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第1章前世今生

第2章回忆

第3章相遇

第4章意外

第5章父亲

第6章并嫡

第7章劝说

第8章怨憎会

第9章较量

第10章心思

第11章巧取

第12章豪夺

第13章遇见

第14章权衡

第15章疑惑

第16章庆王府

第17章面对

第18章解围

第19章怀春

第20章震惊

第21章中计

第22章蠢蠢欲动

第23章山雨欲来

第24章风满楼

第25章反噬

第26章自食其果

第27章破碎

第28章风暴

第29章诡辩

第30章拒绝

第31章自尽

第32章亲事

第33章见证

第34章热闹

第35章悲喜

第36章姻缘

第37章应对

第38章奇谋

第39章新人

第40章索要

第41章离开

第42章秘密

第43章他她

第44章宫闱

第45章陷害

第46章赐婚

第47章鱼饵

第48章惊魂

第49章五月五

第50章落水

第51章喜欢

第52章情意绵绵

第53章成亲

第54章姐妹

第55章哭闹

第56章石破天惊

第57章真相

第58章底牌

第59章归来

第60章夫妻

第61章端倪

第62章风浪

第63章精彩

第64章纷呈

第65章佳人

第66章流言蜚语

第67章燕王世子

第68章庆功宴

第69章相依相偎

第70章相知相许

第71章反转

第72章揭穿

第73章撕撕撕

第74章无赖

第75章暗涌

第76章燕王

第77章吃亏？

第78章不吃亏

第79章难缠

第80章风云突变

第81章风波起

第82章霹雳

第83章惊雷

第84章骤雨

第85章雨过

第86章天晴

第87章黄雀

第88章漩涡

第89章剪除

第90章伤心

第91章情殇

第92章伤了谁

第93章孝和之死

第94章人心

第95章琉璃脆

第96章分飞燕

第97章柳暗花明

第98章又一村

第99章不相识

第100章心计

第101章幻梦

第102章真假

第103章时疫

第104章计谋

第105章铲除

第106章惊马

第107章缠绵

第108章蛇毒

第109章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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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邵家有女》全集

作者：薄慕颜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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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前世今生

仙蕙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场梦，一场噩梦。

那些鲜血淋漓、撕心裂肺的场面，仍在历历在目，仿佛才刚发生的一样，怎么就消失了呢？自己在父亲面前哽噎哭诉，声声血泪，“我亲耳听见，彤云和荣太太在我床边讥笑，说我坏了清白名声，再不能嫁人，只有给大郡王做妾一条可以走。等我替大郡王妃生下儿子，再留子去母，乃是两全其美之计……”

“你胡说！”邵彤云顾不上平时的矜持端庄，急得跳了起来，“爹，不要信她。”

自己的确是在胡说，那些话全部都是自己编出来的，但怎容得她分辩？不能父亲发话，便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剪刀，一刀戳破喉咙，然后满是鲜血猛地扑向她，“彤云，我没有胡说……，以、以死……，证我清白……”

“啊！”邵彤云吓得失声尖叫，“啊、啊……”

自己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搂紧了她，怨毒的看着她，用细微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告诉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在失去意识的一刹那，感觉到……，自己和她一起栽了下去。

再醒来，居然回到了三年前。

“仙蕙，醒了？”门被推开，一个模样明丽、肤色白皙的少女进来，表情温温柔柔的，眼神里尽是关怀和担心，“难受吗？好生躺着，我来喂你喝水。”

仙蕙轻声道：“姐姐。”哪怕已经醒来两天，且仔细确认过，自己不是鬼，的确是重生到了三年前，但还是有些惶恐不安。生怕这一切只是临死之际的梦，下一瞬，就会飞灰湮灭消散不见。

可是，姐姐的手那么柔软温暖啊。

“呵，瞧你。”明蕙摇头笑笑，“发个烧，就越发娇气爱粘人了。”她轻声细语的哄劝，把妹妹的手塞回了被窝里，“听话，快进被窝渥好，当心再冻着了。”摸了摸妹妹额头，叹气道：“哎，还烫着，快点好起来罢。”

仙蕙鼻子酸酸的，强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前世里，自己天真单纯看不懂人心，被邵彤云哄骗，“大郡王妃得了一盒子京城里送来的绢花，说是最时兴的样儿，特意让我拿一对儿回去戴。我想着，咱们俩是至亲姐妹，有我的，也就有你的，不如一起过去拿了。”她亲密的挽着自己，笑容甜蜜，“等下啊，咱们挑最好看的拿走。”

“那怎么好意思呢？”自己心中不自在，忸怩道：“大郡王妃是你的表姐，给你的体己东西，我不要，还是你自己过去罢。”

“仙蕙，你这样可就没劲儿了啊。”邵彤云笑容收敛，模样赌气，“我拿你当亲姐妹才找你的，换别人，就是求着我给还不给呢。好，你不要……，只当是我的一片心意丢水里了。”

自己觉得她真是一片诚心诚意，反倒愧疚，“你别生气，我跟你一起去还不行吗？”

她听了，转嗔为喜，“这还差不多。”

自己从小生活的环境太过简单，母亲疼惜，哥哥庇护，姐姐宠爱，祖母和嫂嫂亦是温和客气，身边的亲人为自己筑起一道篱笆，隔绝任何算计和伤害。

所以，根本不懂人心的丑陋恶毒。

于是就那么毫无防备的，被邵彤云骗去了大郡王妃的院子。进了屋，丫头们说大郡王妃有事出去，一会儿回来，留自己和邵彤云坐下喝茶。

茶……

仙蕙心中又是恨，又是痛，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怎么了？”明蕙坐在旁边还没有走，见她皱眉，不由担心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烧得厉害头疼了吗？”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看你烧跟火炭儿似的，我去打盆温水进来，给你擦拭散热。”

仙蕙缓缓闭上眼睛，可是却管不住思绪，那些纷乱画面再次浮现出来。

当时喝了茶，没多久就开始犯困，邵彤云领着自己去了隔壁梢间，说是她也有点困顿，不如都在此歪一会儿。自己心中觉得不妥，可是眼皮越来越沉，不容抗拒，被她扶到美人榻上便失了力气。

再后来，有人酒气冲天的撕扯自己的衣服。

自己努力挣扎，从床上摔了下来，跌得生疼生疼的总算醒了过来。睁开眼，便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的脸，吓得没魂儿，只会不知所措的发抖。

邵彤云从外面冲了进来，尖叫道：“仙蕙！你……，怎么弄成这样？”

再后来，整个院子都乱了起来。

来了很多很多人，有庆王府的，有荣家的，有邵家的……，母亲脸色惨白上来给自己披衣服，双手哆嗦不停。大郡王妃脸色涨红，又哭又闹，“这是怎么说？你就算想要收个通房，也不能把邵家二小姐给糟蹋了。”

大郡王似乎分辩了什么，听不进去。

有人上来劝，你一句，我一语，然后七手八脚的把人分开。

自己迷迷糊糊被送回了邵家，脑子跟空白了一样，不敢去看家里人的脸色，不想多听一句流言蜚语，把屋子反锁了起来。母亲在外面哭着喊开门，哥哥气声大作，父亲雷霆震怒，直到……，姐姐明蕙从婆家闻讯赶来。

自己再也撑不住，开了门，扑到姐姐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过了几天，庆王府的大郡王妃来到邵家，说是当时大郡王喝醉了酒，认错了人，把自己当成屋里的丫头了。但事情已然闹了出来，总得解决。思来想去，只能让自己去给大郡王做侍妾，并且信誓旦旦，一旦自己生下儿子就封夫人。

姐姐过来劝慰自己，“江都是庆王的属地，在江都这地界，再没有比庆王府更加尊贵的人家，便是做妾，也不算很是委屈。”

但出了屋子，姐姐却是捂着嘴泪如雨下。

想想看啊，自己还没进门先让大郡王蒙羞，上头还有一个陷害自己的大郡王妃，她又是邵彤云的表姐，将来能有自己好日子过吗？不过是面子光鲜的火坑罢了。

可自己虽然没有失贞，闹得那么大，毁了名节，除了做妾也没有别的路可走。纵使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下来。

很快，自己和母亲都病倒了。

姐姐既担心母亲，又怕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向婆婆告了假，过来照顾，每天在自己和母亲的屋子两头跑，然后……，悲剧发生了。

姐姐的婆婆带着一岁多的小外甥，没看好，让孩子落了水，捞上来就没了气。老人家又是伤心，又是愧疚，一时想不开，便自个儿吊了脖子。宋家接连死了一小一老，姐夫宋文庭哭晕在灵堂前，姐姐木呆呆的，像是整个人都完全痴傻掉了。

自己心中悔恨滔天，更是自责到无法原谅。若是当初早一点死个干净，是不是就不会害了小外甥？不会害了姐姐的婆婆？不会毁了整个宋家？！

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再活下去。

可是即便要死，也不能就这么含冤受辱的去死，要死……，也得把邵彤云一起拖下水！所以自己编了那些谎言，告诉父亲，并且以死证明自己的话。

自己要在父亲心里永远种下一根刺，让他远离邵彤云母子几个，让他因为自己的死而愧疚，继而对母亲、哥哥和姐姐好一点儿。自己还要邵彤云夜夜噩梦，梦见自己死在她的怀里，梦见自己对她的怨毒诅咒，要让她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老实盖好被子。”明蕙打了温水进来，“等下我多给你擦几遍，散散热，烧热很快就退的。”她动作温柔轻缓，拧好帕子，“来……”忽地手上一顿，惊讶的看着妹妹，“好好儿的，你怎么哭了？”

----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仙蕙的泪水在眼眶里翻涌，紧紧搂着她哭，哽咽道：“姐姐……，姐姐我……”话在喉咙边萦绕，说不出，也不能说，说出来只会吓坏了姐姐。

可即便如此，也把明蕙吓得不轻，“你哭什么？”她目光担心无比，转身朝外面喊道：“娘！娘你快进来瞧瞧，仙蕙她好像烧糊涂了。”

此刻沈氏带着婆婆和儿女们，还住在小镇上，房子不大，闻声从外面匆匆进来，担心的打量小女儿，“这是怎么了？”伸手摸了摸，“哎哟，还是烫啊，怎地这药吃了不见效用。”

“娘你别着急。”明蕙一面替妹妹擦拭，一面劝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刚吃药就好的？我只是担心……”她呶呶嘴，“这丫头，别是烧坏了吧？竟然没头没脑的哭了起来。”

沈氏看向小女儿，“你哭什么？”

仙蕙知道吓着了母亲和姐姐，强压了翻涌的情绪，哽咽道：“我就是想着、想着姐姐对我这么好，万一我死了，要怎么报答姐姐……”

“胡说！”话未说完，明蕙已经板着脸斥道：“什么死不死的？你发个烧，怎地想出这么多疯念头？我不要你报答，不许胡说。”她连啐了几口，“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沈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小女儿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傻丫头。”

明蕙也掌不住笑了，“可不，尽冒傻气。”

“娘！娘你在家吗？”门外面，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哥哥。”明蕙出去开了门，诧异道：“今儿怎地回来的这么早？”

“娘！明蕙、仙蕙！”一向从容镇定的邵景烨面色激动，眼睛亮亮的，语气欣喜飞快说道：“是爹的消息！我打听到爹的消息了！”

明蕙张大了嘴，手上的帕子掉下去也不自知。

“你爹？”沈氏则是惊得站了起来，满目不可置信，“……当真？”她上前抓住儿子的袖子，“快说，你爹在哪儿？啊，他……、他可好？”

父亲好着呢！仙蕙在心里一声冷笑。

十几年前，本朝举国大乱。

在战火纷飞的乱世中，母亲带着祖母和哥哥、姐姐，以及刚刚怀上的自己，不幸和父亲走散了。当时到处都是流离所失的难民，被战火与亲人隔绝，生死不明，母亲等人一路仓惶逃遁，最终在这仙芝镇上落脚。

自己的名字，还是从这上头起的呢。

姐姐出生在晨曦微明的时候，母亲希望她将来长大蕙质兰心，于是起名明蕙。而自己跟着姐姐从了蕙字，又在仙芝镇出生，所以就叫仙蕙。

在仙芝镇上安顿下来以后，母亲再三打听父亲的消息，但是人海茫茫，犹如大海捞针一般，哪里打听得到？慢慢的，母亲不再提起寻找父亲的事，大概已经当他死了。

谁会想到，父亲不仅活着，还另外娶妻生儿育女了呢？

沈氏在旁边，一直拉着儿子问长问短的，啰啰嗦嗦的，翻来覆去问个不停。

邵景烨的激动已经平静了些，握着母亲的手，笑道：“娘，详细的还是等见了父亲再问吧，儿子也不知道更多了。”想了想，又道：“父亲的消息我还没有告诉祖母，我去找找，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是是。”沈氏连连点头，舍不得错过有关丈夫的一言一语，“我跟你一起去。”

明蕙起身打算要走，看了看妹妹，又强忍激动留了下来。

仙蕙看着姐姐的细心体贴，心中酸酸的。

“你呀，烧糊涂了。”明蕙却觉得妹妹呆呆的，抿了嘴儿笑，欢喜在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哥哥打听到爹的消息了，咱们马上就要一家团聚，你不欢喜吗？傻丫头。”

仙蕙缓缓勾起嘴角，“……欢喜啊。”

呵呵，怎么能不欢喜呢？自己又活了一世，并且活在发生那桩丑闻之前，而且很快就要去江都城，到时候……，就能见到邵彤云母子几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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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回忆

邵母生平有两个癖好，一是抽水烟，一是叶子牌，这两样是她的命根子，比吃饭睡觉都更要紧，一天也离不了。

邵景烨陪着母亲出了门，七拐八拐，在邻里找到祖母。

“啥？找到元亨了！”邵母一听说儿子的消息，手上叶子牌一扔，赢的铜板也不要了，甚至连心爱的烟枪都没顾得上拿，就脚不沾地的赶回了家。

刚巧吃晚饭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子边，七嘴八舌都在说着邵元亨。

邵景烨已经说了三、四遍，众人还是听不够，“要不说巧呢。”他眼里还有淡淡兴奋没有散尽，“刚巧今天另一个伙计不在，掌柜的就带着我去送皮毛，好巧不巧，那个收皮毛的人就是赵大有！”

“亏得赵大有还认识你。”邵母乐开了花，笑得脸上皱纹都挤一块儿去了。

“怎么能不认识？”邵景烨给祖母端了一碗汤，“别说赵大有以前见过我，便是没有见过，我又和爹长得一个模样，岂能不认得？赵大有刚一见到我，就认出来了。”

“是啊。”沈氏喜中带泪，“你这模样，和你爹年轻的时候一个样儿。”

邵母亦是连连点头，“没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饭桌上另外几个都插不上嘴，明蕙离开父亲的时候才得两岁，哪里还记得？至于邵大奶奶和才得两岁的琴姐儿，更是不可能知道了。

仙蕙低头喝粥，心情好似潮水一般起伏不定。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不知道父亲长得是何模样，重活一世，却是知道的。

父亲的五个儿女里面，自己和姐姐像母亲，邵彤云和邵景钰像荣氏，只有哥哥长得像父亲，而且祖母的话并不夸张，父子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是那又如何？父亲并没有因此而多疼哥哥一分。

“仙蕙，蒸蛋好了。”邵大奶奶去了灶台，拿凉水沾了手，然后端了一碗嫩黄鲜香的鸡蛋羹过来，“趁热吃。”因为烫手，在耳朵上面捏了捏，“凉了，就有腥气了。”

琴姐儿见了，嚷嚷道：“我要吃蒸蛋！”

邵大奶奶斥道：“别闹，你小姑姑病了才吃蒸蛋的。”

当初沈氏带着儿女和婆婆，没了男人，日子自然过得艰难，好在她会一项别人都比不了的活计，----刺绣。沈氏娘家开了好几代人的绣庄，沈家的女儿，个个都有一双巧手，沈氏做姑娘的时候，那是家中绣活上头的第一人。

沈氏凭着这个，不时的给大户人家做点精致活计，间或教待嫁姑娘们做点针线，勉强养家糊口。等到儿子大了，在外面给人当学徒挣几个钱，再到两个女儿大了，帮着多做一点绣活，家里日子才稍微宽松一点。

但也只是刚刚够吃饱，想吃好，却是不能。

----蒸蛋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我想吃……”琴姐儿扁了扁小嘴，不敢争，眼泪却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我想吃蒸蛋……，呜呜，我也要生病……”

“胡说！”邵景烨脸色一板，“病也是可以随便生的？”

邵大奶奶又是心疼女儿，又是尴尬，赶忙哄劝，“琴姐儿听话，别闹人。”更怕女儿惹得一家人不喜，抬头赔笑，“都怪我，今儿听说爹的消息，太过欢喜，就忘了把蒸蛋端去仙蕙屋子里……”

仙蕙想起父亲和荣氏母子，想起他们在江都穿金戴银、呼奴唤婢，自己却和侄女争一碗蒸蛋，不由心酸难忍，“嫂嫂，别说了。”拿了勺，“蒸蛋我和琴姐儿一起吃。”

“那怎么行？”邵大奶奶把碗又推了回去，“不行，不行。”

琴姐儿瞅着有蒸蛋吃，不哭了，只眼巴巴的望着，“小姑姑……”又想吃，又怕被父亲骂，小小声道：“我……，我只尝一点点儿。”

邵大奶奶还要训斥，仙蕙二话没说就拨了一半过去，不是舍不得，而是不想像前世那样，让侄女再次挨骂，抬头笑道：“咱们不是有了爹的消息吗？爹有钱，往后我们天天都吃得起蒸蛋，不稀罕的。”

原本尴尬的场面，顿时因为她的话而欢喜起来。

邵母转头和沈氏笑道：“是啊，是啊，既然元亨发了大财，往后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哪还能缺一碗蒸蛋？吃香的、喝辣的，那还不是应有尽有。”

沈氏笑着点头，朝小孙女哄劝道：“吃罢，吃罢。”

明蕙亦笑，“是呢，大家怎么把爹给忘了。”

邵大奶奶被小姑子解了围，一面道谢，一面跟着笑，“还是仙蕙说得有道理，我们都是高兴地糊涂了。”推了推女儿，“快给谢过你小姑姑。”

琴姐儿脸上还挂着泪珠儿，咧嘴儿笑，“谢谢小姑姑。”

仙蕙微笑，“吃罢。”

原本板着脸的邵景烨，也缓和神色，“往后啊，咱们可都有好日子过了。”没有再苛责小女儿，而是对妻子道：“明儿你蒸两碗蛋，仙蕙一碗，琴姐儿一碗。”

邵大奶奶忙道：“记着了。”

邵景烨又道：“听说爹现在手下铺子好几个，生意做得很大。”他自认是邵家的长子长男，须得照顾好家人，“回头我跟着爹学学做生意，等有了体己，先给祖母买一杆上好的水烟枪，还有最好的烟丝，再给娘、妹妹们……”看向妻子，“还有你，给你们每人打一套金头面戴。”

邵大奶奶是做媳妇的，赶忙自谦，“我就不用了，给琴姐儿做几身新衣裳就行。”

沈氏笑道：“都有，都有。”

一家子，欢天喜地的好似过年。

仙蕙无法融入到欢乐的气氛里，看着家人眼里的欣喜明亮，既觉得不值，又觉得隐隐心痛，----他们都还不知道，在江都，除了父亲，还有荣氏母子几个在等着，热闹的日子才刚刚开始，闹心事儿多着呢。

夜里睡觉前，明蕙又打来了温水，给妹妹擦了一遍，“你呀，赶快好起来吧。”动作又温柔，又细致，眼里透着关心和心疼，“咱们马上就要去江都，你若病着，路上折腾该难受了。”

仙蕙拉着她的袖子，“姐姐，你快过来躺着。”

明蕙给她再擦了一遍，才放下帕子，笑道：“你这一病，倒是懂事了许多。”

仙蕙心酸一笑。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一世……，决不让悲剧重演！自己要照顾好姐姐，照顾好母亲和哥嫂，还有祖母、小侄女，让疼爱自己的人都活得好好儿的。

她给姐姐掖了掖被子，“睡罢。”

可是闭上眼睛，思绪却是一直翻涌不定。

仙芝镇去江都有七、八天路程，一来一回，也就半个月时间，而前世，父亲却过了二十天才到。现在回想，他所谓的路上耽误了几天，实际上是因为在和荣氏争执吧？谈好了条件，然后才来接这一房人。

也就是说，还得在仙芝镇呆二十天时间。

记忆里，自己的这次烧热并不严重，没几天就好了，现在更是想早一点好起来。因为自己要趁着这二十天时间，去办一件挺要紧的事儿。

前世自己死得头一年，江都发生了一场规模很大的瘟疫。当时感染瘟疫的人先是发热，继而身上开始起小红点儿，然后便身上溃烂，到死的时候人不人、鬼不鬼的，简直惨不忍睹。

方才琴姐儿争蒸蛋吃，想起这事儿，因为她就是在那场瘟疫里不幸夭折了。

还有……，自己亡故的未婚夫。

那年春天，家里给自己订下了一门亲事。对方名叫陆涧，和姐夫宋文庭一起中了秀才，有同年之谊，两人性子相投常在一起做学问，慢慢成了至交好友。

姐姐嫁人以后，一直担心荣氏会给父亲乱上眼药，胡乱把自己嫁了。因而和姐夫商议，姐夫便推荐了陆涧，说是人物、模样、学问都不错，重点是人品性子好，将来能跟自己和和□□的过一辈子。

姐夫宋文庭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母亲听说是他的至交，便先有了三分愿意，后面又亲自相看陆涧，细节自己不知道……，但没过几天，母亲就同意了这门婚事，自然是很满意了。

那时自己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没见过陆涧，不知道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性格。只知道订亲以后，每逢过节、生辰，他都礼数周到的亲自登门送礼，虽然他家清寒，但是心意礼数是足足的。

还记得，他通过母亲送了自己一对画眉鸟儿。

自己逗着那对可爱的画眉鸟儿，芳心初动，私下里向姐姐问起他，“那陆涧，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姐姐听了便笑，“放心，我的妹妹长得跟天仙儿似的，自然要配一个如意郎君。那陆涧啊，人品好，学问好，模样儿也……”压低了声音，“悄悄的说，比你姐夫还要好看不少呢。”

自己先是脸上一红，继而打趣，“好哇，回头我要告诉姐夫。”

“我拧你这个小油嘴！”姐姐回了娘家，多少带出一些做姑娘时的淘气，和自己扭打在床上，两个人笑作一团儿。

可惜那样的欢笑时光持续不长，到了秋天，满城瘟疫就开始了。

当时闹得很大，京城里派了一群太医过来。没多久，太医们公布了研制出来的祛瘟药方，里面需要一味比较少见的药，----仙灵芝。这味药长在陡峭的崖壁上，叶子状若灵芝，每年秋天结果，果子晒干以后，里面小小的籽可以入药。

仙灵芝产量稀少，别的地方没有，仙芝镇却正是因为这个得名。

可惜当时江都的瘟疫蔓延太大，消息一经传出，仙灵芝就被哄抢，很快整个仙芝镇的药铺都被抢光。仙灵芝成了稀罕货，原本只要二两银子一斤的药材，后来二百两银子都买不来，价钱足足翻了一百倍，并且还是有价无市。

而且那药不是吃一副就能好的，少说得吃上个七、八副，还得搭上别的药材。算下来，即便运气好，吃了药能治得了病，至少也要花上几百两银子才够。

穷人得了这病，只能等死。

邵家虽然有钱，却有荣氏管着，父亲又并不心疼一个小孙女。为了治好琴姐儿，哥哥嫂嫂把体己全拿了出来，母亲也贴补，自己的月例银子亦是交出，----但小孩子经不起折腾，最终没有熬过去。

而陆涧家十分清寒，他家的人为了治好他，把整个陆家都给折腾得精光，还是没有能够留住他的性命。自己和他的亲事不了了之，不然的话，就得捧着牌位嫁人，守望门寡，----别说自己不肯，就是母亲和哥哥姐姐也不愿意。

侄女死了，未婚夫也死了。

那之后，自己郁郁寡欢了好长时间。

正是因为这些事儿，在次年大郡王妃三十寿诞的时候，母亲才会被荣氏游说，同意带着自己去庆王府拜寿，想着一则散散心，二则宴席上面贵客多，没准儿能给自己相一门不错的亲事。

不料……，荣氏她们一早就存了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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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相遇

仙蕙的病和前世一样，很快退热，没过几天就康复痊愈了。

她此刻发愁的是，即便眼下仙灵芝没有被人抬价，也得二两银子一斤，要到哪里去变出银子呢？或许，等去了江都有了月例银子，再派人回来买？不行，得先把今年的仙灵芝囤一些，明年再买，后年就该哄抢涨价买不到了。

得事先囤好两年的份量，才能以防万一。

琴姐儿肯定是要救的，而陆涧……，不管今生自己会不会和他成亲，都不想看着一个好好儿的人，就那么被瘟疫给折磨死了。

多囤一点，万一还有别人要用呢？有备无患。

仙蕙想来想去，最后拿钥匙打开了小抽屉，里面放着两个盒子，这是家里唯一的金子货了。当年给哥哥下聘礼用了几样，现在仅剩一对金手镯，两对金耳环，自己和姐姐只得每人一只金镯子，一对金耳环。母亲说，等到自己和姐姐出嫁前，让人把金手镯给熔了，重新打一对细点儿的，取好事成双的喜头。

阳光下，陈旧的金子发出昏暗微黄的光芒。

仙蕙在金手镯上恋恋不舍的抚摸，还套在手腕上，比了比，舍不得……，却没有别的东西值钱了。她最终狠了狠心，把自己的那份金手镯和金耳环，都用帕子包起，揣在怀里出了门。

邵大奶奶正在院子里掸被子，瞅见小姑的身影，探头问道：“去哪儿啊？”

仙蕙笑了笑，“在屋子里闷了好些天，出去逛逛。”

小镇上住户不多，大家都是街坊邻居十分相熟，邵大奶奶也没在意，只是叮咛，“别走太远，早点回来啊。”今日得知公爹的消息心情好，满脸笑容的，“你哥说了，晌午买一条大草鱼回来，拿大葱蒜头红烧了，你爱吃的。”

“知道啦，我的好嫂嫂。”仙蕙笑吟吟的出了院子。

邵大奶奶看着她出了门，摇摇头，小姑子从前娇生惯养的，不爱理人，最近倒是嘴甜许多，人看着也更懂事了。而大姑子一直都是好脾气，婆婆又是个讲理的人，丈夫能干，这样的婆家已是不错。

再说……，眼下找到公爹，马上一家子就要去江都过好日子呢。

邵大奶奶满心欢喜起来，身为邵家儿媳，颇有一种与荣戚焉的感受，想着自己是嫁进邵家沾了光，赚了福，更该好好表现一番。掸完了被子，又进去拿了鞋底出来，坐在阳光下纳鞋底，打算赶一双鞋子出来孝敬公爹。

婆婆和两个姑子都心灵手巧，刺绣上头比不得，只好做一双厚厚的布鞋了。

在邵大奶奶纳鞋底的功夫，仙蕙已经到了镇上小药铺，她戴了帷帽，一进门，就被掌柜的笑问：“哟，这是谁家闺女？抓药呢。”

“嗯。”仙蕙走到柜台前，瞅了瞅，“仙灵芝怎么卖的？”

“姑娘泡水喝？还是入药？”掌柜的口角伶俐，介绍起来，“这仙灵芝啊，平时泡水喝清火明目，还散结消肿，治头痛，又性子平不寒凉，就算天天喝都使得。要是姑娘想入药，给我瞧瞧药方，看看有没有相冲的药材……”

仙蕙没耐心听他多说，打断道：“泡水喝的。”

“好叻。”掌柜的察言观色，自然不会继续罗里啰嗦下去，“这平时泡水喝啊，一次放个三、五粒也就够了。”转身拿了秤，笑问：“姑娘要几钱？一两？”

仙蕙道：“我要五斤。”

“五斤？”掌柜的怔住了，咳了咳，“姑娘，你这不是来逗乐的吧？我这儿药铺里头，现在总共也没这么多仙灵芝啊。再说了，……五斤？一斤二两银子，五斤整整十两银子。”摇头笑了笑，“你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这些个……”仙蕙把帕子摊开，指了指里面的金手镯和金耳环，“一起有六钱多的金子，不算工匠钱，能值十两银子了吧？你看看，这可是上好的陈年足金。”

“姑娘。”掌柜连连摆手，“我啊，不敢做你这份买卖。”指了指左右街道，“大家街坊邻居的，你把家里东西拿了出来，换五斤药材。知道的，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存心诓骗了你。”

仙蕙还要分辩，“不是……”

“姑娘，啥也别说了。”掌柜打断她，“你赶紧的，把东西收起来别弄丢了。”

“你不卖？”仙蕙微愠。

“不卖。”掌柜断然拒绝，又朝里面喊，“孩儿他娘，快出来瞧瞧，这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大白天的，闲着没事儿来找消遣。”

仙蕙跺了跺脚，满心恼火无奈的出去了。

心下后悔不已，早知道，就该先去当铺换了银子，然后隔三差五的买一点，才不会吓着那胆小的掌柜。可是去当铺的话，必定是要被狠狠克扣的，六钱金子，只怕最多能典出八两银子，想想就觉得肉痛。

“姐姐，姐姐。”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姑娘凑了过来，“姐姐你要买仙灵芝？”

仙蕙看了她一眼，抬脚就走。

“姐姐，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小姑娘在后头紧跟不舍，追着道：“那掌柜的不卖给你，我卖给你。我们村的山崖上长了不少仙灵芝，他们药铺里头的仙灵芝，都是我们村的人送来的。”

仙蕙停下脚步，“是吗？那你送药铺好了，何必找我？”

“姐姐你不知道。”小姑娘压低了声音，说道：“姐姐你在药铺买仙灵芝，得二两银子一斤吧？我们送去，掌柜的只八钱银子一斤的收。”搓了搓手，腆着脸陪笑，“要是姐姐从我们这里买，不敢要多了，给涨点儿，一两银子一斤就成。”

“你有多少？”

“赶巧儿。”小姑娘一脸兴奋之色，“今年秋天的仙灵芝还没送，正晒着，过几天才能搓出籽来。今年仙灵芝长势不错，多的不敢说，村里的仙灵芝都加起来，七、八斤肯定有的。”她乐呵，“到时候我在村子里收齐了，一起给你送来。”

仙蕙笑了，“哦，你是想赚一个中间人的钱。”

小姑娘笑嘻嘻的，“是啊。”

仙蕙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十分划算，但是又不放心。

小姑娘见她犹豫不语，怕她不肯买，忙道：“姐姐你放心，我保证让人都给你晒得干干的，绝不重秤，不会亏了你的。”

“行。”仙蕙应了，“这样吧。”她想了一个两全之策，“你们不是还要过几天才能晒干出货吗？等到晒干了，弄好了，你给送到城西头的邵家。”在自己家，先验明了货再给钱，省得遇上骗子之流，“记住了，你来的时候敲门，只说找邵家二姑娘有事，不许说送了仙灵芝。”

“哎哎，记住了。”小姑娘应下，又道：“姐姐，我叫时莺。”

仙蕙点头，挥挥手，“行，回头见。”

“好的，回头见。”时莺一面走，还一面回头笑着挥手，“姐姐，等着我啊。”她转身没入人群里，大约急着回去跟家里人说好消息，脚下步子飞快。偏生不巧，路过酒楼的时候，正好和里面出来的一个年轻公子撞上，两人碰在一起。

“瞎了你的狗眼了！”小厮上前骂道：“混跑什么？你踩着我家四公子的脚，弄脏了他的新靴子，找死呢？蠢货！”

仙蕙隔得远远的，看着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袍的身影，身量颀长、高大挺拔，不过背对这边看不到脸，而且很快上了马车。

“公子饶命。”时莺跪在地上央求，连连磕头，“是我错了，我错了。”

小厮不依不饶，喝斥道：“来人！把这蠢丫头拖下去打一顿。”说着，便有几个跟班儿上来抓人，拉拉扯扯，顿时惹得人群围观起来。

仙蕙急忙提着裙子过去，钻进人群，喊了一嗓子，“等等。”

小厮仰起下巴，打量了下，“你谁啊？”

“你们别打人了。”仙蕙硬着头皮，说道：“既然只是弄脏了公子的靴子，那让她洗洗，赔个不是也就行了。”

“哟哟，瞧这管闲事的啊。”小厮啐道：“你说洗洗，就洗洗？不说你们会不会洗坏了好鞋，单说你让我们四公子光着脚，这能成吗？走开，走开。”满脸嫌恶的挥手，“别不识趣啊。”

马车里，年轻男子似乎微有不耐，“行了，打一顿就丢开了。”

仙蕙一则同情时莺，二则还等着她过几天送仙灵芝，要是打伤了，谁送？因而咬了咬牙，忙道：“那就赔你一双新靴子，总行了吧？”

“哟嗬。”小厮讥讽道：“你一个乡野村姑，居然说赔我家四公子的新靴？你以为随随便便做双鞋，就能赔了？你赔得起吗？”

仙蕙挺直了腰身，正色道：“你去打听打听，在仙芝镇上，有谁不知道邵家娘子刺绣第一？别说是做一双靴子，就是更精致的活计也难不倒。”

马车里，年轻男子语调淡淡，“刺绣第一？口气倒是不小。”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不屑之意，“既如此，那倒要见识见识了。”

仙蕙把帷帽上细布撕了一截，走上前，放在马车踏板上，“烦请阁下在上面踩一个脚印，好比着大小做靴子。”

车帘一晃，里面伸出一只男人的脚。

青底粉面小朝靴，做工精致，上面刺绣隐隐暗纹，奢华但是又不会显得花哨。再往上看……，雪白的绫裤，宝蓝色的锦缎长袍，显然对方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不讲究的。

他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淡淡的完整脚印。

仙蕙拎起细布起身，“敢问公子住在何处？十天后，我亲自把靴子给你送过去。”

“十天？”年轻男子隔着车帘，徐徐道：“我都已经离开仙芝镇了。”

“就是，就是。”小厮赶紧帮腔，“你这是想耍赖啊！”

“当然不是。”仙蕙虽然是小女儿养得娇，但是自有骨气，耍赖的事做不来，飞快琢磨了一下，“三天！那就三天时间，不能再快了。”

“姑娘。”年轻男子似在轻笑，“你先说十天，后说三天，要么是开头没有诚意，要么就是后来在吹牛皮。”话锋一转，透出几分凌寒之意，“你若是存心戏耍，那……，我可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仙蕙当即分辩，“我起先说十天，是想着我自己一个人做。后来说三天，是想着你很快就要离开，让母亲和姐姐帮着我做。”不悦反问，“何来戏耍？”

“三天后，同福客栈天字房。”年轻男子道了一句，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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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意外

仙蕙狠狠盯了那靴子几眼，还想再看，那人已经把脚收了回去。

“姐姐。”时莺爬了起来，哭道：“多谢姐姐搭救我，要不然……”乡下小姑娘，哪里见过那么大的阵仗？对方还喊着要拖下去打，早吓得没魂儿，这会子心口还是扑通乱跳，咽了咽口水，“总之姐姐的大恩大德，时莺记在心里，一定报答。”

仙蕙没理会她，为免忘了那人的靴子样式，闭着眼，在脑海里面回忆了一遍，又默默记了一遍，----方才海口都已经夸出去了，绝不能出错！对方不像是好相与的，必定要做一双靴子比他的更好，才叫他没话说。

时莺打量着她，“姐姐，你……、你咋了？”想了想，不由脸色一变，“姐姐你该不会是撒谎了吧？三天后，能不能做出靴子来啊？要是做不出……”

“做得出。”仙蕙打断她，“你别说话，我得赶紧回去把鞋样子画下来，不然回头就忘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了一句，“你也回去，过几天记得把东西送到我家来。”

“哎，哎。”时莺连声应道。

仙蕙赶紧回了家，拿了纸笔，把那靴子的纹样一一画下。

“弄什么呢？”明蕙从堂屋那边过来，进了门，上前瞅了瞅，“呵，今儿太阳是打那边出来了？你居然在画鞋样子。”掰了妹妹的脸，打趣道：“往日里，你既不捻针又不拿线的，我和母亲还发愁，怕你回头嫁了人被婆家嫌弃呢。”

“姐姐，你快看看。”仙蕙没功夫开玩笑，拉她看鞋样子，“就这鞋……，你、我，再加上娘和嫂嫂，三天时间能赶出来吗？”

“闹什么？慌里慌张的。”明蕙拿起鞋样子细看，“挺精细的呀，掐了牙，还绣了好些暗纹，这可得费一点时间。”抬头问道：“你怎么突然想着做鞋子了？这是……，打算给哥哥做的。”

“不是。”仙蕙迟疑了下，去找了母亲和嫂嫂过来，然后道：“今儿我在街上踩着了一个人，那人说我弄脏了他的鞋，非得让赔一双新的。”因为撒谎心虚，“说好了，三天后给他送到同福客栈去。”

“还有这样的事？”邵家的女眷们都吃了一惊。

明蕙诧异道：“那人是什么人啊？这么霸道。”

“哎呀，先别说了。”仙蕙着急，“娘，你看看，咱们四个人三天能做出来吗？”拿了细布递上去，“这是尺寸，我让他印了一个脚印儿。”又拿纸，“这是图样。”

沈氏看了看细布，又拿起鞋样子细细的估摸，“这鞋做得精致，三天……，怕是得熬夜才行。”戳了她额头一下，“你呀，好好的怎么踩着人家脚了？”

可是埋怨贵归埋怨，到底心疼小女儿，动起手来，却是比谁都要干脆利索。

沈氏先赶紧买了青缎裁好料子，然后分了工，她和邵大奶奶各人纳一只鞋底儿，这是费手劲的力气活。明蕙和仙蕙各负责一只鞋子刺绣，这个考眼力，更考心灵手巧，两姐妹配合默契，做出来的两只鞋花纹才会一模一样。

最后鞋底合一，是需要经验的熟手活计，依旧留给沈氏。

如此婆媳姑嫂四人合力，加上熬了夜，总算在三天时间里完工了。

仙蕙心中明白，这是仗着自己是得宠的小女儿，家人才会如此心疼自己，加上撒谎更是愧疚，因此对着母亲、姐姐和嫂嫂，都挨个谢了一遍。然后顾不上补瞌睡，就包了靴子，急匆匆的赶到同福客栈，喘气道：“我……，我找天字房的客人。”

掌柜的让伙计上去找人。

不一会儿，上次喝斥时莺的小厮下楼，“哟嗬，你还真敢来啊。”招招手，“赶紧上来罢。”表情不屑的撇撇嘴，“只是等下你耽误了四公子的时间，不管挨骂挨打，那可都是自找的！”

仙蕙没功夫跟他磨嘴皮子，跟着上了楼。

小厮捧着包袱进去，带上门，“四公子，那姑娘送鞋来了。”

年轻男子漫不经心的拨茶，吹了吹，喝了一口，才去看地上打开的包袱，里面放着一双新做的朝靴。和他脚上的那双一模一样，而且……，不论鞋子弧度，还是刺绣，看起来似乎都要精致不少。

“哟……”小厮惊讶道：“倒是有几分本事。”只是心下仍旧不服气，“光是样子差不多也不行，合不合脚，还难说，她们又没有给四公子做过鞋。”

“那就试试。”

“哎？”小厮看了看主子的眼色，赶忙蹲下去褪靴子，再换新靴，“四公子，这靴子夹不夹脚？……大了？还是小了？”

年轻男子淡声道：“不大不小，正好一脚。”

小厮没话了，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儿。

“让她走罢。”年轻公子挥挥手，拿起旁边的账册一页页翻了起来。

小厮卷了包袱皮儿出去，摔到仙蕙手里，“算你走运！我们家四公子大人大量，不跟你一个小小女子计较，走罢，走罢。”

“等等。”仙蕙不肯走，“那……，你们公子的旧靴子呢？我赔了他新的，他也该把旧的给我吧。”

“啥？旧的给你？”

“难道不对？”仙蕙心疼做靴子用掉的好料子，还有母亲、姐姐和嫂嫂的人工，“正好你家公子的脚，和我哥哥的一般大，他有新的，旧的自然用不着，给我拿回去让哥哥穿也好啊。”

小厮啐道：“呸！你想得美。”

仙蕙偏了头，朝里面喊道：“公子，你把旧靴子给我吧。”

屋子里没有动静，过了会儿，年轻男子才道了一句，“但凡是我用过的东西，从来不送人。”

这都什么人呐？仙蕙恼火，忿忿不平转身就走。

哪知道刚走到楼梯口，后面又传来一串脚步声，那小厮飞快追了过来，“等等！这个给你。”满脸不情不愿，塞了一个荷包过来，“我们家四公子说了，他不占人便宜，那双靴子只当是花钱买的。”

哎？那抠门公子又想通给钱了。

仙蕙掂了掂荷包，“多谢。”里面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有一两左右的碎银子，勉强够靴子的人工和成本，至于赚头是没有了。

瞧着那人蛮有钱的样子，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小气的吝啬鬼。

仙蕙摇摇头，再次提着裙子准备下楼。

楼梯下面，正好有两个年轻男人上来，一个穿着青布长袍，一个穿着镶蓝边儿的白色布袍。打扮都很朴素，样子斯文，还带着秀才帽，看起来像是两个读书人，----为免等下楼道让不开，于是让了一步。

那两个书生颇为客气，上了楼，都是微微欠身别过。

仙蕙不由多看了两眼，天哪……，刚才过去那个穿青布长袍的人，不正是姐夫宋文庭吗？他和姐姐是在江都订得亲，眼下肯定不认得邵家的人，不认得自己，所以头也不回的走过去了。

回想了下，姐夫和陆涧好像都是仙芝镇的人。

当初母亲同意自己和姐姐的婚事，多半也有这个原因，同乡的人，有一种知根知底的放心。等等，莫非另外一人就是……，正在疑惑，就听姐夫在天字号门口拱手，“宋文庭、陆涧求见四公子，劳烦通禀一声。”

仙蕙的心“砰砰”乱跳，这……，自己还能提前相看未婚夫？虽然紧张羞赧，但是机会难得，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陆涧几眼。唔……，长得好像是不错，眉清目秀、长身玉立的，的确比中规中矩的姐夫更出挑。

陆涧像是感应到了有人打量，侧首扫了过来。

仙蕙暗暗叫了一声“哎呦”，又是尴尬，又是脸烫不已，慌里慌张下了楼，直到走出了半里地，才想起自己带着帷帽呢。心情放松下来，不由“扑哧”一笑，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啊？巧事儿都赶一堆去了。

静下心想了想，姐夫后来去了江都，才和姐姐订亲。照这么说，今儿那小气难缠的四公子也是江都的人？姐夫找他，不定搭上了什么线，所以才会去江都，嗯……，还有陆涧也去了。

仙蕙回了家，不免又想起陆涧来。

原本只是想着顺手救一下他，但现在……，越发不能见死不救了。前世里，母亲十分满意他，姐夫和姐姐夸他，今天自己亲眼见了他，亦觉得不错，他若是不死就能娶自己了。

仇要报，好日子自己也得过！嫁给陆涧，似乎挺不错的。

仙蕙把荷包里的银子倒在床上，准备数一数，回头多买一斤仙灵芝，将来救人就多一份把握，呃……，怎么掉出一把黄灿灿的金叶子？！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光线不对，赶紧抓到窗边对着阳光看了看。

没错，的的确确是黄闪儿的。

她赶紧咬了一口，咬得动，又拿针刮了刮，金粉在掌心里染出一抹灿烂的黄。仔细数一数，一、二、三……，七、八……，一共整整十一片金子！再打开抽屉拿秤，一秤，这些金叶子足有一两一钱重，一片金叶子刚好一钱金子。

----买十双靴子都绰绰有余。

哎哟！看来之前自己说错了，那四公子可真是够大方的啊！估计他看也不看，就把荷包里剩下的金叶子赏了。

唔……，好显得他有钱呗。

仙蕙忍不住偷着乐，白拣一笔横财不说，算算，按照时莺一两银子一斤仙灵芝的价钱，都足够自己买十来斤了。犹豫了下，拿了三片金叶子出来，其它收好，出门找到母亲，“那人挺大方的，给了我三片金叶子买鞋子，刚才我秤了，一片一钱金子呢。”

“是吗？”沈氏吃惊的放下手中活计，“这么有钱？谁家的公子啊？”

仙蕙摇摇头，“好像不是咱们仙芝镇的，或许是江都哪户有钱人家的公子？”把金叶子塞给母亲，“都是我惹出来的事儿，这几天辛苦娘和姐姐，还有嫂嫂，你们三个一人分一片，算是手工钱。”

明蕙在旁边趣妹妹，“瞧瞧，仙蕙越发懂事了。”

“懂事就好，懂事就好。”沈氏笑道：“金叶子我就不要了，你们三个一人一片，回头打一个带花的金戒指，或者一对小巧的金耳环。正好，回头去了江都用得上，在外头好歹打扮体面点儿。”

仙蕙眼里笑容微淡，这点金子……，根本不够荣氏和邵彤云看的。

前世里，自己和母亲等人刚刚见到父亲，就得知江都还有另外一房人，父亲又急着要走，还来不及平复心情便上了路。一路上，大家都处在震惊、难受的情绪中，皆是心绪不宁，根本顾不得其他，然后便风尘仆仆到了邵府。

父亲陪着祖母去上房安顿，另有婆子，领着剩下的人去安置。自己和母亲等人都是刚到一个陌生地方，院子又大，难免心生不安，加上穿得简朴寒素，再对比连丫头的穿金戴银的邵府氛围，不免手脚都有点没处放。

一个小丫头从外面跑了进来，冲到母亲面前，大声喊道：“这位妈妈，沈太太她们到了没有？荣太太从老太太那边出来，正往这边赶呢。”

母亲顿时被臊得面红紫涨，说不出话。

管事妈妈当即喝斥，“你是什么眼力见儿啊？这位就是沈太太！胡说八道的，还不赶紧跪下给沈太太认错！”

丫头当即跪下，“沈太太，婢子错了。”

当时不仅母亲臊得不行，自己和姐姐也是脸上难堪，嫂嫂红了脸，抱着琴姐儿直往哥哥身后藏，----现在回想，那丫头眼里哪有一丝愧疚？一丝害怕？分明就是事先被人嘱咐好了。

“怎么了？”荣氏清亮的嗓音响起，“这是……”院子门口，走来一个保养得宜的少妇，云鬓堆叠，珠钗横斜，眼里有着说不尽的神采飞扬，“哎哟，这位……，就是沈太太吧？我才给娘磕完头，正说过来亲自接你们呢。”

一个俏丽甜美的少女跟着进来，目光灵动如珠，举止大方，上来先福了福，“见过沈太太，两位姐姐、哥哥嫂嫂，你们一路辛苦了。”

邵彤云！仙蕙心中一痛，生生将前世画面中止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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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父亲

那之后，荣氏处罚了小丫头，让婆子把人拖下去打嘴巴子。打没打自己不知道，只记得，没过多久，就在邵景钰的院子看见那小丫头。不是荣氏粗心大意忘了避忌，而是……，她根本没把母亲放在眼里！就是要让人看见。

因为母亲就算知道，也不能为了这个去找父亲理论，总不能说，“当初进门有个小丫头认错了人，把我认成了婆子，荣氏怎么居然没有撵她出去，还让她当差？”

若是说了，反倒显得母亲斤斤计较，没有容人的雅量，更像是在和荣氏打擂台。

所以，母亲只能忍气吞声，就算是祖母，也不好为了这点小事指责荣氏。至于哥哥和自己、姐姐，做为晚辈，就更不能说荣氏的是非，只能跟着吃个哑巴亏。

----谁让父亲的心早就偏了呢。

“怎么又发呆了？”明蕙推了推妹妹，笑道：“你这丫头大了，有心事了，最近总是时不时的发呆，在想些什么呢？”

“没有。”仙蕙摇摇头，不愿在母亲和姐姐面前流露情绪，拿了一片金叶子，“我去给嫂嫂送去。”出了门，正好在院子里撞见嫂嫂，说明了原委，“娘说了，这片金叶子让嫂嫂拿着，回头打点首饰戴。”

“这怎么行？我不用……”邵大奶奶习惯性的推辞。

“嫂嫂拿着罢。”仙蕙没有心思客套，转身回屋。

“等等。”邵大奶奶道：“刚才门口有个丫头，探头探脑的，说找你，给你送什么荞麦枕头来了。”啰嗦了几句，“你要荞麦枕头跟嫂嫂说就是，嫂嫂给你做，怎么让外头人送，别胡乱花钱啊。”

“哎，就几个铜板儿。”仙蕙没跟她多说，跑了出去，一瞧，果然是时莺送仙灵芝来了，“这么快？我还以为得等几天呢。”

时莺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枕头，笑着解释：“我做了一个枕头，把仙灵芝的籽儿都装了进去，回头有人再问，你也说是荞麦枕头。”

“呵。”仙蕙乐了，“好主意！你挺聪明的。”

“当不起姐姐夸奖。”时莺也笑，又道：“这里头，有八斤是乡亲们的，我跟他们说了药铺里的价钱，八钱银子一斤，你给我六两四钱银子就行了。至于另外六两，是我晒的，只当是谢过姐姐上次搭救之恩，送给姐姐了。”

“那怎么行？岂不是让你赔本儿了。”仙蕙让她等着，自己拿了枕头进屋放好，然后取了五片金叶子，“这是一钱金子一片的，五张五钱，差不多能换七两五钱银子。你自己拿去银庄兑换了，多出来的，算是你的辛苦钱。”

时莺犹豫了一下，最终接了，“哎，多谢姐姐。”接了金叶子放进怀里，有点不好意思，“姐姐，不是我见钱眼开，实在是家里快要吃不上饭，挣一点儿，又能多买点米回去吃了。”

仙蕙笑道：“也我不是我不大方。”指了指院墙，“你瞧见了，我家不宽裕，所以只能让你少赚一点儿。”和她客套了几句，叮嘱道：“路上小心一些，回村里路窄人稀，趁着天明赶紧回去罢。”

“没事，我爹在前头等着的。”时莺咧嘴一笑，说了几句讨喜的话，“姐姐，你可真是一个菩萨心肠的大好人，长得又漂亮，将来一定会嫁个好人家的。”然后挥手，“那我先走了啊，姐姐回吧。”

仙蕙瞅着有个老汉接了她，转身回屋。

嫁个好人家？或许吧，今生只要能够救得了陆涧的命，和他成亲，应该也能像姐姐和姐夫那样，清寒恩爱的过一辈子。

邵家虽有钱，但是和自己这一房的人不相干。

仙蕙回去，把剩下的三片金叶子放好，至于那个荷包，趁着嫂嫂做饭的时候去帮忙烧火，给扔灶里烧了。前世被人毁了名节害得太惨，至今仍然心有余悸，那是外头臭男人用的荷包，自己才不要呢。

之后的日子，再无他事，就是等着父亲来仙芝镇接人了。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仙蕙知道原委，所以耐得住性子。沈氏等人都是等得心急如焚，坐卧不安，一天三遍的去小镇口子哨探着，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直到这天，邵景烨惊喜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大家都快出来啊，爹来了！爹来了。”

和前世一样，邵元亨花了整整二十天时间，才赶到仙芝镇。

他今年正好四十岁，正是一个男人年富力强的年纪。身上一袭藏青色的团纹锦缎长袍，做工干净利落，衬得他眼神明亮，颇有几分意气风发之意。进了院子，眉头微不可见的蹙了蹙，先问儿子，“你祖母呢？”

邵景烨满面喜色，迎着父亲往里走，“祖母在这间正屋住着。”屋里光线昏暗，没有注意到父亲嫌弃的表情，而是欢喜道：“祖母，爹来看你了。”

邵母这些天知道儿子快要到了，连叶子牌都没去打，天天在屋子里守着，一见儿子就是泪流满面，“元亨，元亨啊……”又是笑，又是哭，“没想到，我、我还能活着再见你一次。”

“娘。”邵元亨俯身要跪下去，看了看泥土地面，再瞅着周围根本没有蒲团之类的东西，无奈皱眉忍了，“儿子不孝，这些年让娘你受苦了。”他马马虎虎磕了一个头，并未碰到地，然后便直起了身体，“儿子这就接你去江都享福。”

“好、好好。”邵母激动不已，热泪盈眶的拉着儿子问长问短。

沈氏上前，泪光莹然的裣衽行礼，“夫君。”

邵元亨回头一怔。

仙蕙又是冷笑，又是心痛，前世里父亲也是这个表情，----因为被人喊老爷喊习惯了，很多年都没人喊夫君了吧？上前扯了扯母亲，“娘，爹现在可是做大生意的，在江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外头必定尊称一声老爷。娘往后在人前，也别落了爹的脸面，一样喊老爷罢。”

沈氏含着热泪，还有点没有悟过来女儿的话。

邵元亨已然打量起小女儿来，“这是……”对比明蕙看了看，“你是明蕙。”再将视线落在小女儿身上，“你是仙蕙吧？长这么大了，当年分开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母亲怀了你。”目光赞许，“瞧着是一个伶俐聪明的，懂事。”

“见过爹。”仙蕙行了礼，甜甜笑道：“难怪了，母亲常说我和爹爹像呢。”

虽然是拍马屁的话，但拍得好。

邵元亨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终于散开，笑道：“看来你母亲把你们教的好，一个个都听话懂事。儿子能干，女儿乖巧……”看向儿媳和她怀里的小孙女，“这就是琴姐儿吧？哎，当年明蕙才这么大一点儿。”

邵大奶奶忙推琴姐儿，“快，叫祖父。”

琴姐儿表情怯怯的，紧紧抓着母亲的袖子不放，小小声道：“祖父。”

孙女不是孙子，邵元亨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让下人捧了一个盒子进来，打开说道：“我给你们带了一点表礼。”

邵母得了一杆翡翠烟枪，沈氏是一整套的足金头面，金手镯、金耳环、金戒指，还有一支嵌宝石的金钗，两个女儿和儿媳则是每人一支珠花，以及一对金耳环。轮到孙女琴姐儿，是一个小巧的长命百岁金锁，“拿着，祖父给你的。”

琴姐儿小小的脸上尽是欢喜，奶声奶气道：“好好看啊。”

“多谢爹。”邵大奶奶笑吟吟的，赶紧给女儿戴上，算是讨公爹的一个好儿，连连夸道：“我们琴姐儿今天可真是漂亮。”

邵元亨根本没有留意儿媳，转头看向儿子，“你是家中的嫡长子，是男丁，我就不给你这些玩意儿了。”脸色颇有几分自得，“往后跟着爹一起，学做生意，这才是爹给最好的礼物。”

邵景烨高兴道：“爹说得是，儿子也正是这么想的。”

屋里的气氛由悲伤转为欢喜，一屋子的人，都是笑容满面的。

只有仙蕙清楚，这种欢喜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只要父亲一开口说起荣氏等人，便就会击碎这个美梦！荣华富贵，有了别人跟着一起分享，甜中便带出涩，而荣氏还处处压制这房一头，更是足以涩到发苦。

至于她和邵彤云一起害了自己以后，则是完全毁了这一房！

小外甥死了，宋老太太死了，姐夫岂能不怨恨姐姐？不怨恨邵家？姐姐半疯，自己死在邵彤云的怀里，母亲和哥哥又该何等伤心？就连嫂嫂也被牵连，哥哥气急之下责备她，说她没有照顾好婆婆和小姑子，以至于弄出了人命。

嫂嫂头一年才痛失了爱女，次年再背上人命的良心谴责，一辈子如何安生？哥哥作为长子，要担负所有的悲痛和负担，该何等辛苦？祖母和荣氏一房并不亲近，年纪又大了，还要承受黑发人送白发人的痛苦，岂不悲凉？

自己的亲人们，全都被荣氏母女弄得支离破碎。

此刻再抬头看看父亲，看着他一脸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模样，想来自己前世还是错了。纵使自己死了，并且成功的令父亲怀疑邵彤云，怀疑荣氏，那又能如何呢？他过了那阵气头，还不是和从前一样的过日子。

在没有找到这一房人之前，他们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过得好好儿的。反倒是找到这一房的人，让家里隐隐不和睦起来。自己和母亲、姐姐，祖母，哥嫂、小侄女，原本就是多出来的人。

----破碎了，那就破碎好了。

凭着父亲的性子，只会选择欢声笑语的荣氏、邵彤云和邵景钰，而不是整天陷在这一房人的眼泪和悲痛里。日子一长，父亲最初的愧疚之心过去，只会选择远离，纵使自己的死，也不能留住他的任何感情。

仙蕙嘴角微翘，笑容和家人的欢喜完全不同。

“走，到堂屋说话。”邵元亨道。

邵母下了床，“是啊，我这屋子不够宽敞，也不亮堂。”欢欢喜喜的，拉着儿子的手出门，“元亨啊，咱们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这些年多亏了沈氏，她贤惠，也吃了不少苦，才把这个家给撑起来。”替儿媳说着好话，“等去了江都，你记得买几个丫头给她使唤，让她也享享福。”

沈氏忙道：“我年轻走得动，还是给娘买几个丫头使唤才是。”

“都有。”邵元亨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心头沉甸甸的，是另外一件事，出门便先朝妻子赞许，“辛苦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明显的眼角皱纹上，语速减缓，“娘说得没错……，这些年家里没个支撑门户的男人，的确是辛苦你了。”

沈氏赶忙自谦，笑道：“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仙蕙看着父亲眼底的那一抹隐隐嫌弃，和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由愤怒难抑！母亲为了养活这大家子，每天没日没夜的做针线活计，操劳了十几年，----若非如此，又怎会早早熬出这么多皱纹？当然比不得荣氏，年轻，又保养得宜，打扮的跟一枝花似的。

再看母亲眼里发自肺腑的喜悦满足，只觉无比心痛，像是有人拿针在狠狠地扎着心窝子！可是就算心里痛得鲜血滴落，面上仍在笑。

不能让父亲疏远，今生……，自己要争取更多原本属于这一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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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并嫡

仙蕙笑盈盈的，跟着家人一起进了堂屋。

“爹。”她上前道：“听哥哥说，爹在江都赚了很多很多钱，铺子开了好几个，可威风，可能干了。”拍完马屁，然后又软又糯的撒娇，“爹……，你能不能给我们买点好料子，做几身新衣裳啊？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缎子做的衣裳呢。”

她豆蔻年华，长得又是水灵灵的花苞儿一般，说不尽的明媚娇妍。

邵元亨一时怔忪，仿佛见到沈氏容颜盛极年轻的时候，不……，二女儿还有几分像自己，真是占尽了父母的优点，而且嘴甜、乖巧，会说话。这样的女儿，哪个做爹的又会不喜欢呢？再说那点要求又不是难事，当即点头，“行，爹给你们买。”

仙蕙眉眼弯弯的笑，“谢谢爹，爹你最好了。”

这一世，绝不让小丫头再嘲讽母亲！

沈氏含笑嗔道：“你这孩子，哪有一见到爹就要东西的？”

“没事。”邵元亨摆摆手，大方道：“孩子找爹要东西，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递给儿子，“你去，多买几匹好料子回来。”

“知道了。”邵景烨笑着接了，“我这就去，很快的，正好再给师傅道个别。”他是一个利索的人，当即脚步匆匆的就出了门。

仙蕙喊道：“哥哥，记得给祖母挑一份紫棠色万字纹的。”

邵景烨在外面应道：“记得，都记得。”

“哎哟。”邵母拉了孙女，乐呵道：“瞧瞧我们家仙蕙多懂事，多贴心，还记得我这老婆子的喜好。”她除了爱抽水烟和打叶子牌，别的，倒挑不出什么毛病，对媳妇和儿孙辈都很和气。

“是啊，仙蕙挺懂事的。”邵元亨笑得心不在焉，端起儿媳奉上的茶水一喝，觉得又涩又苦，勉强下咽，因而抬头道：“大伙儿今晚休息一夜，明儿早点走。”

仙蕙心里冷笑，是嫌家里太破旧住不得了吧？可笑！前世里，自己和姐姐在夜里说悄悄话，还以为父亲急着接人过去享福呢。

沈氏不知内里，也道：“老爷才刚赶路过来，累得慌，不如多歇两天。”

“不累，不累。”邵元亨摆了摆手，然后道：“明蕙、仙蕙，还有老大媳妇，你们都先回去收拾东西。”

仙蕙握紧了拳头，----这是把儿女、儿媳们都支走，要和母亲说荣氏的事了吧。

她想起前世里，母亲得知真实情形以后的愤怒和失态，想起她惹得父亲嫌弃，继而渐渐被冷落了事。不免又是心疼，又是难过，上前挽了母亲的胳膊，“娘……，等下哥哥买了料子回来，先给祖母和你做新衣裳。”希望母亲不要太为父亲伤心，记得还有贴心的儿女，“我和姐姐先回去收拾。”

明蕙刚见到父亲有点拘束，小声道：“那我们先出去了。”

沈氏笑道：“去罢，去罢。”

其实仙蕙是想陪伴在母亲身边，可是此刻却不便留下，因为留下，也不能改变荣氏母子几个的存在，反而会让气氛更加尴尬。

她怜惜的看了母亲一眼，和姐姐回了屋。

明蕙关上门，长长了松了一口气，“我的神天菩萨！仙蕙，你今儿可真能说啊。”好奇的打量着妹妹，“要说我这多年没见过爹，不记得他长啥样，心里都十分胆怯，你咋一点不害怕呢？当年娘和爹分开的时候，你还是一个水泡儿呢。”

仙蕙淡淡道：“怕啥？自家亲爹。”

“你说得轻巧。”明蕙抚了抚心口，“到现在，我这心还扑通扑通直跳呢。”继而有点小小失落，“我好歹是做姐姐的，反倒上不得台面，表现的还不如你一个妹妹，父亲想必对我失望了。”

“怎么会？”仙蕙劝道：“话多有话多的好处，安静也有安静的好处。”再说，父亲根本就没把这一房的人放在心上，更不用说姐姐一个女儿，哪里谈得上失望不失望？只是这些话，不能说出来给姐姐听罢了。

父亲当初在战乱中流落江都，靠荣家给了二两银子本钱，起本做了小货郎，慢慢攒下积蓄，然后才有了邵家的铺子。而后荣氏的表姐嫁进庆王府，做了大郡王妃，靠着庆王府的恩威庇佑，父亲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可谓遍地开花。

所以父亲的发达，和荣氏、庆王府都分不开关系。

不然这世上能干的人多了去，纵使他能干会做生意，又哪能轮到他做江都第一富商？种种原委，叫他如何不爱重荣氏？不偏心荣氏一房？

仙芝镇的这一房人对他来说，大概就是多余的麻烦，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包袱，要不是有祖母在，没准儿父亲都不想来接人呢。随便给点银子，让这一房继续在仙芝镇过活，甚至不给，又有谁会管呐？清官也难断家务事。

说白了，荣氏比母亲年轻、会保养，又会哄人，还生养了邵彤云和邵景钰。父亲有娇妻陪伴，膝下儿女双全，在江都也算是体面风光的人物，他还缺啥啊？

缺的，大概就是一份良心吧。

他不眷恋和母亲的结发之情，不心疼母亲为家操劳的岁月痕迹，反倒嫌弃她容颜不新，----薄情如斯！纵使母亲替他养大了一儿两女，赡养祖母十几年，这份是人都应有的感激，也在后来的争执中慢慢消散了。

“你瞧……”明蕙性子内敛沉静，可眼下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少女，加上头一次见到亲生父亲，又得了号东西，眼里是掩不住的小小兴奋，“这珠花……，好生漂亮。”再拿起妹妹的看了看，“你和我的还是一对呢？爹可真是细心啊。”

细心什么？仙蕙心下嘲笑，这些东西都是荣氏亲手置办的。

此刻姐姐不知实情，还以为是父亲细致体贴，就不想想，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如此细心？他若真是细心，又怎么会只记得给妻女买首饰，不买衣服？而荣氏，不仅在父亲跟前讨了好，到时候看着这一房的女眷穿着寒素，头戴金钗珠花，那感觉……，就和赏了粗使丫头一样得意吧？

----足够她乐上好几年了。

荣氏让小丫头故意把母亲认作婆子，事后，还让丫头到处说嘴，“不怨我，都怨沈太太穿得那样寒酸，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可不像才得了赏的婆子吗？我也是屈杀的慌啊。”

前世里，母亲听了这些流言蜚语以后，气得夜里直喊心窝子疼，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没过多久就郁郁病了。

荣氏不光又多了一桩笑话解闷，还更加心满意足。

“呆丫头。”明蕙把珠花给妹妹戴上，好笑道：“你在父亲跟前伶俐的很，怎么回屋又发呆了？我不跟你说了，先收拾东西，连你的一块儿给收拾好。”

“就这吧。”仙蕙胡乱的把几件衣服一包，反正今后用不着了。

她一直都在担心母亲，算算时间，父亲应该已经和母亲说完荣氏的事，忍不住去门口打探。刚探头，就听见母亲在里面拔高声音，“邵元亨！你……，停妻另娶，你可真是做得出来啊！”

糟糕！和前世一样，又要吵了。

仙蕙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冲到堂屋门口，推开门，明知故问，“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好好儿的，怎么拌起嘴来？”

邵元亨脸色尴尬，而且因为难堪而面色不悦。

明蕙和邵大奶奶听得动静，也围了过来。

“你们来得正好！”沈氏是看着柔和，实则要强硬刺儿的性子，说好听是孤高，说难听，那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指了丈夫，目光凌厉恨声道：“当着女儿们和儿媳的面，你再说说，你是怎么停妻另娶的？！”

仙蕙早就知道真相，并不惊讶。

明蕙和邵大奶奶则都是头一次听说，皆是目瞪口呆。

邵元亨当着一众晚辈们，下不来台，反倒挺直了腰身，“什么停妻另娶？当年的举国大乱谁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拆散了多少家？你们几个妇孺老小没了音讯，我怎知道你们是死是活？难道要我一辈子打光棍？”他心虚的嘀咕，“难道就不为邵家的香火着想，留个后儿……”

“别叫我恶心了！”沈氏针尖对麦芒，毫不客气讥讽，“谁让你一辈子打光棍？可就算我死了，你也该为元配守一年吧？可你呢，告诉我荣氏生了一双儿女，她的女儿居然和仙蕙是同一年生的？也就是说，当年我怀着仙蕙和你走散，你一扭头，就不管我的死活娶了荣氏！”

邵元亨脸色铁青，烦躁道：“你到底想要怎样？还要不要安生过日子了？”

“别吵了。”邵母左右为难，劝道：“媳妇啊，你就退让一步吧。”

沈氏把脸侧向一边，咬紧牙关。

仙蕙不想像前世那样，父母越吵越没法收拾，上前拉了拉母亲，小声道：“娘，你消消气。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祖母的面子上，你就少说几句气话罢。”

邵母连声道：“是啊，好歹……，元亨还活着啊。”

还不如死了呢！沈氏气得心口都是疼的，直哆嗦，硬咬牙不让自己掉泪。

邵母朝儿子递了个眼色，邵元亨上前，缓和了口气，“好了，咱们十几年都没有见面了，一见面就吵，让孩子们见了笑话。”为了讨好发妻，喊了她的闺名，“芷清，有什么话都好好说，行吗？”

芷清？沈氏忆起新婚时候的恩爱情景，微微一怔。

邵元亨又劝了几句，但劝来劝去，都没提过一句休了荣氏的话。

沈氏心下冰凉，看来丈夫和那荣氏已经感情深厚，绝对不会休了她的。心中怨念可谓滔天，可是转头看看儿女，再看看身后破旧失修的屋子，----都已经吃了十几年的苦了，难道还要儿女们一辈子都苦下去吗？她闭上眼睛，忍住恶心，“行！好好说。”

邵元亨面上一喜，“那……”

沈氏深吸了一口气，抢先道：“既然荣氏都为你生儿育女了，我也没话说，总不能把她和孩子给撵出去。但先来后到得讲一讲，我先进门，按规矩她就是妾，她得磕头敬我一碗茶……”

“不可能！”邵元亨断然拒绝，“荣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不是姨娘，怎么能伏低身段去做小？这十几年来，我在外头做生意，她在家辛苦照应，我和她相互扶持经历风雨不说，她又生了一儿一女。”他负气道：“我不能没有良心！”

“良心？”沈氏断断没有想到，自己的退让，竟然换来丈夫的得寸进尺！她先是凭着一口气撑着，此刻心一酸，眼泪顿时止不住，“你只知道跟她说良心，那我呢？你怎么不跟我说说良心？”

明蕙上前搀扶母亲，哽咽道：“娘……，你别哭。”

仙蕙也红着眼圈儿过去，一左一右，两个女儿陪在母亲身侧，护着母亲。

沈氏的眼泪簌簌而落，又是恨，又是痛，“邵元亨！我十几年含辛茹苦的煎熬，到底为了什么？”她心痛质问，“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停妻另娶吗？！”

“够了！”邵元亨彻底失去了耐心，看看周围，“当着长辈和晚辈的面，你这么又吵又闹，又哭又骂的，像个什么样子？”不欲再纠缠下去，飞快道：“你们两个都是邵家明媒正娶的妻室，没有妾，分不了大小，所以你和荣氏都是嫡妻！”

“什么意思？”沈氏含着泪，一脸震惊不解的问道。

“等去了江都，以后府里下人唤她荣太太，唤你沈太太，往后彼此平起平坐。”邵元亨侧了脸，多少有点不敢看发妻的眼睛，“也就是说，……并嫡！”

呵呵……，并嫡。

仙蕙在心里轻嘲，这样的安排看起来很是公平允正。可实际上，那还不是先进门的母亲吃亏？况且爹的心早就已经偏了，一个名份，能顶得上多大用处？接母亲过去当嫡妻养着，不过是顾全他不弃糟糠的脸面罢了。

“并嫡？”沈氏一脸不可置信，“你是说……，我是妻，她也是妻，我的儿女是嫡出，她的儿女也是嫡出？邵元亨，要是这样的话……”

----要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一辈子留在仙芝镇，只当你死了！

仙蕙记得，前世里母亲和父亲的生分疏远，就是从这句话开头的，后来再加上荣氏的离间和挑拨，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最终反目成仇！

“哎哟，我的头。”她扶额，忽然一头晕倒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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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劝说

“仙蕙，仙蕙……”沈氏和明蕙一起上前搀扶小女儿，看看双目紧闭的小女儿，眼泪直掉，“你别吓娘，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邵元亨也变了脸色，上来道：“怎么晕过去了？”

“都是你！”沈氏回头看向丈夫，一双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怒斥道：“都是你干得好事儿！你看看……，把仙蕙都吓坏了。”

“你们在做什么？”刚巧邵景烨买了缎子回来，见状赶紧放下缎子，上前抱起妹妹，朝妻子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个大夫过来。”

邵元亨止住儿媳，接话道：“我去，我去。”他正愁场面尴尬难堪，想回避，当即拔脚就出了屋子。到门口，原本想吩咐个下人去的，犹豫了下，----与其留在这儿听沈氏吵闹，不如亲自去找大夫，躲了清静，而且还显得自己关心女儿。

走到大街上，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而屋里，邵母坐在床边连连叹气，发愁道：“菩萨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好好儿的，仙蕙怎么就晕过去了？”一拍大腿，“对了，快快快，给她掐人中啊。”

沈氏上前，刚摸到女儿的脸她就醒了。

“娘，……我没事的。”仙蕙缓缓睁开眼睛，状若虚弱的很，细细声道：“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一黑，人就栽过去了。”

沈氏摸了摸小女儿的头，“好些没？缓过来没有？”

仙蕙喘气，“好些了。”

明蕙又哭又骂，“你这丫头，刚才真是吓死人了！”嘴里骂得凶，手上动作却比谁都温柔，给她掖了掖被子，“老实躺着，别再乱动了。”

见她没事，屋里的女眷们都松了一口气。

邵母虽然是乡野村妇，平常打叶子牌经常串门和人来往，懂得看个眉高眼低。见小孙女的模样和气色，心里大概有数，说道：“仙蕙，你乖乖的躺着，等下你爹就请大夫过来了。”

仙蕙点头，“祖母我没事的，你也累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邵母出了门，回到屋子，一个人长吁短叹。

这但凡有妻妾的后宅里，就有争斗，偏偏儿子还娶了两房妻室，打算两头大，那斗起来还不鸡飞狗跳的？等去了江都，只怕……，再没个安生消停的日子了。

而另一边，仙蕙让姐姐去把门给关上了。

沈氏是关心则乱，可是眼下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本来就又恨又气又怒，眼见女儿没事装病，不由斥道：“好好的，你吓唬人做什么？”

仙蕙叹道：“娘，我有话说。”

沈氏的眼睛又红又肿，忍了火气，训道：“以后不管你想说什么话，也不许这样捣鬼了！那病是好装的吗？吓唬家里人。”

“娘，我错了。”仙蕙坐了起来，“回头你再骂我。”先看向哥哥，把荣氏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不等他说话，又朝着母亲问道：“娘……，你是不是不想去江都了？”

沈氏现在还在怨愤和气头上，毫不犹豫，“不去！我只当他死了。”

屋子里众人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仙蕙叹了口气。

前世里，母亲也是这样梗着脖子，和父亲赌气，后来还是祖母再三劝解，加上想着不让儿女们吃苦，才忍气去的。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父亲心里早生了芥蒂，更不用说，之后母亲一直没有给他好脸色。

渐渐的，父亲自然对这一房的人敬而远之。

还记得后来琴姐儿病了，父亲知道了，只派荣氏送来二十两银子，说是拿去给琴姐儿请大夫，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只当白养了她。母亲气得发抖，当即撵了荣氏，让她带着银子赶紧走，回去告诉父亲不用他再管了。

现在回想，那番话不知道有几句是父亲说的，有几句是荣氏编的，更不知道她回去以后，又对父亲说了什么鬼话。反正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问过琴姐儿，琴姐儿死了以后，他人都没有过来，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伤心，就不来了。

前世里自己和母亲他们一样，对父亲，对荣氏愤恨不已。

今生当然也恨，但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若是前世这一房的人和父亲的关系，没有闹那么僵，手头有足够的银子使唤的话，是不是……，就能捡回琴姐儿一条小命？

甚至……，连陆涧都可以不用死。

一个人的骨气和清高固然可贵，但……，哪有性命可贵呢？好比自己前世死在邵彤云怀里，挣了个清白名声，又有何用？留下的，不过是母亲他们无边的伤心罢了。

“娘，你可要想清楚了。”仙蕙收起各种纷乱的心思，分析道：“你若是赌气呆在仙芝镇，受苦的是你，享福的是那荣氏。你可是爹的元配发妻，凭什么便宜了别人？你不去，倒是正好称了她的心意。”

沈氏叹了口气，“你爹停妻另娶，而且还要那荣氏和我平起平坐，叫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况且我们去了，必定少不了和荣氏他们打交道，你爹再偏向那边，那岂不是天天给自己找气受？”她的眼泪簌簌往下流，伤心难抑，“留在仙芝镇，虽然清苦一些，倒也眼不见心不烦。”

“娘，你别赌气。”仙蕙劝道：“你若是从来不知道爹的消息，不知道荣氏，那还能叫眼不见心不烦。但是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即便不去，你就能假装不知道吗？你在仙芝镇吃苦受穷的时候，想起他们穿金戴银的，就不心烦？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仙蕙！”邵景烨斥道：“怎么跟娘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沈氏却没怪女儿，黯然摇头，“不怪她，我这的确是自欺欺人。”

“女儿知道，娘你是一个硬气的人。”仙蕙又道：“若不然，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能养活这么些人，上有老、下有小，这个家全都靠娘你在撑着。”话锋一转，“可是硬气归硬气，也得用对地方，不能用来赌气啊。”

“仙蕙……”

“哥哥你让我说完，说完了，该打该骂，我都不皱一下眉头。”仙蕙紧紧握起母亲的手，往下说道：“从前娘你常说，就算老天爷不让你好过，你都得过好了，让老天爷睁眼瞧一瞧。”声音有些哽咽，“娘，你连老天爷都不怕，难道还怕一个荣氏吗？”

“呸！”沈氏含怒啐道：“我怕她？我是……，恶心你爹。”

仙蕙心疼母亲，但话还得说，“娘你想想，这十几年来没有爹的时候，咱们在仙芝镇吃苦受穷，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吗？现如今是去江都享福的，有钱花，有大房子住，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难道还不能过得更好？”说到此，语气一顿，“请容女儿，说一句遭天打雷劈的话。”

沈氏脸色微变，“你这丫头，要说什么？什么天打雷劈。”

“娘你若是真的恨爹，恶心他……”仙蕙冷冷道：“就只当他不在了。”

沈氏闻言一怔。

邵景烨和明蕙则是吃惊，想说妹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邵大奶奶是做儿媳的，不免浑身不自在，小小声，“我……，我出去烧水。”

“嫂嫂你留下，这些话，你也得听。”仙蕙叫住她，然后道：“娘，你就不要再去管爹了。他如今赚了钱，你只当是找了一个金主，能给银子，能让你不再吃苦，让你的儿女有好日子过。”

邵景烨听不下去了，皱眉道：“仙蕙，咱们不希图荣华富贵……”

“哥哥。”仙蕙打断他，“若是旁人发了财，就算是封侯拜爵，那都与我不相干。可外面那人，不是毫不相干的人，是咱们的亲爹啊。咱们是他的亲生骨肉，凭什么不能跟着爹过好日子？非得在这儿吃苦受穷的，让别人享福。”

屋里的人都是目光复杂难言，各自沉默不语。

其实仙蕙还有别的要说，只是不能说。

纵使自己血海深仇什么都不管，宁愿在仙芝镇吃苦，但想想三年后的瘟疫，那可是要人命的啊！即便知道提前囤上仙灵芝，可是还要别的药，在仙芝镇哪来钱？天知道今生谁会倒霉不济，万一是家里的人……，自己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所以，江都必须去，和父亲的关系也必须搞好！

她平复了下情绪，然后道：“娘，所谓七出三不去。你的娘家已经没了，你又为祖父守了三年孝，爹现在是先贫贱、后富贵，这三不去，你可都是占齐了。”忍不住一声冷笑，“就是说到皇帝老子那儿去，爹也不能不敬着你！也没有道理不养着咱们，去养别人！”

沈氏一下下的揉着胸口，难以言语。

明蕙红着眼圈儿，委屈道：“还有……，娘你还赡养祖母十几年呢。”

“对！”仙蕙斩钉截铁，“所以，娘你有资格享这个福气，且是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在气势上头就不能输了。”担心她还在赌气，又劝，“你不去江都，岂不正好称了荣氏的心？哦，咱们一房人在仙芝镇吃苦受穷的，荣氏和她的儿女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凭什么啊？她到底哪点比娘做得好了？”

是啊，凭什么让自己和儿女们受苦？便宜别人？沈氏闭上眼睛止住泪意，半晌过去，方才缓缓睁开，眼里一片说不尽的清冷恨意。

她正要说话，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邵元亨喊道：“大夫来了。”

屋子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仙蕙担心的看向母亲，怕她见了父亲，等下又再说出硬刺儿的话来。谁知道大夫进来了，父亲却没有进来。心下啼笑皆非，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觉得不幸，罢了，又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性子，何必怄气？还是先应付大夫罢。

大夫进来问道：“听说二姑娘晕倒了？”

一家人，七嘴八舌的替仙蕙遮掩。

沈氏说是女儿前段发烧，所以留下来爱头晕的毛病，明蕙在旁边帮着作证，邵大奶奶亦附和了几句。大夫也是有眼力见儿的，瞧不出大问题，便开了一张清火的药方，然后道：“二姑娘先休息，瞧瞧，若是好了，就不必吃药了。”

邵景烨起身送人出去，打发人走。

“娘。”仙蕙问道：“你想好没有，咱们还去江都吗？”

沈氏静了静，凄凉一笑，“去。”

“当真？不是气话？”

“不是气话。”沈氏熬过了震惊、愤怒、伤心等情绪，现如今……，只剩下浓浓的不甘心，“你说得对，我做邵家媳妇十几年问心无愧，他邵元亨就应该养着我，养着我的儿女，而不是养着别人。”她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所以，我去江都。”

让自己去会一会那个荣氏，去看清丈夫的嘴脸，将来就算恶心得再回来，也没有任何牵挂了。如同女儿说的那样，只当他……，死了。

仙蕙松了一口气，“娘，你想通了就好。”

至少母亲不会再和父亲赌气争吵，等着祖母来劝，----既然决定去江都，何必闹得撕破了脸再去呢？就算是装，也要装一个和和气气的样子。

“哥哥。”仙蕙又道：“我病着，爹去给我请了大夫，你替我去给爹道个谢。”

邵景烨犹豫了下，还是去了。

沈氏讥讽，“他那是躲清静，不想看见我这张冷脸罢了。”

仙蕙知道母亲心里怨气重，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没有再劝什么，想给她留点自个儿平复的时间。自己起来倒了一碗水喝，等着哥哥回来，才问：“爹呢？说什么了？”

“爹在祖母的屋子里。”邵景烨的眼睛看向母亲，缓缓道：“说了……，让仙蕙好生养着，说是停几天再走也使得。”

----这是一种让步。

仙蕙神色一松，看来自己的努力起了效用。

******

吃晚饭的时候，邵元亨才从邵母的正屋里面出来。

他冷眼瞅着，沈氏虽然面色淡淡，倒也没有再面红耳赤的哭闹，几个儿女和儿媳都闷声不说话，----并没有想象中的鸡飞狗跳，不由松了口气。

只是也不敢说话，怕再挑起沈氏什么怒火，闹得饭也吃不清净。

邵元亨沉默，沈氏也沉默，邵母夹在中间亦是无言，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孝敬自己十几年的好儿媳，说啥都不合适啊。而仙蕙、明蕙和邵景烨，自然更不会开口，至于做媳妇的邵大奶奶，搂着女儿喂饭，一直连头都没敢抬。

一家人默默无声的吃完了饭，各自回房。

仙蕙躺在床上睡不着，叹息道：“今天晚上，娘只怕是要熬到天亮了。”

“是啊。”明蕙眼神一暗，“娘的心里苦不堪言，偏偏还要和爹同塌而眠，叫她如何安睡？娘又不好翻来覆去的折腾，没得起来再和爹吵嘴，只能直挺挺的躺到天亮，不知道多难受呢。”

仙蕙一阵无声的静默。

明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亦是发呆。

仙蕙不想继续这种压抑的气氛，换了个话题，“姐姐，等到了江都，咱们就该分开住了。不然若是挤在一起，反而让荣氏笑话咱们寒碜，没那福气去享福。”语气一顿，“不过姐姐放心，就算咱们要住处屋子，平时要腻在一起，那是我们姐妹和睦亲密，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你这口气，怎么就跟熟门熟路似的？”明蕙有一点点起疑，打量着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之前去过江都邵府，已经住过了。”

仙蕙心下轻笑，自己的确是已经住过了，……上辈子。

“我瞎想的，大户人家的小姐不都各自有屋子，有丫头吗？”她随便找了借口，然后裹了裹被子，“早点睡，明儿还要打起精神赶路呢。”

“明天？”明蕙惊讶道：“你‘病’了，不休息几天？爹不是说了，可以停几天再走吗？”带出些许烦恼之意，“去了江都，母亲和咱们都得心烦，还不如在仙芝镇多呆几天，何必急着明天就走？”

“罢了，爹的心早就呆不住了。”仙蕙心下另有打算，拍拍姐姐的手，“快睡，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先别问了。”

倒惹得明蕙笑了起来，“哎哎哎……，我才是姐姐，你是妹妹，瞧你这老气横秋的样儿，还要反倒照顾我了不成？小丫头，心思还挺大的。”

仙蕙替她掖了掖被子，目光疼惜，“姐姐，睡罢。”

姐姐，前世你为了我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所以……，今生换我来照顾你，护着你，再也不要让你受一丝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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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怨憎会

次日天明，沈氏的眼睑下面一圈淡淡青色。

“娘，你在屋里等下。”仙蕙不想母亲等下出去，给父亲看见，以为她仍旧心怀怨怼，“我让嫂嫂煮个鸡蛋过来，滚一滚，把眼下颜色遮一下。”

“就这罢。”沈氏神色恹恹的，“我都是快奔四十的人了。”语气辛酸又嘲讽，“怎么打扮，都不如人家年轻貌美，何必费事？再折腾也是白搭。”

“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仙蕙柔声劝道：“不为别人，为自己，打扮的精神爽利不好吗？至少不能让别人看不起，畏畏缩缩的，人家还以为你怕了她呢。”

“怕她？”沈氏心中原是郁气难平的，听了这话，倒是失声笑了，“你这丫头，昨儿拿话去激你哥哥，今儿又来激你娘？没大没小的，找打。”

“娘才舍不得打我呢。”仙蕙笑嘻嘻出了门，找了嫂嫂让她煮个鸡蛋，一会儿送母亲屋里，又找哥哥，“眼下无事，辛苦哥哥去街上走一趟，买点上等的胭脂水粉，还有眉黛，然后挑几朵戴得出去的绢花。”

“你用？”邵景烨不明问道。

“不是。”仙蕙拉他到旁边说话，压低声音，“哥哥，那荣氏比娘年轻，又是整天过好日子养得娇，会打扮，不定怎么光鲜亮丽呢。我不是要让娘跟她比美，但是到时候府里还有下人，大家瞧着，总不能让娘被比下去差太远吧？”

邵景烨挑眉，“我们娘哪里比别人差了？”

“我知道娘不比别人差。”仙蕙叹了口气，“可俗话说，马靠鞍装，人靠衣装。”想起前世母亲被嘲讽就恼火，“江都邵府的人都过着富贵日子，上上下下一双势利眼，岂能不狗眼看人低？咱们在小镇上穿着寒素，肯定不够人看的，就算配上金银首饰也不搭，反倒遭人笑话儿。”

邵景烨没有做声，眉宇间，隐隐透出强压下的怒气。

仙蕙又道：“刚巧昨儿我缠着爹买了几匹好料子，等下就跟母亲她们说说，咱们动手一人做两套新衣服，到了江都，再用胭脂水粉打扮一下。不说多鲜亮，好歹……，得体体面面的啊。”

“你别说了。”邵景烨目光微凝，“我明白。”掂了掂荷包，“昨儿爹给的银子还剩下不少，我这就去买，胭脂水粉、绢花、眉黛，全都给你们都买最好的。”

“哎，哥你慢点儿。”仙蕙挥挥手，然后去了堂屋找父亲，进门先福了福，然后喊了一声，“爹，女儿给你请安了。”

邵元亨对二女儿的印象还不错，点了点头，“来了。”

仙蕙怯怯道：“爹，我来给你认个错儿。”

“认错？”

仙蕙不觉得昨天假晕的事，能瞒过父亲，他要是真的那么蠢，就不能做成江都第一富商了。与其遮遮掩掩，不如过来利用一下，“昨儿……”低着头，一脸胆怯不安的模样，“我、我……，是假装晕倒的。”

“哦？”邵元亨放下拨了半天没喝的茶盏，饶有兴趣，“假装的？”

“女儿有错。”仙蕙先认了错，然后才道：“可是女儿也是一片好心。”拿了在厨房沾葱汁的帕子，擦了擦眼，顿时泪盈于睫，“当时女儿见娘气得厉害，心里就想，这人在气头上，难免会说些不过脑子的气话。万一……，娘说得难听，岂不伤了爹和娘的夫妻情分？岂不辜负爹来接我们的一番好意？”

邵元亨听得一怔，继而叹道：“哎，还是仙蕙你懂事啊。”二女儿如此细致贴心的向着他，心中甚是受用，“来来来，坐下说话。”

仙蕙在旁边坐下，“谢谢爹。”

邵元亨道：“你看看，连你小小年纪都明白的道理，你娘咋就不明白呢？只知道又吵又闹的，她要是能像你想得这么通透，那就好了。”

仙蕙忍了心头火气，“爹，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有些直，不拐弯儿，想来还得多劝劝才行。”语气一转，“可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娘有这么一股子冲劲儿，只怕也养不大我们几个，更不用说孝顺祖母了。”

父亲千不好万不好，却有一条好处，事母极孝。

不管他是真心心疼祖母也好，为了孝道的美名也罢，对祖母的孝敬都没的说，只要搬出祖母来，不论什么事儿都好办得多。母亲就算脾气再硬再直，但对祖母十几年的孝顺不掺假，他是不能否认的。

果不其然，邵元亨听了这个，眉宇间的神色缓和几分，“我知道，你娘这些年很不容易，若是没有她，你祖母不能平安活到现在。这份情，我心里一直都记着，也想过要好好弥补她的，可她……”摇摇头，“还是那副孤傲脾气。”

孤傲？仙蕙心下讥讽，当年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嫌孤傲？说到底，不过是他现在另有娇妻陪伴，就嫌元配不够年轻美貌，不懂温柔小意儿罢了。

但面上却一副赞同的神色，“爹你说得对，娘的脾气是有些孤傲，我得空就多劝劝她。回头呀，我就跟娘说，爹是来接咱们去享福的，好好儿的，娘你怎么能跟福气过去呢？我说多了，她慢慢就会明白过来的。”

邵元亨连连点头，“对，对对！你就拿这话劝她、问她。”语气里带出抱怨，“都一大把年纪了，又吵又闹，还不如你懂事，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仙蕙觉得再说下去，自己就先要被恶心坏了。

她忍了忍气，佯作怯怕，“爹，那我装病的事儿，你……，不怪我了吧？”

邵元亨笑着摆摆手，“不怪你，你是好心嘛。”看向明眸皓齿、肌肤光丽的女儿，只觉又乖巧，又懂事，而且还会讨人欢心，夸道：“你呀，倒是跟彤云有几分相像。哦……，你还不知道，彤云就是你在江都的妹妹。”

邵彤云？妹妹？仙蕙呼吸一窒。

不！自己当然知道她是谁，太知道她了。

邵元亨笑道：“彤云也是一个嘴甜会说话的，讨人喜欢。”

“是吗？”仙蕙强压了心中的那些怨恨，眉眼盈盈的笑，“听说，三妹妹和我一般大小年纪，爹又说我们性子相像，想必我们两个肯定合得来。”假意叹了口气，“不像姐姐总是闷闷的，不爱说话。”

男人都希望坐拥齐人之福。

邵元亨虽然对沈氏已经没啥兴趣，但是对两房儿女，还是希望他们相处融洽的，子孙满堂、人丁兴旺，是一件让人羡慕的好事儿啊。

因而听了二女儿的话，颔首道：“是的，你们两个同一年生的。”说到这个，不免有点尴尬，咳了咳，“那个……，彤云性子伶俐讨喜，爱说话，又好相处，回头你见她就知道了。”

“好。”仙蕙抿嘴一笑，“等到了江都，我就去找三妹妹玩儿。”

邵元亨点点头，然后道：“既然你没事儿了，那还是今儿下午动身罢。”

仙蕙知道他一刻都不想在仙芝镇逗留，昨儿说可以停几天再走，是为了跟这一房的人缓和关系，才勉强退让的。眼下既然自己挑明了没事，他当然巴不得马上就走，因而起身，“那我先回去再收拾一下，不打扰爹了。”

出了门，站在风里狠狠吸了一口冷气，才慢慢平复情绪。

父亲刚才的话倒也不夸张，邵彤云的确很是伶俐，讨喜，会说话，谁见了都说她好相处。不然的话，自己前世又怎么会轻易被她骗了？她和荣氏一样，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不到图穷匕首见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藏了歹意！

仙蕙抬眸，望向江都方向。

邵彤云……，我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

到了下午，邵家一行人就开始动身启程。

原本从仙芝镇去江都要七、八天路程，因为邵母上了年纪，不敢走快，所以路上又耽搁了几天，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才抵达江都。进了城，街面上楼馆林立，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一片热闹繁华景象。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走，然后拐了几拐，最后停在一座青瓦白墙、红漆金环的大宅院门口。门口立着几个小厮，一个飞快进去通报，另几个手脚利索的拆了门槛，马车继续往里走。

明蕙有点紧张，低声道：“真大……，院子里都能行马车。”

仙蕙替她扶正了鬓角的绢花，安抚道：“那不挺好？往后你住一处，我住一处，娘和哥嫂各一处，祖母还有一处，往后咱们就能到处串门儿了。”

这话让明蕙的脸色缓和了些，对啊，邵府再大，有一半都是自己的亲人呢。

马车先了影壁，再过内门，一直行驶到垂花门前才停下。

一个婆子拿来条凳，放在最前面的马车跟前，“请老太太下车，换软轿。”

邵母搭着丫头的手下了车，连连捶腰，“哎哟，连着十来天的马车赶路，我这一把老骨头啊，都快给颠散了。”

邵元亨赶紧跑了上去，亲自搀扶，“娘，儿子扶你上轿。”然后朝着后面道：“我先送娘去后院歇息，你们各自回屋，喝口茶、换身衣服，等吃晚饭时再一起说话。”

他跟着老娘，丢下仙芝镇的这一房人不管，很快便走远了。

仙蕙心下冷冷一笑，父亲可真会躲啊，把第一次见面的战火扔给两房妻儿，他自个儿当起了缩头乌龟！前世里，要是父亲一直跟在一起，那小丫头又怎会那般猖狂？竟然故意把母亲当做仆妇？！

“沈太太，请下车罢。”

“大小姐、二小姐，请下车……”

“大爷、大奶奶……”丫头婆子们纷纷忙碌起来，搬条凳的，搀扶主子的，接包袱的，院子里头一通热闹喧哗。

“给沈太太请安。”一个中年仆妇上前来，容长脸，穿着体面，头上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就颇为精明能干。她笑着自我介绍，“我姓丁，荣太太派过过来帮衬，负责约束小丫头们……”

丫头打起车帘，沈氏从马车里面缓缓下来，淡声道：“好，知道了。”

丁妈妈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之色。

旁人不明白，仙蕙却明白她在错愕什么。

前世里，丁妈妈和小丫头坠儿演了一出好戏，今生见母亲穿着体面，打扮合宜，所以担心好戏要演不下去了吧？眼见她东张西望的找人，似要打算找人递信儿，岂能让她得逞？当即走了过去，含笑打了个招呼，“丁妈妈。”

“这位是……”丁妈妈眼里的惊讶更浓，不，甚至可以说是惊艳！

仙蕙微笑，“我是仙蕙，这是我姐姐明蕙。”又指了指旁边，“这是我哥哥，还有我嫂嫂和大侄女儿。”

丁妈妈赶紧矮了矮身子，口中道：“给两位小姐请安，给大爷、大奶奶请安，给大姐儿请安。”

“丁妈妈不用客气。”仙蕙指着院子，“哎哟，这院子瞧着好新啊。”佯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好奇问道：“这该不是才修好的吧？几时修好的？一共几进几出啊？娘住哪儿？我和姐姐都住哪儿？”

问题一个接一个，主子问话，丁妈妈又不能不答，只得挨个回道：“这院子是今年年初才修好的，一共是四进四出。沈太太住二进院的正屋，大小姐和二小姐住……”

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小丫头跑了进来，正是坠儿。

“这是哪儿来的丫头？混跑什么？”仙蕙声音清澈似水，喝斥道：“蠢材！没看见太太和我们都在这儿啊？撞着人了怎么办？”

坠儿还没开口就被喝斥，而且仙蕙又点名了身份，张了张嘴，----原先准备的话实在不敢再说，只得灵机一变，改口道：“荣太太从老太太那边出来，叫、叫我……，过来报个信儿。”

“哦。”仙蕙收起怒容，挥手道：“行，那你下去罢。”

坠儿看了看丁妈妈，不敢多言，神色紧张的退到一旁。

少顷，荣氏从院子门口进来。

她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打扮，宝石红的琵琶襟袄儿，绣以金边，配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盛装丽服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特意穿了红，无非是要告诉这一房的人，她也是明媒正娶的嫡妻，不是二房。

这一回，荣氏眼里少了几分前世的得意之色，“这位……，就是沈太太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容勉强，“我啊，才领着彤云刚给娘磕完了头，所以来迟了些。”

沈氏没再受到前世的那番羞辱，当然不会说不出话，眼瞅着荣氏表现大方，也不肯掉了价儿，淡淡含笑，“不急，反正我们都已经到了。”

后头进来一个穿绯色裙袄的俏丽少女，五官精致，长得和荣氏颇为相像，自然是邵彤云了。上来便先行礼，“见过沈太太，两位姐姐……”目光落在明蕙和仙蕙身上，惊愕掩都掩不住，竟然一时卡了壳儿。

荣氏推了推女儿，“彤云，你怎么呆了？”

邵彤云这才回神过来，赶紧补笑，“两位姐姐长得可真好看，性子又温和，一看就是好相处的人，往后啊，我可就多了两个伴儿了。”她的语气诚恳自然，好似真的很喜欢两位异母姐姐，“刚才我心里实在是太过欢喜，就忘记说话了。”

仙蕙听得笑了，“我这一见到三妹妹啊，也欢喜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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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较量

邵彤云和气的笑，“看来，我和二姐姐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啊。”仙蕙接了话头，又道：“在仙芝镇的时候，爹就说了，说我和三妹妹有几分相像，性子伶俐讨喜，嘴甜、爱说话……”抿嘴儿一笑，模样无比天真娇憨，“我哪有爹说得那么好？倒是三妹妹你，和爹说得差不离呢。”

“是吗？”邵彤云的笑容有些僵，“看来……，爹很喜欢二姐姐啊。”

仙蕙笑笑，等于变相承认。

邵彤云一口气噎在心口，脸上笑容，差一点儿就挂不住了。

邵景烨领着妻儿上来，招呼两位妹妹，一起行礼，“见过荣太太、三妹妹。”他举止不卑不亢，颇有一派淡定从容的气度。

仙蕙和明蕙亦是落落大方行礼，无可挑剔。

甚至就连琴姐儿，虽然胆怯，但被母亲教的老实听话，也乖乖的弯了一下。

沈氏看着一对娇花软玉的女儿，俊朗出众的儿子，恭顺听话的儿媳，以及粉雕玉琢的大孙女，心中自是骄傲。因而越发挺直了腰身，以主人的姿态道：“走罢，都进屋子里说话。”

荣氏怔了怔，继而温婉笑道：“是啊，都进去再说。”

沈氏原本只是客套一句，心下揣度，她肯定不愿意跟这一房人打交道，过来打个招呼全了礼数，便该走了。没想到她还真的要进去，……是热情周到？还是不惧自己？只怕后者居多罢。

她不惧，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

沈氏转身上了台阶。

“娘。”邵景烨喊了一声，欠身道：“我先回去换身衣裳。”他是成年男子，跟前又是异母妹妹，又是打扮年轻的……，另一个母亲，看起来比自己妻子都大不了几岁，自然多有不便。

沈氏点头，“你先回罢。”

邵景烨交待妻子，“你在这儿，陪着娘、荣太太和几位妹妹说话儿。”然后朝着母亲和荣氏再次欠身，转身先走了。

邵大奶奶神色局促不安，跟紧了婆婆。

“走罢，”沈氏领着众人进了正厅，和荣氏并坐正中太师椅，一右一左，正好平起平坐，颇有几分两相对峙的意味儿。

明蕙挨着沈氏的下首坐了，按理说，接下来就该是仙蕙，然后才是做儿媳的邵大奶奶和小辈琴姐儿。可是这样一来，沈氏这边就显得人太多，荣氏那边人少，多少有点仗着人多打擂台的意思。

仙蕙虽然憎恨荣氏母女，但是并不像多起纷争，能少点矛盾，就少点，谁喜欢过鸡飞狗跳的日子呢？因而上前，拉了嫂嫂和侄女儿，“你们坐这儿，我过去和三妹妹坐一块儿说话。”

明蕙抬头看了妹妹一眼，露出诧异，继而垂下眼帘。

“三妹妹，我坐你旁边儿罢。”仙蕙笑眯眯的，径直走过去坐下了。

邵彤云微微一笑，“好。”

荣氏一派当家主母的姿态，吩咐丫头，“赶紧上茶。”算是小小的反击了一下，似乎在说，沈氏自充主人不算数，她才是邵府真正的女主人。

沈氏表情平静，只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丁妈妈悄悄的溜了出去。

她避开人，找到小丫头坠儿，“之前太太吩咐的事儿，你办砸了，赶紧想法子补救一下！不然别说你吃挂落，我也要被牵连。”

坠儿年幼，早慌了，声音带出哭腔，“那……，那要怎么补救啊。”

丁妈妈说那话不过是推卸责任，外加吓唬对方，没指望她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招了招手，“你过来……”然后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细细吩咐了一番，“快去。”

坠儿忙不迭的拔脚跑了。

大厅里面，荣氏正在问起家常里短的闲篇，“听说这一路走了十来天，而且没有水路，都是马车，想必沈太太累坏了吧？方才老太太直喊着骨头疼，连话都不想多说，就先睡下了。”

沈氏淡淡道：“娘是上了年纪的人，难免受不住。”

她这是从嫁进邵家的门起，就管婆婆喊娘，喊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但荣氏听了，却觉得她是有意显得和婆婆亲近，心中本来就不快，----丁妈妈和坠儿坏了好事，正窝着火儿呢。现如今又再添一份不快，越发胸闷，得拣一件顺气的事儿来说说，“对了，你们今儿没见着景钰。”

邵彤云赶忙搭腔，笑道：“景钰去庆王府上学去了。”

荣氏自然得意，嘴角微微翘起，“原本啊，以为沈太太你们前天就能到的，景钰在家等了整整一天，也没等着。”她故意叹了口气，“我想着，孩子们多读读书总没错，到底还是的学业要紧，不能耽搁了。

沈氏侧首看了一眼，心下了然。

荣氏这是在炫耀她的儿子念书多，有能耐，而且还是在庆王府念书，说起来多气派体面啊。欺负自己在乡下受穷，没让儿子一直读书是吧？不由淡淡一笑，“读书好，这老话不是都说了吗？人从书里乖，多读点书有了见识，也就学乖了。”

荣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但没有让对方恼羞成怒，反倒还被刺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心下恼火，面上好歹还能勉强忍住，“是啊，我们景钰就是听话。”可到底有些窝火，蹙眉问道：“茶呢？怎么半天都不端上来？”

丁妈妈忙道：“我去催催。”

仙蕙若有若无的扫了她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心下提起谨慎，丁妈妈和坠儿坏了荣氏的好事儿，肯定怕被主母责备，说不定在捣鼓什么幺蛾子呢。

外面丫头们端了热茶上来，挨次奉上。

荣氏揭开茶盖儿，一拨……，手上动作顿时停住，她的目光闪了闪，心下很快明白过来。怕女儿不知道，坏了好戏，当即深深的看了一眼。

邵彤云笑了笑，也是漫不经心的拨起茶来。

明蕙一直都是提着心弦的，见她们母女俩眼风乱飘，不明所以，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不安宁。正在疑惑之际，忽地听见妹妹大声问道：“三妹妹，这是什么茶啊？闻着好香，上面还飘着几朵花儿呢。”

邵彤云笑了笑，“是挺香的。”

仙蕙“哦”了一声，又道：“今儿这茶，是特意拿出来招待我们的吧？一定是你们平时喝的好茶了。”

她说话声音又清脆，又高，不光明蕙听住了，沈氏和邵大奶奶也看了过来。

谁平常喝这个了？邵彤云蹙了蹙眉，“不是。”

“三妹妹。”仙蕙刨根究底的，问个没完，“这茶叫什么名字？多少银子一两？贵不贵啊？”她腼腆一笑，“我们在镇上茶喝得少，只认得几样，三妹妹你告诉我，往后我就知道了。”

邵彤云眉头一挑，这……，这人怎么如此无赖？问个没完。

“三妹妹，你怎么了？”仙蕙一头雾水的样子。

“彤云啊。”荣氏见她把女儿逼得说不出话，好戏肯定是没有了，再僵持下去，还要让女儿跟着落个难看，赶紧插嘴，“你怎么不吭声儿啊？仙蕙问你话呢。”

邵彤云和母亲心意相通，知道这是局面坚持不了，母亲松了口，因而脸色转变的飞快，当即笑了，“二姐姐口齿伶俐的很，一个接一个的问，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叫我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了。”

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二姐姐，你方才问这些不是开玩笑？是真不知道吗？”

仙蕙眨了眨眼，“真不知道。”

“二姐姐，我告诉你。”邵彤云笑得温柔大方，“这可不是喝的茶，而是专门用来漱口的花茶，喝完含一含，说话时就呵气如兰。”朝小丫头看去，“怎地这么慢啊？还不赶紧把青花盂端上来。”

“哦，是漱口的茶啊。”仙蕙一脸恍然大悟之色。

沈氏手上的茶盖“叮咛”一合，若有所思。

明蕙则是又吃惊，又庆幸，还好妹妹话多一打岔，不然刚才差点就喝下去了。给人瞧见，岂不是臊得慌？当着荣氏母女不说，还有一众丫头婆子们，往后这脸面要往哪儿搁啊？越发谨慎起来，心弦比刚才绷得还要更紧了。

丫头们陆续捧了青花盂上来，服侍主子们漱口，然后上了正经喝的茶。

沈氏又不是傻子，方才的情形，细想想如何还不明白？心下冷笑，这是一进门，荣氏就要给自己下马威呢。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既然她荣氏存了心挑事儿，没必要忍着。

手中慢悠悠的拨着茶，看向邵彤云，“听老爷说，你和仙蕙是同一年生的。”意味深长的看向荣氏，“荣太太你说，这可真是巧啊。她们两姐妹一般大小，出了门，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双生子呢。”

邵彤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沈太太可真会说笑。”荣氏鬓角上的青筋直跳，一声冷笑，“彤云和仙蕙不是一个娘生的，长得又不像，哪能让人以为是双生子？”她豁然站起身来，“你们一路风尘仆仆，想是累了。”招手叫上女儿，“走罢，别打扰人家歇息。”

邵彤云咬了咬唇，当即跟了上去。

荣氏一阵风似的出了院子，回了屋，抓起一个茶盅就狠狠摔在地上！

邵彤云见母亲气大发了，不敢靠得太近，在旁边美人榻上坐下。她红了眼圈儿，委委屈屈的，“好没意思，别人的笑话没有看到，倒把自个儿闹成一个大笑话儿。”

荣氏的脸色阴沉沉的，似要下雨。

邵彤云怒气难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嘴里嘀咕，“不是说，她们都是从乡下来的吗？怎么一个个的，都打扮得跟富家太太小姐一样？”

荣氏没好气道：“我哪晓得？！”

邵彤云使劲揉搓着手里的帕子，好好的绣花帕子，给她揉成了一窝梅干菜，忽地手上一顿，“我知道了，肯定是爹买的！”她跺了跺脚，“爹心疼她们，事先就为她们准备好了，真是……，真是偏心啊。”

不由回想起那惊鸿一瞥。

明蕙的美貌还有限，可那仙蕙……，标准的美人鹅蛋脸儿，尖尖下巴，一双又大又长的漂亮凤眼，完全挑不出任何瑕疵。而且她还挺会打扮的，穿了一袭浅金云纹的素面袄儿，配月白腰封，下面撒开烟笼芍药的百褶裙。

衬得她，肤光莹润、殊色照人，----根本就不是面黄肌瘦的乡下丫头！

邵彤云心里酸酸的，堵了一口气，“往常里，只听说别人家爹在外头养小，添了庶出的弟弟妹妹，我倒好，竟然凭空多出一对哥嫂，两个姐姐？还有……，还有一个元配出身的嫡母。”

“你说够没有？！”荣氏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娘在别人跟前受了气，就拿我来煞性子。”邵彤云红了眼圈儿，哭道：“你不去收拾别人，埋汰自家闺女算什么本事？”她年轻，脸皮儿薄，本来心里面就委屈，再被母亲喝斥受不住，拔脚就回屋去了。

荣氏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朝外唤人，“阮妈妈进来。”

珠帘一晃，进来一个圆圆脸的中年妇人，身体微胖，头上梳着圆髻，和丁妈妈的精明外露恰恰相反，瞧着颇为敦厚和善。可是她经过丫头们的身边时，个个都低了头，可见在下人心中份量颇重，上前喊了一声，“太太。”

荣氏恨恨低声，“看来还是咱们太过轻敌了。”

阮妈妈一直跟着主母，寸步不离，今儿的事自然都看在眼里。心中当然明白主母的火气，劝道：“太太，你消消气。”

荣氏咬牙道：“原想着她们都是乡下来的，没见识、胆怯，进门给个下马威，落一落她们的面子，臊一臊她们的脸皮，一气儿打压，就把气焰给压下去了。”揉着胸口，不甘心的吐了一口气，“没想到是咱们太小看人家，用错了法子，反倒吃大亏了。”

“是啊。”阮妈妈点头，“那沈氏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说话含沙射影的。”

说到这个，荣氏心里的火又蹭上来，“说什么彤云和仙蕙一年生的，不就是讥讽我当年着急，急哄哄的就和老爷好上了吗？可是这能怨我吗？”她脸上带出委屈，“当年他说妻子死了的，谁知道没死啊？”

“是啊，是啊。”阮妈妈跟着附和了几句。

荣氏语气抱怨，“是老爷有隐瞒，反倒让我成了笑柄！”

阮妈妈腹诽，----牛不吃水强摁头，你不愿意，老爷也不能抢了你去啊。

只是这些话不好说出来，改口打岔，“我瞧着，那个二小姐长得花骨朵儿似的，嘴里话又多，没个笼头，今儿的事全都坏在她身上。”压低声音，“太太你说，她这到底真的傻呢？还是在扮猪吃老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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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心思

“你怀疑仙蕙？”荣氏凝着眉，仔细想了想，“坠儿是她喝斥的，花茶的事儿也是她多嘴问的，是有些巧……，可她怎么能知道咱们的安排？算了，算了。”烦躁的摆摆手，“别疑神疑鬼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也值得如临大敌？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也对。”阮妈妈点点头，“今儿应该是她运气好，话多，都赶巧儿了。”接着劝了一句，“所以，太太也别太生气了。”

“你不明白。”荣氏眉头郁气难散，“那小丫头捣乱也罢了，沈氏和我争锋相对也罢了。别人家妻妾之间都斗个没完，更别说两个妻，我这心里早有准备。”她冷冷一笑，“反正后宅里，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往后要相处的日子还长着，慢慢儿来。”

“那……，太太着恼什么？”

“我是气老爷！”荣氏两道柳眉拧成结，“当初在我跟前说得好好儿的，什么看在亲娘的份上，只是接他们过来养活，给个宅子住，给口饭吃就行了。”一声冷笑，“结果他呢？生怕那边的人受了一指甲的委屈，平日里那般粗心的人，忽然就细致了，竟然连衣服、绢花，甚至胭脂水粉，全都给准备得妥妥的。”

阮妈妈想了想，“也未必，兴许是沈氏她们自个儿买的呢？”

“买的？”荣氏气得冷哼，“你看仔细，那可是今年江都最时兴的样子，仙芝镇那种乡下，怎么会有卖？”

“或许……”阮妈妈犹豫了下，“她们进城的时候，临时在江都的店铺买的？买几套成衣，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行了，行了，你别哄我了。”荣氏不耐烦的挥手，“你看看绣工、款式，成衣店哪有这等货色？肯定是老爷提前找好绣娘，给她们量身定做的。退一万步说，便真的是她们自个儿买的成衣，可一套上等的刺绣成衣，得多少银子？她们出得起？那还不是老爷给的钱啊。”

阮妈妈无言以对，更怕再说这个话题更惹主母生气，只得闭嘴不言。

“你瞧瞧，这才刚开始呢。”荣氏心中恼火无比，幽怨道：“老爷的心就已经往那边偏了，往后还得了？”狠狠啐了一口，“邵元亨，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要是邵元亨听见这番啐骂，必定喊一声冤枉。

可是仍凭荣氏主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从头到尾是仙蕙在偷偷捣鬼，无论怎么琢磨，都只能怀疑到邵元亨身上了。

丫头在外面传话，“太太，丁妈妈领着坠儿过来了。”

“滚！”荣氏抓起一个茶盅扔了出去，碎了一地，“叫她们滚！有多远滚多远。”

丫头出去了，说道：“太太这会儿不想见人，妈妈回罢。”

丁妈妈听得里面一声碎瓷响，吓得一哆嗦，知道主母这事气大发了。可即便明知道过来会挨骂，也不能不来啊。来了，挨了骂，至少规矩不错，要是坏了主母的事还躲着不来，回头只会下场更惨。

抬手拍了坠儿一下，撒气道：“走罢！”

