜀中。我就开始为蜀王卖命，父母留在蜀中，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提心吊胆的日子，一过十来年。”

赵长卿忽而泪流满面，楚渝反是笑了，又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傻丫头，哭什么，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这些年……这些年，一定很累吧。”赵长卿极力想抑制悲伤，却浑身颤抖，话都说不清楚。

“还好。”楚渝笑笑，“走过来，也就好了。”

赵长卿陡然痛哭失声。

姻缘是世间最无可奈何之事，纵使嫁不了这个男人，她也从未希望他吃这样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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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尊

赵长卿失声痛哭。

楚渝再能言善辩，遇着赵长卿这样悲怆的大哭也手足无措，楚渝以为赵长卿在为他伤心，劝了又劝，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快别这样，我心里也怪难受的。”

赵长卿咬紧牙关，泪水中望向楚渝，她一字一句的问，“楚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定亲的日子吗？”

楚渝再聪明不过的人，反应亦是迅速，不禁脸色微变。赵长卿紧紧的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能平静的说出话来，她道，“是蜀王府送了那张琴过去，你才提的亲事。如果没有蜀王府的那张琴，应该就不会有亲事的，对不对？那时，你不是想娶我，是楚家需要一个证明楚家在那时旧安分的证据。一个在准备给儿子娶妻生子的家族，起码在那时没有叛变的迹象。”

楚渝道，“如果是这样，我也可以联姻别的家族。”

“越家在帝都一部尚书，楚家是镇边大将，如果楚家想联姻更显赫的家族，先帝会怎么看待楚家！楚家只会倒的更快。只有我家，是最合适的。位置够低，低到足够让先帝放心。我们也认识多年，你只需装一回痴情，一家子合谋使一回苦肉计，便可自圆其说，而不显得突兀。”楚渝听着赵长卿的话，心想，她真的不是以前的傻丫头了，她这样的敏锐聪明，她看透了他。赵长卿道，“是我太傻，我竟然真的相信，你是真心待我。你怎么会把楚家的计划与我说，你又怎么会在你家出事前退掉亲事，我本就是你家计划中的一环！对不对？”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家出事后，我半点主意都没有，我想去看你，又怕连累家里。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你们一家子被秘密押送走，再后来就听说你们未到帝都就死了。我想着，你先前对我那般好，不嫌我出身低还要娶我，可你家出事，我却缩在家里不敢动半步。我一辈子为此内疚，我把你的院子，你家的别院，还有那片杏花林，能买的都买了回来。你怎么能这样骗我！”赵长卿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你还问我，如果父母相容，会不会像赵蓉那样不嫁人。你连活着的消息都不肯对我透露一二，我要怎样才能不嫁人？一个女人，怎样才能不成亲的在娘家住一辈子？楚渝，你走后，不断有人上门说亲，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家。可是，每想到要嫁给别人，我就觉着对不住你。我把我们的庚帖埋在我们院子里的合欢树下，每年葡萄熟的时候我都会去酿很多很多葡萄酒埋在葡萄树下……”

楚渝自以为铁石心肠也忍不住眼睛微涩，他道，“卿妹妹，你五岁时我们就相识，难道那些年的岁月都是假的吗？难道我所有的事都是装出来的吗？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今天，我是真的。”

赵长卿擦去眼泪，起身要走，楚渝道，“或许我不该再回来，我不回来，在你心中就永远是以前的楚哥哥了。”

“我这一辈子，真正知道什么是快活就是认识了你开始。没有认识你，也许就不会有我的今天。”赵长卿眼中流光闪烁，“以前有人说，兴许是我命硬，你家才倒了大霉。那时我就想，要真是我命不好，克了你家，要是有来生，我情愿与你不再相识，也盼你平平安安的。可是这样想又会很不甘心，那时我觉着，如果不能再认识你，还有谁会对我像你一样好。楚渝，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人人都被你玩弄股掌之中，可你不知道怎样才算爱一个人。你是假的，可这些年，我是真的。我以前对你说的话，是真的，现在对你说的话，还是真的，我是真的盼你平平安安。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希望你好。”她知道，楚渝不容易，可是，这世间，谁又容易？她是真心盼着楚渝好，可是，她真的累了。

赵长卿举步要走，楚渝道，“我送你。”

园中小径曲曲折折，春花绽放，蜂蝶戏舞，一派繁华热闹。楚渝带她到一处阁楼前，道，“进去梳洗梳洗吧，眼睛都肿了。”

赵长卿也不想叫人看出狼狈来，进去重新洗过脸，匀了脂粉。楚渝倒盏茶给她，赵长卿接过喝了，楚渝再机敏不过，见赵长卿依旧信他，不禁问，“要不要歇一歇。这会儿是午饭的时辰，你到了西山寺也赶不上饭。”

赵长卿回绝，“不用了。”

“就当是散伙饭，我都准备好了。”

赵长卿道，“那也不用，我先回家就好。”

楚渝道，“正好我也要回城。你家的马车在山脚，身边只有丫环，我打发人去庙里说一声，你与我一道回城吧。”

赵长卿刚要拒绝，楚渝已道，“不然我不放心。”

赵长卿别过脸拭泪，“不知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总想哭。”

楚渝轻叹，“我总是让你伤心。”

“你留步，我先走了。”

楚渝只得驻足，“别哭，我不送了。”望着赵长卿走远，楚渝想，以后大概没有人会像长卿这样待我了。

赵长卿走在山路上，她已经不想同楚渝再多瓜葛，楚渝死了，她内疚又伤心。楚渝活了，她依旧伤心，只是不再内疚。那样沉重的压在心上十余年的愧疚，在确定当初楚渝并没有真心求娶她时，俱已烟消云散。

贵公子如何会真心爱上平民女？这样的事，唯有戏文中见过，想必也只有戏文中才有罢。

以前她觉着自己配不上楚渝，如今终于配得上，却发现，原来那些情分都是假的。

人生就是这样不得圆满，上一世窝囊又懦弱，过了二十几年窝囊日子。此生她这样辛苦努力，到头上，也不比上一世欢乐许多。好在，此生未获得欢乐，却收获尊严。

所以，她才能从楚渝的别院挺直了脊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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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完结章上

楚渝着人去庙里与赵家人知会一声，说赵长卿先回了家。赵家人此方放心，监察司的名声，她们妇道人家也听说过，虽说楚渝算半个熟人，依旧令人担忧。闻知赵长卿回了家，赵老太太不说，凌氏也松口气。

凌腾眼中怅然若失，赵蓉望着他，笑的意味深长。

凌二太太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赵蓉，见赵蓉不是善笑，忙道，“这西山寺不愧是名寺，素斋也格外好吃。就是可惜这个时节见不着梅花了，阿蓉最喜欢梅花。倒是听你表兄说，这寺里还有杏子林，如今杏花开得正好，今天日头也好，咱们奉亲家老太太去瞧瞧。”

赵老太太自然捧场，笑，“那一道去看看。”赵蓉眼瞅就要过了花季，赵老太太很为这个孙女着急。凌腾本身才干品性都不错，知根知底，亲上作亲，就是凌二太太这个做娘的刁钻讨厌，不过如今赵家兴旺，想来凌家也不会错待赵蓉。不然真的再耽搁下去，可要如何是好哪。

两家人默许之下，凌腾与赵蓉缀在大队伍后头，赵蓉望着满眼春光，悠悠感叹，“以前家门口的一块大青石，平日里不觉着怎样，进进出出的也没人留意，后来爹爹被调往帝都前，家里人没留心，哪天夜里那大青石忽就给人偷了，反倒成了宝贝，娘不知念叨了多少回。这人哪，说来也奇怪的很。”

凌腾淡淡道，“宝贝永远是宝贝，不论是放在大门口有无人在意，还是打磨光鲜放于高堂之上，都是宝贝。它不是因为有人欣赏才是宝贝，而是本身就是难得之物。”

赵蓉唇角微抿，不愿再与凌腾打这机锋，直言道，“二舅母跟母亲提亲事了，你怎么想的？”

凌腾的道行，应对赵蓉绰绰有余，“我如何想不重要，你如何想才重要。”

休沐时，庙里人格外多，赵家还偶遇着鲁安侯夫人一行，凌氏初入帝都，对帝都这些侯府豪门还不熟，说句老实话，她连鲁安侯夫人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大清。不过，鲁安侯夫人这样精明的侯府女主人，凌氏不记得她，她是记得凌氏的。何况赵家算是帝都新贵，赵勇官职不算高，架不住与宫里太后关系好。鲁安侯夫人极和气的与赵家人说了几句话，孩子们各自得了见面礼，鲁安侯夫人还尤其赞了赵蓉几句。凌氏颇觉体面。

待傍晚回家，凌二太太问儿子与赵蓉说的如何，凌腾还是那幅四平八稳的模样，道，“不急，过些天就应该有结果了。”

凌二太太自觉儿子大有把握，双手合什直念佛，喜气盈腮道，“那我得开始准备聘礼了。咱家就你这一根独苗，家里太爷、老太太、你大伯、大伯母、姐妹们都盼着你成亲哪，别的上头能节省，唯这亲事上头不能节省。如今，你姑妈家也富贵了，再者，多备一些也显着咱们对蓉丫头的看重。等你们成了亲，我也没别的想头，一年抱两，两年抱仨，我就高兴。”凌二太太畅想日后子孙满堂的美好生活，眼泪都笑了出来。

凌腾看他娘一眼，没说话，道，“母亲，我去看会儿书。”

“去吧去吧，如今不用考进士了，别太用功，晚上有烧羊肉。”

凌腾应一声，起身去了书房。凌二太太欢天喜地的去找丈夫报喜，凌二老爷也是极情愿这桩亲事的。朱庆也不过娶了翰林之女，赵勇虽是武官，却是正四品，赵蓉也是自家外甥女，不是外人，亲上作亲，再好不过。