坠儿脸色都白了，出了院子，在僻静地方怯声问道：“丁妈妈，这可怎么办啊？太太的火气，肯定不会就这么完事儿的，回头她空了，不定要怎么发落呢。”自己又不比丁妈妈有体面，挨几句训斥完事儿，闹不好……，很可能会被撵出邵府的，越想越是害怕，不由哭了起来，“我……，我不想出去。”

“嚎什么嚎？”丁妈妈啐道：“赶紧回去想辙，好替太太扳回一局来。”

******

另一边，沈氏正拉着小女儿的手，感慨道：“今儿的事多亏仙蕙你问得好，不然的话，咱们娘儿几个可都要出丑了。”

“是啊。”明蕙心有余悸，“差一点儿，我就把花茶给喝下去了。”

邵大奶奶脸色微白，“我也是。”

沈氏冷声道：“那荣氏打量着我们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就想让我们当众出个大丑，给她看个笑话儿。可笑！也不照照镜子，她自个儿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儿。”

明蕙劝道：“娘，你消消气。”

沈氏轻嘲道：“想当初，荣氏嫁给你们爹的时候，怎么就不先打听打听，你爹有没有娶妻？妻室死了没有？便是你爹说我死了，几时死的？守了一年孝没有？荣氏瞅着一个……”底下的话，当着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实在说不出口。

荣氏瞅着一个长得清俊的男人，就扑了上去，得多猴急，多缺男人啊！

其实沈氏这么想，也不算是冤枉了荣氏。

邵元亨就算现在看着，那也是相貌堂堂，更别提年轻时候的风流倜傥了。荣氏肯嫁他一个娶过妻的男人，长得清俊，的确是其中一个理由。

“算了，不说了。”沈氏连着赶了十天路，又才和荣氏打了一场仗，越发觉得疲倦，况且什么男人不男人的话，当着儿媳和闺女不方便说。因而摆摆手，“你们都先各自回去梳洗梳洗，再换身衣服，稍微休息一下。”

仙蕙等人起身告辞，都出了门。

到了院里，邵大奶奶道：“我送两位妹妹回去。”

仙蕙和明蕙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邵母住在后面院子，邵母住正房，两姐妹各住了东、西厢房。邵景烨和邵大奶奶则跟着沈氏，住在前面院子，沈氏住正房，小夫妻住了一侧厢房，另一侧做了书房。

虽然前后院子相隔不远，但邵大奶奶作为长嫂，有责任照顾两个小姑子，所以提议相送。但是仙蕙却拒绝了，“嫂嫂回罢，有丫头给我们引路呢。”自己熟门熟路的，根本就不用人指引，倒是上前悄悄提醒，“今儿花茶的事儿，嫂嫂记得别跟哥哥说，他一个大男人掺和不了内宅，说了，也是白给他添气受罢了。”

邵大奶奶低声应了，“哎，我知道了。”到底还是送她们过了穿堂，下了抄手游廊，看着两姐妹一起进了厢房，方才折身回去。

邵景烨正坐在炭盆边上晾头发，见妻子回来，问道：“我走了以后，荣氏她们没有难为娘吧？仙蕙和明蕙有没有吃亏？”

“没有，没有。”邵大奶奶不擅长撒谎，怕被丈夫看穿，拿了帕子，站在后面给他揉头发，“不是我说，仙蕙啊，真是越长大越机灵了。”

“嗯。”邵景烨颔首，“多亏仙蕙提前让你们准备，穿了新衣，又打扮了一番。”想起那荣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母亲和荣氏站在一起对比，何止老了十岁？简直就像是婆媳。

他想了想，叮嘱了妻子一句，“往后你出门，记得好生捯饬捯饬。”

“行，我记着。”邵大奶奶是个老实本分的妇人，没啥主见，也没啥多话，凡事一味的听丈夫和婆家安排，“我不懂的，就去问问仙蕙和明蕙，她们打扮的好看。”

邵景烨道：“行，你多问问。”

他并没有把后宅争斗太放在心上，荣氏总不能杀人越货，至多是耍一些小伎俩怄些闲气，都是鸡毛蒜皮的妇人手段。而眼下，好生跟着父亲学做生意，支撑门户，这才是最最要紧的。

特别是如今邵景钰年纪还小，自己学做生意的时间早几年，赶在了前头，这可是一个大大的优势。要是能挣下一、两个铺子，甚至更大的家业，那将来还愁什么？这一房的人都不用再仰人鼻息了。

到时候，爹好不好，偏不偏心，又有什么关系？母亲、两个妹妹，还有妻女，自己会养活她们，并且照顾好她们的。

小夫妻两个说了几句家常闲篇，因女儿睡了，也去睡了一个回笼觉。

而仙蕙和明蕙，正躺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儿。

明蕙在被子里面咂舌，“真是好大的院子，不说从大门到后罩房，就从你的屋子到我的屋子，也不近啊。”小声儿笑，“就算你在西厢房打碎了碗，我都听不见。”

“呸！”仙蕙笑啐，“好好儿的，我为何要打碎碗？怎么不是姐姐你打碎碗？我就那么笨手笨脚啊。”

“行行行。”明蕙听得乐了，好脾气的哄着妹妹，“你不笨，我笨。”继而不由想起了邵彤云，“那个彤云，起初我瞧着她温和大方，没想到……，居然和荣氏串通一气的看笑话儿。”

仙蕙心道，荣氏母女花样儿多得很，坠儿那岔子还没闹出来呢。

“不过后来……”明蕙又抿嘴儿笑，低声道：“娘说彤云和你同年的时候，我瞧着……，她是红了脸的，那个荣氏也着恼了。”

“该！娘又没说错。”仙蕙冷哼，“三妹妹只比我小三个月，不是她娘着急，是谁着急啊？”想起父亲，啐了一口，“……爹也急。”

----怨不得母亲恶心他们。

前世母亲被坠儿当众喊妈妈，臊得下不来台，荣氏还让坠儿四下乱编排，气得母亲都病倒了。那时候，荣氏和邵彤云不知道多得意，活该她们今儿也受受气，尝一尝心里憋屈的滋味儿。

“大小姐、二小姐。”丫头在外面喊道：“时辰差不多，该起来准备吃晚饭了。”

“知道了。”仙蕙翻身爬起来，朝姐姐笑道：“起来，我给你打扮一下。”

她前世做过三年多的富贵小姐，穿衣打扮，自有一份心得。

因为姐姐长相偏于温婉、大方，给画了长长的微弯柳叶眉，脸上略施薄粉，晕了胭脂，端庄又不失明媚。然后穿上姜黄色的暗花通袖袄儿，配淡杏色裙子，像是一簇开得明媚的迎春花。

仙蕙则是柳绿袄儿，月白裙，好似湖畔的一支纤细新柳。

两姐妹过去找母亲，沈氏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不错，干净又清爽的。”再看看穿了石蓝袄儿的儿媳，一袭藏青长袍的儿子，都挺干净清爽，就是……，不如之前换洗的那套新衣华丽。

“怎么了？娘。”明蕙问道。

沈氏叹气，“咱们的衣服还是少了一点，来得时候匆忙，只赶出了两套，之前那套绣花有襕边的又换洗了，现如今大家穿得都有些素净。”摇摇头，“早知道，该把那套留着今晚上穿的。”

仙蕙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接风宴上，荣氏母女必定盛装丽服，母亲担心落了这一房人的面子。不过自己心里早有打算，就连妆容，今晚上都先不给大伙儿补了。因而淡淡一笑，“娘，你别担心。咱们就是要穿的略清减一点儿，等下才好唱戏呢。”

“唱戏？”沈氏不解问道：“唱什么戏？”

仙蕙神神秘秘的，悄笑道：“走罢，等下你们就知道了。”

******

今日的接风宴设在邵母住的院子，离得近，这样老人家不用出门，省得再被外面风雪给冻着了。

沈氏和儿女们一直跟婆婆相处，大家共同过了十几年，自是相熟不用说，进门还像以前那样，一起围在火炉边上说说笑笑。

气氛正热闹，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有丫头喊道：“老爷来了。”

屋里的笑声顿时一凝。

仙蕙扭头看了过去。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父亲是和荣氏母子几个一起来的，又不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非得腻在一块儿吗？真叫人恶心！今儿可是接风宴，父亲都不肯给母亲多留一点脸面。

邵元亨穿了一身暗金色的长袍，披着鹤氅，带着黑狐皮的帽子，一副有钱富贵老爷的派头。他精神抖擞进了门，笑道：“娘，这院子住着可还暖和？要是冷了，叫荣氏再给你添两个炭盆。”回头叮嘱，“娘的屋里，记得一定要用银霜炭。”

邵母连连摆手，“哎……，我一个老婆子没那么娇贵，别折了我的福。”

“看娘说的。”荣氏不甘心在孝顺上头被沈氏比下去，也改口喊了娘，笑得十分亲热，“你老人家可是专门享福的人，哪能折福？别说是银霜炭，就是金炭、银炭、珍珠炭，放在你屋里也使得。”

她拖长了声调，笑靥如花的回头看向丈夫，“老爷，你说对吧？”

邵元亨点头，“嗯。”

沈氏嘴角微翘，透着淡淡讥讽之意。

荣氏却不打算消停，----之前几次交锋都吃了瘪，哪能不想赢回场子？不仅炫耀丈夫和自己亲近，还炫耀儿子，“对了，景钰回来了。”推了推儿子，“快过去请安。”

邵景钰今年刚刚十二岁，半大少年，脸长得像荣氏，身量却是遗传了邵家人的高挑颀长，加上瘦瘦的，看起来有点长手长脚。他上前，干巴巴道：“给祖母请安。”至于对着沈氏等人，那就更加不情不愿了，懒洋洋道：“沈太太、哥哥嫂嫂，两位姐姐好。”

一口气，给敷衍了事过去。

邵元亨皱了皱眉。

荣氏见丈夫脸色不好，赶忙打岔，“对了，老爷。”指了指女儿，“下午景钰回来的时候，给彤云带了一刮红珊瑚手串。听说啊，是四郡王给府里的人捎带的，大郡王妃嫌颜色太艳，想着彤云年轻，就让景钰捎回来给她戴着玩儿。”

邵彤云便献宝似的，捧了上来，“爹，你瞧瞧这颜色和水头。”

“啊呀，这手串可真漂亮！”仙蕙忍了半晌，就等着说到这红珊瑚手串，当即围了过去，一脸艳羡之色，“三妹妹，让我仔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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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巧取

邵彤云不情愿，但还是笑着递了过去，“二姐姐你看罢。”

仙蕙托在掌心里细看。

邵元亨一向关注庆王府的动向，也被转移了视线，看了看，“嗯，不错。”又疑惑问道：“四郡王怎么突然带东西回来？”

“说是去外头采办年货。”荣氏面色颇有几分得意，笑吟吟道：“老爷想想，四郡王是办大事儿的人，哪有功夫仔细挑小东西？不过顺手带点，不多，王府里的女眷一人只得一串呢。”

她的目光扫向沈氏等人，见他们一个个虽然穿了新衣，但是清减素淡，明显没有之前的那套华丽，----穷酸样儿，只得老爷买的两套衣服了吧？这么想着，再看看自己和儿女们，眼里的笑容就更得意了。

仙蕙眼角余光扫到荣氏，佯作不知，依旧反反复复看那红珊瑚手串儿。

看着看着便上手，直接给套在自己手腕上，红艳艳的珊瑚珠子，白皙肌肤，好似雪地里开了一支殷殷红梅。她抬头笑道：“三妹妹，这珊瑚手串真是好看，借我戴几天怎样？过几天我就还你。”

邵彤云顿时变了脸色，欲言又止。

沈氏一直盯着这边，见小女儿竟然索要东西，不由斥道：“仙蕙，你在做什么？还不赶紧放下东西，给我回来。”

明蕙怕妹妹脸上难看，赶忙过来拉人，赔笑道：“仙蕙她年纪小，不懂事，从小被我们惯得不知天高厚，不用理她。”

“我只是借几天玩玩儿，又不是不还。”仙蕙声音里面带出委屈。

邵彤云缓和神色，温柔道：“二姐姐，不是我小气舍不得，可这红珊瑚手串是大郡王妃给我的，不便轻易借给别人。要不……，回头我另外找一个手串，不用借，只当是送给你的。”

“送我？”仙蕙的眼睛顿时亮了，甩开姐姐的手，也不管姐姐有多尴尬，只管上前大声道：“那手串什么的我就不要了，你要送，就送你头上这支金步摇吧？往常里只听人说步摇步摇的，我还没有戴过呢。”

邵彤云原本只是想随意找个手串，号打发她的，没想到她专挑贵的东西要。自己头上这支嵌三色宝石的金步摇，和耳朵上的坠子，手上的戒指，那是一整套，----借？她借了，谁知道啥时候还啊？万一丢了、坏了，自己这一套首饰岂不成了残缺？她、她也太厚脸皮了。

仙蕙盯着她，问道：“三妹妹，你又反悔啦？”

沈氏在旁边忍无可忍，喝斥道：“明蕙！还不快把你妹妹给拖回来？不嫌丢人呢？东西有就有，没有，不会不戴啊！”

明蕙上前拉扯妹妹，急道：“走，跟我回去。”

仙蕙不肯走，委委屈屈道：“我是想着……，都快、快过年了，万一来个客人，都不能体体面面见人。我……”声音带出哭腔，“我才不要被人笑话，到时候我就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邵景烨也过来了，沉脸道：“听话，赶紧回去。”

“我不。”仙蕙眼圈儿一红，楚楚可怜的哽咽，“三妹妹都有金步摇戴，我为什么不能有？”转身扯着哥哥的袖子，“哥哥，你给我买好不好？”一副任性不懂事的口气，“你以前不是说过，只要别人有的，我也有吗？哥哥，你给我买。”

邵景烨知道妹妹这样不好，可到底心疼她，软和了口气，“好，回头哥哥挣了钱就给你买，别哭了。”给她擦了擦眼泪，“听话。”

邵元亨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爹还在呢，哪里轮得到儿子挣钱给女儿买东西？左右看了看，两房的人一对比，荣氏母女是盛装丽服、珠翠满头，沈氏那边的确显得寒碜了点儿。

再瞅着沈氏怒火中烧，荣氏又一脸得意，担心两边吵闹起来场面难堪，因而喊了仙蕙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不就是想要几样首饰吗？爹让人给你打，多打几样，不会让你被人笑话的。”

仙蕙把沾了葱汁儿的帕子拿开，“真的？爹，你不骗我？”见父亲点了点头，顿时破涕为笑，“还是爹你对我最好了。”喜笑颜开的拍马屁，“刚才是我急糊涂了，光想着哥哥，怎么就忘了爹你才是大财主呢。”

“什么大财主？”邵元亨被她逗乐，摇头笑道：“你这丫头。”

真不要脸！邵彤云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仙蕙哪里有空管她？只顾缠着父亲，又道：“爹，光是给我一个小辈打首饰，不太好吧？干脆你多破费点儿，给祖母、娘，还有姐姐和嫂嫂，也都打一份儿。”

沈氏再次喝斥，“仙蕙！你别说了。”

邵元亨则是闻言一怔。

要说给女儿打首饰还说得过去，只当是给她们添置嫁妆，沈氏……，现在似乎用不太上，再说给媳妇打首饰又算啥事儿啊？可是这海口都已经夸出去了，再收回去，那也太丢脸了。

更不用说，二女儿还把母亲也给饶进去了，----总不能不孝顺母亲吧？

邵母瞅着场面有点冷，忙道：“元亨啊，沈氏和孩子们这些年吃了太多的苦，你不是说了，要好好弥补一下的吗？我看仙蕙的主意挺好的，大过节的，都打点首饰，都打扮打扮给你长点脸面。”

“娘，看你说的。”邵元亨是一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反应很快，出神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当即笑道：“我能舍不得给娘你花钱吗？沈氏她们是我的妻女儿媳，也没道理舍不得啊。”

邵母松了口气，“那就好，至于我老婆子就不用了。”

邵元亨道：“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娘的啊。”罢了，正如母亲所说，家里往后少不了人来客往的，----沈氏和儿女们穿得寒酸清减，丢得还不是自己的脸？况且沈氏他们在仙芝镇苦了多年，现今补偿一些，也是应该的，又不是出不起这几个银子。

他大方的挥了挥手，“行，回头都打首饰。”看了看荣氏母女，做出一碗水端平的样子，“过年了，你和彤云也再添几样。”

仙蕙当即甜甜道：“谢谢爹。”

----事情就这么拍了板。

仙蕙赶着拍马屁，亲自端了一碗茶过去，忙前忙后的，“爹，可我不知道首饰该打什么样儿的？要不……，回头我去荣太太和三妹妹那里看看，看她们首饰什么样儿，然后叫人照着打，这样就不会出错了。”眨巴一双大眼睛，“到时候，我跟三妹妹打一模一样的，你说好不好？”

邵元亨笑道：“行，你们打一样的。”

邵彤云脸气得都发白了。

心下恨得简直想砸东西，这……，这都是什么无赖啊？厚脸皮缠着父亲要东西不说，还要给她娘打，她姐姐，还有她嫂嫂！甚至，还要跟自己打一样的首饰，呸……，谁要跟她一样了？她也配！

刚要说话，被荣氏拉住递了一个眼色，只得忍气不言。

“好了，好了。”邵元亨挥挥手，“都坐罢。”只想快点结束眼前场面，两房妻儿凑一堆儿，自己夹在中间滋味儿不好受，吩咐丫头，“赶紧上热汤热菜。”

荣氏笑容难堪的入了座。

心下气得肝疼，那个小丫头片子得寸进尺，贪得无厌！自个儿要了东西不算，竟然还拉扯上一大堆人！老太太、沈氏，两个丫头，还有一个乡下媳妇儿，加一起整整五个女眷，每个人都要打首饰，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可是丈夫已经答应了，再驳，就是驳了丈夫的面子。

----不能因小失大。

******

接风宴后，两房的人各自回了屋。

荣氏那边如何肝疼胃疼且不说，沈氏一进门，就让儿子儿媳孙女都先回去，然后关了门，沉脸斥道：“仙蕙！你真是太胡闹了。”

“娘……”

沈氏挥手打断她，“原本瞧着你有几分小聪明，就任着你的性子，没约束你，可你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脸色，指着小女儿，“今儿要不是当着外人，我当场就想教训你了。你说你……，怎么能为了要点儿首饰，就连脸面都不顾，低三下四的去找你爹要东西？咱们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明蕙也埋怨道：“你啊，这次真是太胡闹了。”

仙蕙却道，“我没有胡闹。”

“你没有？”

“是的。”仙蕙目光坚定，回道：“我就是要趁着现在，趁着爹对咱们愧疚之心最浓的时候，努力争取更多的东西。”

沈氏气得笑了，“就为了几根簪子？”

“几根？当然不！”仙蕙冷笑，“你们想想看，荣氏做了十几年的当家主母，她和邵彤云得有多少好东西？那敢情好，回头咱们就得一模一样。”她挺了挺腰身，“总之荣氏有的，娘得有！邵彤云有的，我和姐姐得有！至于嫂嫂，得和我们的一样，祖母的则不能比荣氏的差了。”

她此言一出，沈氏和明蕙都怔住了。

和荣氏母女的一模一样？一共五份首饰，有两份不能比荣氏的少，有三份不能比邵彤云的少，那得……，那得多少首饰珠宝？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明蕙不由咂舌，“这……，荣氏肯定不依啊。”

“我不管，反正爹都已经答应了。”仙蕙精致秀丽的下巴一仰，淡淡嘲讽，“回头他大出血的时候，别怪我要得太多，要怪……，就怪荣氏太会贴补自个儿了。”

沈氏摇了摇头，似乎还是不赞成这么做。

“娘。”仙蕙正色看向母亲，“就算我为了骨气，不管面子，可将来我和姐姐总要出嫁的吧？我们的嫁妆丰厚一点，难道不好？这姑娘家嫁了人，若是嫁妆丰厚，吃穿用度一概不靠婆家，那样说话才能硬气，不会受人搓磨！到了万急的时候，用钱了，还能兑个银子花花呢。”

“这……”沈氏终于动容，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仙蕙长长吐了一口郁气。

前世里，这一房的人什么都没有多要，得着好儿了吗？出门显得寒酸无比，被别人讥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不像是邵家的人。姐姐受不了这份嘲讽，借口做针线活儿，整天躲在屋里不爱出门，越发的安静沉默了。

等到姐姐出嫁的时候，嫁妆里……，根本就没几件像样儿的首饰。

姐夫宋文庭又挣不了几个钱，连个丫头都请不起，姐姐回了娘家，小外甥就只能丢给婆婆看着。试想想，若是家中稍微有几个闲钱的，请个丫头，帮着宋老太太一起看着小外甥，又怎么会……，闹出那样的人间惨剧？毁了整个宋家。

而自己，若非一直在家中过得太过寒酸，又怎会为了一支稀罕点的宫制绢花，被邵彤云哄骗，以至于最终毁了名节？所以，姑娘家就该养得千娇万贵的，该争的……，就得用尽一切手段去争！

明蕙看了看妹妹，迟疑道：“便是依了你所言，可……，咱们怎么知道她们有多少东西？说是照着她们的打，她们只拿几样便宜货出来，你又能如何？”

仙蕙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只不想说，怕被母亲和姐姐阻拦，敷衍道：“不急，这事儿咱们再琢磨琢磨。”

次日一早，她吃了早饭就要出门。

明蕙叫住她，“去哪儿？”

“去后院掐几支梅花。”仙蕙不等姐姐收拾好，便出门，“走了。”

自己准备玩的那点小小心思和算计，父亲不会看不懂，----所以，坏人让自己一个人做，恶名让自己一个人背，不必扯上姐姐。

到了外面，她才道：“去西院。”

丫头给她撑着伞挡风雪，闻言一怔，“二小姐不掐梅花了？”

仙蕙笑道：“先去西院找荣太太和三妹妹，再掐梅花。”

邵府分为西院和东院。

西院是旧宅，三进三出，后头还带一个小花园儿。

后来因为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加上邵景钰年纪不小，预备成家，便在旁边买了块地，修了一所四进四出的东院。依照荣氏的想法，等邵景钰成亲就让留在西院，她和父亲搬到新的东院，结果仙芝镇的一房人来了。

她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把东院让出来。

不是荣氏大方，而是东院虽大却太新，比不得西院里面精心布置多年。而且东院大，住东院就得跟老太太住一起，不如让出来，清净不说，还可以在父亲跟前讨个好儿。这些心思，当然不是荣氏亲口说的，而是前世听丫头们的闲言碎语，和私下琢磨，慢慢揣测出来的。

今生和前世一样，仙芝镇的这一房人依旧住了东院，荣氏母子住在西院。

穿过角门，西院已经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这个时候，荣氏正在忙着安排一天的大小琐事，和管事妈妈们说话，仙蕙是专门挑这个时候来的。一进门，先笑吟吟的行了礼，“给荣太太请安。”她有一管好嗓子，又清又脆，“我今儿过来，是想看看荣太太的首饰样子。”

屋里屋外的妈妈们、丫头们，都敛气屏声。

厅堂里，荣氏一袭玫瑰紫的刺绣妆花褙子，襕边群儿，粉面含威坐在正中，手里抱着一个鎏金小手炉。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目光颇为锐利，“何必那么麻烦？回头我让人打几样好的就是了。”

言下之意，就是婉拒不答应了。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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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豪夺

仙蕙知道事情不会顺利，不说荣氏舍不舍得银子，单是她在自己一个小丫头手里吃了瘪，这口气……，她肯定就咽不下去。

所以，今天必定是要为难自己的。

听她说什么打好的，便含笑问道：“荣太太，听你的意思，是想照着最好的首饰给我们打？是吗？”

荣氏微微勾起嘴角，“是啊。”

“那怎么好意思呢？”仙蕙笑道：“爹在外头冒着风雪挣几个钱，不容易，我们得替他省着点儿，不能全都拣贵的来。好的首饰要打，一般的也打，东西不在贵贱，只在爹对我们的一片心意。”

荣氏抿着嘴，心下冷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样儿来！

仙蕙搓了搓手，“怪冷的。”干脆在旁边坐下，对丫头道了一句，“一路上风雪大得很，冷飕飕的，去端一碗热热的杏仁茶来。”

一副不着急走，打算填饱了肚子，然后再漫漫长谈的架势。

丫头怔住，不敢擅自挪步。

荣氏皱了皱眉，斥道：“还不快去？！”

丫头飞快的去了。

“多谢荣太太。”仙蕙一脸好说话的样子，又道：“想来是荣太太怕首饰贵重，我不知事，会不小心给碰着了。”连连摆手，“不会的，不会的，旁边有屋里的姐姐们看着，我就是瞧一瞧，记个样子，到时候连摸都不用摸的。”

荣氏心里的气蹭蹭乱蹿，什么“怕首饰贵重给碰着了”，什么“我连都摸都不用摸的”，----这都是什么歪派话？难道回头自己花了银子，还要再落一个小气吝啬的名声吗？真没见过这么讨人嫌的丫头！

仙蕙往外看了看，“杏仁茶呢？怎么还没有端上来？”

等着小丫头端了杏仁茶来，像是嫌烫，小口小口的吹着，慢条斯理的喝，还抬头对荣氏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能烫着嘴。”

荣氏的眼风跟刀子似的刮过，一声冷笑。

门外雪花纷飞，寒风飕飕的，廊子上立等着回话的几个妈妈，搓手跺脚的，不时向里面张望，眼里面都流露出焦急之色，----有事等着要回不说，还冷啊。

荣氏忍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开口，“仙蕙，我这儿还有事忙着……”

“那行啊。”仙蕙赶忙接话，笑道：“荣太太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叫个姐姐领我去看首饰就行了。”

荣氏见她如此油盐不进，越发上火肝疼。

“太太。”阮妈妈劝了一句，“你还忙着，哪有空和二小姐闲聊家常？不如让人领她去看看，见识见识，回头……，仔细的打几样首饰好了。”

意思是，回头首饰上的珠宝小点，金子少点，少打几样省下银子就是了。

----没必要在这儿多费口舌。

荣氏揉了揉胸口，到底不能直接把人给叉出去，再不打发人走，管事妈妈们还怎么进来回话？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人情来往的，不知道多少事儿，实在没有功夫跟个丫头片子磨叽，因而一声冷哼。

阮妈妈服侍主母多年，知道她落不下脸，只能装了僭越之人，吩咐道：“要不太太你先忙着，我送二小姐过去，一会儿再回来。”

荣氏挥手，厌烦道：“去罢。”

“多谢荣太太。”仙蕙道了谢，总算起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荣氏狠狠的啐了一口，“没教养！到底是乡下来的。”端起热茶喝了几口，顺了顺气，“外头的都进来。”

另一边，仙蕙都已经走到抄手游廊上了，自然听不到荣氏的啐骂。再者，便是听见了，她也不会当一回事儿的。反正骂两句又不会掉一块肉，得了东西，那才是落在自己口袋里的实惠呢。

阮妈妈在前面引路，“二小姐，往这边走。”

很快到了正屋，仙蕙想起前世第一次来的时候，心中的震惊。

当时自己在院子里瞧着，也就是多些假山，多些树木，想着西院住人住得年月久了，不算稀罕。可是进了正房以后，从门口帘子上的精致绣花开始，再到外厅光滑如镜的地砖，内屋锦绣连绵的绣花毯子，处处透着富贵奢华。

一挂又一挂的水晶珠帘，好似不要钱。

到了寝阁，仅仅一个紫檀木的多宝格隔断上，那些稀疏错落的摆件，富贵缠枝莲纹的双耳瓶，紫铜鹤顶蟠枝香炉，整块翡翠雕成的山水画盆景，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甚至随意放在角落里的小杌子，细细一看，那也是整棵花梨木雕成的。

更不用说，明罗绡纱的挂帘，十二仕女图嵌八宝琉璃的屏风。

两边对比之下，西院才是真正富贵人家住的地方，东院……，不过只是有一个空架子罢了。当时自己就想，难怪荣氏那么大方，宁愿把又新又大的东院给让出来，换做是谁，都舍不得这藏宝库似的西院啊。

“二小姐请坐。”阮妈妈一面吩咐小丫头上茶，一面笑道：“我去里面拿太太的首饰盒子，再找找钥匙。”

仙蕙含笑点头，“辛苦妈妈了。”

“二姐姐。”邵彤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得这么快，自然有人去通报了，她含笑穿过水晶珠帘，“你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语气娇嗔，带出几分亲密无间的责怪。

仙蕙收回心思，笑道：“正说喝了这口茶，就叫丫头去喊三妹妹呢。”

邵彤云今儿穿得颇为素雅，浅蓝色的素面袄儿，月白襕边裙，一头乌黑如云的青丝上面，只简单别了两支长长的碧玉簪，点缀几朵小珠花。

仙蕙看得好笑，----这算什么？是说她也没多少好首饰吗？

“外头风大雪大，没啥玩儿的。”邵彤云寒暄道：“正好，今儿二姐姐过来了，咱们姐妹两个说说话，也算有趣。”

“是啊。”仙蕙笑了笑，暂且按兵不动。

阮妈妈领着两个丫头出来，小心翼翼捧了两个红漆大盒子，一脸郑重之色，先铺了一块大绒布在桌上，然后才轻轻放下。

仙蕙淡淡瞅了两眼，故意问道：“荣太太就这些首饰吗？”口气颇为轻视。

邵彤云心下恼火，----又不是石头，难道还能拿马车来装啊？暗自忍了忍气，仍旧笑得温温柔柔的，“二姐姐，你看……，娘这个首饰盒子一个三层抽屉，一个四层，里面能装好多东西。”

“是啊，能装不少。”阮妈妈为了给主母挽回面子，赶忙开了锁。

好家伙！半抽屉鸽子血，半抽屉绿翡翠，再一抽屉五颜六色的各色宝石，还有黄澄澄的足金凤钗，雪白浑圆的珍珠足有龙眼一般大小，顿时满室华彩耀目。

仙蕙仔细扫了几眼，前世里荣氏珍爱戴得多的几样首饰，大部分都在，少了的那几样，估摸是后面几年添置的。毕竟首饰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没有挪动的痕迹，想来仓促之间，阮妈妈也不敢随便乱动。

心里有了数，不动声色笑道：“三妹妹，那你的首饰是拿过来给我看，还是……”顿了顿，“还是等我先看完了荣太太的，然后再看你的？”

邵彤云本就反感，哪里还耐烦陪她看两次？当即笑道：“大雪天的，怎好叫二姐姐跑来跑去的？回头再给冻着就不好了。”侧首吩咐丫头，“你带着人过去拿了过来，仔细点儿，钥匙记得搁在手里头，别弄丢了。”

没多会儿，丫头们捧着红漆盒子进来。

阮妈妈也松了一口气，人多点儿，大家眼睛都在一起，免得等下丢了什么。再者有三小姐在跟前盯着，万一等下出了什么岔子，也好分辩。当即笑问：“三小姐，你的也一起打开吗？”赶紧完事，然后好早一点交差。

邵彤云点点头，“开罢。”

她年纪不大，带首饰的时间自然不长，东西数量只得荣氏的三分之一，上头宝石的大小和成色，亦有所不及。当然这是和荣氏的首饰相比，要是和仙蕙、明蕙比，随便挑一样，那都要甩出几条街去。

阮妈妈亲自动手，小心仔细，把一样一样的首饰摆在细绒布上。

阳光下，真是一片彩绣辉煌。

仙蕙看着那些流光溢彩，晃花了眼。

这些珠宝首饰，一件又一件，一年又一年，得有多少次父亲疼爱荣氏的身影？得有多少次他们夫唱妇随的欢笑？而那个时候，母亲在灯光昏暗的破旧小屋子里，熬夜为别人赶制衣裳，赚几个钱，好给家里换回几斤便宜米面。

在父亲和荣氏恩爱缠绵的时候，母亲在忍受丈夫可能亡故的痛苦；在父亲为荣氏添置新首饰的时候，母亲在承受没有男人支撑门户的沉重；在父亲和新的妻儿欢声笑语的时候，母亲在强颜欢笑，不敢在儿女们面前流露一丝一毫疲惫。

前世里，荣氏母女的所作所为固然歹毒可恨，但对她们来说，东院的人都是不相干的人，甚至是站在对立面的人，下手狠毒也不难理解。

只能说是人性恶，和感情是完全没有半分关系的。

可父亲呢？母亲是他的元配发妻，自己和哥哥姐姐是他的亲生骨肉，祖母是他的亲生母亲，在他享受荣华富贵、娇妻陪伴的时候，可曾想到过这些亲人？在琴姐儿和陆涧相继死去的时候，在自己和宋家出事的时候，他又可曾有过一份心疼和难受？

父亲他……，才是最最凉薄无情的那个人。

所以，凡是父亲的东西，自己都要狠狠地咬下一块儿！

“二姐姐……”邵彤云疑惑的打量着她，怎么不是见了珠宝艳羡，而是恍惚，眼角还隐隐有了泪光？哦，是嫉妒？是心酸吧？这么一想，不由快意的笑了，“二姐姐，你是不是路上吹风冻着了？你身子弱，可别再染上风寒。”

“嗯？”仙蕙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收回心思，抬头敷衍了一句，“这些首饰都太好看了。”懒得理会她眼里闪过的得意，朝丫头吩咐，“准备纸墨笔砚，再多拿一点儿纸。”

“要纸笔做什么？”邵彤云诧异道。

仙蕙嫣然一笑，“拿纸笔，好把首饰的名字都记下来啊。”

邵彤云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

“三妹妹。”仙蕙笑吟吟的，一脸大言不惭，“是荣太太让阮妈妈领我来的。”

言下之意，你娘都同意了，你还敢拦着不敬长辈吗？

邵彤云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才不信，母亲会答应她拿纸笔都记下来。母亲最多是迫于面子，让阮妈妈领她过来看看不得了了。

她倒好……，居然拿着鸡毛当令箭！

邵彤云挑眉，“阮妈妈，娘是怎么说的？”

阮妈妈不敢乱担责任，回道：“三小姐，是太太让奴婢领二小姐过来，不过太太没说让二小姐记下来。”顿了顿，“但是……，我看记下也好。”

“也好？”邵彤云睨了她一眼。

阮妈妈朝她递了个眼色，“记下来，回头正好拿给太太过目啊。”

邵彤云眼珠子转了转，明白过来。

记就记呗，首饰记下来就能戴了啊？母亲才是邵府的当家主母，银钱支出，最后都得她拍了板，肯拨银子才行。

因而气定神闲下来，不急了，让丫头去拿了纸墨笔砚，还在旁边指点，“这一支满池娇的分心钗，上头是红宝石，石头大概有六分，金子估摸至少十四两重。”一会儿又道：“这支赤金观音凤钗共有三尾……”

极尽炫耀之能，颇有些“让你眼馋一回却得不到”的快意。

仙蕙心下好笑不已，面上连连点头，“今儿多亏有了三妹妹指点，不然的话，我也不能懂得这么多，知道的如此仔细。”一五一十的，全都按照她说得浮夸之话，给写了上去，----回头对质起来，这些可不是自己胡编乱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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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遇见

邵彤云原本还在得意的介绍首饰，但是说着说着，语速减缓，“二姐姐，没想到你的字还挺好看的。”上面一行行的簪花小楷，字迹干净、娟秀可人，不仅看起来赏心悦目，而且好似有了灵性一般，活色生香的。

仙蕙淡淡的笑，“是吗？”

这是前世里，自己为了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范儿，强逼着练了三年字，才练出来的成果。特别是……，琴姐儿和陆涧相继死去，自己郁郁寡欢，整天整天的窝在屋子里面练字，常常一直写到深夜不眠。

只有那样，心里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仙蕙不愿意再想下去，强制中断，指了一支浑圆无暇的南珠长簪，“这个真漂亮，简单，却大方，不比那些宝石逊色呢。”

“是。”邵彤云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失态，回神笑道：“我也很喜欢这支南珠簪子，平日里经常都戴着的。”压下心中的起伏情绪，暗暗下定决心，回头也要好好的练一练字，不能被一个乡下丫头给比下去了。因为不服气，又补了一句，“这是去年我过生辰的时候，大郡王妃送的贺礼。”

大郡王妃？仙蕙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偏偏邵彤云有意炫耀，还在喋喋不休，“二姐姐，你还不清楚吧？大郡王妃的娘和我娘是亲姐妹，她们俩从小感情就极好。到了大郡王妃这一代，又只有几个兄弟，没有妹妹，所以她一直拿我当亲妹妹看待。”

呵呵，所以你们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一起来陷害我？！仙蕙心绪翻涌，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一声儿不吭，低头继续抄录首饰的名字。

邵彤云得意洋洋的说了半晌，不见对方应声，有点不悦。不过转念一想，对方假装没听见，肯定是心下吃味儿，嫉妒自己了。这么想着，复又得意起来，又打起兴趣介绍首饰，“这一对猫眼石的坠子……”

两人一个说，一个写，忙了大半个时辰才搞定。

仙蕙又誊抄了一份，然后道：“这一份誊抄的墨迹还没有干，我放在这儿了，留给荣太太看。”将起初的那份收起，“这份我拿走，回头首饰店的人送来东西好比对，免得记不住弄错了。”然后便起身告辞。

“二姐姐慢走。”邵彤云笑容温柔的送她出门，回了屋，一声嘲讽，“难道抄了的就都能打啊？想得倒是挺美的，白做梦！”

******

仙蕙一回东院，就被焦急的姐姐给抓住，“你去哪儿了？早起跟那慌脚虾似的，撂下一句话，人就蹿出去没影儿了。”嘴里责备，却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看看，冻得冰冰凉的。”

“不用捂。”仙蕙笑着躲开姐姐，领着她去了母亲屋里，先撵了丫头，然后拿出首饰名录递了过去，“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沈氏和明蕙一起瞧了瞧，面色吃惊。

“如何？”仙蕙抿嘴儿笑，“我厉害吧？”

明蕙惊诧道：“这么多？”一页一页往下翻，抬头问道：“她们……，居然肯耐着性子让你一样样的记？没为难你吧？”

仙蕙伸伸胳膊、伸伸腿儿，打趣道：“看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

明蕙“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沈氏却是眼里一片黯然之色。

明蕙瞅在眼里，不想母亲再继续伤感，朝妹妹问道：“你去办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去？胆子挺大，居然一个人就偷偷跑了。”

仙蕙淡淡道：“姐姐，我以前在家是做小女儿的，难免养得娇惯一些、好强，又贪心，仗着一点小聪明就自以为是，纯属天资顽劣罢了。”

明蕙心思一转，当即明白了妹妹的良苦用心，心里酸酸的，“我才是姐姐……”

“对，你是姐姐。”仙蕙打断她，“可你不仅是我的姐姐，还是邵家的长女，怎么能跟着一起不懂事？所以姐姐，往后我胡闹的时候，你千千万万不能跟着掺和，必要时还得喝斥我几句才行。”

明蕙不同意，“那怎么行？岂不是黑锅都让你一个人背了？坏人让你做，我躲在后头捡大便宜。”她不同意，“那我成什么人了？”

仙蕙却道：“姐姐，正因为我年纪小，偶尔任性一下，马马虎虎还说的过去。你都大了，难道还不懂事吗？若是我们都任性，岂不成了娘没有教导好女儿？到时候，不光姐姐落不是，就连娘都有了过错。”

“这……”明蕙想要辩驳，又不知道该怎么辩驳，“娘……”她急了，“你看仙蕙说的，都是一些什么歪理啊？我怎么能让妹妹去扮坏人？自己躲着呢。”

沈氏一眼不眨的看着小女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不仅遇事知道该怎样应对，还知道护着姐姐，可是……，自己心里却没办法高兴起来。但凡丈夫稍微有点良心，对自己的儿女稍微疼爱一点儿，小女儿又何必如此费尽心机？这是逼得她，不得不长大懂事啊。

“娘，你怎么又哭了？”仙蕙笑了笑，故作轻松，“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知道，我们两姐妹你都心疼的，而且我是小女儿，平日里说不定还要偏心几分呢。”伸手拉了姐姐，“姐姐也一样疼我。”

“傻丫头……”明蕙眼圈儿微微红了。

沈氏搂了小女儿在怀里，哽咽道：“仙蕙，是娘连累你了。”

“好了，好了。”仙蕙窝在母亲怀里撒娇，“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未雨绸缪，不见得就真要去闹事啊。”不想再让母亲和姐姐难受，转而道：“首饰名录呢，我是想法子给抄回来了。可是现如今荣氏管着后宅，所有银子要过她的手，她肯定舍不得给咱们添东西的，更不用说添这么多了。”

这倒是真的，沈氏和明蕙都是神色一肃。

仙蕙压低了声音，“这件事……，得想点法子才有可能办成。”

母子三人，在屋里嘀嘀咕咕了大半天。

仙蕙和明蕙回了屋，找了一双才做好的新靴子出来。明蕙一面包起靴子，一面担心问道：“等下，当真你自己一个人去？”

“嗯。”仙蕙点头，“这唱戏都分红脸和白脸，我跟姐姐总不能唱一样的，一人唱一样才好搭戏台子。”知道她这是不放心，笑了笑，“别担心，我就是去给爹送双靴子，又不是去杀人。”

明蕙心里当然紧张的很，在她看来，不管妹妹多泼辣、多大胆，终归都是妹妹。可是到了跟前儿，不愿意紧张兮兮的吓着妹妹，因而故作轻松，“行，今儿就让你逞一回能。”不放心的叮咛，“早去早回啊。”

“知道了。”仙蕙叫丫头进来提了包袱，撑上绿竹油伞，一路迎着风雪迤逦而去。

******

邵元亨生意做得很大，经常会和外面的官员客商来往，为免和后院女眷相撞，便把书房隔开设在花园附近。仙蕙前世便知道这个地方，但那时候只顾着和父亲冷战，陪着母亲一起怨恨，故而不曾来过，今儿这还是头一遭呢。

到了月洞门，往前便是九曲十八折的水上桥，桥的尽头就是书房了。

仙蕙提着裙子正要过去，瞧见书房的门忽地打开，父亲从里面走出来，紧跟着，又出来一个江水蓝长袍的年轻男子，足足比父亲高了半个头，不知道是谁。

或许……，是和父亲打交道的客商？有点年轻啊。

不知怎么回事，远远瞅着，竟然觉得那人有一点点眼熟，但这怎么可能？自己根本就不认识外男，一定是想多了。

仙蕙没时间细琢磨，不管如何，都得先回避了才是正经。

水上桥仅有一条九曲十八折的道，躲不开，于是不得不退了回去。她前世被人败坏名节送了命，心有余悸，干脆往里藏在花篱后面，生怕撞见陌生男人了。

那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到了桥头，竟然停在月洞门口说起话来。

“这些年来……”邵元亨叹道：“邵家一直都想把生意往外扩，只是事关重大，不敢轻易冒进，以免犯险，所以这些年一直没有安排妥当。若是能有人帮着引荐引荐，那可真是……”语气十分巴结讨好，“不胜感激，不胜感激。”

“举手之劳。”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清澈凌冽，好似冬日里的薄薄冰片，有种清凉韵味，“等明年开春，我去京城的时候帮问一问……”

仙蕙闻声吓了一跳，天哪，这声音不就是、就是……，那个贵公子吗？怎么会在这儿遇到他，这也太巧了吧。

“不过……”那年轻男子似有察觉，语音一顿，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谁在后面鬼鬼祟祟的？！”邵元亨喝斥道。

仙蕙不敢抬头细看，赶忙应道：“爹，是我！过来给你送东西的。”

“你……”邵元亨闻声一怔，继而斥道：“老实呆着！”回头陪笑，“小女年幼不懂事，胡乱淘气，等下我好好训斥她的。”

“令爱？”年轻男子似有轻微惊讶，但却没有多问，“既然令爱找你有事，刚才那件事就改日再谈，反正不急，回头再找时间细细商议。”

“是是。”邵元亨笑道：“这边请，这边请……”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听不见声音了。

仙蕙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真是稀罕，那人居然是仙芝镇遇到的贵公子！不过想想也对，当时姐夫和陆涧专门找他搭话，自己就私下猜测，他多半出身江都的大户人家，……果然如此。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在自家后花园给遇上了。

听父亲的口气，对他十分尊重有礼，估摸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罢了，管他是谁呢？爱谁谁。

倒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姐夫宋文庭，还有陆涧，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江都没有？前世里，姐姐是在次年春年订的亲，那么他们应该也到了吧？只是不清楚，两家人到底是怎么搭上线的？姐夫这人不错，希望今生姐姐还是顺利的嫁给他。

想到此，仙蕙的脸色微微一白。

不论如何，今生都不要再重复前世的悲剧，自己不要出事，小外甥和宋老太太也不要出事，大家都要活得好好儿的！

“仙蕙？你出来。”邵元亨送了客人回来，问道：“你来书房做什么？”

仙蕙从花篱后头走出来，指了指丫头手上的包袱，笑道：“我和姐姐给爹做了一双鞋子，想着亲自送过来，顺便逛逛后花园，再折两支梅花回去摆放。”

邵元亨领着她进了书房，颔首道：“放下罢，辛苦你们了。”

仙蕙笑道：“我还让娘裁了一件袍子，没做完，等做好再送过来。”为以后过来串门找了借口，又道：“因为许久没给爹做衣衫，怕大小不合适，回头爹试试，万一有哪里不合适的，也好改一下。”

“行。”邵元亨点了点头，不是很有谈兴的样子。

仙蕙瞅着父亲的神色，再想想他刚才会了贵客，那人口中说的话，分明是和生意挺要紧的大事。也就是说，这会儿父亲没心思听人表现孝心，自己过来是讨好他的，不是来啰嗦惹人烦的，得知情识趣。

因而说了几句暄寒问暖的话，便乖巧告辞，“爹你忙着，我先回去了。”

邵元亨也没留她，“行，回罢。”

他忙了半上午，直到下人来催用午饭，方才把账本合上。准备出门的时候，瞅到旁边的新靴子，顺手拿起来试了试。唔……，刚刚好一脚，穿着走起来也挺舒服的，两个女儿果然心灵手巧，不愧是沈氏生养的。

----沈氏的针线一向很是出挑。

再想起二女儿明媚娇艳的笑容，以及伶俐乖巧，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大胆的想法。

四郡王人物出众、年轻有为，又是天潢贵胄出身，但却尚未婚娶。仔细想想，满江都城里的年轻姑娘，论长相、论伶俐、论家势，能把自家二女儿比下去的，----除了庆王府和刺史家，可以说根本就没有。

特别是仙蕙的美貌，比沈氏年轻盛极时还要明艳几分，可谓殊色无双。

若是能把仙蕙和四郡王撮合一下，自己的女儿做郡王妃，岂不比借着大郡王妃的裙带关系更强？要知道，四郡王可是庆王妃嫡出的小儿子，仙蕙若是能够嫁过去，肯定不会吃亏的，对邵家的生意更是大有好处。

等等……，不对。

邵元亨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依照荣氏的性子，肯定不会答应这件事的，大郡王妃断然也不会同意。只有把彤云嫁去庆王府，她们才会有商有量。可是这些年，彤云经常在庆王府出入，庆王妃早就相熟，却没有一点要娶回去做儿媳的意思。

不知道彤云在哪儿出了错？没入庆王妃的青眼。

邵元亨叹了口气，看来……，让仙蕙嫁去庆王府也不现实啊。又或者，可以跟刺史家那边联络一下？只不过官员不比王公贵戚有忌讳，他们娶妻多半不娶平民女，而是讲究门当户对，邵家在门第上面低了一点儿。

可是自家女儿人物出挑，不做宗妇，攀一个小儿媳什么的总不过分吧。

对于仙蕙本身，邵元亨还是很有自信的。

******

而另一头，仙蕙就不是太有信心了。

之前跟母亲姐姐说话的时候，一副轻松的样子，可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毕竟要给东院的人打整整五份首饰，还是比着荣氏母女的打，花费实在惊人，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答应？说实话，心里面还真是没个底儿。

不过仔细想过了，先开口大点儿，万一父亲舍不得，不妨稍微退让几分。

一半？三分之一？四分之一？这是最低限度了吧。

仙蕙忍不住有点沮丧，父亲要是不同意、不答应，自己还真没有办法逼他就范，被荣氏母女笑话一场事小，得不着东西却是吃亏。

不行，不行，还得再努力一点儿。

可是要用什么打动父亲呢？仙蕙托着下巴，想来想去，暂时还是没有什么良策，只能打亲情牌，在针线活计上继续多做努力。

自那天以后，又去了父亲书房三次，一次送袍子，一次送帽子，还有一次送了几个荷包、玉坠儿，总之……，让父亲抬眼就能看见东院的东西，想起东院的人。

这点动静，自然是瞒不过荣氏的。

她知道以后，在屋里和阮妈妈嘲笑道：“老爷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稀罕她们做点破衣服、破鞋袜？哪怕就是再送一百回，也不管用。”

阮妈妈附和道：“是的，太太不用理会。”

要说东院的人里面，荣氏最讨厌的就是仙蕙，“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耐的不轻，撒娇卖痴的，缠着老爷买首饰不说，还痴心妄想，居然要跟我和彤云打一模一样的？也不看看她是从那儿来的，净做白日梦！”

邵彤云在旁边喝茶，淡笑道：“我那天倒是浪费了许多口水，给她一一指点。”悠悠的叹了口气，“罢了，只当是让她长长见识好了。”

正说着话，外头来人送新打的首饰过来。

荣氏瞅了瞅自己新打的珠钗，又看看女儿，宝石又大又华丽，金子黄澄澄沉手十分满意。然后不屑的瞄了几眼东院的，吩咐丫头，“先把给老太太的那份送过去，说点讨喜的话。至于沈氏母女几个的，你一起交给沈氏，让她们自己分好了。”

丫头去了没多会儿，又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荣氏见她手里还捧着首饰盒子，诧异道：“你怎么又拿回来了？”语气一顿，旋即明白东院那边出了岔子，不由粉面含威，“什么意思？她们不要退回来了？”见丫头唯唯诺诺不敢吭声，不由拔高声调，“真的退回来了？！”

“太太。”丫头一脸委委屈屈，苦着脸道：“二小姐一听说首饰到了，就去拿了她抄录的单子，然后比对着，说是……”底下的话不好听，可又不能不说，只能硬着头皮回道：“说是金子份量不够，石头大小也不够，肯定是首饰店的人弄错了，黑了咱们家的金子和好石头……”

“放肆！”荣氏简直怒不可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手麻，她在邵家呼风唤雨的习惯了，好些年没这么动气，“她们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要脸？我出银子给她们母女打首饰，居然还敢挑肥拣瘦？嫌大嫌小？”

丫头怯声道：“刚才在东院儿的时候，奴婢的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可二小姐脾气拧得很，就是不要。”声音越说越小，“……不依不饶，非得让拿回去重新打造。”

“重新打？”荣氏大口啐道：“做梦！”

丫头手里好似捧了一个烫手山芋，“那……，这些首饰要怎么办？

荣氏冷笑，“她们不要，搁着！留着我回头赏人。”

“我早说了。”邵彤云轻声讥讽，“乡下来的人没个见识，只知道胡搅蛮缠，就算天底下的好东西都给她，也不知足。”

“行！不要就不要。”荣氏往椅子的软垫上一靠，怒极反笑，悠悠道：“她们不是跟我犟吗？那好啊，回头过年的时候没有首饰戴，也怨不得我。呸……！”忍不住又狠狠啐了一口，“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到底有几斤几两重，轻狂的，连自个儿是谁都不知道了。”

“娘。”邵彤云劝道：“罢了，不必理会那些乡下人。”

母女俩和仆妇丫头们在屋里牢骚，讥讽埋汰，不免生了一回闲气。

外面有丫头喊道：“太太，老爷来了。”

荣氏赶紧收起怒容，换了笑脸，亲自迎了上去，“老爷今儿回来的早，是不是年下快忙完了？要我说，也是时候该歇一歇了。”

邵彤云甜甜的喊了一声，“爹，你来了。”

“嗯。”邵元亨一进门，便朝丫头仆妇们挥手，“出去。”然后看向女儿，“彤云你也回去，我和你娘说几句话儿。”

邵彤云迟疑了下，看了看母亲，还是听话乖巧的退了出去。

“有事？老爷。”荣氏笑问。

邵元亨在太师椅里面坐下，捧着热茶，一面喝，一面问道：“听说，你给东院那边打的首饰出了岔子？怎么回事？”

荣氏脸色微变，“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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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权衡

邵元亨皱眉，“我不能问？”

荣氏知道丈夫的脾气，吃软不吃硬，只得忍了气，“没出岔子。”撇了撇嘴，“首饰我让人打了，才给东院送过去。可是她们横竖都不满意，说这不好，那不好，就是不要……”指了指盒子，“东西都在那儿呢。”

邵元亨打开盒子瞧了一眼，果然……，金钗都有点细，宝石也小，心下大抵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用多说，必定是荣氏让人偷工减料了，偏偏仙蕙是个较真儿，借口说首饰店黑了东西，横竖不要，----居然跑到自己跟前告状。

抬头看向荣氏，摇头笑道：“你呀，何必斤斤计较？九十九两银子都出了，还差那一两？既然是做人情的，何不干脆做的体体面面？”

荣氏把脸扭向一边，赌气道：“老爷可真是偏心。”

“我怎么偏心了？”邵元亨不爱听这话，“我要是偏心，那也是偏心你们，何时偏心过东院？”想着快过年，底下的重话就没有说，“好了，何必闹得节下不痛快？我看这样，送来的首饰也不必费事重打，再另外给她们添几样好的便是了。”

荣氏咬着嘴唇，不言语。

邵元亨劝道：“你们不是也添置了新首饰吗？给东院添一点又怎么了？明面上，你总得让我一碗水端平吧？你好歹也是做当家太太的人，别这么不大气，赶紧把该添置的都添置了。”

荣氏心里当然生气，可是她清楚，眼下不是一家独大的时候，讨好丈夫的欢心才是最要紧的，----就像丈夫说的，九十九两银子都花了，何苦为了那一两银子生气？因而忍了忍，上前换了撒娇的口气，“老爷啊，就只知道心疼东院的人，怎地不心疼心疼我们？要添……，我和彤云也得再添几样。”

邵元亨见她娇娇俏俏的样子，笑着搂入怀，“行，你们也添。”故意叹了口气，“反正添来添去，最后做冤大头的都是我。”

荣氏“哧”的一下笑了，“活该。”

邵元亨想着事情已经解决，顺口笑话她，“对了，怎么听说你给东院送去的首饰数目不对？说什么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是何缘故？你呀……，份量上头少一点也罢了，数量也怎么少？实在是太不会做人了。”

荣氏的笑容顿时冷了下来，越发添了气性，“数目不对？”她气得起身，去抽屉里面翻出一沓纸，“你瞧瞧，你自己瞧瞧……，仙蕙都写了多少东西？她这是添首饰呢？还是办嫁妆啊？要都打，那这个家都给她搬空了。”

邵元亨一页一页翻着，笑容微敛，“这是……，仙蕙写的？”

“不是她，还能有谁？！”

邵元亨没理会荣氏恼火的口气，而是落在上面字迹上，工整娟秀、干净利落，所谓字如其人，没想到二女儿看起来花骨朵儿一样，内里却是……，和自己想象中的有点不太一样。

不仅外有美貌，而且内有铮铮风骨，倒是发现了她的另外一面。

他头也不抬，问道：“这些首饰的名字是哪里来的？”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荣氏原本不想说自己吃瘪的事，可丈夫问了，便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你不知道，仙蕙那丫头有多难缠……”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当然了，重点在仙蕙的胡搅蛮缠上面，“我怕老爷生气，所以一直忍着都没有说。”

邵元亨当然明白荣氏为啥没说，不过是怕丢脸罢了。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倒是为二女儿一步步的谋划吃惊。她先在接风宴上佯作不懂事，缠着哥哥卖首饰，然后诱使自己开了口出钱，----当时没有在意，是想着随便打几样哄哄她，哄哄东院的人。

没想到，她说什么要打一模一样。

----居然是要在数量和份量上一模一样！

二女儿一步一步的，一点点算计，不仅把自己给绕了进去，还把荣氏和彤云给绕了进去，而且还把所有首饰笔录成单。这段日子里，她不停的给自己送衣服、送鞋子，不停的讨好，说些什么两房和睦共处的话，必然是早就料到荣氏的心思，为得……，就是今天让自己过来做个决断。

仙蕙……，小小丫头，心思和头脑都不简单呐。

“老爷，你说说。”荣氏还在不停的抱怨，“仙蕙她以前是小女儿不假，可我们彤云下面也没有妹妹，一样娇生惯养的，却没有她的那么些个毛病。”趁机上点眼药，“真是的，不知道沈氏是怎么教导女儿的？惯得女儿比祖宗都还大！”

“好了。”邵元亨觉得吵得脑子嗡嗡的，摆手道：“你别说话，让我想一想。”

“想想……？”荣氏先是怔住，继而脸色沉了下去，“老爷，这有什么好想的？你的意思，不仅不责备仙蕙，还要……”声音不由尖锐起来，“难不成，你还真的要照单给她们都打？”

“你嚷什么？”邵元亨在外头被人奉承惯了，习惯居于上位，除了不得不低头的那些官员之流，受不得别人说话高声，“我说让你静一静。”

荣氏脸色煞白，还想争执……，到底还是怕惹得丈夫恼怒，强力忍住了。

邵元亨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二女儿不仅外有美貌，而且骨子里内有心思和算计，这样的女儿……，不配庆王府或者刺史家，真是有点可惜了。甚至……，他心念一动，想起四郡王说起明年春天的那件大事，----仙蕙很是适合走那条路啊。

屋子里，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邵元亨一直沉默不语，荣氏提着心弦紧盯着他，心下不安，----若是教训女儿，丈夫用不着细细琢磨。那他……，这琢磨了老半天时间的，到底是在琢磨什么？心下隐隐有了猜测，只不敢想。

她故意上前，笑道：“好啦，我被老爷一劝说啊，醒悟过来了。等会儿就让人去首饰店里吩咐，再打几样好的给东院送去。”佯作顺手，去抽丈夫手里的首饰单子，“让我瞧瞧，挑那几样贵重的打呢？”

邵元亨捏着首饰单子，没松手。

“老爷……”荣氏心底一凉，小心翼翼试探道：“你琢磨什么呢？”

“你坐下。”邵元亨看都没有看她，继续捏着首饰单子，沉默不语，两道眉毛拧出一个“川”字，像是思虑重重。

他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商人。

凡事做决定，权衡的……，都是利益的大小和得失。

这几天，仙蕙可没少在自己跟前孝顺，也没少说两房和睦相处的话，话里话外，就是要自己把一碗水给端平了。凡是西院有的，东院也得有，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心平气和的相处。若是自己偏了心，自然也就甭提太平了。

可是看看手里的首饰单子，心里一合计，再比着东院的人头算了算，都打下来，大概得花上三万两银子。这……，可真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花三万两银子，买一个家宅安宁值得吗？不，还不能买个安宁。

若是自己给东院花了大笔银子，东院安宁了，西院能不怄气？摁下那头，又翘起这头，这花了银子，最后还不能两头落着好儿。

可要是不花这银子……，瞅了瞅桌上被退回来的首饰盒子，东院的态度很明显，要么一碗水端平，要么就彻底决裂！哼，果然是沈氏教导出来的儿女，一个个的，都随了她那臭石头一样的性子，又臭又硬！

邵元亨权衡的是，到底是三万两银子要紧，还是东院的人要紧？东院……，还有一个嫡长子邵景烨。最近大儿子跟着跑前跑后的，看得出来，是一个能干的年轻人，很有做生意的头脑。

再看景钰，不仅年纪还小，能力和为人方面也差了不少。

细想想，自己不管挣多大的家业，将来都是要分给儿子们的，沈氏不会再生，荣氏估计也难，大抵就是分给这两个儿子了。

既然迟早这家业都要分他一半，何必落个不痛快？自己老了，总还是要靠两房儿孙孝敬的。再说人活着，不就图个儿孙满堂、膝下承欢，将来后继有人吗？罢了，只当是提前分出一部分好了。

不管怎么说，给东院女眷打的那些首饰没给外人，给了她们，东西还是搁在在邵府里头的。至多是两个女儿出嫁，带走一点嫁妆，那也能给她们配个好婆家。基本上，赢了面子也不输里子，自己吃不了多大的亏。

另外就是……，之前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二女儿有殊色，又有心计，的确很适合走那条路。若是自己女儿能做一个尊贵人儿，岂不比靠着庆王府强？往后说不准，邵家的生意还能做到京城去。

既如此，何不依了她？只当为了生意，买女儿一个心甘情愿罢。

邵元亨原本有五、六分愿意大出血，因为仙蕙，不免又添了三分。他是一个算计得失成本能的生意人，很快……，便权衡得失做了决定。

荣氏见他眼里闪过一抹决断之色，心下便觉得情况不妙。

如果丈夫只是想教训仙蕙，谈不上什么决断，父亲教训女儿那还不是天经地义？那他是在决断什么？难道是……

“老爷……”荣氏声音都是抖的，“你别吓我。”

邵元亨抬眼，“说什么胡话呢？我好好儿的，哪儿吓着你了？”既然做了决定，要给沈氏那边大补偿，自然还是要安抚一下荣氏的，“好了，你也别猜来猜去的。我想好了，这一碗水总归要端平，你和彤云有的，沈氏母女她们也应该有……”

“老爷！”荣氏一声尖叫，“什么一碗水要端平？要是东院那边，比着我和彤云的首饰照样打，那得花多少银子啊？咱们整个邵府都不给赔进去了吗？”

“大过年的，你会不会说话？”邵元亨是常年做生意的人，最听不得人家说什么赔不赔的，当即脸色不虞，“我自己赚了多少银子，心里没数？刚才我算了一下，全部照单打下来，满打满算得花上三万两银子，我出得起。”

荣氏连连后退，大口大口的喘气，“不行！我不同意！”

邵元亨皱眉，“你别不懂事啊。”荣氏这些年一向温柔小意儿，像今天这么争锋相对的还是头一回，耐起性子劝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你想想，你有的，沈氏凭什么不能有？彤云有的，仙蕙和明蕙又为何不能有？你这话就算是拿出去说，也站不住道理。”

“我不管。”荣氏简直气得心口疼，“三万两银子，老爷说给就给！往后她们要是伸手要十万两，老爷是不是也给啊？再说，我……，我和沈氏能一样吗？”极力分辩，“我陪着老爷十几年风风雨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氏有什么？”

邵元亨沉色，“她替我赡养了十几年的亲娘，替我养大了一个儿子，一双女儿。”

“那也值不了三万两银子！”

“你放肆！”邵元亨彻底恼了，“我的亲娘和妻儿，那是用银子来算的吗？你又值几两银子？”捏着首饰单子起身，“我问你，你要不要照样儿打？你若不打，我就拿出去让赵总管安排。”他习惯了决策家中一切，语气威胁，“你可想清楚，后宅这么大的事不由你办，而是让外院管事去办，丢得可是你做主母的脸面！”

荣氏怎么可能答应？又气又恨又怒，这些天积攒了多日的怨气，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尖声道：“你休想！别说三万两银子，就是三千两、三百两，三两银子……，也都休想从我手里出！”

“你手里出？”邵元亨卖女求荣的心思不便说，倒是被荣氏闹出火气，动怒喝道：“邵家的生意是我做的，银子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跟你有何关系？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一拂袖，径直摔门出去了。

荣氏气得浑身发抖，止都止不住。

阮妈妈赶紧冲了进来，喊了一声，“太太……”

“老爷他……”荣氏上气不接下气，手上直抖，“他、他……，疯了，疯了！他居然要给东院打首饰，全部都打，整整三万两银子……”话没说完，便一头栽了下去。

******

而此刻，邵元亨已经到了东院，喊了一个丫头问道：“仙蕙呢？”

丫头忙道：“二小姐在大小姐的屋子里。”不敢让主子等，赶紧引路，然后立在门口喊了一声，“大小姐、二小姐，老爷来了。”

屋子里，明蕙和仙蕙都吃了一惊。

“走。”仙蕙当即放下针线，拉上姐姐，笑着出去迎接，“爹，你来了。”热情体贴的给父亲接了披风，往里面迎，“你坐，我去给你端茶。”

明蕙有点局促，“我也去。”

“那姐姐去罢。”仙蕙不想丢下父亲一个人，他来这儿，肯定是有要紧事的，多半……，是为了首饰的事儿。因而坐下陪着，“外头这么大的风雪，爹怎么想着过来坐坐？最近外头还忙不忙？快过年了，爹忙了一年也该歇歇了。”

“嗯。”邵元亨点了点头，“是该歇歇了。”

明蕙端了热茶上来，“爹，你喝茶。”

“你也坐罢。”邵元亨对大女儿不太关心，印象里，就是一个长得明丽温柔的老实姑娘，喝了一口茶，随口问道：“你们两姐妹在忙什么？”

仙蕙笑了笑，拿了桌上的一根腰带过来，“爹你瞧瞧，怎么样？”一面介绍，“我寻思着爹常在外头行走，冬天又冷，所以啊，想了一个取巧的法子。给这腰带的里面缝了一层狐狸毛，剪得短短的，不外露，往后爹束在腰上保证暖和。”

被人用心讨好，自然是一件值得心情愉悦的事。

“好法子。”邵元亨颔首笑道：“这份心思很是细巧，你有心了。”说着，把首饰单子递过去，“这些我都看过了。”夸了一句，“嗯，你的字挺不错的。”

什么意思？仙蕙心下吃不太准，这是夸自己字好，然后就不管首饰的事儿了？尽管担心不已，脸上笑容还是不减，“是吗？爹不嫌弃我鬼画符就行。”

邵元亨见她如此沉得住气，心下又多了几分赞扬，对二女儿将来荣耀更添了几分把握，因而底下的话说得痛快，“你放心，爹让人全部给你照单打。”

真的？！仙蕙瞪大了一双眼睛。

自己费尽心机谋求的大事，如此顺遂，惊喜得好像有点不真实了。

邵元亨看在眼里，不由轻笑，看来女儿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让自己答应，所以才会如此吃惊。不错……，有心思、有算计，还有分寸，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没白疼她。

明蕙一脸激动不已之色，推了推妹妹，“仙蕙，爹说全部都打。”

“看我……”仙蕙回了神，不好意思笑道：“都高兴的傻了。”想起父亲才答应都打首饰，算是大出血了，怎么也得讨好他几分才是，因而忙道：“谢谢爹。”又跟姐姐说起讨喜的话，“我就知道，爹心里面肯定是有我们的。”

明蕙也跟着道了谢，欢喜道：“等下我就去告诉娘。”

仙蕙笑道：“是啊，让娘也跟着高兴高兴。”

“我跟你们一起去。”邵元亨起身，“先看看你们祖母，再去看看你们娘。既然过来一趟，正好大伙儿在一起说说话。”

仙蕙当然希望父亲多陪母亲，就算他只是面上情，那也总比冷落母亲好啊。因而越发笑得甜了，上前娇声道：“爹，还是你最心疼人了。”

邵元亨笑了笑，打量着二女儿，还真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正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长得亭亭玉立，五官精致无可挑剔。一双又大又长的丹凤眼，黑白分明，清澈似水，让她整个人都活色生香起来。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眸子里好似夜空里的繁星一般，烁烁生辉。

“爹……”仙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这样看我？”

“哦。”邵元亨叹了口气，“就是瞧着你，长得特别像你娘年轻的时候。”目光里带出几分回忆，几分唏嘘，“想当年，你娘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

仙蕙先是点头，继而笑容微微一僵。

大美人儿？那还不是一样熬不过年华老去，丈夫喜新厌旧，最后孤孤单单的悲凉。

明蕙见场面有点冷了，忙笑，“是啊，仙蕙长得最像娘了。”

“我还像爹呢。”仙蕙收回心思，故意说起奉承的话来，“所以说，我这人福气特别好，像爹又像娘，爹和娘就都喜欢我啦。”

“谁让你如此乖巧、懂事，又有孝心？”邵元亨一面出门，一面说笑，顺手摸了摸她乌黑如云的发丝，笑道：“爹这心里，也忍不住要多偏疼你几分了。”

偏疼自己？仙蕙脸上笑着，心里却打了一个突儿。

这……，可不像是什么好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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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疑惑

邵元亨先领着女儿去了上房，陪着母亲说了几句，聊聊家常，然后起身，“既然来了，我顺道过去看看沈氏。”

邵母对沈氏这个儿媳十分满意，多年来一直孝顺体贴，自然希望儿子多亲近她，因此乐见其成，“去吧，去吧。你们分开多年，肯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是，娘你歇着。”邵元亨的笑容有点僵，“我先过去了，得空再来看望你。”

他领着一双娇花软玉般的女儿，出了门。

等到前院见着沈氏，照例嘘寒问暖说了几句，然后说到首饰的事上头，笑道：“没看出来，仙蕙还是一个有条理的姑娘，写得一清二楚的。”又夸女儿，“字也不错，可见你平时教导不错。”

沈氏淡淡一笑。

明蕙悄笑道：“娘，爹说全部都照单打呢。”

都打？沈氏闻言微微一怔。

看来……，丈夫还是有一点良心的。虽然娶了新人，又生了儿女，但至少知道把另一房儿女接在身边，一样的养活，一样的公平对待。她并不知道前世的悲剧，自打和丈夫见面以后还算顺遂，又眼见丈夫做到了一碗水端平，心中怨念便散了几分。

邵元亨看着走神的元配发妻，在心中叹息，哎……，果然还是老了。

那些眼角和嘴角的细纹，以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即便脂粉掩盖，隔近了仍旧看得出来。虽然隐隐嫌弃，但好在不用日日夜夜相对，加上准备大出血，话当然要说得好听一些，“芷清，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妇人，上有老、下有小的照顾，真是让你受累了。”

沈氏淡然道：“原是我做儿媳和母亲，应该做的。”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丈夫满目愧疚之色，话又说得体贴，心就再次跟着软了几分，“再说也没什么苦不苦的，都熬过来了。要紧的是，孩子们都平平安安长大……”颇为无奈一叹，“只要老爷心里有我们这些人，我就知足了。”

邵元亨便道：“看你说的，我心里怎么能没有你们？你们可是我的妻儿骨肉。”

沈氏的心一软再软，怅然道：“老爷放心，往后我们都安生过日子。”虽说有一肚子的心酸委屈，但总归不想闹腾，不忍心让儿女们跟着不安宁，“只要老爷有心，我们也有良心，不会给老爷添乱子的。”

这话邵元亨爱听，谁不希望家宅安宁、妻儿和睦啊？细想想，沈氏除了性子孤傲了一点儿，别的都还不错。因而顺着她的话道：“你放心，我这心里面有一杆秤。往后你们就安安生生的享福，西院有的，你们一样都有。”

西院有的，东院一样都有？孰轻孰重，孰先孰后，真是一清二楚。

沈氏心下说不尽的苦涩，却笑，“好，那我就放心了。”

明蕙还沉浸在父亲公平对待的欢喜里，没有母亲体会的那么细，拉了拉妹妹，欢喜笑道：“听见没有？爹说了，往后我们一样都有。”

“嗯。”仙蕙心思恍惚的跟着一笑。

“还记得……”邵元亨找了话题，说起一些陈年往事，“那年家里遭了贼，把仅有的两块腊肉都给偷走了。娘天天发愁要怎么过年，是你二话不说，就把陪嫁的一对银手镯拿去，换了肉回来吃。”他笑了起来，“当时景烨正是嘴馋的年纪，吃了好些，结果晚上就闹肚子了。”

说起过往，沈氏的的心情愉悦了几分，“是啊，那时候明蕙年纪小，我光顾着照看她，就没留意景烨吃了太多。”

明蕙听见说起自己，甚有兴趣，“是吗？那会儿我多大了？”

沈氏笑道：“还不到一岁。”

邵元亨看向大女儿，说起笑话，“记得当时你的牙出得晚，才长了几颗，你娘怕你吃肉嚼不烂，就把肉撕碎了喂你。偏生撕太慢，把你急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爹……”明蕙微微红了脸，“别说了。”

“还不好意思了？”邵元亨“哈哈”大笑，“问问你娘，我可不是瞎说的。”

沈氏笑着作证，“你爹没有瞎说。”

一时间，气氛温馨得简直不像话。

“老爷！”外面有丫头气喘吁吁的，隔着门，声音紧张道：“荣太太刚才下台阶没有站好，一不小心……，滑下台阶摔倒了。”

滑下台阶摔倒了？邵元亨收起笑容，皱了皱眉，难道是荣氏气得追出来了？都快过年了，怎么不当心一点儿？多晦气啊！

继而一怔，只怕也未必就是摔倒了。

但不管荣氏是真摔倒，还是假摔倒，又或者气病、装病，都得过去看看。

“我去瞧瞧。”他站起身来。

沈氏笑容微敛，虽然心里不是个滋味儿，但是想着才说了和平相处的话，丈夫又尽量做到公允，于是道：“我们也去瞧瞧。”

仙蕙和明蕙对视了一眼，跟了出去。

----面上情总是要做的。

一行人到了西院，阮妈妈迎接出来却面带为难，“太太崴着了脚，这会儿正在里面让人敷凉水，换药膏……，实在是乱哄哄的不像样儿。”

邵元亨听她言辞闪烁，便心下明了，回头道：“既然荣氏没什么事儿，不如你们先回去，明儿早上再过来探望她便是了。”

“好。”沈氏闻音知雅，反正也不是真心想过来探望的。

邵元亨抬脚上了台阶，进去了。

沈氏领着女儿们回了东院，邵大奶奶闻讯过来，得知没事，见气氛不是太好又告退出去。仙蕙一改之前的活泼明快，坐在美人榻上剥松子儿，闷声儿不吭，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事儿。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阵。

明蕙细声道：“西院那位……，多半是气病了吧？”

“应该是。”沈氏轻轻点头，“我没有想到，你爹……，还有几分良心，居然真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语气里带出几分唏嘘，轻叹道：“罢了，既然已经都这样了，还能如何？只要他肯待我的儿女们好，我也没话说了。”

“爹对我们，还是不错的。”明蕙点头，又含笑看向妹妹，“而且……，爹好像特别喜欢仙蕙。今天爹还夸仙蕙懂事、乖巧，讨人喜欢，说是忍不住要偏疼她呢。”

“是吗？”沈氏笑问。

仙蕙干笑了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心里有点隐隐不安，----父亲的喜好，大都跟利益得失有关系。

他偏心西院那边，除了荣氏会哄人，为他生育了一双儿女以外，不就是因为庆王府的大郡王妃能帮忙吗？可自己有啥值得父亲偏疼的啊？----嘴甜？字写得好？给父亲做了衣帽鞋袜？长得像母亲年轻的时候？

这些……，似乎都站不住脚啊。

特别是回想起之前，父亲忽如其来的亲昵抚摸，和那一句，“爹这心里，也忍不住要多偏疼你几分了。”

那语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呢。

她闷闷不乐回了屋。

耳房里，丁妈妈则是脸色一片惨白。

想起刚才去打探消息，阮妈妈的冷笑，“你还好意思问太太怎么摔着了？跟你实话说了罢，太太这是被二小姐给气得，……心病！三万两银子啊，老爷依着二小姐拨了整整三万两，给东院的人打首饰，太太不依，老爷就让外院的赵总管去打了。”

----整整三万两银子，三万两！

丁妈妈觉得腿都是软的，站不住，软绵绵的坐在椅子里，动弹不得。

坠儿小声道：“丁妈妈，你别吓我。”

“完了，咱们两个玩完了。”丁妈妈的脖子像是忘了上油，转动缓慢，一点点转头看向坠儿，“之前咱们把太太的差事办砸了，这笔账还没有算，如今……，二小姐又坑了太太三万两银子。”她咽了咽口水，痛声道：“你想想，就是把咱们俩卖一千回，都不够这个数儿！”

坠儿委屈道：“可……，那也不是咱们挑唆二小姐的啊。”

“你懂什么？”丁妈妈又气又急，斥道：“太太又不能把二小姐撵出去，她心里有气，不找我们出找谁出？咱们专门过来看着东院的人，结果呢？什么都没有看住，还让太太接二连三的吃亏。”挑眉反问，“你说，太太能轻饶了咱们吗？！”

“那……，那要怎么办？”坠儿吓得浑身直哆嗦，“要不然……，我去厨房偷偷的给饭菜里加点料？让东院的几位上吐下泻倒霉一回，给太太出出气。”

“放屁！”丁妈妈当即啐了一口，“如今太太主持着府里大小事务，她们若是吃坏了肚子，岂不明摆着是太太使得坏啊？你叫太太的脸往哪儿放？老爷生气了，太太第一个先打死你。”

“妈妈救我……”坠儿吓得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只是不敢大声儿。

“别嚎了！”丁妈妈眼里闪过一丝厉色，站起来，干脆利落的掸了掸衣服，“咱们赶紧亡羊补牢！多的做不了，至少要盯紧一点儿，万一有个啥风吹草动，回报太太，也能减轻几分咱们的过错，兴许还能逃过一劫。”

“是！”坠儿当即跳了起来。

“站住！”丁妈妈一把抓住她，“先把你那张哭丧的嘴脸收起来。”领着她去洗了个脸，又逼着笑了几回，叮嘱道：“记住，机灵一点儿。”

******

次日一早，沈氏领着女儿和儿媳去了西院，依旧没有见到荣氏。

阮妈妈还是昨天那套婉拒言辞。

仙蕙觉得母亲礼数到了，是荣氏不见的，就算父亲知道也怪罪不得，便让母亲暂时不用过去探望。第二天，叫哥哥买了一些红枣、桂圆，和姐姐再次过去探病，----要是还见不到荣氏，那就随她，反正礼数已经做得足足的了。

刚到西院正屋，就见父亲和邵彤云从里面走了出来。

仙蕙笑道：“爹，我们来给荣太太送东西。”

“哦。”邵元亨目光微闪，转头看向邵彤云道：“我还有事，你娘又腿脚不方便，你好好的陪着仙蕙和明蕙说话。”脸色略有几分严肃，“她们冒着风雪过来一番心意，不可辜负了。”

仙蕙瞅在眼里，觉得父亲的神态口气不太自然。

邵彤云的目光更不自然，似乎……，有一瞬间的闪烁回避，然后才笑，“爹你放心好了，便是两位姐姐平常过来说话，我也不会怠慢的啊。”

邵元亨点点头，“你们说着，我有事先去书房那边了。”

他背负双手下了台阶，既没有和仙蕙、明蕙打招呼，也没有视线交接，便好似外头有人等着一般焦急，匆匆走远了。

仙蕙重活一世，心思敏感，心底不由浮起一抹疑云。

邵彤云笑道：“两位姐姐，外头冷，进来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仙蕙打量着她，不对，不对……，昨天和母亲一起过来的时候，荣氏没见着，邵彤云却是见着了的，----她虽然没有口出恶言，但是一直绷着脸，眼里有着明显的敌视和憎恶，今儿怎么突然就好转了？就因为父亲的几句叮嘱？可是父亲都走了，她完全可是做做面上情，敷衍几句，用不着再请自己和姐姐进去。

明蕙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进去吗？”

仙蕙没有回答姐姐，而是笑问：“荣太太好些了吗？”往里探了探，“要是今儿精神好些，我们就进去瞧瞧……”

邵彤云犹豫了下，“我进去瞧瞧，看娘睡下了没有？”片刻后，出来说道：“娘刚才和爹说了会儿话，有些累，已经脱了衣服躺下了。”又笑，“娘说，让我陪着两位姐姐说说话，也是一样的。”

荣氏这么快就不生气了？让女儿陪着东院的人说话？仙蕙越想越深，越想……，心里头就越觉得不安。但是又不好露出情绪，只得耐着性子，跟着邵彤云去侧屋喝了一会茶，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闲话，然后方才告辞。

回了屋，明蕙说道：“看来荣氏还是挺沉得住气的，我还以为……，三万两银子那么大的气，她且得‘养’一段儿日子呢。”

仙蕙揉着眉头，没搭话。

明蕙自己琢磨了下，点了点头，“也对，她本来就不是真的摔着了，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人情来往的不知道有多少事儿，自然不便耽搁太久。”推测着，“最迟……，年三十前应该会养好的。”

仙蕙随口应道：“是啊，她这日子不赶巧儿了。”

心里忽然间闪过一道灵光！对了，因为快过年，荣氏不能一直“病”着，可是给了东院三万两银子的窝囊气，她又咽不下去。所以……，父亲着急了，就说了什么话，解了荣氏母女的心结，然后她们才会突然转变态度。

照这样推测，一切才变得合情合理。

心下忍不住自嘲起来，别人家的父亲偏心偏疼一点儿，肯定都是欢喜不尽。恐怕只有自己，不仅不敢轻易欢喜，还心惊胆颤的，说起来真是荒唐又可笑！

“你怎么了？”明蕙偏头瞅着妹妹，疑惑道：“好好的，我怎么瞧着你不太高兴的样子？”有些担心，“是不舒服吗？”

“没有。”仙蕙摇摇头。

“那你脸上怎地不见一点儿笑容？”明蕙嘀咕道：“这次的大事儿多亏有你，才能办得这么顺利。父亲对咱们挺不错的，对你更是多疼几分，我都嫉妒了。你呀……，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仙蕙闻言一怔。

明蕙好笑道：“往常里，你不是经常劝我们，要记得脸上带着笑儿，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吗？你说了，若是脸上整天带着怨气，日子是过不好的。”捏了捏她的脸，“怎地自己把这话给忘了。”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仙蕙沉默不语。

仔细想想，今生……，父亲对东院的人的确不错，为何自己疑神疑鬼的？因为前世的种种阴影，所以就不能接受父亲的好了吗？要照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日子肯定是过不好的。

这次父亲拨了三万两银子给东院，荣氏不痛快，他自然要去安抚几句，兴许是再给荣氏添点好东西，----甚至大手笔一点儿，给西院私下添点田产，或者铺子，所以荣氏母女才会转怒为喜。

就算父亲偏心，那也是拦不住的事儿。

但自己是父亲的亲生骨肉，他总不能因为拨了三万两银子给东院，就偷偷把自己给害了吧？退一万步说，就算把自己给卖了，那也不值三万两银子啊。

仙蕙摇了摇头，决定撇开那些毫无证据的猜疑，不要想太多了。

第二天，邵彤云突然过来了。

“三妹妹。”仙蕙觉得奇怪，----不管父亲跟荣氏说了什么，许诺了什么，都最多是压一压荣氏母女的火气，让她们对东院留着面上情儿。

三万两银子，那份恨……，肯定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而眼下，荣氏“病”着，父亲举动怪异，邵彤云居然还过来找自己，而且……，她眉眼间又是那种看似温温柔柔，实则暗藏危险之色，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之前强行压下去的那些担忧，再次浮了起来。

邵彤云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烟霞色通袖衫，配粉色裙儿，比之平日更多了几分温柔可亲，脸上还带出些许憔悴之意，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她说话也很客气，笑道：“今儿我过来，是向沈太太和两位姐姐、嫂嫂道谢的，娘摔着了腿，多谢你们挂念和探望。还有你们送的红枣、桂圆，挺不错的，娘让人炖鸡汤喝了。”

东院送的东西，荣氏真的喝得下去？仙蕙可不敢信。

当然这话不能问出来，只笑，“三妹妹真是客气，荣太太病着，我们过去探望是理所应当的。”客套话谁都会说，“本来呢，这两天我还想过去看望荣太太的，但是想着她身子不适，我们不能分忧也罢了，总不好再添乱子，所以就没过去。”一连串关心的问，“荣太太的腿可好些了？精神如何？”

“好多了。”邵彤云笑容平静如水，看不出端倪，寒暄客套了一番，然后转入了正题，“今儿过来，顺道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

“哦？”仙蕙心下提起了弦，“三妹妹你说。”

“是这样的。”邵彤云神态自然，微笑道：“明儿庆王府做周岁酒，大郡王要给长子权哥儿过生，到时候啊，咱们家的人都得过去道贺。娘让我过来说一声，明天大伙儿都打扮体面一点，好歹别落了咱们家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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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庆王府

仙蕙当然不想去庆王府，----她重生至今，不过才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前世记忆犹新，本能的……，就觉得庆王府是一个龙潭虎穴。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继而又是隐隐不安，怎么回事？今生和前世居然不一样了。

前世里，当时母亲和父亲关系闹得很僵，东院的人都在和父亲怄气，所以并没有去参加权哥儿的周岁宴。看来……，自己重活一世，不仅改变了父母之间的关系，也改变很多其他的事。

未来变幻不定，心里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二姐姐。”邵彤云又笑，“爹不是给你们重新打首饰了吗？听说下午就能送来第一批，虽不多，但是明天正好能戴上。另外爹说你们衣服少，又让都做了一套新衣裳，估摸也是下午送来。”

首饰这么急就赶出第一批了？还赶制了新衣裳？

仙蕙心中警铃大作，似乎……，有一种非去不可的感觉。

父亲为何非要自己去庆王府？说不通啊。

只怕不是父亲的意思，而是荣氏母女再捣鬼吧？如果自己拒绝，她会如何？于是腼腆一笑，“那……，那什么庆王府的，听起来就不是一般人能高攀的。”一脸上不得台面的表情，“我还是不去了。”

“二姐姐，你想多了。”果不其然，邵彤云摆出了劝解的架势，“庆王府虽然尊贵不同一般人家，但我表姐是大郡王妃，邵家也就是庆王府的转折亲。既然都是亲戚，红白喜事当然应该走动一下。”她笑得温柔和气，“想来是二姐姐心里怯场，没关系的，到时候一路跟着我就好了。”

跟着你？那可就要命了！仙蕙心下冷声嘲讽。

邵彤云见她低头不语，只当还是害羞，继续劝解，“我从小就去庆王府串门的，一月里少说也有一、两次，便是平常不赶上正日子，大郡王妃想我说话了，也过去的。所以啊，二姐姐你根本不用担心，我对庆王府可熟悉了。”

她扬起下巴，“就算不用丫头，我也肯定不会走错路的。”

仙蕙腹诽，你当然不会走错路，因为你只会故意把人领错路！只是眼下没工夫跟她怄气，心不在焉，思绪早就已经飘远了。

照理说，荣氏因为三万两银子气病了，正在恨着东院，邵彤云自然也是恨的，怎么突然跑来做说客了？何其古怪？而且又是打造出一批首饰，又是让赶制了新衣裳，还劝来劝去的，非得让东院的人去庆王府做客。

荣氏母女到底在琢磨什么？准备到时候让东院的人脸上难堪，报个仇？可是在庆王府丢了东院的脸面，也就是丢了邵家的脸面啊。

难不成，她们想把大郡王的事提前上演？！不由心下一沉。

“二姐姐，你怎么不说话？”邵彤云说了半天，不见她应声，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心下恼火，到底是乡下长大的没见识，如此上不得高台面！让她去庆王府，那是给她莫大的体面，难道还委屈了她不成？不过想起父亲说的那件大事，哼……，这件事一定要办成，回头有她们母女一起哭的日子！

因而又耐下性子，继续劝说起来，“二姐姐，我跟你说……”

谁知道仙蕙油盐不进，仍凭邵彤云说得口干舌燥，茶水都连喝了两碗，最后还是忸忸怩怩的，“不行，不行。”心下有些猜疑，想知道事情是针对整个东院，还是只针对自己，故意道：“要去……，让我娘和姐姐、嫂嫂去好了。”

“不行。”邵彤云略有些急，“好好儿的，怎么能单独丢下二姐姐一个人？”

仙蕙心下有些了悟。

照这么看，事情似乎还是针对自己的。

“二姐姐……？”邵彤云实在说得嘴皮子干，翻来覆去，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全部说了，干脆笑道：“好啦，明儿我过来找你。”

仙蕙还是摇头，“不了，我不想去。”

邵彤云到底还是太轻，即便再沉得住气，也是有限。

见对方再三拒绝，忍不住火气蹿了上来，“行！看来二姐姐是不给我这个脸面，那也就算了。”她勾起嘴角，“反正这都是爹的意思，回头若是爹怪罪下来，二姐姐自个儿去解释吧。”

仙蕙只低着头，一副含羞带臊见不得人的样子。

邵彤云咬着嘴唇带气走了。

到了下午，新首饰和新衣裳一起送了过来，来人居然是赵总管，“老爷说了，明儿东院西院的人全都去庆王府，记得好生打扮，不管是谁都别疏忽了。”

居然真是父亲的意思？邵彤云没有撒谎？！仙蕙吃惊不已。

如果不是荣氏母女算计自己，而是父亲……，如果是他非要让自己去庆王府，那么会有什么事呢？她看着新打的首饰出神，心里乱成一团麻。

面前最耀眼的，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双尾凤钗。

仙蕙有点茫然的看着镜子，拿起凤钗，在鬓角边比了比，----镜子里倒映出一张姣好容颜，长长的远山眉，明眸乌黑，鼻子秀气又挺又直，脸庞白净细腻宛若莹玉一般，仿似吹弹可破。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个大美人儿，父亲亦是高大清俊，自己占尽了父母的一切优点。

这是自己比别人多出来的唯一优势。

等等……，长得好，年轻，尚且待字闺中，自己今生又在父亲跟前太打眼了。难道说，父亲瞅着自己还算拿得出手，就准备把自己嫁进庆王府？可是让自己去和庆王府联姻，就算父亲同意，荣氏也不会同意的。

荣氏母女更不会高高兴兴的，让邵彤云来劝说自己了。

除非是做妾？不对，还是不对。

父亲虽然凉薄，但还不至于盼着自己做妾吧？他先花三万两银子讨东院欢心，再把自己送去庆王府做妾，哄西院开心，那最后惹得整个东院的人都憎恨他，三万两银子不是白花了吗？所以应该不是。

那还有谁家？刺史家？仙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说刺史家不好，而是刺史乃是官宦之家，讲究门第，多半看不起邵家这种商户之女。想要进刺史家的门，或者庶子，或者继室，才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可是……，就算让自己去给刺史家的儿子做填房，也抵不过三万两银子啊。

----思路又绕回了原点。

仙蕙心下猜疑不定，去找姐姐，结果姐姐和嫂嫂都在母亲跟前，大家都在说着新首饰和新衣服，一派欢声笑语。见她来了，明蕙还拉了她过去打趣，连声夸道：“都是我们仙蕙聪明伶俐，会讨爹的欢心，连带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沈氏看向小女儿的目光，亦是欣慰。

邵大奶奶说了几句讨喜的话，然后又道：“明儿要去庆王府，哎……，往常听说王府皇宫的，那敢想过还能亲自去见识？”神色颇为不安，“我这人嘴又笨，见人多了更不知道说什么，明儿……，就一直跟着娘身后了。”

明蕙抿嘴笑道：“不光嫂嫂心里紧张，我这心里一样紧张的很呢。”

沈氏淡淡道：“咱们不过是去应景吃个饭，少说话，吃完就回来了。”转头看向小女儿，露出笑容，“仙蕙倒是沉得住气，越遇着大事，反而越比平常看着更稳当，不怪你爹也更喜欢你。”

仙蕙努力笑了一笑，有些恍惚。

母亲、姐姐和嫂嫂她们，没有人知道前世的悲惨凄凉，她们都沉浸在父亲对东院不错的欣慰中，都以为父亲是真心偏爱自己。那么……，自己要怎么解释不想去庆王府的事？身体不舒服？病了？那样又只会让她们担心不已。

况且事情复杂起来，如果只是荣氏母女的算计，还能利用父亲躲开，但假如算计自己的人是父亲呢？自己又要往哪里躲？躲得了这次，躲得了下次吗？躲得了一时，还躲得了一辈子吗？

仙蕙心情低沉，一腔心事和担忧，却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倾诉。

******

明蕙自幼和妹妹谁在一起的，养成习惯了。来了江都邵府以后，虽然院子够大房子够多，却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反而觉得两姐妹睡一起踏实。入夜，她带着紧张和兴奋的心情，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开始入睡。

而仙蕙，则是根本就没有半点睡意。

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结果还做了一个噩梦。在梦里，又重复了在庆王府的那一幕，吓得她失声尖叫，醒来瞪大眼睛一看，姐姐还在身边睡得香甜。还好，还好，……还好没有喊出声儿来。

仙蕙平定了下心绪，再也睡不着了。

她思来想去，一直躺倒窗外青光大亮，最后还是决定去庆王府一趟。

反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就去一次，看看父亲到底在唱什么戏？看看他到底许诺给荣氏母女什么，能解开三万两银子的许诺，只怕不是小事！心里不由浮起一片悲凉，那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啊。

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胡乱猜疑想而已。

否则，父女反目的日子就不远了。

等到天明，仙蕙洗漱完毕，丫头捧了昨儿送过来的新衣裳过来。上衣是鹅黄色的宝相花袄儿，缎面光滑如水，花纹精美，先不说各种精巧的绣工，单是料子就已经非同一般了。

最稀罕的，是下身那一袭十六幅的阴阳湘水裙。

一幅绿色、一幅白色，八阴八阳交错用金线勾勒绣在一起，穿在身上不动时，看起来是绿色的裙子，走几步，又摇曳多姿露出一些白色。特别是腰间挂一串红珊瑚珠，一会儿落在绿色里面，一会儿落在白色里面，好似繁花荡漾在白云碧水之间。

明蕙轻声惊呼，“了不得！好新巧好漂亮的裙子啊。”

丫头们也是纷纷围了过去，笑着打量，一个道：“这么好看的裙子，便不是二小姐如此出挑的容貌，换做我穿，也是极好看的。”另一个啐道：“呸！你看看这裙子的绣工和针线，把你卖了，都不够买这条裙子的。”

仙蕙没有心思欣赏裙子，而是轻叹，看来事情果然有蹊跷了。

若不然，父亲怎会给自己如此华丽的衣裳？而且自己有，姐姐却没有。

只是不便多说，帮着姐姐收拾了一番，又去看看母亲和嫂嫂。这一个多月，时常跟她们说些妆扮的技巧，一番收拾，都是像模像样的。至少看着干净体面像富家女眷，不会被人说成乡下来的了。

到了西院汇合的时候，仙蕙留心看了一眼，邵彤云的裙子也比不上自己华丽，且她没有任何意见，心下越发了然。

一路上顺顺利利，邵家的马车队伍很快到了庆王府。女眷走不了王府的正门，而是走侧门，----庆王府的修筑规模宏大非凡，堪称江都小皇宫。进了侧门，下马车，然后又是软轿前行，曲曲折折行了不短距离，最后还得步行一段才抵达花厅。

已经来了不少女眷，有庆王府的各家亲戚们，也有像邵家这样攀龙附凤的，还有一些当地官员的妻女，热热闹闹一屋子的人。

仙蕙秉承“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只做羞涩，一直低头不语。

可奇怪的是，一直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忍不住忽然抬眸，落入眼帘的是一个中年仆妇。可是那人穿着打扮体面，神态高傲，又不像是一般的管事妈妈，看不出是什么身份。因为不便一直盯着对方看，看了两眼，便只好暂时收回视线。

等到再抬头去看的时候，那妇人却不见了。

----真是奇怪。

“大郡王妃到。”门外边，有侍女高声唱诺。

花厅里的女眷们，顿时“哗啦啦”的全都站了起来。

门口进来一个富贵雍容的年轻妇人，头上珠翠环绕，穿着大红色葫芦多子纹妆花褙子，配百蝶穿花裙，显得一派精神奕奕的好气色。她未语人先笑，“大伙儿都来了，快坐，快坐！”跨门进来，头上金步摇的红宝石滴珠一摇一晃，“今儿来得贵客多，里里外外都是人，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大家见谅。”

女眷们里，便有人奉承辛苦操劳之类的话。

大郡王妃笑道：“谈不上操劳，都是我份内应该忙碌的。”看向众人，“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给权哥儿做周岁，我心里这一高兴啊，便不觉得累了。”

众人纷纷附和不已。

仙蕙心下冷笑，今儿是给大郡王的庶子做周岁生辰，又不是她大郡王妃生的，真的有这么高兴吗？更不用说，大郡王妃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并无儿子，那权哥儿可是大郡王的庶长子。

她这会儿心里肯定跟针戳一样难受，居然笑得出来！可见城府之深。

一想起前世的事就恶心反胃，心中满满都是恨，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大郡王妃和邵彤云虚伪的笑脸，把她们丑陋的真面目公诸于众！可是……，却什么都不能做。

仙蕙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厌烦的宴席，离开庆王府。

偏生大郡王妃走了过来，打量道：“这几位……，想来就是沈太太和明蕙、仙蕙，我不认识，可没有认错人罢。”

荣氏含笑不语。

沈氏起身回了一礼，“见过大郡王妃。”

仙蕙等人只好跟着起身行礼。

大郡王妃的目光，落在仙蕙身上扫了几眼，赞叹道：“好生水灵的丫头，两姐妹站在一起，好似一对儿并蒂花。”推了推邵彤云，“可把你给比下去了。”

邵彤云抿嘴一笑，“没法子，谁让我的两位姐姐长得太好呢。”

花厅里的女眷都看了过来，纷纷打量。

明蕙性子敦厚内敛，不善于应付这种玩笑话，微微红了脸，低头不语。而沈氏本来就孤傲，邵大奶奶老实巴交的，就更不会跟着一起说笑了。

未免冷了场，仙蕙不得不接了话头，浅笑道：“大郡王妃谬赞了。三妹妹不光容姿殊丽、端庄大方，而且接人待物亦是温和可亲，想来就是因为常来庆王府，和大郡王妃走得亲近，所以学了一、二分罢。”

不仅夸了邵彤云，还不着痕迹的把大郡王妃给捧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

大郡王妃的笑容微微一僵，继而回神，与身后众人笑道：“听听，这丫头不仅天生一管好嗓子，还嘴巧，说话真是讨人喜欢啊。”忍不住打量几眼，貌美、伶俐，听说还颇有心计，在邵家啃下了三万两银子，真是厉害啊。

不过再厉害又能如何？等到开春，很快就要被她爹给转手卖了。

“大郡王妃。”荣氏对外甥女说话并不拘束，朝她笑道：“不用专门陪我们，你只管忙你的去，等下大伙儿就该落座入席了。”

“有小姨在这儿，帮照看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大郡王妃说笑了几句，交待了管事妈妈们，便领着人出门，去招呼婆婆和妯娌、小姑们了。

江都是庆王的封地，在江都，他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庆王府实在太过显赫，在场宾客没人敢抱怨怠慢的。都在花厅里等了一会儿，三三两两，相熟的人聊上几句，然后到了时辰，都跟着侍女们各自入了席。

席面上，流水一般的呈上各种美味佳肴。

仙蕙吃得没滋没味儿的。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那些当地官员们女眷们都已经告辞，邵家的女眷却都留了下来，转而准备移去戏台，还得消磨半下午看戏时光。对她来说，真是烦不胜烦，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忍耐。

而且还得提起心弦，提防一不小心就有什么乱子出来。

不知怎地，又感觉到有人再打量自己。

她抬头看去，见着了之前那个身份不明的中年妇人，眉眼精明，表情带着审视，甚至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目光都没有丝毫回避。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仙蕙浑身不舒服，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花瓶，正在被买家打量评估值多少银子，浑身都是毛毛的。

正想抓个小丫头试试问一下，谁知道有人上茶，人影一多，那中年妇人又不见了。

“二姐姐。”邵彤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笑，“快过来，戏台子那边正在试戏，还要等会儿才过去呢。”她十分亲热，过来拉人，“咱们几个先打两回花牌。”

仙蕙被拉进了小姐们的圈子。

里头身份最尊贵的，是庆王府尚未出嫁的孝和郡主，次之，则是舞阳郡主的女儿周峤，再次是王府一些亲眷家的小姐。论亲戚关系，最差的就是邵家这种转折亲，在这圈子里，完全就是给别人陪衬的。

偏生邵彤云年少轻狂，不觉得，还像半个主人一样主动帮着发牌。

明蕙不好意思，“我不会玩这个，就在旁边看你们打罢。”

邵彤云笑道：“来嘛，来嘛，大家打着玩儿的。”看向孝和郡主和周峤，“谁还认真天天打牌不成？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

孝和郡主自持身份，微微一笑。

周峤却是一个活泼爱玩的性子，加上年纪小，没有那么多身份差别的念头，反倒最喜欢和邵彤云一起玩儿。她配合的拍着跟前桌子，嚷嚷道：“快点，快点，给我来几张好牌。”

邵彤云婉声道：“放心，给你的都是最好的。”

明蕙实在是不适应这种场合，也融入不了这个圈子，悄悄起身，往旁边坐去了。

邵彤云回头喊道：“哎，大姐姐……”

“我来罢。”仙蕙不想让姐姐局促为难，接了她的话头，对着众人笑了笑，“只是我也不太会打，等会儿出错了牌，大家可别笑话儿我。”

周峤忙道：“不笑，不笑，谁还不是从刚学过来的。”

另外几位小姐也跟着附和，心底看不看得起邵家那是一说，至少场面上，大家都没有流露出轻视之意，是一派和睦亲密的气氛。

邵彤云发完了牌，笑道：“咱们今天打多少的？一钱银子？”

“一钱太少了！”周峤不满意道：“五钱，五钱！咱们赶紧把银子花完，赢了的人买东西给大家吃，等下还要过去看戏呢。”说着，让丫头拿了一锭二两的银子过来。

孝和郡主也让丫头拿了二两银子。

另外几家小姐自然要配合，没有多话，都是纷纷找自家丫头拿了银子。

轮到仙蕙，则是微微一怔。

难怪邵彤云非得拉着自己过来打牌，邵家是月初发月例银子，东院的人是月中才到邵府的，还没得发。偏生今儿出门什么都准备了，仔细检查了，就是忘了找母亲或者哥哥要银子。这会儿当然不能找哥哥，便是母亲，太太们都在外面大厅说话，----难道要去嚷嚷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月例银子还没有发？那得闹多大一个笑话儿啊。

邵彤云她……，就等着自己出这个丑罢。

仙蕙转头看向她，目光清明闪烁，好似冬日里的冰棱子一样耀眼。

邵彤云微微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偏生周峤不知内里，喊道：“你们两个怎么呆了？”

仙蕙什么都没说，眼下说什么都不合适，低头解了荷包，摸了一片金叶子出来，与众人笑道：“今儿出门匆忙，只带了这个，我就压一片金叶子罢。”

孝和郡主看了一眼，微微惊讶。

周峤则是趴上去，直接伸手拿了金叶子，她惊呼，“啊呀！这不是王府打造的金叶子吗？今年才下来的新样式，留着赏人用的，我娘还笑话今年的金叶子圆乎乎的，不像叶子，倒是像一个佛手瓜呢。”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仙蕙身上，仿佛……，她是个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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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面对

庆王府的金叶子？！仙蕙怔住了。

周峤说完了话，后知后觉的发现大家表情僵硬，细想想，----对呀，庆王府今年新打的金叶子，怎么会在邵家二小姐的手里？这是逢年过节专门打赏人用的，眼下还没过年，没有道理会流到邵府去啊。

忽然意识到刚才说话太快，闹尴尬了，不免讪讪的。

邵彤云则是又气又恨，紧紧咬了唇。

原本只是想让仙蕙出个丑儿，拿不出银子，自己再给她补上，顺便表现一下大方体贴的，谁知道竟然闹出这种丑事！庆王府今年才打造的金叶子，自己都没有，她居然拿出来了，----不是偷的，又是哪儿来的？

想到此，不由狠狠的瞪了仙蕙一眼。

仙蕙这会儿根本就没心思管她，想起那人，小厮喊他四公子，----如果金叶子是庆王府的，那他自然是庆王府的主子，仔细一想，岂不就是四郡王？还有，还有，后来在花园里遇到的那次，父亲对他毕恭毕敬的，江都地界就庆王府最尊贵了。

所以，那人肯定是四郡王没错！

静默中，孝和郡主忽然“哧”的一笑，“你们怎么了？”看向邵彤云和仙蕙，“依我看啊，这金叶子多半是大嫂给了彤云姐姐，然后彤云姐姐，又转给了仙蕙姐姐罢。”

这话听起来是在给仙蕙解围。

周峤正在后悔不已，闻言忙道：“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

在场的其他小姐互相交换视线，都没出声儿。

“好了。”孝和郡主笑道：“一点误会罢了。”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往外看，“不如把大嫂叫进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邵彤云闻言大急，----孝和郡主是庶出，和嫡出的长房一向都合不来，特别是跟自己表姐大郡王妃，姑嫂矛盾由来已久。她这根本就不是在解围，而是要叫了表姐，把事情闹大，让表姐和邵家都跟着丢脸！

心下怨念浓浓，都是仙蕙闹的！今儿事情要是闹大了，不仅她丢脸，自己也要跟着丢脸，回头表姐还会迁怒自己，叫自己里里外外都不是人！越想越是生气，但此刻没功夫吵闹，朝孝和郡主笑道：“何必呢？既然是一场误会，再认真叫表姐进来问话，反倒越描越黑了。”

孝和郡主淡笑道：“误会只会越说越清楚，怎么会越描越黑？”不理她，转而吩咐侍女，“快去，把大嫂请进来说话。”

那侍女一溜烟儿的出去了。

邵彤云根本拦不住，也不敢拦，只得眼睁睁的干着急。

外面大厅，响起侍女清脆的声音，“大郡王妃，邵二小姐刚才拿出一片府里的金叶子，别人都不知道哪儿来的。我们郡主说了，想必是你给邵二小姐的，请你进去解释一下，也好证了邵二小姐的清白。”

邵彤云顿时眼前一黑，这番话……，岂不是嚷嚷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今儿宾客满堂全都是人，回头一传，整个邵家的脸面都丢光了。

孝和郡主不疾不徐的拨着茶，颇为悠闲。

“你们不用猜疑。”仙蕙突然站了起来，“这金叶子的来历，我自然说得清楚。”转身拉起脸色惨白的姐姐，“走，我们出去说。”

“二姐姐！”邵彤云见她不仅不知道回避，还要出去，急得上前拉人，“有什么好说的啊？刚才孝和郡主说了……”

“三妹妹，金叶子不是大郡王妃给我的。”仙蕙不想和她一起撒谎，直接打断，免得等下她一套说辞，自己一套说辞，更是叫人看笑话，“你放心，我的金叶子来路正正经经的，没什么见不得人。”

她一甩手，不管邵彤云，拉着姐姐的手出去了。

孝和郡主是看戏不怕太高，挽了周峤，笑道：“走，我们也去瞧瞧。”她意味深长的看了邵彤云一眼，“免得啊，误会了邵家二小姐。”心下讥讽，什么狗不识的人家，七拐八拐的也和庆王府攀亲戚！平日里，以为有个表姐做了大郡王妃，她也就是庆王府的半个主子了。

不知道多讨人嫌，多可笑！

更可笑的是，还整天在庆王妃面前各种讨好，她想嫁进庆王府的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啊？思量着表姐表妹做好妯娌，想得挺美。

今儿邵彤云跟着出丑，要怪只能怪她自个儿蠢，一家子姐妹不说护着，居然故意让嫡姐难堪闹笑话，活该她被沾一裤腿的泥！

“走走走。”孝和郡主招呼另外几位小姐，“都出去。”

她一开口，其他几家小姐岂敢不从？众人都纷纷出去了。

邵彤云怔了一会儿，又恨又悔，但也无法，最后不得不跟着去了大厅，----眼瞅着一屋子的宾客女眷，众目睽睽，简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怎么回事？”庆王妃淡声问道。

大郡王妃亦是不明所以，机变不起来，转头朝丫头低斥，“问你话呢！”

“我来说罢。”仙蕙知道今天已经惹上了麻烦，绝非大郡王妃进来遮掩几句，就可以化解的，----若不证明清白，往后自己都要背上一个贼名。误了自己不说，还会误了姐姐，误了整个东院的人。

她上前福了福，“给王妃娘娘请安。”

“瞧瞧。”庆王妃打量着她，笑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声音好似黄鹂出谷似的。”

仙蕙回道：“民女是邵家的二姑娘，今儿来王府做客的。”

庆王妃看向大郡王妃，“原来是邵家的人。”招了招手，“让我仔细看看。”下一瞬，眼里露出惊艳之色，“好模样，许久没见过这么齐整的丫头了。”

大郡王妃干笑，“是啊，刚才我也夸仙蕙水灵。”

“叫仙蕙？”庆王妃目光蔼蔼，一袭紫棠色的万字连绵纹对襟通袖袄，姜黄色的撒花裙，衬得她颇为雍容华贵，“好名字啊。”转头看向沈氏，“果然女儿肖母，你这姑娘出落的很好，另一个也不错，一对姐妹花。”

沈氏担心的看着两个女儿，心神不宁道：“王妃娘娘过奖了。”

庆王妃吩咐身边的管事妈妈，拿了一对玉簪出来，吩咐给仙蕙和明蕙一人一支，“今儿头一次见面，算是见面礼。”她笑容温和，仿佛把刚才的事儿给忘了，“我们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家常里短的，你们小姑娘不爱听，还是回去打你们的花牌罢。”

邵彤云忙笑，“好，那我们回去了。”

孝和郡主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当面违背嫡母的话。况且无所谓，反正事情都闹了一半出来，回头大家一打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啊？大郡王妃和邵彤云照样丢脸！转身挽了周峤，“我们走罢。”

原本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

“等等。”仙蕙却不肯走，不是她看不懂庆王妃的解围之意，而是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走了。现在走当然容易，可是……，回头再洗清自己的名声就难了。因而上前一步，裣衽道：“王妃娘娘，民女先谢过你的爱护之情。但容民女放肆，今儿的事，还得跟大家说一个清楚明白。”

庆王妃先是一怔，觉得这姑娘真是不识好歹！继而见她向自己道谢，礼数周全，而且目光清明淡定，----不由疑惑，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误会？可是刚才丫头说的清楚，邵二姑娘有王府的金叶子，眼下还没过年，怎么着都流不到她手里啊。

“是这样的。”仙蕙口齿清晰，转头看向众人解释道：“我和母亲等人原本住在仙芝镇，上个月才来江都的，在来之前，我们家靠做针线活计赚点小钱。”打开荷包，掏出剩下几片金叶子，“这金叶子，是之前有位公子买了我家的靴子，给我们的手工钱。”

给人做鞋固然不算光辉之事，但凭手艺挣钱，清清白白，总比做贼好多了。

“是的，是的。”明蕙忙道：“我和母亲、嫂嫂，一起帮着做的靴子。”

她是仙蕙的嫡亲姐姐，她的话，说了也是白说。在场宾客女眷都是目光闪烁，有看好戏的，有打算凑热闹的，也有冷眼旁观的，但大家眼里的表情都很一致，根本就把明蕙的话当证词。

“姐姐。”仙蕙摇摇头，“你不用说了。”

姐姐秉性太过单纯温和，而且才来江都，根本不适应这种人心机变的环境，她说话不仅帮不了自己，还有可能说出别的不妥当来。

而座上的庆王妃静了片刻，疑惑道：“有位公子，买了你们家的靴子？”想了想，“好像……，老四之前出去了一趟，算算日子，倒也对得上。照这么说，是老四买了你们家的靴子，然后给了金叶子？”

大郡王妃忙道：“是了，是了，肯定是老四。”她赶紧与众人笑了笑，“上次老四去外面采办年货，带了不少东西回来，还给大伙儿带了珊瑚手串呢。”

邵彤云这会儿也顾不得和仙蕙怄气，赶忙抬起手腕，露出红艳艳的珊瑚手串，“就是这串儿，当时大郡王妃说颜色太艳，所以给了我戴。”

众人都是若有所思，窃窃私语。

有人已经打圆场笑道：“原来如此，看来真的是一场误会。”

庆王妃点头，“看来是了。”

“王妃娘娘。”仙蕙朝她福了福，“今日之事，多谢王妃娘娘宽宏体谅，还有……”目光深刻看向大郡王妃和邵彤云，“多谢大郡王妃和三妹妹给我作证，只是这样，恐怕仍旧说不清楚。”

那些宾客们看起来好像相信，心里面，肯定以为是庆王妃等人故意遮掩，回头还不是一样流言蜚语，----自己和母亲等人要丢脸不说，还会显得大郡王妃和邵彤云有心袒护的，好似她们多和气良善似的。

荣氏皱眉道：“仙蕙，你到底还想怎样？”已经闹得如此没脸，她倒好，还没完没了起来，“都说没事，还不赶紧听话退下？别耽误大伙儿说话。”

“荣太太勿急。”仙蕙不理会她，转头道：“王妃娘娘，民女有一个法子，可以证明民女的话所言不虚。”再次赔罪，“还请王妃娘娘宽恕民女的固执，事关名声，民女实在不想让人误会，一丁点儿也不愿意。”