凌二太太笑，“还得哪天你过去，跟阿蓉他爹亲自说一声，两家换了庚帖，算了日子，过了聘，这才算定了下来。”

凌二老爷盼儿子成亲盼得胡子都花白了，何况是这样如意的亲事，笑道，“不必你说，我明儿个就去。”

赵家。

一家子去西山寺拜佛赏春，心情都不错。

就是赵老太太与凌氏担心赵长卿，见她神色还好，又问她监察司找她什么事，赵长卿道，“如今朝廷查的严，我以前在西山寺，见过蜀王一回。”

凌氏都觉着稀奇，“你与蜀王如何认得？”她闺女如何会与这些王爷啥的打过交道？

“蜀王曾与太爷相识，我在蜀中时去神仙宫拜神仙，身上佩了太爷给我的玉，蜀王认了出来，其实并没有来往过。”

凌氏念声佛，也没好说，太爷怎么啥人都认得啊？

赵老太太更对自己亲爹朱太爷了解也不深，知道赵长卿无事，便放下心来。赵长卿不欲多说蜀王的事，笑道，“来了帝都这些日子，说来咱们一家子还是头一遭好生去逛西山寺呢。”

凌氏笑，“可不是么。先时我倒是去给你求过两回菩萨，保你平安的，灵验的很，只是那会儿急惶惶的，哪里有心思去看风景，这回细瞧，果然是帝都气派，风景好，人也多。”

赵老太太笑，“拜菩萨，心诚则灵。以前常去平安寺吃素斋，帝都这里的口味儿跟咱们边城不大一样，也差不离。”

赵长喜忍不住显摆，“大姐姐，我摸了个上上签。”

赵长卿笑赞，“唉哟，长喜手气真好，大师有没有帮你解签？”

“解了，说，说……”说的啥，她有些忘了，赵长喜总结一句，“反正说是很好啦！”还拿出自己的签给长姐看。

一家子说说笑笑，极是融洽。

凌氏免不了私下再问一回赵蓉，赵蓉没句准话，“我还是要再想一想。”

凌氏急的脑壳疼，道，“还要再想什么？你都想多少年了？你倒是得替父母想一想哪！阿蓉，父母不是逼你成亲，女孩子到了年岁，有哪个不成亲的？你再蹉跎下去，难道一辈子住在家里？如今我跟你爹爹在，总叫你住的安稳自在。有朝一日，我跟你爹爹不在了，难道你就在娘家守着兄弟、兄弟媳妇过日子？你兄弟是跟你一个娘胎出来的同胞骨血，兄弟媳妇可不是，到了侄子那一辈，更远上三分，怎能与自己儿女相比。阿蓉，你总要为自己考虑。”话到最后，凌氏真是苦口婆心了。

赵蓉道，“大姐比我年长的多，母亲不如先操心大姐。”

“你跟你大姐一样吗？”长卿完全是歹命看走眼，再加上长女不能生养的问题，凌氏想起来就心焦，越发说赵蓉，“你也不能跟你大姐比，她就是不嫁人，那也是一品诰命，铁杆的庄稼在手里了。你呢？你有啥？”

凌氏往日间十分唾弃鄙视凌二太太，更兼前些年没少与凌二太太生气，凌氏最看不上凌二太太为人。可话说回来，姑嫂两个不过半斤八两，一对的势利眼。无非是凌二太太遇着个窝囊的凌二老爷，凌氏遇着赵勇，才显着凌氏好似强于凌二太太，倒不如说是赵勇比凌二老爷出息。其实，凌氏与凌二太太两人完全是大哥别说二哥。赵蓉闭着嘴巴不说话，偏赶上凌氏的势力眼发作，道，“你大姐，有产业有诰命，她就是不嫁人也立得住。她有本事，兄弟子侄就不会小瞧她。她现在不必靠爹娘，以后也不必靠着兄弟子侄吃饭！她自己能活的体面，你呢？你能吗？你哪样能跟你大姐比？”

这话，要多戳心窝有多戳心窝啊！赵蓉心里已经炸了，脸色雪白，浑身发抖，凌氏到了更年期，只管一径絮叨，“你就醒醒吧，这些年，多少人给你提亲，难道就没比阿腾好的？你只是惦记他。先前他糊涂，不愿意。如今好容易他愿意了，嫁过去正头原配，过一二年，生养几个小子丫头，红红火火，儿女双全的好日子。千万别人家愿意，你这里又拿捏。我跟你说，你不是那花骨朵儿能拿捏的年纪了，男人只要有本事，就是再过一二年，阿腾照样娶年轻的黄花大闺女。你呢，你再过几年，就是嫁做继室也嫁不了好的。唉，我这话不中听，却是大实话。你自己想想吧。”

赵蓉晚饭都气得吃不下。

凌氏也没理她，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闺女小时候，那是千难万舍的不愿意她们嫁人，可这到了年纪不出嫁，那真能留成仇家。凌氏就时常说，“我得给这丫头愁的少活十年。”赵蓉这个年纪，又不是小时候，不吃饭就不吃吧，自己想个清楚也好。凌氏还得照看老太太，还有赵长卿身子尚需滋补一二，先时中毒到底亏了元气。再者，次子刚寻了书院念书，又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赵长喜赵长安年纪都小，虽有丫环乳母，亦要留心的，另外种种家事，千头万绪的，虽有赵长卿帮衬，凌氏也不轻松，忙忙叨叨中，实在懒得再去给赵蓉掰开了揉碎了的做心理安慰。这些年，她做得够多了。

赵长卿如今又开始去宫里给五公主做先生，现在五公主不学捏泥人了，她十分祟拜赵长卿的武功，赵长卿就专职做起五公主的武先生。

这个任命，五公主其他女先生也无意见。除非武将人家出身，不然女眷鲜有会武的，即使有的会个三招两式，也鲜有如赵长卿这般高强武力值。另外，赵长卿做五公主的武先生，也没夺了其他先生的饭碗，更兼她曾经救过五公主，诰命也上去了，大家算是心服口服。赵长卿在帝都诰命圈里也算有了一席之地，更兼她为人低调，日子久了，大家对她印象不差。

倒是赵蓉，在赵长卿以为赵蓉十有八｜九要嫁给凌腾的时候，赵蓉突然应了鲁安侯府的亲事。赵长卿听凌氏与她抱怨，自己吓一跳，脱口道，“这是怎么说的？前几天不是二舅舅还过来说亲事的事么？”你不愿意，当初干嘛点头啊。

凌氏揉着胸口，“她这是不气死我不罢休哪。你爹爹都跟你二舅说好了，虽还没换庚帖，那是在等吉日。前两天是有官媒说起过鲁安侯府，可咱们已经应了你二舅，怎能反悔？可那个牛心左性的孽障……她现在又改乐意鲁安侯府了。”

赵长卿对鲁安侯府还是稍有些了解，略一思量便知道，“是不是鲁安侯家要为世子说亲？”

“是啊。这体面倒是体面，可我听说鲁安侯世子与前头元配因子嗣上头的事和离了，如今屋里两子一女都是庶出，且都是奶娃子呢。你想一想，这么多的庶子庶女，屋里妾室就少不了。体面也不能当饭吃，阿腾官儿虽不高，已是正六品，将来还怕没有出头之日不成？就是你爹爹在阿腾的年纪，也这么高的官。男人要有本事，怎么着都能过得好日子。如今贪图世子夫人的名头，嫁过去与妾室争宠不成？就是生下嫡子，比庶子年纪还小，又是一桩难事。再说，咱家与鲁安侯府也不熟。以后万一那孽障受苦，咱家要怎么去给她出头呢？”凌氏满心烦躁。

赵长卿心说，凌氏真的与前世不同了，若是前世知道有这等好亲事，上赶着也愿意的。今生赵勇得力，虽不是那等平步青云的类型，可一步一步走的稳当。家里日子好，凌氏不仅眼界开阔，心胸也开阔了。

这么些年，赵长卿早放开了前生之事，却也不乐意管赵蓉的事，于是道，“鲁安侯府的事，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前头世子夫人成亲十来年无子，后来和离的。就鲁安侯府本身，显赫是不用说的，先帝昭仁太子元配太子妃就是出身鲁安侯家族，后来东宫出事，就不提了。彭相的嫡长孙娶的是鲁安侯家的嫡女，他家幼子娶的是前永安侯嫡长女。只是，如今彭相病了，一直未见好，听说久不上朝，彭家自然不比从前。永安侯更不必说，自尽之后，朝廷将永安侯爵位收回，如今也没永安侯府了。鲁安侯的几门贵亲，都不大显贵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咱家祖祖辈辈都在边城，这初来帝都，与鲁安侯府也无甚交情。鲁安侯府前来提亲，或是看好爹爹的前程。”

凌氏揉着眉心，“要你说，鲁安侯府是嫁不得了？”

赵长卿一笑，说到底，凌氏依旧为鲁安侯府的提亲动心了。凌氏与前世比的确是有所长进，却也没她想的那样多。赵长卿道，“自来结亲，总要图些什么的。高嫁低娶，也没什么不好的。鲁安侯好歹是侯府，比咱家总要强些。我就是跟母亲说说鲁安侯府的事，免得母亲抓瞎，到时连亲家也不清楚。”

凌氏叹气，语气已是软了三分，道，“这个犟种，我不管她想嫁谁，只要嫁出去就让我省心！真是上辈子没烧高香，修来这样不省心的孽障！”心里已是愿意鲁安侯府的亲事。

赵家再说鲁安侯府的亲事，鲁安侯府也在说赵家。

鲁安侯夫人同丈夫道，“要论起来，自然是赵夫人更好。虽是和离过，年岁并不算大的离了格，还比咱们贤哥儿小上两岁，人也能干。娶上这么一房媳妇，子孙都不必愁的。只可惜，我悄悄打听着，赵夫人于生养上似是有些妨碍，要不也不能与夏家和离。经着前头孟氏，如今还是要以子嗣为要，贤哥儿虽有了庶子，没有嫡子，到底不佳，以后也是个挑儿。侯爷不是常说赵家是有运道的，这两年，咱家运道偏生不大好。赵家次女我见了，生得一等一的容貌，也不差。听说先前是因为自幼承教于曾外祖父曾外祖母膝下，后来，两位老人家一天过逝，赵二姑娘是极孝之人，执意要给老人家守孝，按理，做曾外孙女的，孝也有限，可她，执意要守三年，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青春。姑娘家，生的好相貌，家境也不差，心气儿自然高，因耽搁几岁，再说亲就没合适的。这又赶上赵大人奉旨北上，阖家到了帝都，以后就在帝都做官了，赵家也愿意给闺女就近在帝都寻女婿，以后方便照看来往。别的不说，帝都城里官宦人家也比边城多。赵二姑娘年岁不算太过离谱。”

鲁安侯念着颌下胡须问，“那姑娘你看品性如何？”

鲁安侯夫人笑，“赵家咱们不算熟，赵夫人我是知道的，数一数二的能干，寻常人没法与她比。赵二姑娘是赵夫人的妹妹，姐妹之间哪怕略有不同，想是也差不了太多。只是赵二姑娘小了几岁，看着斯文些。哪怕不比赵夫人能干，还有我呢，我一调理她，她也就出来了。”

鲁安侯笑，“赵大人深得太后信任，就是赵家长子，也是正经进士出身，如今在西北效力。咱们不图别的，只图人家姑娘品性好，年岁大些也没什么，做长嫂的，真给贤哥儿娶个一团孩子气的来，也不合适。”

“是啊，我也这样想，就等赵家回信了。”

赵家现在乱作一团，赵勇听说赵蓉改了口，要嫁鲁安侯府，当下气得掀了桌子。他不是凌氏，心眼儿转的快，赵勇是男人，又在军中多年，最重信诺。已经应了凌家，又是亲戚家，何况凌腾这个内侄，虽与长女无缘，家里也有个糊涂娘，可凌腾自身本事不差，这么些年，在边城时逢年过节的没少了去赵家走动。人心肉长，在赵长卿与夏家和离后，赵勇心里还有过，早知夏家忘恩负义，当初还不如把闺女嫁给凌腾，的念头儿。

如今他已应了凌家，赵蓉又要嫁鲁安侯府，这如何与凌家交待。何况鲁安侯府这不知根底的豪门，人家凭什么娶一个蹉跎多年都没嫁出去的武官家的次女，你是相貌倾城，还是家世过人？赵勇活了这把年纪，根本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

更兼凌氏与赵勇说了鲁安侯府的情形，赵勇道，“阿腾那里，除了阿腾的娘不省心，嫁去是正头元配，也没些庶子女的麻烦！”赵勇也是男人，这些年一步步往上走，就是外面应酬，也遇到过别的女人。他难道不喜欢青春貌美，温柔小意？凭他的地位，有一二妾室也寻常，赵勇不纳妾，一是怕家里妻妾嫡庶的麻烦，二则妻子在他贫寒时嫁进赵家，生儿育女，操持家事，他也不想对不住妻子。何况这些年，小女儿小儿子的接着来，赵勇也就没那个心了。

可鲁安侯府不一样，人家家大势大，又是久在帝都的，鲁安侯世子屋里妾都不只一个，这要嫁过去，娘家想替闺女出头都难，赵蓉日子如何好过！若有妾的日子真好过，长女不至于会和离！

赵勇大发雷霆，凌氏直劝他，“你这是要做什么？别把老太太吵了来！也值不当生这样大的气！阿蓉就是这么个脾气，要我说，她愿意嫁就让她嫁去吧。我如今也死了心，只要她肯嫁，她就是嫁个要饭花子我也不拦。你不让她嫁，她真老在家里，这可怎么是好。”

赵勇怒道，“这个眼皮子浅的东西，家里不缺吃不少喝丫环婆子都有，她这样去希图富贵是要做什么！”

凌氏直叹气，“有本事就总往穷鬼家嫁，这没本事的偏向往富贵门第。”当初长女随便嫁谁也比夏家强啊，把夏家旺起来，自己和离了，真是便宜死了夏家！赵蓉吧，凌氏就算头发长见识短，那也知道侯府不是好嫁的，若真富贵易得，天底下都是富贵人了。她对鲁安侯府的亲事动心归动心，只是对赵蓉的本事有些不放心。真是的，两个闺女没一个省心的。

赵勇怒火难消，问，“她不是早就心心念念的想着阿腾么？看她这痴情也有限的很！”

凌氏抹抹眼泪，“我要是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早把她嫁出去了。你说说，这些年，给她说过多少亲事，她是一个都不愿意，咱们劝了她多少遭，操了多少心。为这个，外头就传的不大好听。亏得这是在帝都，没人知道她的根底。她先时是要生要死的想着阿腾，谁知如今就变了呢。”

赵勇咬牙，说气话，“我宁可在家养她一辈子。”

“那你干脆勒死我算了。”凌氏道，“我如今见了她就愁的慌。好容易她愿意嫁了，就让她嫁吧。眼不见，心不烦哪！大不了，二哥那里，我去赔不是。赶紧嫁了她，我还能多活两年。冤孽啊，上辈子不知道怎么欠了这个冤孽的，这辈子让我操这些心。”

夫妻两个气一回，别的都能强求，唯独这亲事，真是强求不来。赵蓉又不是那种爹娘硬安排，她就能从命的，万一她上了吊撞了墙什么的，还不如遂了她的愿。凌氏想，我也能早点解脱。

为了赵蓉这事，赵勇与凌氏夫妻两个去凌家赔不是。

凌二舅还好些，到底是男人，面子上总过得去，凌腾更加有风度，反是劝赵勇，“世上别的都好说，唯有姻缘强求不来。如今姑丈过来告诉我，总比真叫蓉表妹心不甘情不愿的嫁过来好，不然，既是耽搁了她，也是耽搁了我，更令长辈们操心。咱们是姑表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即使做不成夫妻，也不是外处。姑丈更无需自责，亲事原就未定，还是要以蓉表妹的心意为主，她是女孩子家，别委屈了她。”

凌腾样样明白，通情识理，赵勇简直说不出别的话，欠疚叹道，“是阿蓉无福。”

凌腾笑，“姑丈别这样说，不管怎样，我都是盼着表妹好的。正好我前两天从阿白那里得了李翰林的好酒，中午我陪姑丈喝两盅。”

赵勇也是个爽气的人，道，“好。”

凌二舅见儿子无事，对赵家悔婚的事也便放开了，更兼他有些个小心眼儿，如今赵勇官位高，说不得以后儿子还得得他提携，凌二舅也便颜色好转，郎舅二人和和气气的说起话来。

内宅凌二太太却是不大好，听凌氏说完此事，凌二太太如遭雷霹，险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凌二太太抓着凌氏的手，声音里都带了哭腔，连声质问，“妹妹！妹妹！这是怎么说的！不是早说好了的吗？先时阿蓉也点了头！怎么能说变就变哪！我可是聘礼都预备齐全了啊！还是说妹妹家如何兴旺了，就看不上阿腾了！就是看不上阿腾，先时怎么又应了我！”凌二太太说着说着便不着调了。

好在凌氏理亏，并不计较，只得硬着头皮，“都是我对不住二嫂。”

凌二太太哭了一时，又抱怨许久，凌氏只干听着，由着凌二太太抱怨，待凌二太太抱怨完，知事难回转，又小哭了一回，听得外头说要备酒饭，中午一道吃酒。赵勇与凌腾、凌二舅要吃酒，凌氏也没能走，看着凌二太太哀怨天哀怨地的，饭也没吃出个滋味儿，待赵勇那里吃好，叫她回家，凌氏如蒙大赦，急忙与丈夫告辞而去。

凌二太太又开始对着丈夫儿子哭，“还有心思吃酒，媳妇都没了！还有心思吃酒！你傻不傻！媳妇没了！”

凌腾笑笑，给母亲擦眼泪，“娘，你还担心我娶不上媳妇不成。你别担心，这是我跟蓉表妹无缘，今年，我一定给娘娶个媳妇回来。”

“这是真的？”她儿子，当然不会娶不上媳妇！问题是，娶什么样的媳妇！

凌腾道，“千真万真，要不，我给娘发个毒誓。”

凌二太太气笑，捶儿子一下，抹着眼泪道，“你也就贫嘴逗逗老娘我，在人家闺女跟前，老实的跟木头疙瘩似的。你可给我记住，我这就寻官媒来给你说亲。”

凌腾难得吐口，“都由娘亲。”

凌二太太此方稍稍气平。

凌氏听凌二太太抱怨了大半日，心里那叫一个憋气，在车上就忍不住道，“别人家养孩子，好不好的总能顺顺利利的过日子，咱家这个，真是冤孽，叫老子娘的去丢这样的脸！”

赵勇一声长叹，“幸而阿腾是个明白的，阿蓉无福啊。”

凌氏气，“老子娘为了她，脸都不要了。随她吧！人家儿是她自己选的，过得好，是她的造化，过不好，她也怨不着人！”

不必去宫里的时候，赵长卿大都是在家休息，或是伴着赵老太太说话。看赵蓉心顺意顺的模样，赵长卿真不明白，赵蓉不是一直想嫁凌腾的么？如今回绝掉凌家的亲事，赵蓉竟没有半分不舍，反是难得现了欢颜。