庆王妃皱了皱眉，的确觉得这个小丫头过于执拗，不过如她所言，一个人的名声是顶顶要紧的，也难怪她非要如此坚持。倒是奇怪，她能有什么办法证明清白？心下三分不信，三分好奇，颔首道：“你说说看。”

仙蕙转身，清朗道：“上次我去给四郡王送靴子，虽然不曾见过，但是隔着门，曾经和他说过几句话，所以……”

她条理清楚、神色镇定，三言两语说清楚了自己的办法。

众位女眷都是纷纷点头不已。

庆王妃听了亦是赞许，吩咐丫头，“叫老四过来一趟。”转目看了仙蕙一眼，但愿她说得都是实话，不然等下证明不了，又闹这么大，那场面可是没法收拾了。

没多会儿，外面传来丫头的通报声，“四郡王到。”

此刻大厅里，早已经搬来一架十六扇的落地绡纱屏风，男女有别，四郡王当然不便见到在场女眷。门外面，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男子进来，步伐从容不迫，先行了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起来说话。”庆王妃虚抬了下，一连串关心问道：“今儿饭菜吃着如何？你有没有多喝酒？记得劝一劝你大哥，别多喝，特别是不能喝冷酒。”

庆王一共五子二女，其中长子高敦、次子高曦、四子高宸为王妃嫡出。在这三个嫡出的郡王中，大郡王有些偏于平庸，二郡王已经故去，只剩下四郡王年轻有为、人物出挑，乃是庆王妃最最钟爱的小儿子。

“母亲放心，大哥和我都有分寸的。”高宸欠了欠身，然后对着屏风那边说道：“诸位太太小姐，今日特意过来替权哥儿生辰道贺，我替兄长和侄儿谢过。”

他彬彬有礼，声音清澈微凉好似一道冷泉，天生镇定人心。

众女眷纷纷都道“不敢”，原本还应该再多客套几句的，但是今儿有事，谁也没敢贸贸然的多说什么，很快静默下来。

庆王妃又道：“叫你过来，是有一件挺要紧的事。”指了屏风的另一边，“今儿来的客人里面，有一位小姐，说是在仙芝镇的时候，你曾经买过他们家的靴子，所以给了几片金叶子，可有此事？”因怕儿子胡乱应承了，脸色一肃，“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可不能撒谎。”

高宸平静道：“有。”

庆王妃松了一口气，又道：“这件事，有关那位小姐的清白名声，等下你好好的做个见证，给她洗了嫌疑也是一桩善事。”

高宸对母亲说话，少了平日里的矜贵傲慢，当即道：“母亲请讲。”

庆王妃解释道：“据那位小姐说，你们之前隔着门说过几句话，既如此，你自然记得她的声音。等下会有几位小姐一一跟你说话，你听一听声音，仔细分辩，若是能够认出那位小姐的声音，自然她就不是在撒谎了。”

屏风后，一个女声响起，“公子，你把旧靴子给我吧？”

高宸摇摇头，“不是。”

“公子，你把旧靴子给我吧？”又一个女声响起，还有点调皮，“你不给我，我可要叫娘吵你了哟。”

高宸皱眉，“小峤，不要胡闹。”

周峤的笑声在屏风后面响起，只得一声，便被她娘舞阳郡主给喝斥了，“你捣什么乱？赶紧回来，不然回头让你抄一百遍女训！”

再次有人隔着屏风道：“公子，你把旧靴子给我吧？”

高宸仍是摇头，“不是。”

大厅里的气氛渐渐紧张，对于身居后宅的女眷们来说，很少有这般紧张之事，众人都提起了心弦。片刻后，一个清澈似水的少女声音响起，“公子……”

高宸不用听完，就已经分辩出这就是正主儿。

他目光微凝，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庆王府，如果撒谎，之前并没有见过自己，那么自己肯定不能分辨她的声音。只要自己认得出她的声音，便能证明她所言不虚，也就顺理成章解释了金叶子的来历，还她清白。

----想得办法不错。

只不过，她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来？万一自己不来，或者存心捉弄于她，或者一时记不住她的声音，到时候她挂在半空悬着，又打算如何下台？想起她在仙芝镇的伶牙俐齿，在邵府花园的鬼鬼祟祟，以及今天这一出热热闹闹的大戏，心底一声轻笑。

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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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解围

高宸心念飞快，思绪几乎就是一闪而过。

他分辨认出了仙蕙的声音，却没急着指证，而是眉头微微皱起，“这位姑娘，方才的话还请再说一遍。”颇有几分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着痕迹的，加重了等下说话的可信度，做得一派自然。

仙蕙又道：“公子，你把旧靴子给我吧？”

“是了。”高宸终于点头，“就是这位姑娘，我能认出她的声音。”先对着母亲欠了欠身，然后朝屏风女眷那边说道：“上个月去仙芝镇的时候，买了一双靴子，正是这位姑娘送来的，因为外出手头不便，所以就给了她一些金叶子。”

屏风后，响起女眷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庆王妃则是另有一番思量。

方才因为有绡纱屏风隔着，宾客女眷们看不到这边，自己却是看得分明。当时那邵二小姐刚开口，小儿子便目光一亮，转头看了过去，----分明是那丫头一说话，他就已经听出声音来了。

之后他故意又听了一回，状若慎重，不过故意是做给宾客们看的。

按理说，小儿子出门时东西都是带得足足的，根本就不需要去买靴子。无缘无故的买靴子就够奇怪的，又怎地想着去邵家买靴子？而且还是邵家二姑娘去送靴子，这里面……，指不定有些什么瓜葛呢。

想起那个邵家二姑娘的惊人美貌，又伶俐，又会说话，像今儿这般惊人的场面，她都能迅速想出法子化解，不可谓不聪慧机敏。

难不成……，小儿子看上她了？

可惜眼下没有功夫细细思量，思绪一转，便接话笑道：“看来仙蕙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语音微微一顿，不小心把人家姑娘闺名给说了，赶紧带过，“既然今儿是一场误会，让大家虚惊一场，等下都多喝一碗甜汤压压惊。”

“是啊，母亲说得没错。”大郡王妃恢复了平常神色，笑语盈盈，“正好今儿做了豆叶糕和金丝姜糖，也是甜的，等下大家都多吃一点儿。”

邵彤云隔着屏风，细声道：“多谢四郡王替我二姐姐作证，多谢了。”

仙蕙原本不想再说话的，听她开头，不得不跟着道了一句，“多谢四郡王。”然后便规规矩矩的，一语不发。

高宸淡淡一句带过，“举手之劳。”

仙蕙心道，又是举手之劳？对父亲来说有关生意成败的大事，对自己事关名声的要紧解释，在他眼里，都好像轻飘飘拂去叶子一样简单。

----真是典型的上位者口气。

而沈氏和明蕙、邵大奶奶等人，都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初七。”高宸喊了一个小厮进来，他天生便是周密严谨的性子，做事都力求做到最好，既然给人作证，那就要尽量证明到无可辩驳，吩咐道：“你去把两双靴子都拿过来，给大伙儿看看。”

“哎。”一个爽快的少年声音应了，飞快远去。

初七？仙蕙想起在仙芝镇的时候，那个长得眉清目秀，但是却刻薄难缠的小厮，原来名字叫做初七？哼，比他主子还要讨厌。

高宸又道：“当时我的靴子弄脏了。”自然没说是怎么弄脏的，略过不提，“想着在小镇上面买一双，又担心做得不好，所以便让人比着我的靴子所做。”

庆王妃心思微动，果然……，里头另有一番曲折，只怕小儿子还没有言尽。

不一会儿，初七拿了两双靴子过来。

庆王妃自然了解小儿子的心思，配合的瞧了瞧，笑道：“两双靴子真是做得一模一样。”让丫头递过去，给几位儿媳也看了看。

三郡王妃“哎哟”一声，“你们瞧……，虽然花纹和样式一样，但是这一双要更加精致漂亮，刺绣功夫不一般呐。”思量道：“好像不是咱们家的针线手法。”

“是吗？”大郡王妃看了看，笑容有些勉强。

庆王妃点头道：“没错，还是老三媳妇眼尖。”

高宸淡笑道：“母亲，你们夸赞的那一双，便是我从邵家买回来的鞋子。”他的口气，好似真的很赞许一样，“在仙芝镇，人人都知道邵家娘子刺绣第一。”

仙蕙心中腹诽，----当初要不是因为他怀疑这句话，又怎么会给他做靴子？不过也罢了，虽然这人面上又冷又傲不好相处，但还算公正，今儿多亏了他过来解围，才能洗掉那份莫须有的贼名，还自己一个清白。

绡纱屏风外面，庆王妃对着这边笑道：“难怪沈太太的针线这么好，原来竟是名声在外，刺绣第一，这可是非同一般呐。”

沈氏赶忙自谦，“谈不上名声，不过是针线做得多些罢了。”

庆王妃有意缓和今天的气氛，又看向明蕙，“方才你说，这靴子是你们几人一起做的？看来你们母亲教导的好，你们两姐妹针女红亦是不错。”

明蕙局促道：“是，让王妃娘娘见笑了。”

庆王妃乐呵呵的，“那容我仗着年纪大是长辈，说句放肆的话，得了空，你们姐妹替我做一双鞋子，让我也见识见识。”又道：“放心，回头我拿好东西给你们换，吃不了亏的。”

女眷那边，便响起一声声轻呼。

要知道，以庆王妃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缺鞋子，她让仙蕙和明蕙做鞋子，回头这一对姐妹女红好的名声，肯定会传遍整个江都。

对于待字闺中的小姐们来说，这份好名声，可是挑选婆家的一个优势。

邵彤云在庆王府蹿了那么多年，都没得庆王妃的青眼，没说让她孝敬一个荷包，一方手帕，心里不免酸酸的不是滋味儿。细想想，今儿一圈儿事绕下来，不仅没有让仙蕙出丑，反而帮着她在江都扬名了。

----真是又悔又恨。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目光都看向明蕙和仙蕙，颇有打量之意。

仙蕙见姐姐羞赧说不出多话，赶忙接了庆王妃的话头，笑道：“王妃娘娘好东西见的多了，肯赏脸，那是我们姐妹的荣幸。再说，今儿不仅给王妃娘娘添了不少乱，还给四郡王添了乱，我们正想做一双鞋子，报答王妃娘娘呢。”

庆王妃见她聪明伶俐，会说话，目光多了几分满意，“嗯，是个懂事的丫头。”

“母亲，既然已经无事，那儿子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高宸躬身行礼，再次朝着屏风那边客套了一句，“外面的戏马上就要开始，还请诸位夫人小姐尽兴观赏，恕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走到连廊尽头转弯时，回头看了一眼，----仙蕙？

要不是因为今儿是给侄儿过生，闹剧又发生在庆王府，担心落了王府体面，自己哪有耐心跟一群妇人周旋？罢了，不值当跟一个小丫头计较。

倒是她拿自己给的金叶子出来用，有点蹊跷。方才听丫头说，是因为和几个小姐打叶子牌，压注，可她为何不用银子呢？是没见识显摆金叶子，还是……，若是窘迫的连碎银子都拿不出，那邵家的两房妻室争斗也未免太厉害了。

不过这些念头，在高宸的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对他而言，仙蕙的窘迫，邵家两房妻室的争斗，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很快，他高大颀长的身影渐渐走远。

而大厅里，已经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气氛。庆王妃领头说笑，大郡王妃和舞阳郡主等人跟着搭话，宾客女眷们更是纷纷捧场，尽是笑语喧哗。仿佛刚才的四郡王根本就没有来过，仙蕙根本没有被人误会，只是一场幻梦罢了。

时辰到了，大家皆是纷纷起身，你谦我让的往戏台子那边过去。

出了门，沈氏上前握住了小女儿的手，关切的看了一眼，“跟着娘。”心里有诸多话要说，眼下不方便，只能紧紧的把人带在身边。

明蕙和邵大奶奶到亦是一脸紧张，到现在……，心情还没缓过来呢。

好在之后一直平静无波。

入座看戏，戏班子演得还不错，有插科打诨的滑稽戏，也有热闹的武戏，还有唱词婉转的文戏，每一出戏都表演的颇为精彩。不过在今儿宾客们的心里，只怕还是仙蕙方才唱得那一出戏，要更精彩一些。

做为之前的主角，仙蕙这会儿老老实实的坐在姐姐身边，一语不发，眼睛盯着戏台子上面，心思有点恍恍惚惚的。正在走神之际，忽然间……，先前两次被人打量的奇怪感觉又来了。

她不动声色，然后猛地扭头看去，----还是之前那个中年妇人。

“这位妈妈……”她故意朝那妇人笑道：“替我拿一碟子酸梅罢。”

那中年妇人一语不发，扭头就走了。

仙蕙朝旁边的小丫头问道：“你知道那位妈妈是谁吗？”

小丫头摇头，“不认识。”

邵彤云闻声看了过来，低声道：“二姐姐，你好生看戏罢。”眼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光芒，遮掩过去，“别一直说话，等下大伙儿可都又看你了。”

仙蕙淡淡扫过，没理会，倒是瞧着荣氏往这边看了一眼。

似乎……，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毕竟前世和荣氏母女相处了三年，加上后来又被算计，有些细节，像是烙印一样深深烙在了脑海里。每当荣氏出现这样的表情时，大都是……，她在算计别人，而且有成竹在胸的把握。

许多片段，像是走马灯一样不停晃过。

自己的猜疑，父亲的古怪，荣氏母女的突然消停，以及今儿被那中年妇人连着三次打量，而且还是在不同的地点。究竟有什么阴谋猜不出来，但是很明显，父亲和荣氏母女串通一气在谋划什么，包括那妇人，以及庆王府的大郡王妃！

因为如果没有大郡王妃在其中周旋，那中年妇人，根本不可能在庆王府随意走动。

----他们想做什么？

心下又奇怪，便是他们要把自己给卖了，找人来相看，那妇人又是如何认得自己的呢？她低头，看到身上绿白相间的十六幅湘水裙。再看看在场的小姐们，不是穿红，就是着紫，再不然也是杏色之类的娇嫩颜色。

自己打扮的好似一支碧绿新柳，独树一帜。

----原来如此。

不由轻嘲，这就是父亲特意给自己做新衣裳的原因吧？心口堵得，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她心中又愤懑，又难过，强忍着情绪勉强看完了戏。

等戏台子一散，今儿来赴宴的客人们便互相寒暄，互相客套，然后渐渐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庆王府。

上了马车，走了一段儿，明蕙才敢低声说话，“天呐！今儿可真是要吓死我了。”忍不住搂住妹妹，“还好你反应机灵，好歹把金叶子的来历给解释清楚。不然……”连着呸了几声，“呸呸呸！过去了，过去了，不再说了。”

“没事的。”仙蕙拍了拍姐姐的手，心不在焉。

----真正的大事只怕还没有来临。

明蕙又着恼道：“我真是没有想到，那位……”指了指邵彤云的马车，“她怎么能那么坏啊？若是在家里拌个嘴也还罢了。在外面，居然也不给你留一丁点儿脸面？要不是她有心让你难堪，又怎么会……”

“当心！”马车外面，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周围有人惊呼。

仙蕙听得那声音十分耳熟。

明蕙则是起先的心绪还没平复，又被吓了一回，更是惊魂不定问道：“丁妈妈，外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丁妈妈回道：“有两位书生走路不当心，差点撞上马车。不过人没事，只是划烂了衣裳，两位小姐不用担心。”

“你们也太不讲理了。”有人接话道：“分明是你们马车忽然走歪了道儿，撞着了我的朋友，怎么说是我们走路不小心？”

那人声音醇厚，说话速度不疾不徐，有一种斯文书生的儒雅气息。

仙蕙不由看了姐姐一眼，真没想到，居然会和姐夫宋文庭遇上？可惜眼下姐姐根本不认识他，姐姐今天肯定不会帮着姐夫的了。

果不其然，明蕙蹙眉低声，“咱们好像遇上了点麻烦。”

“没事。”仙蕙颇为了解未来姐夫的性子，不是那种无赖，更不会撒谎，于是朝外面说道：“妈妈，既然是咱们的马车走歪了道儿，划烂了人家的衣裳，那就给人赔个不是罢。”

丁妈妈有些迟疑，“二小姐……”

外面宋文庭已经缓和了口气，“算了，你们的马车也不是有心走歪的，既然是不小心，不必为此起了争执。”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朋友的袍子是新做的，被你们的马车刮烂了，须得赔他一件袍子。”

丁妈妈在邵府多年，随着邵府的势头水涨船高，不免也添了几分刁奴气息，哪里把两个文弱书生看在眼里？当即一声冷笑，“我说你们两个书呆子，好不识趣，我家小姐好言好语相让，你们反倒越发得寸进尺了。又要赔礼，又要赔衣服，呸……，我们还没找你们赔惊吓费呢。”

“你……”宋文庭似乎被气得噎住。

“罢了，宋兄。”另外一人劝道：“破了就破了，回去找人缝一缝便是了。”他的声音和宋文庭不同，更清澈，更单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便能勾勒出一个清瘦如竹的书生模样，“还是少与人口舌争执的好，我们走罢。”

是陆涧吗？仙蕙心口猛地一跳。

“不行！”宋文庭的性格里面，有几分固执，更有几分为朋友出头的仗义，“分明是他们不对，怎地还要我们忍气吞声？真是不讲道理。”

“哎哎……”丁妈妈不乐意了，“怎么说话来着？谁不讲理？来人，赶紧把这两个书呆子叉走，好狗还不挡道呢。”

“丁妈妈！”仙蕙本来就是满心火气，更被丁妈妈乱骂姐夫火上浇油，恼火斥道：“我的话，你不听了是吗？赶紧闭嘴！”

丁妈妈这才没了声音。

仙蕙心里又是上火，又是紧张，心口“砰砰砰”一阵乱跳，----那被划烂了袍子的年轻男子，到底是不是陆涧呢？鬼使神差的，她掀起一点车帘往外看去。

不偏不倚，正好撞上陆涧投来的清澈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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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怀春

仙蕙顿时脸红了。

她赶紧放下车帘，对自己刚才的冒失行为后悔不已。

明蕙扯了扯妹妹的袖子，悄声道：“你做什么呢？往常说你稳重懂事，方才怎么又忽然淘气起来？外头的人也是好瞧的么？”

仙蕙低头，一声儿不吭。

明蕙见妹妹已经臊了，怕她脸嫩，再说下去脸上挂不住，只得打住话头。心下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疯丫头。”

“怎么回事？”邵景烨策马行了过来。

他一直在前面骑马，方才听得后面惊呼，扭头又见妹妹的车停了下来，担心出了岔子，赶紧过来询问。

“哥哥。”仙蕙镇定了下情绪，回道：“是我们的马车刮烂了别人的袍子，你道个歉意，再把买新袍子的钱给赔了。”

邵景烨回头，看了看那两个书生，的确有一个人的袖子给刮烂了。

他没有那种飞扬跋扈的脾气，既然理亏，那就大大方方的做了个揖，“抱歉，让这位兄台受惊了。”打量了下对方的袍子，估算了下，“敢问买一身同样的新袍子，二钱银子够不够？”

“不用那么多。”陆涧淡声道：“这身布袍只值一百二十文铜钱。”

邵景烨见对方是性子正派纯良，没有乱讹诈，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一钱多的碎银子，递给了他，“抱歉了。我们还要急着让女眷们回家，得先赶路，你自个儿去买一身新袍子罢。”

“不碍事。”陆涧点了点头，退让一步。

邵景烨骑马去了前面，回禀了父亲，然后邵家的马车队伍继续前行，渐渐走远了。

而陆涧，还留在原地微微出神。

他回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

那是一张令人惊艳的少女脸庞，玉做肌肤、花为容，一双乌黑眼眸里，有着湖水般潋滟明媚的光芒。她探究的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目光灵动如珠，表情娇羞，配上之前沥沥如水的声音，可谓清丽绝伦。

“陆贤弟，怎么发起呆来？”宋文庭不解问道。

“哦。”陆涧收回心思，淡淡一笑，“就是想着那些人，奴才虽然刁钻，主子们性子都还不错。”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子，“走罢，我去再买一身新袍子。”

宋文庭开玩笑道：“怎地？你瞧着人家小姐温柔良善，就动心了不成？”

“怎么会？”陆涧目光清澈，摇头道：“我不过是一介清寒书生而已，岂能有那种高攀的念头？”做人得有自知自明，不可高攀的，就不要去痴心妄想，----不低头，至少还能留得一份清白骨气。

像她那样明珠美玉一般的千金小姐，又良善，又温柔，自会嫁得如意郎君的。

他摇了摇头，“走罢。”

宋文庭本来就是开玩笑的，再说下去，不免让彼此都自伤出身，因而大方爽朗的笑了笑，抬手道：“走！咱们赶紧买了衣裳，回去温书，好生准备明年的秋闱。”

******

另一头，邵家的人已经回府。

进门第一件事，当然是一起去给邵母请安。

庆王妃虽然尊贵无比，但是论辈分，邵母却是要更年长一辈，没有长辈赶着去巴结晚辈的道理，那样也太谄媚了。加上邵母只对叶子牌和水烟有兴趣，懒怠出门，因而今天便没有出去，而是在家陪着琴姐儿玩。

“都回来了？”邵母笑容和蔼道。

东院和西院有纷争，她知道，要说偏心呢，肯定还是更偏心东院沈氏等人。但做为婆婆来说，两边都是儿媳和儿孙们，所以对西院，也谈不上怨念仇恨，只盼着两边和平相处的好。

邵元亨给母亲请了安，然后落座问道：“听说今儿后头出了事？”

“是这样的……”仙蕙开了口，把在庆王府的一番经历，毫不添枝加叶，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反正父亲的心早就偏了，自己就算说邵彤云的坏话也没用，还不如占一个公平公正，叫她无话可驳。

邵元亨微微惊讶，“你在仙芝镇就见过四郡王了？”

仙蕙已经压下去的火气，又浮了上来。

自己在仙芝镇见过四郡王高宸，根本不是重点好吧！重点是，若非邵彤云有心叫自己难堪，自己便不会拿出金叶子，也就不会惹出后面的麻烦来。

可是邵彤云那点小心思，上不得台面，抓不住真凭实据拿出来说。

----偏心的父亲是不会责罚她的。

果不其然，邵元亨对邵彤云的小伎俩根本不提，反而笑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就好。”又夸了一句，“多亏仙蕙你聪明机灵，不然可就丢脸丢大了。”

仙蕙心中有气，不言语。

沈氏冷声道：“荣太太，不如提前把下个月的月例给我们支了，免得回头串门的时候，再闹出今儿这种笑话来。”

荣氏眉头微挑，张了张嘴又忍住。

反正仙蕙都是要送进宫的，到时候不仅少了一个刺儿头，还会让东院那边的人伤透了心，自然有她们抱头痛哭的日子。而眼下，丈夫因为拨了银子给东院，心里对西院有愧疚，越发偏袒西院的人。

所以，就更应该紧紧抓住丈夫的心。

在他跟前，多多表现退让，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贤良淑德。

因而缓和了神色，不仅没有回嘴，反而露出一副歉意不已的表情，“这事儿是我疏忽了，应该早点把月例银子给你们的。”当即喊了阮妈妈，“这个月虽然天数不足，也算是一个月，连带下个月初的月例，马上都一起提前给预支送过来。”

阮妈妈忙道：“是，奴婢这就去称银子。”

邵彤云眼见母亲故作小伏低，也跟风而上，对着仙蕙说道：“还好二姐姐今天反应机敏灵变，会想法子，轻轻巧巧就把事情给解决了。不然的话，岂不都是我多了一句嘴的罪过？”

她不承认自个儿的算计，说是多了一句嘴，明显是想把过失给敷衍过去。

仙蕙勾起嘴角，“三妹妹，我多谢你的夸奖了。”

邵彤云哪里还听不出话里的讥讽？咬了咬唇，想要回嘴又不占理，加上被母亲瞪了一眼，只得忍气抿了嘴。

邵元亨有些头疼的看着两房妻儿，东院的人不说话，西院的人也不说话，而且各自坐了一边泾渭分明。他们的目光都盯着自己，等着自己开口，----可是这事儿要怎么说啊？把彤云拎出来狠骂一顿？本来事情都已经消停了，再吵，岂不是又要闹大？到底还想不想过安生日子了。

大厅无声，有一种如水般的静谧。

邵母原本是在家等着儿孙们回来，请了安，好一起热闹说说话的。

没想到，中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

眼见场面气氛越来越冷，越来越尴尬，儿子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充当和事佬开口道：“好了，好了。”摆了摆手，“你们出去一天肯定都累了，既然无事，那就大家都各自回去歇着罢。”

邵元亨好似凳子上有针扎一般，当即起来，“我还有事，嗯，先去书房一趟。”竟然连荣氏都不等，就径直出去了。

荣氏也领着儿女起身，扯了扯气鼓鼓的儿子，低声说了他几句，然后笑道：“娘你歇着，我们回去换洗一下。”

邵景钰这才不情愿道：“祖母，我们走了。”

邵彤云则要温婉大方的多，还笑了笑，“祖母，明儿我再过来看你。”

“路上风雪大，都慢点儿。”邵母抬抬手，“当心滑到了。”等人走了，转头看向沈氏说道：“哎，你也别总是和元亨怄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

沈氏看向婆婆，眼里的表情越发复杂。

邵母一回神，这才想起来了江都以后，儿子从来没在沈氏屋里过夜，自悔失言，尴尬道：“我进去抽水烟，免得等下烟味儿呛着你们了。”

有丫头赶紧上前搀扶，剩下的则都是纷纷逃也似的退下。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了沈氏和儿女、儿媳等人.

沈氏霍然站起身来，“走罢。”一把拉起仙蕙，忍着气，回了屋子恨声道：“你从前说得对，我……，只当他已经死了。”

******

入夜，仙蕙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一会儿琢磨父亲到底有何图谋，一会儿又想起陆涧的眼睛，不知道父亲是否在自己婚事上插手，又能不能顺利嫁给陆涧？想到此，不由有点脸烫起来。

心中忽然念头一动，父亲如果为了三万两银子算计自己的话，能算计的，想来也就是自己的亲事了。要是让母亲早点给姐姐和自己订亲，父亲就算生气，也不能再让自己退亲另嫁，----谁愿意娶一个退了亲的姑娘啊？

那就是说，只要让母亲赶紧把亲事给定下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等到三年后闹瘟疫，自己早有准备，肯定不会让琴姐儿和陆涧死去，他们都活得好好儿的，大家都平安无事。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但……，自己要怎么去开口呢？总不能说，因为今天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觉得陆涧人不错，所以就一门心思想嫁给他吧？那母亲还不以为自己疯了啊。

再说那样的话，没准儿多半还要弄巧成拙呢。

仙蕙在床上翻烙饼翻到半夜，迷迷糊糊中，梦见她穿了大红色的绣花嫁衣，头戴凤冠、身披霞帔，被一群人簇拥着拜了堂。周围都是欢声笑语，有人起哄要新郎官挑开盖头，下一瞬，她的眼前忽然猛地一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冷俊朗的年轻男子脸庞。

他是谁？怎么不是陆涧？！

正在惊诧，就听那人清冷道：“往后你就是四郡王妃了。”

高宸？他怎么会娶了自己？不、不不，自己要嫁的人是陆涧，不是他啊！仙蕙惊吓过度，转身就往后面跑去，绊着门槛，一下子摔了下去。

猛地醒来，才知道只是南柯一梦。

仙蕙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口还在咚咚乱跳，她满腹庆幸，还好、还好……，只是一个梦而已。自己今生只想平安顺遂的过，----陆涧是自己前世的未婚夫，长得好、性子不错，品格也很好，是自己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至于高宸，虽然身份矜贵不凡，但……，自己可没有想过要嫁给他啊。

自己和他彼此身份不般配，他的脾气又冷又难以接近，更不用说，他还是大郡王妃的小叔子，----自己不乐意嫁给他，他肯定也看不上自己。

再说了，高宸还有一些不好的传闻。

眼下他年纪不算大，暂时没有成亲，最多只是让人觉得他挑剔。可是前世里，一直到自己死之前，他都仍然是单身，就连订亲的姑娘都没有，那时候他应该已经二十岁了吧？这事儿多稀罕啊。

后来隐隐约约有流言传出，说庆王府的四郡王喜欢混在军营里，成日不着家，身边一个丫头都不用，很有可能是好男风。流言总是让人津津乐道的，以至于高宸后来领兵灭了好几次流寇，立下赫赫军功，都被乱七八糟的流言给掩盖了。

很少有人提起他在军中杀敌的英姿不凡，谈得最多的，仍旧是他好男风。

仙蕙忽地想起了初七，那个眉清目秀、嘴角刁钻的小厮，天哪！该不会，和高宸是那种关系吧？不然的话，他怎么会那般纵容一个小厮？啧啧，想起来都是一阵恶寒，浑身起鸡皮疙瘩。

对了，前世里……，好像邵彤云一门心思要嫁高宸，甚至在听了那种流言以后，仍旧不当回事。一直挑肥拣瘦不肯订亲，孜孜不倦的等着嫁给高宸，嫁进庆王府。

挺好的，邵彤云要嫁赶紧去嫁吧。

----恶人自有恶人磨。

次日天明，仙蕙去祖母那边逛了一圈儿，便回来开始做鞋子。

明蕙帮着挑选料子，说道：“我看王妃娘娘是一个心地和善的，昨儿多亏了她给你解围，咱们给她做的这双鞋子，一定要用点心思回报。”

仙蕙笑道：“晓得啦。”

沈氏也过来帮忙，怕女儿们裁不好料子大小，走了样，于是亲自动手。

邵大奶奶依旧帮着纳鞋底儿。

绣花鞋和靴子不同，功夫基本都在绣花上面，仙蕙和明蕙是重头戏，----虽然沈氏的绣工比女儿出色，但是她来做，会显得女儿们少了一份诚意。所以绣花部分，全部都是仙蕙和明蕙动手，一人绣了一只。

几天后寿字绣花鞋做好了，转交邵景烨，让他亲自送了过去。

邵景烨到了庆王府，先报家门，再说事情原委，然后小厮传话给婆子，婆子去找里面小丫头，小丫头不得进内门转告大丫头，----层层传递，最后才送到庆王妃面前。正赶上庆王妃在和高宸说话，她看也没看，便道：“放起来罢。”

让邵家姑娘做绣花鞋，不过是为了缓和当时的气氛，并非真的缺鞋子穿，便是邵家女眷的刺绣好一些，也不算上什么稀罕的。倒是因为这个，想起之前心头的疑惑，撵了丫头，朝儿子问道：“上次那个邵二小姐，你瞧着可好？”

高宸身姿如松坐在椅子里，怔了一瞬，才明白母亲话里的隐晦意思。

庆王妃略有一些紧张，又问：“如何？”

“母亲。”高宸将茶盖轻轻放好，他手指修长，配合着优雅从容的动作，透出几分养尊处优的清贵，“我只听邵二小姐说过几句话，连面都没有见过，还能如何？母亲不用多想了，没有的事，儿子对她没有别的念头。”

庆王妃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不是急着要娶仙蕙，而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怎地如此挑剔？这个姑娘也不好，那个也看不上，到底要娶个什么样的天仙啊？依我看，回头不用问你，直接订下亲事便是了。”

高宸不仅没有异议，反而正色道：“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听从母亲的安排。”

“每次你都这么说，可我真要随随便便挑一个，娶了回来，你不喜欢怎么办？”庆王妃嗔怪的瞪了一眼，故意道：“要不……，就娶邵彤云吧。”

“她不行。”高宸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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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震惊

庆王妃“扑哧”笑了，忍俊不禁，“我的儿，你不是才说听母亲安排？又反悔了。”

“母亲。”高宸并没有被取笑的丝毫窘迫，反而神色凝重，“儿子娶妻，虽然不打算挑三拣四，但总要娶一个品行端方的女子。否则娶一个麻烦回来，不仅搅得家宅不宁，将来更不能胜任养育孩子的重任，那还不如不娶。”

庆王妃眼里露出惊诧之色。

小儿子一向话不多，更不喜欢背后说人是非，他这话……，分明就是在说邵彤云品行不正了。可是邵彤云一门心思扑在小儿子身上，那种仰慕的目光，以及嫁进庆王府的渴望心思，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按理说，邵彤云肯定不会得罪小儿子。

那么能让小儿子如此厌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到此处，不由慢慢止住笑意，“彤云怎么了？惹得你如此厌恶。”

高宸不想提起那件不愉快的事，但是母亲问话又不能不答，静了静，回道：“今年我过生辰的时候，大哥送的礼物里有一块玉佩。有一次我路过花园子，无意中听得两个小丫头说话，才知道……，那玉佩是邵彤云送的。”

庆王妃并非看起来那样和蔼简单，她是平民女出身不假，但是嫁到庆王府做了三十年的女主人，早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王妃。不然的话，庆王府里有妾室，有庶子庶女，如何能够相处的一派和睦？自然都是主母的手段了。

小儿子的话，她略一思量就变了脸色。

若是小儿子一直不知道玉佩来历，想着是兄长送的，多半是要戴一戴，用以表示对兄长的关怀道谢。可若是小儿子真的戴了那玉佩，回头有心人一传，流言四起，便成了邵彤云和小儿子私下传递。

到时候，庆王府为了不毁邵彤云的名声，加上大儿媳的劝说，多半就顺理成章的将人迎娶进府，----让邵彤云成为四郡王妃。

邵彤云如何能把玉佩夹到大儿子的贺礼里？自然是大儿媳在捣鬼了。

“母亲，你别动气。”高宸劝道：“大嫂性子一向有些急切，你是知道的，再为着这个生气不值得。她们有她们的想法，咱们不接，只当为了大哥脸上好看，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庆王妃脸色沉得好似一潭古井水。

过了半晌，她才压住怒意叹道：“哎……，你大嫂嫁进庆王府快十年，一直没有生育男丁，袁姨娘又养下了权哥儿，她便开始沉不住气了。所以，想着给你娶了邵彤云，有个好姐妹做妯娌帮衬，以免动摇她在王府的地位。”想着大儿媳算计小儿子，甚至把自己也给欺瞒过去，实在忍不住上火，“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是儿子的错了。”高宸站了起来，“早知道，就不该跟母亲说这些的，说了，反倒给母亲添了烦恼。”他自悔失言，“若是……”

“好了，好了。”庆王妃连连摆手，“你坐。”继而叹气，“这事儿不能怨你，要怨就怨那些不安生的人，咱们不用替人背黑锅。”拍了拍儿子的手，“你放心，母亲不会给你娶邵彤云的。”

若是大儿媳光明正大的说清想法，小儿子又不拒绝，或许还有几分可能。但是大儿子和邵彤云联手耍花招算计，如何还能再纵容了她们？一个心术不正的儿媳就够了，再来一个，庆王府还不给闹翻天啊。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儿。

高宸安抚了母亲一番，拣了外头的新鲜事说与母亲听，倒比平时逗留的久，挨到天色快黑方才告辞离去。他去了书房，初七迎上来端茶倒水，然后道：“方才王爷让人送来一份东西。”

“拿来。”

初七手脚麻利，去书案上去了一本册子过来。

高宸打开看了两眼，是明年江都范围报选的秀女名单。

现如今，只是大概把参选秀女的名字录上，回头变数还很大。因为能从秀女里面脱颖而出，成为妃嫔主子的，可以说是万里挑一，大部分的秀女都是下场凄凉，甚至有可能送了性命。很多不想参选的秀女，家里便会四处花费银子打点，用以避开参选，没钱打点的就自求多福了。

这种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现如今这份名单是虚的。

再说了，即便名单上的秀女确定都要进宫，光看名字，也看不出什么来。

高宸随手翻了翻，便合上册子，“放回去……”他话音未落，忽然觉得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名字，有点印象，又打开多看了一眼。

----邵仙蕙。

她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邵家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打点？当然不可能了。

高宸往椅子背里靠了靠，目光微凝。

想起邵元亨说过，打算把生意做到京城去的想法，所以……，他这是打算送个女儿进宫探路？万一女儿混得好，做个娘娘，邵家没准儿还能成为皇商，在京城开家分店不在话下。

呵呵，胃口倒是不小。

只是可惜了，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那么多年都在乡下过苦日子，不见父亲，这刚被接回来，就很快要被送到京城皇宫去了。

也难讲，邵元亨就是为了这个，才把元配和儿女们接回来的。

这些纷杂的念头，在高宸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便划入不用在意的范围，他把册子递给了初七，“放回去罢。”继而找了一本兵法古籍，认真的看了起来。

但……，今天似乎有一点心绪不宁。

******

仙蕙想着送了绣花鞋过去，就算完事儿。没想到庆王妃真的回了礼，另外还有一份是周峤的，来得婆子道：“我们小姐说了，前几天的事儿都怪她嘴多失言，以至于给邵二小姐惹出麻烦，还望不要见怪。”

仙蕙心下明白，周峤年纪还小，就算心里真的过意不去，只怕也未必想得如此周全，多半是庆王妃的意思。毕竟周峤是她的亲外孙女，心肝宝贝儿，当然要帮着全一全好名声，不过是顺带多送一样东西罢了。

但面上情还是要做的，一面陪笑，“周小姐真是太客气了。”一面翻了旧日绣的一方手帕，权作回礼，“替我向周小姐道个谢。”

她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转眼撂开了。

过几天，第二批打造的首饰送了过来。比起第一次更多，更华丽，好似没日没夜连着赶出来的，一下子多了几倍，----似乎有点着急。

仙蕙之前的怀疑又冒了出来。

她拿起一只九转玲珑坠红宝石的步摇，左右转动摇晃，金子闪着黄灿灿的光芒，宝石殷红似血，简直美得让人头晕目眩。心里的疑惑也是迷迷糊糊的，没有答案，不知道究竟会有什么事等着自己。

明蕙见她最近心事重重，担忧道：“你在琢磨什么呢？”

仙蕙抬起眼眸，或许……，自己可以和姐姐商量一下？不不不，肯定会吓坏了姐姐的，她也断然不会把父亲想的那样凉薄，因而还是抿了嘴儿。

“闷葫芦。”明蕙以为妹妹是小儿女心思，无故爱发发愁，没放在心上，转身吩咐丫头们，“东西都收好，每一样都是上了册的，遗失损坏，可都是你们的罪过。”

“是。”丫头们神色紧张，都应下了。

“二小姐。”坠儿在外面回话，“周小姐说上次二小姐送的手帕很好，她很喜欢，特意让人送了一碟子带骨鲍螺过来，说是让二小姐尝尝。”

仙蕙微怔，周峤怎么变得如此多礼了？前世里，她好像不是这样的性子。

却没时间细细思量，说道：“让人进来。”

明蕙笑着眨了眨眼睛，悄声道：“你可真厉害，这么快就交上朋友了。”眼里不免露出一丝艳羡，不是羡慕妹妹结交了周峤，而且觉得妹妹越来越聪慧能干，自己也该多努努力，得像个姐姐的样子。

门外进来一个圆脸丫头，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先福了福，“给两位小姐请安。”然后才道：“邵二小姐，我们小姐还有一句话让单独转告给你。”

仙蕙不觉得彼此有何悄悄话要说，周峤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想来多半是一些咬耳朵的话，只当听着玩儿，因而笑道：“你说。”

圆脸丫头看了看四周，不肯开口。

明蕙当即站起身来，招呼丫头，“都出去。”

难道还能是什么机密不成？仙蕙心下好笑。

“邵二小姐。”圆脸丫头很是郑重的样子，先关了门，然后才回来低声道：“我们小姐说，京城的早春还是很寒凉的，二小姐多准备一些棉衣服，免得回头去选秀的路上给冻住了。”

仙蕙顿时脸色大变，“什么？！”

圆脸丫头再次福了福，不肯多说一字，“奴婢回去了。”

仙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之前一直猜测，父亲会在自己的亲事上做文章。但是去庆王府荣氏母女不会答应，嫁去刺史家又不能让父亲赚回三万两银子，所以思绪便卡住了。

有一次，自己还在心里嘲笑，要比刺史家更有权势，比庆王府更加尊贵的人家，难不成是天皇老子家吗？当时没有细想，现在想想……，可不就是天皇老子家吗？像是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震得全身都是一阵阵的发麻。

原来……，父亲是要自己进宫。

之前破碎的片段，隐约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都清晰的串了起来。

荣氏的病突然好了，邵彤云又温柔客气起来，父亲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他还特意给自己做了华丽的裙子，让自己在庆王府被选秀嬷嬷打量，……原来如此。

父亲肯定告诉荣氏母女，自己是要被送进宫的，----之前那三万两银子，是为了安抚东院，算是给得安抚费。得了这个解释，荣氏母女才会消了气，幸灾乐祸的等着看自己的悲惨，看东院的生离死别！

难怪荣氏母女最近又神气起来，还处处谦让。

仙蕙心口哽噎，像是被人狠狠的揉搓着，难受无比。

明蕙从外面进来，笑道：“周小姐跟你说什么悄悄话了？要是秘密，就别说……”忽地发觉妹妹脸色惨白，不由惊呼，“仙蕙！周小姐到底说什么了？！”

仙蕙抬头看向姐姐。

没错，明年春天就要举行三年一选。

前世里，母亲为了回避这个，让哥哥去找采选宦官打点银子，急匆匆的给姐姐订了宋家的亲事，给自己报了一个时疾，然后避开了选秀。

而今生，父亲已经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

仙蕙难以自控的哽咽着，喘不过气，她一把推开姐姐，咬牙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去前院正房找到母亲，“娘，我有话要跟你说。”头也不回，撵了丫头，“你们全都退出去。”

沈氏微微惊讶，“仙蕙……”

明蕙快步跟了进来，看看空荡荡的周围，情不自禁的跟着紧张起来。

沈氏打量着两个女儿，猜疑道：“你们姐妹俩拌嘴了？”

“不，没有。”仙蕙转头，看向姐姐道：“你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要让进来。”然后拉着母亲去了里屋，再也忍不住，热泪好似喷薄的洪水汹汹涌出，“娘……，救我！你赶紧给我订一门亲事吧！”

沈氏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儿，吃惊道：“仙蕙，你在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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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中计

仙蕙知道自己的话，在母亲眼里有多荒唐放肆，----哪有未婚姑娘，自己哭着喊着要嫁人的？可是不知怎地，在确定自己被父亲出卖的那一瞬间，情绪翻涌，泪水控制不出，本能的想抱着母亲痛哭一场。

可是哭完以后，话到嘴边，看着母亲和姐姐却又犹豫不定。

“仙蕙。”沈氏双眸清明看着小女儿，眉宇间有怒气，觉得她在胡闹，但更多的是担心不安，“到底怎么了？什么事儿吓着你了？”

明蕙一脸焦急担心，忙道：“刚才周小姐让丫头送了一碟吃食过来，那丫头单独跟仙蕙说了会儿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就把她给吓成这样了。”

“周小姐说什么了？”沈氏郑重问道。

“她说……”仙蕙看着母亲和姐姐，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点细小泪珠儿，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飞速闪过，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刚才的情绪实在是太过激动，慌了神，哭过之后，慢慢冷静下来，才想起事情没有那么糟糕，----明年的选秀，最后会因为出了一件大事，继而被取消。

仔细想想，自己的名字即便报了上去，顶多就是跟着秀女们一起，被送往京城，路上风尘仆仆吃点苦头，转悠一圈儿，还是会被遣回原籍的。

自己当然不想吃这份苦头，可是……，能不能从中获取点什么呢？父亲他如此凉薄无情，不把自己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只当是攀龙附凤的资本，那么自己算计他，良心上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仙蕙？”沈氏等了半晌，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明蕙亦是催促，“你这丫头，说了，我和娘才能帮着你想法子。”

“刚才……”仙蕙暂时没想好主意，临时改口，决定先掩盖一部分真相，“周小姐的丫头说，明年春天就是三年大选，像我和姐姐这样的适龄女子，都很有可能被选为秀女。”这个谎言，听起来半真半假也算合理，她扁了扁嘴，“娘……，我不想进宫，你快给我订一门亲事！还有，还有，给姐姐也订一门亲事。”

沈氏脸色渐渐变了，“选秀？！”

明蕙轻声惊呼，“是啊，我和仙蕙的年纪都在适龄中间。”心下虽慌，但还是上前搂住妹妹，轻拍她的后背，“别怕，别怕，娘和哥哥一定想出办法的。”

在她心里，母亲和兄长的庇佑可以挡风遮雨。

而此刻，仙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不知道周峤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准不准确？如果她只是道听途说，中间有什么误会，父亲并没有送自己进宫的意思，那就听听算了。反正让母亲提前定下陆涧，也没啥不好的，自己早点嫁给他，到时候救他便是顺理成章。

只不过……，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如果周峤的消息可靠，父亲真要送自己进宫，那么在母亲给自己订亲之前，这段时间里，自己应该还能办成一件大事。等到事成之后，母亲、姐姐和哥嫂侄女，包括自己，往后就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仙蕙心里一一盘算妥当，恢复理智，倒是腾出空来琢磨，周峤是从哪里得知消息的呢？庆王府负责江都州县的秀女采选，这个自己知道，好像……，隐隐有点印象，四郡王高宸有一年去了京城。

莫非此次护送秀女进京的人就是他？所以，周峤从他嘴里得知消息的。

仙蕙想起那个好似冰山雪峰般的身影，那么清冷，他会突然心生怜悯，让周峤来给自己通风报信？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或许是他偶尔不小心说漏了嘴，给周峤听见了吧。

罢了，罢了，现在没功夫去琢磨他。

******

第二天，仙蕙一大早的就出了门，不让丫头跟着，“我自己去逛逛。”

她披了一件秋香色的织金披风，带上兜帽，踏雪往后花园而去。每当她驻足假装欣赏景色时，就会听见耳畔传来一、两声动静，细细的，碎碎的，像是有人蹑手蹑脚的跟在后头，猛地停住脚步。

心下了然的笑了笑。

自从父亲给东院拨了三万两银子打首饰，丁妈妈和坠儿就慌了神，整天鬼鬼祟祟的不说，每次自己去哪儿，坠儿都悄悄的跟在后头。自己早就发现此事，只做不知，不是忍气吞声，而是为了找机会收拾她们！

----今天便是开始挖坑了。

仙蕙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立在一树梅花前，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又假装谨慎的四周打量一圈儿。停了片刻，折了一支梅花在手，然后便回去了。

隔着琉璃窗户，看见坠儿在院子里头一拐，去了丁妈妈的耳房。

明蕙也看了几眼，回头道：“你一出门，坠儿就悄悄的溜了出去，等你回来，她也回来了。”压低声音，“你说得没错，坠儿的确一直在跟着你。”

仙蕙轻笑，“跟罢，我还怕她不跟呢。”

明蕙道：“你捣什么鬼？跟我说说。”

“过来。”仙蕙扯了姐姐在耳畔，细细嘀咕了一阵。

明蕙惊道：“这……，这太冒险了。”她性子敦厚，又不知道前世的那些惨烈，忍不住犹豫道：“坠儿虽然讨厌，可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咱们是不是有些过了？”

“过了？”仙蕙轻笑，“我做了一个圈儿，她若是好的，根本就不会跳下去！若是她跳下去了，只能说明她本来就心术不正。”

明蕙觉得妹妹说得像是歪理，可又不好辩驳，犹豫道：“可是闹这么大的动静，就为撵一个坠儿，还要担风险，似乎并不划算啊。”

“只为坠儿当然不划算，不过……”仙蕙附耳低声，窃窃私语了一阵。

“你又……”明蕙瞪大了一双明眸，乌黑瞳仁里，倒影出妹妹坚定的影子，让她有些震惊，更有震动，“你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尽办一些我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好像都快不认识你了。”

仙蕙握紧了她的手，“这件事，须得姐姐配合才行。”否则的话，自己根本不想把姐姐牵扯进来，说好这辈子要一直护着她，不让她担惊受怕的。

第二天，仙蕙又去了昨天的梅花树前，仍旧四下环顾，一派谨慎的模样，然后还是折了一支梅花回去，并没有其他动作。而坠儿，依旧一路跟着她，之后偷偷的去找丁妈妈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

在沈氏操心女儿们的婚事时，在邵景烨忙着为两个妹妹奔波之际，仙蕙每天都看起来很是悠闲，日复一日，总是去梅花树前转一圈儿。

直到第五天上头，仙蕙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来，打开帕子，露出一个小小的布制人偶，然后蹲身下去，似乎埋在了梅花树下。她小心翼翼的洒了些泥土在上面，又捧来积雪一层层撒上，弄得好似从未动过一样。

花篱后面的坠儿一直盯着看，吓得白了脸。

等她一走，就赶紧抄近路去找丁妈妈，慌张回禀，“我看得真真儿的，二小姐把一个布偶埋下去了。”

“什么？！”丁妈妈大惊失色，“她……，她这是想诅咒太太！”顾不得许多，赶紧领着坠儿去了西院，一五一十，全都回报给了荣氏。

荣氏闻言大怒，“巫蛊？诅咒？！”

当即叫了阮妈妈等人，怒气冲冲朝着后花园赶去。

邵彤云扔下手中针线，喊道：“娘，等等我。”

坠儿在前面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梅花树前。

“这棵？”荣氏挑眉问道。

坠儿连连点头，“那东西……，就是被二小姐埋在这棵梅花树下，我跟了好几天看得真真儿的，绝不会错！”

“挖！”荣氏下令道：“给我狠狠的挖！”

这一次，叫那臭丫头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有粗使的婆子上去挖东西，正在扒雪，明蕙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怎地这么多人在这儿？”她目光疑惑，打量道：“你们有没有看见仙蕙？她说出来折梅花，好一阵子了都不见回去。”

荣氏一声冷笑，“你来得正好，且等着罢。”

明蕙满目迷惑不解，“荣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

邵彤云见母亲唱了黑脸，自己便唱了红脸，笑吟吟的拉了明蕙过来，“大姐姐，母亲才得了消息，在这儿找点东西。你既然来了，就陪我们一起看看罢。”

明蕙摇摇头，“不了，我还要去找仙蕙呢。”

“别急。”荣氏凉凉道：“等下她们找着了东西，我和彤云陪你一起去找仙蕙。”

明蕙脸色微变，朝身后的丫头吩咐道：“我在这儿等着，你快去找找仙蕙，看她跑到哪儿去了？”不住的递眼色，眉宇间很是着急的样子。

荣氏岂能让她派丫头们去通风报信？回头瞪了一眼，“好好服侍大小姐！”

丫头不敢不听她的话，站着不动。

明蕙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说得没错，东院的仆妇和丫头们都是荣氏的人，她捏着卖身契，没有人不敢不听她的话。所以东院有多少下人，就有多少条荣氏的眼线，更不用说丁妈妈和坠儿这种走狗了。

“有了，有了！”一个仆妇惊喜道：“太太，这里埋了一包东西。”

荣氏咬牙切齿喝斥，“赶紧拿过来！”

邵彤云嫌恶的皱了皱眉，“脏东西，别靠得太近了。”

她这么一说，那仆妇便好似拿了一个烫手山芋，想扔又不敢扔，硬着头皮，赶紧一层层掀开帕子，想着快点完事儿。

绣花手帕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赤金镶祖母绿的戒指，一对南珠耳坠。

----众人都怔住了。

坠儿更是脸色惨白，“不！不对！”她慌了神，东西错了肯定有麻烦，到时候自个儿就是顶黑锅的，赶紧上前扒拉，“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她拼了命的扒开泥土，指甲断了都顾不上，但是扒了半晌，仍旧只有泥土。

“你们在做什么？”仙蕙捧着一支殷红如血的红梅过来，看着姐姐，“你是出来找我了吗？”又看向荣氏母女和丁妈妈、坠儿，“你们……，也是来找我的？”

荣氏转头看向她，杏眼圆瞪，眼睛里面快要迸出火星子来！

到这个时候再不知道中计，那就是个棒槌！

仙蕙故意问道：“荣太太，你瞪我做什么？”又问邵彤云，一脸不解，“三妹妹，是不是你们大伙儿出来找我，找急了，所以荣太太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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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蠢蠢欲动

邵彤云咬着唇，嘴唇都快要被她咬破了。

“不是的。”明蕙接话道：“我是来找你的，我一来，就见荣太太和彤云她们，还有丁妈妈、坠儿也在这儿。”指了指梅花树，“她们说是找东西的，结果……，居然有人偷了你的戒指和耳坠，全埋在了梅花树下面。”

“我的戒指和耳坠？”仙蕙一把扔了手中梅花，上前走到仆妇跟前，捻起戒指看了看，又拿起耳坠细瞧，“没错，的确是我的戒指和耳坠。”转头看向姐姐，“是谁？是谁偷了我的首饰？居然藏在这梅花树下面！”

明蕙呶了呶嘴，看向跪在梅花树前的坠儿。

“坠儿？”仙蕙惊呼道：“我平日里带你不薄，没缺你东西，前几天才赏了你一对金耳环，你怎么能偷我的首饰呢？你……，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不！”坠儿一声尖叫，哭道：“我没有偷东西，我是……”

丁妈妈快步上前，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闭嘴！你偷了二小姐的东西，现如今人赃俱获，还敢狡辩？”神色慌张，朝旁边的仆妇喝斥，“赶紧堵了她的嘴！”

仆妇看了看荣氏，神色犹豫。

“还愣着做什么？”荣氏恨得几乎要把银牙咬碎，喝道：“赶紧绑了坠儿！先关到柴房里面去，回头再审！”

仆妇们赶紧动手，塞嘴的塞嘴，绑人的绑人，把坠儿捆成了一根粽子。

荣氏气得手上一直发抖，紧紧握了拳。

不然还能如何？！

即便到了丈夫跟前，让坠儿分辩，说是她发现仙蕙埋了一个布偶诅咒，所以才过来搜查的。好啊……，那么证据呢？不仅没有证据，还有仙蕙的首饰被找了出来，仙蕙肯定不会承认是自个儿埋的，道理上也说不通。

然后呢？必然就要牵扯到坠儿跟踪仙蕙的事。

坠儿并不是仙蕙的贴身丫头，为何一直跟在后头？是谁吩咐的？丁妈妈。丁妈妈又是受谁指使？哦，是荣太太。那荣太太指使丁妈妈跟踪仙蕙，到底有何居心？这样扯下去，只会越扯越大越没法收拾。

可恨那仙蕙故意做了圈套让坠儿跳，最后叫坠儿不跳都不行，而且还把罪名都给想好了，真是好生歹毒！甚至连自己和丁妈妈，为了避嫌，都不得不把坠儿给推下水。

邵仙蕙！就算把她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荣氏母女面含怒气回了西院，下人们鸦雀无声。

荣氏气得摔东西，除了生气，更多还有一种难以释怀的羞辱，----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不，那不是一个寻常的黄毛丫头，自己不应该轻敌，而要把她当做头号敌人来对待。

“娘。”邵彤云小声道：“那坠儿……，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荣氏恼道：“卖了！反正也是一个不长心的蠢东西。”

邵彤云叹了口气，想来也是这样的结果了。

倒不是惋惜坠儿，而是心里堵得慌，原本还想抓仙蕙的不是，结果没抓住她，反倒平白受了一回窝囊气。细想想，越想越是觉得惊心，“娘，仙蕙她……，肯定是一早就发现坠儿跟着她，所以才想了这个圈套！她可真沉得住气啊。”

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那个异母姐姐给算计了。

荣氏恨声道：“等着，咱们慢慢走着瞧。”

仙蕙没有让她等太久，到了下午，邵元亨刚刚前脚进了西院，她便后脚亲自登门过来造访了。

一进门，先给父亲和荣氏请了安，然后问道：“荣太太，坠儿招了没有？”

荣氏恨不得喷一口血在她脸上，可是不愿示弱，反倒故作淡定道：“招了，说是她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所以手痒拿了你的首饰。”

哼，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丫头，卖了就卖了。

----自己手里多得是人可以用。

“哎。”仙蕙叹了口气，“这人啊，什么不好都行，就怕品行不好啊。”

邵元亨诧异道：“坠儿偷了东西？”

“是啊。”仙蕙接话道：“爹，女儿正为这个生气呢。”佯作恼怒，“其实东院的下人毛病挺不少，除了坠儿这种偷东西的，还有歪声丧气偷懒的。我和母亲、姐姐都是刚到江都，面儿生，她们有些不服管教。”

荣氏眉头一挑，什么意思？她还要再撵几个丫头不成？！

邵元亨听了不太高兴，“哪个下人不听话，拖出来，交给荣太太打一顿就好了。”

“我也想过。”仙蕙叹道：“可是荣太太主持邵府中馈，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大小事情要忙，眼下又快过年，更是比平日还要忙碌了。我怎么好三天两头为这些琐碎，一直烦扰荣太太？”

荣氏在她手里吃了好几次大亏，紧紧盯着她，目光颇为警惕，嘴上却云淡风轻悠然道：“一件事儿也是办，三、五件也是办，以后再有下人不听话，你只管送过来，我叫管事妈妈们去处置。”

“不用这么麻烦。”仙蕙笑道：“依我看，下人们之所以不服管教，都是因为对主子没有畏惧的缘故。荣太太，我看这样吧。”她笑容淡淡似水，“你把东院下人的卖身契都给我，我捏着他们的命，他们自然也就听话了。”

荣氏脸色大变，气得鬓角上的青筋直跳，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撵了一个坠儿还不够，居然要整个东院下人的卖身契？！要是自己手里没有卖身契，那些下人还能听话吗？之前的布置岂不都是白费了？她想得挺美！做梦！自己一张卖身契都不会给她。

仙蕙一脸雾水的模样，看向父亲，“爹，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下人们，不都是谁捏着卖身契听谁的？还是说，我们不该拿着下人的卖身契？”一脸委屈之色，“我这也是好心，不想今后事事都麻烦荣太太。”

荣氏煞白着脸，轻轻吸气，像是有点呼吸困难。

屋子里像是弥漫了火药味儿，一触即发。

邵元亨惊诧的看向二女儿，聪明，真是太聪明了！荣氏捏着东院下人的卖身契，那点小心思和打算，自己当然是清楚的。可是若不戳破了，东院的人也不好意思问，自己懒得管，就那么混着过了。

可眼下不一样，已然都被二女儿绕到台面上了，不做个了断，肯定不行。

荣氏若是再扣着东院下人的卖身契，不就等于明说，原本就没打算给，想把东院下人都变成眼线吗？自己当然可以向着荣氏，可那样……，除非是自己想跟东院的人再次决裂！

那之前的三万两银子不是白花了吗？更不用说，还想让二女儿乖巧听话的进宫呢。

二女儿虽然有些心机，可是她的要求也谈不上过分。东院和西院，本来就是各成一家子的，下人还是各自管着的好，省得惹事儿。

----毕竟家和万事兴嘛。

“好了。”邵元亨很快做了决断，看向荣氏，“你把东院下人的卖身契都找出来，交给仙蕙，也算了了一桩事儿。”

“老爷！”荣氏叫道。

“仙蕙，你先回去。”邵元亨不想当着女儿的面吵，挥手道：“等会我让阮妈妈给你送过去，去吧，去吧。”然后沉色瞪了荣氏一眼，示意她不要吵闹。

“女儿告退。”仙蕙知情识趣的很，当即起身。

她领着丫头出门，很快回到东院，不由勾起嘴角自嘲一笑，----看来进宫的事应该是真的，只有父亲对自己有所求，才会如此毫不犹豫的纵容自己。难怪啊，父亲忍不住要偏疼自己，呵呵……，原来如此。

而另一头，邵元亨和荣氏去了里屋说话。

“老爷！”荣氏气得直抖，刚才不是她怕了仙蕙才不说话，而是不敢当着晚辈不给丈夫面子，眼下无人自然言语无忌，“你也太纵着仙蕙了！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是不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搭梯子去摘啊？”

邵元亨眉头微皱，“你说的都是什么话？仙蕙要东院下人的卖身契，并非什么不合情理的要求，我怎么就不能答应了？”缓和口气劝道：“我说了，接他们回来只当是花银子养着，你就别管东院，管好西院不就行了吗？各过各的谁也不相干，难道不好？非得找点气来怄才痛快。”

“各过各的？”荣氏杏眼圆瞪，咬牙道：“她都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我还得忍气吞声？”气极反笑，“呵呵，仙蕙要银子老爷给，要卖身契老爷也给，可怜我在老爷身边辛苦十几年，结果还不如一个黄毛丫头！”

她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别哭了。”邵元亨掏了帕子出来，给她擦眼泪，“多大个事儿啊？何必为了几个下人怄气？不值当。”

“你走开！”荣氏气极，狠狠推了一把。

偏生邵元亨没防备，往后退的时候又踩着了自己的脚，一下子就给摔地上，倒是把他的火气给摔出来了。他阴沉着脸爬了起来，冷声道：“你以为，你捏着东院下人卖身契的心思，我看不懂？凭什么你得捏着东院下人的卖身契，怎么不让沈氏捏着西院下人的卖身契？我不说破，那是给你留面子！”

怎么把丈夫给推倒了？荣氏有点怕，又有点被丈夫揭穿羞恼交加，道歉的话便卡在嘴边说不出口，反倒憋得一张俏脸通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邵元亨掸了掸衣服，“还有，我劝你聪明一点儿。”目光凌厉扫过，“仙蕙进宫，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出不了头？我费了那么大的周折，花那么多的力气，将来还有流水一般的银子去打点，凭着仙蕙的容貌和聪明不该更上一层楼？你现在只顾着和她作对，难道就不想想将来的后果？”

荣氏闻言愕然。

邵元亨冷冷道：“她将来若是出人头地了，你们今日怎样对她，她会不记得？难说会不会双倍奉还给你，回头吃了亏，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

一拂袖，径直摔开珠帘出去了。

荣氏的脸顿时有点发白，身子晃了晃，腿一软，不自主的坐进了椅子里。她把丈夫的话回想一遍，越想越是惊骇，----是啊，谁说仙蕙进宫就是死？也有可能攀龙附凤成为人上人啊？到时候岂有自己的好下场？！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可能性只是万分之一。

阮妈妈推门进来，悄声道：“太太，怎么又和老爷拌嘴了？”想要劝说几句，可是瞅着主母脸色惨白，又忍了忍，静立一旁等候示下。

过了好半天，荣氏脸上的血色才一点点恢复。

“太太？”

“是了，是了。”荣氏喃喃自语，忽地抬头，眼中露出刀锋一般锐利的光芒，“仙蕙那个丫头绝不能留！”她豁然起身吩咐，“快去准备马车。”双目微微眯起，眼里闪烁着暗藏杀机的光芒，“带点东西，我要去给大郡王妃送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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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山雨欲来

仙蕙的不知道荣氏的阴谋诡计，暂时按兵不动。

反正丫头仆妇们的卖身契已经到手，才赢了一局，得暂时收敛点儿。

而沈氏和邵景烨这些天的忙碌，终于有了一点眉目，找到两家比较合适，准备先给占姐姐的明蕙订亲。因为说到明蕙的婚事，她害臊，躲回自己的屋子去了。仙蕙反而仗着年幼脸皮厚，凑在跟前问道：“都哪两家啊？”

邵景烨道：“一个姓梁，是桂香坊米店老板的独子，除了父母以外，还有三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家资颇为殷实。明蕙嫁过去以后，既不用和妯娌们争锋，吃穿亦是不愁，我觉得这家还不错。”

仙蕙听了不满意。

不行，不行，姐姐得嫁给姐夫宋文庭才行。

“另外一个姓宋。”邵景烨又道：“说来也巧，就是上次被我们家马车划着袍子那人的朋友，他们两个都是秀才，准备明年秋闱考举人。这个姓宋的家中人口简单，只得一个寡母，不过他年纪稍微大些，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沈氏问道：“以前可曾娶亲？”

“当然没有。”邵景烨回道：“我岂能让明蕙去做续弦？”

沈氏思量了下，“那他就是家境贫寒一些，耽搁了，所以到这个年纪都没有娶亲。”

“是。”邵景烨点了点头，“不过这个宋文庭，除了年纪略大了点儿，家境清贫，别的倒是无可挑剔。长得高高大大的，面相端方、为人守礼，性子光明磊落，读书学问亦是很不错的。”

仙蕙不自禁的点了点头，明年秋闱，姐夫宋文庭和陆涧都会考中举人，姐夫更是拔了头筹，成了第一名解元。

沈氏瞅了女儿一眼，“你点什么头？”

“呃……”仙蕙干咳了咳，“我觉得看人不能只看出身，得看人品。再说了，读书人多好啊。没准儿能中个举人，回头再中个进士，就能做官老爷，姐姐不就成官太太了吗？我看这门亲事挺好的。”

沈氏又好气又好笑，嗔道：“你这丫头，怎么就不知道害臊？在这儿竖着耳朵听了半晌不说，居然还浮想联翩说起来了。”

邵景烨亦是训斥，“别多嘴，快回你屋里呆着去。”

仙蕙原想多说一点读书人的好处，转念一想，前世母亲和哥哥本来就相中姐夫，自己再多说，没准儿反而弄巧成拙。因而佯作害羞的样子，起身道：“我去找姐姐，给姐姐说一说去。”

她出了门，心思有点恍惚不定。

看来姐姐的亲事应该和前世一样，最后嫁给了姐夫宋文庭。可是陆涧，为何没在明年春天跟自己订亲？反而拖到了后年？是因为他不急着成亲？还是被别的事情耽误了？心情不免有点怏怏的。

不过继而一想，今生和前世已经不同。

父亲执意要把自己送进宫去，就算自己跟陆涧订了亲，也难说不会出什么变故，只怕最后还是不成。自己并不想和陆涧订亲以后再退亲，不仅难以收场，而且也不想让陆涧伤心难过。

自己和他的婚事，还是等秀女的事告吹回来再说。

回头只要母亲和哥哥提起陆涧，自己就把消息透给父亲，----若是他并没打算让自己进宫，自然不会阻止。若是他铁了心要送自己进宫，必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到那时……，就是自己和他谈条件的时候了。

算计？！是他先算计亲生女儿，那也就别怪自己算计他这个父亲。

******

时光静谧无声悄悄溜走。

一眨眼，日子就到了年根儿。

虽然东院和西院的人都不想碰面，但是年夜饭，还是要在一起吃的。因为两边的人都不说话，席面上，只剩邵元亨和邵母说话的声音，颇有几分尴尬。而等宴席散了，又面临一个更尴尬的问题，----邵元亨到底陪那边守岁呢？

邵母看出儿子为难，解围道：“好些年都没有见着你，我每次一想起这个，就觉得心里苦得很。今年好了，可算能娘儿俩一起守个岁了。”

邵元亨忙笑，“是，儿子陪着娘。”也就是说，要留在东院过年三十守岁。

荣氏居然没有因此而发脾气，她表情平静起了身，“老太太、老爷。”领着儿女上前告辞，还笑了笑，“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邵彤云和邵景钰亦很听话，没有异议。

仙蕙看在眼里有点诧异。

荣氏和邵彤云是很能装的性子，装一装不难，但是邵景钰不是啊。他年纪小，自幼娇生惯养的，一向都是直来直去的爆炭性子，今儿怎么深沉起来？难道说，早就被荣氏叮嘱过了。

而能让荣氏忍气吞声退让一步的，大概……，就是她又在算计东院了。

----特别算计她最恨的自己。

仙蕙心中警铃大作，接下来，却一连好几天平静日子。

直到初六晌午，阮妈妈亲自过来说话，“今儿是庆王府办新年花宴的日子，等下都要过去，老爷吩咐大伙儿准备一下，很快马车备好就出发。”

沈氏问道：“老太太去吗？”

阮妈妈笑道：“今儿不是给人庆生做酒，就是串门儿，大伙儿过去说几句就回，连晚饭都不用吃，很快就回来了。”

沈氏点点头，“那好，还是不要辛苦老太太了。”等阮妈妈走了，不免抱怨，“既然要出门怎么不早点说？昨儿说了，大家也好准备准备，这会儿了才说，倒是弄得慌慌张张的。”

明蕙亦道：“是啊。”指了指西院，“怕是心里有点气性。”

“罢了。”沈氏不想在新年伊始置气，摆摆手，“都各自回去打扮打扮，好歹出门别落了邵家的面子。”见小女儿还在发愣，“快去，别磨蹭了。”

“是。”仙蕙起身，心里轻轻一叹。

母亲和姐姐都猜错了，荣氏不是因为赌气才这么晚通知，多半是故意的，免得有人提前告病之类，借口不去庆王府。

前世的这个时候，母亲还在带着满腔怨气和父亲冷战，不仅没有去赴权哥儿的生辰宴，也没参加这一年的庆王府新年花宴。今生因为三万两银子的首饰和卖身契，把荣氏给逼急了，很可能打算提前上演丑闻。

那么是要强硬的拒绝去庆王府？还是……，将计就计？

******

春寒料峭，冰雪未消，庆王府装扮的一片花团锦簇。

之所以办新年花宴，主要是因为新年拜访的人太多，又不想一次次招待，干脆搞个花宴，大家凑在一起热闹下便算完事儿。所谓花宴，时间选在晌午饭过后，在待客的厅堂里摆几张大桌，上面堆满瓜果点心、精巧小吃，热茶等等，客人们可以随意取用，不拘谨，方便各自三三两两说话，彼此互不干扰。

仙蕙和明蕙等小姐们，和上次一样，安置在后花厅里面闲聊。

孝和郡主因为上次的事儿，见了仙蕙，略有几分尴尬，但以她的身份还不至于束手束脚，打了个招呼，便扭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倒是周峤，性子简单明朗，一个劲儿的跟仙蕙嘀咕没完，“你上次送我的那方手帕好看，我娘瞧了，也说花绣的好，叫我空了向你请教针线呢。”

仙蕙淡笑道：“没什么，就是用色上头费了点心思。”

她清楚周峤的性子，是个耐不住的，叫她捻针拿线就好比上紧箍咒。至于她娘舞阳郡主，因为是庆王府的嫡长女，更是一个眼高于顶的高傲人物，夸赞自己针线好，不过是一句口角罢了。

果不其然，周峤接下来便道：“我最不爱做针线了，又费神，又费眼睛，而且我也没有耐心。”她长了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略显稚气，说起话来亦是言语无忌，“仙蕙，你给我做几个荷包吧？我看你腰上的那个荷包不错，上次你戴的也挺好，还有，还有……，你姐姐的荷包颜色漂亮。”

仙蕙微笑不语。

明蕙心里生出一丝不悦。

什么叫做几个荷包吧？自己的妹妹又不是使唤丫头，她想要几个，就要几个，还罗里啰嗦点了一堆，难道还要都给她做不成？说话太不客气了。

仙蕙不动声色，把手放在姐姐手上捏了捏，然后笑道：“看你说的，我的东西就样样儿都好？我看你啊，是山珍海味吃得太多，所以觉得青菜豆腐好，只怕尝两口又没趣儿丢开了。”

周峤听得乐不可支，“那你给我做个青菜豆腐的。”

“行。”仙蕙掐了她的话头，浅笑道：“给你做一个绿底儿配白玉兰花的。”记得她喜欢白玉兰，做一个哄哄她玩儿也就罢了。

“好，好好！”周峤抚掌大笑，撞得桌上茶碗叮当乱震，“我最喜欢白玉兰，清爽、漂亮，长在树上好看，摆放在花瓶子里也好看。”

孝和郡主蹙眉道：“你安生一些罢？就听见你说话，旁人说话都听不见了。”

周峤的娘在庆王府横着走，她的脾气自然也不小，哪里害怕一个庶出的小姨？再者想起上次本来事情不大，都是这个小姨闹得，害得仙蕙下不来台不说，连带自己也有了多嘴的不是，不由冷笑：“我又不是蚊子，为何要哼哼唧唧的？”语气暗藏讥讽，“难道假装斯文就是美人儿了？我看未必……”

孝和郡主微微涨红了脸，正要反驳，忽地旁边有人一声惊呼，“……当心！”

一个丫头不知道怎么端茶的，竟然失手，泼了仙蕙一裙子茶水。

仙蕙起身连连后退。

明蕙惊道：“天哪！烫着你没有？”慌忙过去帮妹妹提起裙角。

邵彤云也围了过来，“二姐姐，你还好吧？”对那丫头抱怨，“怎么搞的……”她欲言又止，一副想打抱不平，但是在庆王府不方便说话的样子。

“没事，没事。”仙蕙看了姐姐一眼，又对着众位小姐笑道：“不要紧，就是湿了裙子，人没有烫着。”

端茶的丫头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怎么了？闹哄哄的。”大郡王妃像及时雨一样，从外面进来，听邵彤云说了事情原委，当即朝那丫头啐道：“蠢货！端个茶你都不会啊？！要不是今儿是大好日子，就拖下去掌嘴。”叫了管事妈妈，“先记住她，回头过了正月十五再发落。”

管事妈妈应了，当即叫人拖了那丫头下去。

“哎……”邵彤云眉头紧蹙，愁道：“这可怎么办才好？二姐姐的裙子都湿透了。”

大郡王妃笑道：“这有什么难办的？换一条好了。”

“去哪儿换啊？”邵彤云叹道：“我们想着今儿不用待很久，没有带衣裙。”

“没事。”大郡王妃笑容和蔼看向仙蕙，“你和我身量差不多高，只是瘦些，我年轻时有几条上好的裙子，后来生孩子发了福，再也穿不上，一直白放着那儿。等下跟我过去换一条好的，也不用还，只当是我送你的，压一压你今日受得惊吓。”

----来了，果然来了。

仙蕙眸光闪烁好似星辉，腼腆道：“这……，不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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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风满楼

“有啥不好的？”大郡王妃今儿珠翠满头，梳了牡丹圆髻，穿了一袭海棠红的如意纹通袖大袄儿，颇有庆王府嫡长媳的架势，笑语连连，“想来是你跟我不熟，所以觉得不好意思，就让彤云亲自陪着你过去好了。”

仙蕙只做腼腆害羞，不答话。

“没事的。”邵彤云温柔笑道：“二姐姐，我陪你走一趟。”不等仙蕙回答，便朝着大郡王妃伸手，“把钥匙给我，让我们俩翻了你的箱笼仔细挑一挑，我不管，我送人过去的也要得一条裙子。”

“你也要？”大郡王妃佯作心疼，慢吞吞从腰间取了钥匙给她，“给你。”转头又对大丫头悄悄嘀咕，却让众人都能听见，“给我看着点儿，别让她们把我的家底搬空，一人挑一条就行了。”

周围的丫头仆妇们都笑了，顾忌规矩，不敢放肆出声。

小姐们早已笑倒一片。

甚至就连一向温柔端庄的邵彤云，也“扑哧”笑出了声儿。

仙蕙嘴角噙了一丝复杂笑意。

瞧瞧……，眼下气氛多好啊。

大郡王妃八面玲珑、说话喜人，不仅纡尊降贵让自己穿她的裙子，而且还大方的送给自己，又逗笑众人化解了自己的尴尬。而妹妹邵彤云娇俏可爱、体贴人意，不辞辛劳亲自陪着自己过去，简直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她们一面说笑，一面演戏，然后暗藏杀机害人，----若非自己重活一世，被她们害得家破人亡，知道她们的毒辣，只怕是不会有任何防备的。

“大嫂。”周峤笑得直揉肚子，大声嚷嚷道：“俗话说，见者有份，今儿我也要去挑一条才是，还要挑最好的。”

大郡王妃笑容微微一僵。

仙蕙讥笑，她是怕周峤过去坏了事儿吧？不敢答了。

“哎呀，你别闹了。”大郡王妃反应很快，又笑了起来，与众人道：“我们府里的姑娘成天尽会一些精致的淘气，别家姑娘倒好，特别是仙蕙和明蕙，斯斯文文的。”连连给邵彤云递眼色，“你们去罢。”

“二姐姐。”邵彤云满目关切之色，上前拉她，“我们赶紧过去换了裙子，大冬天的，别让你再冻着受凉了。”

仙蕙笑了。

啧啧，多好的妹妹啊。

明蕙觉得人生地不熟的，担心道：“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大郡王妃含笑上前拉住她，热情得很，“坐罢，坐罢，你的宝贝妹妹丢不了。”还故意跟众人笑了笑，“要是丢了，我再赔你一个妹妹。”

赔？你赔得起吗？！仙蕙心底闪过一丝冷冷寒芒。

但是她并不想让姐姐跟着，等下的事儿，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用了。”故作怕被姐姐看轻的样子，摆摆手，“我又不是小孩儿，一会儿换好裙子就回来。”

邵彤云神色微松，赶紧上前挽了她一起出门。

两人各自披了大红羽纱的披风，带上兜帽，然后从后门抄近路过去。大郡王妃的丫头在前面引路，像是怕仙蕙紧张似的，还在说笑，“大郡王妃年轻时最爱打扮，有好些稀罕漂亮的裙子，一直白放着。今儿两位小姐仔细的挑，顺便啊，让我们也跟着饱一饱眼福。”

仔细的挑？仙蕙心下嗤笑，是让自己在大郡王妃屋里耗时间的罢。

那件事……，总得等大郡王过来才能办成啊。

邵彤云笑道：“我要挑一条最好的。”又亲昵的扯了扯仙蕙，“二姐姐，你说，咱们挑两条差不多的怎样？等下我也换，我们穿一样的裙子，才好看呢。”

仙蕙转述了她前世说的话，“是啊，谁让我们俩是至亲姐妹。”

邵彤云放下心来，看来这个姐姐只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未必比自己厉害，这才和她说了几句亲热话，她竟然就全都信了。因而笑着挽了她的胳膊，“你放心，大郡王妃是我的亲表姐，最是疼我，等下我们挑最好的裙子穿走。”

仙蕙含笑看着她，“好啊。”

等她邵彤云出了丑闻，然后再做了大郡王的侍妾，倒要看看，大郡王妃还是不是一样疼她？要是……，那才真的姐妹情深呢。

庆王府很大很深，一路上有浑圆可爱的鹅卵石小路，有干净整齐的石板路，中间还穿过一道曲曲折折的竹子桥。而路边，更是假山层叠、怪石嶙峋，那些常绿的积年古树上，都挂了红绸，看起来颇有喜庆的节日气氛。

邵彤云爬上了一个高高的亭子，喘着气儿，指着东北角的一处院子，“留香洲就在那边，咱们再过两道抄手游廊，绕一个假山，穿过一个梅花门就到了。”

仙蕙跟着站了上去，寒风拂面，让她的心思比之平日更为冷静。

假意四下环顾了一圈儿，“景色真不错啊。”

邵彤云眼里闪过淡淡的讥笑之色，旋即掩盖住，跟着道：“是啊，这个地方叫做望江亭，是王府里地势最高的地方，站在此处，能看到下面欣赏不到的好景色。”

仙蕙轻轻勾起嘴角。

前世里邵彤云这么说的时候，自己还真的信了。

而刚才自己留心观看时，分明瞅着那边墙角一道人影闪过，----邵彤云领着自己爬上望江亭，站得高高儿的，就是故意要让人看见，然后好去报信，再伺机安排大郡王醉酒过来。

一步一步，她们全都是算计好了的。

“走罢。”邵彤云大概觉得差不多了，招呼道：“我们下去，上面真是怪冷的。”

“是挺冷的。”仙蕙轻笑，自己的心都冷透了。

这一段路程不算近，不过总有头，两姐妹手挽着手进了院子。

庆王府不仅各个房头复杂，而且人多，加上大部分地方都是亭台楼榭，所以大郡王妃的院子并不比西院大多少。只不过，一进院子，就能感受出王府的气派格局，不是小小邵府可以比拟的。

邵家多少有点暴发户的味道，庆王府却已经传承了三代，百年沉淀下来，讲究的是低调奢华，力求用价值不菲的东西，营造出一种淡雅内敛的氛围来。

仙蕙没有半分心思欣赏，绷紧了心弦，缓缓走向前世发生噩梦的地方。

“走。”邵彤云脚步轻快，笑语盈盈，“我们进去挑裙子。”

仙蕙摸了摸耳朵，将一枚南珠耳坠悄悄扔在草地里。

她跟着邵彤云一起上了台阶。

引路的丫头打起帘子，含笑招呼，“两位小姐里面请，我先吩咐人去搬放裙子的箱笼出来，外面亮堂，等下可以仔仔细细的挑选。”

邵彤云笑着挥手，“去罢，去罢。”

仙蕙看着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摆设，每一件都是那么的触目惊心！重生至今不过几个月时间而已，往事历历在目，甚至一走进大郡王妃的寝阁，耳畔就开始萦绕前世自己的惊呼声、哭喊声，全都是那么凄凉悲惨，那么绝望无助！

怨念和恨意，像火焰一样在她胸膛里熊熊燃烧。

她猛地抬眸看向邵彤云，陷害自己……，就那么值得欢喜和快乐吗？别说前世，就算今生自己算计父亲一些银子，那也东院应得的，并没有谋害她们荣氏母女啊！为何？为何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是良心都被狗吃了？还是天生凉薄毒辣有如毒蛇？仰或二者都有。

“二姐姐？”邵彤云见她神色不太对，疑惑道：“你怎么了？”

“哦……”仙蕙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状若感叹，“我原来以为，荣太太的屋子就是世上最华丽的，没想到大郡王妃的布置得更好，而且看起来很是高雅不俗。”露出几分艳羡的目光，“要是我能住在这样的屋子里，那就好了。”

呸！你也配！

邵彤云心下又啐又骂，面上却笑，“是啊，我也觉得很漂亮呢。”更是忍不住暗暗诅咒，等她回头做了大郡王妃的侍妾，自然有好屋子住，只不过不是嫡妻住的正院，而是侍妾们住的别院。

再等自己将来做了四郡王妃，到时候……，可就有得好戏天天看咯。

“两位小姐。”刚才引路的丫头端了热茶上来，笑着招呼，“过来坐罢。”她的动作恍若行云流水，说话也很自然，“那些旧年的箱笼放得位置深，又沉甸甸的，只怕要找一会儿，才能慢慢搬过来。”

仙蕙转眸，看向珠帘后的紫檀木美人榻，当中一个小几，左右两个位置，各放了一个秋香色贪墨线软垫。她凝目，仿佛看到前世的自己和邵彤云，坐在那里，欢声笑语的比戴宫制绢花。

然后……，自己毫无防备的喝下了茶。

“二姐姐。”邵彤云扯了扯她，疑惑笑道：“过来坐啊。”

“哦，坐。”仙蕙佯作被小几上的白玉花觚吸引，连连快步走过去，然后坐在前世邵彤云的位置，----对面那个，简直就是惊心动魄的噩梦！她轻轻抚摸那白玉花觚，回头笑问：“这是羊脂白玉的吧？要一整块雕出这么大一个花觚，得费多少玉料啊。”

没见识，丢人！邵彤云在心里暗啐了一口，上前笑道：“是啊，一整块儿雕的。”

旁边的丫头也笑了笑，只是神色紧绷，先把装着茶盏地托盘放在旁边，然后先给邵彤云上了一盏茶，然后再端了另外一盏，准备放在仙蕙跟前。

仙蕙忽然抬头，“这是什么茶？”

那丫头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茶给打翻了，赶紧放下，然后镇定神色笑道：“是洞庭碧螺春，虽然不是今年的新茶，却是去年顶尖儿的。我想着两位小姐年轻，爱喝的都是清淡的茶，所以沏了碧螺春。”

邵彤云姿态优雅的端起茶盏，嗅了嗅，“好生清香。”担心仙蕙看着丫头起疑，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又絮絮道：“二姐姐你看着茶汤的颜色，清澈明亮，再被底下的碧绿嫩芽所衬，简直好似一泓三春湖水。”

仙蕙低头抚了抚耳朵，含笑道：“是啊。”

邵彤云想要诱导她喝茶，装模作样道：“我先尝尝……”

“哎呀！”仙蕙一声轻呼，“我的耳坠子少了一个。”她反复摸了摸，有些焦急的站了起来，“是一对南珠的，可不是寻寻常常的珍珠耳坠，好难得两个又大又圆，还能凑成一对，是我平常最心爱的了。”

邵彤云和丫头对视了一眼，都有不安。

仙蕙起身，“不行，我得出去把耳坠子找回来。”

“二姐姐！”邵彤云急了，赶紧拉她，“让丫头们去找就好了，多大的事儿啊？你又认识庆王府的路，再出去，等下走迷了怎么办？”朝丫头连连递眼色，“还不快去找？快去啊！”

“是是是！”那丫头慌忙拔脚出去。

“好了，咱们等着罢。”邵彤云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得赶紧劝她喝茶，那药才能起效用，“来来，不着急，咱们喝茶等着她们回来。”

“好罢。”仙蕙犹豫着坐了下去，下一瞬，又豁然站了起来，“不行，不行，丫头不知道我那耳坠长什么样子，怎么找的到？”把另一个耳坠摘了下来，“得拿着这个耳坠比着找，我还是亲自出去一趟。”

“二姐姐！”邵彤云是真的急了，算算时间，大郡王马上就要过来，再耽搁事情就办不成了！心里暗骂她事儿多，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拉人回来，将她摁在座位上，“都说你不认识路，胡乱出去，是要走丢了的！”

仙蕙静静的看着她，----真的不肯让自己走吗？到这个时候，就要清楚看着自己喝下那茶，仍旧一丝心软都没有？女儿家的清白有多重要，她不知道？就那么恨，非得置自己于死地？好啊，她邵彤云无情，那也就别怪自己无义了。

邵彤云还在劝道：“二姐姐，你放心……”

“我怎么放心啊？难道要我白坐在这儿干等？”仙蕙连连摇头，故作焦急模样，“你找个丫头，领路带我出去找吧。”

再次起身，一副要往外走的样子。

邵彤云气得差点跳脚，情急之中，脑中灵光一闪，赶紧拿了她手里的南珠耳坠，“我去！我带着丫头亲自出去找，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就回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温柔道：“你别急，在这儿慢慢喝茶等我。”

仙蕙神色犹犹豫豫的，勉强道：“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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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反噬

邵彤云心急火燎的冲出门去,一面颐气指使丫头们,“快找,快找！看见没？就跟这个南珠耳坠一样的。”一面琢磨，要是找不到耳坠,该怎么哄得仙蕙把茶给喝了。

偏生情急，越急越乱越想不出法子。

正在急得嗓子冒烟儿，忽地草地上有个丫头喊道：“找到了，找到了！”一溜小跑过来,献宝似的双手捧着,掌心里躺着一枚洁白浑圆的南珠耳坠，“邵小姐，是这个耳坠吧？白生生的,刚才我一眼就瞅见了。”

“是,是这个。”邵彤云喜不自禁，道了一声，“回头再赏你。”顾不上多说,拿起耳坠就转身回去。走到里屋门口，先驻足平复了下情绪，然后两手各拎了一只耳坠，轻轻摇晃，甜笑道：“二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她神情俏皮，有一种小儿女的娇憨淘气之色。

可是落在仙蕙的眼里，就好像一条戴了笑脸面具的毒蛇，那笑容里，毒汁正在簌簌往下流，溅上一点儿就会中毒倒地！强忍了厌恶之心，故作惊喜道：“找到了？多谢你啊，彤云。”

“谢什么谢啊？自家姐妹。”邵彤云笑得轻松，心弦仍旧紧绷，刚才实在耽误了太多时间，再磨蹭下去，只怕时间就来不及了。毕竟茶喝下去，得一会儿才会起药效，所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劝她喝茶。

只不过，这个劝就有学问了。

肯定不能心急火燎的直接劝人，那样只会让对方起疑，得徐徐图之，----实在不行也不能打草惊蛇，等下次再找机会。

佯作喝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过去。

“哎，真好。”仙蕙正拿帕子把耳坠擦了擦，一脸开心的样子，戴在耳朵上，“要是丢了，今儿我可就要郁闷了。”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白皙如玉，好似一把子整齐的十根水葱。

特别是她微微偏了头，戴耳坠的时候，更衬得青丝如云、眉眼如画，神态间更是宜嗔宜喜的动人。再想起母亲转述的那些话，父亲居然要画流水价的银子替她打点，就算不封个皇妃娘娘，至少贵人、美人肯定跑不了。

到那时，自己和母亲岂不是要被她暗算？

----先下手为强！

邵彤云心里闪过一丝决断，微笑道：“看把你紧张的，不过只是一个坠子罢了。”

“我可舍不得。”仙蕙嘀咕着，侧了身，顺手就去端茶。

邵彤云见状心下大喜。

哪知道仙蕙端起茶盏以后，却不喝，竟然偏头发起呆来。

“二姐姐……”邵彤云忍不住又着急起来，“你在想什么呢？”

“怎么回事？”仙蕙一脸疑惑之色，转头看她，“我们连南珠耳坠都找到了，这么久的时间，那搬箱笼的人却还不来。”放下茶，扯了扯被泼湿的裙子，“凉凉的，穿在身上好不舒服呢。”

邵彤云心下烦不胜烦，----但是为了哄她喝茶，只得拿她当千金小姐一样捧着，惹不得、吵不得，还得陪着笑脸顺着她。在心里缓缓舒了几口气，温柔笑道：“二姐姐你别急，我去催催。”喊了丫头进来喝斥，“怎么搬箱笼的人还不过来？”

丫头赶忙赔笑，“我这就过去催催，看看她们到底在磨蹭什么？”

“二姐姐，你别着急。”邵彤云将火盆踢过去了些，表情关心，“先用火盆烤一烤裙子，免得着凉了。”然后端起茶，大大的喝了一口，“刚才我在外面一通忙活，屋里又燥热得慌，倒是弄得口干舌燥，渴死我了。”

仙蕙笑着点点头，“是吗？可真是辛苦你了。”

怎么还不喝茶？邵彤云气得快要七窍生烟，忍了又忍，端茶又喝了一口，“唔……”她妙目微眯，表情是说不尽的舒畅满足，“好茶啊。清香，丝毫不浮絮，入口甘醇，比我们家的碧螺春还要上乘不少。”状若随意笑道：“二姐姐，你也尝尝。”

仙蕙摇摇头，“我不渴。”

“这茶味道好。”邵彤云笑着劝她，表情自然，“你要是觉得好喝，等下好给沈太太捎一点儿。”

仙蕙犹豫了下，“那我尝尝看。”低头抿了一小口，蹙眉道：“好是好，但是味儿有些淡，估摸我娘不爱喝。”

难道茶是越浓得才越好？邵彤云在心里骂了一声，“蠢驴！”，脸上还是温柔大方的笑容，“沈太太不爱喝，兴许大姐姐爱喝呢？你细品品，若是真的喜欢，等下我就找大郡王妃要几两。”

仙蕙摇摇头，“我不太懂茶，你喝出有什么特别的没？”

邵彤云不得已，只好再喝了一口，装作细细品味的样子，“唔……，口味微微回甜，鲜爽生津，还有洞庭碧螺春特有的花果香气，当得起上品之赞。”

仙蕙当然知道这肯定是好茶，顶尖儿的碧螺春，----可惜淬了毒！

“你喝出来没有？”邵彤云笑问。

仙蕙迟疑，“我再尝尝。”喝了一口，点点头，“是有一点花果香气。”

邵彤云笑道：“那就对了。”

“啊……”仙蕙打了一个呵欠，揉揉额头，“自从年三十守岁没有睡好，我这几天都犯困，还有屋里的火盆暖融融的太旺了，更是熏得发昏。”她起身，微微有点摇晃，“哎哟，我猛地一起来觉得更晕了。”

这么快？邵彤云有点诧异，不过想想，兴许是表姐下药的时候太猛，所以起效才快吧？不过还别说，火盆暖融融的确有点熏人，自己也觉得有点发困，----暂时没有时间细细琢磨，先把事儿办了再说。

----管他呢，反正效用越快越好。

当即上前搀扶，笑道：“我也有点困，不如我们到隔壁梢间歪一下。”

仙蕙瞪大了一双明眸，“这不好吧？哪有跑来别人屋子睡觉的？”她打哈欠，摇摇头道：“没事，我还撑得住呢。”

“都说大郡王妃是我表姐，不要紧的。”邵彤云上前拉她，笑盈盈的，“走罢，咱们就稍微歪一会儿，等箱笼搬过来，换了裙子就该出去了。”

仙蕙揉着眉头，“那好罢。”跟她一起过去，嘴里还道：“我歪一小会儿就好。”

邵彤云深刻的笑了，“是啊，一小会儿就好。”

只消等一小会儿，大郡王便会回屋来换衣服，……好事就成了！

到时候，仙蕙的名节被毁，除了给大郡王做妾，再无别的出路。大表姐那么厉害精明的人，仙蕙成了侍妾，搓扁揉圆算对她客气的，只要稍稍一用力，那还不轻易就捏出水啊？而且她的名声坏了，不光她完蛋，东院的人也都跟着一辈子抬不起头。

哼，将来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再跟西院叫嚣？！这可是一箭数雕之计。

至于仙蕙想进宫做皇妃娘娘，掉头对付西院，更是白做梦！

“来。”邵彤云招呼仙蕙上了床，怕她害羞，不肯躺，自己先脱了鞋子上去，“咱俩一人盖一床被子，歪一会儿，等下精精神神的出门。”

“好啊。”仙蕙心里清楚，她是想一人一床被子好脱身罢了。

“你别说，我也觉得有点困……”邵彤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怎么、怎么回事……”她似乎起了一丝疑惑，但话还没说完，就眼皮沉甸甸的合上了。

仙蕙前世是领教过那药的，知道厉害，----况且邵彤云被自己诓骗的喝了更多，药效只会更强，根本不担心她会再次醒来。当即翻身下床，再不走，被赶过来的大郡王撞上就麻烦了。

悄悄穿过绡纱屏风，有道暗门，方便女眷平时往后面院子去的。

因为大郡王妃摆下陷阱，不方便太多人知道，后院一个下人都没有，她蹑手蹑脚出了院子，打算绕个路就回前面去。哪知道庆王府实在是太大了，绕啊绕的，最后竟然绕的迷失了方向。

天哪！这么这边有假山？那边也有假山？眼前的亭子刚才好像斜对面路过，怎么又看见了？好像……，越走越远，完全听不到花厅那边的喧哗了。

怎么办？仙蕙急得，冷天里鬓角冒出细细的汗。

不行，不行！这样肯定是越走越偏了。

她一咬牙，只好掉头往大路那边走，期待碰见丫头或者婆子们，好问个路，赶紧回去前面才是正经。哪知道沿着大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是不见半个人，正在焦急，忽地听到隔墙传来说话声音。

难道那边就是花厅外面的空地？赶紧过去看看。

仙蕙顺着声音，急急忙忙提裙绕了过去，穿过梅花门，眼前顿时豁然一亮，然后她百年怔怔的呆住了。

面前是一处小型花园，中间小小湖心亭，四面环水，几个年轻男子正围着火盆坐在亭子内，桌面上摆了瓜果点心、美酒，显然是在此聚会说话的。

她一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仙蕙不胜尴尬，更多则是猛地看见陆涧的慌张，他和姐夫怎么会在这儿？也是来拜会庆王府的？所以，才和四郡王高宸在一起？想退，又不知道往哪儿退。

凉亭内，高宸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身量原比一般人要高些，又兼丰神俊美，穿着奢华，根本不用说话，单是面色稍微一沉，便有一种迫人心弦的气场。不过他很快缓和了神色，喊道：“邵家妹妹，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不喊小姐，喊妹妹，明显是要用熟人关系做遮掩了。

仙蕙结巴道：“我、我……，我迷路了。”

“你等着我。”高宸转身对众人解释，微微含笑，有种居于高位的谦和气度，“那是我大嫂亲眷家的姑娘，想是淘气，从前面走岔了道，我先把她送回内院那边，免得家里人担心。”

宋文庭和陆涧，以及在座的五、六人都站了起来，纷纷客套道：“四郡王请忙，我们在这儿等着便是了。”

“诸位稍候。”高宸略微欠身，然后不疾不徐的走了过去。

他穿了一袭银灰色四爪织金线蟒袍，外罩紫貂片坎肩，越发显得比平日更加高大挺拔，说不尽英姿出尘。早春清冷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似织金绡纱，衬得他眸光皎然明亮，整个人透出高山雪巅的清冷光华。

仙蕙低头不敢直视。

高宸停在她面前，淡淡道：“走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三更，大家都用满满的爱来鼓励某颜吧~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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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自食其果

仙蕙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高宸挑眉,“不走？”

他声音淡淡,带出一抹冰凉凌冽。

仙蕙心情紧张无比,想躲开，又不敢,下意识的就朝宋文庭看了过去。她对姐夫前世的关照太过习惯，本能的向他求助，结果却从姐夫眼里看到惊诧，更是看到旁边陆涧眼里的疑惑,----这才想起,不对啊，这会儿姐夫还不是姐夫呢。

高宸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疑惑道：“你在找人？”

“不是。”仙蕙赶紧撒谎,小声道：“我……,我就是担心，这么多人都看见我走迷了路。回头……，他们该不会乱说吧？”

高宸用一种“你能问得更蠢一点吗”的眼光,淡淡扫了过去。

仙蕙有点愕然。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高宸道了一句，“不会乱说的。”

仙蕙旋即领悟过来。

对啊，像姐夫和陆涧那些人结交高宸，不论是想做个幕僚，还是谋个官职，肯定都是对他有所求，怎么敢得罪他呢？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高宸没有责备她，但也没有多话，大步流星径直往前走去。

仙蕙步子小，不得不得加快了步伐跟上。

心下忍不住暗暗腹诽，他走这么快这是故意的吧？因为嫌弃自己给他添乱了，所以非得看自己跑得喘气儿才高兴。

“你，过来。”高宸自然十分熟悉庆王府的地形，三拐两拐，找到一个守在院角门的粗使婆子，吩咐道：“邵二小姐走迷了路，你跟着，等会好送一起她回去。”

那婆子应了，然后隔了十来步的距离跟上。

----原来是为了避嫌。

仙蕙心里有点愧疚，不免又想起之前周峤给自己通风报信，那消息……，会不会是高宸透露出来的？觉得不是他，可是除了他，又想不出能有别人了。

毕竟选秀的消息，肯定只有外面男人们知道。除了高宸认识自己以外，庆王府其他的男人都不认识自己，更无交集，怎么会让周峤通风报信呢？可是他，好像很讨厌自己的样子。

不对，不对，或许是他很讨厌女人罢？不是好男风吗？

而且……，他给自己通风报信也没好处啊。

“哎哟！”仙蕙想东想西的，没留心脚下，一脚踢在假山过道的小台阶上，姑娘家的绣花鞋又不比靴子厚实，顿时疼得眼泪直冒。她停住脚步，“咝咝”吸气，然后动了动脚趾头，真是钻心的疼啊。

“踢着脚了？”高宸低头问话，眼里闪过一抹“女人就是麻烦”的神色。

“不要紧。”仙蕙咬牙，用脚后跟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我没事的，能走。”她赔着笑脸，只希望他赶紧把自己送回去，别在这之前翻脸了。

“真的能走？”

“嗯。”

“那走罢。”高宸没有怜香惜玉的停留，看了仙蕙一眼，深邃幽黑的眼眸里平静无波，似乎……，只想早点解决麻烦。

仙蕙腹诽，此人肯定好男风！肯定！

******

“刚才那位小姐，真真是人间殊色啊！”亭子里，有人夸赞起来。

另一人道：“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

“谁家的，也轮不着你我高攀啊。”前头那人接话取笑，又道：“方才四郡王喊那小姐妹妹，又说是大郡王妃的亲眷，想来是平日就走得极为熟络的人家。嘿嘿，那可不是谁都高攀的起的。”

宋文庭闻言一阵恍惚。

邵家？难道就是准备和自己议亲的邵家？细想想，应该就是没错了。

只是不清楚，刚才那个明丽无双的少女是姐姐？还是妹妹？不过，不管她是姐姐还是妹妹，都侧面证实了邵家姑娘长得很好，远非寻常庸脂俗粉可比。

虽说娶妻娶贤，但貌美，亦是一件锦上添花的美事啊。

宋文庭不由摇头失笑，自己这都是在想些什么啊？怎么净惦记人家姑娘长得好不好看了？这可不是端方君子应该想的。

不过这么看，邵家这门亲事倒是极好的。

那邵景烨年纪轻轻，又能干，接人待物亦是十分周到，邵家女儿又好，竟是十全九美的一门亲事了。唯一有缺陷的是，邵家是两房平妻并行立嫡，邵景烨兄妹等人又是才来江都，根基不稳，只怕将来少不了麻烦。

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自己一个穷秀才，除了读书好点，将来有可能考一个功名以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还挑什么？邵家富有殷实，大舅子精明能干，未婚妻又温柔貌美，这样好的亲事，不知道祖上烧了几辈子高香才修来的。

回去赶紧订下，免得再错失了一门好姻缘。

旁边的陆涧亦是心绪起伏不定。

邵家小姐？记得那天被邵家的马车刮破衣服，外头的刁奴仆妇，喊说话的少女为二小姐，----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刚才那个容姿殊丽的少女。

还记得，邵家的仆妇蛮横不讲道理，是那一道清澈的声音喝斥，给自己解了围。她说话恍若黄鹂出谷般悦耳，心柔好似棉花一样柔软，特别是……，那忽如其来的惊鸿一瞥，到现在都难以忘记。

有点奇怪，她当时掀帘子看自己做什么？

继而摇摇头，人家不过是好奇看了一眼，难道自己就要多想，好好的姑娘有别的意思了？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罢了，她与自己是不相干的。

而另一头，高宸和仙蕙已经走到内院的角门口。

高宸叫了门口一个小丫头，“去里面找两个认路的丫头，赶紧过来，说是邵二小姐走迷了路，正等人送回前面。”

小丫头平时哪有机会跟四郡王说话？又是欣喜，又是紧张，赶紧拔脚跑了进去。

正在等候，忽见路的另一头进来好些人，花团锦族、环佩叮当，竟然是大郡王妃领着下人们过来。一行人笔直往前走的，忽地有个丫头眼尖看到这边，惊讶道：“四郡王和邵二小姐在那儿。”

大郡王妃扭头一看，“仙蕙？”她目光惊讶，像是活见鬼了一般，惊诧道：“你、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会和老四在一起？”

仙蕙羞赧道：“我想出去逛逛，走迷了路，是四郡王送我回来的。”

高宸轻轻颔首，“大嫂。”

“彤云呢？！”大郡王妃声调拔高，颇为尖锐。

“不知道啊。”仙蕙一脸茫然，明眸带着迷惑的光芒，“我出来好久，她等不到我应该先回前厅了吧？怎么……，她没回去？是不是也走迷路了。”

“彤云才不会迷路！”大郡王妃口气很不好。

高宸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大郡王妃却顾不得小叔子的打量，心下慌张无比，……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个祸害居然全须全尾的在这儿？不仅没有出事，而且还没有留在自己屋里，等等！彤云并没有回前厅，难道彤云还在屋子里面？！

那岂不是……

大郡王妃张大了嘴巴，继而牙齿打架，要不是强令自己闭上了嘴，几乎要“咔嚓、咔嚓”响起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就走。

“大嫂？”高宸喊了一声，眼里闪过迷惑不解的光芒。

“扑通！”大郡王妃被自己的裙子一绊，差点摔倒，竟然嫌搀扶的丫头挡路，一把推开，继续跑，好似后头有鬼在撵她似的。

丫头们也都慌慌张张的，全都蜂拥而去。

高宸等了片刻，不见里面有丫头出来，心下微沉，肯定是内院出什么事儿！眼见四处乱哄哄的，回头看看，那个怯生生的少女低着头，又不好把她丢在半路，“走，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仙蕙才不想进去看呢。

前世没有看清楚大郡王的脸，今生也不想看清楚，不想回忆噩梦，----可是不去又会惹得高宸疑心，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心情紧张无比，好似马上就要被架到法场上面行刑，死死掐住掌心，才感觉稍微好点儿。

高宸轻车熟路，领着她经过几道九曲回廊，穿过月洞门，抄近路来到长房内眷所住的留香洲。刚要上台阶进去询问，“呼哧”一下，里面猛地冲出一个身体微福的男子，浑身酒气冲天，衣袍头发也有些凌乱了。

“大哥？你这是喝醉了？”

大郡王高敦抬头一看，“老四啊。”他的身量比兄弟稍微矮一点儿，但是发胖，便显得颇为富态，喷着酒气咳了咳，“是啊，今儿喝得有点多。”

高宸心下起疑，朝兄长问道：“大哥，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高敦涨红了一张脸，“哎，我喝多了。”

“来人，来人！”大郡王妃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尖锐高亢，清楚的传了出来，“快点抱住彤云，当心……，别碰着她了！当心……”

邵彤云怎么了？高宸不明所以。

“我、我……”邵彤云哭得哽咽难抑，凄惨无比，“我不要活了！你们放开我，放开……，让我去死。”

高宸心思反应机敏，思绪略转，很快猜出了里面的大概情况。

他心下猛地一沉，邵彤云……，她怎么又和兄扯上了瓜葛？大哥脾气好，是出了名的宽厚待人，不可能打骂亲戚家的姑娘。

那么，只可能是“那种欺负”了。

高敦脸色尴尬无比，“是我喝多了，都怨我……”

“大哥！”高宸当即喝止了他，脸色微沉，冷声吩咐丫头，“赶紧进去，叫大嫂和邵三小姐都哭了。”又回头，冷冷的警告了仙蕙一眼，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仙蕙低着头，人都已经缩到墙根儿去了。

高宸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方才在路上遇见大嫂，她见了邵仙蕙表情十分怪异，仿佛觉得邵仙蕙不应该出现在哪儿，----若只是为了邵仙蕙走迷了路，根本不至于如此吃惊。而后来，大嫂听说邵彤云不在跟前，顿时慌了，急急忙忙就往回赶。

这里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难讲……，只怕另有蹊跷。

所以，不能让大哥就这么担了罪。

“老四……”高敦实在尴尬得不行，朝着兄弟摆手，“走走，咱们先出去说话，我头疼的紧，别站在这儿喝冷风了。”

高宸上前搀扶兄长，目光凝重，“走。”

“彤云！彤云！！”正门外面，荣氏好似疯了一样冲进来，头上发髻都散了，金步摇松松的挂在一边，看起来狼狈不堪。她根本顾不得仪容，听闻出事，当即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声音发抖，“我的彤云……”

高宸和高敦不好掉头就走，给她让了让路。

荣氏一双眼睛好似浸血，目光怨恨看向高敦，刚要颤抖着开口，忽地发现站在台阶下面的仙蕙，----那死丫头没事，居然安然无恙的站在这儿！是她，肯定是设下阴谋她害了彤云！甚至顾不得先进去看女儿，疯子似的，径直冲了过去，“我……，我跟你拼了！”

仙蕙目光大惊，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荣太太。”高宸一把抓住了荣氏，“有话请说。”他心思清明有如镜台，已经隐隐明白了前因后果，声音寒凉，“不要在王府动手动脚。”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客官，撒个花再点下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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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破碎

荣氏断断没有想到,四郡王会拦住她,继而醒悟到此刻是在庆王府,惊恐和害怕让她暂时压下愤怒，----此处不是撒泼闹事的地方,此时也不合适。再闹下去，再当中死揪着仙蕙不放，只怕还会引人怀疑。

可是……

想到女儿被毁，悲痛交加,热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彤云、彤云……”荣氏急着进去看女儿,上了台阶又止步，心中悔恨滔天，当初怎么能让女儿来做这件事呢？就不想想,一个不小心,便会是眼前的悲惨下场啊。

不，这不可能！

怎么会弄错了人？不可能！

“小姨。”大郡王妃从里面走了出来，眼神闪烁,“彤云哭得伤心，我劝不住，你快进去看看她罢。”怕对方不顾场合大闹起来，再泄了底儿，赶紧快步上前搀扶，“小姨我扶你进去。”暗地里，悄悄用力捏了一把。

荣氏最最心疼的宝贝女儿给毁了，眼下又不能杀了仙蕙，还得压抑怒气，所以的怨恨都迁怒到大郡王妃身上，“不用你扶！”她一甩手，咬牙切齿的快步跨门进去。

大郡王妃面色讪讪的，自语道：“小姨这是在气头上。”

“走了，走了。”高敦生平从没有如此狼狈过，他喝得醉醺醺的，脑子不清楚，并没有兄弟反应那么快。眼下只求赶紧回避此地，招手道：“老四，我们走。”

高宸上前搀扶哥哥，沉默不语。

仙蕙挪了挪步子，似乎想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高宸想起荣氏那要撕人的凶狠劲儿，再看向目光不善的大嫂，复又停下脚步。许多片段一一浮过，她一个人在园子里面乱蹿，大嫂看到她时的惊诧，大哥醉酒，和邵彤云不清不楚，荣氏二话不说就要找她拼命。

是她一手设计陷害了邵彤云？以她客人的身份，来到王府，大嫂的屋子里又有丫头仆妇，邵彤云也不是傻子，----她是怎么做到的？邵彤云又怎么会中计？

不，这不可能！

因为就算她有那份本事，在重重包围之下去算计别人，但也没办法，哄得大哥赶巧时间过来。大哥根本就不认识她，她更不可能找个人去叫大哥，大哥就听话的掐着时间过来了。

能让大哥刚好赶回来的人，只有一人。

“四叔？”大郡王妃感觉到小叔子看向自己，目光清亮凌冽，好似冰刀子在自己脸上刮过，说不尽的渗人。她虽然是长嫂，但是在嫡出、又得宠出众，且是天潢贵胄的小叔子跟前，并没有多少威严，“你们要出去就快出去，别在风口站着，当心你大哥醉酒吹了风头疼。”

今生和前世不一样，出事的人是邵彤云，大郡王妃不能像前世那样大声嚷嚷，闹得满世界都知晓。而且之前太不赶巧，偏生在路口遇到高宸和仙蕙，她担心，当时由于太过惊慌，只怕让聪明的小叔子起了疑心。

因为心虚，说起话来柔和得不像话。

“嗯，我们先走了。”高宸点头，继续搀扶着兄长，然后扫了仙蕙一眼，撒起谎来好似真的一样，“正好我们出去顺路，送你到前面。”

仙蕙赶紧跟了上去。

高敦还醉醺醺的不明所以，哪里……，哪里顺路了？可是他头疼得紧，加上满心尴尬和难堪，只想早点离去。再者，又不想当众驳了小兄弟的脸面，因而也没多说，就这么仍凭那个小丫头跟着，一路出去了。

大郡王妃愣在当场。

小叔子这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看上了那个美貌的丫头，所以护着她。

她顿时心慌意乱起来，顾不上多想，就慌慌张张转身冲了进去，对荣氏母女道：“不好了，不好了，只怕事情已经败露了。”抚着胸口连连喘气，声线紧绷，“咱们得赶紧合计合计，对好说词，否则……，王妃娘娘和郡王爷都不会饶了我的。”

邵彤云已经哭肿了一双明眸，正在哭得嗓子发干，浑身脱力，小小声的抽泣，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表姐……”她满目不可置信，带出怨恨、愤怒、震惊，以及铺天盖地的浓浓怨念，“你……，你的眼里只有自己！”

她哽噎住，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彤云，彤云！”荣氏又气又急又怒，赶忙给女儿捶背揉胸口，等她缓过来这一口气，方才抬头怒道：“大郡王妃！是你的安排出了差错，害了彤云，你的心里就没有半点愧疚怜惜吗？你太伤我们的心了。”

“我怎么不关心彤云了？”大郡王妃急忙分辩，“出了这样的岔子，难道我还能高兴得起来？我也心痛啊。”指了指外头，“可这是什么地方？庆王府！万一这件事要是闹开了，别说你们，就是我……，也担待不起那份后果！”

荣氏愤恨的别开视线，看着向女儿，将她凌乱的衣衫裹紧搂在怀里，心疼的抚摸着她的脸颊，“我的儿。”伸出手，拨开泪水粘住的一缕缕青丝，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

邵彤云双目无光，像是一支风吹雨打过后的残花，摇摆不定。

“还有。”大郡王妃可不愿意背了黑锅，又道：“小姨，我知道你生气，也知道彤云这会儿伤心难过，但是你们不能怨我安排的不对啊。”转头看向表妹，“彤云，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仙蕙走了，你反而在屋里……”

底下的话，实在是难以启齿说出来。

邵彤云目光茫然，想要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细细的，一遍又一遍的，然后找出到底哪里出了错？可是她做不到，一想，就倒映出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表情狰狞、动作粗鲁，轻而易举的撕碎了自己的衣衫，然后他……

不！不……！她一声尖叫，继而往后一栽晕了过去。

******

一路上，仙蕙都本能的隔了一小段距离。

比起冷冰冰的高宸，更怕前世带来噩梦的大郡王高敦，特别是他浑身酒气，身上袍子皱巴巴的，略显凌乱，----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浮现出前世的那幅画面。