赵长卿与赵蓉说话的时候并不多，赵蓉脑袋里在想什么，赵长卿亦不大关心。倒是赵蓉并未让赵长卿疑惑太多，自老太太屋里出来，赵蓉凑过去与赵长卿一路，轻声笑，“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是真的喜欢他？”

赵长卿意态平平，“你喜不喜欢他与我早不相干，反正我不喜欢谁，断不会在谁身上浪费多年青春。对喜欢的人，才会这样。你喜欢凌腾，只是一桩天大富贵面前，你更喜欢富贵罢了。”侯府世子夫人，就是将来的侯爵夫人，正一品诰命。

赵蓉微微一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你看，你豁出命才得以的东西，我不费吹灰便可得到。”

赵长卿不咸不淡，点点头，对赵蓉的努力表示了肯定，“嗯，加油，你很快就能赶上我了。”话毕，抬脚，转身，分道扬镳。

赵长卿是习武之人，自来六识灵敏，她走出老远犹能听到赵蓉咬牙的咯咯声，不禁微微一笑。

凌家。

劝慰了父母安心，凌腾转去书房看书，却有些心神不宁，打发了亲随小厮，细细的研了一池好墨，铺纸，提笔，醮墨，凌腾写下四个字：因果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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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完结章下

赵蓉年纪不小，与鲁安侯府的亲事既是定下来，很快过了定礼，算了上好的吉日在五月，余者只剩备嫁的事了。

凌氏与赵勇不管心里如何想，嫁妆上也不会亏待她，当初给赵长卿多少，如今给赵蓉多少。其实凌氏还犹豫着与丈夫商量，“阿蓉毕竟是嫁侯府去，要不要嫁妆上多添些个？”

赵勇没好气，“我没叫她嫁侯府，是她自己乐意，添什么添，底下还有长宇长喜长安他们，鲁安侯府也知道咱家不是富户，就按长卿时的例来办。”

凌氏没敢再说什么，到底私下多拿了五百两给赵蓉压箱底，赵蓉道，“母亲不如托人给我置办个小宅子，以后租出去什么的，也有个脂粉钱。”

凌氏想了想，“这也好。”帝都居，大不易，宅子什么的也较边城贵的多，地段不是太好的地方，三进宅院也要七百两。凌氏遂又添了二百两，买了处小宅子，还怕赵长卿多心，与赵长卿解释，“若除了陪嫁没个宅院，实在显着光秃秃的，面儿上也不大好看。这是给阿蓉的压箱底钱置办的。”

赵长卿笑，“有个宅子收租子也不错，母亲放心，我不会多想这个的。”

赵长卿向来宽厚，何况自己不缺银子使，自不会计较这一处小小宅子的事。凌氏就猜到赵长卿不会计较，其实私心还挺盼着赵长卿出一份子的，当初长子成亲，赵长卿除了给赵长宁一座三进宅院，这是明面儿上的，余者凌氏虽不甚清楚，也知道长女私下给了他们小两口不少东西，长媳在老家虽未见过赵长卿，也欢喜的一口一个“大姐姐”，时常将赵长卿这个大姑子挂在嘴上，亲热的了不得。

赵长卿真不是个小气的人，偏生到赵蓉这里，半点表示都无。赵家初到帝都，开销也大，凌氏想让赵长卿拿出点来，可此事除非赵长卿主动表示，不然凌氏是断不能开口要长女为次女以备嫁妆的，说出去丢不起这脸，丈夫跟老太太那里也不能交待。

赵长卿笑，“母亲要是买宅子，不如就多留意些，银子在手里也生不了银子，哪怕置下处小宅子，也能收租子。以后长喜成亲，样样都是现成的。”

凌氏叹，“这还早呢，眼前就是阿蓉的事。要我说，还不如嫁阿腾，知根知底不说，也门当户对。如今这样，给多了不合适，咱家家境在这儿摆着，何况都是姐妹，你是长女，万没有越过你的道理。这要是少了，我又担心鲁安侯府心里有想头儿。这嫁妆啊，可是女人的底气。想当初我嫁给你爹的时候，我那可是一整套老榆木的家俱！”如今凭赵家的家境看来，老榆木的家俱不算啥，但，当初赵家还没发达的时候，那已是了不得的陪嫁了！

赵长卿顺着凌氏的话道，“如今四邻八亲的，谁不说母亲眼光好呢。”

凌氏眉眼得意，笑眯眯的假假谦道，“你爹就是个寻常人，肯下力气，当差用心。做父母的盼什么，就盼着你们顺顺当当的。”

说到这个，凌氏想到了桩要紧事，与长女道，“前两天有人跟我提了一门亲事。”

赵长卿无甚兴致，道，“还是放放再说吧。”

“我也没应，很不错的人家，你听一听又怎么了。”凌氏道，“是理藩院掌院大人家的公子，年纪跟你差不离，比你年长一岁，前年元配难产过逝，膝下一儿一女，都是元配所出，屋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这刚出了妻孝，想寻个主持中馈的继室，你要愿意，见一见面是无妨的。”

赵长卿道，“还是算了。”

“这不急，你想想再说。你还年轻，又是个要强的脾气，这女人哪，哪里有一辈子就顺顺遂遂的。孩子的事儿啊，急也急不来，都是看天意。话说回来，你看宁安侯夫人，那是太后娘娘嫡亲的大姨母，庶子养在她膝下，不跟自己亲生的一样么。”凌氏低声传授赵长卿经验，“关键是夫妻两个和睦不和睦，再拿宁安侯说，听说宁安侯屋里除了宁安侯夫人再没别人，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好？做人哪，不能一味的要强，得学会变通。只要笼住男人的心，家就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

赵长卿道，“我委实没这个心，母亲回绝了吧。”

“你还是想一想，你又不是七老八十，正当青春，难道后半辈子都孤单着？你要那样，我给你把刀子，你把我心挖出来吧。”

赵长卿默然一笑，听丫环进来回禀说，秦家小公子来了。

秦十二自做了皇帝的伴读，找赵长卿学武功的时候就少了。自秦老尚书过逝，秦家还没出孝呢，养父秦峥的正房太太又过逝了。秦十二应着秦峥养子的名儿，其实并未入籍，守孝也守不到他头上，只是家里这样，他除了去宫里伴读，多是在家陪伴养父，便少有出门。

如今，秦峥刚出了祖父的孝，官复原职。秦峥在朝当差，忙于朝务，秦十二也不乐意一个人跟丫环在院里，索性出门逛逛，就想到了他赵婶婶。原本赵长卿去年病重时，秦十二还去别院探望过两次，着人送过东西。凌氏记得他，觉着秦十二小小年纪便仁义的很，笑道，“十二来了啊。”命丫环拿果子眯心给他吃。

秦十二乖乖的道了谢，又道，“听说二姑娘与鲁安侯世子好事将近，我还没恭喜您呢。”

凌氏笑，“唉哟，你才多大就知道这些事啦。”

秦十二道，“我也是听说的，外头人都说是极好的姻缘。”

凌氏笑得更开心。

秦十二天生就有这种察颜观色的本事，立刻说出无数奉承话，将凌氏哄的找不着北。赵长卿看他鬼头鬼脑的模样，笑，“晚上我烧几道西北的菜，阿澈留下来吃饭。”

秦十二根本没客气，道，“这些天，峥叔晚上都在衙门里干活，有时公文都要拿回家做，晚上都是我在家一个人吃，就是太麻烦婶婶了。”他是个天生自来熟的性子，如今不知怎地，一叫赵长卿婶婶，忽然有些别个感觉。

赵长卿笑，“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是烧几道菜，简单的很。”

待赵长卿走了，秦十二心下一动，跟凌氏打听，他说，“赵婆婆，我在外头也听人说起过婶婶呢？婶婶也要嫁人么？”

凌氏笑，“你婶婶还年轻，若有合适人家，自然要嫁的。”

秦十二道，“什么样的人家算是合适人家？要是我遇到合适的，过来说给婆婆听。”

凌氏笑不拢嘴，道，“你才多大，哪里懂得这些，好生念书才是。”

秦十二拍拍胸脯，再腆一腆，道，“婆婆你可别小看我，我自小在帝都长大，熟的很哩。”

“那你也不知道。”凌氏不至于将这种事与个小孩子说。

直着问不出来，秦十二便旁敲侧击，“似婶婶这样的人才，若不是顶好的人，都配不上我婶婶。”

直到用晚饭，凌氏瞧着秦十二，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秦十二规矩礼仪都是极好的，也很懂礼数，见过赵勇，又赞美了大西北的饮食，与年龄大他几岁的赵长宇说了许多帝都好玩儿的事，直到用过饭说会儿话告辞回家，因天色晚了，赵勇不放心，命管事套了车送秦十二回去。

秦十二客气道，“赵大人放心，我骑马了。”这样被送回去，好像小孩子一样。

赵长卿已命丫环拿来赵长宇一领披风，给秦十二系上，道，“晚上风凉，又刚吃了饭，骑马呛了风可不是玩儿的。坐车回吧，别瞎客气了。”

我，我那是瞎客气么？这是礼数好不好！秦十二心里吐槽，对于总被当做小孩子有些不满，还是谢过赵家的好意，坐着赵家的车子回去了。

待秦十二走了，赵老太太笑，“这帝都的孩子都透着三分机伶。”

赵长卿笑，“阿澈早就这样，天生的脾气。”跟帝不帝都的没啥关系。

秦十二回到家，秦峥也刚回来没多久，正在用饭，秦峥问，“去赵家了？”

“嗯，我上午做过峥叔你布置的功课，看天儿好就出去逛了逛。赵婶婶烧了好几道菜，西北边城的菜，好吃的了不得。就一道随随便便的糖醋萝卜条儿，酸甜适口，凉凉爽爽，不知道多开胃，比咱家的厨子都强。赵婶婶手巧的很哪。”他一面说着，还一面悄悄的打量秦峥的脸色。

秦峥说他，“去就去了，只是别屁股太沉，怎么还在人家吃饭？”

“我那不是屁股沉，是赵婶婶硬要留我，我们关系本就好，不是外人。”

秦峥素来仔细，问，“有没有吃饱，要不要再吃一些。”

秦十二摸摸肚皮，道，“我吃了三碗饭，可是不要吃了。”

秦峥：难道我以前都饿着秦十二了。

秦十二是个聪明且有耐心的人，他就是心里有什么想头儿，也不会在秦峥妻孝的时间提。只是每每听到有人说起赵长卿的亲事，便不由自主的心里着急。

在秦十二看来，赵婶婶与他家峥叔简直是天作之和，而且，赵婶婶不是不能生么，这也没关系啊，有他呢，叫他给赵婶婶做儿子，他完全没有半点不愿意，将来也会孝顺赵婶婶。唉，急就急在他家峥叔还未出妻孝，实在不好说亲事。

秦十二急归急，急也没用。却有一人，比秦十二急百倍。

楚渝消息远比秦十二灵通，早在理藩院掌院尚书李大人家想给长子继弦，瞧中赵长卿，楚渝便有些坐不住。他心里对赵长卿是有愧，那天赵长卿离开他的别院，楚渝也伤感了好一阵子。只是，他有愧归有愧，他也的确算计过赵长卿，但，他也喜欢她。

楚渝愧归愧，他可没打算放手。

伤感过后，楚渝已经重整旗鼓，打算合适的时候重新与他家卿妹妹叙叙旧，好生解释解释，在赵长卿五岁时他们就相识了，他总不会打赵长卿五岁时就算计她吧。他是有对不住赵长卿的地方，可彼此还是有情义的。楚渝自信的得出此结论。

还没找赵长卿叙旧，就听说赵长卿要说亲的消息，这消息还八｜九不离十，理藩院尚书家的长公子娶续弦。

楚渝这种人，什么法子都有，他专待赵长卿给五公主上完课自宫里出来时，他赶上去，死求白赖要说话。赵长卿以前是见他就想哭，如今看他这嘴脸，改为见他就烦，道，“我没话跟你说。”

楚渝唇角一勾，祭起偌厚脸皮，道，“宫门口，你与我纠缠，对你名声也不好，咱们好生说说话儿，成不？难不成我还敢怎么着？”

赵长卿憋气，“你要说什么？”

“外头不放便，跟我来。”

特务头子，别的不多，藏身的地方最多。

楚渝请赵长卿下车，好茶好点的招呼赵长卿，见赵长卿不吃也不喝，楚渝道，“难不成还怕我下毒。”

赵长卿道，“有话快说！”

楚渝道，“我是想跟你说说理藩院李家的事。”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长卿，你那天说的话，我细想了许久。你说的都在理，是我不好，我算计你，我对不住你。”见赵长卿眼睛又开始泛红，楚渝道，“可你想一想，咱们两个可是自幼相熟的，从朱家第一次见面起，难道那时我便是算计你的？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有待你好的时候，对不对？你要觉着我始终都在算计你，那我可就冤死了。我不是想求娶你，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么，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难回头的。我更不想叫你不痛快，可除去这些，咱们还算是朋友的，对不对？”

赵长卿不似楚渝这般言语机敏，不过，她素有主意，道，“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

“要不是事关你的终身大事，我怎会来打扰你的清静。”楚渝恳切道，“我知道，你再不会嫁我的。你说我不懂怎样才算爱一个人，你还说你始终盼我好。我，我虽比不上你，我也是盼着你好的。就算你要嫁人，我也是盼着你嫁得如意郎君，一辈子顺顺当当的才好。”

赵长卿轻轻叹了口气，问，“你到底有什么事？”她实在没有楚渝的道行，能言善辩不说，还唱作念打，样样俱佳，有时面对楚渝，她都不知道，楚渝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楚渝道，“是李家的事，你还是慎重的考虑一下，我不是说他家不好。可李大人这理藩院尚书已经有些年头了，眼瞅着过两年就致仕。李家，以宁安侯这支为尊。李大人这支与宁安侯府没的比，之所以他家相中了你，是因为这两年家里入不敷出。你私产丰盈，又素来大方，并不是秘密。”

赵长卿心说，难道她看着像是傻大方。

赵长卿不过这样一想，楚渝毕竟与她相识多年，已看出赵长卿心中所想，忍不住道，“你是挺傻大方的。”

赵长卿气的瞟楚渝一眼，楚渝道，“我就这些事跟你说，你要是见着我不自在，我送你出去。”

赵长卿起身就走，楚渝送她出门，不知想到什么轻轻笑起来，道，“长卿，你谢都不谢我一声。”

赵长卿憋气，楚渝则笑的欢快，“我真高兴，这说明你没拿我当外人。”

赵长卿再憋气。楚渝笑，“以后，咱们就做朋友吧。”

赵长卿忍无可忍，道，“楚渝，我在想要不要一巴掌抽死你！”

楚渝连忙道，“开玩笑开玩笑。”

赵长卿简直不想再说话，她给楚渝气得脑袋发昏，不停的想，我是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的？我是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的？

楚渝送赵长卿到门口，问，“下月是师傅的寿辰，你要不要过去？”

赵长卿冷笑，“那是你的师傅。”

楚渝解释，“长卿，师傅在收你为徒前并没有别的意思。”

“是啊，没别的意思，就是把我当傻瓜罢了。”赵长卿被楚渝惹火，走出两步又回头，恶狠狠道，“你去跟他说，再敢叫先生有半点不痛快，我两根手指捏死他！”

楚渝唤住赵长卿，“好歹师傅救过你一命呐。”

赵长卿已经不打算再跟楚渝讲什么仁义道德了，她道，“那你再跟他说一声，以后求他别随便救我。我半点儿不感激！”说完就吃呼呼走了。

楚渝笑笑，张嘴又唤赵长卿，赵长卿最恨楚渝戏耍他，自荷包摸出一把碎银子，腕间一甩，五六块碎银流星般袭向楚渝，待楚渝腾挪躲避开来，赵长卿已经走的无影踪。

路人甲百户自门后闪出身来，心有余悸，“大人，你还是少招惹赵夫人。人家这武功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楚渝斥道，“懂什么。”赵长卿心里有怨有气有伤心，总憋着不好，能发泄出来也是好的。

赵长卿并没有要成亲的意思，架不住总有人打听，因赵长卿自身有一品诰命，来打听的人家还都是不错的人家，只是多为继室填房。

只要是赵家有意的人家，楚渝都能找出人家种种缺点来，想方设法的告知赵长卿，他还义正言辞的表示，完全是为赵长卿的终身幸福着想。

赵长卿好几回都有一种想掐死楚渝的冲动。好在楚渝为人十分机伶，并不给赵长卿掐死他的机会。

因赵长卿与苏俊山关系平平，苏白还想着给两人说和说和，结果赵长卿拉着苏白道，“论理我不该说这话。只是阿白你年纪尚小，想事就浅，你忘了在边城时欧阳府里那一屋子姬妾侍女了？那时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装的神神鬼鬼的模样，咱们认不出来，我就不信，他认不出先生。先生多难啊，怎么不见他有半点动容帮衬？阿白，你可得孝顺先生。那是你亲爹，人言可畏，你不认不好。我可是不会与这种人来往的。当初年轻时自己满地风流，这年岁大了，风流不起来了，想到，哦，我还有媳妇在帝都呢，听说媳妇不但挣了大钱，儿子还中了探花，正好过去养老。哼！我一想到这个，就按捺不住火冒三丈。”

苏白面露难色，其实他也早想到此节了，也早向父母双方分别印证过，他爹是这样说的，“那会儿我十来年找到你娘，她还说你不是我儿子。我伤心的三天三夜没阖眼，后来一想，算了，谁叫我喜欢她，哪怕你不是我亲生的，我也当你是我亲生的。可是，我这样说了，还是不成，我哪里敢得罪她啊。万一她不高兴，忽然又跑到什么犄角嘎啦的地方去，再见面还不知什么时候。我难道没拿银子给她，她摔我脸上，砸得我眼睛青好几天。后来我才知道，你就是我儿子，只是生得像你外公罢了。”苏俊山简直怨气冲云霄，又不敢在媳妇面前发，只得在儿子这里抱怨一二。

苏先生是这样说的，“什么东西！见了我先问你是不是他亲生的！他有本事怀胎十月自己生吗？凭我的聪明才智，随便找个脑袋过得去的，阿白你也不至于只考个探花！自己就是个土包子，天天装才子，还敢拿银子打我的脸，嘲笑我没他有钱，我不摔他脸上算白活了！难道没他我就养不活我儿子！什么东西！我还没嫌他拉低我儿子的天分呢！”再者，后来苏先生知道苏俊山竟然连政治立场都有问题，哪怕苏俊山在帝都几番想见苏白，苏先生都不允许他与苏白有正面接触，以免介时苏俊山倒灶，她们母子也跟着倒霉啥的！接着苏先生还阐述了一篇，关于，父亲智商不足影响儿子，儿子影响孙子，孙子影响重孙……总之，子子孙孙就坏在苏俊山这智商不足的父系血统上头了。苏白听得那叫一个无语。

苏白捡着能说的，大至与赵长卿说了，算是替他爹解释了一下，赵长卿道，“这还差不多。”反正她始终觉着，自己先生最后跟了这样的一个人，实在瞎了先生这样的人品。真是好汉无好妻，赖汉娶仙女哪。