从头到尾，仙蕙都没敢抬头看高敦长什么样子。

“老四。”高敦的声音从前前面传来，他大着舌头说话，指了指后面，“这丫头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怎么一直跟着咱们？”因为才闹出那样的事情，不免对女人心有余悸，“孤男寡女，赶紧……，呃，赶紧把她送走才是。”

“嗯。”高宸不想再刺激兄长，听到什么邵字，并没有解释仙蕙的来历，走到一个月洞门的岔路口停下。先扶兄长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好，然后吩咐跟着婆子，“去前厅找两个妥当的大丫头过来。”

婆子赶忙应下去了。

仙蕙远远的立在旁边候着，不吭声儿。

高敦正好需要歇息一下，支了手在桌子上，揉着眉头，抬头想跟兄弟说点什么，看了看旁边的仙蕙又忍住了。

高宸端坐旁边，深邃的眼睛中有着复杂闪烁的光芒。

片刻后，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仙蕙！”随着脚步声走近，假山后，跑过来一个端方明丽的少女，与仙蕙长得有七、八分像。她连高宸、高敦在旁边都顾不得，赶紧上来拉起妹妹，“你不是换裙子吗？怎么去那么久？而且裙子还没有换。”

高宸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先的猜测，渐渐水落石出更加清晰了。

“我迷路了。”仙蕙简略带过，眼下不方便跟姐姐细说，捏了捏她的手，“是四郡王和大郡王领我过来，多亏他们了。”

明蕙听得云山雾里的，妹妹怎么会迷路？邵彤云又去哪儿了？怎地会和四郡王、大郡王遇上，心下惊骇无比，----外男可都是在外院的！

好在她一贯都是性子沉静，不该问的，就不会贸然多问。

“多谢大郡王、四郡王。”明蕙屈膝裣衽，道了谢。

仙蕙想起他之前的帮忙，还有荣氏冲过来时他的阻拦，以及之后把自己领走，平安的送到姐姐手里。不管他起初有多不愿意相送，自己都是承了他的情，不然想要从大郡王妃和荣氏母女那里脱身，只怕有些麻烦。

因而诚心诚意的行了大礼，“多谢大郡王，多谢四郡王出手帮忙。”

高敦揉着脑袋，根本就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高宸抬手，“你们去罢。”

仙蕙迟疑了下，想要再多说几句感激的话，又觉得无用，至于送个什么东西答谢更不敢想，让人误会自己想要攀高枝儿就麻烦了。

邵彤云出了那种事，下场只会和前世的自己一样，给大郡王做妾。

这一团乱麻，还得躲得远远儿的才行。

不！只怕躲不开，荣氏母女和大郡王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以后，还得多多提防才行。特别是自己很可能就要去京城一趟，母亲她们必须得有防备，这件事……，回去还得细说清楚才行。

“仙蕙？”明蕙悄声扯了扯她，“走罢。”

“嗯。”仙蕙赶紧收回心思。

姐妹两个互相挽着手，然后由庆王妃身边的丫头领路，往前面去了。

高宸起身，没有再去管宋文庭那一群人，只让个小厮去通知，让他们不用等，然后陪着兄长去了自己的书房。倒也没急着说话，而是先让初七打了洗脸水，又让小厨房准备醒酒汤，一番安排淡定从容。

过了半晌，高敦渐渐清醒过来。

“大哥，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高宸凝重问道。

高敦眼中浮起回忆之色，“我在前面喝酒，结果发现袍子的一角抽丝，不雅观，就想着回来换身衣服，顺便歇一歇醒酒。然后……”那种事即便对着亲弟弟说，亦有点说不出口，简略道：“我见床上躺了一个人，以为是你大嫂，当时……，哎，反正就稀里糊涂的，我也记不清了。”

“大哥难道认不出人？”

“唉，你问这么仔细做什么？”高敦有点不耐烦，“弄错就弄错了，回头让邵彤云做个侍妾便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啊。”

高宸眸光阴冷，带出一抹刀锋出鞘的幽寒煞气。

大嫂正是吃准大哥性子稀里糊涂，才敢那样做的吧？真是胆大包天！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毕，呼呼，喘一口大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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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开始本文每天双更，未免大家等待刷新，暂定早上9:00一更，晚上19:00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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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风暴

另一头,仙蕙和明蕙已经到了花厅后院。

引路的丫头想赶紧交差,笑道：“前面进去就是花厅了。”

刚才亲眼见邵二小姐和两位郡王在一起,而且两位郡王的脸色都不好看，谁知道背后有什么事儿？四郡王不仅年轻有为,而且长得人物俊美,江都城待嫁的姑娘们，好些都盼着能做四郡王妃。

----比方说邵彤云。

难说这个邵二小姐就没有那样的念头，只怕也是个不安分的。

仙蕙挽着姐姐进了后门，上连廊台阶的时候，忽然“咝”了一声，“哎哟,不小心踢着脚尖了。”朝那丫头笑道：“我想去旁边的空屋看一下，有没有踢坏脚趾甲。”

明蕙又是心疼，又是埋怨,“你怎么不小心？等下我给你瞧瞧。”

那丫头心下琢磨，这两姐妹指不定要讲点什么悄悄话，只是不好揭穿，总不能说当面她是在撒谎吧？只得引她进去。

进了屋子，仙蕙缓缓脱了鞋袜，露出粉嫩雪白的玉足，可惜大脚趾指甲盖儿上有一小块乌青，月牙儿似的，仿佛美玉有了一点瑕疵。

“哎呀，这么厉害。”明蕙惊道。

那丫头也怔住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踢着脚了。

“难怪疼得钻心。”仙蕙抬头苦笑，“容我歇歇，你先去前面回禀王妃娘娘，顺便告诉我娘，说我们马上就过来别担心。”

“哎。”丫头急于脱身，赶紧往前面去了。

等人一走，仙蕙朝姐姐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关上门，然后拉到身边耳语，“你听好，这会儿我来不及细说，邵彤云出事了。”

明蕙吃惊轻呼，“出事？”没有多问，连连点头让她快说。

仙蕙简略道：“我和彤云在屋子里等人搬箱笼，因为有些发困，她说要去隔壁梢间躺躺，我歇了一会儿，觉得不妥就悄悄出去了。然后迷了路，遇到四郡王，是他亲自把我送回来的。”接着，声音更低，“邵彤云在屋里睡死了，大郡王喝醉酒回去换衣服，不小心把她当成大郡王妃……”

“……”明蕙张大了嘴，惊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哪！大郡王把邵彤云当成大郡王妃？！那岂不是……，连连摇头，那种场面连想都不敢想。继而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又是惊骇，又是庆幸，“还好你走了。”

还好？仙蕙心下冷笑，只是眼下没有时间跟姐姐说清楚。

“回头再细说。”她仔细叮嘱了一番，然后道：“今儿我实在是太出风头，等下回了花厅，大家肯定都会一直注意我。姐姐你找个机会，悄悄的跟母亲说清楚。”

眼下时间紧迫，很多东西都说不清楚，也不敢乱说，但是必须得让姐姐和母亲知晓大概，心里有一个底儿，----因为风暴很快就要袭来！

明蕙连连点头，“放心，我晓得轻重。”

仙蕙复又穿上绣花鞋，之前踢着台阶的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痛，只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拉了姐姐出门，“走罢。”悄声道了一句，“露点儿笑容。”

明蕙赶忙用双手搓了搓了脸，恢复点血色，又努力笑了几下。

两姐妹一进花厅，众人的目光就齐刷刷的投射过来。

沈氏目光担心，当着众人又不好多问。

庆王妃笑道：“都回来了。”

“仙蕙。”周峤眼睛尖，为人又有点冒冒失失，惊讶道：“你去了半天，怎么裙子还没有换啊？彤云又去哪儿了？”

仙蕙环顾了一圈儿，只见众人眼里都写着猜疑，于是淡笑道：“方才我和彤云在后面等人搬箱笼，她突然有点不舒服，我怕她难受，就一直陪着她说话。”扯了扯自己裙子，“弄得我连裙子都没来得及换，不过也不要紧，反正都给火盆给熏干了。”

周峤“哦”了一声，“这样啊。”

众人都露出一脸恍然大悟之色。

庆王妃点了点头，又问：“彤云不舒服？她现在怎么样了？”

仙蕙回道：“可能是昨儿吃了凉东西，凉着胃了，所以有些犯恶心，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笑了笑，“王妃娘娘别担心，大郡王妃和荣太太都陪着她呢。”

“那就好。”庆王妃点点头，眼里露出淡淡的赞赏之意。

方才大儿媳的丫头来找人，只说后院有事，让荣氏和邵大小姐过去一趟。自己隐隐瞧着，荣氏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窃喜，----她连什么事儿都不知道，窃喜个啥？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而且荣氏去了很久，大儿媳去了更久，两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若真的只是邵彤云不舒服，没有大毛病，主持中馈的大儿媳就丢下宾客不管，荣氏也不顾及庆王府的威严脸面，那也太不也像话了。

----只怕后面多半出了意外。

仙蕙回来以后，一番话说得大大方方颇为自然，不管宾客们相信几分，至少面子上算是圆过去了。今儿可是宾客众多、欢聚一堂的日子，若是闹得不消停，不光邵家的人脸上不好看，庆王府这个主家脸上亦不好看。

听说邵家两房斗得很凶，仙蕙能够在外面顾全邵家的脸面，同时维护庆王府，这是她的大方懂事。不像邵彤云，平日里看着温柔大方的很，上次居然故意让仙蕙难堪，闹得场面不可收拾，好好的庆生宴都差点给她毁了。

两相对比，自然是高下立见。

庆王妃收回心思，继续和大伙儿说说笑笑的，气氛颇为热闹。

不过在场的宾客女眷都是有眼色的，尽管仙蕙解释过了，也说得通，但是大郡王妃和荣氏母女始终不露面，心里难保没有一点儿怀疑。再者见庆王妃虽然笑着，却不是很又谈兴，因而说得差不多，都陆陆续续的提前告辞而去。

很快，客人们都走光了。

沈氏正要领着儿女起身告辞，一个丫头突然冒了出来，像是在门口等了许久，神色紧张道：“沈太太，大郡王妃请你们过去一趟。”

沈氏眼里闪过一丝疑云。

明蕙和邵大奶奶更是不安，互相对视了一眼。

庆王妃笑道：“想是因为彤云身子不舒服，让你们过去瞧瞧。去看看也好，要是彤云没事了，正好你们一路回去。”

“是，那我们过去了。”沈氏起身告辞道。

仙蕙、明蕙和邵大奶奶等人，亦是福了福，然后跟了上去。

庆王妃脸上笑容一收，不复方才的慈祥和蔼，眼里尽是凌厉之色，吩咐丫头，“去打听，留香洲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快去！”

******

沈氏等人很快到了留香洲。

一进大厅，就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大郡王妃坐在厅堂椅子正中，荣氏母女坐在旁边，这还不算，邵元亨居然也在一起坐着，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而且目光凌厉刺眼，----那架势，好似迎接杀过来的敌人一般，严阵以待！

刚才来报信的丫头顺手关上门，就退了出去，周围一个下人都没有。

原本沈氏听说邵彤云失了清白，还有几分同情。虽说东院和西院不和，但是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并没有想过要荣氏母女如何惨死。女儿家的清白多重要啊？邵彤云一遭失足，这辈子就算是彻底毁了。

一个年轻姑娘家，落到如此田地也是颇为可怜。

但是眼下一见大厅里的阵仗，不由气得冷笑，……这算什么？邵元亨和荣氏、她的儿女才是一家人？而自己和儿女们，都是刨了他们邵家祖坟的仇人？

自己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可以叫嚣的？！

沈氏的性子本来就孤高的很，是因为仙蕙一劝再劝，加上邵元亨今生表面上做得很是公平，她这才为了儿女忍下一口恶气。此刻见丈夫和荣氏严阵以待，一副夫妇同心的样子，不由怨愤不已，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丈夫，扫过荣氏母女，最后落在大郡王妃身上，“大郡王妃，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有话请讲。”

忽然间，邵元亨豁然站起身来。

仙蕙下意识的提起心弦。

邵元亨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勃然大怒喝道：“你这个孽障！”竟然不论青红皂白，就狠狠一耳光闪了过去，“还留着你这个祸害做什么？打死算了！”

“老爷！”沈氏一声尖叫，不顾一切冲了上去，紧紧抓住丈夫的手，“你这是做什么？！”为免女儿被打，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丈夫，丝毫不肯退让。

仙蕙早有提防，没被打到，但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凉凉掌风。

----她的心也跟着凉了。

方才荣氏母女一直都不过来，自己就知道，她们肯定是在商议对策，甚至也想到她们会在父亲面前告恶状。但是……，却没想到，父亲居然连问都不问自己一句，就要动手打自己，急着替荣氏母女出气。

呵，这算什么？好像自己只是外面买来的丫头。

明蕙扯了妹妹一下，将她拉在自己身后，神色紧张的看着父亲。

邵大奶奶也被吓坏了。

沈氏更是愤怒无比，看着丈夫质问道：“仙蕙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无缘无故的就要打她？不论对错，总得先问清楚原委啊。”

“还用问？！”邵元亨从未有过如此雷霆震怒，指着仙蕙的脸，“你到底还有哪点不知足？你要首饰就给你打首饰，三万两银子，我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你要东院下人的卖身契，我也给你，没多说一句话。”转过头，一脸心痛的看向邵彤云，“你……，你竟然毁了彤云！”

邵彤云捂着脸，梨花带雨，伤心欲绝的哭了起来。

仙蕙一脸委委屈屈之色，问道：“爹，你为何说是我害了彤云？无凭无据的，就给我扣如此大的一份罪名。”

“你还装糊涂？！”荣氏红着眼睛跳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你的裙子被丫头给泼湿了，彤云好心陪你过来换裙子。却不料，你……，你竟然暗藏歹毒，假意说自己头晕发困，哄得彤云去旁边睡下，然后……”她放声大哭起来，“天呐！就是毒蛇，也没有你这么毒啊。”

荣氏哭，仙蕙也哭。

她拿着早先准备好的葱汁帕子，在眼睛上狠揉，眼泪顿时簌簌而下，哽咽道：“我不知道，荣太太为何这样颠倒是非黑白？彤云过来陪我换裙子，不假……，可是搬箱笼的丫头一直不来，我们等了很久，是彤云亲口说要去梢间歪一歪，不是我……”

荣氏尖声道：“你撒谎！”

仙蕙针锋相对哭道：“那你让彤云来说，我有没有撒谎？”声音坚定，“我可以对天发誓，要是这些话有一字谎言，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邵彤云只是哭，好像哭得哽咽难言说不出话。

大郡王妃指责道：“不管如何，你都不该让彤云独自睡下，然后就自个儿偷偷溜走啊。”一脸心痛之色，“若非如此……，彤云又怎么会出事？”

仙蕙哽咽哭道：“我叫她了，真的……，可是她睡得很沉很沉，叫不醒。”抽抽搭搭的，“我又不好意思去喊丫头，怕有人看见，再臊了她……，所以就想去前面花厅找荣太太，结果、结果还走迷了路。”

“你、你……”荣氏气得浑身发抖，“你满口谎话！”

仙蕙心下冷笑，难道你们不是满口谎话？不接招，只是伤心无比的哭。

大郡王妃一脸厌恶之色，“你别狡辩了！说来说去，都是你没有叫彤云一起走的过失，是你害了彤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人定了罪，“还害得大郡王颜面尽失……”

她话未说完，忽然间“砰”的一声巨响，侧厅的门被人狠狠踹开！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看了过去。

“郡王爷？四叔？”大郡王妃惊骇无比，他们怎么会一直在偏厅呆着？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听了多少？他们藏在那边到底所为何故？不由结巴道：“你、你们……”

高敦阴沉着脸冲了上去，对准妻子的脸，就是结结实实“啪！”的一耳光，----闪得又准又稳，没有丝毫偏差，将她打得嘴角流血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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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诡辩

“大哥！”高宸动作飞快,赶紧上前拉住自己兄长,“别动手。”

----后宅的事不是动手能解决的。

原是自己心里有些猜疑,不愿大哥被人算计，稀里糊涂背了黑锅认了错,就把那些疑惑都告诉了他。大哥不相信，觉得大嫂不敢糊涂到如此地步,非要过来对质,正好瞅见沈太太等人进了院子,便索性从侧门进了偏厅。

本来想着,让大哥听个清楚明白，免得他糊里糊涂的蒙在鼓里。

不料大哥气极了。

今儿……，还是自己头一次见大哥动手打人。

高敦气得抖个不停，他只比弟弟略矮几分,身量更壮,好似泰山压过去一般走到妻子跟前,“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

大郡王妃花着脸伏在地上，嘴角流血，颤声道：“妾身不明白，郡王爷……，你这是在说什么啊？”抓着丈夫的袍角哭泣，“郡王爷今儿丢了脸，所以有气，妾身心里都明白，只是……，为何打妾身啊？我、我真的不明白。”

“你不明白？”高敦指着她，“好！今儿我就让你明白明白。”转头看向仙蕙，“她们的话我已经听过了，现在换你来说。”声音好似闷雷巨响，“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许错，不许漏下！”

仙蕙不妨他会突然跟自己说话，顿时吓得一哆嗦。

前世的噩梦再次在眼前浮起，让她喘不过气，好似被人掐着脖子一样窒息难受，强咬着才没有牙齿打架，可就是发不出声儿。

明蕙见状急了，“仙蕙，你快说啊。”

沈氏也是催促女儿，“没错，你都仔仔细细说了，让大家伙儿分辨分辨，今儿的事到底事谁的错？”冷眼看向大郡王妃和荣氏母女，“你们休想血口喷人！”

仙蕙知道自己不能怯场，眼下说不清楚，只会便宜了荣氏母女和大郡王妃，倒霉的反而是自己。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垂眼帘，尽量连大郡王的袍子角都不去看，“我在前面花厅做客，有个小丫头打翻了茶在我的裙子上。大郡王妃过来，说……，说她有年轻时闲置的裙子，让彤云领着我过来换。”

高敦一声冷哼，喝斥妻子，“听见没有？是你让人家过来的！”

大郡王妃眼神发虚，但还在试图狡辩，“她的裙子湿了，我……，我让她过来换身裙子，也是一番好意。”

一番好意？仙蕙反倒被她气得冷静下来，继续道：“大郡王妃的丫头说去找人搬箱笼，瞪了好长时间，都没有过来。屋里火盆熏得暖融融的，我说发困，彤云就说去隔壁梢间歇歇。我说了，这样不好，可是彤云说……”转脸看向邵彤云，“是你亲口说的，说大郡王妃是你的表姐，歇一歇也无妨，所以我才跟你去的。”

邵彤云身体摇摇欲坠，凄惨道：“我是让你歇一下，可是……，可是没想到你会哄得我睡下，自己偷偷跑了。”

还在给自己扣屎盆子！仙蕙恨不得撕烂她的假脸，强忍住了，“彤云，你又不是三岁孩童，我怎么哄你？我让你睡，你就睡？你有那么听话吗？再说了，是你自己睡得沉叫不醒，怎么说是我偷偷跑了。”

“行了，继续说。”高敦摆手，转头喝斥邵彤云，“你也别插嘴。”

仙蕙越说越流利，“后来我见彤云一直都不醒，想着要是花宴结束，前面回来的人看见总不太好。原想出门找个人去前面找荣太太，结果根本没人。”

到底为什么没人？大郡王他们自然会细细思量。

她接着道：“我越想越觉得不妥，所以，就想去前面花厅找荣太太，有她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可惜后来我迷了路……”抬头看向高宸，“再后来的事，四郡王都知道了。”

把球踢给了高宸，他的话，只会更让大郡王高敦深信不疑。

高宸深邃的眸子静谧如水，淡声道：“是我送邵二小姐回来的。”看向兄长，“当时本想找个丫头领她去前面，结果院子里乱了，找不到人，我只好领着她进来，然后就遇见大哥你了。”

高敦指着妻子质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郡王妃仍然不肯承认阴谋，连连摇头，“妾身不知道说什么。”一脸无辜之色，“没错，妾身是让仙蕙和彤云过来换裙子，那又怎么了？难道这也有错？说来说去，不还是仙蕙没有叫醒彤云，所以才……”

她跪着，高敦不好俯身再扇她一耳光，“哗啦”一下，端起一碗凉茶泼了过去！然后指着她狼狈的脸，一字一顿道：“你拿本王当傻子看，是不是？！”指了仙蕙，“她的裙子不湿，她怎么会过来？我的袍子不破，怎么会回来？这分明就是你在两头算计！”

刚才邵二小姐说了，她是被丫头泼湿了裙子才过来的，----这和自己袍子被划破何等相似？自然是有人做了手脚，特意引得她过来，然后睡下，好让喝醉了酒的自己认错了人。

妻子应该不会算计邵彤云，而是算计邵二小姐，结果阴差阳错，反倒让邵彤云失了清白，----荣氏简直是一派胡言！妻子更是！

小兄弟说了，之前在外面撞见妻子，她见着邵二小姐就神色慌张，急急忙忙往里面赶。若是她心里面没有鬼，谁信？她们此刻在这儿颠倒是非黑白，把脏水都泼到邵二小姐身上，还死不承认！

高敦想起当时欲.火.焚.身的情景，忍不住怒道：“那屋子，你到底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若不然，我又何至于……”底下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这也被丈夫察觉了？大郡王眸光震惊，脸色白得好似一张纸。

前世里，并没有高宸撞见大郡王妃这一出，高敦又是个稀里糊涂的性子，仙蕙那时候更是百口莫辩，因而便成了一笔糊涂账。今生事情凑巧，高宸怀疑，高敦醒悟，仙蕙更是伶牙俐齿，使得阴谋渐渐水落石出。

大郡王妃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只能连连摇头，“没有，我没有……，郡王爷你不要胡乱猜疑。”抽泣哭道：“我……，我怎么会放脏东西呢？郡王爷，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误会……”

“大嫂，你不必含沙射影。”高宸眸光寒冷如冰，正色道：“你嫁给大哥，我敬你是我的嫂子，平日里从未有过不礼遇的地方，但……”话锋一转，“若是有人栽赃我的兄长，别说是对人略有不敬，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道：“我只说我看到的，我听到的，绝对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高敦性子急躁，见妻子只会一味的抵赖，已经失去耐心，又见她怀疑小兄弟暗地中伤她，不要越发暴躁恼怒起来。特别是，听得小兄弟对自己的手足情谊，更不能容忍妻子多言，当即指她道：“行了，你不必多说了。”

什么叫不必多说？大郡王妃瞪大了眼睛，凭着直觉，预感底下不会有什么好事。

高敦凉凉道：“你一直都没有生育男丁，是为‘无子’；之前袁姨娘生了权哥儿，你几次三番为难于她，是为‘妒’；现如今又顶撞于我，里间我和老四的手足之情，是为‘口多言’。”语气越说越冷，“七出你已经占了三条，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不为难你，给你一封休书罢。”

此言一出，大郡王妃吓得魂飞魄散，“不！不要。”

屋里其他人亦是震惊无比，只有高宸，目光复杂的扫过大嫂，又看看大哥，----作为小叔子，他不能插手兄长屋里的事情，只能保持缄默。

大郡王妃彻底绝望了。

之前担心小叔子怀疑自己，成了现实，丈夫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固执，认准了的事就难回头。自己越是和他硬抗对着干，就会越越糟，真的把他给逼急了，一封休书扔给自己，那可真的难以回转了。

心中悔恨滔天，当初鬼迷心窍信了小姨荣氏的话。

她说什么，“只要事成，我就给你三万两银子的答谢，邵家的银子与其送给东院的，还不如给你呢。那仙蕙生得一脸狐媚子相，大郡王肯定喜欢。不过你别担心，等她怀孕生下了儿子，……儿子是你的，棺材板儿就送给她了。”

自己十年无子，之所以在王府里还算站得住脚，多亏手头大方。可要大方，就得从小姨那里拿银子，才有的使，不免当时就有些几分心动。

小姨又说，“我们家那个没良心的，说要把仙蕙送进宫去，往后流水价的给仙蕙身上使银子，给她打点，让她做皇妃娘娘。你想想，要是他有了亲生女儿做依靠，还会对庆王府毕恭毕敬吗？所以啊，不如趁早毁了仙蕙，又让你白得一个名声不好的妾，将来还能得个儿子，一举三得。”

自己想着丈夫性子有点糊涂，一时太过自信，结果就生出铤而走险的心思。

----落到如今惨败的田地。

事情肯定是遮掩不下去了！没有退路，没有了。

大郡王妃整个人都颓败下来，无力软坐了片刻，然后她一咬牙、一狠心，跪着上前哭道：“郡王爷……，今儿的事是我鬼迷心窍太糊涂，都是我的错。”

高敦本身不是太有脾气的人，吃软不吃硬，见妻子认错，怒气便稍减了几分，况且说休妻不过是气急之语。真要休了妻子，闹出流言，对自己而言难道很光彩不成？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是不会休妻的。

大郡王妃和他做了十年夫妻，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得懂。眼见丈夫气焰稍减，便知道自己走对了路子，----虽然不是好路，但是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因而又连连认错哭道：“郡王爷……，是我错了，求你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

高敦黑着一张脸，“你给我一五一十的交待清楚！”

大郡王妃脸上还沾着茶水茶叶，可怜兮兮的，“我见袁姨娘生了权哥儿，自己又是多年无子，所以……，心里就着急了。”顺着丈夫的思路误导他，“我便想着，不如给你纳一房美妾，等生下儿子，再认在我的名下就有了子嗣。”转眼看向仙蕙，“我见她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儿，所以……，就起了邪念。”

仙蕙目光惊讶的看着她，----不是被她的邪念吓到，而是震惊无比，她这是要准备做什么？把过错都揽在她自个儿身上？是疯了吗？

大郡王妃哭了起来，哽咽道：“我想着……，仙蕙貌美，郡王爷你肯定喜欢，就想把她给你收在屋里。”一副贤良淑德为丈夫着想的口气，“我肯定不会亏待了她，自会比对别的姨娘待她更好。可我……，又怕她将来不肯把儿子给我，就想着……，不如让她有个把柄在我手里。”说得合情合理，“所以，我就一时糊涂办错了事儿。”

她连连跪步上前，搂着丈夫的腿大声哭道：“郡王爷，我是有一点点私心，可我也为了给你纳妾才那么做的，都是为你了啊。”

一点点私心？为了大郡王？！仙蕙听得简直瞠目结舌。

真没想到，这样不要脸的鬼话她都编得出来！而且更要命的是，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高敦脸上的怒气已经开始减缓，似乎信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每当看见你们打0分的评论都好心痛，记得打2分，多说几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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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拒绝

大郡王妃继续哭道：“原本我让丫头在茶里放了点东西，不是害人的，就是让人有点发困而已,说好端给仙蕙喝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出了错,仙蕙走了，结果却留下了彤云，然后……，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让人清白尽失还不是害人的？仙蕙讥讽，她怎么不自个儿喝一碗。

邵彤云抬起眼眸，“我们要喝茶的时候……”她之前一副风吹雨打小白花模样,凄凄婉婉的，“她忽然说耳坠子掉了，我就好心出去帮她找。”

她好心？仙蕙心下讥讽,她好心要陷害自己才对。

邵彤云的清白被毁，伤心不是假的,哭起来自然是梨花带雨,“然后……,等我找到坠子回来，没有任何防备就喝了茶。”越想越是愤恨难当，死死盯着仙蕙，像是恨不得把她盯出一个大窟窿，“是你！肯定是你偷偷换了茶，所以才会害了我。”

仙蕙没有想到，这种时候她还念念不忘要拉自己下水。

当即不甘示弱的哭了起来，“彤云，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大郡王妃让我过来换裙子的，她暗藏祸心要算计我，在茶里做手脚，我怎么会事先知道啊？无缘无故的，我为何要换掉你的茶？”

邵彤云只是呜呜咽咽的哭，不回答。

仙蕙环顾屋里众人，声声哭泣，“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呢？便是栽赃，也没有这么栽赃的。”

邵彤云又是恨，又不甘示弱，“我怎么晓得？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捉弄我，故意吐了口水之类，然后换给我喝。”眼泪簌簌而落，“所以……，就阴差阳错害了我。”

她翻来覆去，都是要指证仙蕙做了手脚害了她。

----但是却不敢说知道茶有问题。

仙蕙红着眼圈儿，“这话说得可笑了，我要吐了口水，直接往你茶杯吐就是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彤云，你我至亲姐妹，大郡王妃已然承认是她做的手脚，你为何非要揪着我不放？”言辞犀利反问，“难道说，大郡王妃提前跟你说了什么？”

沈氏恰到好处插话，冷声道：“彤云，你们私下里偷偷商议要陷害仙蕙，她侥幸逃脱，你们反倒要再污蔑她不成？这也太荒谬了。”

不只大郡王妃，连荣氏母女也给一起搅和进来。

“你、你们……”邵彤云像是气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

“你不要血口喷人！”荣氏当即跳了出来，怒道：“我和彤云什么都不知道。”她转脸，一脸愤恨的指着大郡王妃，“你想要给大郡王妃纳个美妾，或家里丫头，或外头随便买一个便是，怎么能……”哭得悲痛无比，“怎么能害了我的彤云啊。”

她泪水连连，眼里写满了“被大郡王妃欺骗的绝望”。

大郡王妃脸色颓败无比，喃喃道：“对不起，小姨……，是我糊涂了。”

仙蕙也看得糊涂了。

大郡王妃是被荣氏母女喂了药？还是傻了？怎么什么过错都往她身上揽？疑惑中，看到神色缓和下来的高敦，看到眼中猜疑不定的父亲，心头灵光一闪，----她这是在向高敦示弱，同时在父亲眼前把荣氏母女给摘出去。

反正大郡王妃一个人有错，是错，再拉荣氏母女下水，也不会让她的错减轻。

毕竟她若是“为了子嗣，给大郡王纳一房美妾”，虽然手段阴损，但是也勉强说得过去。但她若是为了荣氏母女等外人，转而陷害丈夫，这罪名只会更大更重，庆王府的人能把她撕成八瓣！荣氏母女亦不会有好下场。

现在她满口谎言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仅罪过的程度小了很多，而且还能救出荣氏母女。虽说邵彤云依然清白被毁，荣氏母女事后不至于对她感恩戴德，但至少欠了一份人情。

将来肯定是要用银子去还的。

更要紧的是，这样荣氏母女就成了无辜受害者。

纵使父亲原本有些疑心，但是自己并没有受害，又亲眼见大郡王妃认了错，加上荣氏惯会的花言巧语，邵彤云可怜悲惨，----天长日久，疑心也就慢慢的压住了。

不仅不会追究她们，反而同情，甚至还会加倍的怜惜疼爱。

这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

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荣氏母女和大郡王妃的哭声，前二人哭自己识人不清，后者哭自己一时糊涂，----原本她们故意毁坏自己名节，陷害大郡王声誉，破坏自己进宫的三大罪过，最终变成一点点小错。

反正毁了清白的人邵彤云，是大郡王妃的表妹，她给大郡王做了侍妾，那还不是肉烂在了自家锅里，往后就稀里糊涂的过罢。

一时之间，仙蕙想不出法子来破这个局。

自己当然可以跳出来，说怀疑荣氏母女事先知道，但并无真凭实据，----邵彤云肯定会狡辩，说她是为了自己着想，才一起去隔壁梢间休息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受害者，而且还是被自己牵连的，多可怜啊。

她哭，荣氏也跟着哭。

哭来哭去，没准儿，还让父亲觉得邵彤云替自己挡了灾呢。

----弱者总是让人更同情的。

自己若是再咄咄逼人，死死揪着荣氏母女不放，反倒好像得理不饶人，故意欺负失了清白的悲惨妹妹，所以只能保持沉默了。

大郡王妃一面哭，一面打量着丈夫的神色，“郡王爷，我已经知错了。”跪在丈夫的脚边，满目楚楚可怜，“往后我再给你纳妾，就像上次给你纳碧晴那样，从丫头里面选好的，而不是……”一副对天起誓的模样，“我再也不敢了。”

高敦仍然冷着脸不理她，胸膛起起伏伏的，只是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剧烈，眼中也没了刚才的熊熊怒火，明显怒气冷却不少。

大郡王妃用脸贴着他的长袍，说不尽的可怜、无害、柔顺，好似谁用手指头轻轻一戳，就能把她像嫩豆腐一样给戳出水，戳个稀巴烂！

她默默流着眼泪，细声道：“郡王爷，一日夫妻百日恩。求你，求你看在一双女儿的份上，不要……”泪水跌落一地，“不要让她们没有了亲娘。”

“行了！”高敦一脚把她推开，“哭什么？还嫌我不够烦的呢。”

大郡王妃和他做了十年夫妻，虽然如今不得宠，可是对丈夫论了解，却是比任何一个侍妾都要深。别看丈夫很不耐烦的样子，也生气，实则却是过了危险关卡，至少不会再休了自己，因而老实低头不语。

屋子里一片诡异的静谧无声。

片刻后，高宸淡声的开了口，“大哥，大家杵在一起也没有用，都散了罢。”

高敦看了看厅堂里的众人，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在笑话自己，越发尴尬难堪，不耐烦的挥挥手，“都走，都走。”

沈氏招呼女儿们和儿媳，行礼道：“我们告辞了。”她并非那种蛮横无知的妇人，虽然猜测事情有蹊跷，但是再闹下去显然是不明智的，因而毫不眷恋的就走。

荣氏母女却迟疑不动。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高敦厌烦道：“难道还要在王府住下不成？”因为今儿闹得他很没面子，不仅恼怒妻子，而且迁怒荣氏母女，“就是要做姨娘，也得从你们邵家把人抬出来，过了门儿才算数。”

邵彤云原本是惨白着一张脸的，听了这话，顿时涨得满面通红。

荣氏亦是羞愤难当。

邵元亨心中疑虑重重，但是也不愿意妻女在此继续被辱，当即招呼荣氏母女，行礼告辞而去。

他们人刚走，就有一个丫头跑了过来，怯声道：“大郡王、四郡王，王妃娘娘叫你们过去一趟。”

高宸眸光微寒，“怎么惊动得母亲都知道了？”朝那丫头挥手，“马上就去。”

高敦听了更是心烦不已，不想去，可是母亲传见又不能不去。只得狠狠的瞪了妻子一眼，“都是你干出来的好事儿！现在反倒要我去母亲那里领训，你给我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一拂袖，怒气冲冲的去了。

高宸幽邃的眼睛中光芒复杂，----大嫂的话不尽其实，里面有着诸多疑点，可是兄长已经做了决定，自己也不好再在大哥和大嫂之间添乱。兄长性子太糊涂，跟他说只怕也是无用，还是回头提醒母亲几句罢。

兄弟俩到了上房，庆王妃正在闭着眼让丫头捶腿，他俩一进来，丫头们就悄无声息的退下去了。“来了？”她缓缓睁开眼，指了旁边黑漆紫檀木的椅子，“都坐罢。”

兄弟俩齐齐行了礼，方才落座。

“说罢。”庆王妃淡淡道。

高宸不能说话，否则就是当着母亲的面，说兄长的不是了。

高敦则是不想说话，尴尬万分，逼不得已才道：“是汤氏糊涂，想着要捏一个有把柄的美妾，好给她生儿子，所以就看中了邵二小姐。哪知道阴差阳错，邵二小姐出去找人，邵彤云反倒留在了屋里，儿子喝醉了酒……”

“什么？”庆王妃差点儿给噎得背过气去，“你再说一遍！”

“母亲。”高敦脸色难堪，憋得脖子都有些涨红了，“这有什么好说的？过几天，抬了邵彤云进门做姨娘就是了。”

庆王妃一声断喝，“混帐！”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大儿子，“你呀……，亏你还是一个做哥哥的，不说给兄弟们做表率，反倒从小到大都是一盆糊涂酱！不管遇到什么事儿，都和稀泥。”

高宸不便听母亲训斥兄长，站起来要告退。

“你坐下！”庆王妃火气大得很，骂了大儿子，连带小儿子也一块捎带上，“你怎么又和他混到一块儿了？也糊涂了不成？看上哪个美人儿了？是不是也打算稀里糊涂收了房，做个小星啊。”

高宸不敢争辩一句。

“母亲。”高敦见兄弟无故被迁怒，忙道：“都是汤氏的错，儿子的不是，这与老四有何关系？说起来，要不是老四发现了蹊跷，我还……”

庆王妃打断道：“什么蹊跷？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一遍。”

高宸接话，“是这样……”

把事情原委，和之前的疑惑细细讲给母亲听，没有任何遗漏。

庆王妃听了便是沉脸不语。

高宸目光微闪，担心道：“母亲，你别上火，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秦王妃摇摇头，“我要是为了这种事上火，早就被人给气死了。”

王府里还有一个次妃，一个夫人，三个侍妾，两个庶子，一个庶女，庶出的儿媳和孙子各一个，----自己早就学会了修身养性。

高敦见母亲动怒不敢再坐着，低头站立。

庆王妃缓缓舒了一口气，然后道：“汤氏性子坏了，但她已经嫁进了王府，且生了两个女儿，往后我替你看紧一点儿便是，翻不了天！”继而语气一转，“至于邵彤云，恐怕和她那个母亲荣氏一样，不是安分守己的。”

“那……”高敦眼里闪过一丝猜疑，又不确定。

“那什么那？”庆王妃厉声道：“不准邵彤云进庆王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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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自尽

另一头，邵元亨和荣氏等人已经回府。

邵景钰年纪太小，谁都没有跟他提之前庆王府的事,只说是邵彤云不舒服，然后荣氏母女进了里屋收拾、清洗，继而撵了丫头们歇息。

回了家,支撑邵彤云最后的一根弦也断了。

荣氏让她休息,可她怎么睡得着？

满脑子都是那恶心作呕的画面,从前温和可亲的表姐夫，忽然间……，和自己做了那样龌龊的事。只怕往后一看到他的脸,都要忍不住想吐,比起四郡王，大郡王何止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恨，往后还要一辈子都看着他。

邵彤云默默无声的流着眼泪,人都哭干了。

荣氏心疼不已，亲自去给她端温水喝，又担心的问，“还疼吗？”

邵彤云红着眼睛尖声道，“娘！你就别再恶心我了。”她扭头看向东院的方向，仿佛能够穿透一切，看到仙蕙，怨毒道：“我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荣氏又是心疼，又是后悔，心中亦是铺天盖地的仇恨。

“是她，一定是她。”邵彤云的眼泪簌簌下落，恨声道：“是她偷偷换了茶，所以我才会昏睡不醒，她、她……，好毒啊！”

心里只有怨恨，却没有丝毫后悔当初自己先恶毒，----若无前因，哪来后果？她和大郡王妃、荣氏不去谋算仙蕙，那么无论如何，仙蕙也不可能促成她和大郡王，只能说是自食其果了。

可惜荣氏母女不这么想，只有愤怒和恨意，只想狠狠的再次报复回去！

而外面，邵元亨独自静坐心思漂浮。

之前荣氏在自己哭诉，把错都推给了仙蕙，说什么，“……仙蕙说她脑子发昏，要去梢间歪一歪，彤云怕她不好意思，就陪她去了。”

“没想到……，她竟然存了歹心！”

“彤云原本想着，在梢间稍微歪一小会儿，等丫头搬了箱笼过来，让仙蕙换了裙子就走的。结果她自己偷偷的就溜走了，丢下彤云一人，又不巧……，撞上大郡王喝醉回来。可怜我的彤云……，就那样被毁了。”

“老爷，你对仙蕙她那么好，什么都依着她，可是她的良心呢？她难道不知道女儿家不该在别人家睡觉，便是睡了，要走也应该一起走啊，怎么能丢下彤云不管？若不是她居心不良，彤云怎么会出了那样不堪的事？都是她，是她毁了彤云！”

荣氏一番哭诉，女儿彤云更是哭得气堵声噎，真是好不可怜。

那时想起彤云小的时候活泼乖巧，长大后的温柔懂事，想起她比儿子景钰还会讨自己的欢心，----原本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就这么成了残花败柳！那心痛，简直就好像割肉一般，真是又气又怒又恨，满脑子都被怒火给充斥满了。

在看到仙蕙的一刹那，实在是忍不住要狠狠的教训她，……但很快就后悔了。

那一瞬间，自己看到了什么？

仙蕙后退了一步直视自己，她美貌惊人，口齿清晰，这些早就已经知道，不然也不会想送她进宫。可是……，当时她的眼睛不一样，那乌黑瞳仁里装着震惊、愤怒，以及怨恨，还有隐隐冷霜一样的锋芒，没有丝毫畏惧。

那样的女儿，不像女儿，更像是一个和自己交锋的对手。

对啊！仙蕙不是明蕙，是自己花了诸多银子和心血捧着，准备送进宫去的。依照她那份不输一般人的心计，和记仇的性子，那一巴掌若是真的打到了她，只怕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哎……，当时还是太上火太冲动了些。

现如今，大郡王妃把过错都揽在她的身上，不管真假，明面上说都是一场误会。既然是自己“误会”了仙蕙，那么就应该趁机弥补她一下，修复父女关系，不然之前和将来的银子不就白花了吗？

彤云已经被毁，不指望了，还是多多指望仙蕙出人头地罢。

邵元亨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又该出多少血，该满足仙蕙什么样的苛刻要求，才能把那一巴掌的威胁给打消？且得细细琢磨一下。

不过他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想着他是父亲，仙蕙是女儿，所谓“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不过是误会了女儿，----又好言赔礼，又送银子的，她也应该知足了。

可惜他不知道，前世的经历带给仙蕙太多仇恨。

----无可原谅。

邵元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等仙蕙自己过来开口。因为进宫的消息一传开，东院那边肯定不情愿，仙蕙只怕也会忸怩。与其现在买点小东西不显山不露水，不如一次给点大的，让她尝到甜头，自然也就乖乖听话了。

若是不听，哼……，名字都已经报上去了，谅她也不敢！除非是不要命了。

邵元亨觉得考虑的差不多了。

但是，心中仍旧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大郡王妃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怕还难说的很。而且就算不追究荣氏她们之前是否参与，但现在彤云清白被毁，仙蕙已经成了荣氏她们的仇人。荣氏性子又好强，彤云也是，难保她们不会轻举妄动。

唔……，还得找个机会叮嘱一下。

不能让她们坏了自己的大事！

******

仙蕙不知道父亲的心思，这会儿也没空管他，而是关了门，叫了母亲、姐姐和哥哥在屋里，撵了丫头，让嫂嫂在门口守着以防有人偷听。

邵大奶奶是一个怯懦怕事的性子，二话没说，就忙不及的避开了。

“竟然出了这样的事？！”邵景烨听得妹妹说完，才知道今天庆王府的后院出了惊天大事，不免震惊道：“照这么说，今儿真是险之又险，仙蕙差一点……”不要说妹妹真的出事，就算是假设，也足够惊心动魄吓人的了。

沈氏面色微沉，思量道：“只怕事情没有大郡王妃说得那么简单，她无子，想给大郡王妃纳个妾，又想捏住妾室的把柄在手里，这道理是没错。但是何必盯着仙蕙？随便找一个美貌丫头不更省事儿？要我相信荣氏母女全不知情。”一声冷笑，“呵……，除非我是傻子！”

“是啊。”明蕙点了点头，亦道：“这种事儿是要担风险的，就好像现在……，万一弄错了人，毁得可就是邵彤云了。”如今东院和西院斗得厉害，私下里，姐姐妹妹实在叫不起来，都是直呼其名，“大郡王妃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不怕出事儿？她若是没有嘱咐邵彤云，又怎知邵彤云一定会带仙蕙去歇息？又怎知邵彤云会走开？要是她们两个人都睡死了，要怎能办？”

一连串的疑问，都是敏锐清晰的直指要害核心。

仙蕙轻轻点了点头，“没错。”

姐姐本来就是一个聪慧的姑娘，之前不过是因为在仙芝镇生活单纯，没有经历过勾心斗角，所以一时不太适应。可是这几个月时间下来，跟荣氏母女交手这么多回合，便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

邵景烨叹道：“太险了，仙蕙真是刚刚从刀口上滑过啊。”

明蕙却是目光疑惑，清澈的眸子里写满怀疑，“仙蕙，你真的是担心邵彤云睡得太沉，去找荣太太的？”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可是怀疑妹妹，又觉得不好意思，“我不是责备你啊，只要你没事就好，就是想问问清楚。”

仙蕙淡淡笑了，“当然不是。”

明蕙吃惊，沈氏和邵景烨亦是惊讶。

仙蕙的目光犹如积雪融化一般，透着冰冷之意，“我们才从父亲那里要了三万两银子，又要了卖身契，荣氏母女不知道有多恼恨，大郡王妃又怎么会喜欢我？虽说她为了做脸面，让邵彤云带我过去换裙子，勉强有点道理。可是……”她眼中锋芒一闪，“搬箱笼的丫头久久不来，我就开始起疑心了。”

静静看向自己的亲人们，母亲关切，姐姐担心，哥哥凝重，----自己现在没有办法说出前世，怕吓着他们，但又不想他们放松对西院的警惕，只能先撒谎了。

“后来……”仙蕙清了清嗓子，“后来我的耳坠子掉了，要出去找，邵彤云脸色焦急的再三阻拦，不让我去，甚至主动跑出去替我找。这时候，我就更疑心了。”顿了顿，“所以，我悄悄地换了茶。”

沈氏等人都是震惊无比。

“娘、姐姐，哥哥。”仙蕙没有丝毫怯弱，掷地有声道：“你们或许觉得我做得太过分了，应该走了就是。但你们想想，她们已经有了要毁我的心思，躲得了一次，难道还能躲一辈子？与其下次不知道何时何地被算计，不如将计就计，先下手为强，至少能让她们手忙脚乱一阵子。”

她冷笑，“将来就算再被算计，也不吃亏。”

屋子里静默着，沈氏等人都是各自有一番思量。

仙蕙怕母亲他们因为心底良善，而对邵彤云愧疚，继而放松警惕，不得不赶紧追一味猛药，“你们想想，若是当初出事的人是我，东院会怎样？我被毁了清白，你们心里又该多难受？母亲你必定会和父亲争吵，要他处置荣氏母女，但父亲怎会答应？咱们也就和父亲彻底决裂了。”

这些并非谎言，而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仙蕙的感受比亲人们要深一百倍、一千倍，说着说着，想起前世的那些惨烈，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到时候我们凄凄惨惨的过日子，父亲渐渐疏远，荣氏母女又该是何等高兴快活？凭什么？！凭什么让那些恶人快活逍遥，而我们遭罪！”

“仙蕙，别哭。”明蕙只当是妹妹给吓怕了，连忙安抚她，顺着她的话道：“你说得对，茶也换得对。难道荣氏母女她们，不知道女儿家的名节有多重要？她们怎么能那样陷害于你？”想起大郡王妃的那一番说词，就恨不得撕烂她，“这是她们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沈氏想了想女儿描绘的那一幅画面，亦是颇为愤怒，亦道：“人不害我，我不害人，人若害我也不用忍。”

剩下邵景烨一阵静默，愤懑中，又有些许疑惑。

自己跟着父亲跑了几个月，尽管还不知道所有的邵家生意，但也了解大概，作为江都第一富商的邵家，保守估计，也得是上百万的资产。三万两银子固然不是小数，但是对于邵家来说，不是拿不出来，----荣氏母女何至于狗急跳墙到如此地步？

他陪着母亲和妹妹们说完了话，领着妻子回了屋，然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试图找出背后的秘密。

入夜时分，西院那边忽然一阵巨大的喧哗，吵闹无比，打断了他的思路。

邵景烨叫了丫头，吩咐道：“去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现如今，东院下人的卖身契都在沈氏手里，捏着他们的命，下人比从前听话多了。

被点名的丫头拔脚就走，等了片刻，气喘吁吁跑回来道：“回大爷的话，西院那边灯火通明的，尽是人来人往，全乱了。”压低声音，“我找了一个相熟的姐姐打听，说是……，三小姐投缳自尽了。”

“自尽？！”邵景烨吃了一惊。

“是。”那丫头连连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哦，人已经救下来了。”

这种机密消息，可不是轻易能够传出来的。

邵景烨为人处事通透圆滑，知道这是人家费了一番力气，才打探出来的。当即夸奖了她几句，摸了二两银子赏给丫头，“辛苦你了，去罢。”然后只跟妻子说西院有事，嘱咐她照顾好女儿，在屋里等信儿，自己披了衣服去了母亲那边。

而此刻，西院已经闹得人仰马翻。

荣氏在里屋搂着女儿大哭，又愤恨的骂，“庆王府怎么了？了不得啊！若是逼死了我的女儿，我就上京去告御状！告他们强占民女逼人致死！”

邵彤云又是发抖，又是哭，像是筛糠一样的抖个不停。

“行了，行了！”邵元亨喝斥道：“别嚷嚷！嚷嚷就能解决问题吗？”心里暗暗啐骂妻子，----还上京告御状呢？只怕她人还没有走出江都地界，就香消玉殒了。

庆王算不上是心狠手辣的人，大郡王也不是，三郡王庶出又不成器，五郡王庶出且年纪太小，可是……，还有一个年轻有为、手段果敢的四郡王啊！除了他，庆王府养了多年的幕僚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让人去告御状，说庆王府的不是？绝无可能。

只不过心里也是满满怨恨，这一次……，庆王府真是做得太绝了。

说什么彤云是亲戚家的姑娘，不便做妾。竟然让邵家自个儿挑一家合适人家，到时候庆王府保婚，让彤云去做正正经经的平头夫妻！也就是说，庆王府不要彤云，做妾都不要！只肯答应依仗王府的权势，压制男方，给彤云保一门婚事。

这像话吗？这还是人话吗？！彤云可是被大郡王占了身子啊！

眼下彤云毁了清白，失了贞，哪个男人会真心喜欢啊？便是畏惧庆王府的势力，勉强娶了，心里肯定也是解不开的疙瘩，一辈子都是怨偶。

作者有话要说：早上出门之前赶得存稿，要事有虫子的话，回来再捉~~

么么大家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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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亲事

一夜过去，荣氏仿佛被摧残得老了十岁。

昨儿她彻夜未眠，也不敢眠。

“彤云。”荣氏守在女儿床边,不住落泪，“你怎么能想不开呢？若是你有个山高水低的，岂不是要摘了娘的心吗？可怜我,半生就得你和景钰两滴骨血。”

“娘，我头疼。”邵彤云声音淡淡,透出一抹厌烦之意,“你哭了一晚上，你不嫌累，我还嫌吵得慌呢。”

荣氏闻言一愕。

女儿失了清白之身，又被庆王府拒绝做妾,接连两次巨大打击,加上昨夜她没有休息,心里烦躁肯定是在所难免。因而小声道：“那我不说话,陪着你。”

“不用。”邵彤云凉凉道：“让我自个儿静一静。”

荣氏面色迟疑，自己被女儿喝斥几句不要紧,就怕她……，小心翼翼道：“彤云，娘出去可以，但是你可千万别再想不开啊。”

“放心吧。”邵彤云不哭不闹，冷静得简直有点不像话，“我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没那么大的气性，还会再去寻死觅活第二次。”声音讥诮，“弄得乱糟糟的，吵得大家都心里烦。”

荣氏想要解释，“彤云……”

阮妈妈在旁边抹脖子递眼色，示意先出去。

荣氏无奈，只得给她掖了掖被子，目光心疼的看了几眼方才离开。

邵彤云素白着一张俏脸，勾起嘴角，诡异的笑了笑。

哈哈……，真是可悲、可笑！

大郡王明明都说好要纳自己为妾的，居然又变卦了？是他觉得自己损他面子，所以后悔了？还是庆王妃那边不答应？仰或是表姐怕自己将来恨她，不肯让自己进门？若是前两者还罢了，毕竟外人，不心疼自己也没办法。

可若是表姐从中作梗呢？平日里说拿自己当亲姐妹看待，一到生死时刻，就完全不管自己的死活，那也太凉薄了。

但是还有一个人比表姐更凉薄，那人……，是父亲。

父亲为了邵家的生意，为了他的大计，不敢跟庆王府对抗还说得过去，可他竟然连仙蕙的一根毫毛都不动！因为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了，没了用处，……是弃子，所以只配得弃子的待遇。

他们……，全都心狠凉薄没有丝毫人情。

甚至就连母亲，除了昨天刚知道消息的时候，闹得厉害以外，之后翻来覆去都是劝解自己，希望自己乖乖听话妥协。

“事情已经至此，无力回天。”

“你放心，娘会用心给你找一门好亲事，人物俊俏、性格好，配得上你的，将来给你准备厚厚的陪嫁，让婆家一辈子都仰仗着你，不敢怠慢。”

“你父亲现在一门心思要送仙蕙进宫，不肯动她，还警告我不要对仙蕙记恨，以免坏了邵家去京城的好路子。我听你父亲的口气，多半是有些疑心我们的，所以……，眼下不宜轻举妄动。”

“但你放心，娘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往后啊，你还和从前一样对你父亲，多撒撒娇，别为了仙蕙的事跟他赌气。你已经弄成这样了，若是再失了他的欢心，将来肯定更是寸步难行，甚至咱们西院的人都得跟着被冷落。”

“彤云……，娘求你，好歹想开一点儿罢。”

她劝来劝去，不就是担心自己得罪了父亲，会影响她在邵家的地位，影响将来景钰分家产吗？呵呵……，说什么好亲事？自己这个鬼样子会有好亲事？肯要一个残花败柳的男人，能是好男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自己不会再死了，绝不！！自己要好好的活下去，让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曾经作践过自己的人，全都得到应有的悲惨下场！

邵彤云心中恨意滔天，但最终抵不过沉沉困意，睡了过去。

她迷迷糊糊睡着，因为有如惊弓之鸟睡不安生，耳畔听得动静，就忽地打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无力的侧了侧首，看见兄弟邵景钰站在床边，不知道几时来的，也不知道进来有多久了。

“姐姐。”邵景钰正是半大小子的年纪，在抽条，身量细细长长的，显得脑袋和眼睛都特别大。他的大眼里闪着疑惑，“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我看娘守着你哭了一夜，难不成是很要紧的……”语气迟疑，“姐姐，你不会是得了重症吧？”

邵彤云轻嘲，自己得了残花败柳的绝症。

“姐姐？”邵景钰又问：“你怎么不说话？”弯了腰，在她额头上摸了摸，越发迷惑不解，“没有发烧啊。”

发烧？邵彤云心下嘲讽更浓，母亲什么都没有告诉兄弟，一点点都没有，就算她担心那种事不堪，污秽了兄弟的耳朵，也可以说自己被仙蕙欺负了吧？可是她没有，因为在母亲的心里兄弟就是玉瓶儿，所以投鼠忌器。

“姐姐！”邵景钰有点不满，“你说话啊？我可是好心过来看你的。”

邵彤云的目光在兄弟脸上流连不定，心下思绪转得飞快，旋即开口，“你过来。”她声音虚弱，招了招手，“我有话要跟你说。”

邵景钰赶忙俯身过去，“姐姐你说。”

“景钰。”邵彤云心里积攒了一江水的委屈，想哭，眼泪便掉了下来，“我没病，其实我都是……”死死咬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都是，被仙蕙害得……”

“仙蕙害你？！”邵景钰目光又惊又怒，急道：“她怎么害你的？你快说！”

邵彤云哽咽着，编了一个谎话连篇的委屈段子。

“真的？”邵景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继而跳脚怒道：“她居然敢把姐姐你推下湖水？！简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好哇……，小爷不会放过她的。”

“景钰。”邵彤云抓住弟弟的手，抽泣不停，“爹偏心，不肯责罚仙蕙，娘又害怕爹爹生气不敢妄动，反倒劝我要忍气吞声。”越说越是委屈，越是伤心，“姐姐能不能报这个仇，就全仰仗你了。”

“仰仗”二字，顿时让邵景钰觉得成了大人，当即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雪恨！”

“你这样……”邵彤云拉着他，又细细耳语了一番。

******

昨天夜里，邵景烨就去告知了沈氏消息。

沈氏想着事关人命太过惊吓，并没有急着告诉两个女儿，直到早起请安，才用和缓的语气跟她们说了，“昨天夜里，邵彤云想不开，差一点儿闹出人命。”

仙蕙和明蕙对视了一眼，都没言语。

虽然邵彤云可恨，但是她已经自食其果得了报应，又差点惨死，用不着再幸灾乐祸的了。特别是明蕙，本来心底就良善柔软，又不知道前世东院的悲惨，反倒觉得邵彤云也有几分可怜。

只要她不再跟东院过不去，也不想再盯着她了。

但……，这只怕很难。

沈氏也是担心这个问题，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算庆王府和邵家都可以遮掩，但回头邵彤云去给大郡王做妾，肯定会有人猜疑的。邵家的风评不好，便会影响到你们的亲事，所以我和景烨商议了半宿，打算赶紧给你们把亲事定下来。”

明蕙微微有点羞赧。

仙蕙则是意外，前世里母亲大概不舍得自己早嫁，就没有急着给自己订亲，就算是因为担心进宫，也只花银子报了一个生病。今生阴差阳错的，反倒让母亲急着给自己订亲，希望……，能够订下陆涧罢。

沈氏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个家乌烟瘴气的不像话，乱糟糟的，你们两姐妹早点嫁了，我也好省一点儿心。”不像儿子已经娶妻生子，影响还不大，两个女儿都是待字闺中，若是亲事找不好就麻烦了。

明蕙红着脸，“女儿都听娘的安排。”

仙蕙则是心思飘飘忽忽的，有点担心，怕跟自己订亲的人不是陆涧。

“此事宜早不宜迟。”沈氏又道：“今儿下午，景烨会带两个朋友回家做客，顺便给我见礼，你们可以躲在屏风后头看一看。虽说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可是娘也希望你们能找着如意郎君，自个儿满意，将来过日子才会和和□□……”

她语气一怔，忽地回忆起当年的遥远旧事。

自己的娘也让自己躲在屏风后面，相看未来夫婿，那时候的邵元亨年轻清俊、一表人才，说话大大方方的，当时自己一眼就看上了他。

那个对自己温柔以待的翩翩少年郎，也曾山盟海誓、柔情蜜意，说自己过苦日子跟了他，将来等他发达了，一定要挣一座金山银屋给自己住，不让自己受一点儿苦。而今他真的发达了，有能耐了，金屋藏娇的却是别人。

如果可以回到当年，自己宁愿当初把双眼给戳瞎，不要看上那个负心人！

不……，不不！沈氏连连摇头，不能因为丈夫的薄情负心，就认定这世上再也没有好男人，而心胸偏执的苛刻未来女婿。自己已经够不幸的了，女儿们挑丈夫，一定要仔仔细细的睁大眼，不能让她们重复自己的凄凉。

“娘？”仙蕙见她神色不太好，疑惑道：“你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沈氏收回心思笑了笑，不愿破坏气氛，“就是想着你们都要出嫁，我这心里有点舍不得。”一手拉了一个女儿，“你们都是娘的心头肉，娘啊，希望你们姐妹俩都嫁得好好的，一辈子甜甜蜜蜜。”

仙蕙撒娇，“多谢娘的吉言，我和姐姐一定会嫁得好的。”

明蕙却脸上飞起一片红霞。

“厚脸皮。”沈氏笑嗔了小女儿一句，然后道：“长幼有序，这次是先给你姐姐相看亲事，下午那个宋文庭会过来，他朋友陪着，两个人一起没那么尴尬。”担心大女儿看错了人，“宋文庭今年二十四岁，比较大，你应该能分辨的出来。”

“娘……”明蕙的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仙蕙打趣，“姐姐害臊了。”

“贫嘴！”明蕙去捏妹妹的雪白嫩脸，佯作凶恶状，“回头有你臊得时候。”说完这句，又臊得接不下去了。

到了下午，邵景烨带了两个朋友回家做客，自然就是宋文庭和陆涧了。

刚走到二门上，正巧撞见领着小厮要出去的邵元亨，三人都停下脚步来，各自向长辈行礼打招呼，宋、陆二人还介绍了自己。

邵元亨看向儿子问道：“你的朋友，也是做生意的吗？”

邵景烨笑道：“不是，他们两个都是功名在身的秀才，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儿子也是机缘巧合才和他们认识的。”

邵元亨当然看得出宋、陆二人不是生意人，那寒素的衣着打扮，又不善言辞，还有身上淡淡的读书人气质，早就猜着了。问儿子，不过是要确认一下。唔，原来是两个穷秀才，长得倒是都还不错。

只是心下略感奇怪，两人表现的特别拘谨，特别是姓宋的那个，一直恭谨有礼的低着头，还带出了一、二分不好意思。而且身上的衣服好像是新买的，熨得平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很是郑重其事的样子。

“爹，你先请。”邵景烨去打了马车帘子，礼数周到。

“嗯。”邵元亨点点头，挥手道：“外头冷，你们别站在门口吹冷风，赶紧进去喝杯热茶。”嘱咐儿子，“朋友来了，上点好茶好饭招待一番。”

邵景烨笑道：“是，儿子会的。”

宋、陆二人忙道：“邵伯父客气了。”

邵元亨放下马车帘子，从车窗的另一侧招手叫近小厮，指了指东院，示意等下打听一番，然后道：“走。”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

等邵元亨到了商铺没有多久，打听消息的小厮就赶来回话，“回老爷，大爷的两位朋友进门以后，先去给沈太太请安，说了好一会儿子的话。哦，对了，姓宋的还带了厚厚的见面礼。”然后又道：“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都是一些家常闲篇。”

沈氏是在大厅开门见人的，这消息不难打听。

邵元亨赏了一块碎银子，心下一琢磨，就悟过来宋、陆二人所为何事了。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又带着厚礼，先去拜会后宅女眷长辈，----不消多说，自然是那姓宋的让沈氏相看了。

难怪……，他见了自己这个未来的泰山，紧张又恭谨的。

估计是因为彤云出了事，沈氏害怕会影响女儿的婚事，打算早点嫁女儿，所以急哄哄的相看女婿了。想到此，不由微微皱眉，给明蕙赶紧找一门亲事是应当的，沈氏可不要给仙蕙也找了。

不行，这事儿回头还得跟她说一声。

仙蕙愿不愿意进宫还是两说，但依照沈氏的性子，肯定舍不得仙蕙离开她的，不免有点头疼，鸡飞狗跳的日子要提前开始了。

这是一桩，另一桩……，彤云的亲事才是最着急的，得赶紧订下啊！

哎，今儿另外一个姓陆的长得不错，年纪轻轻，看起来应该还没有娶亲，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有钱人家，----彤云虽然失贞，但将来许以厚厚的嫁妆压着便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更新稍微晚了一点儿~~

大冬天的，妹纸们都出来活动活动敲一下键盘，撒个花温暖某颜吧~~

ps：这几章剧情比较紧迫，后面上点花团锦簇的男女互动哈o(n_n)o~~~

白富美们，这是你们掉的地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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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见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再说回之前东院里发生的事。

沈氏坐在正厅中央,等儿子和朋友们一进门便开始打量。

年长的那个应该是宋文庭,长得浓眉大眼的,五官周正，虽然谈不上俊美非凡，但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大方沉稳的儒雅气质。

他穿一身簇新的湖蓝色三梭布长袍，显得精神奕奕。

而旁边的少年穿了半旧袍子，淡淡翡色，领口和袖口滚了白边儿，他原本就肤色白皙、长相清秀，隐隐有一种璞玉般的光彩。即便衣着简单，又半旧,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掩不住的清俊文雅。

沈氏心中忽地一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何不将小女儿许配给这个少年？听说和宋文庭一样都是秀才，而且长相清俊，又斯斯文文的，若是和小女儿并肩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金童玉女。

找个机会问问，看那少年郎家中有没有订亲。

唔……，不能马上就问，好像显得自己多慌张嫁女儿似的，成双成对的赶着嫁，倒是掉了两个女儿的身价。不如等宋文庭这边订下来，他是未来姑爷，再从他嘴里打听消息，更加顺理成章。

“娘。”邵景烨含笑说着场面话，分别指了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位朋友，宋文庭和陆涧，今儿头一遭到我们家做客，特来给你请个安。”

“沈伯母好。”宋文庭和陆涧都做了一揖，算是行礼。

“好。”沈氏笑着点点头，打过招呼，便专门和宋文庭说话，问起一些家常里短的闲篇，“你母亲身体可好？听说你父亲去得早，你母亲一个人独自拉扯你长大，想来很是辛苦。”

“是。”宋文庭逐一详细回答。

沈氏见他谈吐大方、温和有礼，颇有几分光明磊落的正气，人长得高高大大的，心下先有了三分满意。再瞧着他言辞洒脱又不放肆，有礼有节的，脸上写满了对长辈的恭谨和尊敬，自然是宋母严厉教导缘故。若是婆婆性子刚直不阿，做儿媳的只要守着规矩行事，便不会出错，于是又添了三分满意。

最后听得宋文庭说起学问，说起明年春闱，谈吐自如、神采飞扬，简直就好像那云端振翅欲飞的大鹏，只待东风便可腾云直上。

沈氏微微点头，给宋文庭打了满满十分。

至于宋家清贫，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瑕疵，之前十几年的清贫日子早过惯了。现如今邵家有了银子，正好可以帮衬女婿几分，使他不用奔波庶务生计，专心读书，以求将来功成名就。

只是眼下不便多说，含笑道：“你们年轻人能说到一块儿去，我就不耽误了。”

过了几天，宋家派了一个婶娘过来相看姑娘。

回去以后，十二分满意的跟宋母说道：“姐姐端庄，妹妹活泼，两个小姐都是花容月貌，沈太太看起来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没有嫌贫爱富的脾气。”

宋文庭赶忙帮腔，“沈太太从前在仙芝镇住了十几年，过得也苦，加上邵老爷又不在身边，说起来和娘你是一样的。”

宋母“哧”的笑了，“我懂，我懂。”

自己见过邵景烨，长得清俊明朗，一表人才的，又是很会说话的一个爽利人。自家这位婶娘性子妥当，说话从不夸张，看来未来儿媳的确俊俏，惹得素来稳重的儿子心急如焚，巴不得马上娶了邵大小姐。

宋文庭闹了一个大红脸，干咳了咳。

婶娘笑道：“怨不得大郎对这门亲事急切，那两位小姐长得的确出挑，跟那画里的神妃仙子似的，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拿了一双寿字鞋出来，“这是邵大小姐亲手做的鞋子，送给你穿的。”

宋母细看了看，“果然好针线。”

如此双方满意皆大欢喜，明蕙的亲事，不过几天功夫就定了下来。

因为眼下情况太过急迫，----首先得防着邵彤云的丑事闹出来，次则应对三月里的民女选秀，三则还有仙蕙的亲事在后面等着安排，当然是早点订亲的好。沈氏委婉的说了选秀之事，说是夜长梦多，希望可以早点订下亲事。

宋家原本还想着照例女方家会拿乔，不磨蹭个几个月定不下来，听了这个，反倒庆幸赶了一个便宜，没有二话就答应了。

正月十二，宋家派了全福妇人过来下聘礼。

虽说宋家的家境颇为寒素，但是娶媳妇，又娶了邵家这样富贵人家的小姐，宋母生怕被人说占便宜、吃软饭，将来挺不起脊梁，因此找亲戚借钱凑了六百两银子，聘礼物件亦尽量办得体体面面。

说句实际一点儿的，宋家亲戚见宋文庭要娶邵家千金，知道是娶一座金山回去，因此而借银子都很爽快，还生怕赶不上欠这个人情呢。

这天一大早，邵家东院就是热热闹闹的。

明蕙红着脸，躲在屋子里不肯见人。

仙蕙满心替姐姐高兴，笑道：“害什么臊啊？上次你不是见了我姐夫，觉得他人不错吗？嗯，我可不能把姐姐这么轻易嫁了，回头得难为难为他。”

明蕙啐道：“呸！没见过比你更厚脸皮的。”

两姐妹正在说笑，忽然听得后罩房传来一片喧哗声，还有人的惊呼声，像是人来人往除了什么乱子。

一个小丫头慌张跑了进来，禀道：“不好了，后罩房着火……”

“着火？！”吃惊呆了一瞬，顾不上羞涩，“宋家的聘礼不就放在后罩房吗？该不会……”她的声音带出哭腔，“该不会把聘礼给烧了吧？”

不说损失，单说大喜的日子，出这种事儿多不吉利啊！

“姐姐你别急。”仙蕙当即起身，“我去替你瞧瞧。”安抚她坐了下来，“今儿你是不宜见人的，就在屋里等着，应该没事，我去去很快回来啊。”

明蕙连连点头，催道：“你快去。”

仙蕙领着丫头过去，路上人来人往的，丫头和仆妇们都在纷纷忙着端水，地上全给淌得湿漉漉的。穿过抄手游廊往后走，已经隐隐有烟味儿飘了过来，等下了廊口，再穿过闲置耳房，顿时瞧见后罩房的院子里烟雾弥漫，已经乱成一团。

一个仆妇过来，在嘈杂中大声回道：“二小姐，没事！火已经快扑灭了，这儿乱糟糟的，你快回去罢。”

仙蕙高声道：“宋家的聘礼烧着了没有？”

“烧着一点，不多。”

仙蕙跺了跺脚，在烟熏火燎中焦急看了两眼，瞅着太乱，没敢上前仔细去瞧，想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无奈转身离去。一路走，一路琢磨，等下要怎么跟姐姐说这事儿？真是的，怎么就这么不顺呢。

等等，前世好像没有这出乱子啊。

难不成……，是荣氏母女故意捣乱放火，给东院添晦气？心下觉得不安，刚才是为姐姐担心太着急，没有多想，眼下还是赶紧回去的好。邵彤云的亲事还没订，万一她们心中怨恨，再对姐姐做点手脚怎么办？难说的很！

正要走，忽然听见一记低醇男声喝道：“谁在哪儿鬼鬼祟祟的？！”

高宸？！仙蕙惊得呆住，他怎么会邵家的后院出现？还没猜测完，就听对面“扑通”一声响，然后便是邵景钰的惨叫声，“啊！啊啊……，我的手……”

仙蕙赶忙提裙走到花窗边上，往对面看去。

邵景钰躺在假山下面痛哭流涕，举着一只手，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烫伤，旁边有一个打碎了的海碗。高宸脸色阴霾站在旁边，吩咐初七，“快去，找专治热油烫伤的大夫过来！”他的目光透过花窗，“谁在那边？赶紧打冷水过来！”

仙蕙当即喊了一个端水灭火的仆妇，“你跟我来。”然后领着过去，并不肯靠近邵景钰，只是远远站着，吩咐仆妇，“快把景钰的手放在冷水里。”

邵景钰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在地上滚来滚去。

仆妇上前，赶忙扯着他的手放冷水桶里。

“啊！痛、痛痛……”邵景钰杀猪似的尖叫起来。

仙蕙只是静静的看着，清澈明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邵静云端了一大碗热油，藏在假山上，能是为了什么？后院起火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知道姐姐不方便出门，为了让自己过来，好给自己脸上泼一盆热油吗？他们想毁了自己的容貌，毁了自己一辈子！

----何其歹毒？！

邵景钰红着眼睛大哭，唾骂仙蕙，“都是你，是你……，害了我姐姐！我要给我姐姐报仇！你等着，我是不会就这么……，啊……”痛得大口大口喘气，“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你给小爷等着！”

高宸不由皱眉，怎么荣氏和她的儿女都是一个德性？什么都怨别人。

仙蕙凉凉道：“你省点儿力气罢。”

高宸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方才花窗这边逆光，又被假山遮挡了小半边，还以为对面是两个丫头，没想到是她。她险些被邵景钰用热油毁容，不惊不惧，又被邵景钰乱泼污水，不辩不闹，面色平静好似一池静谧湖水。

有一种淡雅恬静的气韵。

于她这个年纪，又是女子，能够如此不慌乱也算难得。

然后仙蕙可以冷静淡定，荣氏可冷静不了。片刻后，便满面惊容赶了过来，目光四下搜寻，径直朝着心肝宝贝儿子冲过去。“景钰！”她上前一看，顿时心疼的大叫，“是谁？！是谁把你的手弄成这样的？”

邵景钰放声大哭，“娘，娘……，我的手好痛，我的腿……”

“别怕，别怕。”荣氏连声哄道：“娘在这儿呢。”扭头恶狠狠的看向仙蕙，“是不是你？是你对景钰做了手脚！你……，你这条没有良心的毒蛇！”

仙蕙冷笑道：“你问问景钰，今儿到底是谁害了他？”

邵景钰只是大哭不止。

荣氏咬牙道：“还用问？除了你，还能有谁？”

“荣太太。”高宸表情冷峻，目光凌冽好似寒冰之剑，“不关邵二小姐的事，当时她人在花窗对面，景钰是端着热油从假山上跌下来的。”冷冷锋芒中，带出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仪，“……我亲眼所见。”

作者有话要说：推荐一下某颜新上市的两本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能让某颜今年过年有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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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热闹

仙蕙眸光吃惊,高宸居然主动开口为自己辩解？或许……,他只是面冷心热。

不由悄悄打量了一眼。

客观的说,他的确是一个极为出挑的俊美男子。

今儿大概是出门闲逛，穿了一袭宝蓝色的素面贡缎长袍,外罩织锦镶毛斗篷,腰间挂着白玉环佩,清雅中不失气度高华。他长身玉立的静静站着,一双明亮凤目透着寒冷光芒，天生英气逼人,仿佛才从千军万马之中提剑走来。

即便不言语，身上的威严和气势亦是无法遮掩。

荣氏扭头看向高宸,吃惊之余，竟然生生吓得不敢再说话。

只有邵景钰哭得双眼泪汪汪的，什么都不顾，还在又痛又恨的扭动哭闹,“娘、娘……，你去告诉爹,是仙蕙他欺负姐姐，又害我受伤……，让爹把他们撵出去。”抽抽搭搭哭了一阵，又唾骂，“对了！撵他们回仙芝镇去！”

仙蕙心下恼火，但还不想跟一个半大孩子吵嘴。

“精彩，精彩！”假山背后，走出来一个保养得宜的华服美貌少妇，梳着高高的瑶台望仙髻，金钗玉翠，鬓角簪了一朵碗口大的牡丹绢花。尽管长相只是姣好，但是胜在气质比别人华贵脱俗，再加上动作优雅，周围又是一群仆妇侍女众星拱月，气势上委实胜人一筹。

高宸回头，目光隐隐有点不耐。

早起姐姐说要出门逛一逛，母亲觉得正月里人多乱糟糟的，街上不安全，又不好派太多王府侍卫扰民，免得再把拥挤的路给堵了。所以，就让自己跟着出门一趟。

原本耐着性子，陪着姐姐逛了绸缎铺、珠宝店、绸缎铺，几家有名的点心铺子，甚至连胭脂水粉都陪她买了。好不容易熬到她心满意足，逛累了，说要回去，结果正巧看见邵家后院起了烟。

分明隔了一条路，姐姐非得绕道也要过来看场热闹。

若不然，自己又怎么会跑到邵家后院？还正好撞上邵景钰鬼鬼祟祟，现在越发没完没了，只怕等下邵元亨等人赶来，还得再啰嗦几遍。

“大姐。”他压抑住了不悦的情绪，“这里乱，你和邵二小姐去内院说话罢。”

舞阳郡主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急。”看着邵景钰，“方才不只是老四看见了你，我也瞧见了。”指了指身后的随从，“她们也都看见了。”

邵景钰气得噎住，手上又疼得厉害，无可辩驳只好继续撒泼大哭。

“啧啧。”舞阳郡主嘴角翘起，声音又清又脆，“你也是爷们儿，哭什么？自己做错了事不认，还要诬赖别人，别人揭穿以后就知道哭。”一声讥笑，“还满嘴胡说，居然说什么要……”

正巧邵元亨和邵景烨闻讯赶来。

今儿是宋家给明蕙下聘礼的日子，邵元亨当然要过来，方才正在同宋家的人热热闹闹说话，又是内厅，并不知道后罩房着火的事儿。丫头在外面跳脚了好几次，硬着头皮冲进去，禀了消息，父子二人这才匆匆赶来。

大喜的日子，不便声张，沈氏和邵大奶奶还得留在前面陪客人。

“你们来得正好。”舞阳郡主慢悠悠笑道：“刚才景钰说了，要让邵老爷你把仙蕙她们撵出去，撵回仙芝镇呢。”她声音讥讽，“真是好家教、好门风，难怪和我那大嫂做了亲戚，都是家学渊源啊。”

荣氏脸色大变，心里哪里还不明白？舞阳郡主这是怀疑自己和彤云，为大郡王打抱不平来了。可恨！自己的女儿被他们白白糟蹋，大郡王始乱终弃，他们还嫌不够惨，还要过来再踩一脚！

可是奈何人家权势太高，争吵不得。

眼下心疼儿子，怕再让丈夫听这话吃了心，不得不急急分辩，“老爷，景钰只是说得小孩子气话。”不敢说舞阳郡主的不是，更怕高宸，只能拣了可怜的说，“景钰刚才从假山上摔下来，手也被烫坏了。”

“见过舞阳郡主、四郡王。”邵元亨先匆匆行礼，然后才上前几步看儿子，瞧着手上被汤起了一串燎泡，猩红猩红的一片，惨不忍睹。

邵景钰握着手，挣扎着，满身是灰爬起了来，哭道：“爹，我腿也疼。”

邵元亨心痛的拉着看了看，好歹没有大碍，只是手上烫得有点惨，但也急不来，只能慢慢养着治了。因而哄了他几句，问道：“好好的，你去假山上做什么？手上又是怎么被烫坏的。”

邵景钰扭脸不答。

“老爷，还管这个做什么？”荣氏急着离开此地，“赶紧景钰回去，找个上好的大夫给他瞧瞧。”又怕仙蕙挑唆，转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凌厉带出威胁之意。

仙蕙心下轻轻笑了。

若说周峤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她娘舞阳郡主，就是没热闹，也要找点热闹的无聊性子。再者听她刚才说话的口气，显然觉得大郡王被荣氏母女和大郡王妃算计，摆明了是专门过来唱大戏，给她兄弟出气的。

今儿她在场，自己根本就用不着说话。

果不其然，舞阳郡主当即接话道：“景钰端了一海碗的热油，爬上假山，准备趁仙蕙路过的时候，泼她一脸。”抿嘴儿笑，“结果被老四发现了，喊了一嗓子，他心虚，就吓得摔了下来。”

邵景烨顿时变了脸色，上前急问：“仙蕙，你没事吧？”

仙蕙摇头，“没事。”

邵景烨这才强忍了怒气，没有说话。

而邵元亨环顾了一圈儿，舞阳郡主看戏不怕太高，高宸冷冰冰的，仙蕙满目怨念的冷笑之色，儿子眼中尽是怒火，荣氏和景钰都是脸色心虚。

----自然是真的了。

眼下当着舞阳郡主和高宸的面，怎么好再偏向荣氏和景钰？更不用说，万一仙蕙的脸真的被毁了，那还要她怎么进宫？一则家丑外扬，十分丢脸，二则疑心荣氏不听自己的话，派景钰去暗算仙蕙，反倒弄得儿子受伤，越想越是生气。

不便当中骂妻，喝斥儿子，“你这个孽障！真是自作自受！”

邵景钰吓得连哭声都止住了，瞪大眼睛，好似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挨骂，“爹，爹你骂我？”他怔了一下，又哭起来，“是仙蕙害了姐姐，我要给姐姐报仇，我没错，你为什么骂我？呜呜……，我没有错。”

邵元亨闻言怔住，荣氏也是，可是两口子都不免当众询问。

高宸微微皱眉。

邵景钰满口胡言不说，而且根本不拿她当姐姐看，做了错事，居然还如此理直气壮的叫嚣。可见邵元亨平时有多偏心，有多惯着荣氏和她的儿女，难怪邵府这般乌烟瘴气的，真是站在此地多留片刻，都觉得脏了脚。

因而对邵元亨道：“我已经让初七去请了大夫，应该很快就到。”喊了姐姐，“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走罢。”

舞阳郡主却道：“你先回去。”看向仙蕙，“我站累了，去你屋子坐坐喝杯茶。”

仙蕙迟疑，转头看了高宸一眼。

舞阳郡主扑哧一笑，“我去你屋里坐坐，你看老四做什么？难道他不答应，你就不让我去了啊。”

仙蕙毕竟是少女，重活一世，也只是多活了几年的少女。

听了这话，她顿时涨红了脸。

“大姐！”高宸气得脸色都变了，不复平日镇静。

怎么能拿着未出阁的姑娘，随便开这种玩笑？别说她，就是自己都觉得难为情。想要和姐姐争论几句她的不应该，可是当着外人，又不便落了姐姐的面子，当即沉着脸转身走了。

舞阳郡主嬉笑道：“哎呀，麻烦了，今儿把我们老四给气坏了。”她这么说着，眼里却没有一丝担心着急，上前朝仙蕙招手，“走罢，为了喝你一口茶，回头我得看兄弟半个月冷脸呢。”

仙蕙知道她的性子，天生就是这么口无遮拦、我行我素，别说旁人拿她没办法，就算庆王和庆王妃都是无可奈何，----没见高宸都被气走了么？

心下忍不住有点好笑，高宸一贯都是泰山崩而不变色，还以为就算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皱一皱眉头。没想到，噗……，居然也有被人气得跳脚的时候，脸上的冰山都给碎成了一片片，若不是有人在真想笑出来。

看来啊，以后谁要是嫁给了高宸，只消和舞阳郡主搞好关系就行了。

有这么厉害的大姑姐撑腰，还怕什么？高宸惹媳妇生气，媳妇就去找大姑姐，姑嫂联合一起治他，看他跳脚的样子也颇为有趣。

不过说起来，舞阳郡主这么厉害也是有原委的。

她的丈夫死得早，女儿还不足一岁，那倒霉的郡马爷就坠马摔死了。

之后，舞阳郡主一直不肯嫁人，说什么，“何必自找罪受？”她嫌给人做儿媳侍奉公婆辛苦，竟然情愿一辈子守寡。然后借口身体不适，找人算命，说是只有王府的风水才能养命，就一直在娘家住下了。

庆王和庆王妃都怜惜女儿年少守寡，终生不再嫁，可怜的很，因此越发事事迁就依着她。况且她又占了长姐，王府的郡王们都是弟弟，谁敢对姐姐不敬？更不用说那几位郡王妃，以及小辈们了。

所以才说，舞阳郡主在庆王府可以横着走。

仙蕙开头犹豫要不要请她，是担心高宸本来要走的，自己再留着舞阳郡主，会惹得他心里不痛快，却忘了眼前这尊大佛更不能得罪。眼下忆起前世的一些经验，当即陪了笑脸，“方才多谢郡主替我分辩，天冷，去我屋里坐坐，给你泡最好的茶喝。”

舞阳郡主笑道：“那是应该的。”

仙蕙笑了笑，不好说她什么，回头朝哥哥看了一眼便走了。

邵景烨看着眼前的烂摊子，再想想邵景钰的所作所为，差点毁了妹妹，没把他往死里揍就算好的，哪里还肯多停留？因而推脱道：“爹，今儿外头实在忙碌，我先出去招呼客人，忙完再过来。”

“你去罢。”邵元亨挥挥手，等人都走光了，然后狠狠瞪了荣氏一眼，“我的话你都当耳边风了，是不是？回去再跟你好好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留言好少，嘤嘤，是因为天太冷吗？小妖精们，伸手出来打个字吧~~

看在双更差不多8000字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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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悲喜

仙蕙领着舞阳郡主去了自己屋子,吩咐丫头,“去跟我姐姐说一声,后面没事，我在这儿陪舞阳郡主坐会儿,等空了再去找她。”

丫头赶忙应了,过去告知。

仙蕙让人拿了最好的茶出来泡,又让拿瓜果点心，松子、梅子之类的小吃,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子，然后笑道：“都是一些粗物，只怕郡主是吃不惯的。”

舞阳郡主歪在美人榻的软枕上，好似她才是主人,目光毫不客气的四下打量,把人家的闺房看了个遍,淡淡道：“我喝点茶就好。”

然后一面拨茶,一面批评仙蕙屋子里各种不好。

屏风的底座不是紫檀木的,窗户上的纱不够翠，水晶珠帘的挂数少了些，屋子里光线不够亮堂，窗台上的美人觚太瘦长了。再喝了一口茶，嫌味儿不够清淡甘醇，转身剥了一粒松子，不好剥，又差点弄坏了她指甲上的蔻丹。

她禾眉微蹙，抱怨道：“我今早才染好的呢。”

仙蕙一直好脾气的应付，不予置评。

旁边的丫头们，则是一个个听得快要背过气去。

舞阳郡主说得累了，歇了歇，目光明亮看向丫头们，嘴角微翘，“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讨人嫌？要不是看在我的郡主身份，就恨不得立刻把给我扔出去？”

吓得丫头们白了脸，不知所措。

“都下去。”仙蕙挥挥手，然后回头还是微微含笑，好似没有听到任何尖酸刻薄的批评，而是始终如沐春风的氛围。

“你的性子倒好。”舞阳郡主看着她笑，懒洋洋的歪在美人榻上，伸手道：“再给我一个靠枕，腰有点酸。”

仙蕙把自己的靠枕给了她，放在她的腰下。

舞阳郡主挪了半天舒服的姿势，微有感叹，“我也知道我性子不好，讨人厌，可是……”语气带出几分轻嘲，“我就这样儿。”

仙蕙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至于多难以忍受，----反正说说又不掉一块肉，只当是耳边风好了。舞阳郡主说归说，只是过于挑剔，总好过荣氏母女和大郡王妃那种，口腹蜜剑，暗地里下绊子的吧？

再者，想起舞阳郡主的经历也算可怜。

或者说，这世上做女人都不容易。

即便像舞阳郡主这样的尊贵身份，也只能通过不嫁人，一辈子守寡，才能换回做姑娘家的自由。就更不用说母亲，明明恨透了父亲，厌恶已极，但是为了现实生活，最终却只能选择忍耐和妥协。

仙蕙这么想着，看向舞阳郡主的目光便软和了几分。

“你……”舞阳郡主有点疑惑，试图从对方漂亮的大眼睛里看出什么，继而挑了挑眉，颇有几分不屑，“你在怜悯我？呵呵。”

仙蕙低垂了眼帘。

“我有什么好怜悯的？不过是死了男人罢了。”舞阳郡主颇为自傲，只是语气里，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渐渐低落，“我可是堂堂正正的金枝玉叶，吃最好的，穿最好的，满江都城的人都得让着我，有什么不好？你一个小丫头竟敢……”

仙蕙看向她，微微一笑，露出没有任何恶意的目光。

舞阳郡主要训斥的话，便卡在咽喉，半晌才道：“别人都讨厌我，嫌弃我，心里恨不得甩两巴掌在我的脸上，却又不得不奉承我、讨好我。”她轻轻嘲笑，“说起来，我不过是仗着自己命好，投了一个好胎罢了。”

仙蕙不觉得跟她交情，已经到了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

她可以说，自己却不能随意插嘴。

“哎……”舞阳郡主忽然叹了口气，“你不懂，她们更不懂，人活在这世上被人讨厌，那也比没人记挂好。像我二嫂那样犹如槁木死灰一般，不动七情六欲，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趁早死了。”

仙蕙知道她只是想说出来，不需要人应答，因而只是低头喝茶不语。

“你可真有意思，又是可怜我，又是有耐心，听着我胡言乱语了这么久。”舞阳郡主上上下下打量她，“唔，我瞧你长得不错，性子又好，还有针线活计也出色。上次你送给小峤那方手帕，就不错，我当时还夸你了呢。”妙目一转，“不如……，你嫁给我小兄弟如何？”

“噗！”仙蕙赶紧扭脸，呛咳得喷了一地的茶水，“咳，咳咳……”

“哈哈！”舞阳郡主抚掌大笑，“哎呀……”笑得花枝乱颤，止不住，“你要是再没反应，我都怀疑你是聋子了。”

仙蕙算是看出来了，她这是闲的没事儿，拿自己当今儿天下午在外面的消遣。

自己配合当个玩笑听还信，若是当了真，厚着脸皮求她帮忙，或者忸忸怩怩害羞红了脸，那可就要闹大笑话了。试想想，姑娘家的亲事是能随便说的？她开玩笑不要紧，万一传出一点半点风声，庆王府又不娶，那还不得羞死人啊。

只怕这种玩笑，她都不知道跟别的姑娘开多少次了。

----不怪她讨人嫌。

舞阳郡主见对方一直不答话，又道：“怎地，你还不愿意？我家老四有那点配不上你？年纪轻轻，长得风流倜傥，又能干，江都城不知道多少小姐哭着、喊着，都要嫁他做四郡王妃呢。”

仙蕙怕自己一直不说话，她恼了，只得勉强应承了一句，“四郡王人物非凡，不是一般姑娘能高攀的上的，将来肯定有一等一的好姑娘嫁给他。”

舞阳郡主听了这话受用，觉得她是个聊天的好对象，不由起了谈兴，“对了，我跟你说点老四以前的事儿吧？你知道了他的性子和脾气，往后你见了他，也比别的姑娘多一个机会。”

谁要这机会了？仙蕙心下闪过一丝厌烦。

高宸虽然不错，但就算他是金疙瘩、银疙瘩，也没道理人人都爱他啊？可要是自己说对高宸没有兴趣，舞阳郡主又肯定不信，觉得是自己在假装矫情不说，还看轻了她的小兄弟。

只得忍耐听下去，盼着她快点说完赶紧走吧。

舞阳郡主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老四小的时候啊，不是这么寡言少语的，性子十分活泼，又爱笑，不知道有多捣乱多淘气，就算是上房掀瓦的事儿，他都干得出来。为了这个，我娘没少着急，父王也打过他好几次。可每次道最后，娘都心疼他是娇宠的小儿子，又护着，闹来闹去还是惯着他……”

仙蕙不知不觉听进去了。

哎……，高宸小时候居然是这样的？混天魔王？怎么长大以后就变得跟被冰冻住了，冷得渗人，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儿。

“那一年……”舞阳郡主的眼里闪过伤痛，“老二失足落水里了，没救上来，他是兄弟里头最出色的，真可惜……”她忽然静默了片刻，仿佛很久没有跟人提起这段尘封的往事，猛地再次掀开，仍旧散发着掩不住的伤痛，“反正啊，就是在那之后，老四突然就变得懂事了。”

她摇摇头，“也不对。”

“老二死了以后，老四忽然就安静下来，再不淘气，再不捣乱，甚至连话都很少跟人说一句。起初大家以为他是伤心哥哥的死，也没在意，可是到最后，他竟然发展到根本就不说话。家里上上下下都吓坏了，担心他中了邪。”

仙蕙听得怔住，这些……，前世的自己也并不知道。

舞阳郡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老四足足有三年都没有说话，把我娘吓得，天天夜里偷摸的哭，差点没把一双眼睛给哭瞎了。”

“那后来呢？”仙蕙忍不住轻声问道。

“后来有一天啊。”舞阳郡主像是跳过了最伤痛的那段，缓了过来，还笑了笑，“老四他扑到我娘怀里大哭了一场，哭得惊天动地的，自那之后，他那就突然好了。不仅和从前一样机灵聪明，还懂事，又听话，简直就好像小时候的老二一样。”

仙蕙摸了摸胳膊，听着发寒，怎么像是二郡王的魂附身高宸了。

“哎……”舞阳郡主摆摆手，“你别瞎想，没有设么闹鬼的事儿，我也不是要跟你说这个。”她说了很多，口干舌燥喝了几口茶，也不嫌弃了，继续说道：“我想说啊，老四他性子有点冷，不爱笑，就算笑也笑不到眼睛里去。他独来独往，从来不跟任何人交心，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包括我们这些人。”

她轻轻叹息，“若是有个姑娘能够让他交出心，坦诚以待，走进他的心里，肯定就是他这辈子都深爱不疑的人了。”

话题怎么又饶了回来？仙蕙顿时没有了听下去的好奇心。

接下来，舞阳郡主说来说去都没啥特别，无非是别人讨厌她，她不在乎，就是喜欢看别人恨得牙根儿痒痒。再不就是高宸好、高宸俊、高宸厉害，天底下只要是个雌的都得扑上去，不扑上去的，那就是脑子有毛病。

仙蕙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位郡主娘娘打着哈欠，终于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许久都没有这么痛快的说话了，今儿真是够尽兴的。”拔了头上一支九转玲珑的嵌宝石凤钗，“瞧瞧，这支凤钗好不好看？我也不亏待你，这个么……，算是今儿凑巧过来给你姐姐添的妆奁，让她婆家知道，回头不敢小瞧了你姐姐。”

“是。”仙蕙起身道谢。

舞阳郡主到菱花铜镜前，抿了抿鬓角碎发，掸了掸衣裙，又是一副来时的高高在上模样，道了一句，“走了。”领着丫头，赫赫扬扬离开邵府。

仙蕙对着阳光转了转，“还不错。”心下失笑，陪着说了一下午的话，就得舞阳郡主的一支贵重凤钗，也不算吃亏。她拿着钗起身出门去找姐姐，把钗给她，倒不是真要压着宋家，反正多一支贵重好看的首饰也好啊。

前世里姐姐实在出嫁的太寒碜了，今生……，得风风光光的出嫁才是。

到了姐姐的屋子，见丫头们都一脸垂头丧气的，知道这是因为后院起火的事儿，不由皱眉，“没事啊，不过是烧了一点不要紧的东西，回头补上就是了。”目光凌厉，“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不兴哭丧脸，全都给我笑一笑。”

众人早知道了二小姐的厉害能干，不敢违背她，当即都咧嘴笑了笑。

******

而西院，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气氛了。

邵元亨领着荣氏母子回去，朝着下人们一声怒喝，“都退下！”顿时吓得丫头如作鸟兽散，转瞬没了人影儿。他“砰”的一声关上门，一把抓住荣氏，生拉硬拽将她直接拖进里屋，狠狠扔在地上，“你能耐了啊？居然敢忤逆丈夫！”

这话很重，都够得上七出一条了。

荣氏当然不肯承认，况且事情本来也不是她做的，气极之下，更是愤怒无比，“我怎么忤逆老爷了？我做什么了？”

邵元亨骂道：“我叫你不要去折腾仙蕙，你不记得？你答应的好好儿的，结果一转脸，就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了。”指着她骂，“最可恨的，你居然还敢让景钰过去？！要不是你，景钰怎么会受伤？”

邵景钰握着伤手的手腕，冲进来喊道：“爹！不是娘让我去的。”

“不是？”邵元亨和荣氏异口同声，眼里都有惊讶。

“那是谁告诉你的？”邵元亨问道：“我怎么记得，我和你娘都不曾对你说过。”

邵景钰顿时语塞了。

邵元亨再问荣氏，“真不是你？”见她摇头，再看儿子眼神闪烁不定，隐隐往厢房瞟了一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怒道：“荣氏，你看你教导出来的好儿女！一个个的，全都不知道安分！”

他偏心西院不假，但也是有限度的，----荣氏母女、儿子，几次三番破坏自己做皇商的大计，绝不能忍，已经濒于要爆发的边缘了。

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恶狠狠道：“要是真的害了仙蕙，我跟你没完！”

“爹！”邵景钰不满叫道：“是仙蕙害了姐姐，害了我！”

“小畜生！”邵元亨见他还敢跟自己顶嘴，还敢叫嚣，当即一个茶盅扔过去，“你自己端了热油去泼别人，还敢顶嘴？来人，赶紧给我拿家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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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姻缘

家法？邵景钰吓得呆若木鸡。

从小到大，别说是被父亲家法教训了,就连重声训斥都很少受过。毕竟之前没有东院的人,他不仅是幼子,还是邵家唯一的男丁。邵元亨和荣氏多有宠爱，加上他又嘴甜会说话，经常出入庆王府，自然过得一帆风顺。

邵景钰本能的往母亲身后躲，“娘，救我……”不小心碰到烫伤的手，顿时杀猪似的惨叫起来，“痛、痛痛……,好痛啊。”

“景钰！”荣氏慌忙转身去看,瞅着儿子的手已经烫伤得不成样子,一串燎泡跟葡萄似的,不由哭了起来，“老爷,景钰的手都成这样了,你……，你还要打他？还有我的彤云，可怜见的……”

心下越想越恨，这一切惨状都是东院惹出来的。

在他们来之前，一家四口过得是多么亲热？多么和美？自从他们来了以后，西院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吃亏，简直惨不忍睹！因而伤心大哭道：“你别打景钰，赶紧叫人找根绳子过来，一把勒死我们娘儿几个，才是正经。我的命啊，怎么就这么苦……”

她哭，邵景钰也哭。

邵元亨听得头疼，见他们母子两个抱在一起痛哭，可怜兮兮的，再想起女儿被闹得失了贞节，儿子烫伤了手，----西院这边已经够惨了。而东院，虽说屡屡受了惊吓，好歹并没有损伤到一丝一毫，明蕙的亲事也定下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何必再给荣氏他们的伤口上面撒盐？况且儿子的手受伤了，还怎么打啊？真的打出一个好歹来，那不是摘了自己的心肝吗？思来想去，没有再说让人拿家法的话来。

可是又担心荣氏母子几个不死心，再生祸端，故而不曾缓和神色，而是冷冷甩下狠话，“没有下次了！往后你们都给我安分一点儿，否则绝不轻饶！”

一拂袖，摔了门去了书房。

荣氏等丈夫走了，冷笑了几声，慢慢儿的也就收泪不哭了。

继而想起女儿挑唆儿子的事儿，不由上火。拖着儿子去了厢房，拉着那双烫起一连串燎泡的手，朝女儿质问道：“彤云，你怎么能让景钰去做那种事？你看看，你看看她的手……”

“怎么烫成这样？”邵彤云见兄弟受伤也是心疼，“小心点，别再碰着……”

“彤云！”荣氏加重了语气，“我说过，叫你不要告诉景钰的。”

邵彤云心下冷笑，母亲眼里，果然只有宝贝兄弟，----那是男丁，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自己不仅是女儿，还是一个残花败柳没有用的女儿。

邵景钰替姐姐辩护，“不怪姐姐，都怪仙蕙把姐姐推下了水，是我自己要替姐姐报仇的！”呲牙咧嘴吸着气儿，“咝……，今儿都怪四郡王，要不是他喊了一嗓子，我才不会摔下来，肯定早泼到仙蕙了。”

仙蕙把女儿推下水？荣氏一怔，继而明白女儿撒了谎，可她还是照样挑唆儿子去惹是生非，结果反害了儿子。又听儿子的口气还不知道收敛，不由喝斥，“你是玉，他们是瓷，碰坏了你怎么办？往后老实点儿，不准再去想什么鬼点子。”

邵景钰嘟着嘴，扭脸不语。

荣氏又忍不住埋怨女儿，“要说这事儿都怨你，若不是你跟景钰瞎说，他怎么会烫伤了手？你呀……”

“我胡说？”邵彤云气得笑了，“那好，我就实话实说！”眼里带出怨怼和恨意，一字一顿道：“我宁愿烫伤自己的双手，也不愿因为你们计谋出错，反倒让我被大郡王侮辱！”

邵景钰吓得脸色大变，“侮辱？什么侮辱？！”

“彤云！”荣氏赶紧捂住儿子的耳朵，可却晚了，忍不住又气又急，“你弟弟都为了你受伤，烫成这样，你还跟他说这些腌臜事儿做什么？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砰！”一生脆响，一个青花白瓷的花瓶摔得粉碎。

邵彤云简直愤怒到了极点，“说说就腌臜了？听一听就带坏他了？那我呢，我就是活该被人践踏到泥地里吗？”指着母亲的脸，大声喝道：“带着你的心肝宝贝儿子，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荣氏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说不出话，然后咬牙拉着儿子出去了。

邵彤云一下子软坐在地上，泪水往下坠落。

没有人心疼自己，没有，一个都没有！表姐、父亲、母亲，甚至弟弟，他们全都只顾着他们，而不是对自己怜悯和呵护。她在泪水连连中咬牙切齿发誓，……要活着，要报复，要所有人都被自己狠狠踩在脚下！

******

另一头，邵元亨独自去了书房静坐。

他冷静下来思量了一番，不行，不行，太乱了！现在整个邵家都乱了。自己若是再这么不作为下去，西院的人上蹿下跳，东院肯定也不会一直忍气吞声，不知道还会惹出什么祸事来，得赶紧快刀斩乱麻！

第二天，就让人把查出来纵火小厮打了一顿。那人是邵景钰的奶哥儿，奶娘哭天喊地的央求，邵元亨没有丝毫容情，让人打得那小厮屁股开花稀巴烂，最后连带奶娘一起撵出邵府。

甚至就连跑过来求情的邵景钰，要不是有人拦着，也差一点要挨上几板子。邵元亨又喝令他在屋子里好好养伤，在得自己允许之前，哪里都不准去。

如此一番雷霆震慑，整个邵府上上下下都安静起来。

很快，邵元亨让人打探好了陆家。

没有再啰嗦烦絮，而是直接让媒婆找到陆涧的伯母，许诺道：“有位富家小姐家中资产殷实，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的，为了避开今年三月的秀女大选，急着嫁人，愿意出聘礼和嫁妆，只求找一个如意郎君。你们家的陆涧是个有福气的，他有功名在身，又年轻俊俏，那家人相中上他啦。”

陆太太心里一琢磨，----愿意出聘礼和嫁妆嫁女儿的，只怕不是为避开三年秀女大选这么简单，指不定有点什么毛病，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对方有钱就行，能省好大一笔银子开支不说，指不定自己还能捞一笔呢。

她眼珠转了转，悄声问道：“那家人的聘礼和嫁妆，愿意出多少？”

邵元亨只求早点把邵彤云嫁出去，没时间细挑，仔仔细细打听了陆涧的情况。

原本一家子是住在仙芝镇的，父母每天买豆腐赚点小钱，因为江都有更好的先生和学馆，所以才拖儿带女的过来。可是江都的房子多贵啊，陆涧父亲为了省钱，便投奔堂兄，借住了一所空置的小小庭院。

说好了，借住到明年春闱的时候。若是到时候陆涧能高中，陆家砸锅卖铁，咬牙在城郊买一套房子住；若是他考不中，没那个走仕途的命，江都物价太贵，自然就回仙芝镇去了。

陆太太为此老大不情愿，只是碍于丈夫，一直没有撵人罢了。

而陆涧父母欠了堂兄夫妇的人情，自然多有礼让，----到时候，只消对陆太太许以锦帛打动她，再由她出面去说和这门亲事，十有*就成了。

媒婆伸手比了比，“聘礼一千两，嫁妆六百两。”

陆太太一听，顿时喜得心花怒放起来。

要知道，聘礼和嫁妆都是比着份量来的。到时候，只要哄得陆涧父母拿出六百两聘礼，自己就能落下一千两银子的好处啊！发大了。

不过那家人如此倒贴也要嫁女儿，只怕毛病也不是一般的大。

管的呢？管她是瘸子、是瞎子，还是生不出蛋的，只要侄儿陆涧把人一娶，难道还能退货不成？好不好，那是他们自个儿家的事儿。

因而与媒婆细细商议了一番，委婉说道：“让女方家倒贴聘礼娶媳妇儿，说出去不好听，你们别声张，回头只管把银子交给我。等我私下找个机会，再悄悄给他们，明面上还是陆家出的聘礼。”

媒婆自然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笑着点头，“陆太太言之有理。”

陆太太当即松了一口气。

心下已经盘算着，这一千两银子，回头该贴给小儿子娶亲，还是贴给女儿出嫁？或者是给他们都分一点儿，自己留一点儿，再打一套尽头面来戴戴。

陆太太又问：“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媒婆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事情一成，就有一百两银子的好处费到手。抬手指了指邵府方向，笑道：“说出来，只怕要让陆太太吃一惊了。不是别家，正事江都第一富商邵家，是邵三小姐要相亲了。”

陆太太果然吃了一惊，怔了半晌，“原来是邵家，难怪道这么有银子呢。”也不管邵彤云有啥毛病，反倒放了心，一千两银子对邵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等陆太太见了陆涧的父母，丝毫不提对方补贴聘礼的事儿，只说有个天仙一般的姑娘，家中有钱，人又好，为了回避明年三年大选急着嫁人，看中了玉树临风的陆涧，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陆涧父母本来就感激堂兄夫妇相助，一直心有愧疚，又听她说得天花乱坠，加上想不到会有“失贞女倒贴”这种事儿，自然就信了几分。

陆母犹豫了下，说道：“本来我们不想急着给涧儿订亲的，怕耽误了他的学业，可既然是大堂嫂你保的媒，想来不会错的。”若是姑娘真的很好，先订下也行，等春闱过后再成亲，也就不影响学业了。

因而问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陆太太笑道：“满江都城没有不知道他们家的，是江都邵家。”

“江都邵家？”陆涧的父母都是惊讶无比，陆母奇道：“他们家那般富贵泼天，怎么会想着和我们家结亲？可不是开玩笑罢。”

“怎么会开玩笑？”陆太太早就被媒婆嘱咐过，准备好了说辞，“邵家虽然有的是钱，可到底占了一个‘商’字，士农工商，不比读书人体面清贵。他们家不缺银子，就缺有功名在身的姑爷。”反问道：“若不然，邵家大小姐怎么定了宋文庭？”

陆母和陆父互相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陆太太又道：“难道我们涧儿比不得宋文庭吗？涧儿比他年轻，比他俊俏，怪不得邵家三小姐愿意。”生怕他们不动心，还道：“涧儿和那宋文庭本来就是挚友，若是再做了连襟，岂不更加亲近和睦？说出去，那也是一段佳话啊。”

陆母原本还不是太动心的，听了这些，反而越想越觉得不错了。

陆父亦是连连点头，“这么说，的确是一门好亲事啊。”

******

再说邵家，不只是邵元亨着急，沈氏也是这些天也是心急如焚。只要一想到，邵景钰差点毁了女儿容貌，就简直急得两眼冒金星，恨不得马上把两个女儿都嫁出去！

因而让儿子请了宋文庭和陆涧，到家里串门。

然后问起陆涧，可否订亲？有没有娶亲的意思？委婉的表达了一下，自己还有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底下的话就不用深说了。

宋文庭和陆涧都是怔住，半晌才回神。

等告辞出去，宋文庭忍不住欣喜道：“太好了！要是你能和邵二小姐订亲，那咱们可就是连襟了啊。”

陆涧还是有点回不过神来，她……，自己能娶她？从前想想总觉得高攀，现如今宋文庭和邵大小姐订了亲，又觉得好像有了几分可能。

“走走走！”宋文庭大笑道：“赶紧回去跟你爹娘说，让他们家提亲啊。”

陆涧脚步匆匆回了家。

一进门，就觉得父母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涧儿。”陆母笑道：“今儿你大伯母过来，跟你说了一门好亲事。”把陆太太那些话都说了，然后道：“之前我们怕你成亲太早，耽误学业，可是现在想想，身边有个知疼着热的人也好，不如给你订下了。”

陆父点头道：“不是说宋文庭和邵家大小姐订亲了吗？给你定下邵三小姐，到时候你们俩可就是连襟，都从朋友做到亲戚了。”

陆母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有缘分啊。”

陆涧先是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怔住，刚才好像听到什么“三”，不由吃惊问道：“你们说的，到底是邵家那一位小姐？”

“邵三小姐啊。”

陆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猛地下沉，“订了？！”

陆母笑道：“你大伯母着急，想保成这门好亲事，都把你的生辰八字给要去了。”

待到他问清楚父母，知晓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确认说亲的是邵三小姐，而不是自己中意的她，赶紧出了门。

陆父陆母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陆涧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慌张过，急匆匆赶到邵家，然后找到沈氏，等到见礼过后却愣住，……话要怎么说？早起自己还说没有订亲，转眼又说父母给自己订下了亲事，还是订了邵三小姐，这不等于是在羞辱她吗？

“怎么了？”沈氏含笑问道：“有话只管说。”

“我……”陆涧在朋友圈里一向口齿伶俐，素有辩才，今儿却是卡了壳，“方才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撒谎也不对，回头和邵三小姐订亲的事，肯定会传出来的，岂不成了欺骗？

沈氏渐渐察觉气氛不太对，担心道：“可是文庭出了事？”

“没有，没有。”陆涧连连摆手，心里还在反复斟酌不好说词。

沈氏打量着他，琢磨了下，陆涧于自家还不算什么人，如果和宋文庭无关，那就只能和上午说的事有关了。因为担心女儿的婚事，顾不得许多，问道：“是不是和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有关？”

陆涧垂下清澈的眼眸，不能撒谎，“是。”

“你什么意思？”沈氏脸色不悦，“怎么了，又不愿意了？”

陆涧张了张嘴，仍旧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氏不免脸色大变，“陆涧！你当订亲之事是儿戏吗？你若不愿意，早说，我的女儿也不是非嫁你不可，----怎么能先应承，转眼又跑来反悔？行行行，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你走！”指了大门，“看在你是文庭朋友的份上，我不骂你，赶紧走！”

“等等！”仙蕙忽然冲了出来。

早上沈氏叫了一对女儿过来，说是让在屋里等着，等下有事。等到宋文庭和陆涧过来，仙蕙才知道是母亲急着给自己订亲，正在琢磨，自己要怎么委婉的拒绝？既不能让母亲对陆涧心生嫌弃，又不能急着定下陆家亲事，而是等到自己参选秀女回来以后，再提起此事。

却不料，居然偷到这么震撼人心的对话！

沈氏扭头见笑女儿跑出来了，不由更加生气，“赶紧回去！”

仙蕙又是吃惊，又是心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含了一汪湖水，“陆涧！”她看着那个清雅飘逸却眼神慌乱的少年，不甘心问道：“你为何出尔反尔？我……，我到底哪点配不上你？！”

陆涧听了心里一阵难受，连连摆手，“不……，不是你不好。”

明蕙跟着跑了出来，上前拉妹妹，“你跟我回去！他不好，娘自然会给你挑更好的亲事，理他做什么？”喝斥陆涧，“赶紧走！不要再碍了我妹妹的眼。”

“为什么？”仙蕙仍旧不死心，更不明白，前世明明自己和他订亲的，今生为什么不一样了？她想起前世两人有缘无分，今生又是，心里委屈无限，哽咽道：“你就算拒绝我，也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陆涧看着那个清丽绝伦的少女，泪盈于睫，好似一直雨后带着露珠的白梨花，说不尽的楚楚可怜。眼下她满腹委屈质问自己，又是怨，又是恼，眼里分明写着对自己的情意，----顿时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对不起她。

沈氏已经气得脸色都变了，起身去推仙蕙，“进去，进去，脸都要给你丢光了。”

明蕙苦劝妹妹，“傻丫头，你为着这样的人犯不上啊。”

仙蕙只是哭，“陆涧、陆涧……”

陆涧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叫碎了，她没错，不该让她承受母亲和姐姐的责备，要错也是自己错了。忽然间，他“扑通”一声跪下，“对不住，都是我的错！原本我是很想结成这门亲事的，可是刚才回去，我爹娘说……”

沈氏不妨他会突然如此作为，惊诧之余，仍是生气恼怒，“你赶紧走。”

陆涧一咬牙，“我爹娘给我订下了邵三小姐！”

“轰！”好似一声闷响的巨雷，晴天霹雳，顿时将沈氏母女几个炸焦了。

仙蕙更是不可置信，冲到他面前，“你再说一遍？！”

陆涧不敢看她伤心的眼睛，低垂眼帘，只看见眼前一团白云似的裙子在飘，声音难过道：“对不住，我事先也不知这些事情，是今儿回去忽然听说的。我那大伯母，已经把我的生辰八字要走，找人和邵三小姐的合去了。”

他骨子里还是读书人那些清明秉直，不懂人心险恶，“总不好……，再伤了邵三小姐的脸面。况且，我也不能退了她，再娶你，那样也是对不起你，而且还会让你承受流言蜚语……”

“你这个书呆子，什么都不知道！”仙蕙又气又怒，要不是男女授受不亲，都恨不得伸手去拉他了，“你赶紧起来，这事儿不是你的错。”跺了跺脚，“你娶谁都行，但就是断断不能娶邵彤云！”

沈氏长长舒了一口气，也道：“陆涧你起来说话。”

陆涧虽然不明所以，但他聪明，也感觉除了事情似乎有什么蹊跷。

他缓缓站了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陆涧。”仙蕙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到：“有些话不能跟你说，是我们的家事。”自己无法说出邵彤云清白已毁，牵扯出庆王府，是会惹祸的，只能用最诚恳的语气道：“你相信我，我可以对天发誓没有坏心，不论如何，千万千万不能娶邵彤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推翻了重写，先发草稿，等下再润色一下~~

因为剧情不好打断，今天就单更6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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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应对