苏白索性不再说他亲爹的事，他道，“姐姐，你知道不，阿诺哥中了传胪。”

赵长卿笑，“这我听说了，宋二爷不愧年轻有为。”宋嘉诺这样的成绩，在春闱里算是一等一，只是有个三元及第的亲爹在前头摆着，做儿子的真是吐血也追不上。

两人说些春闱的趣事，倒是宋嘉诺，传胪刚考出来，授官翰林院，还真吐了两口血。他吐血倒不是身子骨不结实啥的，完全是气的。

春闱前宋荣就说了，宋嘉诺好生科举，他便将那位次子朝思暮想的林姑娘的身份查出来。如今宋嘉诺考的不赖，虽说没进前三，传胪也体面的很。宋荣心满意足，亲自进宫托太后闺女打听林茜的身份，想着，若是合适，次子痴心这许多年，罢了，他也不一定非要次子娶高门大户之女。结果，打听出来的结果……宋嘉诺听后直接吐了两口血，人跟着便倒下了。

宋公府又打发人去许苏神医过府，给宋嘉诺看病。

其实宋嘉诺并未偏及根底，只是一时血不归经罢了。不破不立，苏神医开了方子，宋嘉诺在家闷了半月，待身子大安，便同意宋荣为其安排亲事的意思。

宋嘉诺并未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他甚至未去楚家府上问个究竟，只是写了封短信着人给赵长卿送了去。

楚渝知道后，暗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卿妹妹要知道此事，怕是再不会理我了。

赵长卿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偶然见了他也不会冲过去捏死他。楚渝此人，深知得寸进尺的道理，赵长卿不提，他便当没这事一般。直待楚渝第n次的去提醒赵长卿，这次的亲事又是哪里不好，赵长卿没说别人给她提亲的事，反是好奇的问，“你还能扮女人？”

楚渝偌厚脸皮也不禁尴尬，“事急从权罢了。”

赵长卿道，“我记得你装林大人时的样子，比现在高一些。”

楚渝见赵长卿有兴趣，忙道，“那个简单，鞋里垫高就成了。卿妹妹，你要不要学，你要学，我也教你。”

“我不要，只是好奇罢了。你那会儿为什么劝我嫁人呢？是不是看我太可怜了。”

楚渝也不想再瞒赵长卿，关键赵长卿不好瞒，现在说了谎，哪天叫赵长卿察觉出来，又难说清了。他对赵长卿始终有些别个意思，并不希望自己在赵长卿心里就成为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他道，“我不瞒你，那会儿我是奉蜀王的命去边城打探消息的。我在蜀王府很不好立足，说来用了一些不大光明的手段，蜀王的私生女对我有些个意思，我方有了一些地位。那会儿看你总是伤感，我很不忍心，常偷偷去看你，有一次不留心，叫她看到你以前给我捏的小像来着。女人嫉妒起来真是要命，你不嫁人，她就要对你下手。我想了又想，我那个身份，生死尚且没个着落，也不想再耽搁你。后来，你嫁了夏文，我心里又难受的很。待任务结束，我便离开了边城。”

楚渝道，“人的情分最难说清，我们很早相识，以前我是拿你当个漂亮娃娃，后来你长大了，觉着你讨人喜欢，心里就愿意哄着你玩儿，像哄妹妹一样。我很早就考虑过自己的亲事，楚越两家的姻亲关系太过显眼，我知道自己以后不大好娶名门贵女，但又不甘心随便娶个小家子气的女人。我接触到的女孩子有限，就相中了你，不然，不会安排师傅到边城。你那会儿还是小女孩儿，要说喜欢，也是对妹妹的喜欢，男女之情就太扯了。远中你也不为别的，你家出身低，咱俩早就认识，你为人沉稳老实，脚踏实地，还有些不同于别的女孩子的灵气，也听我的话。我原是想着，让你受我的影响长大，长成我期望的样子，以后要真能成，也不赖。待后来家里出事，我算计你的亲事，有些不忍心，也不是特别强烈，只是觉着既要对不住你，趁着有时间要更加对你好一些才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喜欢上了你，阿越死后，我与父母分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力气想这些情爱之事，就是想着要活着，要活出头才行。后来又去了边城，我看你那个样子，心里又高兴又伤心。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看你还记着我，还爱着我，我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可是，看你总是去我们的院子伤心，我心里又很不好受。后来迫于威胁，劝你嫁人吧，自己还得对自己说，别耽搁了你。其实到底不能甘心。再后来，你与夏家来到帝都，我们几次相见，我都不能露出半点形迹，那个女人偏还住到你隔壁去，我不知有多担心，只得隐讳的提醒你，也不知你听没听明白。”

赵长卿微惊，“杨玉芙是蜀王的私生女？”

楚渝笑，“那哪里是杨玉芙。她不过是跟杨玉芙极像的一个人罢了。真正的杨玉芙早死了。”

“易容术？”

“你以为易容术是烂大街的东西呢？太师父只传了师父一人，师父只传了我一人，不是不能传给别人，只是适合的这种心法的人太少了。”楚渝忽然笑，“那时天天‘林姐姐长林姐姐短‘的，与我别提多亲近。”

赵长卿笑笑，“我一直以为红儿与林姐姐有些关联，看来她是你的人。”

到这个时候，仿佛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楚渝挑眉，“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在帝都，她喜欢出去打听消息，而且，打听的消息既快又准，想不生疑也难。”赵长卿道，“看来你说过怀疑我家不是假的。”红儿那么早就到了她身边，她一直到帝都才猜到红儿细作的身份。。

楚渝叹，“一开始从未想过是梁青远。”不然，楚越也不会死。

两人说起往事，很有旧时默契。

赵长卿长长的舒口气，道，“现在才觉着，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楚渝道，“不会再不理我了吧。”

赵长卿道，“过去的日子，就算回头，也难再回到过去。”

楚渝笑，“你要是不理我，我就天天去你眼前晃，这样，于你名声可不利哟。”

赵长卿翻白眼看他，楚渝低声道，“卿妹妹，再给我一次机会。”

赵长卿望着楚渝，她五岁与楚渝相识，这个男人与这个男人的影子占据了她大半个生命。无数的悲欢喜乐都与这个男人相关，到了这个时节，彼此皮相瞧着尚且有可观之处，只是两人眼睛里皆镌刻着累累的沧桑。赵长卿已过了要生要死的时节，楚渝也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赵长卿想，其实我只是想听一句实话罢了。至于，爱与不爱，好像真的过了那个光阴，便不再有那样的强烈的感情。最终，赵长卿道，“还是，就这么着吧。”

楚渝简直百折不挠，自顾自的下了决定“成，那就先做朋友，你可不能不理我。”最好也别再到处乱叫人说亲，这句话，楚渝只是肚子里一想，最终没敢说，怕挨骂。

赵长卿能与他好生说话了，这对于楚渝来说是一步很大进展，他原是想趁热打铁，不想李睿带着浩浩荡荡的船队自海外归来，带回无数海外奇珍异宝不说，还有海外诸国使节，整个帝都都沸腾起来。不论在任何朝代，万国来朝之类的盛事，都是殊而难得的。

楚渝身为监察司的头头，要与御林军、禁卫军、九城兵马、帝都府尹一道负责全城安全事务。赵长卿也闲不住，除了去宫里给五公主当武先生，赵蓉的亲事近了，凌氏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赵老太太上了年纪，再不能叫她操这个心，赵长卿只得接手一部分，在五月的时候总算将赵蓉平平稳稳的嫁了出去。

至于做侯府世子夫人的滋味儿，富贵已得，求仁得仁，想来赵蓉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赵蓉亲事之后，凌腾也定了亲，巡城御史家的千金，门当户对的亲事，凌二太太心里对于赵蓉悔亲的事还是有些介意，不过儿子亲事已定，凌二太太酸溜溜的心里亦极是欢喜的，而且又托赵长卿铺子里将家书带到边城，向家里人报喜。

前生的种种已然远去，赵长卿应了凌二太太所托，难免又受了凌二太太几句老套的夸赞。

帝都城的繁华热闹更胜往时，赵长卿出门都常遇到红眉毛绿眼睛的外族人，颇觉有趣。倒是听说夏文谋了外放的差使，不知何时举家去了外放之地。时光如此匆忙，顾不得凭吊昨天，今天便已既将过去。

赵长卿收到李睿自海外带回的礼物，她与李睿交情平平，却也安心收了礼物，细问了过来送礼的妇人几句，给了丰厚的打赏，又托她们给李家诸人问好，便命她们出去了。凌氏想到李睿当初去边城时的种种，不禁又是一番感叹。

待帝都这一场盛事忙得差不多，已是秋风萧瑟的季节，偏生又出了一件哭笑不得的事。都是秦十二，这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小年纪还学人吃酒，倒也不是在外处吃，秦峥与宋家交好，秦十二是陪着宋荣吃酒，宋荣自从缷了实差，一直闲来无事，不外乎帮着太后闺女打理打理义塾，或是自己在家赏花观鸟、看戏听曲，这样的人生，听着悠闲自在，过着实在无趣。宋荣的兴致便转到调理第三代子弟的身上，他还挺喜欢很会拍马屁一脸小奸臣相的秦十二，秦十二再精乖，也不能跟这千年老狐狸的宋荣相比。宋荣坏啊，三两下的，秦十二不觉着如何，也没人劝他吃酒啊，他自己就给喝多了。喝多了，口无遮拦，便将他打算以后请赵婶婶做他峥叔媳妇的心事说了出来。