明蕙跟着道：“我也可以发誓。”

沈氏面色肃然端凝,目光清正，“要发誓，算我一份儿。”

“不用，不用。”陆涧连连摆手,诚恳道：“我没有不相信你们的意思,都听着的。”

“陆涧,你不能娶邵彤云。”仙蕙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明白的说,有些话也不能说。总之，你娶了邵彤云就会惹出是非,牵扯麻烦,还会有数不尽的烦恼,所以你不能娶她。”

陆涧看着她清澈得好似一泓湖水的眼睛,里面干净澄澈，写满了对自己的关心、担心和焦虑，怎么可能再怀疑她？心里微动，生出一圈圈涟漪般的感动。

她心底良善,又柔软，从第一次见面自己就知道了。

只是不明白，邵彤云到底会有什么不妥？会让她们母女如此激烈反对，甚至不惜都要发誓向自己证明。心下隐隐有些猜测，……是邵彤云有恶疾？还是已经有心上人？再不就是别的毛病，不敢妄自断定。

仙蕙知道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问道：“你和邵彤云的婚事是怎么定的？是谁去保的媒，又是怎么说的？都告诉我。”

“是这样……”陆涧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仙蕙听了一阵静默。

前世里，自己曾经和陆涧订过亲，自然对对他大伯母的品行有些耳闻，为人爱财、吝啬，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妇人。既然这门亲事是她去做得保媒，又如此着急，肯定是被人许下好处。可是父亲许诺陆太太好处的事儿，不能说，因为自己没有真凭实据。

----倒显得在中伤陆涧的长辈。

而那个给陆太太好处的人，多半是父亲了。

因为荣氏即便想嫁邵彤云，也肯定不愿和东院扯上关系，宋文庭和陆涧是好友，往后红白喜事人情来往的，对她们母女而言多闹心啊。

仙蕙想了想，说道：“陆涧你应该知道，我那三妹妹是荣太太唯一的女儿，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庆王府的大郡王妃又是她的嫡亲表姐，以她的身份，不是我和姐姐这种乡下来的姑娘可以比的。”语气一顿，“说句难听的，她的眼界儿都在天上去了，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陆涧闻言思量，这门亲事的确有点奇奇怪怪的。

仙蕙又道：“要说三妹妹她不想参加秀女大选，这个没错。可是邵家多有钱？荣太太手里有多少银子？更不用说，她们还有庆王府亲戚这一层关系，随便打个招呼，编个理由，谁敢逼着她去做秀女啊？退一万步说，便是她真的想嫁人了，满江都不知道多少少年才俊，等这她邵彤云挑呢。”

明蕙听着欲言又止，插了一句嘴，“我妹妹不是埋汰你，而是担心你。”

陆涧点了点头。

他看向仙蕙，心里掠过一丝融融的暖意。

仙蕙看了看母亲和姐姐，“虽说家丑不外扬，但是邵家东院和西院一直有龃龉，想来外面的人都知道。”说了之前想到的一处蹊跷，“你想，若是邵彤云跟你成了亲，我姐姐又嫁给了宋文庭，往后岂不是要常来常往？她们怎么可能自找麻烦呢？”

陆涧轻轻颔首。

“所以……”仙蕙担心的看着他，“按照道理，邵彤云是绝不可能嫁给你的，荣太太也不会愿意。而她现在突然要跟你订亲，还这么急，自然……”语气微顿，“自然是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急着嫁人，连仔细挑人的时间都没有，就选中了作为宋文庭朋友的你。毕竟宋文庭和我姐姐已经订亲，人品、相貌、根基，都是我娘仔细相看过的，你不会有大问题。”

“什么事这么急呢？”陆涧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沈氏母女几个面面相觑，都是欲言又止，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最后却都是一阵沉默，没有人说出那个真实的原因。

陆涧看出来是不能询问的，静默了下，“这门亲事的确有诸多不妥，你们说的，我都放在了心里，等我回去跟父母商议一下。”

仙蕙摇摇头，“只怕不行。”

陆涧目光清澈看向她，“为何？”

仙蕙苦笑，“你信我，你的父母和我们素未谋面，又怎么会相信呢？而且即便你能成功说服你的父母，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涧琢磨，总不能因此和邵家退亲罢。

----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别担心。”仙蕙又道：“不是说才要了生辰八字去合吗？事情还没有张扬开，你们家也没有下聘礼，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她禾眉微蹙，“我们想个法子，最好能让邵彤云主动拒绝，这事儿就解决了。”

陆涧听得她说“我们”，心头一动，眼里不仅带出一丝温暖笑意。

仙蕙却没有留意，而是看向母亲和姐姐，“你们有没有主意？”

一时之间，沈氏和明蕙哪里来的主意？都是摇摇头。

屋子里一阵静默，大家不说话。

过了片刻，陆涧忽然开口，“那个……”在经过了最初的内疚、震惊，现在反倒镇静下来，特别是一直看着仙蕙眼里的关切，心中倍感温暖。说起话来，声调都不知不觉柔和许多，“我倒是有一个主意，或许能行。”

仙蕙当即道：“你快说。”

她的眼睛亮亮的，好似盛夏夜空中最明亮璀璨的星子。

陆涧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解铃还须系铃人……”声调不疾不徐，缓缓地把自己的法子说了。

仙蕙抚掌道：“这个法子不错。”

沈氏和明蕙互相对视一眼，也是点了点头。

仙蕙望着那个清雅如竹少年，目光欣喜，忍不住夸道：“你可真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关键的地方，还想出了主意……”

陆涧微微红了脸。

沈氏咳了咳，瞪了女儿一眼。

陆涧怕仙蕙被母亲埋怨尴尬，赶忙又找了话题，说出心下不安，“只是即便这个计策能成功的退了邵三小姐，可也算是得罪了她，从此两家人结了仇。等将来……”有点不好意思，看向她，“将来我再和你订亲，怕是你们也要跟着受连累的。”

仙蕙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邵家两房的仇早就闹大了，不差你这一桩。”她是前世和陆涧订亲的缘故，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他的人，“谈不上连累。”

而陆涧听她再三透出亲昵之意，不由嘴角微翘。

明蕙却替妹妹不好意思，这丫头，亲事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就这么女心外向，一点都不知道害羞是什么，真真厚脸皮。想要嗔怪妹妹几句，当着陆涧又不好说，只得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氏也瞧着笑女儿的心意太过明显，替她难为情。眼下既然事情都已经说清楚，又商量好了应对的法子，陆涧到底是没名没分的外男，因而开口道：“那你先回去，暂时不要和你父母提起详细，等我们这边的消息罢。”

“哎。”陆涧心中恋恋不舍，“我先告辞了。”

眼下早春，外头还零星飘着一些细散雪花。

“你等等！”仙蕙红着脸追了出去，站在台阶上，对他说道：“外头风大雪大的，我叫个丫头领你去前面，把我哥哥的斗篷拿给你……”声细若蚊呐，“别冻着，再闹了风寒就不好了。”

她叫了丫头吩咐，“去前院拿一件大爷的斗篷，借给这位陆公子。”

陆涧看着那宛若珠玉琳琅一般的清丽少女，她追了出来，细声细气的说出关怀，便是铁打的心肠也得融化，更何况早就对她心生情愫，----整颗心都化成了一滩水，心跳更是急促起来，“哎、哎……，我知道了。”

明蕙追出来扯妹妹，尴尬道：“你快跟我进来。”

仙蕙的性子到底偏于活泼俏皮，眼下心情大好，被姐姐扯进门之前，还冲着陆涧喊了一声，“快去啊，别被外头的风吹坏了。”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

陆涧停在台阶下，驻足不舍。

听得里面明蕙斥了一句，“他又不是美人灯？哪里就吹坏了？没羞没臊的丫头！”然后是她清脆如铃的笑声，间杂沈氏的嗔怪，母女几个渐渐往里屋去了。

陆涧听得笑了。

他的心情从未此刻这般明朗愉悦，像是被阳光普照一般。

等他回家，陆母不由疑惑问道：“你刚才慌慌张张的去哪儿了？还有，你问邵家几小姐又是什么意思？”

“没事。”陆涧撒了谎，“就是去找宋兄问一问，邵家三小姐好不好看？”

陆母放下了心下，不由笑道：“你这孩子。”瞅着儿子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愉悦，欢喜都快流淌下来，忍不住打趣，“看你这样子，那邵小姐必定是一个天仙了。”

陆涧想起那个对自己娇嗔软语的少女，微微一笑，“天仙亦不如她。”

******

陆涧走后，仙蕙就忽然“病”了。

“病了？”邵彤云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一声讥笑，“我还没病，她病什么？难不成她也被……”也被男人给玷污了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旁边丫头战战兢兢的，虽然不知道原委，但却清楚最近三小姐脾气大的很，连太太和二爷都一起骂了。私下里，已经有人悄悄猜测，三小姐是不是入了魔怔？要不就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因而都是十分畏惧于她。

邵彤云眉头一挑，“去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儿？”

丫头为难道：“现在东院那边的人嘴很紧，不必以前了。”

说到这个，邵彤云不免又是一阵上火生气。

东院的下人为何嘴紧？还不是因为仙蕙拿走了他们的卖身契吗？可恨！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西院，害得自己到如此悲惨的田地，她还有脸生病？怒气冲冲打开抽屉，摔了一块银子给丫头，“赶紧去！”

丫头转磨了半晌，才回来，“听说早上大小姐的未婚夫和他朋友，一起去给沈太太请过安，然后他那朋友又回来了一趟。别的，就没什么事儿了。那之后二小姐不知怎么就病了，请了大夫，闹得东院一团忙乱。”

邵彤云尖刻的讥讽，“是得相思病了吧。”

丫头们都是低了头不敢答话。

邵彤云忽地一怔，……相思病？莫非沈氏几个把两个女儿嫁出去，订了大的，又赶着订小的？结果小的那个没有订成，所以仙蕙病了。

后宅里面就那么点破事儿，她很快猜到了眉目，为了证实猜测，拿了两锭十两的银子给贴身丫头，“够了吧？”然后厉声道：“我不管你用多少时间，花多少心思，都去给我打听清楚了，那一位到底是为什么病的？快去！”

虽然不知道仙蕙所为何事病倒，但恨不得她死，当然要打听清楚再做算计。

邵彤云煎熬忍耐等了三天，奈何东院那边的人嘴紧，就是撬不开。直到这天下午丫头一狠心，把二十两银子全给了人，才得了消息，----而且不是一般的消息，是吓得她脸色惨白跑回来的消息。

“三小姐，老爷……，老爷要把二小姐的未婚夫许给你了！”

“什么？”邵彤云如遭雷劈，发狠扇了丫头一个耳光，“你浑说什么！”

“是真的，我没撒谎。”丫头被打在地上哭，呜呜咽咽的，“沈太太想把大姑爷的朋友配给二小姐，而是老爷从中插手，就、就把那人配给三小姐你了。呜呜，就是因为这个，二小姐才会气病的。”

邵彤云狠狠的瞪着那丫头，再回想了下，她没这个大胆子编这种谎话。可是心里不信，发疯了似的跑了出去，找到父亲，“爹，你要把我配人了？”

邵元亨皱眉道：“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爹！”邵彤云叫道：“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让我嫁啊？我不嫁！”像东院那样寒碜的背景，能找着什么好人？在她眼里，除了庆王府那位尚未婚配的四郡王，满江都城的男子都配不上她。

尽管她已经是残花败柳，却不深想。

“你放肆！”邵元亨上前关了门，低声喝道：“我给你找了一个有功名的秀才，人家年纪轻轻，风华正茂，配你……”语气一顿，“配你绰绰有余！”

邵彤云长大了嘴，想骂，骂不出声，想哭，掉不下来眼泪。

她清楚，自己在父亲眼里已经不值钱了。

最后仅剩的一丝理智在提醒她，和父亲吵架是没有用的，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僵，兄弟被禁足就是现成的例子。她深深的吸气，艰难的压下满腔愤怒的怒火，目光怨恨的看着父亲，然后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邵元亨气得脸色发青，吩咐小厮，“去告诉荣氏，好好的看着彤云，别让她疯了似的乱跑，满嘴胡言乱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成何体统？！”

然而更不成体统的事还在后面，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小厮慌慌张张跑来，声音发抖，话都说不囫囵结巴道：“老、老爷，不好了！小的去回荣太太的话，谁知一转脸就找不到三小姐，她……，她人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大家打赏，今天振奋精神双更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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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奇谋

邵元亨铁青着一张脸冲出书房，找到荣氏，“叫你看着她，怎么没看好？！”

“她去找你。”荣氏已经哭得眼睛浮肿起来,粉光融滑的,“然后根本就没回来，叫我怎么看着她？”说着，哀哀凄凄的哭了起来。

邵元亨又问：“陆涧的事，是你告诉彤云的？”

“我没有。”荣氏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哭一阵，呆一阵，泪汪汪的自语道：“我的彤云、彤云……，毁了，彻底毁了。”

她的心里后悔不已。

这些天，一则是因为无脸面对女儿。毕竟当初女儿在王府出事,说起来，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不该让她以身犯险的。二则因为儿子的手受伤，是被女儿唆使，加上她那天闹得厉害，所以最近就有些回避她。

等到丈夫来说陆涧的事时，自己虽然不愿意和东院扯上关系，但急着嫁女儿，想着陆涧和宋文庭又不是两兄弟，就算走得亲近也是有限。加上不想再为女儿忤逆丈夫，又盼着她快点有个归宿，便认了，一句多话都没有说。

当然了，也就没有跟女儿说，没有好好的细致开导她。

如今不知道她从哪里得了消息，竟然气大发了，人都跑了！这……，这还能有个好结果吗？万一被拐子拐去了，被车碰了，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邵元亨一面吩咐人悄悄打听，一面在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个不停。

荣氏哭道：“老爷，怎么办啊？彤云要是……”不敢深想，心里却渐渐生出疑惑，“老爷和我都没跟彤云说过，她是怎么知道的？是了，是她们……，一定是她们说的！她故意告诉彤云，好让她跑出去……”

“哐当”一声，邵元亨把茶盅砸在她的面前，“你自己没有看好女儿，还好意思赖再别人身上？！难道人家是彤云肚子的蛔虫，所以知道彤云会跑出去？什么她们说、你们说，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别在这儿鬼哭狼嚎的！”

心中烦不胜烦，若是女儿闹出丑闻，将来整个邵家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荣氏止住了声音，一怔一怔的，双手死死的掐住自己掌心，怨恨像是毒液一样在她心里蔓延，----丈夫变了！自从东院的人来了以后，他就慢慢变了。

可怜自己从前居然还相信他？鬼话连篇！全是谎言！

天底下男人都是一般黑！

大郡王对女儿始乱终弃，丈夫何尝不是一样？自己辛辛苦苦挣了十几年，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反害得自己儿女伤残不已，一颗心也给揉碎了。

邵元亨没有荣氏的痴缠怨念，满心琢磨的都是，女儿一个姑娘家能去了哪儿？偏生不好大张旗鼓的打听，闹开了，女儿的名声不是毁了吗？虽说现在她就没清白，但还能掩耳盗铃一番啊。

东院里，仙蕙也是琢磨不透这个问题。

邵彤云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亦很冷静，甚至要比荣氏都要高出一筹。她之所以被自己反算计，那是因为自己有心算无心，她没有防备罢了。按理说，她死过一次不会再想死，肯定满心都在琢磨如何报复自己。

她怎么会自毁前程跑出去呢？她就这么冒冒失失跑出去，不仅害不了自己，万一消息传开，还会害了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完全没有道理。

明蕙眉头微蹙，“她怎么这般不安分？闹出事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万一传出邵家小姐被辱之类的流言，自己和妹妹也得受牵连，忍不住着恼道：“她就是想不开，也不该走这条死路啊。”

“是啊，她这样的确像是自寻死路了。”仙蕙点点头，心下又疑惑，那么有没有可能有生路呢？邵彤云跑出去，是否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生路？想得头疼，伸手揉了揉眉头，“哎，谁知道她去了哪儿啊。”

确实没有人能猜出邵彤云去了哪儿，因为谁也想不到。

接下来，好几天都没有她的消息。

别说西院被闹得人仰马翻，就算东院，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不说邵彤云出事死在外头，就是被人送回来，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啊。再者，万一邵彤云真的死了活啊的，那荣氏还不得生煎了东院的人啊。

东院的人满腹担心，荣氏却一直没有任何动作。

这天早上，她领着邵景钰过来给邵母请安，双目无光，精神恍恍惚惚的，那样子一看就很不好。沈氏和仙蕙、明蕙，以及邵大奶奶，都没人敢招惹她，生怕她一下子失控就闹起事儿来。

哪知道还算好，和前几天一样她有气无力的应对了几句，没有说别的。

沈氏便领着女儿、儿媳向婆婆告辞，“娘你歇着，我们就先回去了。”

多和荣氏相处一刻都是难受的。

刚到门口，荣氏就像疯了似的扑向仙蕙，拔下早就磨尖的金簪，狠狠朝她娇嫩白皙的脸上扎去，“你毁了我的女儿，我也要……，毁了你！”

“啊！”仙蕙惊呼，赶忙抬手挡了一下。

邵景钰是早得了母亲交待的，不顾手上有伤，用背狠狠一撞，就把离得最近的明蕙给撞开，还乱哭，“打人了，打人了，我的手好痛……”

沈氏在儿媳妇的搀扶下，领头走在前面，晚了一步冲上去护着女儿。

仙蕙被荣氏猛地一扑，混乱中，不小心踩着谁的裙子，跌倒在地，----荣氏骑在她的身上要往下扎，仙蕙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让扎，情势十分危急！

沈氏和邵大奶奶上前拉人，却拉不开。

“这是在做什么？！”邵母一声大喝，拿起手中的又粗又长的上等烟枪，照着荣氏的手腕狠狠一敲，“你给我滚下来！”老人家可不是养尊处优的富贵安人，原是十里八村常逛着的，有一把子力气，揪住荣氏的头发往后拖，“下来！下来！”

荣氏先是被烟枪敲得一声尖叫，继而又被扯住头发，生疼生疼的，顿时像是杀猪一样惨叫起来，“啊……，啊！放开，不……，快放开我！”她从仙蕙身上滚了下来，被婆婆甩到一旁，捂着脑袋连连呼痛不已。

沈氏和邵大奶奶早已赶了过来，将仙蕙和明蕙挡在身后，隔开了荣氏和邵景钰母子俩，都是严阵以待。沈氏气得脸色大变，邵大奶奶则是吓得花容失色，但都是警惕的看着对面，生怕再冲过来人了。

荣氏的发髻都被扯乱了，又痛，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的命啊，怎么就这么的苦啊。可怜我，……到底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啊。”

仙蕙从惊吓之中回神，心下啐道，你们前世造的孽大了去了！

邵母气恼不已，喝斥丫头，“赶紧叫元亨过来！”

没多会儿，邵元亨闻讯赶来看着屋里的一团乱。

邵母劈头盖脸骂道：“你是怎么挑的媳妇儿？好歹也做了十几年的有钱太太，竟然学那街头泼妇，拿着簪子就要毁了仙蕙的脸，这还像话吗？”挥挥手，一面看似护着东院，一面也是给儿子省事儿，“我年纪大了，受不起这份惊吓，往后除了逢年过节生辰寿诞，西院的人都不用过来了。”

“赶紧给我起来。”邵元亨自然骂了荣氏一顿，“气着了老太太，回头仔细我揭了你的皮！滚滚滚，快滚回西院去。”

荣氏和邵景钰都是哭哭啼啼的，抽搭着，灰头土脸爬了起来。

正在闹得人仰马翻之际，一个丫头飞快跑来，“外头来了一个小尼姑，说是静水庵的人，有要紧事，要跟老爷和荣太太当面说清楚。”

荣氏偷袭仙蕙不成，又被婆婆打了，丈夫骂了，正在满心的憋屈和恼火，加上为了女儿找不到而伤心，顿时啐道：“不见！给我撵出去。”

沈氏要不是当着婆婆和丈夫的，恨不得撕了她。眼下扭了脸儿，侧身给仙蕙和明蕙掸灰尘，若非还得感谢婆婆相救，早就已经拔脚走了。

邵元亨略一思量，却喊住丫头，“等等，叫人进来。”回头瞪了荣氏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又骂，“蠢货！指不定是有彤云的消息，你还撵人。”

荣氏已经鬓角蓬乱、花容失色，听了这话，倒是顿时整肃精神，“彤云？”急忙朝出去的丫头喊道：“快、快快！赶紧让人进来。”

邵景钰原本畏畏缩缩的躲着父亲，听到姐姐的消息，也瞪大了眼睛。

没多会儿，一个小尼姑被丫头领了进来，低垂着脑袋道：“你们家三小姐现在住在我们庙里，她已经看破红尘，准备削发为尼出家了。”

荣氏肿着一双眼睛，惊吓道：“出家？她疯了吗？”

“出家？”邵元亨则是雷霆震怒大喝，“她这是作死呢！”

再顾不上和沈氏母女等人打闹，当即扯了邵景钰，“走走走！”又看丈夫，“咱们赶紧去找彤云啊！”

“你想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吗？”邵元亨喝斥了一句，然后吩咐下人准备马车，思量了下，打着荣氏去烧香拜佛的借口，急匆匆去了静水庵。

到了地儿，见了人，根本不管邵彤云的死活哭闹，直接将人给绑了回来。等回到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关门，直接先扇了邵彤云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屋子显得里清脆而又响亮。

邵彤云被父亲打懵了。

荣氏也懵了，“老爷？你怎么还打彤云啊。”

“你听着。”邵元亨气得鬓角青筋直跳，手上发抖，指着女儿的脸狠狠骂道：“你想死自己找根绳子，在家里悄悄的死！别再想着出家之类的天方奇谭！你不嫌丢脸，我还丢不起这个人呢。”

好好的姑娘，千金小姐，为什么会去静水庵里出家？这不等于告诉众人，她自个儿出了事吗？那天在庆王府出事的时候，宾客众多，难保没人会猜疑，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流言蜚语漫天飞，邵家的脸面就全丢光了。

邵元亨打骂完了女儿，又骂荣氏，“你别护着她！由着她的性子胡闹。”指了指儿子住的厢房，“你想想景钰，要是传出有一个清白尽毁的姐姐，将来他会不会被人戳烂脊梁骨？儿媳妇还怎么娶？邵家的子子孙孙脸又往哪儿搁？”

荣氏听得怔住了，原本还想为丈夫打女儿分辩几句的，也没了声音。

邵彤云捂着火辣辣的脸不做声，看着父母，心底尽是冷笑，尽是怨怼，----他们的眼里只有自个儿，没有女儿！根本就不配做自己的父母！

“你给我老实呆着，收点心！”邵元亨厉声训斥，“陆家的婚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不能改，都得给我嫁了。你要么死在邵家，要么死在陆家，要么就好好的跟陆涧过一辈子，没有第三条路给你选。”

邵彤云的心都凉透了，但她已经过了发脾气的冲动期，更不想跟父亲顶撞，只做委委屈屈的样子哭个不停。好似真的害怕了父亲，怕了母亲，经过这么一回，已经完全被吓破胆子了。

荣氏看着女儿哭，也是心酸，在旁边默默的掉着眼泪。

邵元亨又指着脸骂荣氏，“你也少给我发疯，若不然，回头连你一块儿打！”气恼不已，狠狠摔门出去。

荣氏眼里闪过一抹怨恨。

邵彤云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里则闪过一丝寒芒和嘲笑，----他想就这么把自己搓扁揉圆，门儿都没有！嫁陆涧？呸！自己才不要嫁给一个寒酸秀才，然后再被丈夫知道失了贞，过一辈子的怨偶日子。

她的目光穿过母亲的身影，看向东院。

仙蕙，我是绝不会放过你的！假如你进宫去了，我也不怕，在你有本事成为皇妃娘娘之前，我就要把我所受过的苦楚，全部加在你的亲人身上！让他们痛苦，让你鞭长莫及的看着，让你心里成千上万倍的痛苦！

邵彤云暗暗诅咒，暗暗发誓，心里响起一阵阵狰狞的声音。

******

东院里，仙蕙打了一个喷嚏。

明蕙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牡丹花，打量道：“穿厚一点儿，别尽顾着显摆苗条，回头冻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停下了针，又开始发愁起来，“怎么办？邵彤云又被找了回来，不知道她会不会闹起来，万一她真的老实了，回头再和陆家的亲事成了，那可不是害了陆涧吗？”

仙蕙歪着头想了想，“应该不会成。”

“为何？”

仙蕙不好说前世太了解邵彤云，只是解释道：“你想啊，她若是真心想要出家，必定隐姓埋名，不让人知道才对。哪有好不容易跑了出去，又专门派个小尼姑回来告诉家人的？岂不是自相矛盾？”

明蕙点点头，“是有点古怪。”

仙蕙又道：“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在捣鼓什么，但我总觉得，她去静水庵肯定是有某种目的，而且目的成功了，才故意让荣氏把她给找回去的。”抬起眼眸，纤长的睫毛落下淡青色阴影，“邵彤云如此折腾一番，若是不能改变爹把她嫁给陆涧，岂不是白折腾了？等着瞧吧，她肯定还有后招的。”

明蕙望了妹妹一眼，觉得她面容镇定，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感觉。

仙蕙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自己的话虽然道理没错，但主要是安慰姐姐、安慰自己。因为不知道邵彤云在想什么，又做了什么，谁知道她会不会成功呢？实则心里不是很有底儿。

西园里，邵彤云却像是安生下来了。

她不哭不闹的，每天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哭不闹的，窝在屋子里面翻开杂书，再不就是找丫头们下下棋，或者随意绣几朵花儿。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如同她根本就没有去庆王府出事，仍是从前温柔大方、清清白白的邵三小姐。

荣氏一面放心下来，一面又觉得女儿太过安静老实，担心她再想不开。因此每天都尽量陪着她，和她说话，也不说那些抱怨她的话，更不提起儿子，只拣了无关痛痒的闲篇来说。

邵彤云最近的耐心好得很，不管母亲说什么，都是微笑以对。

甚是还赔了不是，“之前那几天是女儿心情太坏，所以说话口无遮拦，行事也难免有些偏激，还望娘不要见怪。往后啊，我不会再去挑唆景钰惹是生非，也不敢随随便便跑出去，再让爹娘担心。”

荣氏反倒拿捏不定了。

如此过了十来天平静日子，这一天，终于有点不平静的了。邵彤云贴身服侍的大丫头，悄悄找到荣氏，脸色难堪，“太太，三小姐的小日子已经迟了五天了。”

“迟了五天？”

“是啊。”大丫头回道：“起初我怕是日子偶尔有偏差，没敢说，但……，三小姐以前从来没有错开这么多天的，有些不对劲啊。”当日在庆王府的时候，虽然没有跟着小姐们进去，但大致出了什么事，还是知道的。

荣氏因为女儿尚未出嫁，先没反应过来，继而瞅着丫头好似死了爹娘的脸色，顿时心头一惊，“你是说……”长大了嘴，却没敢把底下的话说出来。

----女儿怀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尽量快点写到男女互动啊，握拳，在努力~~~为了加快剧情，今天总共更新了接近一万，人不爆发枉少年啊o(n_n)o哈哈~~~

大家有啥想看的，都说说吧~

【黄桑，请临幸臣妾的微博←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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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新人

次日下午,庆王府突然来人了。

来得还不是别人，正是邵彤云的嫡亲表姐大郡王妃。开口便是，大师给她算命说是今生子嗣单薄稀少，需要找一个丁酉年春天出生的女子，且还得是她的血亲，方才能够两厢助益、血气调和,为家族诞育下男丁。

恰巧,表妹邵彤云就刚刚合了卦象。

因此千求万求,求姨父和小姨可怜她半生无子，让表妹受些委屈,与她一道娥皇女英的侍奉大郡王,成就一段姐妹佳话。

这番说词传到仙蕙的耳朵里时，正好喝了口茶，“噗……！”差点喷了姐姐一裙子的茶水,然后笑得直咳嗽,撵了丫头出去，“姐妹佳话？血气调和？哈哈……,亏她们想得出来。哎哟！真是笑得我肚子疼。”

明蕙还没有反应过来，纳罕道：“这是怎么回事？原先想着邵彤云要去给大郡王做妾的，后来庆王府一直没有动静，爹又把她给许配陆涧，自然是庆王府那边不答应了。”一时没有领悟其中的弯弯绕绕，“怎地……，庆王府又忽然改了主意？换了嘴脸。”

沈氏到底是过来人了，略一思量，便明白过来。

起初庆王府不答应，自然是怀疑邵彤云参与了算计大郡王，厌恶这种手段下作的女子。如今庆王府又改了主意，不计较她曾经有过手段不堪的往事，必定是因为某种原因，最终不得不妥协。

有些难以启齿，“只怕是……，邵彤云有了。”

“有了？”明蕙怔了怔，继而才吃惊的反应过来，“娘是说，邵彤云她怀孕了？所以，逼得庆王府不得不把她纳进门，还编出这么一套鬼话来。”

仙蕙讥讽一笑，“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啊？算她运气好。”

对于自己来说，给大郡王做侍妾是个噩梦，但对邵彤云来说，却是宁愿给大郡王做侍妾，也不愿意嫁给陆涧的。

对她而言，当然算得上是好运气了。

明蕙静默了半晌，“还真是巧啊。”

仙蕙也觉得巧，邵彤云都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赌气出去一趟，就“好命”的怀上了大郡王的种，真是无巧不成书啊。至于里头到底有什么鬼，估计只有她自己清楚，将来又会闹出什么乱子，也全看她自己了。

管她呢，反正她马上就要去庆王府做妾，不嫁陆涧了，爱咋折腾咋折腾去吧。

----眼不见心不烦。

仙蕙轻笑，“挺好的，往后耳根子都要清净一些了。”

******

庆王妃觉得一点都不好，很不好。

眼下气得脸色发青，叫了大郡王在跟前狠狠骂道：“你看看！你那媳妇做得孽，你办得糊涂事儿，往后要叫整个王府跟着一起丢脸。”那套掩耳盗铃的说辞，只要稍微有脑子的人想一想，就会发觉其中的不对劲儿。

毕竟邵彤云出事那天，人太多了，大儿媳和荣氏母女又一直没回来。

试想想，在座的那些夫人太太们哪个不是人精？纵然猜不到那般龌龊的真相，心下也会有所怀疑，至少儿子和儿媳的娘家表妹勾勾搭搭，这份流言是少不了了。

高敦一声都不敢吭，低着脑袋。

自己有什么办法？邵彤云既然有了自己的孩子，总不好叫她带着孩子，然后再嫁给别人，把王府的血脉生到外头去吧？不过是个侍妾罢了，多一个，少一个，也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这话不敢跟母亲说。

被母亲训斥的灰头土脑的，才得离去。

出门撞见在院子里等候消息的兄弟，不由尴尬招呼，“走，走，没事儿了。”想要去一去最近的晦气，“咱们兄弟两个出去喝一盅，解解闷儿。”

高宸披了一袭银灰色的狐皮大氅，内里秋香色的华服，脸色凝重道：“大哥，你这会儿喝酒不是惹娘生气吗？别喝酒了。”他长身玉立的站在哥哥身边，语气微愠，倒显得不像弟弟，反而是一脸严肃的哥哥了。

高敦在能干的小兄弟面前一向没有威严，虽然觉得扫了面子，但是想想，的确不该这会儿出去喝酒，只得道：“那走，去我屋子喝杯茶总行了吧。”

“大哥没事就好，我就不去了。”高宸拒绝，将兄长送到了院子门口，然后告辞分开，“秀女的事该忙了，我先去忙，得空再找大哥说话。”

“行，行。”高敦挥挥手，自个儿摇摇头走远了。

蔚蓝澄澈的天空下，高宸修长的身影略微有一点孤单。

他忍不住想，要是二哥还活着就好了。

心里猛地一阵疼痛。

高宸打断了那些不愿翻起的回忆，强制中断画面，然后大步流星去了书房，心绪不宁的翻着秀女册子。不经意间，又看到那个跳出来的名字，……邵仙蕙，听说她的姐姐已经订亲，她也快了吧？

不过这与自己有何关系？高宸把册子在桌上轻轻一拍，合了上去。

他将心思拉回正事儿。

三月里，自己就要送江都的秀女去京城了。听闻今上身体不是太好，年纪又大，而且最最要紧的是，膝下没有皇子！自从前年唯一的三皇子病逝以后，皇储就是空悬，这几年朝局有些动荡，便是为着这个原因。

此次去京城，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宫闱斗争，出什么乱子。

高宸没有办法掌控复杂动荡的朝局，只能掌控自身，他去了江都驻军的军营里，提枪上阵和士兵们对捉演练。在这种热血沸腾的气氛里，感觉胸有成竹，信心满满，比面对后宅的鸡飞狗跳要好多了。

二月初六，是邵彤云“出阁”的大喜日子。

临出门之前，穿戴一新过来拜别祖母，因是做妾，故而不能穿正红，穿了一袭接近的海棠红的遍地金妆花吉服，在蒲团上给邵母磕了头，也给沈氏磕了头。仙蕙和明蕙站在旁边，还有邵大奶奶，全都没有出声儿。

邵母看着孙女去做给别人妾，体面不起来，抬手道：“去罢，好好过日子。”

邵彤云神色恭谨无比，毫无不耐，“多谢祖母吉言。”

仙蕙瞅着她，都有点冷静得过头了。

临出门前，邵彤云忽然侧首一笑，“仙蕙，我就要去庆王府了。”她的笑容里面带出一丝诡异，“你我姐妹一场，往后我会日日夜夜惦记你的。”

仙蕙岂能听不出她的怨恨？淡淡一笑，“妹妹一向都对我很好，我早就知道了。”意思是，你的那些阴谋诡计早就清楚，随便，你爱咋咋地。

邵彤云意味深长的笑了。

荣氏狠狠的瞪了仙蕙一眼，然后上前拉扯女儿，“走了，别误了吉时。”母女俩在丫头婆子们的簇拥之下，赫赫扬扬的走了。

“我也乏了。”邵母的兴趣除了抽水烟，还是抽水烟，摆手道：“你们回罢。”

沈氏说了几句话，准备领着儿女们回去。

仙蕙想着之前祖母的帮忙，若不是她一烟枪敲住了荣氏，不定自己脸就花了。因而除了之前的道谢以外，这些天都尽量多陪祖母，侍奉她抽了一回水烟，方才告辞而去。

另一头，邵彤云被一顶花轿抬进了庆王府。

大郡王给了她一个夫人的名份，在长房里，算是大郡王妃下面的第一人，把另外几个早年的侍妾都压了过去，甚至就连生了庶长子的袁姨娘，都得低她一头。后宅里，少不得又是一番暗流涌动。

但这些对于高宸来说，一点兴趣都没有，喝了杯喜酒，便又回军营去了。

不过大郡王妃这个主母，却避不开。

邵彤云梳了妇人头，本来端庄大方、略带甜美的长相，多了几分妩媚，眼角眉梢怯怯的，一副娇弱柔嫩的小白花模样。她手里端了一盏茶，高高举过头顶，敬给夫君，“郡王爷，请喝茶。”

高敦端起来，象征性的喝了一口，放了回去。

邵彤云又端了一盏，照样举过头顶，“郡王妃，请喝茶。”

“好。”大郡王妃满面笑容，好似真的为丈夫纳了一房美妾高兴，赏了表妹一对金钗，一支玉簪，一个荷包，娶成双成对之意。然后介绍几位妾室，实则完全可掠过这一套仪式，反正都认识，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领头的，是给大郡王生下庶长子的袁姨娘，其余几位侍妾没有正式名份。

袁姨娘嘴角微翘，“给邵夫人请安。”

其余几位侍妾也跟着请了安。

邵彤云的心像是针扎了一下，还得强打笑容，一以应对。一直熬到仪式结束，被人送进了新房，不用面对那些妻妻妾妾的，才松了口气，脸上笑容顿时松跨下来。

她的眼里闪过一抹浓浓的恨意。

仙蕙！你等着，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

仙蕙听不到邵彤云的心声，也没空管。

刚一进屋，就见母亲叫了哥哥过来说话，“陆家那边怎么样了？陆涧打算几时跟他的父母说？不能拖了，下个月就是秀女大选，这个月一定得把亲事给敲定下来。”

邵景烨回道：“邵彤云突然改弦易张，去庆王府做了妾，陆涧的父母对此很是有些恼火，听说陆太太也多嘴了几句。总之，他们对邵家的印象很不好。我和陆涧商量过这件事，还是稍微缓一缓。”不免皱眉，“实在不行要不换一家？不然的话，只怕不会那么顺利的。”

沈氏有点焦头烂额，揉着眉，“仓促之间，要去哪里找一家合适的呢？”

明蕙担心的看向妹妹，只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再着急，也不好随便插嘴。

仙蕙却是满心的恍惚不定。

现在陆家不太愿意和邵家结亲，觉得被侮辱了。自己也不能在此刻和陆涧订亲，得放出风声去，看父亲的意思，----否则订了又退，自己和陆涧的亲事肯定就黄了。

正在细细斟酌想好的说词，有没有不妥，外头突然来了人。

“二小姐。”丫头隔着门道：“老爷让你过去一趟。”

父亲？找自己？仙蕙心下一沉。

多半是他要跟自己说选秀的事情，心里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着一口气，但却缓缓站了起来，“娘、哥哥、姐姐，我先过去一趟。”

明蕙担心道：“爹这会儿找你做什么？我跟你一起去罢。”

“不了。”仙蕙大抵猜得到，拒绝道：“是爹找我，又不是荣氏找我，你们别弄得紧紧张张的，回头再让爹生气。”福了福，出去领着丫头走了。

沈氏不放心，吩咐儿子，“派个人往书房那边哨探着，看好你妹妹。”心下不免一阵苦笑，丈夫……，那人是自己的丈夫啊。

居然让自己和儿女们担惊受怕，真是荒唐！

仙蕙却要面对更荒唐的事。

书房里，邵元亨没有遮遮掩掩的，而是开门见山道：“今年要圣上要大选秀女，你正好赶上三年一选的日子，恰逢适龄，所以已经被选上了。”

已经被选上了？仙蕙心下冷笑，是你亲自把女儿的名字报上的吧。

邵元亨见她不言语，以为是因为太过吃惊的缘故，遂放缓了口气，“你别怕，咱们家不比那些乡野村户，你进了宫，爹自然会花大把银子给你打点的。不仅能让你有机会多遇见圣上，还不会吃苦，吃穿用度不会比家里差的。”

感情还是一桩难得的美事儿了？

仙蕙气得想发笑，真想跳起脚来，问父亲一句，“皇帝都已经年过半百了，比你岁数都要大一轮，你把自己女儿送给做祖父的人，还说得出如此不要脸的话！”

可是却紧紧咬了牙，忍了气，一句怨言都没有说出来。

邵元亨恩威并施，又道：“你别赌气。要知道，你的名字已经在秀女册子上，若是不去的话，那就算是违抗圣旨了。”

仙蕙听他如此吓唬自己，真是扇他一耳光的心都有了。

“怎么不说话啊？”邵元亨问道。

仙蕙怯生生道：“爹……，事关重大，你容我仔细想一想。”

邵元亨没有反驳，本来就是打着女儿年幼好欺哄、好吓唬的主意，然后再许她一些甜头，事情多半就敲定了。

只要她自己答应了进宫，一切好办。

因而一面打量着女儿的脸色，一面说些进宫的好处，做了皇妃娘娘的荣华富贵，如何如何荣耀。甚至暗示……，要是她将来做了皇妃娘娘，有了权力，那就什么人都不用怕了。

这个“什么人”，自然包括了西院的荣氏、邵景钰，以及去了庆王府的邵彤云。

他利用女儿护着东院亲人的心思，下了一剂猛药。

仙蕙根本就不可能相信父亲的鬼话，故作踌躇，不过是有意哄他罢了。犹豫了大半天，才委屈道：“爹，我这一去可是回不来了。”

“嗯，怎么了？”

仙蕙一脸难过之色，哽咽道：“爹，我放心不下家里的人。”

她原本就是娇花一样的年纪，又貌美，泪盈于睫时，小模样楚楚可怜的。

邵元亨不免起了几分怜悯，好歹是自己的亲骨肉，说话口气越发缓和，“皇宫那种尊贵的地方，自然不是能够轻易出来的。不过只要你过得好好的，做了人上人，家里平平安安的，也就不用太过牵挂了。”

仙蕙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我……，就是放心不下家里人。”

“傻丫头。”邵元亨赶忙打蛇随上，“你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那依你说，要怎样才放心的下？你说，爹肯定让你踏踏实实的去京城。”

仙蕙就等着这句话，直接擦了眼泪，一脸认真道：“我要五万两银票，往后进宫难免会有花销，母亲和哥哥、姐姐他们也要用一些。还要开在兖州的邵家商铺分号、宅院和六百亩良田，过户给哥哥，这样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你……”邵元亨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他万万没有想到，二女儿居然会如此狮子大开口！五万两银票，兖州邵家商铺分号，还有宅院，还有六百亩良田，----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要点银子，简直是把邵家分出去了一小半！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加油~~很快就写到男女互动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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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索要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邵元亨沉了脸色道。

仙蕙目光清澈似水,却隐含坚定，“爹，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既然我很有可能一去不复返，不如此，叫我怎么能放心离开呢？我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也没敢多要不该要的东西。”

她说得都是心里实话，“只是想,如果爹能把这些提前分出来的话,不仅可以风风光光的嫁姐姐，将来万一东院和西院闹得厉害，哥哥还可以带着母亲去兖州住，日子安逸、平稳,也就再也没有什么可烦心的了。”

邵元亨听得明白。

女儿的意思，是说这一部分财产本来就是该东院,该邵景烨继承的,并没有索要额外的财产。她的想法也不能说有错,的确是在找后路，把母亲、兄长、姐姐的将来都安排好，想得细致又周全。

简直忍不住要疑心，她是一早就思量好的了。

若不然，年纪小小，这么快就冷静的想好了退路，太过心智如妖。

不过自己正是为了她的聪慧，她的心计，看中她进宫的前途，才舍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她，凡事都尽量依着她。

邵元亨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爹。”仙蕙柔声告辞，“事关重大，你慢慢斟酌一番罢。”

这事儿不是自己言辞机变，多跟父亲说几句好话就能成的。更不是说说自己受得委屈要补偿，从荣氏母女算计自己开始，再到邵景钰泼热油，还有荣氏前不久又拿金簪扎自己，哭得一缸子眼泪就有用的。

行与不行，全看父亲权衡过后觉得值不值得。

邵元亨看着翩翩然离开的二女儿，心绪一片复杂难言。

她并非那种不懂事的小姑娘，不知道进宫做秀女意味着什么，----富贵荣华和死无葬身之地，很可能就在一线之间。但是她却不哭不闹，也不争辩，而是用以要求巨大的利益保障，拼着舍了她自己，保住身边亲人的生活安逸。

在她心里，自己这个父亲应该不算亲人。

邵元亨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笑意。

******

仙蕙回了屋，心情一直起伏不定。

没错，自己知道此次秀女大选最终会被取消，但是一旦离开江都，谁知道去了京城还能不能再回来？这种意外，不是没有没有可能的。

有可能自己命好，回来了，最终嫁给陆涧安生过了一辈子。

也有可能，自己留在京城再也回不来。

----生死难料。

仙蕙毕竟才得十几岁的年纪，活两辈子，也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姑娘。一想到很快就要离开亲人们，前路未卜，有可能再也回不到他们身边，心里就好像堵了棉花一样难受，偏偏这份难受还没有办法说。

她拉开装首饰的三层抽屉，赤金嵌玉如意的金项圈儿，足足分了三尾的坠红宝石金凤钗，翡翠戒指、珍珠耳坠、玛瑙蜜蜡头花，绚丽的眼睛都要给晃花了。

很有可能，再没有机会用这些东西做嫁妆。

仙蕙又去找出那个仙灵芝的枕头，细细的摩挲起来，这个……，交给姐姐保管，万一自己回不来，也可以救了陆涧和琴姐儿的性命。她拿着绣花枕头找到姐姐，故作轻松笑道：“你一定猜不到，这里面我装了什么。”

明蕙正在做嫁妆里的绣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荞麦？蚕沙？再不就是决明子了，还能有什么啊。”

“都不是。”仙蕙忍着心痛，笑嘻嘻道：“里面全部都是仙灵芝。”

“啊？”明蕙停下手中针线，吃惊道：“那得多少银子啊？”想了想，“当时我们在镇上又没有钱，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多仙灵芝？再说，你买了做啥啊。”

“就用四郡王给我的金叶子买的。”仙蕙没敢说曾经想当金首饰，撒谎道：“就是听人说这个睡了清神明目的，想着来江都不好买，就提前做了一个。哎，我用了几个月挺不错的，放你这儿，回头你也试一试。”

明蕙嗔怪道：“净乱花钱！我不要。”

仙蕙只是想给姐姐一个记忆，记得这枕头里面装了仙灵芝，因而也不深劝，“我放在你床上了啊。”还叨叨了一句，“这可是我绣的鱼戏荷叶花样，好看着呢。”等自己选秀走了，姐姐一定会记得今天这段话，好好收藏起来的。

要是自己回不来，三年后，这些仙灵芝也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等入夜歇息时，仙蕙忍不住搂住姐姐的胳膊，将头贴了过去，因为即将来到的生离死别，而有些恋恋不舍。

明蕙不知内里原委，反而发笑，“你做什么？又撒娇。”

仙蕙笑道：“我想着姐姐很快就要出嫁，舍不得啊。”

“呸！”明蕙啐了她一口，继而又笑，“你还不是一样要订亲？我看陆涧对你挺上心的样子，等着吧，他很快就会劝好父母，向你提亲了。”

仙蕙抿嘴儿一笑。

心下却是迷茫，自己很可能永远都等不到了。

******

夜幕下，偌大的庆王府也渐渐开始安歇。

今儿是邵彤云进王府的第一夜，按照规矩，大郡王自然是要过来留宿的。

高敦知道她现在怀有身孕，也没打算做什么，想着不过是给新人一个面子，走走过场罢了。一进屋，就见年轻婀娜的美人过来行礼，抬了抬手，“罢了，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不必讲那些虚礼。”

邵彤云温柔一笑，“礼数还是不能废的。”努力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走上前，温温柔柔的服侍着他脱了衣袍，掀开被子，“郡王爷你先躺下，别再冻着。”

高敦半躺在了被窝里，抬头看她。

正是青春少艾的花样年纪，眉目姣好、端庄温婉，比起从前的少女模样，现如今的打扮更有女人味儿。头上戴着西瓜碧玺珠花，鲜妍夺目，耳朵上一对玛瑙坠子，红盈盈的，一摇一晃，艳丽中不失小少妇的俏皮。

邵彤云羞赧一笑，声音娇软，“郡王爷，你一直看着我。”

“哎，算了。”高敦收回旖旎心思，到底还是子嗣的念头更重，“赶紧上来睡，别冻着。”还体贴的道了一句，“夜里盖好被子。”

“郡王爷，你真贴心。”邵彤云笑容甜美，语气里是少女不懂事的娇憨直爽，她又是羞涩，又是紧张，嫩柳一样的身段依偎过去，“我……，有些害怕，能不能……，和郡王爷睡在一个被窝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飞起一片淡淡红霞。

王府的被窝都是熏得暖暖的，说怕冷，就有些不合适了。

至于害怕，这事儿谁说得清楚啊？

高敦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又有些温柔多情，哪里能拒绝美人的小小要求？当即掀了被子让她进去，“进来罢。”还叹了一句，“你呀，到底小了点儿，孩子似的。”

邵彤云看着那张倒尽胃口的脸，努力笑着娇嗔，“我可不是小孩子。”还往他身边挤了挤，顺势握住了他的手，“郡王爷的手有些凉，我替你捂一捂罢。”一面说，一面往柔软温暖的地方贴去，“暖和些了吗？”

“唔……”高敦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情不自禁，伸手替她拨了拨鬓角碎发，然后往下滑，把手指滑进了她嘴里，感受那温暖又潮湿的包裹，再想起那天酒后的意乱情迷，顿时血脉贲张起来！

一夜难描难画……

次日起来，高敦不免有些后悔，“你到底有身孕，今晚咱们还是分开睡罢。”

“郡王爷。”邵彤云一双眼睛水盈盈的，“我知道了，到时候我自己睡一个被窝，不再扰了郡王爷。要是郡王爷还不放心，到时候你先睡，等你睡着我再睡。”她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子，“新人都得暖三天的房，郡王爷，你给我留一份体面，可千万不要头三天都留不满。”

“我没怪你，也没说这两天不来。”高敦摆摆手，“晚上我还过来的，别担心。”

“好。”邵彤云温柔似水的笑了。

第二天、第三天，连着三天新人暖房的特权过去。

第四天夜里，高敦还是去了邵彤云的屋子。

大郡王妃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她不好说高敦，次日找了表妹说道：“不是我吃醋，你到底是有身子的人，还是要避忌一些，莫要莽撞行事的好。”语气十分关切，“你看，咱俩将来的荣华富贵，全都指望你肚子里的孩子了。”

邵彤云温温柔柔应道：“好，我劝劝郡王爷。”

可是话说完了，照旧我行我素，一副恃宠而骄不懂事的样子。

不怪高敦有些专宠她，大郡王妃上了年纪自不必多说，另外几个侍妾，都是大郡王妃主动给丈夫纳的，自然是以好生养、人本分为主，那得邵彤云这般千娇百媚？还是千金小姐养大的，气韵上就高出不少层次，更兼年轻貌美，爱撒娇，自然容易哄得男人欢心了。

她一直留着大郡王过夜，留了十来天。把大郡王妃的话当耳边风，其他侍妾的隐隐抱怨更是不理，直到庆王妃有所耳闻，派了妈妈送滋养身体的药材过来，她这才主动劝大郡王离开。

在高敦面前模样娇滴滴的，说也乖巧，“之前是我年轻不知事，只顾自己想天天见到郡王爷，就忘了别人，是一样想见到郡王爷的。现在想想，还是姐妹们雨露均沾的更好，往后大家相处更加和睦了。”

她还盛情推荐，“郡王爷，今晚你去我表姐那里吧。”

不知怎地，这番话七拐八拐传到了大郡王妃的耳朵。这下子，可把大郡王妃气得够呛！合着表妹一来，丈夫就是她一个人的了？她不过是一个妾室，竟然大言不惭劝丈夫来自己这儿。

呸，用得着她让啊！

大郡王妃脸色阴郁，气得撵了人在屋里半天没有说话。

******

邵府里，日子一天一天平静的过。

仙蕙并不着急，这可不是上次自己要首饰的时候，没有依仗，眼下自己拿着进宫的大事要挟父亲，胜算应该不小！万一父亲不答应，想白白送自己进宫去给他挣富贵，那自己也就豁出去了。

要么去见一见好妹妹邵彤云，让她求大郡王，免了自己进宫的这档子事儿，她和荣氏肯定是愿意。要么干脆不要脸面，跑去庆王妃跟前哭诉一通，大郡王妃得知消息，也一样会“帮助”自己的。

她们不敢贸然去闹是怕担罪名，但自己去闹，她们则是“帮”了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不让自己进宫，再狠狠报复自己了。

原来敌人的怨恨还可以这么用？仙蕙不由笑了。

“傻乐什么呢？”明蕙今儿穿了一身樱桃红的妆花大袄，她如今待嫁，沈氏给她做了好些红色的衣衫，衬得她越发明媚动人。轻轻推了推妹妹，俯身过去，悄悄的咬耳朵道：“小丫头，是不是想女婿了？”

“呸！”仙蕙啐道：“这也是做姐姐说的话。”

两姐妹嘻嘻哈哈，你推我捏的笑闹了一阵。

“都老实点儿。”沈氏笑嗔了一句，拣起小女儿掉落在美人榻上的芍药绢花，给她别在鬓角，“你淘气，把你姐姐也给带坏了。”

仙蕙嘟嘴，“娘什么都赖我，分明是姐姐先说……”

“不许说！”明蕙急得去捂她的嘴。

正在热闹，邵景烨兴冲冲的从外面进来，撵了丫头，一脸兴奋之色道：“爹让我去兖州做分号的掌柜，还说了……”赶紧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把兖州的铺子给我，记在我的名下，回头过个半年，就可以给两位妹妹添丰厚的嫁妆了。”

“真的？”沈氏很是吃惊，“你没听错？！”

“不能听错。”邵景烨神采奕奕道：“爹说了，这两天准备就带我去衙门，正式把商铺过户给我，往后全部都由我来经营，进出多少都是我自己的事儿。另外还有那边的六百亩良田，一所大宅院，全都过户给我。等开春我去了兖州，不用买房子，直接住在那宅院里就行。”

这感觉，就好像天上忽然掉馅儿饼一样。

明蕙听得呆住。

仙蕙知晓原委但是装不懂，也呆住。

沈氏则是细细思量，“不对啊，你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了？再说了，你爹身体硬硬朗朗的，怎么也不该现在分家产啊。”

“是这样。”邵景烨眼中的光芒略淡了几分，补道：“爹说，觉得我是做生意的材料，往后肯定大有前途。又说起西院，景钰从小给荣太太惯得有点任性，不懂事，在生意上头也没兴趣，只怕将来扶不起来。”

“他什么意思？”沈氏的目光渐渐变得警惕，疑惑问道。

“爹说，现如今东院和西院闹得很生分，但总归是同出一脉的邵家人。将来要是他不在了，让我……，照看着景钰几分，好歹不能让他把家产败光了，没饭吃，再流落街头多不像话。”

沈氏脸色不虞，自觉看穿了丈夫的心思，“原来他是为了景钰打算，所以提前给你一点甜头？真是可笑！将来就算你们一人一半分家产，景钰也不吃亏，怎么还生出这么些麻烦来。”

心里堵得慌，只要一想起西院做的那些毒辣事儿，就是怨愤难消！

虽然生气，反倒相信了丈夫的那一番说词。

----为了邵景钰嘛。

仙蕙心下轻笑，所以说，自己根本就没必要跟父亲多说。他若是愿意，自然理由借口都比自己考虑的好，万事妥妥帖帖，就等自己心甘情愿的进宫了。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有人丫头来传话，“二小姐，老爷叫你过去一趟。”

仙蕙心里清楚，该死自己回报父亲的时候了。

到了书房，邵元亨第一句话就问：“你准备怎么进宫？”

“我想过了。”仙蕙面对这样的父亲，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直接道：“此事先不要跟娘他们说，不然肯定生出波澜，不如这样……”她细细的说了自己的主意，“到时候顺顺利利的，在这之前，我也好清清静静多陪他们一段日子。”

邵元亨听了她的主意，看着她冷静的眼睛，觉得之前的大出血总算没投错了人。

他道：“如此甚好。”

仙蕙福了福，“那女儿先告辞了。”

“等等。”邵元亨对这个机变冷静的女儿，很是不放心，“千万别耍什么花招！你要记得，天地君亲师，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仙蕙的脸色变了变，鬓角青筋直跳，----父亲的意思，就算把财产分了一部分给东院，就算自己进了宫，但自己和哥哥、姐姐永远都是他的儿女。特别是哥哥，他既不能想自己进宫离开，也不能像姐姐出嫁去别家，这辈子到死都是邵家的人，是他邵元亨的儿子！

父亲拿捏儿子，随便编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就够哥哥吃不了兜着走了。

仙蕙强压心中喷薄欲出的熊熊怒火，勾起嘴角，一字一顿道：“父亲放心，女儿永远记得你的话。”

----永不原谅！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都是某人某人某人，噗，大家不要看腻了才好~~

好哒，仙蕙准备去京城溜达一圈儿了~~

ps：拼了，拼了，今天又爆一万字数，大家给某颜打点鸡血针吧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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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离开

仙蕙回了东院。

有小丫头立在门口等候,“太太让二小姐过去一趟。”

仙蕙点头,“嗯。”进正屋之前，先在外面平复了下情绪。

一进门，沈氏就疑惑问道：“这几天,你爹总是找你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仙蕙故作轻松和淡淡无奈,叹气道：“爹说，最近东院和西院闹得厉害，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说都准备给哥哥过户兖州的商号,还要给宅院和田地,算是补偿东院，所以叫我多劝劝你们别生气了。”

沈氏面色不虞,沉声道：“原来如此。”

仙蕙想着自己就要走了，多劝了几句,“西院那边的人是黑了心肝,可是恶人有恶报，他们耍的阴谋诡计不管用，咱们照样平平安安的。”又道：“再者说了，之前祖母发了话，平时不用荣氏等人过来东院请安，邵彤云也走了。娘……，咱们只管放宽了心过日子，甭理他们了。”

明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接话道：“仙蕙说得对，没必要跟那些乌眼鸡一般计较，反倒让自己过得不痛快。咱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坏心，往后多提防，少来往，小心别被算计就行。”

“行了，行了。”沈氏忍不住气笑，“你们两个小丫头还来劝我？我难道不比你们见得事多，心开得看？就是心里咽不下那口气。一想到仙蕙几次三番差点被暗算，晚上做梦我都怕，哎……，早点把你们嫁了才放心啊。”

仙蕙的笑容微微僵住。

不行，这样陆涧的事又要被提起了。

“娘。”仙蕙迟疑道：“依我看，还是先不和陆涧订亲了。”

“你又愿意了？”沈氏疑惑，“你不是挺……”女儿挺喜欢陆涧的话，实在说不出口，顿了顿，“你不是觉得他挺好的吗？又怎么了。”

“不是他不好。”仙蕙尽力解释，“我就是觉得，这会儿陆家正在生邵家的气，贸然提亲反倒不美。陆家难免会想，邵三小姐订亲又反悔，谁知道邵二小姐会不会？难道陆们家的孩子，就可以随随便便被人挑拣？邵家的女儿想嫁就嫁，想不嫁就不嫁了。”

沈氏叹息道：“这事儿，搁谁家都难免生气的。”

明蕙问道：“你的意思是等等？那要等什么时候？”

有关这件事的推辞，仙蕙早想好了，说道：“我看不如这样，秀女的事，也不一定要订亲才躲得过，花点银子给我报个生病，也是一样的。陆家呢，先冷一冷，等他们家过了这个气头儿，再做商议，或许更容易水到渠成。”

沈氏虽然迟疑，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明蕙忽然笑道：“我明白了。”冲着妹妹眨了眨眼，“你呀，是担心急着去说陆家的亲事，反而说黄了，打算稳打稳扎慢慢儿来。”忍俊不禁，与母亲笑道：“我就说她是个厚脸皮的丫头，哼哼……，一颗心早就被人偷走了。”

沈氏听了也笑，又是嗔怪小女儿，“哎，到底是平时太娇惯你了。”

仙蕙笑着，心里却尽是即将分别的难过。

她不敢流露出来，故作撒娇，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娘，让姐姐别说了。”心底是浓浓的难过，只做害羞的样子埋头许久，不肯抬头。

沈氏拍了拍小女儿的背，“好了，好了，我不让你姐姐说。”又道：“你方才的话有点道理，还是不急着跟陆涧议亲的好，免得弄巧成拙。等你哥哥回来，我就让他去给选秀的人送点礼。”

仙蕙“嗯”了一声，没有阻拦。

父亲肯定给选秀的人打好招呼了。

等到邵景烨回来，当即和前世一样去办了为妹妹报病的事儿。他回来，毫不知情的高兴道：“起先说得时候，那位公公不愿意，后来我给了一百两银子，人家就喜笑颜开的说没问题了。”

沈氏放心之余，又摇头，“可真够黑的。”

邵景烨也道：“是啊，若非咱们来了江都跟着爹过日子，手头哪有这些银子？砸锅卖铁也凑不够啊。”

沈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心道，还是之前小女儿劝说的对，跟着丈夫，至少多了一个财大气粗的金主。要是搁在仙芝镇那会儿，无论如何都凑不出这些银子的。现在总算吃穿不愁，儿子马上就要做大掌柜，女儿们能够准备厚厚的嫁妆，如此也算不错罢。

******

接下来的日子，十分平静。

仙蕙尽量装作没事儿人一样，侍奉祖母抽水烟，陪母亲说话，和姐姐一起做点针线活计，每天都是强忍苦涩露出笑颜，眷恋每一寸和亲人们相处的光阴。

可惜时光永远都不会停留，一点点溜走。

很快就到了三月选秀的日子。

江都城内外，以及附近州县到处都是鸡飞狗跳，被挑中的秀女们，集中安排在庆王府的一处别院里，层层甄选。仙蕙自然不用这一过程，把家人瞒得死死的，依旧过着平静日子，只等分别时刻来临。

秀女离开江都的头一天晚上，仙蕙让小厨房添了几个菜，只说自己嘴馋。

沈氏眉眼温柔，宠溺的望着娇滴滴的小女儿，“你啊，这淘气的性子，将来嫁人去了婆家怎么办？”又看向明蕙，“你是姐姐，平时好歹多教导妹妹几句。”

明蕙微笑着应了。

邵大奶奶笑道：“我看仙蕙这半年懂事多了。”吩咐丫头，把小姑子爱吃的菜放在她面前，又侍奉邵母和沈太太吃饭，然后敬着丈夫、照顾小女儿，这是她嫁进邵家以后每天都做的，已经习惯了。

沈氏笑道：“原说天冷，你们小夫妻屋子自己吃的，偏偏仙蕙嘴馋吃这个，所以挤在一起吃，不然吃不完的。”

“这样也好。”邵母慢吞吞吃了一筷子菜，然后说道：“一品锅嘛，就是要人多热热闹闹的吃，才有气氛呢。”要是儿子也在身边就更好了，可惜这话不能说。

邵景烨喝了几口热酒，说道：“爹说，等暖和了就让我去兖州。”

邵大奶奶露出恋恋不舍的目光。

仙蕙插嘴道：“娘，不然让嫂嫂一块儿去吧？哥哥身边，总得有个知疼着热的人照顾着，不然你也不放心啊。”

最好东院的人都走，远离江都，再也不要回来。

沈氏停下筷子，看向儿子和儿媳不言语。

邵大奶奶素来胆小谨慎，一面感激小姑子的体贴，一面又担心婆婆责备，忙道：“不用，不用！我是长媳，理应留下来照顾祖母，照顾娘，再说了，琴姐儿还小呢。”

仙蕙却道：“嫂嫂，你带着琴姐儿一起去吧。”

沈氏思量了下，“也好。”她的心思和小女儿差不多，说道：“我的年纪不算大，吃得走的，做什么都能行的。”看向婆婆，“我呢，留下来陪着娘，再看着明蕙和仙蕙，就让景烨他们一家子去兖州，团团圆圆的过日子。”

婆婆是邵元亨的亲娘，荣氏不会动她，只要儿子、儿媳和孙女都走，回头再把两个女儿一嫁，算起来就剩自己了。

纵使荣氏拎着刀子过来喊打喊杀，自己也不怕。

邵景烨不愿意，“娘……”

“好了！”沈氏严厉打断，“我的话，你们不听了是不是？这个家，难道还不够鸡飞狗跳的吗？只要往后你们都过得好，就是孝敬我了。”

仙蕙趁机劝道：“哥哥，等你在兖州站稳了脚跟，还可以接我们过去玩儿啊？两下里走动不是更好？再说了，兖州和江都又不远，你常回来看看也是一样的，和你平日在外头忙活，没多大区别。”

邵景烨犹豫了下，的确，东院的人自立门户日子更清净一些。

邵母只管有丫头服侍，有水烟抽，现在每天又有丫头们奉承她陪着打叶子牌，根本就不想掺和东院和西院的事，更不想让儿子为难。心下思量，东院的人要是去了兖州单过也好，大家图一个耳根子清净，也就没有多言。

明蕙一切都听母亲和哥哥的，静默不语。

邵大奶奶则是强压了满心的欣喜，要是能跟着丈夫一起去兖州，过小日子，那该多美啊？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这样的念头，到底显得不孝，因而不敢吭声儿。

最后沈氏拍了板，“就这么定了！”

吃了晚饭，仙蕙在母亲屋子里磨蹭好久，直到姐姐拉人，方才满心不舍离开。

等回了厢房，悄悄的把银票和书信藏在枕头里，对姐姐笑道：“我在枕头里面缝了一个灯谜，明儿早起我去花园子里折花，等我回来，你再猜谜，要是你赢了我就把花送给你。”

明蕙脱了外衫上床，面容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温柔，抿嘴儿笑，“又淘气，猜个迷还要弄得这样古怪。”伸手去拧她的脸，佯作用力，“娘说了，让我好好教导你的，先捏一把叫你老实点儿。”

“疼……”仙蕙脸上不疼，心里却是酸疼酸疼的难受。

这一夜，缠着姐姐说了半宿的话，知道姐姐迷迷糊糊睡着过去，她仍然瞪大了一双眼睛，完全睡不着。半夜明蕙醒来，借着微弱灯光隐约觉得妹妹没睡，习惯性的伸手给她盖被子，却摸到温热的泪水。

她迷糊嘟哝，担心道：“好好儿的，你哭什么？怎么了。”

“姐姐。”仙蕙搂着姐姐哽咽，眼泪滑落，“我……，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明蕙放下心来，打着哈欠，把妹妹搂进自己怀里，笑话她，“回头等我嫁去了宋家，你自己一个人睡，半夜做噩梦也哭吗？羞不羞啊。”

仙蕙伏在姐姐温暖的怀里，咬紧了唇，眼泪汹汹的流了下来。

******

次日清晨，仙蕙穿着打扮和平常一样，笑着出门，“我去掐花了。”

明蕙替她扶正鬓角的一朵绢花，叮嘱道：“裹好披风，别贪玩，早点回来啊。”她并没有多加留意，还摇头笑了笑，“没一刻老实的。”

而仙蕙出了门，去到后花园，早有一辆准备好的马车等着她。

邵元亨见二女儿老老实实的来，没耍花样，放下心来说道：“上去罢，一路都会有人照顾你，不会让你吃苦的。”

仙蕙低垂眼帘，福了福，“多谢爹。”

父女俩说完了场面上的客套话，再无多言。

马车旋即驶出邵府，由邵元亨的心腹赵总管亲自领着，从花园的后门离开。不过刚出了门，马车就停下，仙蕙正在疑惑外头除了啥事儿，就听荣氏的声音响起，带出几分讥讽，“仙蕙啊，你这是要攀上高枝儿做凤凰去了。”

仙蕙知道她这是在讥讽自己找死，轻轻笑了，“荣太太真是客气，我不过是去做一个小小秀女，算得上什么攀高枝儿？倒是三妹妹，做了大郡王的侍妾，封了夫人，那才是真正的金凤凰呢。”

荣氏气得跳脚骂道：“你这个贱……”

“荣太太。”赵总管打断她，“老爷还在那边花园子里头。”

荣氏气得肝疼，回头看了看自家的后花园，怕丈夫没有走远。不敢骂，也不敢多说下去，狠狠撂下一句话，“你等着！回头有你的好日子过。”

仙蕙呵呵的笑，“我挺好的。”掀了一点车帘，招招手，眼下在外面又有赵总管跟前儿看着，倒不怕荣氏撒泼，“荣太太你知道吗？父亲为了让我欢欢喜喜的去京城，可是给了大好处的哦。”

荣氏闻言怔了怔，“什么好处？”

仙蕙声音得意，故意气她，“荣太太想知道啊？那就回头自个儿去账房查呗。”她笑得很是开心，“呵呵，反正比上次的还要好，还要多，还要让人心里发甜呢。”

“你胡说！”荣氏柳眉倒竖，一双杏眼瞪得又大又圆。

“走罢。”仙蕙声音优雅，“别耽误了选秀的时辰。”

马夫一扬鞭，马车“嘚嘚”赶紧走了。

荣氏气得怔在当场，不信，又觉得很有可能，赶紧冲去账房查账，打开最近的开支一看，----整整五万两银子支出！顿时眼前一黑，要不是阮妈妈眼疾手快扶住，差点摔在地上。

阮妈妈吓得脸色都白了。

荣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半晌了，才结巴道：“老爷……，老爷他、他这是要挖了我的心啊！今儿三万两，明儿五万两，整个邵家都快给他搬空了。”

这还是仙蕙担心荣氏暗地使坏，干涉哥哥去兖州，只告诉了一部分的结果。

不过没等多久，邵景烨领着妻女一起去了兖州。

荣氏再度心生猜疑，让人去打听，才知道丈夫把兖州分号过户给了邵景烨，还有在兖州买下的大宅院，六百亩良田，顿时气得一病不起。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眼下，明蕙在屋里等了半晌不见妹妹回来，觉得不太对劲，让丫头去妹妹屋子里瞧了瞧，也没有人。只得亲自领着丫头去后花园找人，哪里还找得到？她担心不已，忽地想起妹妹之前说的那些话，疑惑中，赶紧拆了枕头。

打开一看，顿时被银票和书信吓得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刚爬上首页金榜的尾巴，还不稳定，所以今天第二更提早到12：00更新~~

中午12:00不见不散，大家都早点来捧某颜一个场哈o(n_n)o~~

多谢土豪们对某颜的鼓励，努力，努力，再努力~~

mint夏扔了一个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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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秘密

再说仙蕙,马车走没多远便驶入一条小路,往秀女聚集的地方飞奔而去。

前路是福是祸？她的心里一片茫然无助。

到了秀女聚集的地方，院子里已经一派热闹非凡。有已经上车的秀女，有等在下面排队的秀女,还有哭哭啼啼小声抽泣的秀女,都是自顾不暇。根本没人留意临时加进来的仙蕙，因而顺顺利利的交接了。

来接仙蕙的人，正是在庆王府打量她的奇怪妇人。看其一身宫装打扮,想来不是在宫里行走的嬷嬷,就是历年来专门负责选秀的人。那妇人自我介绍道：“我姓厉，这一路上,由我来教导你们，将你们平安送到直至京城。”

“你来。”她招手，领着去做一番秀女必要的检查,----是否处子之身。

仙蕙强忍了羞辱，仍凭厉嬷嬷各种折腾了一番。

大约是邵元亨提前打点过，厉嬷嬷检查无误之后，神色还算客气，指向院子里的马车，“等下两个秀女同坐一辆马车，分到谁就是谁，不要挑三拣四的。”临上车前，还让人给她拿了一个软垫子。

仙蕙带着绡纱帷帽，低头应道：“是，记下了。”

很快，秀女队伍就一起出发了。

和仙蕙同车的秀女长得珠圆玉润，白净秀气，看起来不像是吃过苦的，只是神色十分拘谨，估计是小门小户养得娇的姑娘。一路上，仙蕙根本没有心情说话，那姑娘张了几次嘴都接不上眼神，也静默下来。

马上摇摇晃晃的，颠簸着，时间一长很不舒服。

仙蕙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不是心宽，也不是困，只想一睁眼就已经离开江都，不用难舍难分的了。

正半梦半醒不知身在何处，忽地耳畔传来声音，“唔、啊唔……”睁眼一看，对面的秀女脸色惨白捂着嘴巴，似乎忍不住想吐，鬓角上面，细细的汗珠子都冒出来了。

仙蕙赶忙朝外面喊人，“停下，停下，有人恶心想吐。”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仙蕙带上帷帽，朝外头的小太监道：“有没有大夫？医婆？请过来瞧瞧。”见那小太监木呆呆的不作声，再看车里那位难受得要死要活，赶紧下了车，喊道：“厉嬷嬷？厉嬷嬷在哪儿？”

她声音清脆，高宸骑马在前面隔得不太远，回头看了过来。

仙蕙也看了他一眼。

不是惦记他，而是高宸骑在矫健的黑色大马上面，又穿了一身银色盔甲，带着英气不凡的头盔，腰间还配着一把利剑。这么一副周身戎装的利落打扮，又身在高处，实在是想不看到都难。

阳光下，他的双眉修长有如远山，眸黑似墨，有种光华湛湛的俊美。

仙蕙觉得他似乎在看自己，嘴角还勾了勾，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分明露出一丝不屑之意。等等……，不屑？他不屑自己什么？哦，他是觉得自己贪慕荣华富贵，一心攀龙附凤，最终还是来选秀了吧。

原先还不确定，周峤的消息是不是他通风报信的？现在倒是有几分确定了。

仙蕙真想跟他分辩，不屑什么不屑啊，你以为我愿意啊？愿意伺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真是的，本姑娘不愿意的很呢。

----谁让摊上一个没良心的爹。

“怎么了？”厉嬷嬷走了过来。

仙蕙赶忙回头，指了指车里说道：“她想吐，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厉嬷嬷面无表情看了看，问道：“吃什么了？赶紧说清楚了，对症下药，你也好少受一点儿罪。”

秀女摇摇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面滚落。

厉嬷嬷冷笑道：“这些年来秀女们耍的花招，我见多了。”眼里毫无怜悯，“你不说也行，但你记住，没有人会专门送你回家。别说你是恶心想吐，就算你现在是吃了砒霜等死，也得死在进京的路上！”

那秀女脸色惨白，“厉嬷嬷……”

厉嬷嬷看了她一眼，一副你爱说不说的表情，转身就走。

秀女尖声道：“嬷嬷、嬷嬷，我吃了夹竹桃粉！我、我……”像是实在忍不住，“哇”的一声，探出车窗大口大口吐了起来。

厉嬷嬷嫌弃的皱起眉头，等她吐完，喝斥道：“下来！”叫人拿了清水给她，让大夫诊了脉，问道：“如何？”

大夫回道：“没有大碍，只是夹竹桃粉吃得有点过量。”

“死不了就行。”厉嬷嬷指了仙蕙，“你上去。”然后看向那个秀女，上前就是狠狠一耳光，又一耳光，再一耳光，“不识抬举！”一连扇了十来下，扇得那秀女满脸通红才停下，“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行！”

秀女都被她打懵了，捂着脸，一句话也不会说。

厉嬷嬷冷声道：“不许坐车，跟着走路！”不顾对方眼中的惊讶，转身上了车，还狠狠骂道：“犯贱！走，净耽误大伙儿的功夫。”

那秀女脸色惨白的留在车下，等队伍一走，不得不强忍了难受提裙追上，一路小跑气喘吁吁，慢慢的越落越后面去了。

她路过厉嬷嬷的马车时，里面飘出来一句，“记着，要是你腿软脚软走不动，跟丢了队伍，那就只好给你报一个病故了。”

那秀女咬了唇，赶紧加快脚步拼命跟上。

仙蕙在马车里面舒了一口气，真是有够吓人的。就算自己知道选秀的事最终不成，这一路担惊受怕的，也觉得有点吃不消，更不用说其他秀女们了。厉嬷嬷这一招杀鸡儆猴实在厉害，后面的行程，估摸不会有人再闹幺蛾子了。

她有点同情那个可怜的秀女，但也帮不上。

仙蕙歪在厉嬷嬷额外加给的软垫上，轻声叹气，正想闭上眼睛逃避这些纷乱，马车队伍后面又起喧哗，又停下来了。虽然好奇，但是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并没有探头出去看，自己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偏生麻烦就是冲她来的。

后面似乎闹了起来，有人争吵，有马儿惊叫嘶鸣的声音，然后“嘚嘚”一阵马蹄声从前面跑来，掠过仙蕙车窗时，卷起一阵气流掀起车帘。仙蕙瞅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策马过去，不会是别人，自然高宸了。

天哪！出什么大乱子了？连高宸都惊动得跑了过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仙蕙不停的在心中念佛，祈祷一路平安，去京城逛一圈儿就顺利回来。

片刻后，一阵马蹄声停在车外。

“邵仙蕙！”有人低低喝了一句，“出来。”

仙蕙打了一个激灵，心下吃惊，高宸突然点了自己的名做什么？却不敢迟疑，赶紧带上帷帽下了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骑在马上位置太高，又逆光，根本就看不清，只能感受到他周身的隐隐煞气。

她怯生生问道：“四郡王，……有事？”

“仙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语气焦急万分。

“哥哥？！”仙蕙赶忙扭头，在马车后面看到哥哥，正被两个小太监给押着，不由急步冲了上去，“哥哥，你怎么跑来了？”赶紧像高宸和厉嬷嬷求情，“我和哥哥单独说几句话就行，不会走远的。”

厉嬷嬷冷着脸，训斥道：“有话在家不早说？要是这么一路上，你恶心的，我来个人说话的，走到明年也到不了京城。”

“行了。”高宸淡淡道了一句，“给她一炷香的时间。”

厉嬷嬷只得忍气不言。

“多谢四郡王。”仙蕙顾不上多说，急忙扯了哥哥去往旁边的田埂上，不敢走得太远，算着别人听不见的距离停下，气喘吁吁道：“哥哥，我……、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邵景烨俊朗的面庞上尽是怒火，又是心痛，“说你用去做秀女，换了五万两银子和兖州的铺子吗？仙蕙……”他拉起妹妹稚嫩的双手，眼睛通红，“你怎么这么傻啊？哥哥就是一辈子去做小货郎，也不要卖妹妹的钱！”

“哥哥，你什么都别说了，听我说！一定要先听我说。”仙蕙知道时间紧急，耽搁不起，语速飞快道：“你先记住，我没疯，也没入邪，下面说的话会很离谱，但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宁愿被亲人当做妖魔，也要说出实情。

因为时间不多，没有说得太过细致，只说了自己从三年后重生而来，知道荣氏母女的阴谋，所以才能一次次化解危机。又说了这次选秀肯定不成，只是上京逛一圈，就能骗得父亲那么多东西，也算值了。

邵景烨目光惊骇的盯着妹妹，“仙蕙，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啊！”

“哥哥，我没疯。”仙蕙知道他很难相信，又说了许多按理自己不知道的细节，比如兖州分号的一些人事，父亲铺子上的一些大事，还有宋文庭和陆涧的一些琐事，然后道：“你看……，这些你都没有告诉过我，若非经历前世今生，我又怎么会知道呢？所以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为了减轻他和母亲、姐姐的担心，又道：“你们等我，等我从京城回来再细细的说。”

邵景烨仍是不信。

虽然妹妹知道一些不应该知道的事，的确很是奇怪，但……，有可能是她故意打听的呢？眼下只当是妹妹急疯了，胡言乱语，喝斥道：“不管你怎么说，都不该用你做秀女去换钱财！”顺着妹妹的话头，“如果你真的知道前世今生，那更应该避开啊。”

仙蕙望着哥哥怔了一瞬。

哥哥、母亲、姐姐，还有嫂嫂和琴姐儿，甚至包括祖母，他们全都蒙在鼓里，以为父亲是看到表象的那样有良心。而不知道，父亲才是那个最绝情的人。

这一刻，只能撕开残忍无比的真相。

仙蕙苦笑了一下，“哥哥，是父亲把我的名字的报上去的，我不得不去。”

“什么？！”邵景烨很早就但起家里顶梁柱的重任，一向自认成熟稳重，但却被这个惊骇的消息，给震惊得缓不过神。他难以想象，那个隔了十几年才见面的父亲，一直都是温情脉脉，还偏向西院，怎么会出卖自己的妹妹？！

仙蕙鼻子酸酸的，自嘲一笑，“我知道，没有经历过前世的你们，很难想象父亲到底有多无情。他从来不曾偏疼我，按照我的意愿打三万两银子的首饰，让荣氏交出东院的卖身契，以及最近拨的几万两银子和铺子、宅子，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想让我乖乖进宫罢了。”

邵景烨脸色微白，低哑道：“也就是说，父亲所谓的好全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哥哥，你听我说……”仙蕙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哽咽道：“我真的没有疯，也没有编造谎言，我说的话，你回去以后再细细的回想一下，就会相信的。”又切切叮嘱，“你要记得，你是东院所有人的主心骨，你千万不能乱啊！忍一忍，等你在兖州站稳了脚跟以后，东院的人就熬出头了。”

她的眼泪簌簌而落，“还有……，母亲和姐姐那边，你不要告诉她们是父亲让我进宫的，母亲性子太直，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你回去，就说是我知道此去无碍，多劝一劝她们，让她们别自责、别担心，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厉嬷嬷在那边喊道：“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邵景烨用力握住妹妹的手，不肯松开，心里好似刀割一样难受，“仙蕙！”他无法相信妹妹的说辞，又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她走？只恨自己没有早点看穿父亲！

可是……，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哥哥，你放我走。”仙蕙努力的往外抽手，深深吸气，努力平复声音道：“你现在是不可能带我回去的，劫持秀女，整个东院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放开……”忽地低头下去，狠狠的咬了一口，“放开！”

她飞快的上了车，喊道：“走！”

马车缓缓前行，很快又开始颠簸晃悠起来了，晃掉了她一眶热泪。

******

到了天黑时分，选秀的队伍在第一处客栈停下休息。

客栈是早就已经包下来的，清了人，除了掌柜和伙计们，就是秀女队伍，等马车都停进了院子里，便关了大门。客栈外面，是高宸手下的一支将士负责巡逻，在更远一点的空地，还驻扎着两千人的军队。

毕竟秀女们是要献给皇帝享用的，次之配给皇子宗室，断断出不得岔子。

此次江都州县选送的秀女一共三十六名，刚好坐了四桌吃饭。开饭的时候，那个跑了一整天的倒霉秀女，已经软在凳子上，只剩下喘气儿的力气了。因为中午大家都只吃了点干粮，晚上加了好菜，热气腾腾的颇为诱人。

仙蕙没滋没味的往嘴里塞，静默不语。

秀女们也没人敢说话，都是默默吃，吃完也不敢随便走动，继续干坐。直到厉嬷嬷过来说话，“两个人一间屋子，听唱号，叫到号的就赶紧上楼去。”然后扫了那个倒霉的秀女一眼，“你睡柴房。”

那秀女脸色惨白，但怕极了，一个字都不敢说。

其余的秀女也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落得同样倒霉的下场。因而只要一听到叫号的秀女，都是飞快上楼，不敢片刻停留。

仙蕙一个人上楼去了房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

她上了床，满脑子想得都是，哥哥到底信了自己的话几分？回去路上顺不顺利？娘和姐姐是不是哭做一团儿？还有自己，这次能不能顺利回来？但愿老天庇佑罢。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折腾到半夜都还是没有睡意。

“呲呲……”寂静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动静。

什么声音？仙蕙吓得不敢出声儿，拨开帐子，四下里环顾瞧了瞧，第一圈儿没有瞧见什么，以为是老鼠之类的。可是停了一下，又传来细细的“呲呲”声，不对劲，她光着脚下了床，更大范围的看了一圈儿。

忽然目光一顿，门栓正在一点一点的往旁边挪，有人在偷偷开门！

----吓得她赶紧捂住了嘴巴！

什么人？谋财害命？不不不，不对啊，今儿住在这里的都是秀女啊。

且不说秀女们没有钱财可图，但是戒备森严，就不应该有贼人进来才是，而且一点都没惊动外面的守卫，何其古怪啊？难不成，是这客栈的掌柜活计疯了？可他们到底图什么啊？为什么非得找上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耳畔忽地浮起荣氏的声音，“你等着！回头有你的好日子过。”

难道是她？！

不！现在不要管这些，要紧的是，自己要怎么办啊？！

大声喊救命？只怕客栈外面巡逻的守卫还没冲进来，贼人就已经冲了进来，他们惊慌之下，肯定是先砍了自己的脑袋再说！

怎么办？自己到底要怎么办啊。

难道……，今晚就是自己死期不成？不，绝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任务达成！！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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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他她

“着火啦！着火啦！”客栈内,有人大声惊呼,“快来救火啊！”

秀女里面，有胆大的探头探脑,有慌张的急冲冲的要下楼,有怯懦的吓得乱哭，顿时一片热闹喧哗。闻讯赶来的厉嬷嬷又气又怒，大声喝斥，“已经有人去救火了，都各自老实在屋里呆着！不许乱跑！”

万一慌乱中走失一些秀女,如何是好？再者既然起火，若是烧坏几个秀女的面容岂不糟糕？还有、还有,该不会是出现了贼人之流吧？若是秀女们被贼人轻薄，又该怎么办？真真要命了！

片刻功夫，整个客栈都人仰马翻起来。

高宸住在楼下单独的一间，他对此次上京的江都秀女负有责任,当即披上外套,提了剑,动作利落的冲了出去。这是一所内构庭院的客栈，站在下面抬头一看，二楼有间屋子青烟袅袅的，几个小太监正在不停的往里泼水。

无缘无故，屋子里怎么会突然起火？高宸不由剑眉微蹙。

好在没一会儿，就有小太监探头喊道：“火不大，已经被扑灭了。”又补道：“是灯台倒在了床帐上，烧着了帐子。”

厉嬷嬷连连跺脚，朝上喊道：“那是谁的屋子？”心下不愿出大事，只想往小的方向确认，训斥道：“怎么不小心，大冬天打翻火烛是好玩儿的吗？叫人下来！”

小太监一脸为难之色，回道：“嬷嬷，屋子里面没有人。”

没人？厉嬷嬷顿时脸色变得惨白，心里慌了一下神，继而尖声道：“什么叫屋子里面没人？快点检查一下，看是不是藏在床脚、衣柜里？赶紧把人找出来啊。”

楼上有人得令去找，“是。”

转瞬间，忽然响起一声惨叫，“啊！杀人啦，救命！”

门口的几个小太监慌张往下跑，后面紧跟着，跑出来一个满手鲜血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往下冲，“有刺客！有刺客……，床底下面有刺客！”

高宸当即声音清亮，喝了一声，“各房的秀女都回屋，不许出来！”提着佩剑，领着自己的护卫队冲上二楼，站在屋外，冷声道：“何人？滚出来。”

一部分侍卫们进去，搜寻周围可以藏人的地方，一部分将床团团围了起来。

高宸等了一瞬，没有废话，“连弩手，射杀！”

“饶命！饶命！”床底下响起叫声，窸窸窣窣，一个精瘦精瘦的中年妇人，灰头土脸的爬了出来，将手里的尖刀交出，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军饶命！小、小夫人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这种阴私，不是方便让大家都细细听的。

高宸当即吩咐副将，“捆了，带下去再审讯。”

“是。”副将领命捆了人走。

那妇人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浑身抖得像是在筛糠一样。

厉嬷嬷在后面探了探头，确认没有危险，才敢过来。瞅着“贼人”是个妇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要是来个陌生男人，回头说不清楚可就麻烦大了。

高宸指了侍卫们，“搜！”

剩下的侍卫将床底、衣柜、角落，到处检查了个遍，甚至连房梁都没有放过，没有别的贼人，但……，也没有秀女的影子。

厉嬷嬷的脸色很不好看，“没人？这要怎么办才好？”吩咐另外一个嬷嬷去每个房间清点人数，别人都在，甚至连柴房里的那个秀女都在，就是单单少了仙蕙，顿时脸色更不好看了。

高宸目光一凌，……邵仙蕙？怎么刚巧是她不见了。

“四郡王。”厉嬷嬷跺脚道：“我知道了，肯定是那臭丫头和她哥哥捣鬼，下午就商议好了要逃跑的，所以故意纵火不见了。”

“嬷嬷。”高宸打断道：“先不要急着下定论。”

厉嬷嬷也是说得气话，心里焦急，情知就算有人要逃走，放火弄个乱子也罢了，没道理再弄个杀人的来。可是心里着急啊，又惋惜，邵家老爷说好将来要给银子，替她女儿一路打点呢。

片刻后，副将过来，上前悄悄的嘀咕了几句。

高宸眸子一亮，好似暗夜里闪烁不定的寒星，“此言当真？”见副将点头，然后挥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带着其余的人都先下去。”

副将并不多问，自动执行他的命令带人离开。

厉嬷嬷则是一头雾水。

因为火势并不算大，屋子里的烟味儿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高宸招手，领着厉嬷嬷进去说话，关了门道：“是那邵仙蕙有个仇家，提前收买了客栈里的佣工妇人，要杀她，应该不是她自己想逃的。”

“仇家？”厉嬷嬷惊诧道。

高宸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儿，特别是从床边，仔细的观看床上地下的痕迹，似乎找出点什么来。

厉嬷嬷是在宫里混了多年的人，情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见他不想说也就没再刨根究底，反正这也不是重点。自个儿思量了下，“那若不是她自己逃走的，怎么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给她报病故，也得给她家里送一具尸首啊。要不然，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干脆说她偷偷跑了。”

高宸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出声儿。

厉嬷嬷顿时抿了嘴。

窗户外面，一阵阵寒风刮过，响起鬼哭狼嚎的呜咽声，凄惨无比。

高宸忽然大步流星往窗户边一走，猛地推开，接着利剑出鞘，朝着推不动的那扇窗扉挥了过去，凌厉道：“出来！否则刀剑无情。”

“别，别……！”背后传来娇软的少女声音，声音打颤，“是我，是我在外面，你把剑拿开……，我、我这就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仙蕙。

厉嬷嬷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丫头，倒是聪明，要是藏在床底下早被人杀了吧。

高宸探出头往外看去，果然……，是她。

月光朦胧，勾勒出一张清丽绝伦的少女脸庞，脸色素白，衬得一双眼睛好似水洗墨色宝石一般，闪着比星辉更耀眼的光芒。她纤细的双手，紧紧的抓着窗框上房，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粉色中衣，在寒风中摇摆不定。

高宸的视线猛地一跳。

仙蕙被寒风刮得浑身冰凉僵硬，瑟瑟发抖，手脚都麻木了。窗户上的木板又狭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下去，正在艰难的一点点移步，磕巴道：“我、我进来……”

客栈的窗户并不大，她像小猫似的弯着腰身，这个姿势，刚好露出一大片洁白细腻的脖颈，以及精巧漂亮的锁骨。

高宸当即转身，二话不说就要先出门而去。

厉嬷嬷瞅着她穿的太单薄，不由低斥，“你穿成这样，还敢在外面呆大半天？找死也不挑好日子，赶紧进来！”

仙蕙本来都快成冰疙瘩了，正在发抖，闻言顿时吓得脚下踩空，身子倾斜，手忙脚乱的一阵扑腾，“啊！救命！救……”

她本能的双手环抱脑袋，斜斜栽了下去。

正准备半边身子都给摔裂，下一瞬，却掉进了一个沉稳有力的怀抱里。

呃……，哎？这是……？她木呆呆的抬眼，看到半张脸，那有如美玉一般光洁的下颌，泛着清冷寒气。天哪！自己……，和高宸，搂在一起？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连羞涩都慢了半拍，“不，我下……”

外面小风一吹，冻得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仙蕙鼻子痒痒，实在忍不住，“啊……，阿嚏！”情不自禁的紧紧抱住了高宸，一头磕在他的胸膛上，“哎哟……，对不住。”她原本苍白的脸，顿时泛起一抹羞窘的涨红，……自己这算什么？投怀？送抱？他一定要误会了。

于是赶紧松手，推了推他，声音带出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乱动，弄得两个人的身影都晃了晃。

高宸低头看着坏里的麻烦精，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一字一顿道：“你再不消停，我就把你给扔出窗外去！”

仙蕙煞白了一张小脸，紧紧抿嘴，一动也不动。

厉嬷嬷瞪圆了眼睛，哎……，这算什么？哪有秀女被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的？急中生智，当即慌张的掀了被子，“四郡王，赶紧把她放在被窝里捂一捂。”

高宸出于本能去救人，但是在伸出手的一刹那，他就后悔了，----女人是能随便抱的吗？秀女是能随便抱的吗？更不用说，怀里这位还不消停，又搂又抱，又推又攘，简直想把她给直接撂地上！

他三步两步，大步流星走到床边，把怀里的“麻烦”扔在了被子上面，然后没有一句多话，便冷着脸，提着佩剑快步推门走了。

仙蕙浑身直抖，强忍了羞赧和尴尬，磕磕巴巴道了谢，“多、多谢……”

外面“噔噔噔”的，响起高宸快速下楼的脚步声。

仙蕙浑身都冻得快僵了，牙齿直打架，哆哆嗦嗦蜷成一团儿，暂时顾不上他，况且也没有追上去的道理。她捂在被子里面，又接二连三的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都快给激出来了。

“你记住。”厉嬷嬷叮嘱她，“今儿是四郡王走了以后，我找到你的。”

仙蕙当然知道事情轻重，自己眼下是秀女，要是传出去被别的男人抱过，只怕脑袋都要搬家，高宸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因而连连点头，努力让自己说话不磕巴，“我记住了。”

刚说完，牙齿又不自禁的打起架来，根本就止不住。

厉嬷嬷给她加了一床被子，然后问道：“今晚上来了几个贼人？那妇人还有没有同伙？你有没有事？”

“没了。”仙蕙泪流鼻塞，说话瓮声瓮气的，“就一个妇人，我没事。”

厉嬷嬷得了准话才放下心来，起身道：“我去让人给你弄一个汤婆子，再送两个火盆进来，给你熬一碗姜汤喝，今晚上老实躺着捂一捂。”叹了口气，“别把小命儿给折在路上了。”

仙蕙哆嗦道：“多谢厉嬷嬷。”

心下谈不上多感激，她不过是看在邵家使银子的份上罢了。

倒是高宸，虽然一向都是讨人嫌的冰山脸，到底承了他的情，今儿要不是他出手抱住了自己，屁股还不摔成八瓣啊？他就好像自己命里的贵人一样，遇着他，总能化险为夷，呃……，冰山贵人？

这么想着，忍不住有点好笑。

----继而又是一阵尴尬无比。

仙蕙自我安慰道，没事，没事，高宸一向都是好男风的。自己在他眼里，根本只能算是一个物件儿，他不会在意的，不会在意的。嗯，自己也不用放在心上，只当是被物件抱了一下。

等回头空了，给他认真道一声谢就是了。

哎……，不对，回头不用再给他道谢。

否则惹出麻烦来，岂不是没事找事儿啊？算啦，自己就默默的再道个谢罢。

仙蕙在被子里嘟哝道：“多谢，多谢。”然后双手合十，浑身乱抖念叨道：“还有多谢神天菩萨保佑，多谢佛主，让我又逃过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

不过……，那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啊？如此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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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宫闱

楼下屋子里,高宸正在单独和厉嬷嬷说话,“她结了仇家，难说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杀招，往后还得多防范一些才行。”

她？两人已经熟到如此地步了？厉嬷嬷目光微闪,想起之前在庆王府见到仙蕙，难说高宸之前会不会认识她，往深了想,没准儿是郎有情妾有意呢。

要不然,今儿他怎么抱得那么快、那么准？

“厉嬷嬷？”

“呃。”厉嬷嬷收回心思，连连点头,“是,得多防范。”

高宸目光微闪看向对方，凉凉道：“你要清楚，若是路上死了秀女,你和我都是要担待责任的。更不用说，像今夜这样出了大乱子，万一再牵连到别的秀女，岂不是乱上加乱？到时候，可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厉嬷嬷赶紧垂下眼眸，这四郡王年纪轻轻的，也太会看人眼色揣度人心了。

刚才自己不过是一瞬闪烁，就被他猜出了真意，又不敢分辩，只能低头应道：“四郡王说得是。依奴婢看，往后客栈里的人都要检查，断不能让他们留兵刃，夜里再派几个小太监和嬷嬷通宵巡查，宁可多辛苦一些也不要出错。”

高宸虽然不悦，但还不至于跟一个妇人计较，挥了挥手，“你下去安排罢。”

厉嬷嬷起身告辞，“是。”

月光下，高宸独自静坐，脸上好似染上了一层淡淡寒霜。

荣氏母女真是太放肆！

据那亡命妇人交待，她和丈夫都是附近村里的人。她一直在这家客栈里面帮忙洗菜洗碗，做点粗活儿，每个月赚个三瓜两枣的，拿回去贴补家用。丈夫则是在江都跟人跑腿儿的，为了省钱，平常都在江都忙活，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家。

前些日子，有人七拐八绕的找到了她的丈夫。

说是有人要买一个秀女的性命，名叫邵仙蕙。然后许了一千两银子的定金，并且答应事成之后，再给二千两银子。夫妻俩一合计，与其奔波半生都挣不下几个钱，还不如做一单大的，回头隐姓埋名一走，做个富家翁多逍遥自在啊？因此敲定了这桩掉脑袋的买卖。

高宸的嘴角勾起浅浅弧度，透出一抹讥讽。

邵家东院是从仙芝镇那种小地方来的，到江都拢共不过几个月，所谓仇家，且又是在江都的人，除了荣氏母女还有谁？！今夜的事，回头得跟哥哥好生说道说道，让他知道荣氏母女有多恶毒，免得被这些祸害蒙蔽了双眼。还有更得跟母亲讲清楚，哥哥糊涂，母亲可不糊涂，不能让她们在王府兴风作浪。

邵彤云和哥哥的事本来就说不清，后来自己又亲眼看见邵景钰泼她热油，从娘到儿女，全是蛇蝎一般的歹毒之辈！

偏生那邵彤云，还进了王府给哥哥做侍妾。

还有大嫂，亦是一个不肯安分的人，哥哥身边怎么全是这种妇人？可是要怪，首先就得怪哥哥自个儿没有钢性，----不免怒其不争。

假如二哥还活着的话？每当这种时候，高宸心里总是会浮起淡淡的难过。

三月早春，夜里还是带出寒凉之意。

高宸本来睡觉就非常非常轻，再被这么一折腾，闹得整个人都彻底的清醒起来，再没了困劲儿。他披了一件狐皮大氅坐在火盆边，火光映照，满室暖融融的，让他忍不住有一丝心思动荡。

想起方才那一抱，虽然她冻得跟冰疙瘩一样，称不上软香温玉，但终归还是抱了。

希望厉嬷嬷是一个聪明的人，应该交待了她，免得她回头不小心说漏嘴，再惹出麻烦事儿。不过想起之前几次和她碰面的情景，那幅伶牙俐齿的样子，不像是傻的，她心里应该有分寸罢。

可惜了，多半一个贪慕荣华富贵的女人。

不然的话，怎么明知道要进宫，还不想法子回避？一路上，也没有丝毫着急，可见是等着进宫做皇妃娘娘了。

高宸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她贪慕荣华富贵与自己何干？别说她想着做皇妃娘娘，就是想做王母娘娘，那也和自己毫不相干。

理智是这么说的，可是……，当时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

清凉月华下，那好似莹玉一般光洁白皙的脸庞，乌黑的双眸，纤细的腰肢，洁白细腻得不像话肌肤，娇软的声音，还有她无意中对自己的紧紧拥抱。

这一切，像是无形蛛丝，总在眼前若有若无的一晃而过。

******

仙蕙头昏脑涨的睡了一夜。

次日起来，整个人便烧成了一块火炭儿。可是秀女赶路耽搁不得，厉嬷嬷让大夫给她抓了常用的药，熬了，喝了，还是照样得上马车。昨天被惩罚的秀女也上了车，显然已经被吓怕了，缩在角落，像哑巴似的不会吭声儿。

仙蕙没有心思招呼她，也没力气。

一路摇啊，晃啊，中午吃饭，晚上睡觉，熬了五、六天烧热才慢慢退下去。

厉嬷嬷庆幸叹道：“还好拣了一条小命。”

仙蕙则是心虚，原想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去京城逛一圈儿，不容易啊。不说再遇到行凶歹徒之类的，单说就像这么发烧大病一场，也可能丢了性命。

但愿之后顺利一些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之后二十来天的路程，一直平安无事。

在那之后，仙蕙没有再见到过高宸。

虽然彼此相隔并不算远，但是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两条路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似乎之前那一抱，只是人生里面的一个意外，偶然触碰，似那石子投入了湖心一般，转瞬消失无痕。

而眼下到了京城，仙蕙更是早把高宸抛到了脑后，满心琢磨的都是，自己今生能来京城逛一趟，还能去皇宫，也算值了。

当然了，前提是能平安活着回去。

进城以后，即便秀女经过的道路被清道，仍能听到远处各种起伏不断的叫卖声、吆喝声，单是听声音，就能感受出京城的热闹非凡。可惜厉嬷嬷管得严，秀女们只在进城之前，远远的看了城楼一眼，然后就被喝令严禁掀开车帘。

很快，秀女们都统一送到宫中某处殿宇，等待各地秀女集齐一起参选。

厉嬷嬷管得特别特别严厉，进宫以后，也不让掀开车帘。结果仙蕙想象中的雕栏画栋、琉砖璃瓦，气势恢宏的连绵宫墙，全部都没有看见。下了马车，秀女们四个人住一间小屋子，只准在庭院里活动，根本不允许踏出宫殿大门一步。

仙蕙望着还不如庆王府大的院子，心中很是失望，暗暗腹诽了厉嬷嬷一番。

而此刻，厉嬷嬷已经去了中宫向皇后回话。

吴皇后是一个性子端方板正的妇人，没有太多废话，问道：“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麻烦？都平安罢。”

厉嬷嬷回道：“路上有几个生病的，不过都好了，总算把人平平安安带到宫里。”

吴皇后便没有再问，而是道：“辛苦你们了。”这句话不是给厉嬷嬷道谢，而是中宫职责，对办皇差的人客气，又问：“这次江都是谁负责送秀女进宫？”

厉嬷嬷回道：“是庆王的嫡出幼子，四郡王高宸。”

吴皇后静了一瞬，问道：“哦，高宸比其兄高敦如何？”三年前的秀女大选，是高敦送江都秀女上京，故而有此一问。

厉嬷嬷斟酌了下说词，“依奴婢浅见，庆王夫妇的聪慧明敏，江都的钟灵毓秀，四郡王身上兼美俱有。比之大郡王，想来还是四郡王更得父母偏疼。”

吴皇后轻轻点头，----看来这个高宸比之高敦，要强出许多。她心思微动，一时之间却权衡不好，足足静默了半个时辰，才细细交待了几句话。

厉嬷嬷颔首道：“奴婢明白。”

吴皇后不再多说，挥挥手，“你也累了，下去罢。”

“是。”厉嬷嬷躬身告退。

刚出中宫，便被梅贵妃的宫女喊住，“贵妃娘娘让嬷嬷过去一趟。”

厉嬷嬷赶忙跟着去了。

重重宫阙内，珠联蔽月、纱幔飘摇，一个漫不经心的女声响起，“听说江都又是盛产美人儿，厉嬷嬷辛苦一趟，想必是有大收获了。”她轻笑，“往后，有这么些美人儿伺候皇上，我们也就省心了。”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酸溜溜之意。

厉嬷嬷躬身道：“贵妃娘娘天姿国色，寻常庸脂俗岂可比拟？那些秀女们，不过是略有几分水秀姿色罢了。”

“哦？”梅贵妃悠悠问道：“你瞧着，比之本宫如何？”

“不敢比，不敢比。”

“是不敢比呢？还是本宫比不过她们？”梅贵妃不依不饶，从珠帘后面缓缓走了出来。她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五官精致、眉眼潋滟，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有种盛气凌人的气势，以及明艳璀璨的妩媚。

仿佛皇帝的宠妃天生就该长成这样，才配得上“宠妃”二字。

梅贵妃是六年前选秀进宫的，不过短短几年，便从秀女、贵人、婕妤、妃，一路升到如今的贵妃，而且始终盛宠不衰。

若非膝下无子，只怕皇后的位置都要换一换了。

厉嬷嬷低头躬身，回道：“贵妃娘娘放心，都是一些束手束脚的乡野姑娘，莫说长得不如娘娘，便是侥幸能有娘娘几分风采的，气韵也及不上啊。”又说了一箩筐恭维讨好的话，把秀女贬到泥地里去。

梅贵妃眼里闪过疑惑光芒，等她走了，吩咐心腹宫女，“厉嬷嬷这人嘴里总是没个是话，你去瞅瞅，看江都来的那一批秀女，有没有太扎眼的？眼睛放亮一点儿！”

“是。”那大宫女当即领命去了。

******

仙蕙的烧热早退了，病好了。

她原本就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自小在仙芝镇长大，有一股子匪里匪气的泼辣劲儿，因而好了以后，整天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这会儿，正搬了椅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呢。

旁边几个秀女窃窃私语，“就她……，胆子可真大，差一点给火烧死。”

有人感慨，“运气好啊。”

另外一个长着杏眼的秀女接话，说道：“你们瞧，她的模样儿长得可真好看，只怕回头一选，就能落着一个不低的位分了。”语气里，带出几分希翼和嫉妒。

仙蕙觉得她们脑子都进了水。

皇妃娘娘是那么好当的？像现如今的皇后、妃子什么的，都是吃素的？哪可能随便就让秀女们出头，不掐了出头就算不错了。

听得她们聒噪，连安安静静晒太阳的心都没有了。

正要起身，外头忽然来了一个穿着体面宫女，头上别了好几支金钗，手上戴着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看样子，应该是宫女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果不其然，当即就有小宫女迎了上去，奉承道：“芍药姐姐，你快坐。”

那个芍药正是梅贵妃身边的心腹宫女，根本不坐，也不理会小宫女们。而是先朝院子里面走来，把秀女们挨个打量了一番。看到仙蕙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惊艳之色，怔了怔，又下死劲儿多看了几眼。

仙蕙被她看得毛毛的，赶紧搬了椅子，回屋去了。

关了门，一直悄悄瞅着外面的动静。

那芍药继续四处都看了看，推开门，每个屋子都不放过，直到把新来的江都秀女都看了一遍，方才大摇大摆的离去。

仙蕙嘀咕道：“什么事儿啊？真是的。”

她没有想到的是，很快……，事儿就来找她了。

到了下午，便有宫女过来找人，“邵仙蕙是哪一个？贵妃娘娘传召。”

院子里，秀女们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领着宫女来到仙蕙的屋子，推开门，指了指她，“那个就是邵仙蕙。”正是上午嫉妒仙蕙长得好看的杏眼秀女，一副眼光闪烁不定。见仙蕙愣愣的，上前拉她，“贵妃娘娘找你呢，快去。”

仙蕙像是脚上忘了上油，一顿一顿走出去，还问了一句，“找我？”

小宫女瞪了她一眼，“怎地这么多废话？赶紧走！”

仙蕙无可奈何，----不想去？那是找死！在这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根本就没有人能护着自己。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只能跟了出去。

那个找事儿的秀女一溜小跑，追到她跟前，杏眼忽闪忽闪的，附耳道：“要是贵妃娘娘抬举你，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姐妹啊。”她急急道：“我叫曹娥。”

仙蕙充耳不闻。

心下抱怨，你叫曹娥有什么用？叫曹操还有可能救一救自己。

仙蕙跟着那宫女一路走，心下苦笑，今儿倒是有机会看一看皇宫了。只是感觉马上就要上断头台，哪里还有心情？满脑子都是一片混沌空白，稀里糊涂的，跟着人到了金碧辉煌的的玉粹宫，低着头不敢乱看。

“还不快给贵妃娘娘行礼？”有人喝斥道。

仙蕙低头一看，地面上是光溜溜的青金石镜转，打磨光滑，却明显硬邦邦的。只是不敢迟疑，赶紧跪下道：“民女邵仙蕙，拜见贵妃娘娘。”

大殿内，一阵如水似的平静无声。

半晌过去，仙蕙不免跪得膝盖都隐隐作痛了。

“叮！”梅贵妃像是喝完了一盏茶，这才慢悠悠道：“起来罢。”她道：“抬起头来，让本宫好生的瞧一瞧的。”

仙蕙便好像刀架在了脖子上，缓缓抬头。

梅贵妃忽然静了一瞬，过了片刻，才复杂的笑了起来，“啧啧，真是水灵灵的一朵鲜花啊。哎……”她忽然叹了口气，“本宫年纪大了，不像你们，年纪轻轻的正是大好年华，往后服侍皇上就劝靠你们了。”

仙蕙一想起年过半百的皇帝，先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祖父模样的轮廓，再想到服侍的意思，顿时一阵恶寒，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又听对方语气威胁，赶紧“扑通”再次跪了下去，“贵妃娘娘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别人怎么能比？民女不胜惶恐。”

“哟嗬，瞧瞧这张小嘴儿甜的。”梅贵妃忽然笑了起来，娇滴滴的，转了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口气，“好妹妹，快起来说话。”又道：“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多结识一、两个好姐妹，将来大家一起侍奉皇上，也免得孤孤单单的。”

仙蕙又是害怕她突然发难，又是听得恶心，差点快把晌午的饭给吐了出来。

“来人！”梅贵妃声音清脆，“有赏。”

居然没有继续刁难，而是真的赏了仙蕙一支红宝石的金钗，然后让人送她回去。

“哇！贵妃娘娘赏给你的？”那个叫曹娥的秀女简直就是自来熟，主动过来，非得缠着要看梅贵妃的赏赐，一脸艳羡之色，“真好，贵妃娘娘一定是看上你了。”

仙蕙心里觉得十分古怪。

难道说，梅贵妃真的只是想拉拢几个新鲜秀女，帮着她以后固宠？天哪，千千万万不要啊，自己还等着那件事情一出，就赶紧回江都去呢。

“你怎么还不高兴？”曹娥一脸不解，又嘀咕，“得了空，有机会的话，你在贵妃娘娘面前提提我，咱们可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仙蕙恨不得把那红宝石金钗摔她脸上，想去赶紧去罢。

----事情还没有完。

第二天，梅贵妃又赏赐了仙蕙一对金手镯。

第三天，梅贵妃让芍药送来一套新制的宫装衣裙，华丽鲜艳，芍药还催着仙蕙赶紧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说是，“若不合身，好拿回去改。”

仙蕙哪敢不试？哪敢说不合身？她只能穿上了那套新制的衣裙，玫瑰红织金缠枝纹上衣，再配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顿时满堂华彩！

众人议论纷纷，很快……，就没有人不知道江都邵仙蕙的。

仙蕙完全高兴不起来。

心下清楚，只怕自己遭殃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极速前进》和《两天一夜》都蛮好看的，么么大家，周末愉快o(n_n)o~

ps：123言情有时候抽风会删除留言，不是作者删除的~~亲爱的们，某颜开足马力发奋码字，撒花温暖一下勤奋的某颜吧~~

多谢妹纸们的打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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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陷害

仙蕙对自己的命运担心不已。

曹娥却是越发兴奋起来，每天都跑过来蹭在一起说话。要不是害怕厉嬷嬷责备,只怕都要跟这屋的秀女换个屋子睡，日日夜夜和仙蕙凑在一起了。

“哎……”她用肩膀推了推仙蕙，“贵妃娘娘是怎么跟你说的？”

仙蕙不理她。

曹娥又道：“以后要是皇上封了你位分,我能不能和你住在一起啊？”

仙蕙还是不理她。

“仙蕙……”曹娥的口气十分亲热,带出几分讨好巴结之意，“我挺喜欢你的,我们说话又合得来，往后我们住一起吧？你想想看,好歹我们都是江都来得啊。”

仙蕙本来就提心吊胆的，又被她缠磨了好几天，这些话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不由忍无可忍,烦躁道：“有三十六个秀女都是江都来得呢！一个宫也住不下。”

曹娥怔住,继而窘得涨红了脸，愤愤道：“你能耐什么啊？还没做上娘娘，倒先摆起娘娘的谱了！”气得摔了门,“稀罕么？都是秀女，有什么了不起的。”

仙蕙顿时觉得耳根子清净了。

----却不知祸从此起。

第二天，仙蕙没有等到梅贵妃的赏赐，却等到了梅贵妃的传召。来领路的宫女，用一种看死人的表情，勾起嘴角道：“请罢，仙蕙姑娘。”

到了玉粹宫，梅贵妃漫不经心的比划着手指甲，十指滟滟，好似染血一般。等人进来以后，半晌了，才挑眉问道：“听说，你们来得路上客栈失火了。”

仙蕙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直觉告诉她，后面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出来罢。”梅贵妃淡淡道。

仙蕙顺着她看的方向，扭头看去，眼里顿时露出惊讶之色，……是曹娥！

梅贵妃往下睨了一眼，“说说，客栈失火是怎么回事？”

曹娥跪在地上，义愤填膺的说道：“就在我们离开江都的第一夜，晚上客栈突然无缘无故失火了。这件事情，从江都来得秀女都知道。”指了仙蕙，“失火的屋子，就是她住的屋子，另外一个秀女，因为被厉嬷嬷责罚而去了柴房。”

梅贵妃皱眉，“说要紧的！”

曹娥吓得一哆嗦，赶忙飞快道：“当时我就住在邵仙蕙的隔壁，因为失火害怕，一直留意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咽了下口水，“有人喊了，有刺客！后来好像是刺客被人抓住，但、但她……，肯定是不清白了。”

仙蕙顿时脑子“嗡”的一下。

梅贵妃见她脸色惨白，心下快意，“邵仙蕙，你怎么说？”之前故意让她惹眼，果然就激起了别的蠢货心里不平，那曹娥告状告得飞快，正在做着扳倒了对手，好踏着尸体上位的美梦呢。

“不是那样的。”仙蕙努力镇定自己，微微颤抖，“当天夜里的确是失火了，有个刺客，不过那个刺客是女的，是一个妇人。”

“你胡说。”曹娥急了，要是扳不倒仙蕙再惹一身骚，让贵妃恼怒怎么办？因而急急指责，“撒谎！哪有刺客是女的？肯定是男人！”

仙蕙恨不得上前扇她一耳光，强忍了怒气，回话道：“贵妃娘娘，当天失火抓刺客的时候，厉嬷嬷也在的，她可以作证，那个刺客的确是一个妇人。”

梅贵妃一声轻笑，“传厉嬷嬷。”

今儿的戏，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唱完的。

等厉嬷嬷来了，自己可是要唱一出热热闹闹的大戏，才能收工。

静谧如水的大殿内，幽幽静静，间或能听到香炉里面香屑燃烧的“劈啪”声，又小又细又轻，更家增添一种无形笼罩的压力。

厉嬷嬷进来以后就脸色灰败，跪在地上。

仙蕙顿时感觉更加不好，她不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嬷嬷吗？听说，就连皇后娘娘和妃子们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突然不言不语就跪下了？而且一脸做错了事，被人拿捏住把柄的模样。

她……，可是知道自己和高宸“不妥”的。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兜脑的，正从万丈高空朝着自己袭来，----明明知道掉进了阴谋里面，却无法脱身。

“厉嬷嬷。”梅贵妃又问：“邵仙蕙说，当天客栈失火的时候，进去的刺客是一个妇人？你也在场，她说得可都是实话？”

“是。”厉嬷嬷低头回道。

梅贵妃又道：“一个人的话难以尽信，谁知道你有没有收了她的好处，而替她撒了谎？”凤目微微一转，“当时可还有别人在场？”

“有。”厉嬷嬷回道：“江都庆王的嫡出幼子，四郡王高宸当时也在现场，是他的侍卫抓了那个刺客妇人。”

“这么说，她没有撒谎了。”梅贵妃根本没有半分喝斥，反而问道：“那么当时除了四郡王和你，还有别人吗？邵仙蕙又是藏在哪里？怎么被找到的？”

厉嬷嬷好似被人掐住了七寸，对方问什么，就一五一十的说什么，“当时侍卫们和其他人都离开了，就奴婢和四郡王在。”看向仙蕙，“她藏身在窗户外面，因此……，才侥幸逃过床下刺客的杀害。”

“聪明啊。”梅贵妃拍了拍手，笑道：“真是一个机灵伶俐的姑娘。”

仙蕙可高兴不起来，一颗心……，就好像被人用细线提着，高高吊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弦会绷断了。只盼梅贵妃快点问完，就此了结，----可是大殿里的气氛，明显不是能够轻易化解的。

果不其然，梅贵妃接着又笑问：“邵仙蕙，当时夜已经很深，想必你也应该上床睡觉了。而就算你机灵，听得刺客的动静赶紧藏起来，慌乱之中，肯定不可能穿戴得整齐整齐，哪有功夫给你慢慢穿衣服啊？也就是说……”她笑了笑，“本宫不是那种妄自揣测的人，还是让厉嬷嬷来说，当时她身上穿了什么？”

仙蕙听得这话，顿时身体忍不住摇摇欲坠。

厉嬷嬷静默了一瞬。

“怎么？！”梅贵妃冷哼道：“你想编造谎言！别忘了，呵呵……”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却没说具体内容，转而道：“若是秀女不清白了，再献给皇上，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厉嬷嬷像是给吓着了，软在地上。

而旁边的曹娥则吓得不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还不说？！”梅贵妃厉声喝道。

厉嬷嬷慌张道：“当时邵仙蕙的确没有穿戴整齐，而是只穿了中衣，她藏在窗户后面吹了冷风，冻僵了。进来的时候没有站稳，差点摔在地上，是……，是四郡王伸手抱住了她，这才没有让她摔着的。”言毕，就伏在地上不动了。

仙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难以呼吸，几乎快要晕过去。

“原来如此。”梅贵妃曼声笑了，“看来四郡王也是一个温柔多情的人，知道怜香惜玉啊。”望着仙蕙呵呵的笑，“哎，可惜了。”

大殿里面一片静谧无声的死寂。

仙蕙脑子里里面“嗡嗡”的，完了，完了，不仅自己完了，还连累了高宸，自己和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等等……，要是高宸因此有个三长两短的，庆王府岂会放过邵家的人？！至少，绝对不会放过东院的人！

不！不可以！

仙蕙抬头看向笑容得意的梅贵妃，再看向厉嬷嬷，还有曹娥，不明白她们到底是串通好了？还是阴差阳错说出这些的？但……，这都没有关系了。

自己不想死，但却更不想让母亲、姐姐和哥嫂他们有事！绝不可以。

难道自己重活一世，就是为了给他们短暂的欢乐，再害得他们全都消亡吗？甚至就连高宸，也是被自己给害了啊。

大殿上，梅贵妃似乎说了什么，有宫人好像应声出去了。

仙蕙却听不清、听不见，就好像前世差点被大郡王侮辱那次，心中一片空白，脑子完全不能转动，根本不知道周围的人在做什么。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她欲哭无泪，心中升起无穷无尽的后悔和害怕，生怕会因此害了亲人们！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走到哪一步，就算自己死，也绝不可以害了他们！

对了，如果自己死了！是不是就能以死明志、以证清白，挽回皇帝的颜面了？那些失贞的妇人，不都是一死了之吗？自己现在还不算是皇帝的女人，人死灯明，皇帝也应该不会再迁怒了吧？

除了死，再也想不出别的解决办法。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否则的话，只会让事情越闹越大，让高宸跟着自己一起陷入泥潭，继而再惹出泼天祸事来！不要，绝对不要那样的血腥悲剧！

仙蕙怕被人阻拦，低着头，悄悄打量四周的环境。

大殿周围空荡荡的，离自己最近可以用来轻生的，只有一个放在梅贵妃椅子前面的鎏金博山炉，工艺繁复、尖锐多枝，花苞样的形状上面全是尖尖的角，而且这种鎏金香炉里面是铜芯，肯定足够结实！

要死，就得真的死！自己可不是邵彤云那种做戏的。

仙蕙回想起她短短的两辈子命运，竟然每次都死在被人陷害上面，每次都给亲人带来巨大痛苦，甚至危险，越想越是悲伤难过。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年轻少女，对生有着无限的眷恋，被迫受死，眼泪有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母亲、姐姐、哥哥嫂嫂，祖母，还有琴姐儿，还有陆涧，还有姐夫宋文庭和今生尚未见面的小外甥，……永别了。

仙蕙哽咽哭了起来，趁着梅贵妃等人冷眼看笑话，猛地冲了上去，抱起博山炉往头上狠狠一磕，顿时血流满面磕破了头，软软倒在了地上。

梅贵妃顿时惊呼，气急败坏道：“快！快传太医！千万不能让她死了！”

玉粹宫顿时一片忙乱嘈杂。

正在喧哗，忽地听见外面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在一群宫人们的簇拥之下，皇帝缓缓走了进来，约摸半百年纪，因为连圆圆的，身体发福，明黄色的五爪龙袍穿在他的身上，都少了几分气势。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长身玉立，有着一种淡淡的晴雪玉濯光华。

梅贵妃眼里露出一丝惊讶，继而上前请安。

“免。”皇帝摆摆手道：“不用回避，他是庆王的四儿子高宸。”

高宸看着一地触目惊心的殷红鲜血，和生死未卜的她，眸光幽深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大家误会了，女主不会在皇宫里磨磨唧唧很久的，选秀这个剧情是为了让女主订亲，然后进入婆家宅斗~~~

今天12:00第二更，赶紧说完这个剧情o(n_n)o~~~

土豪，土豪，这是你们掉的包养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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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赐婚

大殿内，一片让人压抑不已的沉默。

皇帝没有问话,地上又躺着一个不知生死的秀女,谁都没敢吭声儿。

很快,太医闻讯赶来。

一番诊脉后回道：“还有气儿。”

“那就好。”梅贵妃露出一脸放心的神色，又担心，又焦急，连声吩咐,“来人,快扶她到后面躺着去。太医,赶紧救治！”她三分演戏，七分是真的着急，大戏还没有唱完，那个小狐媚子可不能死了。

宫人们七手八脚的抬走了仙蕙，太医跟着进去。

“怎么回事？”皇帝问道。

厉嬷嬷和曹娥都不敢吭声儿，特别是曹娥,吓得头都快贴到胸口上去了。

梅贵妃叹了口气,“这丫头，性子也太着急了。”指了地上的曹娥，婉声解释，“原是这个秀女曹娥告状，说刚才那个叫邵仙蕙的秀女，在进京的路上，遇到客栈失火还有刺客，怀疑她已经不清白了。”

皇帝眉头微微皱起，脸色不悦。

梅贵妃又道：“结果却是一场误会。”她笑了笑，笑得颇有几分不怀好意，“臣妾方才问过厉嬷嬷了，说是那刺客是个妇人，当时她和四郡王两人都在场，可以作证。”

皇帝看了厉嬷嬷一眼，然后问高宸，“可有此事？”

高宸回道：“有。”语调平静，并没有因为梅贵妃的隐隐暗指，而气急败坏，“刺客的确只是一个妇人，并无男子。请皇上放心，臣绝对不敢把失了清白的秀女，送进宫污了皇上的龙眼。”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又问梅贵妃，“那秀女还寻死做什么？”

梅贵妃忙道：“那个邵仙蕙当时为了躲避贼人，急急忙忙藏身窗后，结果没有来得及穿上外衫，后来差点从窗台上面跌下，是四郡王救了她。”摇头叹道：“孤男寡女的有点说不清，她一着急，就想不开寻了短见。”

高宸低眸，掩盖住了眼里的冷冷寒芒。

无缘无故的，她怎么会出现在梅贵妃的玉粹宫？又怎么会说起客栈的事？分明就是梅贵妃设计陷害她，同时……，陷害自己！

皇上年过半百，膝下却没有一个皇子。

最近几年，臣子们大抵都觉得皇上不能再有亲生子嗣，渐渐的，就有了过继皇嗣的呼声。可是不仅皇帝子嗣空虚，往上数两代的皇帝，都是只得一个皇子继承大统，独苗苗传下来的皇位。

要过继，就只能往旁支里挑了。

而和皇室血统最近的两支，一支是燕王，一支是父亲庆王。

论起亲戚情分来，燕王和父亲，跟皇帝都是同一个曾祖父的从兄弟，所以燕王的儿子，和自己几兄弟，就成了过继皇嗣的热门人选。

而梅贵妃，早就暗地里和燕王一派勾结上了。

她不仅想要借此害了自己，还要让整个庆王府都背上不好的名声，从而扶植燕王的儿子上位，到时候就能分她一杯羹了。

----倒是挺会做美梦的！

静默中，皇帝淡淡扫了高宸一眼，目光犹豫不定。

“皇上。”高宸先开了口，声音清朗，“当时月黑风高的，秀女邵仙蕙为了躲避刺客，在窗户后面站了许久，人都冻僵了。”不着痕迹改了当时情景，“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从窗户上跌下去，臣不能见死不救。”

梅贵妃眉头一挑，不好说高宸撒谎，冷声道：“那她就是死，也应该死一个清白。四郡王何必去救她？反而让那邵仙蕙说不清楚了。”

高宸淡淡道：“嫂溺叔援，权也。”

梅贵妃气恼反驳，“你这是狡辩……”

“皇后娘娘驾到。”

大殿外，太监的唱诺声打断了里面的争执。

吴皇后领着宫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在门口，将高宸和梅贵妃的话听了大半，不由微微皱眉。这个四郡王高宸果然不可小觑，反应这么快，还好自己赶来的及时，不然就白费一番周折了。

先上前行了礼，然后道：“听说这边有个秀女出了事，所以臣妾过来看看。”

她是中宫皇后，职责所在的确说得过去。

梅贵妃却脸色不善。

吴皇后根本就不理会她，接着说道：“皇上，臣妾刚才在门口听着几句，觉得四郡王说得对。嫂溺叔援，不过是事情从权罢了。”笑了笑，“论起来，秀女们都是要侍奉皇上的。若是那秀女服侍了皇上，四郡王啊，按辈分还得尊一声婶婶呢。”

高宸微微欠身，表示谢过。

婶婶？梅贵妃气得柳眉倒竖，照这么说，那小狐媚子一下子就成了长辈？四郡王是侄儿救婶婶，自然也就可以逃避男女搜受不亲了。

呸！就知道，吴皇后这个贱.人过来肯定没好事，专门过来搅局的！等等，莫非她和庆王一派勾结上了？这么一想，就更不能让对方得逞了。

当即冷声道：“可笑！皇后娘娘说话未免太言过其实。小小秀女，连一个名分都还没有，怎么就是郡王们的婶婶了？也不怕折了福！”

吴皇后并不和她争吵，而是道：“我不过是打一个比方，贵妃急什么？虽说秀女还没有册封名分，到底是献给皇上的，四郡王敬着一些，也没什么不对啊。”

梅贵妃听她转移话题，当即抢白，“我们现在是说四郡王抱了那秀女，男女授受不亲，皇后娘娘不扯太远了。”

吴皇后不回答她，转而对皇帝说道：“皇上，您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之人莫非王臣，心胸自然是和苍穹大海一样宽阔。依臣妾看，既然四郡王和那秀女有缘，又是年轻未婚的宗室子弟。”语气一顿，“何不将那秀女赐婚给他？”

赐婚？！高宸目光一跳，脸色微变，但最终忍住没有说话。

皇帝闻言沉思起来。

若是传出秀女清白已毁的丑闻，肯定让皇室颜面蒙羞，让自己脸面尽失，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若是赏赐一个秀女给宗室子弟，不仅能和风细雨的解决问题，还能显得自己宽宏大度，有做天子的胸襟气量。

“皇上。”吴皇后已经人过中年，比不上梅贵妃年轻貌美，不过笑起来却是端方和蔼，颇有中宫气度。她继续劝道：“如此一来，皇上可就成全了一段佳话了。”

梅贵妃顿时急了，“皇上！怎么能赐什么婚啊？那秀女不清不楚，论理就应该以死明志证她清白，还有四郡王……”

皇帝一声断喝，“够了！”比起对宠妃的偏疼，当然还是天子的颜面更重要，“你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非得找点热闹？”厉声喝斥住了梅贵妃，“什么污七八糟的话，你也敢说！”

梅贵妃脸色微白，不甘心，却又不能驳回皇帝的颜面。

皇帝转头，颔首道：“还是皇后的话有道理。”

吴皇后微微笑了，“臣妾能为皇上分忧，不胜欣喜。”

皇帝只想快点解决这个麻烦，当即道：“传朕的旨意……”

“皇上且慢。”吴皇后柔声打断，“依臣妾愚见，那秀女既然出了这样的事，难免会有些流言蜚语，于她、于四郡王都不好。眼下既然皇上准备赐婚，何不喜上加喜？再给那秀女多一份恩赐。”

皇帝对这位相伴多年的皇后，虽无宠爱，却颇为信任，知道她不会胡言乱语说些无礼要求，因而问道：“恩赐？你说说看。”

吴皇后笑道：“既然要成就一对佳人的佳话。单是皇上未免孤单，不如也赏臣妾一份颜面，让臣妾的娘家嫂嫂认了那秀女做义女，算是臣妾的娘家侄女。如此一来，那秀女再嫁给四郡王，岂不更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她起身福了福，“还请皇上赏臣妾一份体面。”

皇帝望了她一眼，略有沉默。

看来皇后不仅打算替自己解决问题，更是要替吴家拉拢庆王一脉，这和梅贵妃拉拢燕王一脉，打击庆王党，并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一个手段光明磊落，一个手段龌龊了些，----不免有几分心生寒凉。

自己年迈了，她们都觉得自己不会再有儿子了。

全都有着各自的心思和打算，算计不休。

罢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总不好先赞同皇后，再驳回了她，那自己岂不是自相矛盾？况且现如今朝局动荡不休，皇后党、贵妃党，还有其他各种势力，他们之间的平衡，也是需要精心布置的。

皇帝没有思量太久，出于帝王心思和权术的考虑，最终下了旨。

“今有庆王第四子高宸，年少未婚。又有吴皇后母族义女邵仙蕙，温良贤淑、蕙质兰心，特赐婚邵仙蕙与高宸为妻。”

吴皇后眼里露出满意的笑容，举止越发端庄大方。

梅贵妃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紧紧咬唇，到底不敢违抗皇帝的意思。只能暗恨皇后跳出来搅局，又怀疑她和庆王一派勾结，气得紧紧握拳，明红的蔻丹都折断了一截，方才暂时忍住一口恶气。

宣唱的大总管太监笑道：“四郡王，接旨啊。”

“臣……”高宸一瞬静默，跪下领旨，“谢过皇上隆恩，谢过皇后娘娘体恤。”

虽然不愿意牵扯到皇后的拉拢中，但是不能抗旨不遵。况且冷眼瞧着吴皇后，段数明显比梅贵妃高了几个层次。竟然生生让一桩有可能的丑闻，最终演变成了佳话，还让皇帝不得不同意吴家认义女之事。

这位皇后娘娘有点难缠啊。

皇帝笑道：“今儿出了一桩喜上加喜的美事，朕心甚慰。”

“那都是皇上胸襟开阔、宽宏体谅，是臣子们的福泽，也是天下人的福泽。”吴皇后笑语盈盈，奉承了皇帝几句，“连带臣妾和吴家也跟着沾光了。”

梅贵妃咬着唇，免得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

高宸则往内殿看了一眼，她还活着吗？可别让自己娶一块牌位回去。

******

赐婚？赐……，婚？仙蕙睁开眼，望着厉嬷嬷的嘴一张一合，说什么赐婚，觉得肯定是刚才没有死成，所以产生幻觉了。

啊？自己还没有死？！糟糕了！

她猛地奋力坐了起来，身子摇晃，又一阵头晕目眩栽了回去。

等到再次醒来，睁眼一看，周围已经是烛光摇曳的夜晚景象了。有个小宫女在跟前守着，瞅着她苏醒，赶紧出去叫了厉嬷嬷进来。

仙蕙眨了眨眼，望着她。

“躺着罢。”厉嬷嬷换了柔和口气，目光蔼蔼，看起来都有点不像她了，“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双精明的眼睛，似乎能够看透人心，“你想想，皇上赐婚这么大的事儿，我能骗你吗？我敢撒谎吗？”

仙蕙心道，好像厉嬷嬷的话也有道理。

她又不是疯了，怎么胡说八道皇帝赐婚？再者，自己能够平平安安的躺在这儿，也足以说明没事了啊。难道说，皇帝真的把自己赐婚给了高宸？！这……，这个消息，太过意外叫人接受不来，脑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转动了。

“所以啊。”厉嬷嬷坐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子，“你就安安心心的躺着，好好养伤，等跟着四郡王回了江都，择吉日成亲，就是风风光光的四郡王妃了。”

仙蕙还是不敢相信，虚弱道：“嬷嬷，……为什么？我不明白。”

厉嬷嬷便细细的把金銮殿上的事说了。

仙蕙听得怔住，想细细思量，额头上又生疼生疼的难受，脑子也不好使。反正大抵明白过来，皇后出面周旋，救了自己和高宸，还让自己做了吴家的义女，然后让皇帝把自己赐婚给高宸。

是啊，高宸可是皇家宗室子弟，倒也说得过去。

道理和逻辑都是对的，但是要接受这是事实，却始终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厉嬷嬷又道：“你别担心，四郡王在接了圣旨以后，担心家中不知情，万一再订下别的亲事就不美了。所以，已经让人给江都庆王府报信，哦……，还有邵家。”

仙蕙抬眸，半明半醒的状态中，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居然这么细心？那自己这边也都考虑到了。

其实认真说起来，高宸不是不好，……而是很好。

他年轻，出身天潢贵胄，长得丰神俊朗不必说，文武兼济、有智有谋，所以后来连连打下诸多胜仗。便是性子孤高一点，他身份和地位在那儿摆着，有那资格，这也算不上是缺点。再说他虽然看起来冷冷的，却几次三番出手相救自己，可见心地不错，只是性格上不易接近罢了。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半真半假好男风的传闻了。

可那毕竟只是传闻，说到底，谁也没见他包养过小倌之流。不过是因为他前世久久不成亲，有些猜测，却没有真凭实据的。

自己之前总是腹诽他、抵触他，说到底并不是真的讨厌他，而是心中对前世的大郡王有阴影，厌恶大郡王妃，所以有些迁怒庆王府的人而已。

仙蕙努力的说服自己，高宸很好，嫁给他也很好，是捡着一个大便宜了。

可是心里，却生出控制不住的隐隐难受。

自己就要嫁给高宸了，那陆涧呢？陆涧要怎么办？自己应该是要嫁给他的啊！进宫选秀前，自己还让哥哥跟他说等一等，没想到他却再也等不到了。

等自己和高宸被赐婚的消息传开，他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陆涧会以为自己贪慕荣华富贵？还是不能抗旨不得不嫁？他是会为自己不能嫁他伤心？还是忍不住因此闹出事端？不，自己真的不想伤害他。

“你怎么了？”厉嬷嬷瞧着有点糊涂，“你拣了一条小命，又能够嫁给四郡王做正室嫡妃，还委屈了你不成？”继而想着，回头是要跟着一起去江都的。没法子，不离开京城，梅贵妃那边肯定不会饶了自己。再者说了，皇后和吴家还有命于自己，且得和这位四郡王妃、吴家的义女，搞好关系呢。

因而缓和口气，温声道：“是不是被吓怕了？没事，没事了啊。”

仙蕙嘴角动了动，但最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出来。

她怕一开口，就忍不住会哭出声。

“你……”厉嬷嬷正要再细细劝解，外面忽地响起一阵喧哗动静，不由皱眉，“外面出什么事儿了？”

一个小宫女飞快跑了进来，面色惊慌，“不好了！启元殿走水了！”

厉嬷嬷吓得不轻，“启元殿走水？！”

仙蕙却是无动于衷。

自己前世就知道这件事，----启元殿失火，被有心人宣扬成了不祥之兆，是上天的震怒惩罚。皇帝先祭祀天地，然后再向列祖列宗告罪，最后为了广积天下善缘，增添福泽，便遣返此次所有进京的秀女们，让她们回家和亲人团聚。

事件没变，对于自己而言却来得迟了一些。

仙蕙的心隐隐作痛。

陆涧……，前世今生，我和你都是有缘无分错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高宸：“小乖乖，快来窝的碗里~~”

仙蕙：“哼，你好男风。”

高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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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鱼饵

因为启元殿失火,厉嬷嬷出去了一阵,又回来了。

毕竟这事儿她插不上手。

仙蕙稍微缓过来劲儿，暂时不去想陆涧,反正想也没用，在宫里走神更是容易给自己惹出大祸，还有可能牵连家人。因而努力镇定自己情绪，正在让小宫女服侍自己喝热汤，大口大口的喝了整整一碗。

她在母亲姐姐面前爱撒娇,但并不娇气。

厉嬷嬷在旁边瞧着，不由笑了，“你这丫头，倒省心。”若不然呢，换一个哭哭啼啼的让自己伺候，可是头疼得紧，又道：“不过也狠心,居然把自己脑袋砸那么几个血窟窿,真亏你下得去手。”

仙蕙讪讪的笑,不好回答。

当时可是报了必死之心，生怕力气不够，用了吃奶的劲儿使劲朝脑袋上砸，自己没死真算命大了。哪怕危险已经过去，可是回想，万一有可能因此害了高宸，害了东院的人，也仍旧阵阵心惊后怕。

厉嬷嬷撵了小宫女出去，跟她说道：“贵妃娘娘一时受了曹娥的蒙蔽，后来醒悟过来。看在马上选秀的大喜事份上，手下留情，让人廷杖了曹娥十板子，勉强留了她一条性命。只是曹娥随意攀诬指责与你，品行已坏，已经从秀女里面除名，被贬为宫奴，发配到浣衣局去了。”

仙蕙细细琢磨了一阵，悟了过来。

意思是，梅贵妃没事儿，全部都让曹娥做了替罪羊。

这个不稀罕，要真是梅贵妃为了一个秀女，就被皇帝重重责罚，那她也不可能混成皇帝的宠妃了。稀罕的是，厉嬷嬷是怎么脱身的？就算厉嬷嬷当时“实话实说”，并没有添油加醋，可她……，多少也会受点梅贵妃的迁怒吧。

当然了，自己才是最该迁怒的她的那个人，只是没资格。

厉嬷嬷生就一双厉害眼睛，最能读人心，“你别怨我，当时贵妃娘娘传我说话，我是不敢造假的，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仙蕙忙道：“嬷嬷实话实说罢了。”

“对不住了。”厉嬷嬷还是起身福了福，算是道歉。

仙蕙不可能真的处置她，走了过场，就没有再纠缠。依旧疑惑厉嬷嬷的事，又不好文，转而环顾了屋子一圈儿，“嬷嬷，我这是在哪儿？”

厉嬷嬷淡淡笑了，“皇后娘娘寝宫的偏殿。”

啊？！皇后的寝宫偏殿？仙蕙瞪大了眼睛，想起荣氏之前的讥讽自己攀高枝儿，现在还真的攀上了。呵呵，要是她知道自己躺在中宫偏殿，做了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又被赐婚给高宸，少说也得呕出三碗鲜血吧？不由讥讽一笑。

厉嬷嬷瞅着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哪怕额头上还裹着一大块棉布，可那甜白瓷一样的脸蛋儿，乌黑眉目，仍旧美得令人惊心！难怪梅贵妃会坐不住，如此美人，放在宫里对她威胁太大了。

“你看看你，父母给了这么一张好脸儿。”厉嬷嬷替她掖了掖被子，“好好养伤，可千万别破相了。”又道：“往后你的吃食我都替你看着，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决计不能有一点出错。”

这么好？仙蕙一头雾水的看着她。

厉嬷嬷笑道：“皇后娘娘的意思，这次你受了惊吓，让我往后在你身边服侍，算是给你赔罪了。”

服侍？赔罪？仙蕙终于明白过来。

----厉嬷嬷是皇后的人。

梅贵妃被人利用，想要污蔑自己的同时打击高宸，一箭双雕，却不知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吴皇后就是那个黄雀！既然厉嬷嬷是皇后的人，那不难猜了，事后必定是皇后出面保了她，捞了自己人不说，还能彰显一下中宫娘娘的大度呢。

哎……，后宫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呆的。

不过所谓的在自己身边服侍，是做皇后的眼线吧？因而淡笑，“辛苦嬷嬷了。”

厉嬷嬷见她没有一惊一乍，也没有刨根究底，显见得是一个聪明的，是一个值得服侍的主子。因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郑重，“容奴婢提前喊一声四郡王妃。还请四郡王妃放心，奴婢在宫中呆了几十年，往后跟了您，自然会竭尽所能用心服侍。”

仙蕙明白对方的意思。

厉嬷嬷虽然是吴皇后所派的人，但是跟在自己身边，只要事情不和吴皇后一党有冲突，肯定是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自己身边并没有称心如意的下人，厉嬷嬷又精明有手腕，见多识广，是后宅里头不可多得的人才。

虽是别人眼线，但物尽其用也是不错的。

要知道，自己若是嫁给陆涧不用勾心斗角，可现在要嫁给高宸，----庆王府本身就够乱的。更不用说，还有前世今生的宿敌邵彤云，心怀鬼胎的大郡王妃，身边没有帮衬的人可是不行。

因此温温柔柔的一笑，“说起来，我和嬷嬷是有缘分的，不然怎会早早结识？可见有些事事上天注定，我正瞌睡，皇后娘娘就送来了嬷嬷这个枕头。”

厉嬷嬷见她是一个聪明通透的，又懂事，眼里多了几分满意，说了几句贴心话，然后起身道：“四郡王妃眼下受了伤需要静养，往后说话的时间多得是，先歇着，奴婢晚点再进来探望。”

仙蕙也不跟她客气，的确头晕，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厉嬷嬷出去了，在吴皇后跟前单独说话。

“如何？”吴皇后的脸上，没有了那种在外面的和蔼笑容，而是颇为凝重，“那个邵仙蕙，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儿，可还长了脑子？”

厉嬷嬷笑道：“比姜婕妤还要伶俐几分，更兼貌美，是一个难得的好主子。”

吴皇后脸上就露出满意的神色，“那就好。”姜婕妤是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聪明伶俐、心思通透，听厉嬷嬷的口气，那邵仙蕙还更胜一筹。拨着茶，轻轻笑道：“本宫可不想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扶了一个蠢货。”

******

蓝天下，京城的一所阔朗宽大宅院里。

这是第一代庆王没有就藩的时候，留下来的祖产。因为本朝每隔几年，就有藩王们赴京觐见的传统，所以京城的庆王府一直有人照看。此次高宸进京之前，早就让人打了招呼，王府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屋里独自静坐出神。

----事情真是太荒唐了。

原本都已经想好应对的法子，偏偏皇后插了一脚，而且插得高明，最后圣旨一下就变成了这样，想改都没办法改。他心思不悦，除了皇后临时添乱意外，还有那个女人也够冒傻气的，居然把她脑袋往博山炉上磕，----想着那一脑袋血窟窿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骂她，“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蠢？会蠢到任人宰割坐以待毙？！”

高宸情绪起伏，眸光反而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冷了。

几天后，皇帝下旨遣返所有的进京秀女。

和前世不同的是，有个倒霉的曹娥做了浣衣局的宫奴，有个幸运儿邵仙蕙被镇国夫人认做义女，还被皇帝赐婚给了四郡王高宸。两个段子，偏巧又是串在一起的，比启元殿失火的事还要引人瞩目，众人私下议论纷纷。

高宸对此报以一声轻嘲。

吴家想捏着一个义女的身份，捏着未来的四郡王妃，进而捏着自己，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皇室宗亲不娶功勋权贵之女，只能娶平民女，也亏得他们绞尽脑汁，居然想了这么一个曲线救国的路子。

如此看来，庆王府是避不开过继皇储的风浪了。

“四郡王。”初七气喘吁吁跑了进来，“镇国公府把邵二小姐接到府上去了，说是请了太医在府上，专门伺候，让邵二小姐把伤养好了再走。因为怕你担心，所以特意让人过来知会一声儿。”

养伤？是想让她和吴家培养感情罢。

高宸心下清明有如镜台，----吴家布好了鱼饵，自己这条鱼也该乖乖上钩了。

他去了一趟镇国公府，先对镇国夫人行了晚辈礼，说得客气，“之前只听太医说她性命无碍，却未亲见，心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脸上有点局促为难，“不知国公夫人可否有空？陪我进去看一眼。”

镇国夫人怎么会没空？就怕他不来，见他来了，还主动提出要去看望义女，不免心下大喜，“你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当然还是进去看看才得放心。”

领着人进去，丫头正在给仙蕙的额头换药。

她轻轻闭着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落下一道青色弧线，像是睡了过去。

一张清丽绝伦的小脸素白如瓷，细腻光洁，可惜额头上却有好几处暗红伤疤，大大小小不已，看起来颇有几分吓人。

高宸的眉头微微皱起。

镇国夫人埋怨丫头真不会挑时候，偏偏赶在这会儿换药，赶忙笑道：“仙蕙年轻，伤势好得快，养一段时间伤就好了。”

高宸没有回答她，仍旧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镇国夫人怕他嫌弃仙蕙容貌，又道：“我年轻的时候脸上也曾经受过伤，当时家里人吓得不得了，担心万一落了疤可怎么办？可十几岁那会儿的年纪，哪里会落疤？等好转了，一丝儿痕迹都没有的。”

高宸像是太过担心未婚妻，连别人说话都听不见，径直走了过去，朝着丫头的药碗伸手，“放下罢，我来给她换药。”

丫头怔住，转头去看自家主子。

镇国夫人当即喝斥，“叫你放下就放下。”

丫头赶忙把药碗递了过去。

高宸侧身背对这边，看不到表情，只看得到手上动作十分温柔，一点点挑起药膏给仙蕙涂抹。虽然姿势有点僵硬，但想来是不常做这种事的缘故，那份脉脉温情，从他的耐心里就可以感受的到了。

镇国夫人越看越是满意高兴，不仅没有喝斥他的举动，反而连丫头也撵了出去。

高宸心思复杂的抹着药，看着她那犹如蝉翼一样的漂亮睫毛，正在轻轻颤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似乎也转了转。原本懒得理会，后来忽然心思一动，故意不悦道：“醒就醒了，为何还在继续装睡？”

仙蕙一脸尴尬睁开眼睛。

高宸训斥道：“博山炉是能往脑袋上招呼的东西吗？还下死劲儿。”语气严厉，可是话却透着亲近熟络，“就没见过你这么冒傻气的！”

仙蕙本来就怕他，现在听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越发紧张得不行，“我、我……”声音都是抖的，“我当时一着急没想清楚，你别生气啊。”又是浑身别扭，“那个……，不用你来，还是让丫头来抹药吧。”

“闭嘴！你给我老实一点儿。”高宸声音不容置疑。

镇国夫人在旁边含笑打量着，瞧瞧……，小两口打情骂俏多亲热啊。

心下喜不自禁，看来皇后娘娘的这一步棋走对了。

高宸和邵仙蕙都是江都的人，又有一点转折亲，多半早就已经熟识，甚至郎有情、妾有意，所以高宸才会不避嫌的抱了她！往后只要捏着这个义女，就等于让高宸有了掣肘，将来皇后娘娘和吴家再努力周旋，成就那件大事，吴家可就要再出一位皇后了！

这种天大的喜事儿，搁在本朝，那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就回江都，夫妻双双把家还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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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惊魂

仙蕙觉得自己两辈子的尴尬加起来,都没现在尴尬。

高宸坐在床边,一下又一下，细细密密的给自己涂抹膏药。他那样一个利落干脆的人，今儿慢吞吞的,半晌都抹不完,感觉自己额头上都快糊成墙了。而且因为两人离得很近,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味道袭来,兜头兜脑,好似把彼此都裹在了一起。

如此尴尬的气氛，他居然还不准自己装睡？非得让自己睁开眼睛看着,和他一起演戏，简直窘迫得浑身都要僵硬了。

高宸却表情淡淡的，动作平缓,好似做着一件再正常不过得事。

这人脸皮怎地这么厚？仙蕙羞窘了一阵,反而生出一股子虎里虎气,怕……、怕什么？他高宸不是有可能好男风吗？看他那动作，就知道是在拿自己当物件儿摆弄。

自己也拿他当一个物件儿好了。

唔……，眼前这物件儿瞧着还行，模子不错，线条也不错，外观看着也不错，细节也是无可挑剔。本来底子就好，再配一件玉色的素面丝光外袍，墨绿腰带，打扮得光鲜体面的，----这种货色，放外头肯定能卖一个好价钱。

她一阵胡思乱想，埋汰某人，感觉不那么尴尬了。

高宸瞅着她一双墨玉般的眸子乱转，里面星光闪烁，分明就是在不停打量自己，而且左看右看都看不完，忽地开口，“在看什么？”

仙蕙从漫天神游里回魂，吓了一跳，结巴道：“看……、看你。”

旁边的镇国夫人瞧着好笑，不由掩面。

偏生高宸又问，“你一个姑娘家，脸皮还能再厚一点吗？

仙蕙的脸腾得一下红了。

镇国夫人实在没有忍住，“扑哧”一声，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四郡王，可不许这么打趣我的乖女儿，姑娘家害臊，等下不好意思了。”要不是顾及孤男寡女不便独处，都想让出空儿，给他们小两口单独相处呆着了。

高宸终于抹完了药，起身对镇国夫人微笑道：“夫人说的是。”不过仙蕙一向都有点淘气，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夫人多多包涵。”一副和未婚妻早就相熟的口气，还微微欠了个身，然后才去看她，“我先走了，你好生歇着。”

仙蕙已经窘得满面朱霞，又羞又恼，心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平时一本正经的，噎人的时候却比谁都还要促狭，转过头，完全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高宸也不介意，施施然告辞，“有劳夫人，今日晚辈多有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镇国夫人亲自送他出去，笑着说道：“我半辈子只养了几个淘气小子，没有闺女，幸亏如今认下仙蕙，总算是全了我儿女双全的心愿。四郡王只管放心，我们吴家，对仙蕙必定和对待亲生女儿一样。”

高宸淡笑应付，然后礼数周全的欠身离开。

自此以后，他每天都要过来探望一回，亲自给仙蕙换药。反正皇后党的牌子已经揭不掉，无所谓非议，干脆把皇后和吴家这边的人情给做足，让他们满意了。

仙蕙上次被他噎得够呛，虽不敢给他脸色瞧，但之后从来都是绷着小脸儿，从头到尾一本正经，也不看他，也不说话。

高宸何曾把她这点小儿女情绪放在心上？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对他来说，妻子是传宗接代必须要有的那么一个人。至于鹣鲽情深、琴瑟和鸣，以及红袖添香之类，根本就没有想过。仙蕙虽然不够理想妻子的端庄大方、温婉贤淑，但也不算太糟糕，总好过邵彤云那种没品行的女人。

所以尽管对未婚妻不太满意，但只要品行不出错，一样还是会把她放在妻子的位置上敬着、护着，负起丈夫应有的责任，以及相应范围内的容忍度。所以仙蕙的小情绪不足他挂怀，而之前往江都报信的时候，他也考虑周全，连邵家一并想到了。

高宸从镇国公府离开，回了王府。

他双手背负，安静的站在雕花窗户的一侧。

此时一抹清晨阳光斜斜投映进来，照得他眸光璀璨，那清冷视线正朝着遥远的江都方向，眺望蔚蓝天空，----再过五、六天，快马加鞭的急信应该就送到了。

******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邵彤云穿了一身海棠色的妆花织锦春衫，挑了金线，在阳光下烁烁生辉。她原本就生得眉目娇俏、粉面含春，如今做了大郡王的夫人，打扮妩媚华丽，更是比做姑娘的时候多出几分女人味儿。

今儿庆王府的女眷在后花园赏桃花，热热闹闹的。

大郡王妃一直盯着她的肚子，再三提醒，“你这才过了头三个月，当心一些，等下就老老实实坐着看花，喜欢哪一支让丫头去折，千万别自己乱走动。”细细叮嘱，“再好看的桃花，也比不得你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邵彤云娇声笑道：“表姐，我知道了。”

她嘴里这么说，结果等到花宴一开人多忙乱的时候，又领着丫头溜开，到底还是折了两支桃花回来，还拿去庆王妃跟前献宝讨好。

庆王妃让丫头拿了下去插瓶，并不热衷，淡淡道：“你有身孕，坐罢。”

邵彤云笑着坐下了。

大郡王妃见她不听话，不免气得肝疼。

原先这位表妹还是端庄大方、为人懂事，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她进王府做了侍妾以后，就变得无法无天约束不了了。

起先是撒娇卖痴的霸占丈夫，自己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加上那件事的确是误了她，所以处处多有忍让。可她还是一点都不识趣，一会儿要逛花园子，一会儿又要吃外头买的小吃，全然不为肚子有半点避忌！弄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偏偏丈夫不管，每次抱怨，他总道：“彤云年纪小，难免是要淘气一些。”

都给人做了侍妾成了妇人，还小什么？大郡王妃心里暗暗发狠，若是表妹生个儿子，自己抱走也罢了，若是她生下来的是个丫头片子，且得跟她讲一讲什么是规矩！

一个小厮急冲冲闯进后花园来。

大郡王妃正在上火，不由喝斥道：“混跑什么？这是你能到的地儿吗？！”

“京中急信！王爷一封，王妃娘娘一封。”

大郡王妃闻言脸色一变，“快给我。”赶紧一把拿了信笺，飞快送到婆婆跟前，“京城送来的急信，母亲快看看。”

庆王妃不知是福是祸，赶紧拆信。

大郡王妃、二郡王妃、三郡王妃，还有舞阳郡主、孝和郡主，以及万次妃、吕夫人等庆王的侍妾，袁姨娘等小一辈郡王的侍妾，以及两位孙女辈的县主，全都眼巴巴的望着那封信，皆是神色紧张。

庆王妃看了信笺，表情怪异，微微张嘴半晌都没说话。

“母亲。”舞阳郡主急了，“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你倒是说话啊。”

“好事儿。”庆王妃说得有点慢吞吞的，看向大郡王妃，又看了看邵彤云，“老四在信上说，皇后娘娘的大嫂镇国夫人，认了仙蕙做义女……”

众人都是大惊失色，表情丰富。

庆王妃补道：“皇上还下了旨，将仙蕙赐婚给了老四为妻。”

“啊……”花团锦簇中，不知道是谁轻呼了一声，但很快，众人的目光都朝邵彤云看了过去，也有扫过大郡王妃的。

这下子，女眷们的脸色简直是五彩缤纷了。

大郡王妃愣在当场，不能相信，“母亲，你让我看一看。”

难道自己还撒谎不成？庆王妃面色不悦，但当着大伙儿，还是要给大儿媳留一点脸面的，让丫头把信递了过去。

大郡王妃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了好几遍，身体猛地软了下来。继而发觉众人都在打量自己，不得不强打精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事儿，皇上赐婚是好事儿啊。”

完了，完了，有这么一个难缠有仇的妯娌进门，往后还有清净日子过吗？那邵仙蕙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视线一晃，仿佛看到了以后鸡飞狗跳的日子景象。

而比她更为震惊的人，是邵彤云。

圣旨赐婚？！简直好似被一道闷雷击中，震得她，半晌都回不过来神。

怎么会是这样啊？就在前些天母亲过来看望自己时，还得意万分的说，“都已经安排好了，这次啊，保证叫仙蕙有去无回，再也不让咱们烦心。”当时自己还觉得让仙蕙死得太便宜，太省心，没能让她好好领会自己的痛苦，却没想到……

她没死，还活着回来做四郡王妃了！

邵彤云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这个近乎逆天的消息。

仙蕙可以没死，算她命大，等她回来以后，自己有一千个、一万个办法对付她，但是……，她怎么可以成了四郡王妃？还是圣旨御赐的！不仅一辈子压在自己的头上，而且还、还霸占了高宸，那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嫁的男人啊。

邵彤云心中好似惊涛骇浪一般，云翻雨覆不定。

她将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忽然间，改了主意，----比起没良心的表姐，仙蕙才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敌人！要对付，也应该先联手对付了她。

******

仙蕙一直在镇国公府上住着。

每次当她要告辞的时候，镇国夫人都说，“你受了伤，若是急着赶路太折腾，太叫人心疼了，不如多休养一阵子。”

吴皇后隔三差五的让人赏赐东西出来，真是关怀备至。

足足住了半个月，一直住到仙蕙整天“义母、义母”的不绝口，熟络到可以挽着镇国夫人的胳膊撒娇，吴家的人这才满意的放行了。

这期间，仙蕙所享用的吃穿用度自不用说，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还有宫里赏赐的稀罕物件，十足十的国公府大小姐派头。镇国夫人每天亦是嘘寒问暖，抽出时间陪她说话，又给她准备了厚厚的嫁妆，让她带回江都。

总之竭尽所能，在这段时间里培养“母女感情”。

临走前，母女俩难舍难分了好一阵，镇国夫人才把人送上了车。

等出了京城，仙蕙长长松了一口气。

和来得时候不同，这次回去不是秀女的身份，而是准四郡王妃。因而坐了一辆无比宽大豪华的马车，仙蕙可以躺着，两个丫头在前面一左一右坐着，中间放着炭盆，里面烧得是无烟的银霜炭，一车子暖融融的。

相隔不远，在前面的高头大马上面，骑坐着一身英气不凡的四郡王高宸。

仙蕙想过自己要回江都，但却从没想过，会是眼下这种情景，----自己成了高宸的未婚妻，还是御赐的，和他小夫妻似的一起单独回去。

----满心的荒唐和不真实感。

除了这些，一路倒是平安，大半个月后顺利的抵达江都邵府。

“四郡王！”远远的，就传来邵元亨略显激动的声音，“这一路风尘仆仆，小女一直仰仗四郡王照顾，多有劳顿，邵某真是不生惭愧。”在他的引领下，马车队伍从正门直接进去。

一路几道大门全都拆了门槛，通行顺畅，完全是恭迎贵宾的架势。

仙蕙心下轻笑，自己这可是沾了高宸的光，沾了皇后娘娘和皇帝赐婚的光，也能在父亲面前当一回贵客了。一进院子，人还没来得及下马车。沈氏和明蕙就迎了上来，都是激动无比，“仙蕙！你回来了。”

仙蕙下了车，看着母亲和姐姐熟悉的面庞，想起自己九死一生的惊心动魄，满腹辛酸喊了一声，“娘，姐姐。”

母女三人紧紧抱在一起，都是红了眼圈儿。

邵元亨今儿精神奕奕，红光满面笑道：“进去说话，都别在外头吹凉风了。”视线打量着二女儿，表情欢喜满意。

她梳着简单的少女双丫发髻，挽了一抹头发弧在额头上，缀了一溜雪白珍珠，衬得她肤光胜雪、灵动俏皮，身上穿着京城时兴的箭袖裙子，看起来便有了几分贵气。到底是去京城里历练了一圈儿，做了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不一样了。

“爹。”仙蕙上前裣衽，没有多话。

邵元亨不免有几分尴尬，女儿走之前，自己说的那些话实在太狠，只怕她年纪小爱记仇，装在心里了。只是眼下没有空多说，往后再找机会化解罢。他眼下觉得女儿是皇后的娘家侄女，镇国夫人的义女，未来的四郡王妃，----不仅不觉得女儿摆脸色，反而处处想着如何迁就退让。

因此做出高兴的样子，“仙蕙到底是出了一趟远门，能干多了。”

能干？命都差点给葬送了！

仙蕙抿嘴儿不言。

高宸看了她一眼，忽地开口，“你先回去，我和你父亲说几句话。”

仙蕙愕然，以为他是借着未婚男女需要避忌，为自己解围，心中生出小小感激，福了福，“那我先回去了。”

邵元亨点头道：“去罢，去罢。”交待沈氏，“让仙蕙好好儿歇着。”那巴结讨好的口气，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来。

沈氏和明蕙也对高宸福了福，母女几个告辞而去。

----她们都想不到高宸要做什么。

邵元亨迎着人进了正厅，恭敬让座，“四郡王请，我让人上茶。”

“茶就不用了。”高宸摆手，“劳烦请荣太太出来一趟，我有话说。”

邵元亨一脸迷茫，这……，四郡王找荣氏做什么？难道说，是仙蕙那丫头在四郡王面前告状，说了坏话，他这是为仙蕙出气来了？却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吩咐，“叫荣太太赶紧过来。”

“你别多心。”高宸声音淡静，他的眼眸像是夜空中的微闪星光，明亮、璀璨，却透出寒凉之意，“是我有件事要跟荣太太说，仙蕙并不知情。”

邵元亨不敢表示怀疑，连声道：“是，是是。”

很快，门外传来小丫头的通传，“荣太太来了。”

荣氏神色紧张的进了门，她之前被丈夫的大手笔气病了一场，刚养好没多久，又得了仙蕙还活着消息，并且跟着一连串的打击，----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镇国公府人的义女，皇上御赐姻缘，即将嫁给四郡王高宸做嫡妻郡王妃！

把她气得又病了一场。

如今的荣氏已经不复去年的神采飞扬，就算刻意用脂粉遮掩，也掩盖不住眼角眉梢的憔悴和颓败，像是一朵鲜花，给晒干了大半的新鲜水分。就连她身上新制的明紫色妆花褙子，也因为消瘦，穿起来显得空空荡荡的。

“见过四郡王。”她上来行礼，面色显得惶恐不安。

高宸不理她，吩咐初七，“把人带上来。”

什么人？邵元亨和荣氏互相对视一眼，都是迷茫。

一顶早在邵府外面等候的小轿，很快被初七领了进来，然后直接抬进屋子，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何人。高宸朝着下人们挥手，示意都退下，然后让初七关上门，两个侍卫把轿子中的人拉了出来，扔在地上。

那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精瘦妇人，塞了嘴，脸色灰败无比。

“你们出去。”高宸抬手，让初七和侍卫们去外面戒严，不让人靠近，然后吩咐邵元亨道：“让她张嘴。”冷冷扫了那妇人一眼，轻飘飘道：“说实话，讲清楚，想一想你的家里人。”

邵元亨捏着脏兮兮的帕子，不知道这妇人究竟是谁，更不知道她又要说点什么。倒是荣氏，瞪大了眼睛，虽然并不认识眼前的妇人，但是有一件提心吊胆的事，让她担心无比，心下隐隐有了猜测。

那妇人，正是当天在客栈里行刺仙蕙的人。

一五一十，全身瑟瑟发抖，把事情起末原委都说了一遍。

高宸又吩咐邵元亨，“塞紧她的嘴。”然后说道：“仙蕙才从仙芝镇来到江都，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到底有什么仇家？还请邵大东家和荣太太自己琢磨琢磨，我就不多猜测了。”

荣氏脸色惨白，身体更是止不住的摇摇欲坠。

邵元亨目光惊骇的看向她，又是震怒，又是后怕，再看看一身寒气的四郡王，想起他和二女儿现在的关系，低头不敢言语。

高宸的目光像是雪山融化的冰水，缓缓淌过二人身上，“你们记住，仙蕙现在庆王府的人，是我高宸未过门的妻子。”忽然将腰间的佩剑拔了出来，只见寒光一闪，那妇人顿时人头落地，殷红的鲜血喷了整整半个屋子！

荣氏吓得张大了嘴，惊呼失声，“啊……！！”

她活了半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景象，那头首分离的画面，鲜血喷射的景象，----巨大的惊恐将她笼罩其中，心弦崩断，眼睛一翻便狠狠栽到在地！

邵元亨亦被鲜血溅到身上，惨白了脸，不自控的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高宸倒是挑了一个很好的位置，身上干干净净的，姿态云淡风轻，拿出帕子把佩剑上的鲜血细细擦拭干净，然后利剑回鞘。

“得空再来喝茶，告辞。”他语气淡淡，然后气定神闲的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仙蕙：“呃……，这出戏用了多少人造血浆？”

高宸：“总有三、五斤吧。”

仙蕙：“来，小宸宸，切个西瓜给本姑娘吃。”

高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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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五月五

邵家西院惊心动魄,东院却是一片温情脉脉。

仙蕙早就和高宸商量过了,客栈的事，宫中的事，反正都已经掀了篇章过去,不想对家里人说实话再吓唬他们。当时高宸可有可无,表示随意,他不会跟着撒谎，但是也不会去专门拆穿就是了。

因而客栈的事闭口不提,皇宫中的那番惊心动魄，也变得简简单单。

“……有个秀女和我起了口角,一赌气,就告状到贵妃娘娘跟前。正好皇上和皇后娘娘过来,听我说清楚事情只是一场误会,皇后娘娘夸我伶俐,向皇上提出让镇国夫人认我为义女,然后把我赐婚给四郡王了。”

事情有点过于简单,过于好运,只怕里面还有弯弯绕绕。

沈氏和明蕙对视了一眼，半信半疑。

仙蕙又夸张的道：“你们想不想知道，皇宫是什么样子的？还有皇上、皇后娘娘，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辈子能见着这么些真佛呢。”

明蕙问道：“是吗？那他们长什么样儿？”

“呃……”仙蕙打了个结，“我低着头，没敢看皇上长什么样儿。”怕姐姐和母亲对谎言生疑，又补道：“不过后来去皇后娘娘的宫里，嗯……，说了会儿话，倒是有幸见得皇后娘娘的圣容，很是和蔼的。”

沈氏叹道：“自然应该如此。”

她隐隐觉得，女儿有点言不尽实，----不然为何单单回避了贵妃娘娘？只怕这里头还藏着什么凶险，她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不过皇宫里都是些什么人啊？那是高高住在天上，一辈子连脚跟儿都看不到的神仙，想管也管不着的。难道自己还能跳起来，把贵妃娘娘给骂一顿啊？这毕竟是皇家的事，多问，没有益处，只要女儿平安回来就好。

远在天边的神仙管不着，但是尽在眼前的一尊大佛，……丈夫，却不能不管。

沈氏想起儿子的一番话，“娘，不管仙蕙说的前世今生是真是假，但是父亲送她去进宫，肯定不是假的。仙蕙虽然有些淘气，可从来不任性，况且她一门心思想要嫁给陆涧，怎么会自己跑去参选秀女玩儿？”

自己气得浑身乱颤，恨不得冲到丈夫面前撕碎了他！

邵元亨抛弃妻子还不够，还要再坑害亲生骨肉，到底还是不是人啊？自己当年怎么那么眼瞎，就看上了他，简直就是自戳双目都悔不过来。

儿子拉着自己不让走，苦苦劝道：“仙蕙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跟你和明蕙说这些，那是她怕你们伤心。娘……，现在和父亲闹也没有意义，吵了起来，不是辜负了仙蕙的一片心吗？”

“儿子已经花钱雇了人去京城，打探消息，再等等，仙蕙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不等又能如何？冲到皇宫里面去抢人吗？！

仙蕙走了多少天，自己就哭了多少天，一直到四郡王派人送回大好消息，东院的人才把心落回原地。罢了，既然已经看穿了丈夫的真面目，心里记下就是，往后该怎么防备怎么防备，何必撕破脸徒增难堪？

既然小女儿想要瞒着哄自己开心，就让她以为瞒着好了。

“仙蕙……”沈氏将小女儿搂在怀里，什么都没说，泪水却是止不住的落。幸亏小女儿捡了大运平安回来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是要把自己的心挖走一块吗？一想到此，和那个薄情人拼命的心都有了。

明蕙亦是含泪看着妹妹，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傻丫头啊，怎么能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父亲的薄情她死死瞒着，就为怕伤了亲人们的心，舍了自己，偏了父亲一大笔东西给东院。可这个傻丫头就不想想，若是她因此有事，拿了再多的东西，那也叫整个东院的人伤心啊。

眼下皇宫里的事，她肯定没有说实话，母亲似乎也察觉出来了。

罢了，就让她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吧。

“虎丫头。”明蕙跟着红了眼圈儿，嗔怪妹妹，“真是一个虎里虎气的。”

仙蕙以为她们还是在说自己选秀的事儿，窝在母亲怀里撒娇，“娘，姐姐，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不过……”明蕙微有疑惑，“仙蕙啊，前世今生又是什么？知道这次选秀的事情不成，又怎么回事？”

仙蕙微有迟疑，当时情急跟哥哥说了前世今生，有些后悔了。

“仙蕙！”邵景烨的声音，像是及时雨一般在外面响起。

“哥哥。”仙蕙起身，上前高兴迎接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邵景烨仔仔细细看了小妹好几遍，确认她无事，悬了两个多月的心，方才落回肚子里。他对自己要求甚严，心中的担心自责远比沈氏和明蕙更多，总觉得作为男子，是自己没有早点看穿父亲，没有照顾好小妹。

因为高宸是每到一处，就让人往家里报信大概位置，所以一听说仙蕙可能今天到江都，便立即从铺子上往回赶，连妻子和女儿都没有带回来。

仙蕙摇晃他的手撒娇，“哥哥，你呆了。”

邵景烨心情复杂无比，起伏不定。但却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故作轻松道：“我不是呆了，是想着你这么淘气，该怎么收拾你一顿才好。”

仙蕙笑嘻嘻道：“哥哥才舍不得打我呢。”

邵景烨镇定了心神，拉着小妹，进去一起坐下说话。

----大家都是疑惑前世今生这件事。

仙蕙看着母亲、哥哥和姐姐，觉得现在大家都平安无事，欢欢喜喜的，又何必再去翻开前世血淋淋的真相？哥哥已经知道了父亲的凉薄，自己会和他有商有量，往后好好应对，好好保护母亲和姐姐的。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就这么让母亲和姐姐永远活在假象里，永远不知道父亲的残忍和无情，让她们开开心心的过下去吧。

“没有什么前世今生。”仙蕙不想让她们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干脆仗着自己是小女儿，厚着脸皮笑道：“我瞎说的，那可能有前世今生这么离奇的事？我就是当时怕哥哥着急，瞎编的，没想到真的选秀被取消了。”

邵景烨一脸吃惊，沈氏和明蕙都是听得瞠目结舌。

“好啦，好啦。”仙蕙嘟了嘟嘴，“我这不是没事嘛，你们别揪着一直这个问题不放了。”笑嘻嘻道：“我不仅见着了皇上、皇后娘娘，还有去了镇国公府，有好多好多新鲜的事儿，你们想不想听？很有趣的。”

只是到了夜里，有件事，仙蕙却不得跟姐姐坦诚。

她散了头发，露出额头上还没有完全复原的伤疤痕迹，“我磕着了头，这事儿你别跟母亲和哥哥说，再养几天就好了。”

明蕙吃惊道：“怎么磕着的？”

“就是不小心呗。”仙蕙笑眯眯的，拉了姐姐滚到被子里，“快来，快来，我们俩能谁在一床上的机会，可是越来越少了。”

明蕙搂着妹妹，轻轻摸着她额头上的疤痕，“……虎丫头。”她又是心疼，又是心酸，泪水在眼眶里面团团打转儿，----这就是自己的妹妹，什么事儿都不愿亲人伤心的傻妹妹啊。

******

眼下初夏，仙蕙回来刚休息两天就是五月五，热热闹闹的端午节。

家家户户都忙着在门上挂菖蒲、艾叶，准备雄黄酒，然后包各式各样的粽子，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邵府的气氛则稍微有点古怪，首先荣氏病了，是真的给高宸吓出毛病了，躺在床上，根本就爬不起来。

西院的人根本不敢欢声笑语，就连准备端午节的东西，都是悄悄摸摸的。

而东院，沈氏正领着两个女儿、儿媳，亲自包粽子。现如今有丫头使唤，包几个意思意思，只当是玩一下凑趣儿。正在忙活，外面突然来了庆王府的人，一个管事妈妈领着两个丫头，进来笑道：“给沈太太送粽子来了。”

女婿给岳母家送粽子也算是习俗，这不奇怪。

沈氏笑吟吟让人接了粽子，又回赠了一些，还打发了几两银子算是喜钱。

仙蕙却是一阵怅然。

前世里，逢年过节都是陆涧亲自送东西过来。

哎？摇了摇头，自己怎么又想起陆涧了？不要想，不要想，说好不要想的。

可是前世的陆涧，是因为瘟疫而最终无治病死的。自己为了他，不知道哭掉了多少缸眼泪，一滴眼泪一分记忆，想忘掉……，哪有那么容易？心里说不要想，可是有关陆涧的事，却总不知不觉就忽地蹦了出来。

比如吃粽子的时候，又突然想起陆涧爱吃肉粽子的嗜好。

前世为了这个，自己还偷偷跟姐姐笑话他，“多奇怪啊，粽子本来就腻腻的，再包了肉在里面，岂不是更腻？他那样一个清清爽爽的人，怎么这般奇怪？姐姐你说，等以后我嫁过去了，万一为了吃粽子和他打起架来，可怎么办才好？哈哈……”

那些眼泪成河，那些欢声笑语，是前世里刻骨铭心的记忆啊。

“你们收拾好了没有？”邵景烨穿了一袭明蓝色的薄缎长袍，领口边上配着月白色的斜纹缎，使得他看起来轻薄凉爽，飘逸无比。

“好了，好了。”明蕙给妹妹腰间也挂上了艾叶，拉她出门，“走罢。”

这是她们姐妹出嫁前，最后一个节日，往后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就不方便随意走动了。沈氏心疼女儿快要嫁人，便让儿子陪着一起去看赛龙舟，怕人多拥挤，还特意租了一个小小的看台，又领着许多丫头婆子跟随。

江都护城河岸边上的看台不少，不但修得高高的，价格也高高的，都是有钱人家才租得起，寻常百姓只能挤在下面河边观看，视线差了很多。

沈氏领着儿女们上了看台，各自落了座，吃着瓜子、点心闲聊，一面吹着江边的清凉水风，周围丫头婆子伺候，下面家丁护院守着，倒也十分惬意。说起来，这还是来江都以后，第一次这么悠闲自在出来玩儿呢。

只不过，这一天注定悠闲不了。

仙蕙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看着河岸边的热闹，倒是少了几分惆怅和恍惚，慢慢的也来了兴致，侧首笑道：“姐姐，我们来打赌好不好？我赌那一艘威风凛凛的蓝色龙舟，一看就很有气势，今儿肯定能够夺得第一。”

明蕙心疼她，顺着她，笑着附和道：“那我就赌左边第三红色的那艘龙舟罢。”

仙蕙站在看台边上四下眺望，面前是一条巨大白色长龙般的江水，河水波光粼粼，龙舟五颜六色、绚丽缤纷，两岸挤满了观看赛龙舟的百姓。她随意闲看着，忽然间视线一顿，停留在一个淡翡色的小小身影上，太远了，看不太清楚。

可是凭着直觉，那人……，应该就是陆涧。

他也是来观看龙舟赛的吗？是不是和姐夫宋文庭在一起？心思恍恍惚惚，这大概是今生自己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了吧？远远的再看一眼，然后他走他的独木桥，自己走自己的阳关道，然后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挺要紧的一个剧情，努力码字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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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落水

“仙蕙，你在看什么？”明蕙随口问了一句,唤道：“快过来，别站在栏杆边一直吹凉风，老老实实坐着看,一样看的见的。”

“哎？”仙蕙冲着姐姐一笑,“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等她再回头，那个小小的淡翡色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仙蕙心里有点怅然若失，又松了口气。她摇摇头，决定不要再去想陆涧,特别是眼下这种公开的场合，一不小心说岔嘴可就麻烦了。

“开始了！开始了！”

看台下面的人群里传来欢呼声,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两岸观赛的百姓们都热烈欢呼起来，再加上锣鼓喧哗的动静,简直声响动天！

仙蕙回来坐着，跟姐姐一起紧张的看起了比赛。

她今天的运气不错，选的那艘蓝色龙舟最后果然赢了第一，得了开门红，周围的丫头们都是纷纷恭维，欢天喜地讨要赏钱。二小姐马上就要做四郡王妃了，还是皇上御赐的姻缘，皇后娘娘认的侄女儿，镇国夫人的义女。若是能够讨得二小姐的欢心，跟着做陪嫁去庆王府，那可就走大运了。

因而邵家东院的看台上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

仙蕙笑了起来，“亏了，亏了，刚才和姐姐打赌，忘了下赌注，现如今还要再做散财童子，我这不是倒贴吗？”她不过说笑罢了，现在手里有的是银子，不在乎，“见者有份儿，给你们一人买一朵绢花戴。”

有丫头笑道：“二小姐，杏花、梅花的可不行，不说牡丹、芍药那么大，少说也得是月季，纱里头还得掺了金线儿的。”

另一个丫头打趣道：“你咋不说掺一块金砖呢？”

正在热闹，忽地一个小丫头跑了上来，“沈太太，庆王府那边来人了。”

仙蕙赶忙往下面看去。

果然来了人，而且……，还是一大群姹紫嫣红的，好像不只是高宸一个人啊。

正在迷惑，就见周峤笑嘻嘻的跑了上来，“仙蕙，我们过来找你玩儿了。”她性子活泼，不仅第一个率先冲到跟前，还嘟着嘴打趣，“可不得了，这一眨眼的功夫，你就要做我的四舅母了。”

仙蕙微微红了脸。

“小峤。”后面响起一个淡雅的少女声音，“你看你，把仙蕙都闹哄脸了。”说话的少女穿了烟霞色的高腰襦裙，脸若银盆、长眉大眼，挂了一层坠金珠面纱，居然是孝和郡主，她笑得温温柔柔的，“都坐，都坐，不用客气。”

走在最后的，是穿了一身天青烟雨色丝光长袍的高宸，颇有几分飘逸之气。

仙蕙和他并不熟稔，忽然见他穿了浅色衣衫，颇有几分空山新雨后的味道，倒是眼前一亮，继而想起他从前打趣自己，又垂下眼帘。上前福了福，“见过四郡王、孝和郡主，周大小姐。”

沈氏等人也跟着行礼。

高宸点了点头，“都坐。”

“哎，都说不用啰嗦。”周峤一副自己是主人的姿态，拉着仙蕙坐下，问道：“你们在玩儿什么？方才我在下面都听见欢声笑语的。”

仙蕙笑道：“我和姐姐赌龙舟谁能第一呢，才赢了一把。”

她俩说着话，孝和郡主和明蕙在旁边坐着，邵大奶奶抱着琴姐儿也坐着，沈氏负责照看众人，吩咐上瓜子点心之类。而高宸和邵景烨，则去了另外一个角落，----他和仙蕙已经订了亲，两家算是亲戚，因此不用太过刻意避忌。

仙蕙一面应酬，一面扫了孝和郡主一眼。

按理说周峤是一个活泼喜欢玩儿，过来不稀奇，孝和郡主过来则有点稀罕了。

而且，发觉她和以前对自己冷冰冰的态度，有了不同。细想想，原因倒也不难猜，因为自己马上就要做她的四嫂，所以……，她是过来缓和姑嫂关系的吧？毕竟她是庶出，可比不得舞阳郡主那般恣意张扬。

“咱们再来赌一局。”周峤兴致勃勃，指了远处的一艘龙舟，“我就压那艘黄色的龙舟，肯定能赢第一！来来来，你们也压。”

明蕙和邵大奶奶都是笑着捧场，各自压了一艘。

沈氏是长辈，只是含笑看着她们热闹。

周峤又催孝和郡主压了一艘，催仙蕙压了一艘，还朝高宸喊道：“四舅舅，你要不要也来玩儿？一两银子压一次！”

高宸是专门护送她们过来的，重在保护安全，哪有心思玩这种无聊小把戏？他起身过来，伸手把荷包摘了下来，放在桌上，“给你们买小玩意儿的。”然后又回去了。

周峤嘟了嘴，“真无趣！”不过继而又是一笑，把荷包塞给了仙蕙，然后挤眉弄眼的小声道：“我明白了，他这是专门送给你的。”

孝和郡主嗔道：“你非要臊得人说不出话才好。”

仙蕙根本就不敢去看高宸，尴尬了一阵，笑道：“小峤就是淘气。”虽然她有点促狭，可是她年纪小又是晚辈，怎么计较？干脆大大方方打开荷包，把里面的金叶子倒了出来，然后让丫头把荷包还回去，然后道：“不如我们把这些金叶子分了，用来做赌资罢。”

周峤顿时抚掌笑道。“这个好。”

仙蕙一人一片的分起金叶子，结果单出来一片，想了想，塞给了琴姐儿，“算是你的，回头让你娘给你买糖吃。”

“娘，我要买糖吃。”琴姐儿乐呵呵的，可开心了。

这边热热闹闹，高宸虽然没有刻意去看，但是都听在耳朵里，----算她聪明，轻轻巧巧化解了尴尬局面。倒是小峤，嘴上说话一点没个顾忌，回头得和姐姐说一说，再过几年就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

“快快！”周峤连连拍桌，“开始了，我的龙舟一定要跑第一啊！”

孝和郡主笑话她，“你怎么知道一定第一？回头输了，可不许耍赖，不许当着大家哭鼻子，不然羞也羞死了。”

“我就第一。”周峤不满，“第一，第一！”

仙蕙微笑不语。

这两位都不是好打发的，想着以后进了庆王府，还得天天和她们打交道，免不了是有些烦恼了。只不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自己做嫂嫂，做长辈，忍让迁就几分也不要紧，又不少一块儿肉。

倒是大郡王妃和邵彤云，这两位……，才是叫自己头疼的。

想起庆王府，不由悄悄看了高宸一眼。

大概是因为夏衫轻薄的缘故，勾勒出他修长的腰身，流丽的线条，少了冬日里裘皮大氅的雍容，多了一份英挺的阳刚之气。阳光灼灼下，强烈的异性气息透射出来，多看一眼，都忍不住脸红心跳。

仙蕙赶紧收回小鹿乱撞的心思，再也没敢去看。

而高宸，一直悠闲的和邵景烨闲聊，不时应上几句。

根本就没有偷看未婚妻的心思。

只不过不经意间一低头，看到腰间荷包，想起金叶子，心思一晃……，倒是想起彼此最初相遇的场景。

当时自己刚从酒楼出来，就遇见一个迷迷糊糊的丫头，撞了上来，好巧不巧还踩了自己一脚。当时还有点比较急的事，要去办，虽然不高兴，也没打算跟一个小丫头拉扯不完。偏生初七多了几句嘴，周围的人又胡乱起哄笑话她，让她不得不说要赔自己一双新靴子。

邵家娘子刺绣第一？没想到，这句话后面牵扯出诸多瓜葛。

若是没有这个开头的缘由，自己不记得她，也不会给她金叶子惹出事，再替她当众分辩，更不会在她迷路的时候送她回去。之后陪着姐姐去邵家，看见邵景钰欺负她，再想起荣氏母女的算计，多少有些怜悯同情。

所以，才会在客栈的时候抱了她。

否则一个素未谋面、毫无瓜葛的女子，掉地上，便掉地上好了，自己根本不可能出手相救。不相救，皇宫的那一起阴谋就牵扯不到自己，皇后不会认义女，皇上给不会赐婚。如此一想，还真是因缘巧合难以预料。

然而，更难以预料的事发生了。

“啊……，救命！！”一声惊呼响起。

高宸目光凌厉看了过去，之间所有女眷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畏畏缩缩想往前看，又往后面缩，似乎害怕危险踌躇不前。

沈氏惊慌喊道：“快，快让会水的婆子下去救人！”

“快！”仙蕙更是连连跺脚，“快去啊！”

当即有两个婆子冲了下去，守在楼下庆王府的婆子里，也飞奔了两个，现场顿时一片混乱。高宸上前一看，好好栏杆竟然给撞得缺了一块儿！他脸色微变，挨个人头数了一数，不见庶妹孝和郡主，沉声问道：“孝和呢？”

周峤已经哭了起来，抽搭道：“掉……、掉下去了。”

原来是刚才孝和郡主压的龙舟赢了，得了所有的押金，周峤和她笑闹，有点没轻没重的一推，----原本也应该没事，四面栏杆，顶多是让孝和郡主被撞一下罢了。谁知道栏杆竟然不经撞，直接撞断，居然让孝和郡主跌了下去！

邵景烨上前正色，“前面不安全，你们都退到后面去。”

“你看着她们，别再出事！”高宸看了他一眼，顾不上多说，“噔噔噔”赶紧下楼去救人，心下着恼周峤总是惹事不消停，只是眼下没工夫训斥。江岸边已经热闹乱成一团儿，他挤开围观人群，上前朝王府的下人问道：“孝和找到没有？”

下人赶忙指道：“郡主在那儿……”

河水里，两个狼狈不堪的人影纠缠在了一起。一个穿着淡翡色的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一个烟霞色的少女，正在往岸边游。几个婆子护在周围，将两人用力往岸上推，嘴里喊道：“快快快！快拉上去，是孝和郡主！”

高宸瞅着庶出的妹妹，又是湿哒哒的，又是被陌生男子搂抱，成何体统？女儿家的名节，比起性命来说都更重要！当即朝侍卫喝斥，“让围观的人散开！”

可惜今天观看龙舟赛的百姓实在太多，慢吞吞的，好半晌才腾出一片儿空地。

高宸当即脱下自己的外袍，上前一把抓住孝和郡主，裹了起来，根本来不及细看救人的是谁，吩咐道：“看好他，等下再做赏赐。”实则是怕消息传开闹出乱子，等空了再做处置，只是委婉的说法罢了。

他将庶妹放平在地上，用力压她的心口让她吐出河水，“孝和！你醒过来。”

几下过后，孝和郡主“哇”的一声吐出水来，一阵呛咳，然后便是大哭，把脸紧紧埋在哥哥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高宸松了一口气，没死就好，这才抬头看向救人的年轻男子。

“陆涧？”他吃惊道。

陆涧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抹了抹额头上面的湿头发，和脸上的河水，然后才行了一礼，“四郡王。”看了看孝和郡主，心下一阵茫然，“既然人没事，那我就先回去换身衣裳，告辞了。”

高宸没有想到是他，有点意外，但是认识的人也就不必盯着，颔首道：“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舍妹，等得空，再亲自登门道谢。”看向初七，“抬一顶轿子过来，让人护送陆公子回去。”

“是。”初七应了。

陆涧知道他这是不愿声张，毕竟事关孝和郡主的名节，可以理解，保证道：“还请四郡王放心，在下知道事情轻重，不会胡言乱语的。”等轿子一来，看都没看孝和郡主一眼，便告辞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猜到了吗？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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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喜欢

陆涧心中甚是后悔。

说起来，自己今天真不该过来的。

最开始忽地听说她被选为秀女,进了京，惊骇之余，心下更是悔恨不已,恨自己瞻前顾后,没有早点和她把亲事给订下来。甚至忍不住想,哪怕她嫁给了别人，也比送去皇宫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好啊。

如此愧疚担心过了两个多月，喜讯传来，她又平安回来了。

可惜自己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又得了一个残忍的消息，镇国夫人认了她做义女，皇上赐婚，将她许配给四郡王了。

简直就是一道晴天霹雳！

原来她做秀女进宫让自己心痛,嫁给别人,也是一样心痛。

“没缘分啊。”宋文庭叹气,然后陪着自己喝了一下午的闷酒。

原以为，自己喝完了那一顿闷酒就能忘了她。可是越想忘，反而越是想起她宜嗔宜喜的清丽脸庞，灵动如珠的明眸，一直甜到自己心里的清澈声音。

人生中第一个闯进心房的少女身影，久久挥散不去。

前几天，偶尔听宋文庭提起邵家的人会来看赛龙舟，于是鬼使神差的，就想再过来看她最后一眼，然后斩断情缘。那高高的看台上，有个倚在栏杆边的清丽身影，好像是她，是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

或许是心有灵犀，她似乎发现了自己，远远的感觉到隔空有目光投了过来。

----这便足够了。

圣旨赐婚，她有她的无奈、苦处，已经将来大好的前程，自己今生注定和她有缘无分，又何必再苦苦纠缠？不如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心安。

原是心情哀凉打算离开的，偏偏人多，走了半晌也没走多远。

忽然间，邵家的看台上坠了一个人影儿下来！人群里发出惊呼声，“天哪！有人掉河里啦！”仿佛记得，那衣裙颜色正是所穿的，当时情急，又顾不上细想分辩，脑子一冲动就跑去救人。

----救上来的却是不是她。

自己救错了人，不过也幸亏自己救的人不是她，否则她受惊吓不说，----自己和四郡王的未婚妻搂搂抱抱，那还了得？！高宸肯定生吞活剥了自己，她也不会好过，情况只会比现在更加麻烦。

不过……，现在也很麻烦。

陆涧头疼不已，觉得再也没有比今天更愚蠢的一天了。

******

另一头，高宸亲自护送孝和郡主回了王府。

然后他接了周峤，返回看台，只说孝和郡主有点身子不适，没有多说详细。但是庆王妃又不是傻子，岂能猜不到有事？因而没有心情再看什么赛龙舟，而是领着王府的女眷们一起回去。

到了庆王妃的犀照堂，高宸叫了舞阳郡主、周峤，一起留下。

等丫头关上门，便喝斥道：“小峤跪下！”

庆王妃和舞阳郡主都吓了一跳。

周峤情知自己闯祸闯大发了，一面哭，一面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舞阳郡主忙问：“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周峤抽抽搭搭的低着头，不敢说。

“谁敢欺负她！”高宸语气很是不好，目光冷冷扫过外甥女，指责道：“你今年马上就十一岁了，不小了，再停两、三年就该出阁嫁人，还是这么整天胡闹！”连带姐姐一起迁怒，“姐姐以后还是少疼她几分，才是对她好。”

庆王妃眉头微蹙，并没有开口替女儿维护脸面。

王府里，得有一个人能够镇住场子，才不至于翻了天，况且小儿子若非气极了，绝对不会如此劈头盖脸的训斥。

反倒担心不已，不知道外孙女到底闯了什么大祸。

舞阳郡主的气焰也弱了几分，小声嘀咕，“怎么了嘛？”心里有点发虚，拍了拍周峤，“别哭了，好生听你四舅舅的话。”

都说长兄如父，庆王府的情况则有点略不一样。

庆王进入晚年以后，变成了一个神佛道爷，每天只管烧香炼丹、诵经拜佛，以求长生不老。大郡王高敦则是稀里糊涂的，只对一些玩乐的事情上心，啥事儿都不管，完完全全的撒手掌柜，剩下高齐庶出、高玺年幼。

所以，高宸反倒担当了长子长兄的职责。

他把今儿的惊险说了一遍。

“这还了得？！”庆王妃脸色大变，虽然猜测庶女出了点事，但绝对没有想到如此惊心动魄，当即指着外孙女，恼道：“你呀，怎么能胡闹到如此地步？”

舞阳郡主也是脸色微变，气得骂女儿，“你这个惹祸精！”

周峤只是呜呜咽咽的哭个不停。

高宸听得略微心烦，况且哭又解决不了问题，因而皱眉道：“大姐，你先带小峤回去，该责罚的不要手软，免得心疼她反倒将来害了她。”挥挥手，“去吧，我和母亲商议一下孝和的事。”

舞阳郡主被兄弟训得一肚子的憋屈，可又不得不听，心下郁闷，只得在周峤身上狠狠拍了几下子，“都怪你！没轻重的东西，看我回去不把你的手心打烂。”

周峤哭哭啼啼的跟着母亲走了。

庆王妃已然有了决断，说道：“马上把孝和给嫁了！”

高宸眉头微挑，“这么急？”

庆王妃的目光里有着担心，还有烦恼，“你也说了，今儿孝和落水的事，是在邵家看台上闹出来的。可是旁人怎么会知道那是孝和？只会猜测是邵家女儿落了水，明蕙不显眼，未来的四郡王妃仙蕙才惹人注意，传来传去，可就成了你的媳妇不清楚了。”

高宸心思一转，旋即明白了母亲的曲折心思。

“所以。”庆王妃叹道：“这件事情就算可以遮掩，也不要遮掩，得马上就把孝和的亲事给订下来，让大家知道是她出了事儿。”

庶女和幼子儿媳，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而对于高宸来说，这同样也不是多困难的抉择。他跟孝和郡主本来就感情淡薄，再加上万次妃一向和母亲有龃龉，自然不会舍不得庶妹，更不至于舍已为人，----当然是自己和母亲的颜面更要紧，自己的妻子更值得被保护。

“若是如此着急，倒也不用太过麻烦。”高宸思量了下，说道：“不如学一学皇后娘娘的法子，丑闻也可以转化成喜事，皆大欢喜。”

庆王妃疑惑道：“你是说，把孝和嫁给救她的那个人？”

高宸点头，“那人并非市井粗鄙之徒，是个秀才，人也长得清清爽爽的，且刚好年轻未婚，原本就是儿子认识的一个朋友。哦，他还有个挚友，叫宋文庭，是仙蕙姐姐的未来夫君。”

庆王妃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儿，才理清楚关系，询问道：“你是说，刚巧救孝和的那个人，是仙蕙姐夫的朋友？是秀才，人也不错，对吧？”

“嗯。”高宸点了点头，眼里带出几分冷冷讥笑，“如果我们把孝和嫁给别人，就算这样，也难免会有风言风语，不如成就一段佳话。”

皇后娘娘不就是用的这一招吗？挺好使的。

庆王妃颔首道：“那行，事不宜迟赶紧定下。”等儿子走了，让丫头叫了大郡王妃过来说话，“今儿孝和落水，被一个秀才给救了。我的意思，既然他们有缘分，就干脆定下这门亲事好了。”

大郡王妃微微张嘴，又闭上，稳了稳心神才道：“行，儿媳这就去办，让那家人赶紧上门提亲。”笑着问道：“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哥儿？这么有福气。”

“姓陆，单名一个涧字。”庆王妃说了陆家的大概情况，以及住所。

大郡王妃心头一跳，“哦，儿媳知道了。”

等到听完了婆婆这边的吩咐，一转身，就去找了表妹邵彤云，然后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疑惑道：“以前你跟我抱怨过几句，说是姨父把仙蕙看上的一个穷秀才，准备订给你。我隐约记得，好像叫陆什么的……？”

“陆涧？！”邵彤云吃惊不已。

“还真的是他啊？！”

“呵呵。”邵彤云轻笑，继而妙目流转，“若是他，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怎么说？”大郡王妃忙问。

“那用问吗？”邵彤云轻笑，手里一柄海棠花的绡纱团扇轻摇，“你想想，要说陆涧去看龙舟不稀罕，大伙儿都看，可他为何单单在邵家看台旁边？又为何会不顾性命去救孝和郡主？这里头的那点弯弯绕绕，不明摆着的嘛。”

“你是说……”大郡王妃细想想，顿时又惊又喜，“陆涧原是为了去看仙蕙，然后呢，以为是仙蕙掉了下来，所以……”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呀，这可真有意思啊。这陆涧心里已经有了仙蕙，再跟孝和订亲，似乎有点不太好了吧。”

邵彤云一声冷哼，讥笑道：“对啊，郎有情妾有意呢。”

大郡王妃缓缓琢磨，“仙蕙是皇上御赐的四郡王妃，退不掉，但若是……”若是能让高宸猜疑她，冷落她，----那她这个四郡王妃的位置，也坐不稳啊。

“表姐。”邵彤云低声道：“这可是一次大好的机会啊。”

“我知道了。”大郡王妃喜不自禁，得意笑道：“我悄悄透一个风给孝和知道，让她去闹，咱们根本就不用脏了手，坐享其成便是。”

邵彤云眉头微微一蹙，在心里骂了一声蠢货！继而舒缓神色，细细道：“若是孝和郡主闹黄了陆家的亲事，反而不美，不如顺其自然，让这门亲事赶紧给订下来。”她的嘴角一勾，“有根刺，一辈子在四郡王心里拔不出来，岂不更好？”

大郡王妃把她这话细细咀嚼，片刻后，终于了悟。

是啊，要是孝和郡主闹黄了和陆家的亲事，闹出陆涧和仙蕙有过瓜葛，固然能让高宸心里不痛快，但……，又怎么能比得上陆涧做了庆王府的女婿，一辈子让高宸难受来得更好啊。

心下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高兴的同时，对心计深沉的表妹更提防了。

大郡王妃面上不显，笑道：“行，我这就把陆家的亲事给办妥。”

邵彤云浅笑道：“辛苦表姐，往后咱们会省心很多的。”

******

仙蕙还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对于她来说，只知道孝和郡主不慎掉入江中，被人救了，然后高宸平安的把人送了回去，再接了闯祸的周峤离开。回了邵府以后，她让人往庆王府送了一支百年老参，表示慰问之意，听说孝和郡主没事儿就撂开了。

三天后，传来孝和郡主跟陆涧订亲的消息。

“砰！”仙蕙手一抖，把个青花瓷的甜品盅给摔碎一地，强力掩饰道：“有些烫，赶紧收拾一下。”心下慌乱不明，怎么会……，孝和郡主怎么会和陆涧订亲？想问，又不便贸贸然的乱问。

厉嬷嬷瞅了她一眼，没言语。

上前帮着丫头收拾碎瓷片，哪里烫了？分明就是在撒谎。

仙蕙起身道：“我自己出去逛逛。”不让丫头跟，随手捏了一把团扇出去，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心思早飘远了。刚穿过珠帘，正正好撞在一个结实的人墙上面，根本没有多想，抬头就喊，“哥哥……”

高宸看着她，嘴角微翘，“你喊我一声哥哥也使得。”

仙蕙一双明眸瞪得溜圆，见着他，活像是见着鬼了一样！“你、你……”因为心里才想着陆涧，心虚之下，甚至忘了害臊，紧张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厉嬷嬷朝丫头们递了个眼色，都退到内门外。

反正都是订了亲的人，门口有下人守着，腾出点空给人家小两口才是正经。

“我才见了你母亲。”高宸大大方方的进了门，像是主人，在椅子上坐下，还自己倒了一杯茶，“因为孝和赶着要订亲，所以商议了下，打算把我们的亲事也提前，哥哥嫂嫂得赶在前头。”

哥哥嫂嫂？仙蕙脸上发烫，心里发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能吃了你吗？”高宸不悦，“你站在门口做什么？”本来想着提前婚期，担心她觉得太赶，受了委屈，才特意过来安慰一番的。

----她还不领情。

仙蕙磨磨蹭蹭过来，坐在对面，低着头完全不敢看他。

高宸以为她是害羞也没多想，又解释道：“那天孝和不是掉水里了吗？是一个秀才救了她，姻缘天注定，就干脆给他们订了亲。”

原来如此！仙蕙心里大致明白过来。

继而又是一惊，好端端的，陆涧怎么会在邵家看台下面？难道说，那天自己看到那个人真的是陆涧？可他，为什么要去救孝和郡主啊？难不成，他是误会……，掉下去的人是自己？越想心绪越是不平，动荡不已。

“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高宸打量着她，琢磨道：“你不喜欢我过来看你。”

仙蕙心虚啊，紧张啊，潜意识就怕高宸误会自己喜欢陆涧，不喜欢他，----虽然现在也谈不上喜欢，但肯定不能说实话啊。

“喜欢、喜欢！我喜欢……”她一着急，话到嘴边卡了个壳儿，“你……”舌头打了个卷儿，才吐出后半句，“……过来看我。”

这下轮到高宸怔住了。

半晌过后，他的眼里带出一抹笑意，“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直白的一个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写打情骂俏心情愉悦啊o(n_n)o

感谢大家为某颜的霸王票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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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情意绵绵

仙蕙顿时朱霞满面，羞窘难当。

“不是。”她急着解释,“我不是说我喜欢你，啊不……”越解释，越不合适,又怕高宸猜疑她的心虚,赶忙补道：“我也不是说我不喜欢你。”

高宸自动把仙蕙的那些解释，当做女儿家的害羞,不好意思。

他灿然一笑，“你是在说绕口令呢。”

窗外阳光明媚，好似一条条的玉带投射进来,勾勒出他俊美的脸部轮廓,眉似山、眼如水，映照得他宛若珠玉璀璨。特别是那份少见的温暖笑容,带出柔和之意，让他在冰山下露出真实的一面。

仙蕙怔怔的,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他不进容颜俊美,性格冷静、内敛，做事细致稳重，而且还是天潢贵胄的身份，除了性格冷了一点，简直无可挑剔。

这样的男人，不正是少女们梦寐以求的夫君吗？自己应该喜欢他啊。

“发什么呆？”高宸难得心里软了一角，口气缓和，“你过来。”伸手指了她的额发，“让我看看你额头上的伤，好的如何了。”

仙蕙摇摇头，后退了两步，“很难看的。”

高宸心情不错，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反倒耐起性子道：“你在宫里的那幅惨淡样子我都见了，还能比那更难看吗？”他起身，朝着她走了过去，“听话。”

仙蕙还想后退的，但他有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威严，竟然生生被“听话”二字给定住，乖乖的站在原地。只会小小声的拒绝，“不，不好看，真的……，那些疤痕不好看的。”

高宸勾起嘴角，“我又没说嫌弃你。”甚至还开了一个玩笑，打趣道：“你是皇上御赐的四郡王妃，就算难看，我也退不掉的。”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落在那挽成一道弧线的额发上。

仙蕙吓得一缩，掩耳盗铃的闭上眼睛。

高宸眼里的笑意更浓，看着面前清丽绝伦的少女脸庞，那长长的睫毛，落出一道淡青色的弧线，----像是振翅的蝴蝶，轻轻颤动。她肤色白皙莹润，在阳光下，泛出半透明莹玉一般的柔软光泽。

他怔了怔，心里生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感觉。

好似春天万物苏醒，春风一呵，忽地给人间大地染上了一抹最初的新绿。

那种奇妙的感觉在心里流淌，很细、很轻，很微弱，却给他带来全新的感受，让他在不适应的好奇中，指尖多停留了片刻。

指感柔软，心中的悸动又浓烈了几分。

仙蕙不明白，他一直点着自己额头做什么？心里只觉得时间缓慢，好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闭着眼睛，发抖道：“你……，看完了没有？”

高宸收回心思，不由失笑，自己这是紧张什么？她又不是别人，是自己光明正大的未婚妻，做什么弄得跟调戏良家妇女一样？心下坦然起来，轻轻掀开她的额发，视线落在深浅不一的肉色疤痕上面。

“还疼吗？”他问了一句有点傻的话，有点疼惜。

“不疼了。”仙蕙的额发猛地被掀起，觉得少了点什么，很不舒服，就想抬手把头发放下来，结果一抓，却抓到一只阳刚的男人之手。她顿时脸色绯红，急急松开，睁开眼睛慌张解释，“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高宸感受那一瞬不可思议的柔软、滑腻，好似无骨，还有淡淡的馨香，让他出于本能反手握住了她，轻笑道：“你和我已经订亲了，……故意的，也没关系。”

啊，什么叫故意的也没关系？自己才不是故意的。

仙蕙的脸顿时红到不能再红，好似快要滴血，她羞赧无比，用力抽了一下手又没有抽出去，不免更窘迫了。

“你别……”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咬着唇，红艳欲滴。

高宸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嫣红的脸颊，以及红润诱人的小嘴，身体里的感觉变得更加奇怪了，似乎……，有一种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但他骨子里的冷静，及时打断了这种旖旎的念头，松开她的手，然后转身坐了回去。

毕竟还没有成亲，太过头，就不合适了。

他在流云榻上正襟而坐，移开视线，转移话题道：“回头我让人找点专门消除疤痕的上好膏药，你多抹抹，年纪轻，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继而脸色微寒，“至于宫里那位贵妃娘娘，你不用记挂，她将来逃不过陪皇上走一程的道路。”

本朝规矩，皇帝驾崩以后，除了皇后和继任皇帝的生母，所有后妃一律殉葬。

依照高宸平日谨慎冷静的性子，突然间说起宫闱的事，且还涉及到了今上的宠妃梅贵妃，言及对方生死，如此这般显然很是逾越了。

仙蕙却来不及分析和感激，只有羞赧，连头都抬不起来。

耳畔似乎听见高宸在说什么，又叮嘱了什么，最后迷迷糊糊的，连他几时走的都不知道。还是厉嬷嬷进来了，推了一下，“二小姐，你怎么呆在这儿了？”

“哎。”仙蕙醒神，旋即羞窘交加的去了里屋。

厉嬷嬷目光闪烁，方才四郡王在里面呆了许久才走，这位又是羞窘难当，莫非发生了什么“好事儿”？可看二人穿戴又是整整齐齐的，里面也没动静，顶多就是这位被四郡王偷香了一口吧？啧啧，没想到四郡王内里还是一个急性子。

过了两天，高宸让人送来一个漂亮的珍珠发箍。

仙蕙的脸又红了一下。

厉嬷嬷看在眼里，不免越发证实了心里之前的猜测，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人，难免有冲动把持不住的时候啊。

很快，仙蕙和高宸的婚期定了下来。

因为明蕙是姐姐，她和宋文庭的婚期已经订在了六月初二，择最近的，仙蕙和高宸定在了六月十二，相隔不过十天。然后另一头，孝和郡主跟陆涧的婚期也定下来，选在六月二十八。

这一个月里，前前后后统共要办三场姻缘喜事。

要说时间是有些仓促的，但是邵家有钱，庆王府不缺钱也不缺人，全力以赴动作起来自然飞快。至于陆家，则是全听庆王府安排，合八字、聘礼、嫁妆、布置新房，几家的人全都日夜以赴，愣是在一个月的功夫里赶出来了。

初二这天，明蕙穿上大红织金的嫁衣准备出阁。

仙蕙心里高兴无比，----前世姐姐不仅嫁妆寒碜可怜，而且当时东院和父亲又闹得很僵，出嫁那天的气氛很是不好。不只如此，还得忍受花枝招展的荣氏和邵彤云，以及她们的隐隐炫耀，今生这些烦恼都没有了。

她看着姐姐羞涩明丽的脸庞，心情愉悦，只觉得天空都变得更蓝更宽广了，鸟儿的鸣叫也清脆悦耳，喜滋滋道：“姐姐，你高不高兴？”

明蕙低了头，羞涩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氏笑嗔道：“别打趣你姐姐了。”手里握了一卷神秘的东西，撵小女儿道：“你出去，我和你姐姐单独说几句话。”

仙蕙活了两辈子也还是一个少女，不明所以，“干嘛撵我啊。”

厉嬷嬷上来拉人，“二小姐，沈太太要和大小姐说点为人妇的私密话，回头你出阁了，也会跟你说的。走走，我们先出去罢。”

仙蕙似懂非懂，恋恋不舍的先出了门。

她回屋独坐，想着姐姐马上出嫁，自己也很快也要嫁入庆王府，暂且撇开大郡王妃和邵彤云不说，想到高宸，往后到底要怎么两个人独处啊？在她看来，简直就像是一道巨大的鸿沟，不知如何逾越。

******

庆王府内，高宸也有着相似的烦恼。

他自幼有点古怪的脾气，不喜欢别人靠近，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的喜好，谁也不敢没事去亲近这位郡王爷。但是前几年，约摸高宸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有些心思重的丫头耐不住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时常在他她面前晃荡，不是抛个媚眼儿、甜甜一笑，就是借着端茶倒水失手，碰上一碰之类。

这让他有点烦不胜烦。

干脆把屋里所有的丫头全撵了，一个不留。

现如今，在沧澜堂伺候饮食起居的是几个小厮，领头便是初七，另外还有侍笔、侍墨、侍纸、侍砚，就连下人名字，都起得冷冰冰的毫无感情。

可是往后仙蕙进门，肯定不能留这些小厮在屋子里了。

高宸决定先重新适应一下，去找母亲庆王妃讨了一个丫头，唤做玉籽，今年十六岁了。长得粉面桃腮的，面色白净，天生又是一副笑眼弯弯的甜相，而且言语伶俐，平时很讨周围人的欢喜。

庆王妃私下问道：“你可是打算先收一个通房丫头？”

小儿子屋里一直都没有丫头，更别说屋里人，眼下马上要成亲了，先找个丫头连连身手，免得在妻子跟前闹笑话也是常理。

高宸闻言一愕，“不是，我就是……”底下的话，他却没有办法跟母亲细说。

“好了，好了。”庆王妃以为是小儿子不好意思，头一回嘛，难免脸皮薄一些，因而岔开话题，“随便你拿去当什么使，都行。若不好了，我再给你换几个更好的，我屋里的丫头都由得你挑。”

高宸心情微沉，勉强应付了几句便告退了。

夜里，他把初七等人都撵了出去，单留了玉籽。让她端茶倒水、服侍宽衣，甚至还随意问起了几句闲话，“母亲最近饮食如何？可睡得香？”

玉籽笑道：“王妃最近因为四郡王的婚事，高兴着呢，吃得好、睡的香，比前段瞧着更精神了。”虽然不知道这位郡王爷要人的原因，但总归是好事儿啊。临走前，姐妹们都私下打趣，“这一去，可是要做新姨娘了。”

这种不着边际的念头，暂且不说，单说就是混个四房的大丫头当当，那也是值得夸耀的莫大体面。反正王妃的屋子里面人才济济，自己再怎么混，只怕还混不到一等丫头的位置，就被打发出去配人了。

还不如，在四郡王这里争个头一份呢。

因而格外小心谨慎、察言观色，唯恐哪里有细节做得不好，力求精益求精，就连伸手放床帘下来，也悄悄捏着床钩，没敢弄出一点点儿动静来。

“你上来。”高宸面容冷峻，目光看了看床的一侧，“睡这儿。”

玉籽顿时怔住了。

她倒不是不愿意，而是……，好事儿也来的太突然了吧？四郡王真的是要自己做通房丫头的？是早看上了自己，还是随便找个丫头连连身手？但不管是哪一样，结果对于自己都是一样啊。

玉籽眼里漾出掩不住的甜甜笑容，以及浅浅羞涩，“哎”了一声，拨开床帐脱鞋爬了上去。“郡王爷……”她红着脸，唤了更加亲近的称呼，见对方一直都没有动作，羞赧中，试探着缓缓伸手过去。

“脱衣服！”高宸冷冷打断。

玉籽吓了一跳，又羞又怕，吓得动作飞快解衣服，脱了比甲，接了腰带，去掉外衣和裙子，只剩下一套杏黄色的中衣中裤。她到底还是少女，实在做不出那种卖弄风骚的事来，鼓起勇气，小小声问道：“郡王爷……，还、还脱吗？”

“睡罢。”高宸自己扯了薄被，裹在身上，丝毫没有进一步动作的打算。

玉籽不明所以，可是也不敢主动去招惹他。

只得乖乖的听话躺下。

这叫她如何睡得着？等着一双大大的明亮杏眼，望着床帐，又不敢随意翻身弄出声响来，一直等啊、等啊，等到浑身躺得僵硬，还是没有等到希望中的事儿。

而身旁，已经响起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玉籽缓缓的转了一下头，不明白，这叫人脱了衣服谁旁边，又不办事，到底算是哪门子的意思啊？或许，是四郡王比较害羞内敛？要不呢，他屋子里一直都没有丫头，更别说通房丫头了。

她不停的给自己打气，吸气，呼气，然后一点点、一点点的伸手摸过去。想象中先扯一扯他的衣衫，然后说不定他一个翻身，就把自己压在了身下，然后……，然后就不用自己想了。

----忽然间她顿住了！

什么东西？冰冰凉的，又冷，又硬，而且好像还很长，她缓缓上下顺着挪动，细细描绘那东西的轮廓，好像……，是一柄长长的佩剑。

可怎么会是佩剑啊？！她疑惑不定。

下一瞬，寒光出鞘。

高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利剑，直指玉籽！半明半暗的昏暗光线中，他的目光幽冷无比，好似染了一层化不开的雪白寒霜，叫人心惊胆颤。

玉籽怔了一下，继而才反应过来似的惊呼，“……啊！！”

初七在外面听得动静，喊道：“四郡王？出什么事了？”

高宸彻底的醒了过来，没有啰嗦，直接用剑柄把玉籽敲晕，然后朝外淡淡道：“玉籽打翻了茶杯，没事了。”然后收剑回鞘，看着昏迷不醒的玉籽，想起即将要夜夜面对的夫妻生活，有点头疼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大家支持，么么，明天就把女主嫁出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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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成亲

六月十二,宜嫁娶,上上大吉。

仙蕙心情紧张，昨儿是后半夜才睡着的。厉嬷嬷怕她脸色不好看,正让丫头给她滚眼圈儿，虽然她年轻底子好,根本就没有什么黑眼圈儿。然后绞脸、妆容、嫁衣，一点点涂抹成新娘的标准样子,唇红齿白、黑发如云,略有一点夸张却很喜庆。

明蕙在旁边帮着打量，审视了下，笑道：“可以了。”

现如今，她已经是出嫁且三日回门的妇人，挽了发髻，明丽中多了一丝妩媚。眼下又是满意,又是舍不得,感慨的望着即将出嫁的小妹，“好好过日子啊。”

希望她不要为那一点点情丝所困。

昨儿提前回娘家，跟母亲一起围着妹妹说了一天，翻来覆去，就是叫她以后不要再想陆涧。不管陆涧好不好，她都已经是高宸的人了，要想，也只能想高宸。不过自己妹妹一向聪明懂事，识大体，应该会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沈氏正在帮小女儿画眉，不是真画，而是添上一笔的出嫁风俗。

“娘。”仙蕙一手握住母亲，一手握住姐姐，郑重道：“你们放心，我会和四郡王好好相处的。”陆涧的事，自己心里知道分寸的，不该想的，就不会再去想。今儿出了这个门，往后一辈子都是庆王府的人，是高宸的人，路该怎么走自己知道。

沈氏轻轻搂了一下小女儿，“我的儿，娘可算是放心了。”

她们母女三人打着机锋，旁人都不知情。

只有厉嬷嬷，隐约猜出一、二分内里，瞅着仙蕙还算清楚明白，自然也就装糊涂不会再多说。而是笑着说了几句喜庆的话，然后道：“时辰差不多了，夫人和姑奶奶别舍不得，三日回门，还有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沈氏这才恋恋不舍，领着明蕙和邵大奶奶出去。

仙蕙歇了一会儿，便在喜娘的引领下去了前面正厅，出嫁前，女儿要给父母双亲磕个头，聆听父母的教诲、指点，然后照例还要大哭一场，表示舍不得离开这个家。可是看着她心里太高兴了，哭不出来，只干嚎了几声。

倒是把大伙儿给逗笑了。

仙蕙也不介意，的确欢喜啊。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东院的人有了自己的财产，荣氏母女败退，姐姐风光出嫁，自己……，也风光出嫁。而且自己还早有准备，银子、仙灵芝都有，前世的悲剧肯定会避开的，往后都是好日子呢。

“仙蕙。”沈氏拉着她的手，摩挲道：“给人做媳妇了，不比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可以任性，于是要忍耐，要冷静，心里有烦恼回娘家了再说。”

“哎。”仙蕙脆脆声应道。

邵元亨则是神色复杂，笑容也复杂，“仙蕙，大喜的日子高兴点儿，去了庆王府好好侍奉四郡王，孝敬王爷王妃，跟妯娌姑子们和和气气的相处。”然后拿了一个盒子递过去，“这是爹给你添的妆，好好收着。”

仙蕙以为是一些贵重首饰之类，并没在意。

等吉时一到，被哥哥背着上了花轿，一路晃晃悠悠往庆王府去的路上，闲着无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不由怔住。银票！一张、两张，三四五……，足足二十张，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总共二万两银子。

微有思量，这是父亲想要修补父女关系？讨好自己这个四郡王妃？不由一声嗤笑。

她不知道的是，邵元亨除了想要弥补以外，更是被高宸那一剑给吓得不轻，----殷红的鲜血，滚落的人头，让他时时噩梦不已。担心回头荣氏的事被揭穿，女儿会迁怒与他，因此思来想去，提前给了一份厚厚的压箱钱。

仙蕙嗤笑完了，还是挺满意的，谁会嫌银子多咬手啊？再说了，将来去庆王府想要混得如鱼得水，上上下下，要打点要花钱的地方多了。

大郡王妃凭什么无子还在混得不错？不就是因为得了邵家的好处，手里有银子。

而比起仙蕙厚厚的私房钱，更瞩目，更耀眼的，是她的嫁妆。

刚到庆王府的大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锣鼓喧天，声声齐鸣，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人挤得人山人海，各自议论纷纷。今儿是成亲的大喜日子，讲究人多，大家随喜道贺，因而庆王府只是清道并不清人。

“看见没有？那四郡王妃的第一抬嫁妆，是皇上御赐的。”

仙蕙在轿子里听得一笑。

皇上御赐的倒是不假，那是皇后娘娘想法子问皇上要的，偌大的箱子，里面只得一对玉佩，取个成双成对的意思。不过真龙天子是多大的脸啊，别说一对玉佩，就是赏一张白纸，那也君恩，且得子子孙孙都供着呢。

“第二抬，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哎哟，不得了啊。”

“后面三十抬也不得了。”那人也不知道是庆王府那个门头混得，知道不少，不停的跟周围的人显摆，“四郡王妃是镇国夫人的义女，知道吧？镇国夫人送了十抬嫁妆，镇国府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也各自送了十抬嫁妆，一共三十抬啊。”

“天哪。”有人惊呼，“照这么说，四郡王妃的前三十二抬嫁妆，都是得的赏赐，后面……，哎哟，后面这得一共多少嫁妆啊。”

“邵家有钱你不知道？聘礼、嫁妆，那都是水涨船高，庆王府出了一百二十八抬聘礼，邵家自然要对齐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听说因为宫中贵人赏了三十二抬，后面的嫁妆不得不并了箱子，挤得满满当当，都快塞不下了。”

仙蕙在轿子里面听得好笑，不过呢，这些话倒也不假。

因为自己嫁到庆王府的缘故，嫁妆是要丰厚一些，总不能嫁妆比聘礼少，那岂不成了邵家卖女儿？不过姐姐那边，上次从父亲手里要了五万两银子，让母亲给一万两与姐姐做压箱钱，足够她在宋家吃一辈子的了。

“新人进门咯！”有人高唱。

下一瞬，顿时锣鼓鞭炮响的更加震天刺耳，还有各种恭贺声、道喜声，以及众人欢天喜地的笑声，凑在一起，周围简直就是嗡嗡一片。

仙蕙眼前是一片绚丽的红，耳边吵吵的，脑子里面都嗡嗡了。

到后面，完全是在喜娘的牵引下，什么跨火盆，踩喜庆，又是抱福瓶，喜娘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脑子根本就跟不上又乱又快的节奏。甚至就连和高宸拜堂的时候，也是迷迷糊糊的，反正都看不见，只记得跪了三跪，然后便被喜娘搀扶进了新房。

刚坐稳，“呼啦啦”涌进了一大批闹新房的人。

“快，看新娘子哦。”有小孩子的呼声，估计是专门请来闹新房的，声音清脆，“看新娘！要喜钱！”一个个的，一个比一个喊得大声，惹得周围的人哄笑不已。

“四郡王！四郡王！！”嘈杂中，有急切而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人群里发出轻轻的惊呼声，笑声忽然停止。

“四郡王。”安静下来，传来初七焦急不已的声音，“王爷有事找你，快快！快去书房那边说话，人都等着……”

“初七，你怎么这般不知轻重？！”高宸声音低醇，明显的，里面隐含了一丝压抑的怒气，“今儿是什么日子……”他话音一顿，像是怔住，继而飞快道：“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仙蕙晕头转向的，坐在喜床上，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

有人大步流星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大红色的喜袍，大红色的靴子，和盖头的红艳艳融合成了一片。

高宸？仙蕙担心，想问问他出了什么事，可又不能开口。

“仙蕙。”高宸的声音还算冷静，只是略急，“若无大事，父王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找我，一定是事出紧急。”最后道了一句，“等我回来。”

仙蕙急得要起身。

被厉嬷嬷摁了回去，“坐好，别说话，新娘子没掀开盖头之前，不兴起身下床的。”

怎么会是这样？仙蕙茫然，周围闹新房的人也茫然。

好在厉嬷嬷沉得住气，也镇得住场子，开口道：“既然王爷那边有急事，四郡王也出去了，闹洞房的事就往后推一推。大家别急，先出去歇着等着，一会儿郡王爷回来再做通知。”

一阵窸窸窣窣，闹新房的人渐渐都散了出去。

厉嬷嬷关上了门，回来说话，“你别慌，都已经是进了庆王府的门，拜过堂的，这门亲事不会出岔子的。”担心她害怕，上前握了她的手，“没事的，啊。”

仙蕙在满眼的红色中怔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

“父王！”高宸已经脚步匆匆赶到清风水榭，扫了一眼，父亲在、大哥在，王府的幕僚们也在，众人都是神色凝重。

庆王看着一身大红喜袍的四儿子，脸色神色微松，“你来了。”

大郡王似乎松了一口气。

幕僚们的目光，则全都放在了高宸身上。

一个谋士上前，急道：“刚刚才收到的八百里加急，说是闽南的兴化、漳州都有倭寇登岸，烧杀抢夺、无一不做，两岸百姓深受其害流离失所。”声音义愤填膺，继而又是悲愤无比，“福建总兵于世铳，被人……，射杀在了闽江的河水里。”

高宸目光震惊不已，“怎会如此？于世铳生于水上，长与水上，在闽南领兵已经有几十年，和倭寇打交道大大小小，也不下几十次。更不用说，周围还有诸多将士护着统帅，于世铳如何能被倭寇射杀？”

另一个谋士回道：“不是被倭寇射杀，而是被人用暗箭在岸上所杀，多半是仇家。”

“放肆！”高宸怒道：“是谁如此敌我不分，携私怨以乱天下家国大计？！”

“四郡王，眼下不知道那人是谁，暂时也管不了他是谁。”谋士急道：“眼下于世铳一死，群龙无首，整个福建那边都乱了。他收下虽然有几个不错的副将，可惜各自为政，各不服气，几股绳子根本就拧不到一块儿去！倭寇们不免更加猖狂了。”

庆王开口道：“老四，我刚才和大伙儿商议了一下。福建那边太乱，几个副将又都是多年领兵，各有势力，是怕提拔谁都是不行。于世铳的儿子又生得晚，太小，根本镇不住场子，自能让王府的人过去统领全局。”

他说这话，大郡王不自觉回避了下视线。

高宸看在眼里，有点生气，不过也没指望哥哥能去领兵，父亲年迈，更是不可能亲自去冒险，----自然只剩下自己了。

谋士催促道：“四郡王，此事宜早不宜迟啊。”

“是啊，是啊。”众位幕僚都是意见一致，他们不敢很催，也不敢下令，都转头把目光投向庆王，等他开口。

庆王是快五十岁的人了，大概从小生活优越、养尊处优，加上一直潜心修道炼丹的缘故，气色倒是不错，颇有几分红光满面的修道之相。要不是身量发福，换上道袍，只怕还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捻着长长的胡须，叹道：“耽误你，才娶的媳妇就得先夫妻分离了。”

高宸还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仙蕙在他心里，不过是挂了个影儿，再说女人哪有军情大事重要？没有丝毫犹豫，便道：“儿子回去辞别一下，即刻动身！”

******

仙蕙在床上一直坐着，不让说话，也不让下床，真是说不出的难受煎熬。

“四郡王回来了。”有丫头欣喜喊道。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似乎只有高宸一个人进来。他走近，说道：“别动，等我一下。”去旁边拿了挑盖头的金星秤杆过来，按照仪式的那样挑下盖头，然后道了一声，“礼成。”

仙蕙眼前顿时豁然一亮。

眼前的他，在满屋子的红色映衬之下，有着和平时不一样的俊美熠耀。那长长的剑眉干净利落，双眸幽深如濯，使他犹如万仞崇山一样高不可攀。可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却又是像是霞光映照一般，带出柔和之意。

“怎么了？”她不安问道。

“别怕。”高宸语气平静，试图用微笑来缓和她的紧张，“福建那边出了点事，需要我即刻赶过去一趟。”尽量用平常的口气，“你别担心，就在王府里好好等我便是。”

福建？出事？！仙蕙差点惊呼出声。

对啊，前世里高宸打过好几次的仗，自己怎么把这个给忘了？不过也难怪，那时候和他素未谋面，便是知道，也是偶尔听得一句两句捷报罢了。

这么巧？他的第一次出征，刚刚好赶在自己和他的新婚之日。

“我没有时间细说，马上就走。”高宸虽然很急，但是说话还是尽量放缓速度，免得吓着了才娶进门的小娇妻，“你平时就去给母亲请个安，然后回沧澜堂歇着，等到了福建有空的时候，我会有书信寄回来的。”

“四郡王。”仙蕙说不出是何缘故，他一走，就觉得满心控制不住的不安，完全没有了安全感。也顾不上害臊，伸手便拉住了他，“你……，你要保重。”话说的得体，可是手却不肯松开。

高宸站起身来，将她的手一点点掰开，“我走了。”

“四郡王。”仙蕙急得追了出去，----分明不久前还在家里做心里建设，要怎么怎么和高宸相处，会有多困难的，没想到分开之际，根本不用多想就是不愿意让他走。可是挽留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了，听话。”高宸有些怜惜的看着她，却没有眷恋。犹豫了下，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羊脂玉佩，“这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一直没离身，你拿着，看着它就好像看着我在身边一样。”

不是没有看到她眼里的不舍，也不是不懂，而是没有时间再耽误了。

“等我回来。”他没有纠缠，转身便大步流星推门而去。

仙蕙捏着玉佩，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少了什么。

这一夜，独守空房格外难眠。

******

次日清早，仙蕙挽了妇人头去给公婆敬茶。

庆王倒是没说什么，喝了茶，然后给了一份新人礼。

庆王妃看着打扮得精致明媚的小儿媳，叹了口气，只是当着人不好说什么，接茶喝了一口，给了一份厚厚的见面礼。瞅着她娇怯怯的样子，又是担心，又是怜悯，这新婚之夜都还没有过呢。

仙蕙起身，又得了三位嫂嫂的礼。

二郡王妃是孀居，今日没有过来，东西是由庆王妃转交的。

大郡王妃原本是个话多爱捧场的人，可她跟仙蕙有过节不说，高宸也不在，再大声说笑便不合适。三郡王妃是庶出，更不能越过嫂嫂卖弄风头，因此场面冷了下来。

庆王妃怜惜道：“仙蕙啊，你先回去歇着罢。”

“是。”仙蕙给公婆福了福告辞，又对嫂嫂们欠身，然后在玉籽的领路下出去。一路上，玉籽和厉嬷嬷等人也没说话，同样静默无比。

走到蜂腰桥的时候，看见对面过来一个妩媚俏丽的小少妇。

“四郡王妃。”邵彤云笑着见了礼，她如今是妾，不是以前来王府做客的小姐，身份上头低了一层，但却笑得温温柔柔，“给你请安了。”好像丝毫不为自己的尴尬处境难堪，还是一派大大方方的样子。