谁知道秦十二就这随口一说，外头便传得神乎其神，有鼻子有眼。连秦峥的父亲秦三老爷都忍不住问儿子，是不是瞧上了赵夫人。若儿子有意，他去替儿子问一问赵家的意思也无妨的。儿子这妻孝也快过了。秦峥哭笑不得解释一番才算过关，转身狠罚秦十二诸多功课。秦十二自知闯了祸，乖的跟兔子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乖乖认罚的同时，还忍不住替自己狡辩一句，“峥叔，赵婶婶人品好，性子好，做菜好，真的挺好……”

秦峥道，“来，把这几个题目也一道做了。”

秦十二终于闭嘴。

赵长卿那里也是一团乱，凌氏倒是没啥意思，在帝都日久，秦峥的情况她是听说过的，有名的夏文才俊啊，比她闺女大几岁，但有出息啊。祖父做过礼部尚书，秦峥自己不过而立之年，已是一部侍郎，正三品的高官，比赵勇官职都高。

再说秦峥的情况，秦十二是收养的，秦十二赵家都认识，挺懂事的孩子。

凌氏还劝赵长卿，“你要愿意，家里没意见。”

赵长卿连声道，“再没有的事，我与秦大人见都未见过几次，何况秦大人｜妻｜孝｜未过，母亲，你可别在外头说这事，没的叫人笑话。”

“我如何会在外头说，就是你们有意，也得秦家先来提前，女方可不能去倒贴，该端的架子还是要端起来的。”凌氏已经暗暗打算怎么办长女再婚的事了。

赵长卿叹口气，觉着自己鸡同鸭讲。

楚渝急惶惶的找到赵长卿，低声道，“你真是不要命，秦峥你也敢动。”

赵长卿道，“你别胡说。”

“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别做傻事，那不是你能动的人。还有那个叫十三的小子，少理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阿澈小名儿叫十二。”什么十三哪。

“甭管十二十三，都少来往，待忙过这一阵，我与你好生说一说。”楚渝忙的脚不沾地，与赵长卿说这两句便走了。

此事流传之广，宫里的宋太后都听说了，穆瑜还八卦的说，“听说秦侍郎气坏了，留了许多课业给阿澈做，阿澈说他脑袋都快做扁了。”

宋太后微笑倾听，穆瑜道，“阿澈可能是挺想让赵夫人做他养母的，赵夫人为人也很不错。”还救过他妹妹呢。穆瑜道，“母亲，你说要不要我下旨赐婚好不好？”

宋太后道，“赵夫人的姻缘不在秦家。”

“难不成赵夫人另有心仪之人？”

宋太后未答，问，“中秋节的赏赐，内务府都办妥了没？”

穆瑜道，“折子已经递上来了。”

宋太后道，“拿来我瞧瞧。”

穆瑜道，“我想厚赐李睿。”

“这是应当的。”

李睿在海上数年归来，非但为朝廷带来不匪收益，关键是打开了一条海上通道，宋太后已命李睿与内阁筹备东南海上贸易司之事。

这数年的海上生活，给俊美的青年添了几分岁月与大海的沧桑，李睿奉母去山上还愿，下山时经落梅泉边，听得一缕极清幽琴声随风传来，不禁赞道，“真是好琴好曲。”只不知是谁弹的琴。李睿放眼望去，竹林掩映中见一小小黑漆大门，不知是谁人家。

李睿听这琴极是动听，道，“落梅泉的泉水最好，我去汲些来。”

李母笑，“让小厮去就是了。”

李睿笑，“他们哪里会取水，父亲说，要酿一坛好酒，必要亲力亲为才成。取水也是一个道理，落梅泉边景致也不错，娘，咱们一道过去瞧瞧。”

李母盼子多年，如今儿子回来，只觉万愿皆了，又怎会不应，笑，“这也好。”

亲随小厮机警过人，道，“不知大爷要汲泉水回家，也未带瓦罐瓷瓶。若大人允准，小的去近处借个器具来，无非明日小的再过来归还，亦是无碍的。”

李睿笑，“不好你去，还是我去吧。”

李睿敲开人家黑漆大门，不想竟是相熟人家，李睿一时未认出郑妙颖，毕竟彼时去边城，郑妙颖还是小小少女。郑妙颖先认出的李睿，笑道，“时久未见，李大人风采更胜昨昔。”

李睿连忙还礼，“郑妹妹别来无恙。”

郑妙颖笑笑，“李大哥是想借水罐么？”

李睿忽觉脸上有些个不自在，轻咳一声，“听到琴声旷达于天际，不禁勾起我烹茶之意，想汲些泉水回家，又未带器物，惊扰了妹妹，罪过罪过。”

李睿远航归来，朝中放他长假，他有空尽孝膝下，亦有空在这竹林清泉之畔，听琴烹茶，罪过罪过。

中秋前后，却是楚渝最忙的时候，不过，这大半年，他与赵长卿相处的很不错，楚渝觉着，他们两个或者能再进一步。反正那些有威胁的竞争对手娶亲的娶亲，外放的外放，至于其他求亲的人，有楚渝把关，他就没见一个合适的，个个有缺点，不是这里不足，就是那里不佳，反正就两个字：不配。搞得现在没人敢给赵长卿说亲，生怕被监察司楚大人摸底。

中秋节时，官员诰命照例要进宫请安赴宴。

在这一天的早朝，穆瑜宣布了蜀王案的最终的判决，蜀王自是以谋逆之罪被赐死，接下来还有一大串关于蜀王案涉事官员的处置，以及蜀王诸子女的处置，最终蜀王府的王爵，穆瑜宽宏大量的表示，蜀王十五公子品性安良，可堪王位，封穆十五为蜀安郡王。并未对蜀王一支赶尽杀绝，但根据自蜀中抄回来的东西，蜀王府元气大伤是肯定的，不要说恢复元气，哪怕想恢复寻常宗室王爵的体面，也得要许多岁月了。

这同时也标志着历时将近两年之久的蜀王谋逆案彻底结束，以后谁是谁非，端看后人评说了。

宋太后祟尚简朴，晚间的宴会隆重却不奢华，晚宴后，诸诰命告退。

楚夫人依旧是老迈的样子，出宫里对赵长卿微笑致意，轻声道，“多谢你。“

赵长卿不解，楚夫人感慨，“我已经很久没见阿渝开心过了。”世间至悲至痛之事，她已尝过。世间的繁华与清冷，她也经过了。转眼已是大半辈子，对镜时，发已斑白，人已老迈。人生至孤独至寂寞，身为一个母亲，她也只是想找一个能令儿子展颜的人罢了。

赵长卿忙道，“夫人，您莫误会。”

楚夫人微微一笑，与赵长卿告辞。

楚渝再来求亲是意料之中的事，赵长卿却有几分犹豫不决，苏先生笑，“未虑胜，先虑败。”

“没这么夸大。”也只有对着苏先生，赵长卿方愿吐露心事，她道，“我就是觉着，似乎不是以前的感觉了。第一次定亲的时候，虽然是被算计的，那种喜悦的感觉，我至今犹记得，现在只觉心酸。”

苏先生不以为怪，道，“彼时你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头顶的天空就边城那么大，楚渝之于你，优秀的令你难以想像，这种就仿佛一个穷人出门捡个金元宝。如今你该见的也见识过了，如楚渝这样的人，帝都并不罕见，你自身已不缺银钱，就是出门捡个金元宝，或者会让你忆起先时穷困时的日子，自然心酸。”

赵长卿轻轻叹口气，苏先生道，“这有什么好发愁的，男人么，也就这么回事儿。喜欢就应下，不喜欢就算了，以后找更好的。担心也不必，楚渝再敢算计你，你只管弄死他。就算以后他倒灶，大难临头各自飞就是，像穆十五，小小庶子，卖爹卖得一把好手，到头上还弄了个王爵做。怕什么？没什么好怕的。”只有那些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儿才会觉着怕，如赵长卿，本身已够强悍，完全无需担心。

“先生，当初你怎么就嫁给阿白的父亲了呢？”

“第一个嫁的男人聪明太过，后来我就想嫁个笨些的，好驾驭，不料笨的太笨，也不大好。在一起两年多就翻脸了，我从他寨子里出来才发现有了阿白。”苏先生道，“后来觉着，男人也就这么回事，便没再嫁了。”

赵长卿买的院子就在隔壁，她与苏先生是邻居，有时想出来清静几日，便打着与苏先生交流学问的名头来这院子住几日，一应东西都是全的。

月光如洗，赵长卿命永福取来笛子，赵长卿一见是紫玉青云，不禁问，“怎么把它拿来了？”

永福道，“红儿收拾着带来的。”

赵长卿险忘了身边的奸细小侍女。

紫玉青云便紫玉青云吧。

这把笛子赵长卿用得少，不仅是因为它的珍贵，其实以往赵长卿根本不知道这笛子的价值，只是，先时她每次看到这笛子都会想起楚渝，进而伤感，便将此笛密密的收藏起来，鲜有再用。

如今再见此笛，赵长卿心下一叹，横在唇角，静静的吹起一曲。

这曲子只是赵长卿随意吹奏，赵长卿最不喜《祝青云》，不知不觉间，偏生就吹了一曲《祝青云》。那样欢快的的曲调，真似她此生懵懵懂懂的少女时期，哪怕被算计，那一段日子，仍是欢喜的令人心脏发酸的岁月。而后楚家出事，赵长卿的曲调跟着一变，极致的尖锐与绝望，夜空中的月华似乎也跟着一黯。

或许是这夜晚太过安静，赵长卿忘情的吹着笛子，太阴星高悬夜空，亮的出奇，赵长卿手中的紫玉青云似乎染上一层淡淡月华之光，她的魂魄似乎也伴着哀伤的笛曲穿梭在命运的光阴之中。

是谁？

是谁在哭，是谁在怨诉？

床间形容枯槁的少妇已然奄奄一息，却陡然尖声道，“母亲！若我死了都不能叫你们开怀，实在不知要如何才能令你们满意了！”