仙蕙却好像看到了毒蛇一样，本能回避。

“二姐姐。”邵彤云挺着个肚子，见她藏在了厉嬷嬷和玉籽的后面，一脸诧异和不解之色，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见了我还躲啊？”

隐隐有仙蕙做了亏心事的意思。

仙蕙冷笑，“我不是躲你，是不想跟邵夫人多打交道而已。”谁知道她在耍什么鬼心思，反正不是来跟自己叙旧的，“还有，你记清楚了。现如今是在庆王府里，你和我都已经不是待嫁姑娘，已经出了阁，自然就要按照婆家的规矩行事。”

邵彤云脸色微微一变。

仙蕙却不打算放过她，更不愿意在她面前示弱，“以后……，叫我四郡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写的推翻了，这是早上爬起来赶的，大家先看着，我再调整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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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姐妹

四郡王妃？！邵彤云又气又恨又怒,想到高宸，心口更是隐隐作痛,----这本来应该是自己的位置！却便宜了她，还害得自己做了侍妾。

空气里，像是有看不见的硝烟在弥漫。

“照这么说……”邵彤云现在有五个多月的身孕,夏衫轻薄,肚子已经挺明显，她轻轻勾起嘴角,“四郡王妃,这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了。”

仙蕙目光不屑,转头对厉嬷嬷道：“你与邵夫人说说规矩。”

那意思，一个妾不配跟她多说话。

猖狂！邵彤云气得银牙暗咬,想喝斥,可偏生厉嬷嬷又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实在是训斥不起。眼见仙蕙防范的紧，实在是无处下手，留下来听厉嬷嬷训斥，只会自取其辱，当即一声冷哼领着人走了。

仙蕙眼中的戒备放松下来，问玉籽，“我记得，邵夫人应该住在留香洲吧？”

“是。”玉籽回道：“她住在留香洲的绛芸轩。”

庆王府各个院子的的大致位置，仙蕙还是知道的。

邵彤云一个侍妾，既用不着给王妃请安，这里也不通向后花园，却偏偏在此处偶遇自己，自然是专门等着的了。

----肯定没有好事儿！

仙蕙回了沧澜堂，与厉嬷嬷和玉籽说道：“以后你们眼睛都放尖点，远远的，看见邵夫人就跟我说一声。”不好直说，委婉道：“我和她在娘家有些龃龉，她现在又是双身子的金贵人，还是避开一点的好。”

不然磕了、碰了，算谁的？自己才不要沾惹她呢。

厉嬷嬷心下明白的很，轻轻点头。

玉籽忙道：“奴婢省得。”她比厉嬷嬷还要上心，出了门，就把王府新分派来的小丫头叮嘱了一番。不为别的，前段高宸实在是把她给吓怕了。夜夜同睡，夜夜床中间放把剑，不知道哪一夜就会被他误杀，然后人头落地。

因为连着半个月时间都没睡好，人都瘦了。

故而不仅断绝了做通房丫头的梦，还巴不得四郡王妃快点进门，----四郡王那边是没法讨好了，往后想要出人头地，就得使劲巴结新进门的四郡王妃。若是得了主母的青眼，至少……，将来还能配一门好亲事。

仙蕙不知道玉籽的心思，也没空琢磨，见她办事妥帖倒是满意，出手大方的赏了十两银子见面礼。心下琢磨了额一阵，高宸前世一直都是打胜仗的，活得好好的，应该没事，无非就是自己独守空房一段日子。

可是……，为难的就是这段日子了。

自己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什么都不熟，和公婆妯娌没有交情，对下人也没有任何积威。偏偏邵彤云和大郡王妃虎视眈眈，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因为连着两天都没睡好，早上又起早，中午便补了一个回笼觉。

下午刚起来梳洗完毕，正在看书，玉籽从外面打起珠帘进来，“四郡王妃，邵夫人过来说话。”

仙蕙微微蹙眉。

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邵彤云一而再、再而三的找自己，虽然烦不胜烦，但是却不能永远躲她一辈子。自己不能把她捆起来，她要来，拦不住，更无法次次都拒之门外。道理上说不过去，且好像自己心虚怕了她似的，既如此，还不如让她知难而退。

因而吩咐道：“把院子的门槛拆了，再让人搬两张椅子到庭院中间去。”

玉籽不明所以，但一心想要讨主母欢心，并没有多问便去了。

仙蕙掸了掸衣服出去，到了庭院，自己坐了一张椅子。另外一张隔得老远，留给邵彤云。门槛都拆了，她别想在沧澜堂找机会绊倒。椅子放在庭院里大家看着的，没有多余的东西，她也甭想耍花样，自己今儿就会一会她好了。

另一头，邵彤云被玉籽领着进了院子。

她穿了一袭杏黄色的半袖碎花纱衫，同色抹胸，配了挑金线珠络纹的绣裙，颇有几分明艳之态。搭着丫头的手，慢吞吞的走了进来。低头一看，门槛拆了？再往里走，过了影壁，居然看见仙蕙让人摆了椅子，坐在庭院中央。

----场景很是滑稽。

邵彤云轻笑，看来她是早有防备啊。

仙蕙指向隔了十来步远的椅子，“邵夫人，请坐。”

邵彤云缓缓坐下，然后抬眸打量着眼前之人，-----依然是那张让人讨厌的漂亮脸蛋儿，挽了妇人发髻，少了几分少女青涩，多了几分王府女眷的雍容清贵，还真的有几分郡王妃的气华了。

呸！这一切本来都是自己的。

“有事吗？”仙蕙问道。

有仇！邵彤云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又强忍住了。

她曼声笑道：“这就是四郡王妃的待客之道？不仅让客人坐在庭院里，还连茶水都没有一杯，哎，还真是有礼有节啊。”

仙蕙才不会端吃的东西出来，见她笑，也笑，“邵夫人这话好没道理。论理你一个侍妾，我根本就用不着见你，让管事妈妈出来招呼，那就算是给你脸面了。”

邵彤云额头上青筋直跳，忍了又忍，继而一声冷笑。

她上午躲着自己不说，这会儿又远着自己，连屋子都不让自己进，人离开自己足足有八丈远，----呸！她以为自己只会直接找事儿？那也太小看自己了。

“二姐姐……”邵彤云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水滚滚而下，“你我到底是同出一父的姐妹，如今又都在王府，怎么着也该互相照应一下。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绝情，一点姐妹情分都不念。”

仙蕙见她装模作样的就心烦，淡淡道：“我就是看在彼此是姐妹的份上，给你留了几分脸面，所以才亲自出来见一见的。”

“你太过分了！”邵彤云红着眼圈儿，哽咽道：“也不想想当初，你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我都没有嫌弃你，你现在反倒嫌弃起我来，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这样的人。”

玉籽脸色微变，“邵夫人，你怎么能……”

“玉籽！”仙蕙眼色严厉止住她，“行了，别乱插嘴。”

荣氏母女的那些花招，自己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邵彤云如此口不择言，外人不知道，自己却清楚，她不过是想故意激怒自己罢了。

自己若是回嘴，她自然哭得更加伤心，没准儿就晕过去也有可能。

----让她说好了，只当是耳边风没有听见。

邵彤云哭了一阵，见仙蕙始终都不接招，没有办法，只得抽抽搭搭道：“二姐姐你既然如此狠心，我……，我只当是从不认得你，往后再不来往！”招呼丫头，“走，我们回去！不要在这儿看别人的鼻子眼睛。”

仙蕙轻笑道：“你说的，可别回头又反悔了。”

----永不来往才好呢。

邵彤云气得肝疼。

她心中发狠，等着……，回头有你哭得时候！然后领着丫头，搭着手，不得不再次铩羽而归，只留下一个愤怒的背影。

仙蕙起身回了屋。

玉籽忍不住道：“怎么有这样厚脸皮的人？上午遇见的时候，明知道四郡王妃不想理她，下午居然还来，她也不觉得脸上难堪。”

厉嬷嬷道：“反常即为妖。”

“我知道。”仙蕙点头，“可是她这劲儿你也瞧见了。我不理她，她都如此，我若是把她迎进门来，难道就有好的吗？静观其变，往后小心应付吧。”

厉嬷嬷一时间也没有好的法子，总不能把门关上吧？那样的话，邵彤云又该说四郡王妃对她有气，怠慢了她之类的话了。

第二天，仙蕙照例去给婆婆庆王妃请安。

庆王妃等众人说完了话，单独留下她，然后道：“明儿是三日回门的日子，可是老四不在，没有你一个人回去的道理，不吉利。我呢，下午让管事妈妈去你家一趟，该备的东西备好，跟你娘家打声招呼，还是等老四回来以后，你们小两口再一起回去。”

仙蕙有点不情愿，----想回娘家，也不想单独呆在庆王府，躲一天清净也好啊。

可是婆婆说话怎么能违背？况且婆婆不仅是一番好意，说的话也在理。

因而眼下心中不快，笑道：“多谢母亲想得周到。那我明儿就先不回去，在屋里闲着也是无事，给母亲裁一件衣裳好了。等下母亲看几时得空，找件平常穿的衣服，我回去量一量尺寸再做。”

庆王妃见她听话乖巧，眼里多了一丝满意，吩咐心腹周嬷嬷，“去拿我的衣服。”

周嬷嬷故意找了一件大袄出来，洋缎泥金色的，上面绣了五彩牡丹凤凰纹样，花纹繁复无比，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费时费力的上等绣活。

庆王妃看了一眼，嗔怪道：“这要仙蕙一个人做到猴年马月了？别拿外衣，先找一件亵衣出来，给她包好，小姑娘练练手就行了。”

----亵衣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多谢母亲。”仙蕙望着体贴自己的婆婆，心生感激，讨喜笑道：“都说世人爱屋及乌，母亲这是把疼爱四郡王的心，分了几分给儿媳，让我跟着沾光了。所以，不仅我要谢母亲，还得把四郡王的那一份，也一并替他谢了。”

儿媳心里有儿子，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庆王妃听了很是满意，颔首笑道：“我不光是爱屋及乌，也疼你。”老人家都喜欢小辈膝前承欢，说些奉承话。偏生几个儿子没一个嘴甜的，大儿媳现在看着就觉得心烦，二儿媳寡居少言，三儿媳庶出，孙女辈又太小，全都不如小儿媳来得乖巧，因而添了几分喜欢。

“哎哟。”周嬷嬷笑道：“瞧瞧这张巧嘴儿哦，真会说，难怪王妃娘娘疼她。”

庆王妃神色愉悦，吩咐道：“去，端碗杏仁蒸酥酪给她吃。”

仙蕙知道长辈不喜欢挑食的孩子，喝酥酪的时候，一口一口喝了个精光，还亮出碗底儿，“母亲，你的酥酪好喝，我都喝完了。”

“这孩子，真是听话。”逗得庆王妃笑了一阵。

周嬷嬷凑趣道：“王妃娘娘疼爱四郡王妃，就连吃的多，也是好的。白白赔了一碗东西，都不心疼。”

“心疼什么？”庆王妃笑道：“小姑娘，就是要长点肉才好，我得在老四回来之前替他养好媳妇，回来一看，珠圆玉润的更喜欢了。”

仙蕙眉眼弯弯，撒娇道：“回头要是四郡王嫌我胖了，我就来找母亲，让母亲替我分辩分辩，我可都是为了尽孝才吃胖的。”

庆王妃又笑，“放心，不会嫌弃的。”

周嬷嬷等人也跟着捧场，说笑不停，气氛颇为愉悦。

仙蕙高高兴兴的回了沧澜堂。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早上去庆王妃跟前点个卯。虽然见了大郡王妃不自在，但是其他妯娌姑子的也在，大庭广众的，大郡王妃表面上还算过得去，并没有当众为难，应付一阵便没事儿了。

邵彤云也安生下来，没有动静，倒是有点奇怪。

但是总不能因为担心她，就不过日子了。

仙蕙不管她，----静下心来，先给婆婆做一套新的亵衣，穿不穿在她，做不做好却是自己的心意，当然要努力做好才是。

“四郡王妃。”这天下午，玉籽忽地匆匆忙忙跑了回来，脸色慌张，“外头才传来的消息，说是邵夫人掉到湖里去了。”

“自尽？”仙蕙吃惊手一抖，倒是把指尖给戳破了，一滴血落下，把给王妃做的亵衣染了色。只是眼下也顾不得焦急这个，忙问：“人呢？救起来没有？”

“捞山来了，没死。”

仙蕙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好端端的，邵彤云怎么掉湖里头？且不说她有了身孕，便是没有，周围的丫头婆子难道是死人？不会看着她啊。

“四郡王妃！”一个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喊道：“王妃娘娘让你过去一趟。”

仙蕙心里“咯噔”一下，凭着直觉，就觉得有阴谋朝着自己袭来！眼下她人在庆王府，没有母亲、姐姐，没有哥哥，没有任何一个帮忙的亲人，只有自己，----应该能帮到自己的丈夫高宸，远在千里之外。

厉嬷嬷上前催促道：“四郡王妃，不管出了什么事，王妃找你都的去。”

“我知道。”仙蕙心里空落落的，转身进屋，把高宸留下来的玉佩找了出来，然后系在腰上，这让她感觉安心了不少。然后去了庆王妃松月犀照堂，一进屋，就见大郡王妃红着眼圈儿，在旁边哭诉不已。

庆王妃目光投了过来，微微凌厉。

“母亲。”仙蕙想起她上午的慈祥和蔼，并非做伪，再看眼下她的表情，自然是有什么事让她对自己很生气了。

“仙蕙！”大郡王妃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她，一脸愤怒，“你怎么可以做出那样恶毒的事？彤云是你的亲妹妹啊，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大郡王的亲生骨肉啊，你真是太残忍了。”

“大郡王妃。”仙蕙声音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大郡王妃怒不可遏，眼似冒火，“前几天彤云去看望你，你在庭院里面招呼她的，是不是？”

仙蕙平静回道：“是。”

“为了这个，彤云生气和你拌了几句嘴。”大郡王妃红着眼睛，“可就算她言语上有些不妥，你也不该背后中伤她啊！居然说什么，说什么彤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大郡王的，你……，你怎么可以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仙蕙皱眉，“大郡王妃，我几时说过这种话了？”

“你当然不承认了。”大郡王妃冷声道：“可是彤云在进府之前，曾经去过静水庵的事情，她根本就没有对任何人，就连我都不知道。那么王府里面，除了你，还能有谁知道这件事啊？那些流言，不是你传的，又是谁传的？”

仙蕙一阵愕然。

邵彤云去过静水庵的事，的确不应该有别人知道，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为何会有那样的流言啊？还有可能是谁知道？

没有啊！除了自己，就是她。

----除非是她泄露出去的。

可是道理上面又不通，她自毁名声做什么？一时间，思绪纷乱理不出头绪。

“母亲……”大郡王妃又哭了起来，哽咽不已，“你说说，这种事除了邵家的人知道，还能有谁啊？儿媳可是真的不知道的，就算儿媳知道，也不可能去毁了郡王爷的名声，毁了彤云啊。”她哭得伤心无比，“你是知道的，儿媳膝下一直没有子嗣，就指望彤云的这一个了。”

庆王妃递了一块帕子给她，看向仙蕙，“你怎么说？”

仙蕙静了静心，回道：“母亲，儿媳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邵夫人的事。至于为何会有流言，儿媳也不清楚。”如果这个时候再表示怀疑邵彤云，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理，只能陈述事实，而不是胡乱猜测别人。

庆王妃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邵家的东院和西院斗得厉害，自己有所耳闻。他们商户人家也不成个体统，听上次舞阳回来说，那邵景钰竟然端了一碗热油，要泼仙蕙的脸，----除了撞见的这次，平时还不知道多少你死我活呢。

只是邵彤云再不好，她也是大儿子的侍妾，她肚子里也是庆王府的血脉啊。

大郡王妃哭了一阵，又抬头，望向庆王妃道：“母亲，据彤云说，她原本是因为流言的事心烦，在湖边独自静一静，哪知道背后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这才落水的。”目光怨恨看向仙蕙，好似她就是那凶手，“到底是谁下得毒手？自己清楚！”

这种杀人害命的歹毒事儿，就更不能承认了。

但是大郡王妃只是含沙射影，并没有指名道姓，仙蕙也不便急着分辨，因而只是沉默，心里飞快思量其中的蹊跷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早点让高宸回来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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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哭闹

大郡王妃又哭,“可怜呐，落下来一个成形的男胎。”

仙蕙实实在在的大吃一惊。

原本大郡王妃哭来哭去,又说什么流言中伤邵彤云肚里的孩子，自己还没有往最坏的情况去想，以为顶多是邵彤云落水了,因为她有身孕，所以让大郡王妃担心着急,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断然没有想到,邵彤云居然已经小产！

----事情真的闹大了。

难怪婆婆刚才脸色那么难看,对于她来说，邵彤云就算再不好，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好的,是大郡王的骨肉啊。可是……，流言是谁传出去的？邵彤云是不是真的被人推了一把？又是被谁推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仙蕙！”大郡王妃怨毒喊道：“你伤天害理，就不怕自己遭报应吗？就不怕自己死了以后，下十八层地狱吗？！”

庆王妃听着有些过了，微微皱眉,“行了，不要吵来吵去的。”

仙蕙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了。

“大嫂。”她强忍了心中怒气，说道：“首先，你只是怀疑，并没有人证、物证，可以证明是我传出去的流言，更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推了彤云。便是官府判案，也得讲一个凭证，不能说怀疑谁就杀了谁。”

“那是你奸诈狡猾！”

“容我把话说完，行吗？”仙蕙的冷静，让大郡王妃的嚣张气焰稍有减弱，继续接着道：“其次，我和彤云是有一些不和。但我现在是四郡王妃，她不过是一个妾，对我没有任何威胁，我何必为了她，脏了自己的手？我让她小产了，又有多大好处？”

大郡王妃一声冷笑，“看不顺眼也是有的，心怀狠毒，想要置人于死地也难讲，万一彤云今天没有捞上来呢？她死了，你岂不是眼前清净？”

仙蕙气极反笑，“大嫂口口声声，非要说我想让彤云死，想害了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是有关彤云流言的事，一旦传出，人人都会怀疑是我做的手脚。我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不蠢。退一万步说，便是我黑了心肠要害她，千万个法子可以想，何苦非得用最笨的一个？”

大郡王妃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接上话。

“还有，我才刚刚嫁进王府，以前也不过是来王府做客两次，连王府的路都还认不熟。这几天我除了给母亲请安，就没出过门，如何去害了彤云？哦，你又要说我指使别人……”仙蕙转头看向庆王妃，她苦笑，“母亲，我连王府下人的名字都还搞不清，我能指使谁啊？”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庆王妃过了最初痛失孙子的气头，冷静下来一想，事情的确有些蹊跷古怪。仙蕙便是要害邵彤云，的确也该换个法子，没必要弄得这么脱不了手。

再说了，邵彤云是怎么进得王府？那是她和大儿媳一起陷害儿子，害仙蕙不成，反倒害了邵彤云自己，----王府不要她，她借着身孕才勉强进的门。这一对表姐妹诡计多端，心术不正，难说这次不是有一个阴谋。

只是……，若邵彤云用胎儿来布置阴谋，也未免太恶毒！

可她自毁身孕，说不通啊。

难不成，她的身孕早就出了问题？所以借机陷害仙蕙？真是疑云重重。

大郡王妃见婆婆思量起来，对仙蕙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知她是信了几分，不由着急道：“母亲，仙蕙惯会的花言巧语，你不要信她！”

----兔子急了还有三分脾气呢。

仙蕙一忍再忍，实在是忍无可忍，当即看向她道：“大嫂，我倒是想问问你。”乱泼污水是吧？谁不会啊？只管胡乱指证便是，“说到底，彤云又不是四郡王的妾，是大郡王的妾。我盯着大伯屋里的妾做什么？要着急，也该是大嫂你着急啊。”

“你放屁！”大郡王妃气得跳了起来。

庆王妃不由看向大儿媳，目光闪烁不定。

邵彤云进门以后有点恃宠而骄，难讲大儿媳心中不会生怨，一时心狠，连孩子也不想要亦有可能。没了邵彤云的孩子，还可以让别的侍妾生啊。实在不行，把袁姨娘所生的权哥儿认在名下，也是现成的，并非一定要等邵彤云肚子里的，----反正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而且这个计谋，同时还能把仙蕙给拉下水，一箭双雕！

大郡王妃又惊又怒，看向婆婆，“母亲，你怎么这样看我？难道母亲你怀疑是我做的手脚？”她忽然拔高声调，“母亲，我为什么要去害彤云啊？再说了，我又不知道彤云去过静水庵，哪里编得出那样的流言？”

----吵来吵去，事情又绕回了原点。

庆王妃暂时无法确定谁是真凶，更加觉得心烦。

“是她！”大郡王妃气极了，指了仙蕙，叫道：“肯定是她！”

仙蕙尽量控制情绪，声调平平，“大嫂，你吼什么？有理不在声高。”

庆王妃目光明亮的看向小儿媳，冷静、聪慧、不急不躁，----若非心底纯良的聪明女子，那就是深藏不露的大奸大恶之人。

忽然间，视线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

咦？那不是小儿子的东西吗？当年庆王给了他们兄弟一人一块，老大的那块不小心跌碎了，老二去世了，只有他一直把玉佩戴在身上，很是珍爱的。

----居然给了仙蕙。

是因为已经心仪她？还是心里看重她？不论哪种，都侧面说明仙蕙还不错。或许是在上京的路上，让小儿子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所以……，小儿子对这门婚事，应该颇为满意的。

庆王妃的心思转了几转，权衡过后，不管事情是不是仙蕙做的，都不愿意为了大儿子的一个妾，无凭无据就去指责小儿子的妻。孰轻孰重，这个不用多想，更何况邵彤云本身就不安分，难说不是她的阴谋。

再说了，仙蕙是皇帝御赐的儿媳，即便真的弄掉了邵彤云的孩子。王府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侍妾的胎儿，去跟皇帝抬杠，跟吴皇后和镇国公府过不去。既然如此，何必再伤了她的脸面呢？等有了证据，再做定夺也不迟，反正人是跑不掉的。

因而开口道：“仙蕙，你先回去罢。”

“母亲……”大郡王妃叫道。

庆王妃瞪了她一眼，挥手让仙蕙走了，然后才道：“我劝你，做长媳就该有个长媳的样子，仙蕙不管是好是坏，至少比你更像一个合格的郡王妃！”

大郡王妃闻言气得噎住，说不出话。

******

仙蕙心里不是不着急的，只不过，刚才在婆婆强力压住了。

不然越是慌张，反倒越显得心怀鬼胎。此刻回了沧澜堂，单留了厉嬷嬷，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嬷嬷，你在宫里见得多、识得广，那些宫妃娘娘们，少不得比王府斗得更加厉害。”她问：“你听着，到底哪里不对啊？”

厉嬷嬷脸色肃然，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件事有三种可能。”她很快分析起来，条理清晰，“第一，四郡王妃你在撒谎，背着我偷偷做了这件事；第二，另有其人，借机陷害四郡王妃和邵彤云；第三，邵彤云在撒谎。”

仙蕙点点头，“嬷嬷你继续说。”

厉嬷嬷接着说道：“第一种就不说了。若是那样，郡王妃你也太蠢了，奴婢跟着你倒了霉，那也是识人不清，活该！第二种呢，太乱，王府这么多人，没头没脑的暂时不好琢磨。”语气一顿，“咱们先琢磨第三种，有没有可能是邵彤云撒谎？”

“嗯，我也怀疑是她。”

“如果是邵彤云在撒谎。”厉嬷嬷思绪飞快，并不需要停下来慢慢思考，“那么她害了自个儿的身孕，不合逻辑。这里面就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她的胎儿坏掉了，借此栽赃你一把，其二……”目光微微闪烁，“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仙蕙闻言吃了一惊。

继而想想，又觉得有那么几分可能。

“宫里女人多，是非多，有关身孕的是非尤其花样百出。”厉嬷嬷是在宫里浸淫多年的人，阴谋诡计见得多，说起这些，就好像闲话家常一样熟络，“假如邵彤云是胎儿坏掉了。她不想白白坏掉，想借机陷害你，于是先故意找你争吵，然后自泼污水，接着坠了湖、落了胎，这一切就顺理成章。”

“那若是她根本就没有怀孕！”仙蕙豁然心惊，思量道：“她为了混进王府假孕，倒也说得过去。但是之前，她不可能预料我也能进王府，一直隐瞒身孕，到底打算做什么？”语气心头一亮，“难道说，她原本是针对大郡王妃，准备设局陷害，后来又改了注意陷害我？”

“多半如此。”厉嬷嬷琢磨道：“毕竟邵彤云看起来不像是个蠢货，她若是身孕好好儿的，就该珍惜自己和胎儿，而不是见四郡王妃你一进门，就特意过来怄气。”言辞犀利反问，“难道她就不怕胎儿有个闪失？不怕四郡王妃你害她？看来胎儿早有问题。”

“不止如此。”仙蕙气极反笑，“她不仅把污水泼给了我，还自个儿不出面，唆使的大郡王妃上蹿下跳的，心思真是太恶毒了。”

厉嬷嬷微微皱眉，“如果邵彤云的身孕有问题，不管是死胎，还是没怀孕，给她诊脉的大夫都撒了谎。找到这个大夫，或许就有真相答案，但是先是事发，大夫肯定已经找不到了。”

仙蕙无奈点头，“这个是肯定的。”

厉嬷嬷又疑惑道：“那个成形的男胎又是怎么回事？若是邵彤云是死胎，这个还好说。若是她根本就没有怀孕，那么……，就得从外头买一个才行。”

仙蕙想了一阵，双目微微眯起，“从外头买个小产的胎儿，需要王府的人出入，这个倒是可以查证一下。

厉嬷嬷看向她，----这个主子虽然年轻，反应却不慢。

她赞许的点了点头，然后道：“郡王妃不用急，刚才听玉籽说邵夫人落水时，奴婢已经给了银子，让她出去找人打听了。玉籽以前是王妃娘娘屋里的丫头，在王府里混了多年，自有她的一些人情脉络。”

仙蕙的双眸明亮起来。

忽地觉得，之前进京一趟最大的收获，就是厉嬷嬷了。

厉嬷嬷却没有露出任何骄傲之色，而是略严肃，给仙蕙倒了一杯茶以后，便在旁边小杌子上静坐，等候玉籽回来。

仙蕙也是静候佳音。

希望，玉籽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吧。

******

绛芸轩里，邵彤云哭得梨花带雨一般。

“郡王爷……”她捧着心口，哽咽难言，“妾身坠入湖中吃点苦没什么，可是那个孩子、孩子……”紧紧抓着大郡王的手，“我的孩子啊。”

大郡王微微皱眉，脸色阴沉。

邵彤云哭一阵，诉一阵，拉着他再缠磨一阵，“仙蕙她……，为何如此恨我？她都已经是四郡王妃了，我不过是个妾，她还不放过我，不放过我的孩子。”自己没办法对付仙蕙，让大郡王忌讳才有用，“即便她不念姐妹之情，好歹看在郡王爷和四郡王是兄弟的份上，即便为了你们的手足之情，也不该如此狠心啊。”

她哭，“郡王爷，你能不能说仙蕙几句？让她别再恨我了。”

“胡说。”大郡王微微皱眉，“我一个做大伯的，哪有去管教弟媳的道理？如果这事儿真的和仙蕙有关，堂前教子、枕边教妻，等老四回来，我会跟他提几句的。”

他不知道，邵彤云要得就是这个效果。

比起别人去中伤仙蕙，哪有大郡王在高宸面前指责仙蕙，来得更有效呢？若是同时再让庆王妃也忌讳仙蕙，呵呵……，丈夫嫌弃，婆婆厌恶，她就算是四郡王妃，将来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

正说着话，外面丫头传道：“荣太太来了。”

邵彤云哽咽喊了一声，“娘……”

荣氏本来还在病中，上次高宸那一剑斩人头实在太过震撼，把她吓破了胆，每天晚上都是噩梦连连，睡不好，人自然而然就憔悴了。今儿听闻女儿小产，出了事，强大精神赶了过来。

大郡王不方便和小妾之母多呆，等她见了礼，便出去了。

荣氏坐在床边，看着花容失色哭肿双眼的女儿，急急询问，“怎么回事？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掉了？那可是你的命根子啊。”

邵彤云一行哭，一行哽咽，把“仙蕙制造流言推人下水的阴谋”说了一遍。

荣氏听得瞪大了双眼，怔怔的，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半晌才低声尖叫，“她这个不要脸的……”继而想起这事在庆王府，想起高宸的残忍，又生生把咒骂忍住，但却怒气难平，“她、她怎么可以恶毒至此！”

东院的人已经占了大便宜了，自己也没计较，仙蕙又成了御赐的四郡王妃，----她们风光得意之际，还要再来踩西院一脚！还要再害了自己的女儿！孩子，孩子，那是女儿后半辈子的依仗啊！

丈夫已然偏心，若是女儿再在王府混不好，将来自己和景钰指望谁去？！

对于她来说，几乎后半辈子的希望都给毁了。

荣氏低声怒道：“我没有害她们，她们……，她们也不能再来害我们！”因为愤怒到了极点，原本还算好看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颇有几分狰狞，“邵仙蕙，你想把西院的人都作践死，我……，绝不让你得逞！”

邵彤云哽咽哭道：“娘，娘……，算了，忍一口气吧。”

“再忍，再忍我们全都完了！”

“那有什么办法？”邵彤云哭道：“她是四郡王妃，王府的人都护着她，是不会为了一个侍妾的孩子出头的。就连大郡王，也不管，说什么让我以后再生，可……，谁知道将来几时才有孕？又是不是男胎？更不用说，仙蕙她还会不会再次下手？”

她伏在床上痛哭，“娘啊，我这一辈子……，算了完了。”

荣氏被这话打击的喘不过气。

邵彤云又追了一段血泪肺腑之言，“娘你别管我了，我是指望不上了，爹他，又一心向着做了四郡王妃的仙蕙，你……，你也多忍忍。往后见了东院的人低一低头，好生守着景钰，在西院忍气吞声的过日子吧。”

这番话，彻底让荣氏失去了理智。

她再也听不进去女儿的“劝阻”，豁然起身，“你等着，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她好过的！”庆王府熟门熟路，又没人阻拦，直接摸到沧澜堂的院子门口，“进去告诉四郡王妃，我要见她。”

丫头见她面色不善，赶忙进去。片刻后跑了出来，说道：“郡王妃身子不舒服，已经睡下了，荣太太请回吧。”

荣氏知道自己见不到仙蕙的，没关系，见不到也是一样。

她推开丫头，往旁边的假山上面狠狠一磕，磕得头破血流的，然后软坐在地上大声干嚎，“仙蕙啊！我求求你，求你放过彤云，放过我们吧。你都已经嫁人了，将来也是要做娘的人，好歹积一积德，莫要做那种伤天害理的恶毒事，损了自己的阴德，折了自己的福报……”

作者有话要说：精彩在下章，有些人该领盒饭了o(n_n)o哈哈~

ps：很久没有吆喝了，客官，打个分再走可好？眨眼~~(⊙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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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石破天惊

荣氏一声还比一声高,生怕别人听不见,越哭越是响亮。

守在门口的都是一些小丫头,不过十来岁,平时负责传个话之类,根本没见识过这种泼妇骂街的阵仗，都是慌得不知道怎么办了。

很快，厉嬷嬷带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出来，冷冷扫了一眼,“荣太太,四郡王妃请你到里面说话。”然后把人强行“请”了进去,关在一间小屋子里。

荣氏又叫又跳，“你们凭什么关我？放我出去！”

厉嬷嬷在外面冷声道：“荣太太,这里是庆王府，不是邵府，沧澜堂也容不得你漫天撒野！”然后喝斥婆子们,“给她收拾干净,看好她，少了一根汗毛唯你们是问！”

片刻后，得了消息的大郡王妃赶了过来。

厉嬷嬷欠身行了礼，然后淡声道：“荣太太走路没有站稳，磕在假山上头，身子不舒服，四郡王妃请她到梢间歇息。眼下大郡王妃来了，就把人接回去吧。”朝里面喊了一嗓子，“把荣太太搀扶出来。”

门一开，露出荣氏憔悴挣扎的身影。

大郡王妃定睛一看，小姨额头上面已经贴了纱布，脸上干干净净，正被两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押着，----哪里是搀扶？分明就是强行挟持！

荣氏哭喊道：“她们强押了我……”

“荣太太！”厉嬷嬷打断她，“我们庆王府待人一向都是温和有礼、客套有加，从没有做过仗势欺人之事，有些话，还是想清楚了再说的好。”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大郡王妃一眼，“大郡王妃，你说对吗？”

大郡王妃心下大怒，偏偏抓不到厉嬷嬷的错处，更不能说她不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荣氏在这儿说王府的不是，反倒忍了气，上前低声，“小姨，别闹了。惹得王爷王妃娘娘生气，她们不讨好，咱们一样要吃不了兜着走。”

外甥女为了她自己在王府的地位，竟然向着一个奴才说话？！荣氏心下暗恨，可是奈何权势不如人，到底不敢跟庆王府对着来。

“走，走走。”大郡王妃忍气招呼丫头，拉扯着荣氏出去。

厉嬷嬷脸色不见缓和，仍是肃穆。

方才荣氏那么不管不顾的一闹，外头人不少，除了沧澜堂的人，指不定还有路过的丫头，粗使的婆子。庆王府内派系众多，人心杂乱，荣氏的这番吵闹哭喊，肯定会被有心人传开的。

她刚折回内屋，玉籽也从外面赶了回来。

“如何？”仙蕙问道。

玉籽关上门，过来小声回道：“昨天下午，绛芸轩里有个叫小桃的丫头，去了二门上，见了一个叫李贵的小厮，是她哥哥。”犹豫了下，“不过没有特别的，李贵只是给邵夫人买了一食盒的点心，说是胃口不好，想吃外面的零嘴儿什么的。”

“食盒？”厉嬷嬷思量了下，追问道：“有多大？”

玉籽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仙蕙眼里闪过一丝迷惑，“食盒大小有问题吗？”

厉嬷嬷解释道：“四郡王妃没有生产过，不清楚。五个月的胎儿并不大，也就一扎多长。只要食盒不是太小，特别是多层的，下面做个暗格完全藏得进去。”

“啊？！”仙蕙想象了下那幅血淋淋的画面，忍不住捂了嘴。

玉籽也是一脸想吐的表情，“这也，太……，太恶心了吧。”

仙蕙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恶心的画面。静了静心神，又道：“不过，就算真的有如嬷嬷所说，盒子里有东西，这会子肯定也收拾干净了。”有些惋惜，“这种事，不当场是抓不住把柄的。”

厉嬷嬷凝重道：“而且，还有别的可能。”

仙蕙点头，“是啊，万一邵彤云本来有身孕呢？送食盒，也可能是送别的东西，比如催产药，甚至真的只是吃食而已。”

玉籽有些失望，“那……，不是都白打听了。”

“也不算是白打听，总归咱们知道邵彤云在偷偷捣鬼。”仙蕙不想让她觉得无功而返，打击下人的信心不好。开了抽屉，取了二百两银子出来，“你拿着去使，不够了再向我要，有关绛芸轩的消息一律回我。”

玉籽知道这位四郡王妃手里阔绰，没想到这么阔绰，随随便便就是二百两，惊讶之余，保证道：“四郡王妃放心，我一定把银子都用在刀刃儿上。”

“去吧。”仙蕙等她走了，又跟厉嬷嬷商议道：“他们没送胎儿还罢，若是送了，必定得和外面的人家联系。这件事，你让人送信给我娘，让她找人帮忙打听。”虽然不想麻烦母亲，但是没办法，“毕竟眼下有人盯着我，动作太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厉嬷嬷却道：“邵彤云肯定会让荣氏盯着沈太太的，她亲出面只怕动静也大，所以还是不妥。”没有避讳，而是直接说道：“我会另外安排人的。”

仙蕙闻言一愕。

另外安排人？哦，是吴皇后插在江都的人吧。

虽然这让人有点不舒服，但……，这种事自己无法抗拒，甚至就连高宸和庆王府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吴皇后的人给杀了吧？罢了，现在还没到彼此翻脸的时候，只要能够物尽其用就行了。

到了天黑时分，王府里就有风言风语传出。

玉籽去了厨房一趟，回来忿忿道：“今儿荣太太闹得太不像话，哭着喊着，让大家以为四郡王妃就是凶手了。偏偏那些嚼舌根的，说得好像亲眼见了一样。还说什么，四郡王妃不见荣太太，拒之门外，荣太太差点磕死在沧澜堂门前。”

仙蕙听了，淡声道：“嘴长在人身上，捂不住，让她们说去吧。”

到底有些心烦，夜里上床睡觉时，低头看到腰间的羊脂玉佩，----高宸到哪儿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出了江都，正在去往福建的路上吧？说来也是可笑，自己和他虽然成了亲，但却跟没成亲一样。

这也罢了，偏偏他又走得太过匆忙。

仙蕙从来都不知道，居然有一天会这么思念高宸，恨不得他马上就打完仗，然后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虽然性子冷，可是却沉稳、冷静、有担当，会让自己这个妻子，躲在他的羽翼庇护之下。

自己并不抗拒嫁给他，除了圣旨不得不遵，跟他本身的各种好处也有关系吧。

仙蕙躺在床上，想着高宸，迷迷糊糊翻了半宿方才睡下。

******

次日天明，仙蕙依旧去给婆婆请安。

她不是最早到的，庆王几个没名分的侍妾早到了，跟丫头似的，围在庆王妃身边端茶倒水。下首右侧坐了吕夫人，面含微笑，一脸聆听庆王妃说话的样子。左侧坐了大郡王妃，她是主持中馈的王府长媳，素来比别人先到，也是看着庆王妃，但却没有说话的精神。

庆王妃正端着一碗热茶在喝，招呼道：“坐罢。”

仙蕙应道：“哎，多谢母亲。”

大厅里，略有一点沉默。

庆王妃在和周嬷嬷说着闲篇，几个侍妾小心奉承，都没敢说话。吕夫人始终微笑不语，，大郡王妃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也不言语。仙蕙自然不会贸然多嘴，只等走完过场回去。

过了会儿，万次妃和三郡王妃、孝和郡主一起来了。

庆王的妻妾子女都是颇为众多，大概分为三支。

第一支是庆王妃和她的嫡出子女，高敦、高曦、高宸和舞阳郡主，其中高曦早逝，只留下二郡王妃一个孀居寡妇。第二支是万次妃和高齐、孝和郡主，万次妃颇得庆王的宠爱，加上有儿有女，在王府里很有一些地位。第三支是吕夫人和高玺，她年纪轻，儿子也尚且年幼，今年不过八岁。

至于那几个没有名份的侍妾，不是无宠，就是无出，自然无足轻重。

万次妃一进门便笑，问道：“这是怎么了？大家都不说话，闷葫芦似的。”

庆王妃充耳不闻，继续和周嬷嬷说着茶叶的事，“……比去年的浮絮一些。”她自从有了儿媳以后，便推说有晚辈孝敬，将侍妾们的请安改为十天一次，----免得每天过来看着添堵，长久不来又乱了规矩。

万次妃略欠了欠身，便坐下。

孝和郡主跟三郡王妃则行了礼，才归位入座。

万次妃长了一张白皙的银盘脸，长眉大眼，孝和郡主的相貌，便是继承她，母女两个颇为相像。虽然年近四十，依旧还是保养得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很有几分雍容贵妇的风韵。

她一双眼睛又明又亮，目光似电，在仙蕙身上扫来扫去。

仙蕙垂下眼帘，只做没见。

万次妃却问：“仙蕙，你昨儿是不是没有睡好啊？”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仙蕙抬眸，眼睛亮晶晶的反问，“万次妃为何这样问？”

万次妃抬手掩面，浅笑道：“我听说，昨儿荣太太找你了。”她虽然保养得宜，但是做出一副少女娇态，仍然别扭，只是自己不觉得而已，“荣太太还磕破了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仙蕙知道她和庆王妃这一支不合，自己是捎带上了，故作惊讶，“啊？万次妃是怎么知道的？昨儿荣太太在太阳底下晒得头晕，一不小心摔倒，是磕了一下，可是当时周围没有别人啊。”故作疑惑问道：“莫非是万次妃身边的丫头，刚巧在沧澜堂门口闲逛不成？呵呵，真是巧啊。”

隐隐暗指，对方有派人在门口盯梢了。

万次妃顿时给噎了一下，继而冷笑，“满王府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谁不知道？用得着专门有人路过沧澜堂吗？真是可笑。”

“是吗？”仙蕙不怕得罪她，反正自己是高宸的妻子，庆王妃的嫡亲儿媳，注定了是要跟万次妃等人站在对立面，只要明面上不出错就行。接了话头道：“若是下人乱嚼舌根子，万次妃听见了，就该把那人抓起来狠狠教训才是。”她问：“万次妃，你到底是听谁说的？抓住没有？”

“你……”万次妃气得脸色都变了，一声冷笑，“长辈说话，做晚辈就是这样回话的吗？四郡王妃，真是好规矩好家教啊。”

仙蕙闻言大怒，自己的家教轮不着她来教训。

况且她这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阴阳怪气，指不定荣氏哭闹的事就是她传出去的。当即起身，走到庆王妃跟前，一脸委屈道：“母亲，儿媳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若有不妥的地方，还请母亲教诲。”

一脸老实认错的样子，却不理万次妃。摆明了，就是说万次妃只是一个妾室，不配教训她，就算有错，也只能是庆王妃来教训。

庆王妃满意的看了小儿媳一眼，“回去坐罢。”

没说她错，也没说她不错，但是却没有任何教训之语，自然是袒护她了。

万次妃脸色难看，却不好和庆王妃对嘴争吵。

孝和郡主微微皱眉，----生母总是这么沉不住气，争几句口舌之利，有什么用？而且还在晚辈面前争输了，连带自己一起跟着没脸。

“哎哟，这是怎么了？”舞阳郡主领着周峤，从外面进来，方才她在门外都听得清楚，当即讥讽道：“万次妃好大的规矩，好大的脸面啊。一个次妃，也跟老四媳妇充起长辈来了。”

虽说次妃名头好听，说到底，仍旧只是一个妾室。

万次妃气得浑身发抖！

舞阳郡主这个张狂的贱.人，居然还有脸在自己面前嚣张？还敢辱骂自己？！若不是周峤手贱推了女儿，堂堂一个郡主，又怎么配给一个穷酸秀才？王妃急着把女儿配给陆涧，不就是因为出事地点在邵家看台，怕人误会了邵仙蕙吗？这些不得好死的，一看见她们就恨不得全部撕碎！

万次妃咬了咬牙，冷笑道：“说到规矩，舞阳郡主你还是多操点心，好好教一教小峤的规矩吧。她爹死得早，你就得多费点心了。”

这一番话，分明就是在骂周峤有人生、没人教，品行不堪。

“你放肆！”舞阳郡主闻言怒极，气得太狠，反而一下子接不上话。

仙蕙见大姑子因为帮忙自己，受了气，不得不站出来道：“万次妃，小峤不过是玩闹失手而已，并非有意，哪里就扯得上规矩二字？”

周峤气呼呼的，忙道：“是啊，是啊。”

仙蕙又看向孝和郡主，“看台的事，想来四郡王也跟你说了，是那栏杆被去年的雨水浸泡，朽了，不与小峤相干的。”

孝和郡主微微一笑，“说了。”却打太极，并不提周峤分辩一句。

舞阳郡主缓过起来，接话道：“仙蕙说的对，不过是孩子玩闹罢了，有些人就斤斤计较的惦记上了，非得给人定个罪名。”一声冷哼，“真是恶毒！”

万次妃脸色一变，“恶毒？你……”

“行了！”庆王妃看着眼前的乱糟糟，打断道：“都少说两句。”

万次妃只得闭嘴，“既然王妃不让说，那就不说了。”继而忽地讥讽一笑，看向大郡王妃，“对了，邵夫人不是小产了吗？听说还是被人推下湖的。啧啧，天可怜的，听说落下来的还是一个男胎，是不是真的啊？”

大郡王妃虽然和仙蕙有仇，但毕竟是嫡系一脉，自然不会向着万次妃，不然婆婆和大姑子先生吞了她。因而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万次妃继续道：“说起来，邵夫人小产的是大郡王的孩子，要是生下来，王府里可就再添一个男丁了。”她起身，一脸关怀的模样，“既如此，正好今儿大伙儿都在，不如过去瞧瞧吧？问问清楚，到底是谁推邵夫人下水的。”

一面说，一面斜眼看了仙蕙一记。

仙蕙抿嘴不言语。

万次妃不好和庆王妃、舞阳郡主对着来，对她一个新媳妇却不放过，“怎么了？四郡王妃这是心里有愧？不敢去了？若是心中坦坦荡荡的，去看望一下小产的妹妹，也是人之常情啊。”

话里意思，简直就是说仙蕙是凶手了。

大厅里的气氛顿时僵了起来。

万次妃见她吃瘪更是得意，咄咄逼人道：“四郡王妃，你敢不敢去？”

“有何不敢的？”接话的，不是仙蕙，是忽然从侧门进来的厉嬷嬷，上前扶了仙蕙的手，用力捏了捏，“四郡王妃，所谓人正不怕影子斜，就依了万次妃，去看看邵夫人吧。”她作为下人突然插话，有点逾越，但她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人，只要大事不错，小事上头没人敢去指责。

万次妃心下冷笑，虽然去见邵彤云伤不了老四媳妇，可是她们姐妹死敌，互相恶心恶心吵起来，让自己看一场热闹也是好的。可笑那个厉嬷嬷，以为在皇后娘娘跟前有点脸面，在庆王府就想摆架子，被人一激就为脸面争上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仙蕙像是逼不得已，只能道：“好啊，那就去看看邵夫人。”

庆王妃皱眉道：“舞阳，你也去瞧瞧彤云。”

仙蕙感激的看了婆婆一眼。

自己身上有嫌疑，她还让大姑子陪着自己过去，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总归还是向着自己、护着自己的。因而诚心诚意福了福，“母亲，我们先过去了。”

一行人从松风犀照堂出门，赫赫扬扬。

刚到绛芸轩门口，玉籽就冲上前去叫住门口小丫头，“你过来！今儿主子们都要进去探望邵夫人，你跟着，好好儿的引路。”

那小丫头脱不开身，只得跟上。

进了庭院，玉籽又不顾规矩的先跑了过去，直接找到卧房，喊道：“邵夫人，大伙儿都来看你了。”喊完了，人却站在门口盯着不走。

舞阳郡主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万次妃也是目光微闪，觉得不太对劲儿，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儿。三郡王妃跟在婆婆后面，一声不吭，显然不愿意冒失多嘴多问。

而大郡王妃则是最紧张的，搞什么啊？仿佛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仙蕙嘴角微翘，不动声色。

众人进了邵彤云的卧房，她在床上挣扎起身，眼神意外，“瞧我，都没有来得及换衣服，下来迎接……”

“不用，不用。”仙蕙上前笑道：“你才小产，身子肯定难受的紧，别再折腾伤了身子了。”她快步上前，一脸关心妹妹的体贴模样。

众人都以为她是去给邵彤云掖被子，人前装个样子，却没想到，“呼哧”一下，她竟然把被子给掀了起来。然后拔下头上的金簪高高举起，作势要扎，嘴里大声道：“你给我滚下来！”

邵彤云吓得不轻，慌乱之间，赶紧从床上夺路而逃！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一个打滚儿，就动作飞快的滑到了地上。

大郡王妃惊呼道：“仙蕙！你疯了吗？”再没想到，她居然当着众人都敢撒泼，难道她真以为，在这儿能伤了表妹不成？赶紧上前拉扯，“你快放下。”

仙蕙当即放下手中金簪，又别了回去。

万次妃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又是得意一笑，唯恐天下不乱，“四郡王妃，好好的，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动起手来？这样可是不好啊。”

邵彤云一脸小白花的娇怯怯模样，躲在表姐身后，委委屈屈的掩面哭道：“我早说了，仙蕙恨我，恨不得要杀了我……，表姐，救我啊。”

大郡王妃侧身扶着邵彤云，怒道：“仙蕙，你太不像话了！”

“是吗？”仙蕙掸了掸衣服，目光深刻的看着邵彤云，“你不是才刚小产吗？肚子呢？恶露呢？这好像有点更不像话吧。”

邵彤云顿时露出惊恐之色，脸色惨白无比。

整个屋子里的人除了厉嬷嬷和仙蕙，全部都怔住了。

“不！”邵彤云连连后退，心中是惊涛骇浪一般的震惊，不不不……，仙蕙是怎么知道自己假孕的？又是悔恨滔天，怎么能只弄出一些染血的裤子，为了洁净，身上就忘了遮掩呢？可是……，谁想得到仙蕙会来掀被子啊！

疯子！她是疯子！自己要被她毁了。

作者有话要说：天啦，敲键盘敲得手麻总算写到这里了，大喘气儿~~

亲爱的你们，都出来冒泡鼓励一下吧~~(⊙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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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真相

绛芸轩内,呈现出一瞬间奇异的宁静。

仙蕙和邵彤云互相对峙,大郡王妃露出震惊复杂的目光,舞阳郡主目光凌厉扫过邵彤云,一脸将要发作的表情。至于万次妃,则是脸色变幻不定，似乎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三郡王妃只看了一眼，便低眸回避。

玉籽原本守在门口的，她反应机灵,当即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惊魂未定的轻轻抚着心口,----天啊，今儿这出戏唱大了啊！

唯一冷静的人，大概就是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的厉嬷嬷了。

“怎么回事？”大郡王妃第一个尖叫起来，抓着邵彤云质问,“彤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其实已经猜到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不管不顾掀起邵彤云的衣服，看着那平坦光洁的小腹，“你的肚子呢？”又去扯她的裤子，“你的恶露呢？都到哪儿去了！”

“不要，不要！”邵彤云惊慌之中，死死揪着自己的裤子，连连后退。可是屋里哪有她后退的地方？只得缩在墙根儿，掩耳盗铃的藏在半个花架子后面，好像这样，就能多一些安全感。

“你还跑？”舞阳郡主冲上前去照着她的脸，就是一耳光，“作死！竟然敢假装怀孕，混进庆王府！”朝外面喝斥，“去，请王妃和大郡王过来。”

邵彤云捂着脸，一下子软在了地上。

大郡王妃愤怒不已，指着她骂道：“你没有身孕？没有？！”简直气到要发狂，“你居然骗了我这么久，你……”又羞又恼，又气又恨，只想拼命的给表妹加罪名，“你还欺骗了大郡王！欺骗了王妃娘娘！欺骗了整个庆王府！”

除了愤怒和怨恨，更多的是想撇清她自己，----反正表妹没有身孕，又设计陷害仙蕙，已经完完全全成了弃子，没用了。

“大嫂。”仙蕙轻声一笑，“最近那些子虚乌有的流言，邵夫人落水，她小产，都是针对我的，对不对？可是你想想，她事先又不能知道我会做四郡王妃，之前那么久就都假装怀孕，又是针对谁？到底想做点什么？”

大郡王妃在被邵彤云欺骗的愤怒中，只顾着上火，忙着撇清她自己，并没有深想其他的细节。被她一提醒，顿时有了醍醐灌顶的了悟，----若是仙蕙不进王府，邵彤云假孕、小产，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扳倒姨娘们吧？那她就是……

----为了扳倒自己这个嫡妻王妃！

大郡王妃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舞阳郡主揉了揉手，一阵冷笑，“好啊，原来咱们王府里混进了一条毒蛇。”她本来就对荣氏和邵彤云不满，觉得坑了老实的大兄弟，现在揭穿邵彤云怀孕是假的，还当着万次妃等人丢脸，不免更加恼火，“你作死也不找个好地方！”

邵彤云脸色惨白，无法辩解，更是没有办法再强撑撒谎。五月小产后的肚子完全扁平，身下没有一点恶露，这根本就是不可能！

王府有大夫，请一个过来诊脉就知道了。

舞阳郡主越看她越生气，看着大郡王妃也觉得生气，“你是蠢货吗？她没怀孕，瞒了你这么就都不知道？大夫呢？平时给她诊脉的大夫呢？”

大郡王妃脸上无光，气窘交加，“大夫，是邵家专门给她请的。”怕被在场众人笑话她蠢，急急解释，“她说什么从前用惯的大夫熟悉，我也是心疼她，又看在小姨的面子上，才依了她的。”

舞阳郡主气讽道：“把你卖了，你还给别人数钱呢。”

大郡王妃也气，又憋屈，自己千防万防，就是没有防过这个表妹，----还只当她年幼无知，等着她生完孩子再拿捏，却没想到一早就被人坑了！

她想了想，跳脚道：“我叫人去找那大夫！”

舞阳郡主瞪了她一眼，“找得到才有鬼呢。”一回头，看见万次妃表情丰富，眉眼含笑看热闹，冷冷道：“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赶紧回去罢。”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万次妃当即对嘴，“哟！怎么了？又不是我让邵夫人假装怀孕的，舞阳郡主有气，也不该冲着我撒啊。”

“滚出去！”门外面，想起一声闷雷似的动静，是大郡王高敦。

屋里众人都吓了一跳。

仙蕙也吓得一激灵，赶紧低头，----前世留下来的阴影，就让她本身对大郡王十分的避忌，低垂眼帘，根本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若不是因为今儿的事牵扯自己，肯定比跑得飞快，才不要像万次妃那样留下来看热闹呢。

门外面，高敦黑沉着一张脸，搀扶着庆王妃进来了。

万次妃有些怕他，毕竟高敦是庆王府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下一任庆王，在他盛怒的情况下去惹事，显然是不明智的。没敢再多说什么，扯了扯儿媳三郡王妃，悄无声息的让出去走了。

庆王妃一进门，先目光凌厉的打量邵彤云，“你没怀孕？”

邵彤云哪里还敢答话？低着头，喝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没有！”舞阳郡主气得跺脚，把刚才仙蕙怎么吓唬邵彤云，怎么让她慌张从床上跑下来，一五一十全都说了。然后怒其不争的看向大兄弟，“你怎么回事？旁人不知道她假怀孕，也罢了。你和她同床共枕那么久，怎么都不知道？！”

高敦一阵难堪的沉默。

仙蕙竖起耳朵，对此也是很好奇啊。

邵彤云到底是怎么瞒天过海？竟然连高敦这个枕边人，都一无所知。

“好了，回头再说这个。”庆王妃护着大儿子的颜面，打断道：“让大夫进来，好好的给她诊一回脉，要打要罚，咱们也得先落实了再说。”看向周嬷嬷，“把她塞回去，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

周嬷嬷和厉嬷嬷上前，将邵彤云重新塞回被子里，放下床帐。

王府的大夫进了门，是一个年过古稀的头发花白老头子。虽如此，进门也不敢东张西望，一直低着头，目不斜视的给邵彤云诊了脉，然后道：“没有小产的脉象，也没有怀过孕的脉象。”

庆王妃挥了挥手，让人出去，然后看向邵彤云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一想到本来就不愿意让她进门，最后勉强让了，不过是看在她怀了大儿子骨肉的份上，结果却是假的，整个王府的人都被她骗了。

谁会想到，竟然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

更可恨的是，她入了王府还不消停，一直假孕伺机算计别人，扫了扫大郡王妃，这个心术不正的大儿媳不提也罢。再看看仙蕙，刚进门的小儿媳才是冤枉无辜的，----之前那些流言，邵彤云落水，不用问也知道是邵彤云自己在捣鬼！

倒是有点疑惑，问道：“仙蕙，你是怎么知道她没怀孕的？”

仙蕙怔了怔，又不得不回话，“那些流言不是我说的，只能是她，好端端的她自泼污水做什么？想来必有图谋。”低着头，有点心虚，“再联想她之前不顾身孕，故意跑来找我怄气，就猜她的身孕多半有问题。可是我说这些也没人信，所以……，就只好来一出釜底抽薪。”

其实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之前自己的疑惑，和玉籽打听回来的消息，都只能知道邵彤云在耍阴谋，并不能确定她到底有没有怀孕，----是假孕？还是死胎？这一切都无法验证。

刚才在松风犀照堂的时候，厉嬷嬷举止古怪。

当时自己正在迷惑，她为何突然冒失起来？还非得让自己过来看望邵彤云？可是当着众人又不能多问，厉嬷嬷也不能多说。她悄悄捏了自己一下，简单低语，“假孕，逼她下床。”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来不及求证。

----自己选择了相信厉嬷嬷。

至于厉嬷嬷是怎么知道邵彤云假孕的，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向庆王妃解释？只能云山雾里绕了她一通罢了。

舞阳郡主听得怔住，“就这么简单？！”

仙蕙低头回道，“是啊。”

舞阳郡主一脸惊讶，“你就不怕她是刚巧小产，然后临时起意，再陷害你？万一她在裤子上做了假，你又当如何？”

仙蕙自己都闹不清楚，如何解释？只能感叹厉嬷嬷厉害了。

“好了，不用追究这个了。”在庆王妃看来，小儿媳不过是心思简单纯良，凭着一股子虎里虎气，误打误撞运气好罢了。因为她才受了被冤枉的委屈，看向她，目光多了几分怜悯和疼惜，“这丫头，想来是有上天庇佑着罢。”

这样……，也行？舞阳郡主简直无语了。

大郡王妃也是一脸表情复杂，这仙蕙……，运气也太好了吧？原本让她洗不清的阴谋诡计，竟然凭着一次好运，就轻而易举把对手给扳倒了。不过也幸亏她运气好，否则的话，自己还被邵彤云蒙在鼓里！

想到此处，眼睛几乎快要喷出火来。

正要骂上几句，外头忽然有丫头禀道：“启禀王妃娘娘、郡王爷，外头来了一个妇人，说是邵夫人偷了她的孩子，要她偿命！”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除了厉嬷嬷，众人全都一头雾水。

庆王妃沉吟了一下，“带进来。”

因为王府很大，等了片刻，才有一个青衣妇人被带进来，眼圈儿红红的，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王妃娘娘、王爷，请给民妇做主啊。”

舞阳郡主最讨厌这一套嚎叫，不悦道：“有话好好说！”

那妇人是早就被人教导过说词的，怕王府的人不耐烦，赶忙道：“我说，我说！王府里的邵夫人，小产下来的男胎……”说到此处，是真的愤怒和伤心，忍不住哭道：“那就是民妇的儿子啊！王爷、王妃娘娘，求你们给民妇做主。”

这不是多复杂的事情，她一说，众人都大致明白过来了。

仙蕙心中却是惊奇。

厉嬷嬷真是神速，不不不……，应该说是吴皇后的人神速，这么快就查到了邵彤云假胎儿的来历，不仅找到原主，还迅速安排好让人进来闹事。

如此一来，自己手上可是完全干干净净了。

舞阳郡主又问：“你的儿子，是怎么送到王府的？”

那妇人哭道：“民妇的婆家姓李，亲婆婆死得早，公公又续娶了一个继婆婆，生了一双儿女。儿子李贵在王府的二门上当差，女儿小桃，在邵夫人院子里做小丫头，孩子就是他们送的！”越哭越伤心，“民妇……，原本有四个来月身孕，结果继婆婆悄悄做了手脚，就把民妇害得小产了。”

庆王妃听得脸色大变，“竟然……，竟然还有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眼前这个妇人被继婆婆下药小产，胎儿还被偷了出来，送进王府，然后好成全邵彤云假装小产，----简直就是丧尽天良！

那妇人哭得哽咽难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庆王妃做了几十年的王妃，各种妻妾斗争都见过，但斗归斗，----如此恶毒的，今儿还真是头一遭见识！若是邵彤云去外头买一个小产胎儿，虽肮脏，也还不是如此骇人听闻，她居然生生害了人家一个孩子！

哦，明白了。

她是为了弄得跟真的一样，然后……，就可以成功的瞒天过海！

庆王妃沉吟了一下，“这妇人可怜，先赏他一百两银子，让她好好养身子，将来好在生一个。”又道：“让他男人去咱们的庄子上，她也去，都给个差事，往后就从王府领月银过日子。”

那妇人早就得了好处的，眼下一听庆王妃的安排，更是喜不自禁，----反正自己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和丈夫能得王府的差事，往后一家子不愁吃、不愁穿，不算亏了。

当即连连磕头谢道：“王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大慈大悲，民妇记着你的恩情。”又保证，“民妇既然是王府养着的人了，吃着王府的饭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请王妃娘娘放心。”

庆王妃见她识趣没再多言，挥挥手，“带下去罢。”

“你这条毒蛇！”大郡王妃目光恶狠狠的，盯着邵彤云，“竟然把我对你的疼爱，用来骗我？！骗得我团团转！而且你耍着心眼要害我不说，一掉头，又去害仙蕙，真是用心歹毒！”说着，哭了起来，“我……，我真是识人不清啊。”

仙蕙知道她这是开始做戏表演了，懒得理会。

大郡王妃却望着她，哽咽道：“我真糊涂啊，就没想到……，嫡亲的表妹也会欺骗于我，也会算计于我。仙蕙，之前是我受了邵彤云的蒙蔽，所以误会你了。现如今总算真相大白，洗清了你的冤屈啊。”

仙蕙不想理她，抿嘴不言。

大郡王妃擦了擦眼泪，看向庆王妃和高敦，“母亲、郡王爷，你们一定要为仙蕙做主，为她狠狠的处置邵彤云！”

仙蕙闻言大怒。

这种时候，她还不忘给自己添一个狠毒名声。

呸！婆婆和大伯处置屋里小妾，跟自己有何干系？回头邵彤云死了，残了，难道还想算在自己的头上啊？什么为了自己狠狠处置邵彤云？狗屁！

当即开口，“大嫂，我没事儿，不过是被人误会了一、两天而已。可怜大嫂你，被邵彤云骗了足足有半年，这得多伤心、多难过，多恨邵彤云啊？”看向庆王妃，一脸真诚之色，“母亲，你一定要给大嫂做主啊。”

大郡王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总不能说，自己被邵彤云骗了半年不生气吧？要是不生气，岂不让人怀疑自己早就知情？这种嫌疑，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沾惹上的。

心下深恨仙蕙嘴角毒辣，死死掐住掌心，强忍了没有开口反驳。

可是又不甘心就这么被她套住，转头又哭，“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命里无子，好不容易才盼来一个，结果还是假的，被人骗了啊。”

舞阳郡主被她哭得烦心，喝斥道：“嚎什么？什么命里无子？袁姨娘不是生了权哥儿吗？难道不是你的儿子？会不会说点好听的，满嘴晦气！”

大郡王妃被她噎得不行，又不敢当着婆婆和丈夫回嘴，只能忍气闭嘴。

仙蕙心里偷着乐，只没说话。

庆王妃冷冷看向邵彤云，“你还有什么话说？”那口气，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询问最后的遗言，“有话就赶紧说。”

邵彤云一下子就慌了。

“郡王爷！”她从床上爬了下来，连连跪着上前，紧紧抱着高敦的腿，泪如雨下，“我爹要把我嫁给别人，我不愿意……”她摇摇头，泪水飞溅而下，“我只想留在王府，只想留在郡王爷的身边啊。”

陆涧？仙蕙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邵彤云不只是要迷惑高敦，还要用陆涧来攻击自己？眼下她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绝境，退无可退，会不会和自己拼个玉石俱焚？！

不对，不对！自己前世和陆涧订亲，今生又没订，她应该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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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底牌

但是邵彤云并没有提起陆涧。

她卑微无比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学了大郡王妃的那一套,“郡王爷,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啊。这辈子生生死死都是你的人，怎么能再嫁给别人？我没办法,才出此下策进了王府。”哭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我……，我只是想留在郡王爷你身边,一辈子侍奉你。”

仙蕙听着，都忍不住要为她击节赞赏了。

刚才那一瞬的惊吓过后,很快冷静，邵彤云是不会在此刻提起陆涧的，因为那只会让她陷入更多麻烦。若是高敦知道知道她曾经和陆涧订过亲,不就等于自己的小妾和妹夫说不清吗？这样只会让高敦更加生气,更加恼怒，所以她闭口不提陆涧二字。

眼下她又在这儿转移视线,混淆是非，说得好似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慕高敦，有多么多么的无奈，多么多么的不得已。且不说当初，她一心一意要嫁高宸，就说她混进王府以后，这般陷害自己就不是好人！可惜眼下婆婆和大伯在跟前，自己不合适多说，否则显得有点落井下石，人品落了下乘。

“你别扯那么远！”仙蕙不方便，舞阳郡主却没什么不方便的，喝斥道：“现在谁管你有多想进王府了？你假怀孕，骗自己的丈夫，骗主母，骗了王府所有的人！这些且不说，你还自己散播流言污蔑仙蕙，又假装落水，假装小产，这些恶毒你以为躲得过去吗？少在这儿转移话题！”

仙蕙心头一喜，回头可得多谢这位言语无忌的大姑子。

她高兴了，邵彤云则是气得简直想吐血！刚才好不容易，才让高敦怒气消散一丁点儿，偏偏又来一个拆台的！而且还不敢得罪。

舞阳郡主毫不客气，啐道：“你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说得有错？”

心里有气，大兄弟一向迷迷糊糊的，但又不是坏人，怎么能被邵彤云一个侍妾如此耍弄？忍不住瞪了高敦一眼，“你呀！好歹也是未来的庆王，怎地这么糊涂，被一个女人哄得团团转。”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了。

高敦原本就气怒交加，羞恼无比，被长姐一激，更是下不来台。抓起邵彤云就狠狠扇嘴巴子，“啪！啪啪……”又脆又响，直打得她一张脸肿得像馒头，打得嘴角流血，才把人给扔了回去，“你这个毒妇！”

舞阳郡主还是不依不饶，看着高敦，“记得洗洗手，打了这种女人都沾晦气。”

邵彤云简直杀了她的心都有了，气得浑身乱抖，牙齿打架，可惜却没办法和舞阳郡主拼命。她反手捂着脸，一片火辣辣的疼，还有温热的鲜血流下，自知这副模样肯定惨不忍睹。不敢让高敦恶心，只能低了头，哭道：“郡王爷，你就算打死我……，我、我也是你的人啊。”

高敦一脚踢开她，“滚！”

邵彤云被他踢中心口，“扑……！”，一口热血喷出。她伏在地上，心中恨意简直可谓滔天，怨毒的看向仙蕙，“二姐姐，我就要被你……，咳咳，害死了。咳，你满意了吗？至亲姐妹，你竟然一点情分都不念，非要逼死我……”

“彤云。”仙蕙皱了皱眉，不得不开口分辩，“分明是你用假孕来陷害我，怎么反倒成了我陷害你？你欺骗大伯，意图算计大嫂，又算计我，有什么脸面再来泼污水？”对待将死之人，姿态做得高高儿的，“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情分上，我不说你一句坏话。公道……，自在人心！”

厉嬷嬷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不错，就是应该如此。

“公道？！”邵彤云目光淬了毒，恨不得撕碎了她，“东院的人没有回来的时候，我们一家子过得多好。结果你们一回来，全都变了样，把我陷害到如此田地，你还有脸跟我说……，咳，说公道！”

“行了。”舞阳郡主听得不耐烦了，“谁有功夫听邵家的恩恩怨怨？给我闭嘴！”转头看向高敦，“这样的毒妇，你还留着做什么？留着过年啊？赶紧趁早处置了。”

高敦脸色青紫青紫的，说不出话，显然已经气极了。

庆王妃皱了皱眉，要打要杀，也不能直接在这掐死邵彤云。扫了一眼大儿媳，天天见面都被邵彤云骗得团团转，一点都没察觉，这个蠢货！而且还为虎作伥，叫嚣着小儿媳如何如何恶毒，被人拿着当枪使都不知道。

心下有气，只是眼下顾不上训斥，吩咐大儿媳道：“你找两个妥当的婆子进来，看着她，容后再做处置。”然后叫了大儿子，沉声道：“你跟我走。”

大郡王妃赶忙应了。

高敦心中纵有万千愤怒火气，当着母亲和姐姐，也发作不得。更何况，屋子里还有一个小弟妹，----想到之前差点信了邵彤云的话，怀疑过她，这屋子就更呆不住了。

庆王妃和高敦出了门。

舞阳郡主留下一声冷哼，跟了上去。

仙蕙心下清楚，反正邵彤云是生是死，都由庆王妃和高敦决定，自己是完全插不上嘴的。总归她都翻不了身了，用不着像市井泼妇一样冲上去再踩几脚，踩她，还脏了自己的鞋呢。

因而当即没有任何留恋的，转身就走。

“二姐姐！”邵彤云在她背后喊道：“你以为我再也爬不起来，你就可以安安生生的做四郡王妃吗？”不顾嘴角流血，大笑起来，“我告诉你，咳咳……，你、你那是做白日梦，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大郡王妃上前就是一巴掌，“贱.人！还不闭上你的臭嘴！”

人都走了，留下一片大风大浪过后的宁静。

邵彤云捂着已经高高肿起的脸，无力的坐在地上，她清楚，这一次是真的全都玩完了。可是……，就这么死，不甘心，也不想死啊！她浑身上下，从骨子里都透出怨恨和恶毒，忽地诡异一笑，“表姐，我有一个可以让仙蕙永世不得翻身的秘密。”

大郡王妃闻言一怔。

邵彤云声音蛊惑，“你……，想不想听？”

******

松风犀照堂内，庆王妃脸色难堪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旁人不知道邵彤云假孕也罢了。你这个枕边人，怎么都会不知道？你不是宠着她，三天两头的去她屋里吗？”连连拍着桌子，气问道：“问你话，你怎么会不知道？！”

高敦在母亲面前不敢生气，只有羞愧。

他低了头回话，“早些日子，她的肚子不足三个月还不显，也是常理。后来她说肚子不舒服，怕影响胎儿，所以每次都推让我去别人屋里。平时虽然有见着她，可是儿子不知道她假怀孕，也没疑心过，自然不会去查看她的肚子。”

“你傻啊！”庆王妃怒其不争，指着大儿子的鼻子骂道：“刚怀孕的时候好好的，后面胎像稳定了反而不舒服？她这分明就是回避你！我问你，她说肚子不舒服的时候，是不是已经三个多月，差不多该显肚子了？”

高敦回想了一下，更羞愧了，“是。”

庆王妃气得扭了脸，“糊涂！”

高敦心里也觉得憋屈啊，“她进王府的时候，不是有大夫给她诊过脉吗？明明确认她有喜的啊。”

“呸！”舞阳郡主啐了一口，觉得恶心，“她连偷换胎儿小产的事都想的出来，难道不会提前做点手脚，弄出假怀孕的样子？哦，她不是去了静水庵一趟吗？把静水庵的贼尼姑抓起来，好好审问！”

“早跑了。”庆王妃没好气道。

舞阳郡主噎了一下，想想，倒也没错，哪有做了这种事还留下来的？心里不免越发生气上火，可是再生气，兄弟还是要护着的，“母亲也别都怪老大了，谁会想的到，邵彤云竟然假怀孕混进王府，真是胆大包天！”

庆王妃揉了揉胸口，缓了口气。

高敦感激的看了姐姐一眼，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母亲？”大郡王妃在门外说话，声音颇为焦急，“母亲，儿媳有要紧事，让我进去回话吧。”

高敦正在羞恼之际，又不敢对母亲和姐姐发火，当即喝道：“你给我滚远点儿！”

庆王妃则更沉得住气一些，“进来吧。”

大郡王妃神色紧张进门，大约是因为跑得太慌张的缘故，鬓角都有些松散了，金钗歪歪斜斜的下坠。她扶了扶，喘气道：“方才彤云寻死觅活……”

“让她赶紧死！”高敦怒道。

大郡王妃往后退了一步，苦着脸道：“她不是老老实实的死，她……，哭着喊着，说是仙蕙跟她有仇，才进门就要生生逼死她啊。”目光慌张无比，“母亲，这要是流言传出，要怎么办啊？”

庆王妃闻言一怔。

邵彤云要死，得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但总不能四处宣扬，说庆王府未来的继承人稀里糊涂，连枕边人假孕都不知道吧？至于什么勾心斗角，什么让别人的孩子早产偷梁换柱，庆王府的脸面何在？这些恶毒的污秽事儿，就更不能说了。

邵彤云又年纪轻轻的，突然死了，不管是病死，还是掉河里淹死，外人都会以为是仙蕙逼死了她，----邵家东院和西院有仇，这不是秘密。

打老鼠，不能伤了玉瓶儿。

大郡王妃一脸焦急站在旁边，没敢多说，怕说太多反而适得其反。

舞阳郡主眉头微蹙，也在思量。

高敦一双眼睛瞪得好似铜铃，越想越是生气，怒不可遏，“我亲手掐死她，赖不到老四媳妇身上！”说着，怒气冲冲的就要出去。

“你站住！”庆王妃喝斥住儿子，“要是传出大伯为了弟媳杀妾，你让王府的脸往哪儿搁？你这糊涂酱、莽张飞，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混帐！”

舞阳郡主瞪了兄弟一眼，“你少说话！”然后又劝，“母亲，你消消气。老大就是性子耿直了些，容易被人骗，又是一根筋的直脾气，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他又没坏心，要骂也该骂邵彤云那种毒妇，她才该死。”

庆王妃气得连连捶着胸口，指着大儿子骂道：“你看看，你办的糊涂事儿！”又骂大儿媳，“你也糊涂，一对儿糊涂夫妻！”

高敦和大郡王妃都不敢言语。

“可怜仙蕙。”庆王妃摇了摇头，“这件事，的确是委屈她了。”静下心来思量了会儿，看向大儿媳，“把西北角闲置的梨香院收拾出来，把邵彤云送过去养病，派两个壮妇看着她，然后再让大夫给她看病。”

让邵彤云慢慢病死？大郡王妃松了一口气，面上忙道：“是，儿媳这就去安排。”

“等等。”庆王妃叫住她，“把话传出去，就说邵彤云是自个儿不小心掉进了湖，小产了，气得恍恍惚惚的，所以妄想了一些胡言乱语，编排到仙蕙的身上。”目光凌厉的看了大儿媳一眼，“你要是再办不好这件事，就不用管这个家了。”

大郡王妃心头一凛，“是，儿媳晓得轻重。”

她出了门，身上已经透出一层薄薄冷汗。

哼！自己被邵彤云骗得够惨的了，才不会护着她，赶紧把这件事洗清，自己也好从里面脱身。暂时留她一条性命，不过是她还有一丁点儿用处罢了。

邵彤云的声音在耳畔萦绕，“表姐，你要好好儿的，活着、立着，我还指望着你能替我报仇，替我除掉仙蕙！而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把她给拖下水！”

没错，仙蕙……，才是邵彤云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要知道，自己已经和仙蕙结了许多冤仇，她心里肯定恨着自己，所以她和邵彤云狗咬狗正好，自己乐得省事儿了。

******

消息传到沧澜堂，仙蕙听了，一阵无言静默。

厉嬷嬷沉吟道：“这也不失为一个缓和的法子。”怕她心里有疙瘩，“首先，王府的脸面不能损，那么邵彤云假孕蒙混过关的事，就不会公诸于众。其次，你刚进门她就忽然死了，外头难免会有风言风语，说是你逼死了她。”

仙蕙摇摇头，“我知道，这样看起来会更自然一点。邵彤云自己不小心坠湖，小产精神失常，然后胡言乱语，再被送去梨香院慢慢养病。拖个一年半载的，等这个风头过去了再病死，动静最小。”

厉嬷嬷见她明白，颔首道：“那我就不多劝了。”

“嬷嬷。”仙蕙微微蹙眉，另有担心，“邵彤云现在这样，已然是不能翻身的了。可是只要她一天不死，就有一天兴风作浪的可能，我还是放心不下。”

厉嬷嬷打量着她，问道：“你有把柄在邵彤云手里？”

仙蕙有些犹豫不定。

厉嬷嬷目光闪动，说道：“四郡王妃，这次我是用了皇后娘娘的人，才能如此之快办成事儿。你心里虽然感激我，但还是对我心有忌讳，对吗？”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多的我也不说了，只说一句。”

仙蕙见她神色郑重，也正色道：“嬷嬷请讲。”

厉嬷嬷叹气道：“我是出了宫的人，皇后娘娘那边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写到高宸回来的，但这几天更新太猛，有点岔气儿，先写到这儿~~

明天高宸回来，带来全新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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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归来

仙蕙闻言一愕。

是啊,厉嬷嬷既然已经出了宫，别说自己和高宸活着,就算都死了，她也不可能再回皇宫了。所以，尽管厉嬷嬷听命皇后，但却只能跟着自己，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在自己身上，----她回不去，必须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

“四郡王妃。”厉嬷嬷点到即止，“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仙蕙点了点头，“可以。”自己需要厉嬷嬷的帮助，既然她可以信任,那么就应该让她详细知道，才能更好的帮到自己,“等我母亲和姐姐过来，一起说罢。”

到了下午,沈氏和明蕙一起赶了过来。

因为事情发生的很快，昨儿荣氏回去也并没有和东院吵闹，她们都是才得消息。仙蕙尽量缓和说词，“邵彤云假装怀孕，想借着小产，陷害我，不过都已经被揭穿了。王妃让人把她关去梨香院，不过是等日子罢了。”

即便如此，仍旧叫沈氏和明蕙愤怒不已。

沈氏知道邵彤云肯定不安生，但是没有想到，她居然假怀孕，还用虚假的小产来陷害小女儿！简直匪夷所思、丧心病狂，荣氏怎么会生出如此恶毒的女儿？哦，是了，荣氏就是一个恶毒的，母女俩蛇鼠一窝！

仙蕙不想让母亲太过生气，劝道：“虚惊一场，倒是陪着看了一场热闹。”

沈氏啐道：“我就知道，那个坏种子是不会安分的！”

明蕙心疼的看着妹妹，“没事就好。”有些不放心，“虽说邵彤云现在被看起来，也不知道要拖到哪天，别再生事才好。”

“我就是担心这个。”仙蕙看了看母亲、姐姐，又看了看厉嬷嬷，“我和四郡王虽然已经成亲，可是并无任何感情。有一件事……”顿了顿，“娘，当初我进宫之前，差一点就和陆涧订亲。”

此言一出，沈氏和明蕙的脸色都变了。

厉嬷嬷则是目光微垂，原来如此。

仙蕙说了邵彤云的那些威胁之语，“我仔细想了想，只有这件事，算是她捏着我的唯一把柄，只怕……，她会拿出来兴风作浪。”

“她敢？！”沈氏说了一句气话，继而又抿嘴，----邵彤云不仅敢，而且肯定会借此攻击女儿的名声！偏偏这种事又难以说清楚，很容易越描越黑。

明蕙惊吓过后，迟疑道：“可是你和陆涧的事，只提过那么几句，并未公开，也没有真正订过亲事啊。非要说订亲，倒是邵彤云和陆涧差点订亲，若不是她假怀孕混进王府，只怕都已经嫁给陆涧了。”

“姐姐，这些是没错。”仙蕙摇摇头，“可是邵彤云已经是等死之人，我就算拿这个去攻击她，也不过是多砍她一刀罢了。但我和她不一样，我现在……，是一点儿瓜葛都不能和陆涧扯上，否则可就麻烦大了。”

自己和高宸没有任何感情，没有孩子，这种误会只会造成一辈子的怨偶。

厉嬷嬷则想得更深一些，眉头紧皱，“若是闹出四郡王妃和陆涧有瓜葛，不仅四郡王会翻脸，孝和郡主肯定也不依。更不用说，还会让王府其他的人也有别的想法，麻烦只会越扯越大，此事绝不可轻视！”

仙蕙点了点头，是了，邵彤云肯定还会让孝和郡主来对付自己。

沈氏和明蕙对视一眼，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厉嬷嬷忽然问道：“四郡王妃，那你心仪陆涧吗？”

心仪？陆涧？仙蕙目光闪烁，“我……”

沈氏作为母亲，本能的替女儿的感情辩解，“哪里谈得上心仪？陆涧不过来邵家做了几次客，仙蕙见他，只得一次而已。”

厉嬷嬷却固执道：“四郡王妃你来说。”

仙蕙有一点迷茫和困惑，自己心仪陆涧吗？他人不错，长得好，读书好，性格也挺好的，所以自己愿意和他相伴一生。可是自己只和他说过一次话，其余都是听闻，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呢？那也谈不上啊。

她认真的想了一阵，“陆涧不错，是一个适合做夫君的人。”或许，自己有过那么一抹心动吧？但都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厉嬷嬷，正所谓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我对他没有任何别的念头。”

厉嬷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点，“那就好。”好歹这位郡王妃脑子清楚，若是一个拎不清的，自己可是要头疼了。

明蕙沉吟了一阵，说道：“等我回去，就给你姐夫说说这事儿，让他转告陆涧，往后务必不要说错话了。”

仙蕙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这件事最好叫陆涧到宋家，姐姐你当面跟他说。姐夫和陆涧多年好友，只怕说得轻了。”她认真道：“姐姐，宁愿说得重一些得罪陆涧，也不要轻忽此事。”

明蕙应道：“行，我亲自跟陆涧说。”

厉嬷嬷不知道陆涧性格，补道：“你告诉陆涧，四郡王妃是皇帝御赐的儿媳，还算有道免死牌，他可是什么都没有。庆王府若是发狠弄死了他，凭着孝和郡主的身份，再改嫁，说不定还能嫁一个更好的呢。”

*******

明蕙回了宋家，让丈夫找了陆涧过来，把该说的和厉嬷嬷的话都跟他说了。

陆涧闻言一阵沉默。

宋文庭则是大惊失色，连忙道：“陆贤弟，这不仅关系到四郡王妃和你的声誉，还关系到你们的性命，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啊！”

陆涧先回道：“放心，我知道轻重的。”然后想了想，“虽然孝和郡主要嫁给我，可她毕竟不是公主，没有公主府，将来还是要住在陆家的。想来我去庆王府，也是就是逢年过节、生辰寿诞等时候，况且便是去了，男宾在外面，女客在内院，也不会有机会和四郡王妃碰面的。”

宋文庭松了一口气，“也是。”

明蕙琢磨了下，“你们还是有可能碰面的。”她细细叮咛，“像孝和郡主三日回门的时候，四郡王妃是嫂嫂，到时候肯定在场。还有……，以后每年初二回娘家，也有亲戚们碰面的时候，到时候你都记得留心一点儿。”

陆涧一一应了，“我知道，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明蕙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世事难料，几天后，庆王府派了一个管事去往陆家，找到陆父陆母，“听说陆家是借住亲戚家的宅院？我们郡主在家中是小女儿，养得娇气，是吃不了苦的。万次妃心疼她，已经在王爷跟前求了一个恩典，让郡主成亲以后和郡马爷一起，住在王府的云蔚别院。”

这话完全是通知的口气，而非商议。

陆父闻言大惊，“这不妥当吧？哪有男方住在女方家的？岂不是成了招赘。”

“怎么是招赘呢？”那管事笑了笑，带着几分轻慢解释道：“往后郡主生了孩子还是姓陆，又不姓高，你们只管放心好了。”

陆母也是不愿意，“我们已经在凑钱准备买新宅子了。”

那管事的脸沉了下来，“我说，你们怎么就这么别扭呢？难道王府的宅子还委屈了你们？王爷也是一番好意，想让郡马爷不为住所生计奔波，静下心来好好念书，你们有啥不满意的？若事非得拒绝王爷的盛情，行啊，那你们自己去跟王爷说罢。”

陆父陆母哪敢得罪王府的人？他们人又老实嘴笨，不会辩解，很快就在威逼利诱之下妥协了。

等陆涧回来，事情已经无可转圜。

他清俊的脸上浮起一丝愠色，静了静，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自己本来就不想高攀这门亲事，所娶非人，往后还有说不尽的麻烦，偏偏孝和郡主仗势欺人，居然让自己住到王府去！若是当时看清楚，没有跳河下去救她就好了。

而仙蕙，则是郁闷了整整一下午。

万次妃母女到底在搞什么啊？居然让陆涧住到庆王府来！虽说云蔚别院不是孝和郡主现在的闺阁，在王府的东面边上，但毕竟是在王府里面啊。往后要整天看到孝和郡主不说，陆涧……，亦有可能会碰面的。

真是想一想，都觉得头疼脑胀得慌。

可是人家母亲怜惜女儿，也没错，谁让万次妃在庆王面前受宠呢？搬出舞阳郡主住在家的旧例，又说起孝和郡主低嫁可怜，更怕外头会有风言风语让女儿受委屈，杂七杂八就把王爷给说动了。

舞阳郡主为此还抱怨道：“她和我这个寡妇能一样吗？当年我嫁也是住在周家人，不是住在王府！她倒好，等于招了一个上门女婿。”

可是事情成了定局，就算是舞阳郡主和庆王妃，也不能去驳了庆王的面子。

仙蕙只能无奈的接受这个事实。

唯一让她高兴点儿的，是邵彤云总算安生下来了。人被关在梨香院，没有高敦的宠爱，没有胎儿，再也不能跳出来陷害自己。至于陆涧，他是一个聪明的人，往后就算彼此遇到，也肯定会避忌的。

没办法，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这天夜里，仙蕙又是半宿都没有睡安生。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面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轻轻的一记“吱呀……”，唔，好像太清晰了些。揉着睡眼睁开醒来，看见一个又高又长的男人身影，站在床前，----男人？男人！！

自己屋里怎么会有男人？！仙蕙一声惊呼，“啊……”

她还没喊出口，就被那人猛地捂住了嘴。

这、这这……，哪里来的采花大盗？莫不是邵彤云和大郡王妃要陷害自己，专门找了一个外男，要毁了自己的名声？！仙蕙吓得浑身直哆嗦，又惊骇，又愤怒，前世里被大郡王欺负的噩梦，再度重现。

她不管不顾，对着那人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你属狗的？”那人嗓音低醇如玉，带着天生让人镇定冷静的清凉，他在床边坐了下来，“还不松口？都已经给你咬破流血了。”

啊？高宸？仙蕙怔住，嘴上的劲儿不知不觉放轻松开。

“你还真下死劲儿。”高宸掏出帕子来，将手上被她咬破的伤口给摁住，并不是怕疼，而是不想弄得到处都是血迹。因见她怯生生的，又道：“不怪你，是我突然冒出来吓着你了。”

“四……、四郡王？是你？”仙蕙根本还没想到责备上头，她探了个脑袋，借着月光细细的看，眉如剑、目若星，线条干净的脸庞俊美英挺，在月光下透出璞玉一般的隐隐光华，清冷沁人心脾。

她低声轻呼，“真的是你！”又迷惑，“这……，这怎么可能啊？”

“四郡王妃？”玉籽在外面打着哈欠，脚步声渐渐靠近，嘟哝问道：“你是不是起来了？要喝水吗？我给你倒。”

高宸凌厉的扫了一眼。

“不用，不用！”仙蕙忙道：“我不喝水，你回去睡罢。”

“哦。”玉籽停下脚步，道了一声，“那你有事叫我。”脚步声渐渐远去。

仙蕙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把高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你不是去福建了吗？”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你是从哪里进来的？”低头看见他手上的伤，借着月光，瞅见洁白手帕伤染了鲜血点点，“很疼吧？对不住了。”

“话篓子。”高宸说了她一句，然后道：“你过来扶我一下，到床上去。”

仙蕙先是猛地红了脸，继而见他不动，想起说让自己“扶”，忽然发觉有点不太对劲儿，赶紧下了床他，“四郡王，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高宸淡声道：“我的腿受伤了。”

仙蕙不由瞪大了眼睛，猫下腰去，担心的四下察看，“哪儿？哪儿受伤？”伸手掀开他的袍子，----原本做妻子应该很自然的，可是两人根本就没有洞房，新婚后也没有单独相处，那雪白的绫裤，亮得刺眼，不自禁的手一抖又松开了。

“在大腿上。”高宸语调平静，声音又低又轻，“先扶我到床上躺着，然后把靴子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给看见。”

啊？藏起来？仙蕙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回来啦o(n_n)o~~~

大腿是个增进感情的受伤好地方~~【喂！泥垢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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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夫妻

仙蕙搭了一把手,要去搀扶。

高宸却道：“你搬不动我，把我受伤的那条腿抬上去就行了。”

“噢。”仙蕙是在小地方长大的姑娘,有二两蛮力，小心翼翼把他的右腿给挪了上去，然后帮着扯开被子，“来，你躺里面。”又把靴子给塞在了床脚下。一切做完，爬上床，看着他小声问道：“伤得重吗？是不是疼得厉害啊？”

高宸没有那么弱不禁风,腿上有伤,也是一路千里奔袭回来。只不过大腿上的伤口太长，又结疤不久,怕抬腿上床的时候撕裂,才让她顺手帮了一下。

可是月光下,她像小猫一样蜷缩在旁边,柔软无害。

特别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犹如夜空中的璀璨星子一般，让人不自禁的心生愉悦。原本只想平静道一声，“不要紧”，却临时改了主意。

他眉色凝重道：“我们刚刚走出江都不远，到了昌平，夜里在城外扎营，结果遇到一股流匪偷袭。混乱中，我和人交手便受了伤。”

“流匪？”仙蕙轻声惊呼。

她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当时情景，天哪！高宸可是领着三万兵马去福建的，不是为了给福建增加兵力，而是专门为了护送他。流匪想要在军营里偷袭，功夫再厉害，少说也得几千人以上，才有可能得手吧。

哪有这样的流匪？简直荒唐。

她小声的问：“四郡王，你们查清楚了没有？这不像是流匪啊。”

“嗯？”

仙蕙说了自己的一番猜疑。

高宸微微惊讶。

面前小小的妻子，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加聪明，居然一下子就看出了其中蹊跷，眼里虽然有着惊慌，但也没有寻常妇人的那种无知慌乱。本来只是想看她紧张的样子，提一句而已，现在反倒真的神色凝重起来。

“不是流匪。”他说了实话，免得妻子猜来猜去心生不安，“那批所谓的流匪行动有素，一看就是经过多年训练指挥的兵卒，而且在他们中间，还夹杂了几个身负绝世武功的高手，趁着夜色和军营里交战的混乱，直奔中军大帐而来，意图取我性命！”

仙蕙张大了嘴，又是震惊，又是愤怒，“……什么人？！”

高宸目光清澈凌冽的看向她，没有说话。

仙蕙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想看自己能够猜出多少。

对于高宸这样强大而自负的男人来说，不会喜欢妻子太笨，他有自信驾驭一个聪明的女人，自然希望自己能跟上他的步伐。是要在他心里只做一个传宗接代的女人，还是可以并肩同行的伴侣，这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取。

她静下心来，把前世接触到了一些宫闱之事想了想，再加上之前进京入宫，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论，但却不敢确定。

“是不是……，燕王？”

高宸摇头，“不是。”

仙蕙眼里闪过吃惊和失望，还有懊恼。

高宸忽地笑了，“是燕王世子。”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摸完却是怔住，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

仙蕙也是怔住了。

高宸有点尴尬，“对了。”从怀里摸出一盒子药膏，转移话题道：“伤口在大腿的侧后方，我不方便，你替我擦一擦防发炎的药。”

心下懊恼不已。

当时看见她以为猜错的失望，可怜巴巴的样子，便自然而然的想要去安抚她，然后就摸了她的头。可她既不是自己小时候养的宠物，也不是侄儿侄女，是妻子啊，怎么能这样去安抚呢？实在是有点不过头了。

仙蕙却根本没有多想，她不是那种特别在乎所谓面子的人，什么郡王妃，就该端坐在某个位置上，永远都是一本正经。正在因为没有猜错而感到高兴，特别是高宸摸她的那一下子，和眼里的微笑，大大的鼓舞了她。

就好像得到糖果一样满足的小孩儿，眉眼弯弯，“哎，我给你抹药。”

高宸见她真的没有多心，才松了口气。

仙蕙兴冲冲的打开要盒子，然后要进行下一步，却僵住了。呃……，大腿，这个要怎么抹呢？看着已经翻身侧躺的高宸，有点无处下手。

要说最方便，当然是脱了裤子最好上手抹了。

可是仙蕙哪敢给高宸脱裤子啊？她急了一会儿，急中生智，打算从裤腿下面一点点往上卷，这样就不会太尴尬了。

可是刚一靠近他，便觉得有强烈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陌生、突兀，让她心情紧张无比。用力咬了唇，让自己双手尽量别抖，然后给他褪了袜子，----哎？他好像特别喜欢白色，白绫袜，白绫裤，被大红色的喜被衬得格外耀眼。

仙蕙一点点，往上，再往上，小心翼翼的卷着裤腿。

高宸觉得好似有羽毛在腿上抚过，又轻又柔，还有一点痒痒的，这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奇怪。可是又不好打断她，况且不这样，就得脱裤子，----别说她不好意思，自己也会觉得尴尬不已。

仙蕙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她轻呼，“天哪！”

借着月光和外屋微弱的烛光，瞪大眼睛看着，有一道六、七寸长的伤口，像是一条猩红色的巨大蜈蚣，趴在他修长的大腿上，显得格外狰狞！这……、这得多疼啊。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我轻轻的抹。”

因为屋里光线很暗，她靠得近，说话的温暖气息扑打过去。

高宸的身体忽地颤了一下。

“哎呀，我弄疼你了。”仙蕙赶忙道歉，“对不起。”

她用手指重新挑了药膏，用碰豆腐脑儿的力度给他涂抹上去，然后轻轻揉匀，一面还细细声问道：“还疼不疼？疼了你告诉我啊。”

高宸觉得全身好似被电流过了一遍，实在忍无可忍，“行了，不用抹了。”

“可是还没抹完……”仙蕙根本就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抹得不好让他不高兴了，连忙赔罪，“你忍一忍啊，我会更小心更轻的……”

她伸手，再次抹了一点药膏上去。

“我说不用！”高宸反手抓住她，的语气里透出一抹不耐和生气，“行了！你给我盖上被子，别抹了。”

“你捏疼我了。”仙蕙声音委屈。

高宸赶紧松手，“还疼吗？对不住。”

仙蕙又沮丧道：“刚才我弄疼你，你生气了。”

高宸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看着一头雾水泪盈于睫的她，觉得都是自己失策，就该不让她抹药的，“没有，我没有怪你，是我自己……，不好。”

他说不出，自己究竟实在因为什么生气。

仙蕙摇摇头，像是被欺负了的小猫一样可怜兮兮的。

“你过来。”高宸无法解释，心里想要弥补一下刚才的误会，拉了她，将她搂在自己的怀里，“真的，我真的没有生气。”

仙蕙在他怀里抬头，不确定问道：“真的？”

高宸颔首，“是。”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更加错误的决定，原本就有点摩擦出火，再搂了一个软香温玉的小猫咪，火苗腾地一下，就熊熊燃烧起来了。

“唔……”仙蕙有点疑惑，问他，“下面是什么东西？”

******

啊啊啊！

次日清晨，仙蕙心里一直都是发狂想尖叫的声音。

天哪！自己昨天晚上，怎么会问了那么一个愚蠢尴尬的问题？问完以后，高宸沉默没有回答，自己居然还问他，“你是不是还受伤了？肿了吗？让我看看。”

他推开自己，让自己去旁边早点睡觉。

过了一瞬，才后知后觉的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搞得一晚上都没敢再看他，半宿睡不着，今早起来一看人不见了，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要不是床上还留下一块染了血的帕子，想起昨天咬了他一口的事，都要以为这是一个荒唐的梦了。

心下羞窘交加之余，又疑惑，这人到底从哪儿来去自如的？厉嬷嬷和玉籽都不知道。

仙蕙迷惑不解。

而高宸，已经到了庆王书房的密室里面。

“燕王世子派人行刺？！”庆王又是震惊，又是震怒，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皇上还圣体安康着，他们也太着急了，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都做的出来！”

“父王。”高宸眼里已经没了昨夜的旖旎，只剩冷静严峻，看向父亲、大哥和两名心腹谋士，“我的腿上受了伤，怕再遇到伏击，就先折返回来养伤和商议对策。剩下的大军护送了一辆空马车，继续前往福建，算是声东击西的招数，希望能够迷惑一下燕王世子的人。”

庆王皱眉思量了下，“听你这么一说，如此急躁，的确不像是燕王那个老家伙应有的招数。燕王的儿子众多，燕王世子又是已故的燕王妃所生，现任燕王妃膝下一共有三个儿子，他的形势很不利，难怪如此着急不折手段了。”

“不止如此。”高宸一路回来想了很多，“只怕他还有另有打算。”

高敦问道：“什么打算？”

一名谋士接了话，“燕王世子虽然派人刺杀，但是这次四郡王是在昌平出事，昌平刺史有个儿子，娶了继任燕王妃的女儿。如此推算，事情上报御前，这份罪名肯定会落在燕王另外三子身上。”

庆王沉色道：“这是一箭双雕之计。”

“对。”高宸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若非儿子活捉了一个刺客，又严刑逼供得了消息，只怕也会有此想法。”他摆摆手，“燕王的家务事先不管，现今商议一下，到底要如何向皇上呈报。”

一番密议之后，便是各种各样的机密安排。

高宸从原路返回沧澜堂。

所谓原路，是庆王府早年修筑的一条底下密道。

仙蕙昨晚得了他的吩咐，一早就叫了玉籽和厉嬷嬷，说是自己不舒服，嫌吵，让她们吩咐吓人不准打扰。就连玉籽，也特别叮嘱，“记住，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我的这番话也不许传出去。”

玉籽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清楚，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否则死得快。

厉嬷嬷是皇宫里历练出来的人精，更懂得这个道理。

一上午，仙蕙都在为昨夜的窘迫尴尬，以及疑惑高宸到底要从哪里冒出来？正在恍恍惚惚，忽地身后衣橱“吱呀”一响，看清来人，……原来机关在这儿！她忍不住好奇跑过去看，衣橱下面，竟然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挡板。

“别看了。”高宸淡淡道：“下面有密道。”然后吩咐她，“你叫厉嬷嬷进来。”

仙蕙收回好奇，因为昨夜闹了一个大尴尬，不想和他多单独相处，赶紧去外面找了厉嬷嬷，悄声道了一句，“四郡王要见你。”

厉嬷嬷脚步一顿，继而又面色平静走了进去。

高宸挥手，让仙蕙到门口去守着，然后将一封迷信递给她，“你赶紧让人给皇后娘娘送去，我父王的折子，不日就会送到京城，让她造作应对之策。”

“是。”厉嬷嬷将密信收入怀中，悄声出去。

十天之后，两封八百里加急密信送到京城，一封给皇帝，一封给吴皇后。

吴皇后细细看完了信笺，便去求见皇帝，哭诉道：“皇上……，我那刚认的娘家侄女年纪轻轻，尚未诞育子嗣，居然就要这么变成小寡妇了。”

皇帝龙颜震怒不已。

福建总兵于世铳死得蹊跷，庆王之子高宸不得不赶赴福建统帅，结果却半路遭遇流匪伏击，坠下山崖，现今下落不明！

究竟是何人所为？此人究竟又有何等图谋？

高宸不过是一个郡王而已，连世子都不是，并没有任何值得人暗杀之处。弄出几千人的流匪，就为伏击高宸，动静之大，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昌平驻军……，燕王的女婿，燕王……，过继皇储，这一条线并不是很难思量。

“放肆！”皇帝雷霆震怒，怒火中烧，----自己还没死呢！那幕后黑手，不仅置江山百姓于不顾，还觊觎帝位，如此窃国之贼该当何罪？凌迟处死都不解恨！

******

沧澜堂内，仙蕙望着躺在床上看书的高宸，心情有点复杂。

他有事藏在家里不让人知道，这是应该的，自己不会多问。他受伤了，不和自己同房也没什么，可以理解。但是……，自从那天晚上给他抹了药，让他生气以后，他就再也不让自己抹药了。

问他，人家回道：“哦，去父王书房那边的时候，让初七抹了。”

呃……，他、他他，该不会是真的好男风吧？

以前他和自己不相干，听了，还能当一个笑话乐乐，可现在他是自己的丈夫啊！万一他真的是，啊……，那自己可要怎么办啊？虽然那种事怪羞人的，可是也不能一辈子不做啊。

仙蕙心情沮丧无比。

是了，他一定是因为厌烦女人，所以那天才忍受不了自己的。

“你怎么了？”高宸放下书来，看着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妻子，坐在窗边，离得自己远远的，不悦道：“为何总是躲着我？你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恶趣味的脑洞停不下来，肿么办？(⊙o⊙)啊！【何弃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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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端倪

为何躲着他？仙蕙如何说得出个缘由来？

总不能说，自己怀疑他对女人没兴趣,喜欢男人吧。

心下磨磨蹭蹭的不想过去，可是又找不出理由，怕他生气。正在纠结之际，玉籽在门外喊了一声,“四郡王妃！”大概是因为隔得远，声音略大,“大郡王妃过来了。”

仙蕙赶紧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看了高宸一眼,匆匆出去。

大郡王妃满头珠翠，斜带了一朵绢花，穿了一身紫红色妆花锦缎褙子,看起来颇为精神。那珠圆玉润的脸上，带了三分笑容，七分客气,“前些日子，得了两盆极品的珊瑚树。大的那盆给母亲送去了。还剩下一盆小的,也很精致，我想着四弟妹你年轻衬颜色，所以让人搬过来给你。”

仙蕙听着有点蹊跷。

不说自己在庆王府是做小儿媳的，好东西轮不着，单说自己和大郡王妃有恩怨，她也不该如此交好才对。若是她是想缓和彼此的关系，才送东西，前些日子邵彤云的事败落时，为什么不送？哼，古里古怪的。

于是扫了那珊瑚树两眼，“……这么贵重。”

大郡王妃见她话里有推辞之意，有点脸上挂不住。但大抵能猜到她的不放心，又笑了笑，解释道：“这两株珊瑚树，是外头的人孝敬郡王爷的，他让给母亲送一盆，给你送一盆。”

“大伯？”仙蕙心下更奇怪了，不过神色倒是一松。

大郡王妃笑道：“留着罢，不然郡王爷该责备我不会办事儿了。”

仙蕙虽然从心底忌讳高敦，但他是高宸的哥哥，庆王府未来的继承人，不能得罪。思量了下，高敦大约还是为了邵彤云的事，想着高宸回来了，所以赔个不是罢。

因而笑道：“那好，大嫂替我多谢大伯了。”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大郡王妃并不知道高宸回来，心里埋怨丈夫多事儿，还让自己来看别人的脸色，只是不好露出来。她假笑的脸都快僵了，又客套了两句，便领着丫头婆子们离去。

仙蕙让人把珊瑚树摆放在外面，然后进去，“没什么事儿，就是大伯让大嫂给我送来一盆珊瑚树。”

“大哥送你珊瑚树做什么？”高宸纳罕道。

仙蕙言词不清，笑着掠过，“许是知道你回来了，送给你的。”

高宸留了一个心眼儿。

第二天，去书房谈完了正事以后，问了兄长一句，“无缘无故的，你怎么想着送仙蕙珊瑚树？”

高敦有点不好意思，“哎，算是赔个不是。”

“不是？”高宸奇道：“什么不是？”

“你不知道？”这下子，轮到高敦吃惊了。

他原本以为，小兄弟一回来，就应该听弟媳说了邵彤云的事。没想到，他居然还完全不知情，既然说到这儿，只得把邵彤云的事儿说了一遍。

高宸这才知道，自己走了以后，家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

早就觉得邵彤云是一个心术不正的，但断断没有想到，她居然敢假孕！欺骗了王府所有人不说，还敢做出那种丧天害理的事，再去攻击仙蕙，简直……，气得他，脸色阴沉半晌不言语。

高敦讪讪道：“好在四弟妹机灵聪慧，揭穿了那个毒妇，没有让她的阴谋得逞。可我这里，到底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所以送盆珊瑚树表示一下歉意。”

高宸皱眉，“我知道了。”再上火，也不能为了妻子指责哥哥，“既然母亲已经都有了安排，就那样罢。”没再多说，复又从密道回了沧澜堂。

仙蕙正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托腮神游。

高宸推开衣橱的门，看她穿了一身烟霞色的双层纱衣，和那白皙的肤色相衬，好似一朵刚刚绽放的花骨朵儿，显得娇嫩无比。

仙蕙回头，笑道：“你回来啦。”

高宸原本想责备她小小年纪装大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眼下的情景，却叫他的心不知不觉生出一抹柔情，话到嘴边，已经没有了火气，“邵彤云假孕陷害你的事，怎么没有跟我说？”

仙蕙正在琢磨怎么改造他好男风的问题，一时跟不上节拍，怔了怔，“你是从哪儿知道的？哦……，大伯告诉你的吧。”

“怎么不跟我说？”高宸又问。

仙蕙不知道他为何执着起来，笑着回道：“你都受伤了，又在忙着外面要紧的大事，我和你说后宅的琐碎做什么？我这不是怕打扰你吗？反正邵彤云的事已经解决，事情都过去了。”

高宸看着小妻子，“我没那么忙，以后有事都要跟我说。”

他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习惯做决策的专权霸道。

仙蕙琢磨了下，大抵自己在他眼里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所以不放心吧？虽然这种看法让人有点沮丧，可是被人关心和保护，还是让自己心里感到暖暖的，心情顿时变得愉悦轻快。

高宸看见她的眼睛忽地明亮起来，闪闪发光，宛如清晨露珠一般。

----心下微微悸动。

“你知道吗？”仙蕙笑眼弯弯，带了几分小儿女的俏皮，“我娘说了，好媳妇要两头瞒，坏媳妇才两头传。”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反正啊，邵彤云的事，母亲和大伯肯定会跟你说的。如果换我来说，万一说得重了，让你误会大伯多不好啊。”

她眸光纯净，里面透着真挚、关心和体贴，像是水晶一般清澈透明。

高宸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娶对了人，妻子比自己想象的要好的多，----这般良善如水一样干净的姑娘，值得被人珍惜。难怪……，自己这些天晚上和她一起睡觉，特别安心，再也没有做那个噩梦。

都是因为她不需要被防范罢。

“我……，我说错了？”仙蕙见他看着自己，又不说话，不自控的有点紧张。

“没有。”高宸嘴角微翘，走了过来，“你做的很好，你母亲也教的很好。”望着她犹如初雪一般白净细腻的脸庞，配着烟霞色的衣衫，衬得她，宛若那带着露珠儿的三春桃花。心跳微快，又有了想要把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仙蕙被他看得心慌慌，特别是他站着，高高在上，近在咫尺的俯视自己，好似“嗷呜”一口就要把自己吞下。“那个……”她慌里慌张的找话题，低头看见腰上玉佩，赶忙摘了下来，“这个……，还给你。”

“不用。”高宸接了玉佩，又弯腰给她系在身上，“你留着。”

----她配得上这块玉佩。

仙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来。”高宸的身量比她高出不少，低头觉得不便，拉她起来，然后搂在自己身上，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张羞红了的脸，轻笑道：“你闭上眼睛。”

仙蕙更慌了，赶紧找借口，“你的腿有伤。”

“不疼了。”

“我……”仙蕙忸怩挣扎着要起来，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反倒弄出一点别样的旖旎气氛。那个……，之前的尴尬问题又出来了。她越发窘迫，毕竟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心里慌，脸上烫，整个人便软绵绵动弹不得了。

高宸搂着她，略感神奇，简直好似一滩水化在自己怀里。

有些事情，根本就不需要有什么经验。

他凭着身体里本能的冲动，便低下头去，控制不住想要吸取那红艳艳的芬芳，以及里面清甜的甘泉。唇齿缠绵不休，带着第一次的笨拙和骨子里的霸道，有点粗鲁的探索她，身体里荡漾出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仙蕙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感受着那份霸道有力的束缚，脑子里面一片嗡嗡的。呜呜……，他的舌头钻进来了，怎么可以这样欺负自己？原本应该恶心才对啊，可是……，自己居然还觉得有一点甜。

天哪！自己一定是疯了。

“唔……”仙蕙被他吻得呼吸不畅，羞窘无比，表示抗议挣扎了几下，反倒整个人被摁倒了美人榻上。“嗯，我……”她的声音含混不清，推又推不动，在感觉自己快要闭气的时候，终于被松开了。

高宸低头俯视着她，微微喘息。

仿佛被推开了全新的一扇门，好奇、贪恋，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被自己亲吻的红润水泽的唇，忍不住再次低头。

仙蕙泫然欲泣，这人……，怎么没完没了的？

而且这一次，更深，更长，是真的……，快要喘不过气了。她喊又喊不出声，挣扎中，不由双手胡乱挥舞。只听“砰！”的一声，榻上小几放了茶碗茶壶，不被她打翻了一个，顿时在地上摔得粉碎！

玉籽在外面喊道：“四郡王妃？什么东西打碎了。”

屋里两人都吓了一跳。

仙蕙趁着他一愣，赶紧推开，像小鱼儿一样滑溜出去。然后慌慌张张逃到门口，鬓角松乱，还不敢出去，“没事，没事，我打翻了一个茶碗。”又补道：“别进来！先不用收拾了。”

“是。”玉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仙蕙松了口气，回头看了高宸一眼，脸红心跳，没敢再回他身边坐下，而是转身去了旁边的梢间。那是平时饭后小憩的地方，放着几本闲书，她掩耳盗铃的拿了一本，看了半天，才发现书都拿倒了。

而寝阁里，高宸也没有再追出去找她。

别说他现在秘密呆在家里，便是公开在家，为着骨子里的那份骄傲，也不可能像个急色鬼一样，又追出去再荒唐一次。

他静静的坐了一会儿。

那软玉温香的触感还在自己怀里，少女身体的芳香，唇齿的清甜，还有她羞红得好似桃花扑水的脸颊，轻轻颤抖的睫毛，以及自己身体里忽地蹿过的那一瞬间奇妙，构成了一幅美妙旖旎的回忆画面。

像是喝了好茶以后，嘴里还有淡淡余香，值得回味。

******

仙蕙在梢间磨蹭到快中午，心情才慢慢平复，打着胆子，跟做贼似的回寝阁看了一眼，----高宸走了，她顿时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因为高宸回到王府是秘密的，不便别人知道，因此每天都是去书房那边吃饭，顺便和庆王他们商议大事。现在外面，根本就没有人知道高宸受伤，也没人知道他回来，都以为他在福建。而对皇帝和朝臣们递送的消息，则是高宸坠入山崖，失踪不见，现在正忙着四下搜寻他的下落。

仙蕙觉得他真是艺高人胆大，如此一来，燕王那边肯定要惹上大麻烦了。

“四郡王妃。”厉嬷嬷的声音响起，她是知道高宸回了江都的，不像玉籽避忌，直接走了进来，“出事了。”

仙蕙见她脸色凝重，不由担心，“什么事？和我有关？”

厉嬷嬷低声道：“刚得的消息，陆涧不见了。”

“啊！”仙蕙张大了嘴，没敢出声儿，然后急问：“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

厉嬷嬷却不答这个，只道：“要是三郡王妃不见了，你会如何？”

仙蕙闻言一愕。

继而很快明白过来，陆涧……，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他只是孝和郡主未来的郡马爷，自己小姑子的丈夫。他不见了，自己可以吃惊，但却不能表现的太过震惊，更不能表现出焦急和关心！这是大忌，而且高宸现在还在王府里。

她用力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定了定神，然后问道：“是吗？王府派人去打听了吧？孝和可真是运气不好，明儿就要成亲，新郎官儿却不见了。这会子，不知道该怎么伤心难过呢。”

厉嬷嬷又问：“四郡王妃，听说你姐夫宋文庭和陆涧是好友？你可知道他平时结交什么人？有哪些常去的地方？该不会是惹上什么仇家了吧。”

仙蕙缓了缓神色，然后努力做出一脸疑惑的样子，“我怎么会知道呢？陆涧是我姐夫的朋友，又不是我姐姐的朋友，我哪里知道他们男人喜欢去的地方？要不……，我这就让人找我姐姐，问一问我姐夫，或许知道一二。”

厉嬷嬷松了口气，然后道：“静一静，消息马上就要闹开了。”

仙蕙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高宸是晚饭以后才回来的，一进屋，就瞅见小妻子的神色略不自在，还以为她是为了之前的事，心里尴尬害羞。因而对她点了点头，便没说话，想着缓和一下那种尴尬的气氛，让两个人相处更自然一些。

过了片刻，仙蕙主动走了过来。

高宸有点意外。

“四郡王。”仙蕙目光闪烁，她已经琢磨了一下午了，又和厉嬷嬷商议过，还给自己鼓了一下午的勇气，才敢开口，“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她飞快的说完这句，闭了下眼，开了头，自己就不会胆怯后退了。

高宸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敏锐的察觉到，似乎小妻子有别的事要跟自己说，见她很是紧张，缓和口气道：“你说，我听着呢。”