“你在胡说什么！你这个冤孽，冤孽！”妇人哭诉着什么，眼中却没一滴泪，只作个哭诉的模样，扑过去拍打在床间的少妇两下子。

还是边儿上男人劝道，“姑妈，长卿是病糊涂了，她病糊涂了，你别听她的病话。”

另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女亦道，“娘，表兄说的在理。姐姐实在病的厉害了。你看，姐姐的眼睛都阖不上了，快帮姐姐阖上，让姐姐睡一觉就能好了。”

那男人猛然起身，略带一些惊色的望向床间，妇人也呆了，接着直起身子，摸一摸少妇的颈间，再摸她的脉，陡然又是一声嚎啕，“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啊——”

“赵长卿”终于想起来了，啊，这是她的前世。

她死后的前世。

此时再见凌氏等人，那种感觉，实在令语言难以形容。

她终于死了，活着时凌家亏待她，死后凌家做足面子，寿衣葬器不是上等之物，也很配得起凌腾官员的身份。

满屋满院满眼的白，凌腾惺惺作态的在陵前守着，以示对发妻的深情。赵蓉也在哭，心里担心的却是与凌腾的亲事，凌氏称病了，在家躺着用药。赵老太太身子是真的不大好，与赵勇道，“这孩子去了，也算解脱了。”

赵勇劝母亲，“母亲如何说这样的话。”

赵老太太落泪，“我说的是实话。这辈子的苦吃尽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赵勇又是一阵劝，赵老太太打发儿子，“你媳妇身子也不好，你过去瞧瞧吧。阿蓉一个姑娘家，就是给长姐致哀，也不必总是过去，凌家来往人多，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不相宜。”

赵勇皆应了，服侍母亲休息后，方回了自己房里。凌氏正在炕上躺着，见着丈夫问了老太太几句，便说起赵蓉的亲事来，“姐姐过身，妹妹嫁过去，也不是没有。”

赵勇勃然大怒，“长卿还未入土！你这当娘的也太迫不及待了！”凌氏转身便呜呜呜的哭了起来，辩白道，“我为的是哪个，长卿是咱们的闺女，难道阿蓉就不是了。”赵勇没的心烦，起身出去了。

丧礼尚未结束，便传来了蛮人攻打西平关的消息。赵勇身为卫所百户，每日都要训练以备战事，城中人心惶惶。赵长卿的丧礼便在这人心惶惶中虎头蛇尾的结束，灵柩要出城安葬，可如今战事时期，不得随便出城，只得给足香油钱，暂且寄放在平安寺。凌腾急着回帝都，他是官身，想出城是不难的。赵蓉找到他，问，“我们的事怎么办？”

凌腾揉一揉眉心，“阿蓉，我在妻孝间不可议亲，不然定有御史参奏。我们有什么事，若说亲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赵蓉问，“你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会回来的。”凌腾摸摸赵蓉的秀发，道，“阿蓉，我是官身，一言一行都不可逾礼。”

“我知道我知道，我，我总是等着你的。”

赵蓉走后，凌二太太便开始抱怨，“十八｜九的大姑娘，不去寻婆家，成日过来跟姐夫说话，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是的，她反悔了。长媳一死，好几个不错的人家与她打听儿子续弦的事，个顶个的比赵家强。不是她势利眼，她就这一个儿子，自然要为儿子的前程考虑。赵家有什么，一个小小的百户而已。

凌腾走后没多久，有关战争的消息漫延在整个边城的角角落落，到底边城离西平关还有一段距离，西平关是平安的，边城便是平安的。

赵蓉无所谓战事不战事，她只关心凌腾的消息，凌氏上门时，凌二太太的态度逐渐变得冷淡。凌氏不傻，她觉的出来，可是，她想促成次女与侄子的亲事，哪怕面对凌二太太的冷淡也只得忍了。

凌氏并没有忍太久，转眼一年过去，凌二太太极快的在边城给凌腾定了一家富户女做继室。听到这个消息，凌氏赵蓉如遭雷亟。

可是，连伤痛的时间都没有，西平关岌岌可危，卫所兵马皆要调往西平关，城里许多人准备出城逃难，整座城似惊弓之鸟。在这个时候，连赵蓉也顾不得爱情。赵勇叮嘱凌氏，“出城时一个人头十两银子，能走的都走，带着孩子们带着老太太，还有家里的家底子，你也都带着。”

凌氏哭成一团，“让长宁带着老太太和弟妹们走吧，我陪着你。”

赵勇道，“长宁已经成丁，出不了城，赶紧收拾细软，跟岳父他们一道，快走。若边城平安，日后再回来便是。我听说岳母有甘肃府的亲戚。”

满城尽是哭别声。

老太太最终没走，赵老太太道，“我腿不成，家里还得有人看家，让你媳妇和孩子们先出去避一避。平安再回来。”老人家年纪大了，路上怕是支撑不住。

赵勇要带着赵长宁去卫所，之后再未回来。赵老太太一人一老仆在家，焦灼恐惧到极致，反是平静，在平静中一日三餐，念经祈福。

只是，城破的比想像中要快，满城焦土火光，血流成河。西蛮人抢走一切能抢走的东西，杀掉一切能杀光的人，追逐着东穆的残兵散勇直至一处庙宇。

平安寺的朱红庙门早已不知去像，庙中横陈着僧人与百姓的尸身，一行七八个侍卫护卫着一位年轻的将军退至庙中。蛮人极快杀来，挥舞着沾血的刀枪嘴里发出“哟喝哟喝”的声音。那年轻的将军忽就大笑，抹一把唇角的血迹，高声道，“今日为国战死，马革裹尸，亦当快哉！”

诸侍卫道，“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战争之中，人与丛林野兽没有任何区别。

诸人力战而死，那蛮人头领此方驱马至年轻将军的尸身前，挥刀斩下那将军的头颅，挂在鞍侧。

“赵长卿”望着那挂在鞍侧的头颅，心下猛然一痛：是楚渝！楚渝前世竟然是这样死了吗？看来，赵蓉当初的话是假的。

蛮人搜查整个寺院，值钱的东西通通挂在身上带走，一直至一处低仄的房屋前，屋里什么都没有，独独停着一俱棺材，是她的棺材。

蛮人没放过这棺材，合力撬开棺材板后，里面的尸身已腐，蛮人将陪葬之物一抢而空，高声欢叫着离去。

夜晚慢慢来临，如今的边城，已是一座死城。

待天明时，天空的秃鹫会出来寻找食物，成群的盘桓不去。

过了几日，终于，正殿观音座下微微一动，竟开了个两尺见方的洞口，在地宫里劫后余生的僧人一个个的爬出来，对着满院的破败与死亡痛哭失声。

这个时候，僧人们也顾不得烧香拜佛，均急惶惶的逃命去。唯剩下一消瘦青年与一老僧，老僧问，“施主不走么？”

那青年容颜消瘦，仍旧带着几分斯文，模样亦令“赵长卿”惊诧，是夏文。夏文苦笑，“走到哪儿还不一样，大师呢？”

老僧一笑，指指满院尸身，“皆是需超渡之人。”

夏文与老僧用布巾覆住口鼻，开始收拾院中尸身，不过是抬一起烧掉罢了。夏文见到无头将军的尸身，对老僧道，“这里有好几具军人的尸身，唯这具头颅被割，想是应别有身份。为国战死之人，总要入土为安方好。”

老僧叹道，“这也好。”

让夏文意外的是，他还在庙里发现一具散乱的棺材。老僧叹道，“是以前一户凌施主寄放的，可怜里面的女施主，未入主为安，反遭如此劫难。”单掌竖起念一声佛。

夏文道，“正好，把这位无头将军放在棺材里，也好下葬。”

老僧道，“女施主可怎么办？”

夏文道，“一道安葬就是。事急从权，大师也不要计较太多了。”

老僧又念一声佛号。

夏文将无头将军的尸身搬到棺材旁，将这尸身与那腐烂的女尸合放棺材之上，重新合起棺帽，就地挖了一个深坑，合老僧二人之力，将此棺材葬入坑内。

老僧念了几遍往生经文，对夏文道，“施主行此善事，将来必得善报。”

夏文叹，“西蛮那些畜牲杀了这么些人，不知何时得报应！”

老僧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凡是恶业，皆有报应。”

两人说着话，又去将几个侍卫搬来，在旁挖坑一道埋了。两人正在干活，听到外头有动静，皆立刻停手，敛气屏声，只是，依旧被人发现，好在是自己人。

一个声音道，“这庙里还有人。”

接着，出现几个男女相扶之人，看模样打扮皆是汉人。夏文手里握着锄头，道，“你们是……”

“城里活着的人不多了，我们要往东南去，经过庙前，见有烟火光，你们要不要一道去。”问话的人身着破烂盔甲，瘦得似麻杆，眉眼灵活，并不似当兵的。

夏文道，“还有许多人未埋呢。若不早些处理了，过些天必有瘟疫。”

有一脸上微破相的妇人道，“满城皆是死去的人，凭我们几人的力量，根本处理不净。倒不如先随我们奔东南去，将来东穆国收复边城，百废待兴时，你再回来，也能为边城尽一份力。你现在就是累死，也干不完。”

最终，夏文与僧人随这行人一道东去。

这行人并不多，一对姓苏的母子，一对姓宋的兄妹，尤其宋姑娘看着眉眼呆滞，除了很听兄长的话，对外面世界无一反应。夏文通些医术，想来应是失魂症。接着是一对姓赵的兄弟，名子也有趣，哥哥叫梨子弟弟叫梨果。加上夏文与老僧，共八人，向着那遥不可知的东南方，逃难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码到现在，终于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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