仙蕙低垂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之前邵彤云假孕被我揭穿，她气急败坏，说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高宸闻言皱眉，“理她做什么？这事儿回头我让大哥跟母亲说，不管邵彤云什么时候死，又是怎么死的，都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来。所以不用拖很久，只要和你进门这段日子稍微错开，停一段时间就找个大夫给她看看，别耽误大伙儿过中秋。”

仙蕙目光一跳，他是说，中秋前就要处置了邵彤云？心思微转，他果然还是护着自己这个妻子的，替自己着急，所以早点给自己解决大麻烦。

“你就想说这个？”高宸又道：“别管了，她掀不出什么风浪的。”

“不是。”仙蕙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是我……，曾经差一点和陆涧议亲。”

屋子里顿时一片静默。

高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

仙蕙低着头，越发不敢看他，“当时因为要回避选秀的事，娘先给姐姐订了宋文庭，后来觉得陆涧不错，就想订给我，然后好借此避开进宫选秀。”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说一下，不会有那种让人郁闷的剧情，男主和女主肯定是一对儿~

陆涧也不是打酱油的，另外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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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风浪

“有这样的事？”高宸的声音没有多大起伏,有意外，但还谈不上震惊，静静思量了一瞬,反而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后来又没和陆涧订亲？反而去选秀了。”

仙蕙意外的看着他,“你……,不生气吗？”

高宸反问：“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何好生气的？你们又不是私定终生,只是你母亲为了回避选秀,才给你议的亲，不过是父母之命罢了。况且,我早就认识宋文庭和陆涧，人品略知一、二，他不是那种偷香窃玉的登徒子。”

仙蕙眼里有着掩不住的吃惊。

片刻后,又缓缓放下心来。

厉嬷嬷说,高宸是自信的男人，甚至自负,与其惶惶不可终日被他疑心，不如干脆坦诚了更好，----陆涧对他来说，根本就造不成任何威胁。心下只觉得万分庆幸，还好这件事听了厉嬷嬷的劝解，她是对的。

高宸似笑非笑，忽然问道：“难道你们私下见过面？”

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撒谎的威严。

“没有、没有。”仙蕙连连摇头，“我肯定没有私下见过他，就是怕……，怕邵彤云会胡说八道。”

“不用理她。”高宸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

邵彤云先是制造误会想赖上自己，后来又和大嫂一起算计仙蕙，接着是假孕给兄长做妾，----到这种地步都还不消停，又继续假装小产再次害人！若非妻子身边有厉嬷嬷帮衬着，只怕没那么容易洗清嫌疑。

偏生自己又刚巧不在家，妻子一个人，如何应对？只怕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这种兴风作浪、心思狠毒的祸害，绝对不能留！便是哥哥和母亲心软，等自己忙完福建的战事，也要亲手除了她！

他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行得端走得正便是了。”

仙蕙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高宸再次问道：“后来你怎么没和陆涧订亲？又去选秀了。”

“是我爹，瞒着我把名字报上去的。”仙蕙没有替父亲隐瞒，也不值得。

高宸思量片刻，才理清楚这前后的因果关系。他沉吟，“就是说，你母亲准备让你和陆涧议亲，然后你爹偷偷报了你的名字参加选秀，你们根本就不知情，所以最后不得不进宫选秀。”

仙蕙点了点头，回道：“我爹说，选秀的名字已经报了上去，要是我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整个东院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回避了邵家的恩恩怨怨，只道：“我……，我被他吓着了。”

高宸眼里寒芒一闪，“原来如此。”

仙蕙小声道：“我怕连累家里的人，都没敢说。虽然后来，我哥哥追来了，可我已经在秀女车上，能怎么办啊？只能劝他先回去了。”说到此，又问：“当初，是你让小峤告诉我消息的吧？这事儿，我早就想谢谢你了，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满是感激，好似一只可爱可怜的小梅花鹿。

高宸心头微微一荡。

若是换一个不那么自持的男子，这种时候，说笑一句，“不要紧，现在正是你报答我的机会。”拉了小娇妻入怀，正好趁她心中感激的时候，顺顺利利就成了好事。

可高宸偏偏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趁火打劫。

----他有他的骄傲。

因而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说，省得还要解释为何要通风报信。

静了一瞬，他问：“所以你担心，邵彤云会借这点事泼你污水？”

“嗯。”仙蕙颔首，“我和她的恩恩怨怨实在太深，她行事又偏激，难说会弄出什么流言蜚语，便是她现在不方便出来，荣太太那边……”

高宸皱眉，荣氏也是一个不安分的疯妇。

仙蕙叹了口气，“其实真要说起来，邵彤云才差点和陆涧订亲。当时我爹急着把她嫁出去，大概是见我姐夫不错，就打算直接和陆家订亲。正是因为这个，她急了，就跑去了静水庵一趟。然后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回来没多久，她就说自己怀孕了。”

高宸吐了一口浊气，觉得听了这些，都污秽了自己的耳朵。

仙蕙又道：“我才听厉嬷嬷说，说是陆涧找不到了。心里觉得古怪，不知道是不是荣太太在捣鬼，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不好直接说大郡王妃，反正高宸聪明，他心里会猜得到的，“就怕，事情是冲着我来的。”

高宸沉吟不语，这次静默的时间要长一些，但也不是很久。

片刻后，他道：“你别担心，这件事我来安排一下。”

仙蕙眼里绽出明媚笑容，说出这个压在心头很久的秘密，像是揭掉了一块大石头，顿时轻松起来。真好……，他没有误会自己，还事事替自己安排妥当。现在忍不住隐隐觉得，嫁给他，真是赚到了。

“你高兴什么？”高宸拿起扇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没脑子的人？听别人吹几句耳边风，就信了。”

仙蕙赶紧抱住头，后退嘟哝，“我……，我怎么知道？你一直都那么凶。”

“我凶？什么时候？”高宸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星子一般璀璨闪烁，听着她嘴里说着自己的坏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有着淡淡的欢喜。

大约是被她信任，被她眼里的那份欢喜满足，感染了喜悦。

高宸朝她伸手，“你过来。”

仙蕙现在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掩不住的满心欢喜和愉悦感激，忸忸怩怩走了过去，“那个……，谢谢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雪山全都融化了。

怎么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都不认识了。

她忽地生出捉弄人的淘气劲儿，鬼使神差的，低头下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个……，是我给你的谢礼！”

仗着明知道他不会追出来，飞快跑了。

“哈……”她留下做了小小坏事的得意笑声，跑得好似狡兔，那个鹅黄色的娇俏玲珑身影，转瞬消失在珠帘外头。

还惹得玉籽问了一声，“四郡王妃，你……，高兴什么啊？”

她在外面胡说八道：“刚才在床下捡到二两银子。”

高宸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轻轻一印，还有残留的柔软触感，和她身上香甜的气息在萦绕，像是一丝糖溶化在了心底。不由想起那次她结结巴巴的说，“喜欢，喜欢，我喜欢你……”

他摇摇头失笑，自己怎么娶了这样一个疯丫头？还是太小，再过几年大些就稳重了。

不过……，这样也觉得不错。

******

夜里，高宸从梦中醒了过来。

自己睡觉很轻，这些天和她同床又一直担心不安，怕再做那个噩梦，继而对她做出吓人的举动。可是这些天一直平安无事，她好像天生无害，并不让自己感到有任何的威胁性，身体也就没有产生本能戒备。

而此刻，忍不住侧首打量起娇小的妻子。

她微微侧身，像小猫一样有点蜷缩，手上还抓着被子的一角，----像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秀气的鼻子皱了皱眉，微微嘟嘴，比起白天做出来得端庄大方，更有一种毫无遮掩的天真孩子气。

高宸伸手，卷了一缕柔软的青丝在指尖缠绕。

陆涧的事情，自己不会听信任何流言蜚语，邵彤云折腾也是白折腾，她完全不用担心这些。但……，自己同样不会仅凭一番说辞，就完全相信她。自己只相信看到的，听到的，理智分析出来的，而不是任何感情用事。

他轻轻的在心里道，仙蕙……，不要撒谎。

次日天明，仙蕙梳洗打扮好出了门。

原本今天是孝和郡主跟陆涧成亲的大喜日子，现在新郎官儿不见了，喜事自然也办不成了。她努力的深呼吸了几次，提醒自己，----不要去想陆涧，不要去想，不管他是生是死，自己也瞎琢磨也帮不上任何忙，只会添乱惹祸！

对不起，陆涧……，希望神天菩萨都保佑你罢。

仙蕙扶了扶鬓角的赤金珍珠坠子，抿好发丝，然后面色平静的进了上房。和平常一样恭恭谨谨的，只是眉头微蹙，看起来像是在为小姑子的事担心，表情恰到好处。否则若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奇怪了。

一进大厅，就感受到了让人压抑的气氛。

让她微微惊讶的是，孝和郡主也在！哦，对了，她是看起来柔和大方，实则一向好强好胜的性子。今儿她的婚礼出了事，新郎官也不见了，换个姑娘肯定躲在屋子里大哭不已。她不哭不闹，还和往日一样过来给嫡母请安。

大厅里太安静，仙蕙没说话，朝着庆王妃福了福然后入了座。

庆王妃眉色凝重道：“孝和，你别着急。已经派了很多人四下寻找，就连江都边线的关卡，都已通知戒严，一定会把陆涧找到的。”

孝和郡主一身海棠红的金线妆花褙子，不仅戴了金钗，还配些许珠翠，鬓角上斜斜簪了一朵杏色绢花，颇有几分华美之态。她原本并不常做这样的打扮，今儿有一种为了强颜欢笑，故意打扮的味道。

她平静微笑，“有母亲这句话，女儿就放心了。”

仙蕙不由侧目，这位还真是够沉得住气的，叫人不得不佩服。

“仙蕙。”大郡王妃忽然问道：“你不是认得陆涧吗？他平时常去什么地方，又喜欢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头绪？”

众人都目光都投了过来。

仙蕙露出一脸惊讶的神色，“大嫂这是急糊涂了吗？我怎么会认识陆涧？哦，你是说我姐夫和陆涧是朋友吧？”看向庆王妃，“不用大嫂吩咐，昨儿我一听说陆涧找不到了，就让丫头去了我姐姐家，让我姐夫帮着打听了。”

然后又看向万次妃、孝和郡主，“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们。”

她说话流利，表情自然真实，而且在应有的关心范围内表达担心，根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还透出一点淡淡的敷衍味道，正符合和万次妃一支不交好的人情关系，简直无懈可击。

众人都是各自轻轻点头，没有特别反应。

孝和郡主微笑回应，很是敷衍，然后又低头静默不说话了。

真会演戏！大郡王妃脸色微微一僵，不甘心，又道：“往常逢年过节的时候，陆涧应该有去过邵家吧？他平时有些什么嗜好，是何品行？你难道不会略知一二？眼下大家急着找到陆涧，若是知道多一些讯息，也好找到人啊。”

仙蕙心下大怒，----她哪里是要急着找人，分明就是生拉硬扯，非得把自己和陆涧扯上关系。即便扯不上，也会给一点点给别人加深印象，回头若有什么流言蜚语，让人不自觉就往自己身上联想！

强忍了心头怒气，一脸迷惑，“大嫂？陆涧一个外男，我怎么知道他的嗜好啊？你一直揪着这个问题问我，难道……，是彤云跟你说了什么？她又要中伤我了？”追了一剂猛药，“你该不是又被她迷惑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眼里都露出猜疑神色。

庆王妃也目光凌厉的看向大儿媳，眉宇间已然薄怒。

大郡王妃断断没有想到，搬起石头没有砸到别人，反而砸到了自己的脚！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邵彤云扯上关系的。尤其又急又怒，当即辩解，“你胡说什么？彤云现在被关在梨香院，我又没有见过她，她哪有机会跟我说话。”

仙蕙一脸关切的安抚，“大嫂你别急，没有就没有啊。”然后又道：“眼下大伙儿都焦急孝和的事，担心她，还是不要扯别的了。”干净利落，给大郡王妃描了两笔黑，然后打住话题。

大郡王妃张了张嘴，还要说。

庆王妃喝斥道：“孝和遇到了这样的事，你一个做长嫂的，不说帮着她着急、找人和安排，还在这儿和弟妹拌嘴，像什么话？！别说了。”

大郡王妃当着众人被婆婆训斥，下不来台，脸色顿时憋得一片紫涨。

仙蕙斜斜扫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

大郡王妃更是气得肝疼。

她不敢违逆婆婆再说话，只好在心里发狠，等着、且等着……，回头有你急的跳脚的时候，叫你哭都来不及！使劲掐了掐掌心，恨得不行。

孝和郡主看着这一片乱，只觉得心烦。

耐着性子，等众人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关心自己的话，便起身，“母亲，女儿先回去歇息，有了陆涧的消息，让人说一声。”

庆王妃点点头，“你和万次妃、老三媳妇，都一起回去罢。”

一行人，被丫头们簇拥着出了松月犀照堂。

万次妃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们在旁边看向笑话也罢了。那老大媳妇居然还跟老四媳妇拌嘴？她就不知道你心里多难过，我们心里多难过，气得我简直想撕了她的嘴！”

“次妃。”孝和郡主斜睨了一眼，“既然知道我心烦，就别吵了。”竟然撇开生母和嫂嫂，领了丫头，“走，我们去园子里逛逛。”

万次妃气得够呛，又拿身份比自己金贵的女儿没有办法，只得朝着媳妇撒气，“还愣着做什么？我们走！”

“是。”三郡王妃低下头去，眉头微蹙。

丈夫的生母就是这种不管不顾的性子，在外面，也不顾脸面吵闹，训斥自己跟训斥丫头一样，----她就不想想，唯一的亲子儿媳没有脸面，难道她就体面了？只知道一味的摆婆婆架子，自己正经的婆婆在松月犀照堂呢。

婆媳两个，一个脸上带气，一个心里带气，各有心思的走远了。

另一头，孝和郡主找了一处树荫坐下。

别看她面上平静似水，心里早就气炸了！原本低嫁一个穷秀才，就够受的，结果婚礼前一天，新郎官还突然不见了！刚才被大郡王妃吵得心烦，出来又被生母叨叨的更加心烦，打算在外面透一口气再回去，连丫头都撵得远远儿的。

忽然间，隔墙后面传来细细脚步声。

有人停下来，低声道：“你知道吗？”细声细气，好像是一个小丫头，“孝和郡主那个跑了的新郎官，叫陆涧的，听说……，早就有心上人了。”

孝和郡主心口一跳，屏住呼吸。

“天哪。”另一个丫头轻声惊呼，连声问道：“谁啊？谁啊？那我们郡主，岂不是拣了别人不要的二手货？”

孝和郡主气得心口疼，紧紧咬唇。

她又想知道后面的结果，忍住没有喝斥。

“不是别人，正是……”那边声音更小了，细细的，像是很避忌一般，“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你我都是个死！那陆公子的心上人……”不知道是打手势，还是比划什么的，声音断了一截，“不然的话……，怎么会救孝和郡主？知道了吧。”

孝和郡主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揪了那两个丫头过来，细细审问，可是这一道花墙很长很长，等带人绕过去，那边的人肯定早就跑了。

正在焦急，那边的丫头像是半天回神，惊呼道：“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回头让四郡王知道，一定会撕烂我们的嘴！”窸窸窣窣的，像是两人脚步飞快走远了。

孝和郡主又惊又怒，却顾不上先生气，而是招手叫来丫头，低声道：“你赶紧爬到假山上面去，往对面仔细看，看那两个小蹄子往哪个方向跑的！”

丫头赶紧往假山上爬去，伸长脖子站了一阵，下来道：“往留香洲方向去了。”

留香洲？孝和郡主心下冷笑。

刚才那两个小丫头嘀咕了半天，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陆涧有心上人，而且还会让四哥生气。好端端的，四哥为什么会为陆涧生气？非要拉扯关系，也只能把仙蕙拉上了。

那两个小丫头在墙后面说话，说完又跑，分明就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背后必定有人唆使。既然是往留香洲去，那应该就是大嫂的人了。

大嫂她这什么意思？她和仙蕙有仇，就来挑唆自己跟仙蕙斗？说什么陆涧的心上人是仙蕙，证据呢？！孝和郡主先是生气，继而觉得不太对劲儿，坐在石凳上面细细琢磨，陆涧、仙蕙……，救人……，一些蛛丝马迹在她脑海里面划过。

自己在邵家的看台掉了下去，陆涧为何刚巧会在？他为何要救素未谋面的自己？是不是可以说，他早就和仙蕙有瓜葛，所以才会出现，所以才会误认自己是仙蕙，然后不顾性命救人。

孝和郡主的脸色渐渐变了。

陆涧和仙蕙早就有私情？这让她在委屈低嫁的同时，感觉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想吐，而且还吐不出，且得装在肚子里继续恶心下去。

----她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邵彤云的死法可能和大家想象的不一样，很快上热闹戏哈，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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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精彩

孝和郡主恶心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方才缓过来劲儿。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目光怨毒的看向留香洲方向,----大嫂想挑唆自己去对付仙蕙,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如意算盘打得挺美啊。

到时候,自己还抓不住她挑唆的证据。

证据？呵呵……,谁说的？大嫂可没有说，就连丫头都没有说“仙蕙”二字,全都是自己猜的，----害了仙蕙她赚到，害了自己她也不赔。

等等，不对啊，大嫂怎么会知道陆涧和仙蕙的私事？她又不是邵家的人。若想知道仙蕙的过往，除非是……，邵彤云告诉她的。原来是这个贱.人躲在背后操纵，再让大嫂来挑唆自己,等自己跟仙蕙斗得你死我活,她捡便宜。

呸！倒是挺会做白日梦的。

邵彤云这个不得好死的贱.人，都已经在数日子等死的人了，还不消停，竟然还敢来算计自己？真是找死，也不挑一个好的死法。

孝和郡主目露寒芒，把邵彤云、大郡王妃、仙蕙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贱.人全都该死！两个嫂嫂暂时不好对付，邵彤云是目前最好下手的，但她本来就要死的，弄死她也没有任何意义。

倒不如……，把她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孝和郡主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暂时还没敲定。

她起身，叫了丫头，“走罢，我们回去。”

回去慢慢琢磨，这一步步的棋子到底要怎么安排？才对自己最有利，才能从其中获取最大的好处。呵呵，大嫂和邵彤云想拿自己当枪使，想得挺美，自己要叫她们得不偿失！

至于陆涧，干脆在外面死了算了。

******

仙蕙回到沧澜堂，发现高宸正躺在美人榻上看书，姿态悠闲无比。

他不着急？也对，孝和郡主又不是他亲妹子。

“大伙儿都说什么了？”高宸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问道。

“还能说什么？就是为了孝和的事担心啊。”仙蕙尽量说的平静，免得好似很担心陆涧一样，“只是也没有好的办法，无非是找人，打听了。”

“嗯。”高宸没有多说。

仙蕙吃不准他心里的想法，也不敢多说。

毕竟心里到底还是记挂陆涧生死的。他和别人过的怎么样，自己不管，但是不希望他出事的。因怕说多不合适，扯上和陆涧有瓜葛就麻烦了，说了几句大概情况，便要往梢间去，“你歇着，我去外面。”

“等等。”高宸淡淡道：“母亲给你送了一个丫头过来。”

“母亲送我丫头？”仙蕙不明所以。

高宸眼里目光微闪，“是我让人给你安排的，会一点功夫，让她留在你身边贴身服侍，这样稳妥一些。”又道：“不过，她平日端茶倒水还行，针线女红就不要指望了。”

嗯？专门给自己添一个会功夫的丫头？仙蕙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之前他说安排一下，自己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这么短、这么快的时间，他就真的找了一个大活人过来，可见他是上了心的。他真的尽到了所有做丈夫的职责，自己也不能再想其他了。

希望陆涧赶紧找到，跟孝和郡主好好的过日子吧。

高宸朝她递了一个眼色，“你自己出去看。”

仙蕙点点头，知道他这是不方便出去。

到了外面，厉嬷嬷领了一个新来的丫头，面容清秀、身量消瘦，眼睛格外明亮，身上少了几分寻常下人的卑微，多了几分英气。

“你叫什么？”仙蕙问道。

“请四郡王妃赐名。”

没有名字？仙蕙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叫金叶如何？正好还和玉籽搭配呢。”

自己和高宸相识的那份记忆，当初看起来很生气，现在回想却觉得挺美好的，而且后来要不是因为他的金叶子，也不会有更深一步的缘分了。

金叶欠了欠身，“多谢四郡王妃赐名。”

仙蕙心下颇有几分得意，进去显摆，“我取的名字好不好？”

高宸斜斜看了她一眼，“俗气。”

仙蕙气闷，因为这几天和他混得比较熟了，又瞪他，“我就喜欢俗气的。”眼睛亮晶晶的，藏着一抹狡黠望向他，----分明再说，我喜欢你，所以你也俗气。

高宸有点好笑。

这样直白、娇憨，还带点孩子气的小妻子，估计连男女之情是何物都不懂，又如何和陆涧扯得上关系？况且她若真对陆涧有意，就会抗拒和自己亲昵，更不会有那种发自肺腑的喜悦，纯洁宛若露珠儿。

还是小了点儿，像是一株等待呵护的幼苗。

希望有厉嬷嬷和金叶在她身边，一文一武，能在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多多护着她一些。还有母亲和哥哥那边，自己也叮嘱过了。虽然还是不太放心她，不过军情大事要紧，眼下自己的伤养得差不多，外面的大戏也该开唱了。

----又要小别。

仙蕙见他不说话，低头捡了一块枣泥糕吃，津津有味。

于是在高宸的眼里，妻子越发坐实了孩子气的形象，对她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是她纯真良善、讨人喜欢，和她在一起感觉挺舒服的。

“慢点吃。”他的口气里，是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柔和，“喝点水，别噎着了。”

仙蕙抬头一笑。

心下觉得欠了他的人情，又觉得单独相处局促，干脆出去，“你看书，我去外面弄点针线活计，不打扰你了。”

实际上，是想给他做一个荷包表示感激。

因而一下午都在捣鼓，挑布料，选线，又问玉籽她们搭配的好看不好看，忙忙碌碌的，眼睛里面却泛出欢喜的光芒。

厉嬷嬷看在眼里，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四郡王妃的小儿女情态。她虽然懵懵懂懂，对四郡王感情还不算深，但却足以证明，她和陆涧并没有真正的情丝纠葛。有的，最多是少女对异性的朦胧好感，时间稍久，自然而然就淡忘了。

仙蕙的针线传自母亲，很是不错。

玉籽几个丫头围在旁边看着，纷纷赞叹，“天呐！这颜色搭配的真是精巧，同一样颜色分了八种，好费功夫啊。不过，就是这样绣出来才逼真呢。”

“四郡王妃真是心灵手巧。”

“人还长得好看，脾气也好。”

“行了。”仙蕙本来心情好，----要不是还担心着陆涧，又估计高宸在里面，都想跟她们笑闹一阵了。“你们呀。”她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想得我的赏钱，没有，今儿什么都没有。”

玉籽故作一脸委屈，“冤枉啊，我们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屋子里正在笑闹，外面忽地来了一个小丫头，“四郡王妃，陆涧找到了。”

仙蕙手上一抖，针扎在了手指头上，细小的血珠儿滚了出来。她赶忙趁着众人回头的功夫，捏住手指尖，然后不动声色微笑道：“那好啊，孝和郡主就可以放心了。”

玉籽等人不明内里，也是念佛，“这下好了。”

众人正在议论纷纷之际，又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丫头，“孝和郡主说今儿是她的大婚吉日，既然新郎官找到，坚持要今天举行婚礼。四郡王妃，王妃娘娘让大伙儿都去松月犀照堂，商议准备办喜事呢。”

“啊？”仙蕙吃了一惊。

看看外面夕阳落山的景色，这……，多不吉利啊。

按照规矩，新人都是要午时以前出发的，朝阳上升，带着勃勃生机和喜气，哪有人选在黄昏的时候成亲？心下微微一沉，孝和郡主并不是那种任性的人，她这么不管不顾坚持急着成亲，吉时都不要，是不是可以说明已经放弃了陆涧？隐隐觉得，这两人将来要成一对怨偶了。

******

松月犀照堂内，庆王妃脸色凝重跟大家说话道：“今儿孝和受了大委屈，她有些脾气也是难免。既然她坚持要现在成亲，那就依了她吧。反正东西都是现成的，我已经吩咐人去布置了，再等半个时辰就行。”

大厅里，气氛不免有点古里古怪的。

仙蕙低垂眼眸，没出声。

等待的功夫，庆王妃的目光淡淡扫过小儿媳，----小儿子回来，之前瞒着自己没有说的时候，她脸上一点都不露。年纪小小，倒是沉得住气。后来大儿子又说，她并没有跟小儿子讲邵彤云的事，口不多言，也是难能可贵的品格。

难怪小儿子对她上了心，担心她，特意给她安排一个有用的厉害丫头。

不错，小夫妻恩爱和美自己就放心了。

至于孝和，反正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爱闹就闹，爱折腾就折腾吧。王爷惯得她们母子几个无法无天，瞎折腾，看有什么好下场等着她们！

很快，新婚仪式开始了。

仙蕙作为孝和郡主的娘家嫂嫂，只用参与最开头的送亲仪式，----不过是从孝和郡主现在的闺房，送出王府大门罢了。等下孝和郡主的婚轿会在外面绕几圈儿，然后从王府的另外一头进门，去往云蔚别院。

假如仙蕙和陆涧没有瓜葛，还可以为小姑子找了个上门女婿高兴几分，可是因为有陆涧的缘故，实在是高兴不起来。送完了亲，就领着人回了沧澜堂，还想着跟高宸说几句，“可惜你不方便出来，没能参加孝和的亲事……”之类的闲篇。

结果进了寝阁，没有人，只有一封书信等着自己。

高宸又走了。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的伤好了，得赶回去处理福建的事，还有他失踪这么长时间也该找到，和燕王的大戏更要热闹唱起来。

仙蕙反应过来，忍不住连连跺脚，下午怎么没看出来他要走呢？他也是，不说早点告诉自己，偏生被孝和郡主的事一打断，连句分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四郡王妃！”玉籽的声音在外面焦急响起，又不敢进来，大声道：“不好了，云蔚别院那边失火了。”

失火？云蔚别院？仙蕙吃惊不已，当即出了寝阁，“火势大吗？”

“正在救火。”玉籽面色惶急，又抱怨，“今儿怎地这么不顺啊？先是误孝和郡主的大婚吉时，现在云蔚别院又失火，也……，也太晦气了吧。”

厉嬷嬷眉头紧皱，吩咐道：“救火的事儿咱们帮不上忙，赶紧关了院子们，不许各处的人胡乱走动！”

“是。”玉籽赶紧下去安排。

仙蕙缓缓在一子里坐下，飞快思量，脑海里划过类似的景象。

那次……，姐姐出嫁前后罩房忽然失火，烧了姐姐的嫁妆，自己急匆匆的赶过去查看，差点被邵景钰泼一碗热油毁容！今儿云蔚别院起火，会不会也有什么阴谋，在夜色笼罩下袭来？心里一阵混乱不安。

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又有打探消息的婆子回来，进了屋子，“四郡王妃，云蔚别院那边没事了，幸亏大伙儿灭火及时，现在火已经灭了。”

仙蕙松了一口气。

她卸了片刻，回屋睡觉，只觉得床忽然变得又宽又大，空出来好大一块儿。加上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心情乱乱的，半宿都没有睡好。

次日迷迷糊糊刚起来，就见厉嬷嬷站在床边，神色严肃，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心下不由吃惊，赶紧揉了揉惺忪睡眼，问道：“怎么了？又出事了？”

厉嬷嬷脸色微沉，“邵彤云不见了。”

仙蕙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顿时清醒，“邵彤云……，怎么会不见了？！”

厉嬷嬷回道：“昨儿云蔚别院失火，虽然梨香院隔得近，但是大家东奔西跑乱糟糟的，加上夜色中，谁也没有留意那边出了事儿。等到后来灭了火，众人又是疲惫不已各自睡觉。直到今天早上才有人发现，梨香院看门的婆子昏在门前，进去一看，里面两个丫头也昏倒了。”

她皱眉，“然后，就找不到邵彤云了。”

仙蕙半晌都没有言语。

果然出了事，原本还以为是针对自己和陆涧的，没想到居然是邵彤云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大家先看着，反复推敲修了文，下午多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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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纷呈

邵彤云一个大活人,是怎么不见的？真是荒唐！

先不说她怎么迷倒了下人，就算她厉害，有本事下药之类,让下人们都晕倒了。但是王府戒备森严，她跑得出梨香院,也跑不出王府大门啊。

“现在怎么样了？”仙蕙问道。

“原本是不应该闹出来的,王府走失小妾,这不好听。”厉嬷嬷解释道：“可是当时有个不知事的,喊了出来,现在闹得人尽皆知。没办法，王妃娘娘正让大郡王妃带着丫头婆子们,四下寻找呢。”

仙蕙沉吟了一下,“失火,邵彤云走失，这两件事有点太巧了。”

----然而还有更巧的。

到了快晌午的时候,又有丫头来报,“邵夫人找到了！在云蔚别院出王府的侧门路上，是在假山后头找到的,不过……”顿了顿,“人已经被烧死了。”

“啊？”仙蕙有点消化不过来。

丫头咂舌道：“听说烧得面目全非，人都焦了，只剩下半截裙子辨出了人，那场面听人说都好恶心啊。现在大家都在传，说肯定邵夫人想趁着救火混乱，从侧门悄悄逃出去的，结果没跑掉，反而被大火烧死了。”

“行。”仙蕙挥手，吩咐玉籽打赏，“给个红封压压惊。”

丫头千恩万谢的退下去了。

厉嬷嬷思量道：“这事儿太巧，失火蹊跷，邵彤云走失也蹊跷，现在忽地死了，更是说不出的奇怪。”抬头看向主母，又摇摇头，“还好昨夜咱们紧闭了沧澜堂大门，应该不会牵扯到四郡王妃身上。”

仙蕙心思一转，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担心。

人人都知道自己和邵彤云有仇，这事儿……，没准会让人怀疑是自己纵火，然后趁机放了邵彤云，再烧死了她！不由一声冷笑，“真是坐在家里，都有麻烦找上门。我倒要看看，她们又要编排我什么！”

然而出于意料的，之后并没有任何麻烦指向仙蕙。

虽然有人怀疑她的流言，私下免不了。但是因为当天夜里沧澜堂紧闭大门，并没有任何人外出，就算有人想破污水，也实在和她扯不上关系。这也是多亏了厉嬷嬷反应机敏，凭着直觉，便做了最恰当的安排。

王府一角，云蔚别院的卧房里。

万次妃正在跟孝和郡主说话，“我早说了，那位宫里出来的厉嬷嬷太厉害，有她在老四媳妇身边，很难找出一丝错缝儿的。”又叹气，“不过那个祸害死了也好，谁让她起了歪心眼儿，居然还想算计你。”

呸！还敢让人说自己女儿捡了二手货。

孝和郡主闲闲翻着书，眼皮也不抬，“都死了，就别提他了。”

万次妃压低声音，“陆涧对你如何？我瞧着他人还不错，哎，已经都这样了，你还是好好的跟他相处吧。只当是招了一个上门女婿，只要人好，对你好，你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心就是了。”

孝和郡主淡淡道：“嗯，知道了。”

万次妃又道：“再说了，当初你被周峤那个死丫头推下去，也多亏了陆涧救你，若不然你就算不喂了鱼，也要多喝几缸子河水的。”

“次妃。”孝和郡主打断，“别提了，行吗？”

“我这是为你好！”万次妃有点不高兴，“就算陆涧曾经和仙蕙差点订亲，可那不是也没定吗？你别一直揪着这个不放，回头在让自己的日子过不好。”

“我累了，想歇一会儿。”孝和郡主扔下书，翻身合眼。

万次妃气得噎住，也拿她没办法，加上想着女儿最近受了诸多委屈，只得无奈的瞪了她背后一眼，然后自己出去了。

孝和郡主猛地睁开眼睛，闪过一丝凌厉。

若不是事情要用到生母帮忙，自己根本就不会和她说任何流言！真是蠢，自己说听到别人议论陆涧和仙蕙订亲，她就只揪着这个问题，却不想一想，----当时陆涧为何会在邵家看台的附近？为何要救自己？那还不都是因为仙蕙！

蠢！真是蠢死了。

两天后，是孝和郡主回门的大好日子。

她如今还是住在王府里面，所谓回门，不过是从云蔚别院到松月犀照堂罢了。虽然距离不算近，需要把大半个王府都穿过一遍，可一样是在王府里面绕圈圈儿，其实想想挺滑稽的。

仙蕙却是笑不出来。

云蔚别院无缘无故失了火，邵彤云又被烧死，虽然事后没有麻烦找上自己，可是心里凭着直觉，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不过明白今日千万不能出错，换了喜庆衣裳，海棠红的双层绫衣，下配同色浅一些的裙子，发髻珠钗中规中矩的。

----不素净，但也不出挑。

到了大厅，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端坐。

“新姑爷、新姑奶奶回门咯。”有专门主持仪式的人在笑唱，声音响亮。

仙蕙不想看到那一对红艳艳的新人，但却不能不看，否则岂不是成了躲着陆涧？她保持了娘家嫂嫂应有的微笑，跟着众人的目光一起，往前看去。

一对新人，从门外面走了进来。

陆涧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刻丝直裰，面如冠玉，修长挺拔，比之从前的清寒单薄多了一份贵气，朗朗犹如玉山上行。孝和郡主则是玫瑰紫的镂金百蝶穿花锦衣，半月水波腰封，配一袭散花如意云烟裙。她上了新人妆，比之平日更加娇艳妩媚、肤色莹润，和丈夫并肩进来，好似一对金童玉女。

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夸一声般配。

大郡王妃已然笑道：“瞧瞧，大伙儿快瞧瞧啊。这新姑爷年轻俊俏，咱们家的孝和花容月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陆涧微笑，举手投足都很是大方从容。

孝和郡主低垂眼帘，脸颊上浮起一抹应有的娇羞。

可是仙蕙眼尖，却瞧得分明，那笑容根本不能到达她的眼底，那娇羞完全没有任何慌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自己见不得别人好，而是……，只怕这一对是面和心不合，内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大厅里，已经热热闹闹的说笑起来。

仙蕙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不时的轻轻点头，好似在听，实则只觉得耳朵边一片嗡嗡作响。她努力控制心绪，却无法融入到那种气氛里面。

“孝和，你说说。”大郡王妃在打趣小姑子，“新姑爷俊俏不俊俏啊？”

孝和郡主只是低着头笑，不说话。

万次妃担心女儿臊了，推了三郡王妃，“拦着老大媳妇一点，什么话都说，等会再让孝和心里急了。”她打量着陆涧，人物真是难得的出众，原先心里的不愿意减少了许多，罢了，只要人不错也是好的。

反正住在王府，女儿的日子还不是跟以前一样舒心自在。

庆王妃正在问陆涧闲篇，笑道：“听说你家里还有一对哥嫂？一个妹妹？现如今成了亲戚，得空让他们来咱们王府逛逛。”

陆涧声音清朗，“多谢王妃娘娘好意。”

仙蕙听到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心情又紧张了几分。偏生还不能不看他，得和众人一样看着新人，听着说话，如此方才显得不突兀。

庆王妃又跟孝和郡主说道：“虽说陆涧暂时住在咱们王府，可是你是做儿媳的，平时也要常回陆家看看，带点东西孝敬公婆。”她也没指望庶女真的听进去，反正不过是走走过场，“你毕竟是陆家的儿媳……”

仙蕙听得啰嗦，只盼婆婆早点说完了好散场。

一个小丫头端茶上来。

仙蕙抬手去接，不知怎地，那丫头手一抖没交接好，她端着倾斜的茶杯，眼见滚烫滚烫的茶水要洒落下来！旁边一直不吭声的金叶，反应迅速，抬手狠狠一拍，就把茶盏给拍了出去，“哐当！”，顿时碎了一地。

众人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仙蕙手上其实已经洒上了一些茶水，烫得挺疼的，但是硬生生忍住没有出声，否则的话，万一陆涧多一句说，或者往自己这边挪一步，那就麻烦大了！她忍着疼痛，朝庆王妃笑道：“是我，刚才从丫头手里接茶，没有接好，结果掉在地上了。”

总不能说是金叶打出去的，她就有错了。

庆王妃看了一眼，问道：“烫着了吗？”

仙蕙想说不要紧，自己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风头。

偏生周峤凑了过来，一声惊呼，“哎呀，都烫红了。”转身吩咐丫头，“还愣着做什么啊？快拿清凉消炎的膏药来。”

大厅里，顿时一阵各种忙乱。

陆涧目光平静无波，心思却是被风吹皱的湖水一般起伏不定。她分明烫着了，手都红了，却想大事化小小时化了。电光火石之间，明白她这是宁愿忍痛，也不想惹出麻烦来，因为她怕自己出言关心，……一步错，就步步错。

因而强忍了满腔的关心和心疼，站着没动，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孝和郡主淡淡看了丈夫一眼，收回目光。

他是真的对仙蕙丝毫不关心，自己误会他了？还是隐藏太深？若是前者还罢了，若是后者，那今后可要提起心思防备他了。

万次妃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和安排，见缝插针，赶紧挑拨嫡支两房的关系，当即悠悠一笑，“仙蕙啊，你怎么这么运气不好。从前你来咱们王府做客的时候，在大厅里被热茶泼了裙子，今儿又烫着了手，到底怎么回事啊？”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目光闪烁，并且有人看向了大郡王妃。

大郡王妃又惊又怒，这是怎么说？人人都怀疑是自己做的手脚了？偏生这种含沙射影的话，又没有办法辩解，只能忍了肝疼，还得装出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

孝和郡主禾眉微蹙，看向那个丫头训斥道：“你平时是怎么当差的？连个茶都端不好，来人，赶紧拖下去打一顿！”

仙蕙忙道：“罢了，今儿是妹妹大喜的日子。”挥挥手，“让她下去。”那怕已经猜到是对方挖的坑，却不能说破。否则大喜的日子为自己打丫头，鬼哭狼嚎的，更要传出自己讨厌孝和的流言，回头越发惹上麻烦。

孝和郡主心下一声冷笑，就知道，仙蕙这种时候只能忍气吞声，----不管她和陆涧有没有瓜葛，都让自己恶心，活该！面上却是不显，还假装关心问了几句，“四嫂你的手要不要紧？还疼得厉害吗？”

“没事。”仙蕙微笑，心下自有一番复杂思量。

不过她没事，大郡王妃却有点事儿。

回门仪式一散，大郡王妃刚回到留香洲的寝阁，就见丈夫高敦阴沉着脸，朝着丫头们喝斥道：“都滚！”然后走上前来，一把揪起她的衣襟，“说！今儿那个打翻茶的小丫头，是不是你安排的？！你就那么看仙蕙不顺眼？非得找她的事儿！”

大郡王妃既生气，又委屈，急了，“凭什么说是我啊？”

“你还不承认？”高敦怒道：“你是主持中馈的王府主母，那些端茶倒水的事儿还不都是你安排的？还有之前，我听说，你非得拉扯仙蕙和陆涧有关系，今儿又是想捣鼓什么阴谋诡计？你给我说清楚。”

大郡王妃不由语迟了一下。

高敦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是今儿也是她在捣鬼，狠狠将她仍在地上，指着她的脸骂道：“你给我记住！你无子，之前又和邵彤云鬼鬼祟祟的陷害于我，已是失德，莫要逼得我真给你一封休书！”

“我、不是我……”大郡王妃气得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高敦愤然出去走远了。

汤妈妈才敢进来劝她，“大郡王妃，快起来罢。”

“是谁？！到底是谁在陷害我！”大郡王妃并不傻，气哭了一阵，脑子里飞快的转了转，很快有了人选，“你说……，会不会是万次妃跟孝和在背后捣鬼？还有彤云死得蹊跷，只怕也是她们下得毒手，然后好栽赃仙蕙的，这两个不得好死的！”

汤妈妈目光四闪，迟疑道：“难说……，还真的有可能。”

******

沧澜堂内，仙蕙和大郡王妃有着同样的猜测，分析道：“大嫂虽然和我有过节，但应该不会那么蠢，像今天那样，大家被万次妃挑唆几句就怀疑她了。”

厉嬷嬷皱眉道：“像今天这样，要不是四郡王妃你反应的快，万一惊呼，万一陆涧再露出一点什么，可就麻烦大了。”

“谁说不是呢。”仙蕙也是头疼，看了看自己已经褪去印记的手，“只是以后多提防一点儿。说起来，今儿要不是金叶反应的快，整碗茶水都要泼到我手上了。要是那样，无论如何我也忍不住的。”

说到这个，不免想起高宸为自己妥帖安排的好处。

“四郡王妃。”玉籽在外面出声儿。

“进来吧。”仙蕙并没有解释为何一会儿让进，一会儿不让进。

玉籽自然也不会多问，进门回道：“听留香洲那边的人说，大郡王和大郡王妃刚刚吵了一架，大郡王气得去了书房。”

仙蕙思量了一阵，叹道：“这下子，大嫂肯定更讨厌更恨我了。”

孝和郡主先是借着大喜的日子，让自己不得不开口为丫头求情，继而又栽赃到大郡王妃的身上，让高敦和她吵架，继而只会让大郡王妃更加厌恶自己。她把两边的人都算计了一番，却什么事都没有。

-----真是好手段！

云蔚别院里，孝和郡主正在书房里面闲闲喝着茶。她自幼喜欢看书，因为郡主的身份和庆王的宠爱，干脆设了一个书房，现如今全部都搬了过来。而陆涧，反而被单独丢在了寝阁那边，并没有和她在一起。

丫头端了东西进来，“郡主，点心来了。”有些疑惑，最近郡主的饭量大了很多，总是半晌要东西吃，只是不敢多问。

“放下罢。”孝和郡主眼皮都没抬一下，“都出去，你们吵着我看不进去。”

丫头们齐帅帅的告退离去。

孝和郡主上前关了门，然后端着东西到了书房后面。此处有一个小小的临时休息之所，用以看书累了小憩所用，这里是最最安静的地方。她走上前打开一扇书柜，里面居然藏了一个满脸脏污的女子！五花大绑，还被人塞住了嘴。

那女子目光惊恐万状，连连摇头。

“你怕什么？”孝和郡主淡淡笑了，“我要是想杀你，早就杀了，何必再把你藏起来？”将点心和甜羹放在她的面前，“别出声儿，出声你就是一个死。”然后拔了塞在她嘴里的手帕，悠悠道：“吃饱，别饿死了。”

那女子已经饿了整整两天，饥肠辘辘，当即低着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孝和郡主用看狗的目光看向她，心里的气，总算散了一些。等她吃完，然后又给她把嘴塞上了，曼声道：“再忍耐几天，我找个机会送你回家，好不好？”

那女子的眼睛猛地一亮，目光闪烁不定，似信非信。

******

邵家，西院，荣氏已经闹翻了天。

“彤云！我的彤云啊……”她坐在地上大哭，“你怎么那么命苦？被人害得去做了妾室不说，还要被人害了命。”

邵元亨刚在外面送了王府的人，一进门，便听到这些，顿时喝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彤云自己假装怀孕进了王府，她做妾，怪得了谁？竟然还敢迷倒丫头婆子们往外跑，亏得烧死了，不死，在外头失了清白，整个邵家都难做人！”

荣氏气恨交加，撒泼冲上去拉扯丈夫，“你还是不是人？还是不是人？！居然说出这种没有良心的的话！彤云她……，她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之前女儿假孕被揭穿，关了起来，实在是理亏不敢去王府哭闹。

可是没有想到，还不到一个月，女儿就枉送了性命！

荣氏一面恨丈夫无情，一面怨毒的猜疑，“是了，一定是仙蕙！是仙蕙让人烧死彤云的！她这个毒妇，畜.生……”

“啪！”邵元亨一耳光扇了过去，“你想死，自己找根绳子去吊死，别拉着整个邵家的人一起死。”二女儿现在是四郡王妃，高宸又看重她，荣氏再这么胡言乱语的，岂不是要给邵家惹祸？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你打我？”原本荣氏畏惧庆王府的势力，不敢去王府闹事，便在家里撒泼，但是断断没有想到，在家里竟然挨了丈夫一耳光。她满目不可置信，尖声道：“邵元亨，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发迹的？！全都是靠着我、靠着荣家，你现在发达了，另有好女儿做郡王妃了，就想翻脸不认人？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邵元亨气得面色紫涨，“你说什么？我是靠着你和荣家才发达的？呵呵……”他气极反笑，“当年岳父借了我二两银子，这些年来，二百两、二千两我都还了！别说我靠着大郡王妃，我靠着她，难道她每年没从我这里拿好处？”打开荷包，从里面摸出二两银子，狠狠摔在地上，“……还给你！我不欠你什么！”

一摔门，怒气冲冲的愤然离去。

留下荣氏看着二两银子发抖，再想想被火烧死的女儿，离心离德的丈夫，支离破碎的西院，眼一黑，身子一软，便失去知觉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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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佳人

邵家西院闹得人仰马翻，庆王府，却呈现出一片风雨过后的奇异安宁。

邵彤云死便死了,一个妾,还是一个失了宠等死的妾，谁会为她出头啊？仙蕙那边又严防死守，别人抓不到任何把柄,流言也就渐渐淡了。

孝和郡主和陆涧住在云蔚别院，日子平静无波。

大郡王妃挨了丈夫一耳光,也不可能闹,还是每天一样主持中馈。只是在丈夫面前更加小心，见到仙蕙目光更加阴沉,却也没敢顶风作案。至于其他人，谁会找死也不挑个好日子,专门赶晦气啊？因而都是静悄悄的。

仙蕙每天窝在屋里做针线,除了给婆婆请安,门都不出。

只是偶尔，她忍不住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邵彤云真的死了吗？那个和自己结了两辈子冤仇的妹妹，真的就这么烟消云散了？但愿是吧。

高宸说中秋之前就解决她，还没到中秋，就这么奇怪诡异的解决了。

过了一段宁静日子。

这天下午，厉嬷嬷喜气洋洋的进来回话，“四郡王妃，好事！”未语人先笑，“燕王的嫡次子，也就是现任燕王妃的第一个儿子，以前过继皇储呼声最高的，刚被皇上认命了辽州刺史，让他即日赴任。”

辽州刺史？仙蕙先是一怔，继而高兴起来。

本来的皇室宗亲们，只有亲王、郡王、辅国将军之类，哪有封文官的？而且还封到了边远的辽州，明显就是被皇帝放逐了。

这样看来，高宸的计策起效用了。

他利用遇刺攻击燕王一派，让皇帝起了忌讳，并且下旨放逐了燕王的嫡次子，让敌人受了大大的损失，还要被皇帝猜疑！不仅如此，燕王的嫡次子既然是被兄长冤枉，那么燕王妃和她剩下的两个儿子，肯定会反扑燕王世子的。

燕王一派内斗，庆王一派自然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次日去给庆王妃请安的时候，特意留了下来，找了借口笑道：“我给母亲做的衣裳弄好了。等下你试试，大了，小了，我好回去再改。”等没了人，把这个好消息及时的告诉了婆婆。

吴皇后传来的消息，要比外面公开的更快一些。

庆王妃自然很是高兴。

这几年，过继皇储的呼声一直很高。

燕王的嫡次子，和自家的老四最被人看好，毕竟老大太过庸碌，老三庶出，所以老四就成了别人的目标！听说老四在昌平遇到流匪行刺，还好没事，不然自己就这么一个能干儿子，到时候找谁拼命啊。

因而连连点头，“太好了，皇上圣明啊。”

高宸和庆王、大郡王都对王妃有隐瞒，并没有说受伤的事。

仙蕙被叮嘱过，自然不会蠢到故意让婆婆担心，只是往好里说，“依我看，四郡王一切都安排妥当，咱们只用等他的好消息就是了。”

好消息没等太久，大约又过了十来天，----高宸找到了。

听说很惨啊，坠落山崖摔得浑身是伤不说，还把腿给摔断了。幸亏遇到一个好心的村民收留，不然都活不下来。现在好了，人找到了，福建那边的战事打得正激烈，高宸过去刚刚能够镇住场子，统领三军誓杀流寇！

这些外头的消息，仙蕙都是从厉嬷嬷嘴里得知的，倒也方便。

心下微有感叹，前世的自己和高宸没有任何交集，只听说他打了好几次的胜仗，却不知道，中间还夹杂了这么多的阴谋和乱子。燕王、燕王的几个儿子，皇储，这像是一张更大的网，铺天盖地，动一动就是腥风血雨啊。

不过眼下的日子却很平静。

一个多月后，终于等到了福建捷报！高宸是去代表朝廷镇压福建流寇，并不是什么恶仗，只要控制住了福建的几个大将，情势一稳，没花多少时间就攻克下来，自然是朝廷这边大获全胜。

这个消息传到庆王府时，顿时一扫之前的种种阴霾，王府上下欢天喜地。

庆王妃吩咐把府里好生装点一番，树上要挂红绸子，窗纱、门帘也都换新的，然后大摆三天酒席，迎接小儿子的凯旋归来。这天众人来请安的时候，还单独留下仙蕙，找了几匹新鲜料子给她，笑道：“赶紧做几套新衣服，打扮打扮。”

打量着小儿媳，标准的美人鹅蛋脸儿，长眉入鬓、唇红齿白，皮肤光洁细腻好似莹玉一般，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小儿子又正是年轻冲动的年纪，看着这么一个小娇妻，应该喜欢才对啊。

而旁边，周嬷嬷正在笑着介绍，“这是软烟罗，这是雨过天晴纱，这是南边上贡赏赐下来的云雁细锦……”如数家珍，不着痕迹的奉承王妃，“四郡王妃，这些可都是当年王妃娘娘年轻的时候，最爱的几样，留了这么多年，竟然都赏给你了。”

仙蕙心下有点意外，婆婆怎么突然想着要单独赏赐自己料子了？不过既然赏了，当然要讨喜一点，笑着撒娇，“没办法，谁让母亲心疼我呢。”

庆王妃听了很高兴，笑道：“嘴这么甜，怨不得招人疼。”对呀，小儿媳还是一个甜姐儿，软语娇嗔，小儿子看着怎么能不动心？难道是没开窍？

仙蕙陪着笑了一阵，拿了料子，告谢回去了。

庆王妃和周嬷嬷说体己话，有些担忧，“老四和仙蕙，怎么还没有圆房呢？”她不知道小儿子受伤的事，“我就说了，应该早点给老四安排通房丫头，有点经验才好。”

周嬷嬷捡了好听的说，“小夫妻两个，都是头一次摸索摸索，指不定感情还更好呢。”

“那要摸索到什么时候？”庆王妃有点着急，“你说，该不会是老四放不开手脚，所以耽搁了吧？哎呀，要是他不会那种事儿，该多丢脸啊。”

“我的王妃娘娘。”倒是把周嬷嬷给逗乐了，笑道：“这种事，哪有人会笨得学不会的？像那些小户人家，都是没有通房丫头，不也照样生儿育女吗？”因为服侍多年，仗着情分深，还开了一句玩笑，“王妃娘娘这是急着抱大孙子，急糊涂了。”

庆王妃想了想，失笑道：“也是，是我糊涂了。”自己也觉得好笑，“想我没做王妃之前，不论父母、哥嫂，还是亲戚们，谁不都是两口子第一次啊。”

周嬷嬷笑道：“别急，等一等，就让王妃娘娘抱上大孙子了。”

这话庆王妃爱听，----虽然现在有两个孙子，一个是姨娘生的，一个是庶子媳妇生的，哪比得上嫡亲的大孙子好？至于大儿媳看来是生不出了，且她人品也不好，现在看着她便觉得心烦，所以就等着仙蕙有喜了。

沧澜堂内，仙蕙还不知道婆婆的一番殷切希望。

不过还是认真交待玉籽，“在府里挑几个上好的绣娘，让她们裁衣裳，工钱单独从我这里支。”自己虽然会做针线活，却不可能一下子赶出几套，那得累死。不能辜负婆婆的好意，“记得叮嘱让她们仔细一些，好生的做。”

“哎。”玉籽应了，领了两个丫头把料子抱走。

第二天，仙蕙去请安又被婆婆留下。

庆王妃翻了几个大大的收拾盒子出来，珠光闪烁的，大方道：“你挑，喜欢什么都拿走去戴，这些颜色太艳，我收起来放了快十几年了。”

首饰不比料子，贵重啊。

仙蕙想不要，又担心泼了婆婆的面子，因而只挑了一朵玛瑙珠花，笑盈盈道：“这个不错，我正想要让人打一朵呢。”

庆王妃却不满意，“多挑点，至少挑够十样。”

啊？这事儿还有下达任务的？仙蕙不明白婆婆这是怎么了？难道得知宝贝小儿子要回来，高兴坏了？连连摆手，笑道：“我怎么能把母亲的好东西都给搬走？回头四郡王回来，必定要说我太贪心了。”

“我给的，他不敢说。”庆王妃一心要把小儿媳打扮漂亮，自己动手，金钗、玉簪每样都挑，足足挑了十几样，“……够不够？”

仙蕙忙道：“够了，够了。”

不敢再拒绝，免得婆婆把首饰盒子都送给自己。

这要是让另外几个妯娌知道，婆婆偏心，私下给了自己这么多首饰，那还不打翻几缸子醋啊？因而赶紧谢了又谢，早早告辞。

心下打算好了，准备回头送婆婆一个贵重的摆件，算是还礼。

她回了屋，跟厉嬷嬷纳闷的嘀咕道：“母亲最近好大方，给我好些东西，又是好料子，又是好首饰的，都有点怕她单独留我说话了。”

厉嬷嬷是有年纪的过来人，心思一动，便猜着了庆王妃用意。

----这是急着让小儿子和小儿媳圆房呢。

厉嬷嬷也不说破，免得仙蕙臊了，反倒不动声色的让人准备香汤，又是沐浴，又是保养。打算除了庆王妃的外在包装，内里也要给她滋补一下，务必让四郡王妃漂漂亮亮、娇娇嫩嫩，四郡王回来一看就丢不开手。

仙蕙蒙在鼓里，一心一意给高宸做荷包和衣裳。

初秋的阳光明媚清朗，带着淡淡金黄，给屋里的摆设物件都笼上一层金光，让人的心情都变得迷蒙起来。她收好了最后一针，揉了揉酸疼的脖子，捏着荷包对着阳光比了比，自觉颇为得意，“这是我做得最好看的一个荷包了。”

“这就是最好看的了？我看一般。”有人在后面打趣。

仙蕙本来就是面对窗户坐的，她又不是很老实，双腿盘坐在美人榻上，猛地听得后面响起声音，还是男人！顿时吓得身子一扭，一手摁空，“啊呀！”，然后便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托起。

“你就不能老成一点儿？”高宸责备道。

仙蕙嘟嘴，“是你吓着我了。”然后下榻，忍不住欣喜仔细的打量他。

大概是才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

他穿了一袭宝蓝色暗纹锦缎长袍，中间玉版腰带，下面白绫裤、黑底小朝靴，就是这么简单，仍旧掩不住那剑眉星目、朗朗风采。特别是他冷着脸训斥自己的时候，目光清澈凌冽，好似一柄带着冰霜锋芒的利剑。

以前害怕他的这种冷冷锋芒，可现在，自己是他的妻子，这锋芒只会保护自己。

----才不怕呢。

“你还笑？”高宸双目微眯，气笑道：“就没见过比你脸皮更厚的姑娘。”

仙蕙抓住了他的语病，“什么更厚？那你除了我，还见过多少过姑娘？都是什么样的？环肥燕瘦？桃红柳绿？哼，我要告诉母亲你欺负我。”

正等他说自己一句，“胡说八道。”

“四郡王妃。”玉籽在外面喊了一声，略显紧张，“有个林姑娘，过来给你请安。”

仙蕙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林姑娘？难道是高宸从福建带回来的女人？慌张的看了看高宸，他看着自己，表情淡淡，不言语，心里不由更加慌了。

她怯怯不安的问，“你……，从福建带回来的？”

高宸看着她，轻轻点头。

仙蕙原本欢喜的小脸儿顿时变了。

高宸看着她拿一双水波潋滟的明眸，原本横波流盼、灵动如星，里面装满了欢笑的星子，现在好似乌云密布，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了。让她刚才胡说八道，不知怎地，起了捉弄她的心思，淡淡道：“你去看看，别让人家就等。”

人家？仙蕙心里那个酸啊，都可以拧出一盆子醋了。

她恨恨咬了咬唇，平整神色，心里装着三分戒备和七分怒气出去了。

大厅里，站着一个十六、七的清秀少女。瓜子脸，细眉细目的，挽着柔软妩媚的堕马髻，别了几支银制首饰和珍珠珠花。配以一身浅绿色的上衣，白底细纱绣裙，清清爽爽、大大方方，好似一支三月河畔的娇嫩新柳。

她袅袅娜娜的上来，声音清浅，“给四郡王妃请安。”

仙蕙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

厉嬷嬷见状，淡淡替她说了一句，“请起罢。”

那清秀少女一直看着仙蕙，妙目微转，似乎不敢随便站起身来。

仙蕙本来心里就是酸溜溜的，见她轻视厉嬷嬷，更生出小小火气，曼声道：“厉嬷嬷说话，就如同我说话一样的，起来罢。”

----完全是主母跟小妾说话的口气。

“是。”那少女缓缓站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亲人？”仙蕙负气问道。

“我姓林，闺名岫烟，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说到此，林岫烟眼里闪过一丝泪花，珠泪盈盈，颇有几分弱不胜衣之态。

仙蕙实在是没有对付妾室的经验，只觉心头添堵，好哇，多可怜啊，难怪高宸心软心动了吧？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只能强作淡定，“行，你先下去。”转头看向厉嬷嬷，“给她……，收拾一个住处。”

做主母的，是这么安排小妾的吧？啊啊啊，快要酸死了。

林岫烟眼里却闪过一丝疑惑。

高宸忽然出来了，淡声道：“林姑娘，你先回二嫂那边去罢。”

“是。”林岫烟告退出去，门外面，有一个丫头领着她下了台阶，远去了。

“她去二嫂那边做什么？”仙蕙一头雾水，不明白。

“进来。”高宸看了她一眼。

仙蕙赶紧跑了进去，酸酸道：“林姑娘，林姑娘，喊得倒是很亲热啊。”

高宸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悠悠喝了起来。

仙蕙见他不说，越发胡乱猜疑，着急道：“你说啊，她为什么要去二嫂那边？二嫂是在家居士，一向都很少出来见人的，最爱清静。你……，你纳个小星，还要去打扰二嫂啊。”

高宸再也忍不住，“嗤”的一笑，“我什么时候纳小星了？”

仙蕙见他还跟自己耍花腔，恨恨道：“就算路上没来得及，现在不是行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哦？”高宸笑问：“那你说说，我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等我点头，给那林岫烟一个名分！”仙蕙要气坏了，又知道大户人家纳妾是寻常事，主母不能善妒，忍了一口气扭脸不理他。

高宸好笑的打量着她，唔……，似乎长高了一点儿，也不那么瘦了。

她虽然看起来娇小，实际上比一般女子更加高挑纤细，窈窕玲珑的身段，配上一头乌黑如墨缎一般的青丝，真是乌发如云、面白如玉。现在正在吃醋和生气，一双眸子噼里啪啦闪着火花，脸色微微泛红，说不尽的宜嗔宜喜之态。

----看得让人怦然心动。

他上前，将她搂在怀里，吃醋的那位还挣扎了几下。

高宸摸着她的小脸，感受那不可思议的柔嫩细滑，徐徐说道：“于世统战死的时候，有个姓林的副将替他挡了一箭，虽然没能救了他，不过那副将也战死了。林副将留下一个女儿，妻子早亡，双方家里都没有亲戚可以托付，所以带了回来。”

仙蕙先是吃惊，继而还是心里一酸，“那……，那也可以让她嫁个好人家啊。”想生气，礼法又提醒她不能生气，嘟哝道：“也不见得非要做你的妾室吧。”

“我几时说了要她做妾室了？”高宸好笑道：“全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还满嘴的胡言乱语，没完没了的。”

“真的？”仙蕙的眼睛亮了亮，但还是不放心，有点酸溜溜的，“那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有。”

“啊？！”仙蕙瞪大了眼睛，气结了。

“想揍你一顿！”高宸伸手，在她脑袋上面敲了一个爆栗，“那林副将是二嫂的远房堂兄，所以安置在二嫂那边，回头给她安排一个好人家嫁了。”这丫头，不知道脑瓜子里面想得什么，好似自己是个急色鬼，见了一个姑娘就走不动道儿了。

仙蕙大惊大喜，复又轻松欢喜起来，“真的？你不骗我？”

高宸比她快要高一个头，俯视着她，看着那双期盼动人的翦水秋瞳，雪白如玉的面孔，嫣粉的脸颊，微微张开状若邀请的嘴唇，----身体里的那一点火星，“砰”的一下，瞬间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仙蕙后知后觉，这才发觉气氛变得有些旖旎暧昧。

这一次，高宸比之前多了一份青涩的经验。

他先去吻她的脸，亲她的耳珠，含在嘴里，听着她羞涩脚软的“嗯”了一声，身体顿时变得更加嚣张了。于是一手搂住她的纤腰，一手捧着她的头，毫不犹豫的探寻那一处芳香清甜，让人沉醉迷恋。

唇齿缠绵不休，这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仙蕙心里原先的酸涩，全变成了羞涩，呜呜呜……，他没完没了，自己快要喘不过起来了。哎哎，他的手，怎么可以那样……，她奋力发表意见，“别，不要……”没有说完，便又被某个霸道的人堵上了嘴。

作者有话要说：邵彤云暂时死不了,后面再作死~~下一卷要开新的地图，和宫斗接轨，所以开始慢慢上新的人物，不会一下子出来太多，一个个来哈~~~

另外，以后会一直把高宸捆绑在女主身边~~【不能再打酱油了

ps：这篇文前面大概有点慢热，后面调整一下，尽量写得丰富饱满一些，多谢大家的订阅支持，打赏支持，留言支持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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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流言蜚语

“不……”仙蕙在喘气的功夫抓住他的手，喊道：“不行。”

高宸低头看着她,嘴里还有少女的香甜气息淡淡萦绕,见她瞪圆了眼睛，又慌又乱又惊怕的样子，有点好笑,“你是不是傻了？你我已经结为夫妻，我又不是在调戏良家妇女，有什么不行的？”

“呃。”仙蕙尴尬的很,小声解释，“我……，我不太方便。”

高宸怔了怔,才明白过来是个什么不方便。既然不方便，那件事……，晚几天也没有什么关系。况且大白天的,人来人往，她以为自己想要怎样？不过是好久没见她,打算小小的欺负她一下罢了。

他眼中的笑容更深，手指在她唇上轻轻滑过，柔软、润滑，透出让人眷恋的芳香清甜。在她脸上亲了亲，耳语道：“没事，不着急。”然后松开了她。

他的气息扑打在仙蕙的脖颈里，酥酥麻麻的，他的话语带了几分打趣，让仙蕙羞羞的，顿时羞窘交加的红了脸。什么嘛，他没有打算进行下一步？他不着急？那岂不是成了自己很着急吗？

呸！该不会是他好男风，对女人兴趣不大，亲亲就觉得没意思了吧？母亲可是交待自己，丈夫求.欢的时候停不下来，千万不要拒绝的。

----肯定是他有问题，不是自己着急！

“你这是什么眼神？”高宸猜疑道。

仙蕙有三分怀疑，七分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窘迫，一门心思觉得某人好男风，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不行，一定要把他的这个毛病纠正过来！

可要怎么让他知道女人的好呢？她没有经验，想不下去了。

高宸见她尴尬，起身道：“我去书房一趟。”

仙蕙便在屋子里琢磨了一下午，吃晚饭的时候，也在琢磨。她能想到让丈夫知道女人的好处，无非就是自己主动亲一下，再深，实在是没有经验想不出来。夜里睡觉，还胡思乱想了半宿，睡得迟，第二天也起得迟。

高宸倒是神清气爽的，精神奕奕，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穿了一身简单寻常的月白色华袍，身量颀长、举止优雅，被俊美容颜一衬，反倒有种别样的矜贵气度。让玉籽备好贺礼，与仙蕙说道：“孝和成亲，我没有赶上，等下你梳洗打扮好了，我们过去给她多补一份贺礼。”

丈夫去看妹妹叫自己一起，显得夫妻和睦，这是好事儿。可是……，去云蔚别院就不算好事儿了。仙蕙强压了心中的抵触情绪，点头道：“哦……，好啊。”

高宸凤眼一斜，“你不想去？”

“不是。”仙蕙假装还没有彻底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有些事还没跟你说，等我穿好衣服。”一面穿衣服，一面冷静自己的情绪，然后才道：“你刚走没多久，陆涧就被人找到……”

把孝和郡主坚持要成亲，又失火，又烧死邵彤云，全都一五一十细细说了。

高宸果然听了进去，挑眉道：“邵彤云被烧死了？”

仙蕙点了点头，“听说邵彤云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截衣裳可以分辨。”然后皱眉疑惑，“其实我也不确定，烧死的是不是真的是她。可是我插不上手，都是主持中馈的大嫂在料理，但愿没有出什么岔子罢。”

高宸听出事情有点古怪，“行，我知道了。”他沉吟了下，改了主意，“既然你已经给孝和送过礼，那就先不过去，我单独去给她道一声喜。”

“行。”仙蕙松了一口气，没敢表现的太过轻松欢快。

高宸却是另有一番思量和打算。

到了云蔚别院，孝和郡主含笑亲自迎了出来，“四哥，你回来了。”

其实刚才仙蕙的担心是多余的，陆涧现在忙着准备秋闱，加上不想在王府多呆，白天基本都和宋文庭在书院度过。便是仙蕙过来，也见不到他的。

“你新婚大喜，我没赶上。”高宸性子冷峻，但对着家人还是很客气的，“今儿特意过来给你道声喜。”招招手，让玉籽拿了贺礼上来。

“多谢四哥。”孝和郡主笑着接了，迎他进去坐，“其实四嫂已经送过贺礼了，连四哥的那份一起的。今儿四哥再送，倒是让我多得了一份儿。”

高宸淡笑，“自家兄妹，不用如此客气。”

“对了。”孝和郡主忽然问道：“四嫂怎么没有过来？”她掩面一笑，“说起来，四哥刚新婚就去打仗，都没时间陪四嫂，既回来了，正该多陪陪四嫂才对。便是来妹妹这儿说话，一起来，也更热闹啊。”

“谁知道她。”高宸微微皱眉，似乎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故意道：“本来是要想跟她一起过来说话的，可她懒懒的，说是身上不舒服不想动，就没过来。”

----庶妹今天的话有点多，且隐隐引导。

孝和郡主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又笑，“原来是四嫂身子不舒服啊。”她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是很想和四嫂亲近的，可一直总没有机会。四嫂进了王府这几个月，一次都没来找过我，不知道是害羞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是吗？”高宸目光微闪，似乎闪过一丝思量之色。

“四哥你别误会。”孝和郡主笑着解释，“我不是责备四嫂的意思。就是觉得，都是一家子了，多见面，多说说话也是应该的。”语气一顿，“主要是，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四嫂。”

“哦。”高宸道：“什么事？”

“就是……”孝和郡主微微低头，有点赧然，“我和陆涧成亲以后，他一直都是忙于看书做文章，没空理我，也不喜欢和王府的人来往。”语气一顿，“要说喜欢读书，原本是极好的。可若是我能知道他有何嗜好，给他准备点他喜欢的吃食，或者玩意儿，好让他放松一下，也好多和他说几句话啊。”

她抬眸，一脸少女的天真无辜，“四哥，听说四嫂的姐夫宋文庭，和陆涧是多年的好友，两人应该很是相熟。所以，我想让四嫂帮我打听打听，陆涧有些什么喜好。”

高宸听得清楚明白。

庶妹的意思，第一，陆涧不喜欢和王府的人来往；第二，仙蕙总是躲着她，不来云蔚别院；第三，陆涧和她不亲近；第四，仙蕙和陆涧有认识的机会。

话底想要暗示引导的用意，不言而喻。

高宸强忍了心头的怒气，装作思量的样子，沉吟了下，“嗯，回头我让仙蕙帮你打听打听，让她告诉你。”

孝和郡主闻言大喜。

仙蕙若是去打听陆涧，就少不了有转折迂回的瓜葛，再加上自己吹的耳边风，四哥那样一个敏锐多疑的人，很快就会上心留意的。眼下不宜一下子说太多，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点出陆涧在看台的那些可疑。

到时候，四哥肯定会怀疑仙蕙的。

怀疑的种子，只要种下，慢慢就会生根发芽直至壮大。

不急，先让四哥和仙蕙培养一下感情，有了感情，再遭遇欺瞒和背叛，那只会让四哥的怒火只会更大、更盛，到时候就是雷霆震怒！

因而没有再多说，闲聊几句，亲自送了兄长出门。

高宸回了沧澜堂以后，一阵脸色阴沉。

孝和今儿说的话，肯定是在怀疑陆涧和仙蕙，然后再故意引导自己也去怀疑，一旦自己中计，仙蕙今后必定有口难辩！如此说来，孝和早就开始起了疑心，那么云蔚别院失火和邵彤云的死，就有点说不清了。

另外，孝和怎么会知道仙蕙在邵家的过往？知情的人只会是邵彤云。可邵彤云又如何传递消息？不说她已经死了，便是活着，关在梨香院足不出户，也没有机会去挑唆孝和起疑心。

幕后的人，就只能是大嫂汤氏了。

仙蕙才刚刚进门，一个和她结下死仇的异母妹妹，一个整天算计她的大嫂，一个挑拨是非的小姑子，更不用说，还有王府的其他人搅和其中。她这个新媳妇儿，平常日子自然烦心的很。

自己的妻子，可由不得别人如此欺负算计！

“四郡王？”仙蕙见他一回来就黑着脸，等了半晌，不放心的喊了一声，“要不要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高宸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心下火冒三丈，面上还是一层冰霜未化的清冷模样，平静道：“明儿开始连着大办三天宴席，我肯定忙乱，正好今儿得空，带你出去逛逛。”

实际上，是想陪小娇妻出去散散心。

“啊？！”仙蕙的眼睛顿时亮了，“真的？”她欣喜道：“你不哄我，真的带我出去玩儿？不许撒谎啊。”

高宸拿扇子敲她的头，“我几时撒过谎？”

“疼啊。”仙蕙抱着头后退，可是嘟哝着，眼里的笑意却是掩都掩不住，像小鸟出笼一样欢快，“你等等，我去换身衣裳。”

高宸摇摇头，她跟小孩子似的，就知道性子淘气喜欢出去透风。

片刻后，仙蕙打扮好了回来。

高宸惊讶，“你装成小厮做什么？”

仙蕙心里自有一番打算啊。

装成小厮，先试探一下他是不是好男风，把病根找出来。要是他对男装的自己更有兴趣，就是多半有病，得赶紧治，不然一辈子都更喜欢男人就麻烦了。

可是这些不能说，只笑嘻嘻道：“好玩啊，方便，等下出门我就叫初九。”

“你叫初九？”高宸凤目微眯，看着她，----穿着青衣布衫，头发梳上去，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爽朗，好似一截青葱嫩笋。她还故意画粗了眉毛，挺直身板，猛一看的确有几分男孩子气，颇有几分英气。

玉籽笑道：“四郡王妃，你这样打扮还真的挺像小厮的。”

“对吧。”仙蕙笑了笑，然后心思微动，故意上前去拉高宸的手，“走啦。”

“你不是小厮吗？”高宸甩开她，陪她演戏，“谁家的小厮这么放肆？竟然对主子动手动脚的，再不老成，就让人拖下去一顿打。”

厉嬷嬷和玉籽等人，不明所以，都是忍不住抿嘴儿发笑。

呃？仙蕙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

看来……，他也不是那么喜欢男人啊？是不是自己误会了？至少病症不是很重，早点治，还是有希望治好的。

******

“初九？我兄弟？”初七简直要给自家主母跪下了。

仙蕙笑道：“怎么样？我聪明吧。”

初七赶紧忙不迭的拍马屁，“聪明，聪明。”心下咋舌，这四郡王妃胡闹还不算稀奇，稀奇的事，主子那素来一本正经的性子，居然跟着一起胡闹。看来主子是对四郡王妃上了心，入了意，所以才会这么迁就着她的。

“还不进来？”高宸在里面喝斥。

仙蕙赶忙进了马车，“来了。”她是从开头认识，就被一直被某人冷着脸训斥惯了，脸皮渐厚，也不觉得有多难为情。依旧是掩不住的兴奋之意，以及……，小小的试探之心，“等下我们都去哪儿？有什么好玩的。”

说着话，双手却抱住了他的胳膊。

高宸淡声道：“我让人在茶楼包了一个雅间，等下坐着听书，你没听过，应该觉得有趣的。我再让初七去买点小零嘴儿，胭脂水粉，听完给你带回去。”

虽然想着带小娇妻出来散心，却不想像陪姐姐那样，胭脂店、珠宝铺、衣料店、各色小吃店统统都逛一遍，那真是有点受不了。

“好啊。”仙蕙鼓起最大的勇气，又搂紧了些。

高宸只觉得她继而特别粘人，想着是出来高兴，也没在意。

仙蕙见他对男装的自己毫无抗拒，心下暗道：坏了！他刚才在家甩开自己，肯定是因为玉籽她们在跟前，不好意思。这会儿马车里面没别人，他不仅不抗拒，随便自己搂搂抱抱，而且好像还挺享受的样子。

想到此，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茶楼很快就到了，王府的侍卫早就清场腾出一块空地，让主子从后门清清静静的入场，没人打扰，便轻松的上了二楼雅间。

高宸今儿是出门陪娇妻闲逛，穿得随意，一袭月白色金边长袍，腰束玉带，这种清减又耀眼的打扮，寻常人气势压不住，他穿起来却是华贵无比，还透出几分脱俗出尘的清逸之气。

仙蕙托着腮，望着他，哎……，多好的年轻人啊。长得好、出身好、为人厉害，简直是百里挑一，怎么偏偏会有那种嗜好呢？在他眼里，男人到底哪里比女人好呢？不由看了看眉清目秀初七，这位……，不会就是通房小厮吧。

初七被自家主母看得毛毛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不像是好事儿，陪笑道：“四郡王妃，小的去给你买点心回来。”主母开玩笑说是自己兄弟可以，要自己真敢把她当兄弟，四郡王还不把自己眼珠子给挖了啊？赶紧走，赶紧走。

仙蕙望着高宸发了会儿呆，很快，便被楼下说书的吸引住了。

这是江都最大最好的说书楼，能在上面说书的人，都长了一张巧嘴，说得那是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叫人听得欲罢不能。

一个段子说完，全场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换人的功夫，楼下的茶客各自说着闲话。

“你们知道吗？前不久，王府里面出了一件古怪的事。”有人开了头，与四周的看客们说道：“大郡王有个姨娘，听说原本很是得宠的，也曾风光过一段日子，后来竟然被火给活活烧死了。”

仙蕙听得心头一跳。

怎么回事？虽然王府的人，大都知道邵彤云是被火烧死的，可是对外，说法是邵彤云小产身子弱，血崩不治而亡。难道是有下人嘴不严，传出来了？心下好奇，又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的问，“天哪！烧死了一个姨娘？”

“不能够吧，王府里还能活活烧死一个大活人？”

“是啊。”有人催促道：“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不好说。”先头那人继续道：“王府新进门的四郡王妃知道吧？听说和那被烧死的邵夫人，是一个爹生的，两人在娘家的时候就有点仇，梁子结大了。这里面的水你们心里有数，我可不敢招祸，就不多说……”

“好！！”看台前面的茶客大声叫好，说书又开始了。

仙蕙的脸色变了又变，一回头，正好看见高宸目光冷冷的扫向下面，他背负双手站立，好似一柄隐隐携带锋芒出鞘的利剑。忍不住有点小小委屈，“四郡王，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你都听见没有？他们胡说八道。”

茶楼的二楼雅间用特制的纱帘遮挡，上面的人可以看到下面，下面却看不清上面。

高宸叫了一个小厮进来，指了指下面，“那几个……”把刚才胡说八道的几个人都点了一下，然后吩咐道：“去后面叫侍卫们悄悄进来，全都拿下。”

他声音平静，里面却压抑着一丝凌厉怒气。

作者有话要说：仙蕙：“早点治，还是有希望治好的。”

高宸：“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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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燕王世子

“我先送你回去。”高宸语气笃定，带着不允许反驳的上位者权威。

不过仙蕙也没打算反驳。

有人要保护自己,让自己躲在他无懈可击的羽翼之下,有何不好？每个闺阁女子梦中，不就是有这样一个俊美英挺的丈夫，被呵护、被关心，有人挡风遮雨,把自己深深保护起来吗？在这一刻,高宸在心里的分量又重了许多。

而陆涧的影子，自然更加淡出远去了。

“好。”仙蕙上了马车,忍住羞涩去握了他的手,宽而大,掌心里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剑留下来的痕迹，----带着杀气,却让被保护的人觉得安心。一路上依靠着他，嘴角微翘,感觉什么都不再害怕了。

高宸却没有小娇妻那么感激心思,而是心生寒气。

要知道,江都可不比京城高门大户林立,派系众多、各有势力，互相勾心斗角很是常见。江都是父亲庆王的属地，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庆王就是江都的天子！江都的官员和百姓可以不听皇帝的，也不能不听庆王的。

在这样的情势下，竟然有人在茶楼里说王府是非，不要命了吗？不用多想，分明是受人唆使故意的！

是大嫂？还是孝和？仰或是……，荣氏？

高宸临时改了主意，吩咐初七，“掉头，去邵家。”没有对仙蕙明说，只道：“正好我们出来了，去你家坐坐，算是补上之前耽搁的三日回门。”

仙蕙心中亦是明白，今日之事，很可能和荣氏有关。虽说也难讲会不会是大郡王妃或者孝和郡主唆使，但邵彤云死了，最恨自己的人应该是荣氏。于情于理，都应该回家打探一下消息。

她没有异议，一路心弦紧绷的回了邵家。

东院里，沈氏闻讯欢喜的迎了出来。

“娘。”仙蕙回到娘家还是高兴地，先压下那些烦恼，欢喜到：“四郡王特意陪我回来，说是补上三日回门。”

“好，快里面请。”沈氏笑着将女儿和女婿迎了进去。

悄悄打量女儿，原先还担心她在庆王府受了委屈和欺负，现在看来，四郡王把女儿照顾的很是妥帖，稍微放下心来。

“沈太太。”高宸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问道：“我想问问，邵彤云死了以后，荣太太那边有什么反应？”

“倒也没怎样。”沈氏想了想，“起初……，王府让人送来邵彤云的死讯，荣太太哭闹了好几天，还和老爷吵了一架。再后来，荣太太给邵彤云做了一场法事，我一直让人盯着西院那边的，并没有其他异常。”

高宸面色微凝，“荣太太没有闹事？”

邵家的东院和西院堪称死敌，邵彤云死了，荣氏不哭不闹太过古怪，今儿茶楼的流言也是蹊跷，----不知里面有何关联？只怕水深的很。

沈氏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仙蕙解释道：“刚才我和四郡王在茶楼听书，听得有人议论是非，不仅说起邵彤云的死，还说起我和她有仇。”指了指西院，“所以怀疑……”

沈氏闻言大惊，但却明白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

她正要问话，一个婆子急匆匆从外面赶来，立在门口，“沈太太，西院那边有点要紧事。”待到主子允许，进来回道：“我家小子一直盯着西院那边，就在早起，西院有人偷偷出了城。”

出城？仙蕙忙问：“去了哪儿？”

婆子回道：“那人是坐马车的，我家小子一直飞跑悄悄跟上，可是出了城，马车跑太快就撵不上了。”怕主子责备办事不利，尽量提供多得信息，“说是那人出了城后，往东北那条小官道走的。”

“东北小官道？”高宸皱了下眉，“往那边去，嗯……，好像只有静水庵有名一点儿，再走就是乡下了。”

“静水庵？！”仙蕙和沈氏异口同声。

高宸反应敏捷，又听说了邵彤云曾经去静水庵的事，当即目光一跳，----荣氏最近表现古怪，她的人又有可能去了静水庵，难道说，和邵彤云有什么关系？大胆一猜，莫非是邵彤云没有死！

他想到的，仙蕙也很快想到了。

两人都没有心情逗留，当即辞别沈氏，上了马车。

高宸的神色还算镇定，安抚仙蕙，“别急，等我把你送回王府，就亲自去静水庵一趟。”

仙蕙握了握他的手，“嗯，我等你的消息。”

高宸目光微寒，若是邵彤云真的还没有死，而且还在背后编派流言中伤仙蕙，那就把她揪出来，然后碎尸万段!正在雷霆震怒，马车忽然“砰”的一下，停了下来，外面响起争吵声音，“什么人？竟敢惊扰四郡王的车驾！”

仙蕙本能的往后缩了缩，回避麻烦。

高宸将她挡在身后，低声道：“你在里面呆着别动。”掀起车帘，往外面看去，继而不由目光吃惊，“……燕王世子？”当即喝斥下人，“都退开。”

另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华服锦袍的年轻公子，长得倒还不错，就是眉目显得有点阴狠，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四郡王。”他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笑道：“你打了胜仗，哥哥替你高兴，特意过来给你道贺了。”

燕王的封地和庆王的封地，相距足有六、七百里，他却说得好似邻居串门儿一样。

高宸笑道：“世子怎么不早说？几时到的？我也好派人去迎接才是。”

“刚到。”燕王世子笑了笑，“这不……，我们家老二去辽州做刺史了，家里吵吵闹闹的让人心烦，我就出来散散心，躲个清净。”并不避讳燕王府的勾心斗角，干脆大大方方说了。

这个高宸倒是相信的。

燕王世子派人在半路伏击自己，陷害他的兄弟，自己将计就计没有揭穿，为得就是让他们兄弟内斗，燕王府肯定很不太平。只不过，燕王世子竟然跑来江都，是觉得自己完全没怀疑过他呢？还是胆大认为自己不敢杀了他？

不论哪种，都是太过张狂！

“既然赶巧在这儿遇上了。”燕王世子一脸欣喜之色，“相请不如偶遇，就去你们江都最好的酒楼，咱们哥儿俩喝几盅罢。”

高宸当然不想去，一则有事，二则厌恶此人。但是比起邵彤云那点后宅琐事，当然还是先应付燕王世子要紧，快速耳语吩咐了初七几句，让他先去静水庵处置。然后面上不做声色，大方笑道：“好，今儿不醉不归。”

两人一起上了酒楼。

仙蕙作为小厮，也不得不低头跟着上去。

燕王世子入了座，头一侧，在那个清秀绝伦、雌雄莫辩的少年脸上扫过，目光露出一抹惊艳，“了不得！”那雪白的脸庞没有丝毫瑕疵，在阳光映照下，好似一汪含水的冰透美玉，让人目光留恋不已。

他收回目光，挤眉弄眼一笑，“四郡王也有魏晋风流的嗜好？这等人间绝色，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可真是难得啊。”

高宸手上的青筋跳了跳，却淡淡道：“初九，我和燕王世子单独说话，你退下。”

仙蕙如蒙大赦，赶紧出去关上了门。

心下真是后悔不已。

早知道，就不该假扮什么小厮的。若是自己以四郡王妃的身份出现，自然不用上楼来，也就不用被那燕王世子，当做小倌一样的垂涎打量了。而且……，这这这，岂不是坐实了高宸好男风？啊，回头他肯定又要敲自己的头了。

只是眼下也顾不得这个，心下着急，不知道初七那边到底如何？有没有发现什么要紧的？而邵彤云，又会不会惊天动地的还没有死？当时那具烧焦了的尸体，很有可能不是她吧？心绪真是起伏不定。

如此在外面煎熬站了将近半个时辰，高宸和燕王世子才出来。

燕王世子笑道：“我就住在驿站，明儿宴席定去道贺。”然后路过仙蕙，像是蛛丝一样扫了一眼，继而笑笑，然后领着人下了楼。

仙蕙像是要挥去那些目光一样，掸了掸衣服，眼里露出厌恶之色。

高宸侧首看她，叮嘱道：“此人难缠，不要理会他。”

正要下楼，初七气喘吁吁赶了回来，“我带着人去了静水庵，一去，就让人把整个前门后门都堵住了。”低下头，“不过……，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高宸挑眉，“晚了一步？”

初七垂首回道：“听说一个月前，有位女香客单独要了一间屋子，住在静水庵，一直都是荣家供奉的香油钱。今儿上午，那女香客忽然不住走掉了。”

一个月前？今儿上午？

仙蕙细细琢磨，一个月前不就是云蔚别院失火，邵彤云刚死那会儿吗？今儿上午，则是自己和高宸刚刚听闻了流言。也就是说，邵彤云很有可能还活着，而且在静水庵藏身了一个月。直到今儿上午，高宸在茶楼抓了那几个造谣的人，惊动了她，所以就马上让荣氏安排逃跑了。

有一种刚刚错失良机的郁闷和懊恼。

高宸亦是有一丝不悦，但他要比仙蕙冷静的多，能力和权势也要大得多，这点麻烦还谈不上焦躁。当即叫了心腹副将，解下自己的腰牌，吩咐道：“赶紧去驿站传令，封锁江都所有出入口！”

邵彤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若是活着，肯定跑不远的。

******

仙蕙和高宸打道回府，已是晌午，两人闷声不语吃了饭。

高宸喝了一盏消食茶便起身，“我去书房，静水庵的事得安排一下。”然后又道：“不管是邵彤云活着的安排，还是荣氏的报复，又或者别的。她们既然要中伤你，可能出了今儿的茶楼，别的茶楼也难讲有人在造谣，我去派人清查一番。”

仙蕙不怀疑他的分析和手段，点了点头，默默的送了他出去。

原本应该高高兴兴的一天，全给搅乱了。

邵彤云、荣氏，大郡王妃，还有孝和郡主，她们都在这一出大戏里面，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仙蕙微微心烦，却只能暂时等候消息。

而高宸刚刚出门，就小厮过来传话，“王爷让四郡王去清风水榭一趟。”

等到一进门，便众人都已经到齐了。

高敦忙道：“才刚得的消息，燕王世子一路化装成丝绸商人，来了江都。”

“已经见过了。”高宸声色平静，然后道：“皇上让燕王的嫡次子去了辽州，燕王府里肯定不太平。但即便如此，燕王世子也没必要躲到江都，他这一次过来，多半还有别的事情。”

庆王颔首道：“我们正在商议揣测这件事，还没个定论。”

“也不难猜。”高宸一想起燕王世子垂涎的神色，就想一剑砍了他，“他来江都，无非是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燕王府该出事了，他躲清静；要么是江都要出事了，他有意过来陷害。”语气一顿，“不论哪种，咱们都要早作应对之策。”

“是啊，是啊。”谋士们亦是纷纷赞许。

清风水榭里，一阵秘密的商议应对正在进行。

而驿站内，燕王世子正懒洋洋的靠在椅子里，目光带出几分轻佻，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笑问：“你是四郡王妃的妹妹？”

“是。”那女子应道。

“哦？”燕王世子却带出几分怀疑口气。

今日高宸身边的那个清秀小厮，自己一看，就知道对方是女子假扮的。高宸又那般珍爱看重，自己多瞧一眼他都生气，必定是很要紧的心爱女子，----他无妾，那女子想来就是四郡王妃了。

而眼前这位五官精致的女子，据她说，是四郡王妃的姐妹。

燕王世子俯下身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可是我瞧着，你们不太像啊？”他的手已经划到了对方衣襟里，轻轻拨弄，“你要是敢撒谎欺骗本王，那可就别怪本王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说着，手上用力一捏。

“啊！”那女子吃痛惊呼，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胸口，连声道：“我是，我是……，我是她的异母妹妹邵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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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庆功宴

“邵彤云？”燕王世子哦了一声，想了想,“没错，四郡王妃叫邵仙蕙，这么说你们还真的是姐妹了。”对于最有可能和他竞争皇储的高宸，所有信息,那自然都是了如指掌，在心中倒背如流。

“真的。”邵彤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尽管被他羞辱，也不敢多说，反而急急解释自己，“我和她不是一个娘生的，她娘是我爹的原配，我娘是后来娶的太太,所以我们在娘家就不合。后来她设计陷害我失了清白,做了大郡王的侍妾,还不放过我，又派人推我下湖想要杀了我……”

她嘴里谎话连篇，眼泪却是一直不停的掉,“我虽然捡了一条命回来,结果肚子里的孩子却没保住。便是这样，她……，还是不肯放过我，又放火，险些将我烧死。我逼不得已住在静水庵，今儿再次被她发觉，实在是天上地下都没有去处了。”

“求世子，可怜可怜收留我罢。”

燕王世子虽然不知道庆王府的女眷恩怨，但是也不可能相信她这一番哭诉。要是这些都是真的，那四郡王妃得和她有多大仇啊？至少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才行。

凭着四郡王妃的身份，发狠要弄死一个做小妾的妹妹，至于弄不死吗？那邵仙蕙可是皇帝御赐的，就算一包耗子药毒死邵彤云，庆王府也一样不会吭声儿的。

这个女人，满嘴的胡言乱语！

不过燕王世子不关心这个，瞅了瞅她，有几分水秀姿色，身段也行。没有用处就留着玩几天，有用处就多留一段日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因而翘起二郎腿，用脚尖勾起她的下巴，“收留？本王身边从来不留吃闲饭的，你……，凭什么留下？”

邵彤云收起泪眼，一时怔住。

燕王世子勾起嘴角一笑，“虽然你又几分姿色，可也算不上顶尖儿，要是你姐姐那般天姿国色的，本王还有兴趣一点。”脚尖在她胸前踩了踩，“单凭这点，本王只能小留你几天，不能长久。”

邵彤云心中简直冰凉一片，冻得发抖，绝望铺天盖地的袭来。

虽然孝和郡主把自己救了出来，但她也没什么好心。不过是知道自己和仙蕙有仇，想让自己上蹿下跳污蔑仙蕙，免得脏了她的手罢了。她甚至威胁恐吓自己，“若是你没用，那我也不介意再送你一程，反正你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自己有家不能回，只能在静水庵住下。原本让母亲去散播一点谣言，也算满足了孝和郡主的愿望，同时还报复了仙蕙，一切都好好儿的。

可是今儿上午，在茶楼制造流言蜚语的几个人被抓了。

母亲让人送来银子盘缠，叫自己赶紧去乡下躲一躲。可是却不料，在路上遇到燕王世子，当时被他说要送去官府一吓，逼不得已只能说出自己的身份。这真是，才离开了狼窝，又入了虎口。

他不放自己走，现在又逼问自己的用处，用处……，自己到底有什么用处？

邵彤云飞快的想着，却慌乱的想不出来。

“本王告诉你吧。”燕王世子一把将她扯入怀中，毫无顾忌的掀开她的裙子，一面胡乱动作，一面附耳说道：“你若是能够……，传递……，或许可以考虑……”声音断断续续的，慢慢的，被夹杂的粗重呼吸声掩盖过去。

******

沧澜堂的寝阁里，高宸刚刚脱了外袍上床躺着。

他略有一些洁癖，内里的亵衣亵裤永远都是白色，纤尘不染，衬得他的眸光好似一汪冰冷泉水。不过看向小娇妻的时候，却带出柔和，“邵彤云的事你不用烦心，我已经吩咐下去，至于茶楼的事也找人处理了。”

仙蕙正在小日子期间，不方便，躺上床就没敢再动。听他说得妥帖周到，心下微微甜蜜，真好，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就好像有了护盾和利剑一样。什么危险都靠不近，什么凶险都有他去解决，忍不住眉眼弯弯，“好，我听你的。”

她有一管清澈动人的好嗓子，撒娇的时候，又甜又糯软绵绵的。

烛光下，纤细窈窕的身体曲线越发柔和，好似柔软无骨，特别是领口微开，露出一抹雪白的脖颈来，颇为诱人。衬得那娇软甜糯的声音，有了一丝妩媚。

高宸觉得有点口干舌燥，移开视线。

偏偏仙蕙还不自知，伸手拉他，“今天我办成小厮，是不是让燕王世子误会你了？我挺后悔的。”软软的撒娇，“对不起啊。”

高宸听着那声音好似鹅毛一般，挠得心里痒痒，又不好直说叫她别出声，“早点睡罢，明天筵席要热闹辛苦一整天。”

仙蕙见他看都不看自己，摇了摇他的胳膊，“别生气嘛。”

高宸侧首看她，想把这个又软又甜的东西就地正法，可她又不方便。只能略微头疼烦恼的道：“我没生气，你快睡。”怕她再问，补了一句，“你放心，燕王世子那么眼尖的人，肯定知道你是女的。”

“啊？”仙蕙想了想，也对，这才乖乖的听话睡了。

高宸自己下床喝了一碗凉茶，消了消火。等到上床再看，发觉小娇妻已经睡得香甜恬静，不由在她脑袋上比划了一个爆栗，这个专门挑火的小东西。好在他的自制力一向很强，翻过身，扯了被子便睡过去了。

次日天明，窗外一片晴光大好。

依照庆王妃的意思，为高宸凯旋而归举办的筵席分为三天。

第一天，邀请的是江都有头有脸的人家，比如江都刺史，一众地方官员和王府的幕僚们，以及高宸手下的一些副将之类。第二天，邀请王府的各家亲戚。第三天，则是王府的下人为主子们庆贺。

第一天来做客的，主要是外头男宾客热闹，内眷女客不是很多，拢共只得两桌，加上比较拘束，吃了饭、看了戏，然后便各自散了。

最最热闹的，要数今儿第二天的盛大筵席。从上午开始，王府各房头的亲戚们都陆陆续续赶来，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宾客云集、络绎不绝，一片喧哗热闹。

这是仙蕙嫁进庆王府以后，赶上的第一场盛大筵席。

筵席上，庆王妃、万次妃和几位有年纪的太太们，比如沈氏，她们坐在一处说话。往些年，这种场合荣氏是必到的，如今不仅邵彤云做过妾，她和东院又闹得很僵，再有仙蕙这么一位四郡王妃在庆王府，自然是不能来了。

大郡王妃和两位妯娌，则陪着几位年纪相仿的奶奶们，凑了一桌。

而周峤和大县主、二县主，以及吕家的几位小姐，都是十来岁左右，年纪差不多聚在一起，说着小姑娘的幼稚话题。

至于仙蕙这一桌，都是十六、七左右岁数的年轻姑娘，或出阁，或待嫁，一个个大都保持着姑娘家的娴静。偏偏万次妃的娘家侄女万宝儿，叽叽喳喳，说话来就跟连珠炮似的，“哎……，可惜彤云不在了。以前她是最会招呼人，爱说笑话儿的，现如今少了她都少了许多话，不热闹了。”

一桌子人，没有一个人接这个话茬儿的。

之前参加过那次花宴的人家，稍微有点心机城府的，都能猜到邵彤云进王府另有蹊跷。至于邵彤云被火烧死，这里头的浑水只怕更深更难说。所以大部分的小姐，在家就被叮嘱过，断不可在王府议论邵彤云，一直保持沉默。

孝和郡主慢悠悠的拨着茶盏，好似没有听见。

仙蕙根本就不想提起邵彤云这三个字，明蕙充耳不闻，两姐妹正在说着亲近的体己话，“……我觉得还是葱绿配鹅黄好看，玫红压金线也不错。”

万宝儿顿时被众人冷场，撂在半空。

“四郡王妃。”她强忍了尴尬难堪，自己找话说道：“我刚才没说错吧？彤云性子爽利，爱说笑，没有她在可冷清多了。你和彤云是一个爹生的姐妹，她的为人，你肯定都是清楚的。”

仙蕙觉得她好烦，大喜的日子，非得提点晦气事儿做什么？不好发作，侧首朝着丫头笑道：“快端一碟子胭脂梅子过来，万小姐喜欢吃的。”

万宝儿被噎了一下。

不过她早有心理准备，原本就是她的姑母万次妃交待的，而且得了好处，戏再难唱都要唱下去。因而笑了笑，捻了一颗梅子又道：“对了，四郡王妃。我最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彤云死得蹊跷，还说什么，是因为四郡王妃和她有仇……”

仙蕙闻言大怒。

“能不说这些吗？”但接话的不是仙蕙，而是林岫烟，她蹙眉道：“今儿是为四郡王庆功的大喜日子，你没完没了的，非得说一个死人做什么？不是专门找晦气吗？再说外头的那些流言，我们做姑娘家的，听都不该听，怎么还像长舌妇一样说个没完？万小姐还是歇一歇罢。”

“你说谁是长舌妇？！”万宝儿气得跳了起来，指着她，“这……，这人谁啊？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偏门旁门的亲戚，居然还敢教训我。”

仙蕙看了林岫烟一眼，没有想到她会替自己说话。

眼下她为了自己被刁难，自然要替她说几句，“这位林姑娘才从福建来，她的父亲是殉了国的英烈之士，她是二嫂的侄女，不是什么偏门旁门的。”厌烦的看向万宝儿，“万小姐不要乱说了。”

万宝儿又是生气，又是委屈，看向孝和郡主，“表姐……”

孝和郡主淡淡道：“菜快上来了，坐罢。”

万宝儿顿时给给气得不行。

姑母说，四郡王妃一向和表姐过不去，又害死了邵彤云，特意让自己宣扬宣扬，好让宾客们都知道，那个邵仙蕙有多狠毒！可是就算自己收了姑母的好处，那也是为了表姐才强出头的。

她倒好，一点脸面都给自己护着，不由气恼不已。

偏生不巧，林岫烟又正好坐在她的旁边，真是越看越讨厌，----四郡王妃、孝和郡主不能直接得罪，这个姓林的又算是哪根葱？一脸不屑的瞪了一眼。

林岫烟清声道：“少说话，少论人是非，这才是姑娘家应有的本分。”

万宝儿恼道：“你有完没完？！”

林岫烟浅浅一笑，“我不说了，不跟你一般计较。”

“你……！”万宝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庆王妃那一桌听得这边吵闹，看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孝和郡主笑道：“没事，就是宝儿说话声音有点大。”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啊，都大了，性子还是这般老成。”云淡风轻，把事情给遮掩过去。

庆王妃不过是见这边争吵，想打断一下，大喜的日子当然不会刨根究底。因见她们都不说了，便没再多问，反而笑着吩咐丫头，“给她们小姑娘多上一点新鲜果子。”

仙蕙淡淡瞅了林岫烟一眼，觉得有点怪异。

按理说，自己和林岫烟没有任何交情，就算她感激高宸救了她，帮着自己说话，也不用专门和万宝儿扛上吧？看她性子像是冷静淡然的人，不该这么冲动才对啊。

难不成是看上高宸了？打算讨好自己这个主母？继而摇摇头，高宸都说没有想过纳妾的事，自己再这么多心，反而不好。

很快，流水价的热菜冷菜都端了上来。

仙蕙心里有事，倒不是为着林岫烟的那点小小怪异，而是惦记邵彤云。虽说高宸已经派了人去查，可是茫茫人海，那还不是跟大海捞针一样？只怕难了。

正在恍惚，忽地听见万宝儿一声尖叫，“你踩着我的裙子了！”

仙蕙赶忙抬头看去。

万宝儿已经低着头站了起来，提着裙子左看右看。

林岫烟手里端了一碗银鱼豆腐羹，脸色有点难堪，分辩道：“我没有踩你的裙子，你不要污蔑我。”

“我污蔑你？”万宝儿忍了半晌的气，忍不住发作，“你自己看看，我裙子上的印记不是你踩的，还能是谁？你自己看……”

林岫烟往前一看，结果手滑，把半碗银鱼羹打翻在裙子上，“啊呀！”她轻呼，脸色尴尬无比，“这、这是怎么说……”

万宝儿顿时高兴了，嘲笑道：“该！谁让你踩我的裙子。”

“我没有……”林岫烟红了眼圈儿，泪盈于睫，一裙子的汤羹狼狈不已。

庆王妃不免又皱眉看了过来，“大喜的日子，你们怎么总是拌嘴啊？”

仙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起身道：“母亲，我带林姑娘回去换一身裙子。”省得万宝儿和她纠缠不休，吵吵闹闹的，大好的宴席都给她们搅和了。

庆王妃见小儿媳反应机敏，又懂事，颔首道：“行，你们去罢。”

仙蕙躲清静，领着姐姐和林岫烟一起回了沧澜堂，然后让丫头给林岫烟找衣裳，自己正好单独和姐姐说话，“等下咱们不出去了，懒得看那些烦心的人。”

明蕙问道：“万宝儿怎么忽然说起邵彤云？”

“这里头水深了。”仙蕙叹了口气，把茶楼的流言蜚语，以及邵彤云可能没死的消息，一一跟姐姐说了，“现如今，四郡王正吩咐下去让人搜查呢。”

“还有这样的事？”明蕙脸色大为震惊。

仙蕙蹙眉道：“昨儿偶然去茶楼，才知道外面她们在背后捣鬼，想来已经说了好些天了。不过四郡王已经让人封口，不让茶楼说了。”然后又道：“至于背后传流言的人到底是谁？大郡王妃、荣氏，孝和郡主，万次妃等人，甚至是活着的邵彤云，现在暂时琢磨不清。”

“我怎么觉得阴谋越扯越大了？有件事……”明蕙犹豫了下，迟疑道：“原本是不想告诉你的，怕你分心，可是现在觉得还是说一下的好。”

“有事？”

“陆涧不是有一天找不到了吗？”明蕙微微蹙眉，叹气道：“后来他才告诉你姐夫，说不是他自己赌气走了，而是有人劫持他。对方不要银子，也不要东西，过了那一天就放他回去。所以，他思来想去，觉得有人故意破坏他跟孝和郡主的婚礼。”

仙蕙吃惊，“劫持？！”继而又点点头，也对，陆涧不是那种任性的人。

“是。”明蕙蹙眉，“本来你姐夫叮嘱我，说别告诉你，免得你再为陆涧担心惹出事儿。可我现在觉得，不说也会有事儿找你的，不如说了。这是这件事，你也别瞒着四郡王，记得告诉他，两人有商有量的啊。”

仙蕙的脑子有点乱，想不出背后是谁会对陆涧下手？专门破坏他跟孝和郡主的婚礼的人，会是谁呢？又能落着什么好处？一时间难以想清楚。

到了夜里，倒是把这件事跟高宸说了。

高宸的反应比她小得多，“被人劫持？行，我知道了。”

仙蕙不好再多说，有关陆涧的事向他坦白是对的，说多了，把握不好那个度就麻烦了。至于白天林岫烟、万宝儿的后宅琐碎，小姑娘拌嘴，他自然是没兴趣知道的，说了反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因而也没再说。

一宿无话安睡。

次日，是下人们向主子庆贺的筵席。

王府的主子们只是早起换了新衣，恭贺了庆王妃一番，晌午和晚上添了些菜，然后打赏下人，便就草草了事。

邵彤云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大海捞针，这事儿急也急不得。

而燕王世子逗留江都，这才是让高宸和庆王等人最头疼的，偏生不能撵人走，只能谨慎防备周旋，各自都是提起心弦。

高宸即便面上淡淡的，心中亦有一抹烦躁，只是不露罢了。

这天下午，从清风水榭议事完毕回去。

快到沧澜堂的时候，看见一抹年轻女子的影子在前面晃过，钻进了假山里面。那女子绿衣白裙，梳着双螺髻，隐约有点眼熟像是仙蕙，不由跟了上去。

高宸在自家门口熟络的很，三步两步，就找到了假山的入口处。

往里喊了一声，“仙蕙？”

“我、我……”里面声音细细的，听得出是女子，但是听不出究竟是不是仙蕙，好似在嘤嘤哭泣，“……我脚崴了。”

高宸觉得有点古怪，提了剑，猫腰钻了进去，“仙蕙，是不是你？”

“四郡王。”抬起头来，却是一张细眉细目的清秀脸庞，“是我。”林岫烟一脸梨花带雨的样子，娇怯怯解释，“刚才我走在路上，下台阶，一不小心把脚崴了。”

高宸打量着她，“你怎么穿着仙蕙的裙子？”

“哦。”林岫烟忙道：“前天宴席上，万小姐打翻了一碗银鱼羹在我身上，当时裙子都脏了，是四郡王妃借了我裙子穿。我觉得好看……”有些羞赧，“就想多穿两天再还给四郡王妃。”

高宸哪有兴趣听她说这些？摆手道：“你穿罢，我回去跟仙蕙说送你，不用还了。”

“四郡王！”林岫烟赶忙喊住他，“裙子我不敢要的，今儿回去就洗好晒干，再还给四郡王妃。”一脸为难之色，赔笑道：“我脚崴了，你能不能扶我起来，让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一下。”

高宸没有伸手去扶她，反而问道：“你的丫头呢？”

林岫烟心头一跳，没想到对方如此犀利，一点都不为美色所惑。心急之下，赶忙找借口，“哦，我和她在半路不小心走散了。”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个丫头过来。”高宸不是兄长高敦，三言两语就能被女人给哄骗的，甚至不用去想林岫烟有何念头，出于本能对麻烦的谨慎戒备，便不会去搀扶女人。要搀扶，那也只能搀扶光明正大的那一位，----小娇妻仙蕙。

林岫烟没有想到，都到这光景了事情都不成，不由着急，“四郡王……”

“林姑娘？林姑娘你在哪儿？”外面有丫头的声音传来。

林岫烟面色一喜，就是现在，只要丫头撞破自己和高宸在假山洞里，事情差不多就成了。正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快找，找不到林姑娘，回头二郡王妃揭了你的皮！”

“林姑娘！”丫头的声音带出哭腔，“……你在哪儿啊？”

林岫烟更是喜不自禁，人越多越好。

高宸虽然看不清阴暗里她的表情，但也知道，这种事最容易传出流言蜚语。正在飞快思量要怎么应对，那婆子和丫头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林岫烟已经想好了说辞，先喊人，然后准备再解释几句，“我和四郡王没有什么的，只是偶遇。”越描越黑，哪里说得清楚？她直了直身子，回转头，想要冲着丫头和婆子的方向应一声，“我……”

结果一个字都没又说完，后脑勺便猛地一痛，晕了过去。

“快来，假山里面好像有人。”外头的丫头喊道。

“哪里？”婆子接了话，脚步声越逼越近。

两人从侧面绕道入口，刚要进去察看，就看见一个高大英挺的年轻男子，正从里面出来，不由都是吃惊。

丫头指了指里面，疑惑道：“四郡王？刚才……”

高宸掸了掸锦缎长袍，长身玉立站稳，然后扫了二人一眼，淡淡道：“怎么了？刚才我在假山里面小解。”

丫头忙道：“我们在找林姑娘。”

“是吗？”高宸剑眉微蹙，想了想，往另外一个方向指了指，“之前好像看见那边有个人影过去，不知道是丫头，还是林姑娘，你们过去瞧瞧罢。”

丫头心里疑惑，四郡王小解，还要自言自语的吗？方才似乎听到假山里有声音啊。

高宸可是领过千军万马的沙场将军，目光微凌问道：“你们不是找人吗？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他脸色微沉，身上散发出一阵杀伐之气。

那丫头吓得打了一个寒噤，婆子机灵，赶忙扯人走了。

高宸冷冷回看了假山里面一眼，心下上火，----自从出了一个邵彤云做侍妾，这后面的人就都学会了！简直无聊无耻之极。

他回了沧澜堂，找到厉嬷嬷吩咐道：“林姑娘晕倒在院门口西边的假山里，你带丫头过去，把她送回二嫂那边。”

林姑娘晕倒在假山里面？被四郡王撞见？他还很生气？厉嬷嬷在皇宫里，见多了想要各种偶遇皇帝，以求临幸的女子，电光火石之间，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当即没有多话，喊了玉籽，领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出去。

寝阁里的仙蕙还不知情，笑吟吟的迎了出来，“四郡王，你回来啦。”然后跟着他一起进去，服侍他宽衣，“等下穿哪一件？雨过天晴色的那件清爽，莲紫色带银线的那件也不错……”

因为燕王世子，高宸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回来还在路上遇到另一桩心烦。

听她清脆如铃的说个没完，低斥道：“啰嗦！”他现在什么衣服都不想换，只想消消气、降降火，顺便收点帮她解决麻烦的利息。

仙蕙的手被他用力握住，抬眸望向他，迷惑道：“哎，你干嘛？放开……”话没说话，声音全都淹没在了热烈的亲吻里，变得含混不清。

高宸今儿的火气特别大，决定在她身上多出出火，将人打横一抱，然后放在美人榻上压下去，“今儿我在后面撞见林岫烟……”他咬着她的耳朵，含在嘴里，一面亲吻一面说，“我见她穿着和你一样的裙子，就进了假山……”

仙蕙瞪圆了眼睛，什么？难道他们在假山里面，那啥……？不要！

“我把她敲晕了，让厉嬷嬷带人送她回去。”高宸心里的火气，被她的娇俏模样取悦了不少，眼里透出一抹笑意，故意吓唬她，“不过，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来者不拒了。”

“呜呜……”仙蕙像小猫一样哀哀叫唤，任他为所欲为，“我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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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相依相偎

仙蕙的鬓角松乱了，金钗也歪了，“啊……”她刚喘息，又被温热湿滑的东西堵住了嘴,十指相扣、极尽缠绵，整个人已经彻底酥了半边。

高宸看着“听话”的小娇妻,兴趣更甚，心中好似一团熊熊火苗在燃烧！

两人正在情浓意浓之际，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厉嬷嬷一向是最机敏的人，今儿却很不识趣,咳了咳，“四郡王、四郡王妃,有要紧事回禀。”

高宸被人打断,很是不悦,“什么事？！”

仙蕙红了脸,羞窘尴尬的滑了出去。

厉嬷嬷道：“容奴婢进来回禀。”

高宸强压了心中欲念,很快冷静下来。厉嬷嬷是吴皇后身边的人，如此不识趣，必定是要事了。不由心下一沉,难道是那林岫烟又出了岔子？砖头看向仙蕙,等她慌里慌张弄好头发和衣服，才道：“进来罢。”

厉嬷嬷进门以后目不斜视，里面等这么久，用脚趾头也猜得到是什么。她神色肃然回话道：“才刚我们过去接林姑娘，她人已经醒了，不过身上衣衫不整，而且还有一些痕迹……”

高宸既吃惊，又倒尽了胃口，怒斥道：“她要做什么？！自个儿脱了衣服，就能赖在我的头上了不成？真是放肆！”

仙蕙瞪大了眼睛，这……，什么意思？高宸不是说没对林岫烟怎样吗？不由一头雾水的看向他，“四郡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不知道！”高宸脸色难看，继而道：“她自己下作！”

仙蕙想了想，也觉得应该不是他在撒谎，而是林岫烟在作伪。

高宸是何等骄傲的人啊？上次自己和他亲热的时候，被丫头打断，都没有说追出来继续，何至于看见林岫烟就急不可耐了。况且，他若是真的看上了林岫烟，光明正大的收为侍妾，自己也不能拦着，根本没必要在假山洞里惹事啊。

厉嬷嬷又道：“可是林姑娘哭泣不休，非要说已经是四郡王的人了。”

高宸是庆王夫妇最出挑的儿子，因为本身俊美出众，加上身份矜贵，从小到大见过不少想勾引他的女子。但也就是暗送个秋波，表露一下才艺，或者像是以前的邵彤云那样，故意偷换玉佩，制造一点流言蜚语之类。

他长这么大，像林岫烟这般不要脸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仙蕙也是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这都是什么人啊？

本来一开始就讨厌林岫烟的，可是高宸说没有那种想法，自己不想多心，就没把林岫烟往那种方向想。可她倒好，在宴席上故意和万宝儿争执，弄脏裙子，然后借了自己的衣裙，好把高宸给骗去假山洞里！

邵彤云恶毒，但也没她这么下流无耻。

亏得还长了一幅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模样，一幅人摸狗样的书卷气，好歹也是将门虎女出身，纵使父母双亡，也不用惦记着给别人做妾吧？当然了，高宸的条件是吸引人了一点，但……，那也不行！

更何况，高宸本人都不愿意，林岫烟这到底是唱哪一出啊？难道为了做庆王府的侍妾，就连名节和宠爱都不顾，只要一个名分就行了？这、这是失心疯吗？死皮赖脸都要攀上高宸，真无耻啊。

厉嬷嬷又道：“我怕外头人来人往，有人路过，听着林姑娘哭哭啼啼不好。让人塞了她的嘴，给送到偏房那边看起来了。”又道：“等下二郡王妃来接人，还请四郡王替我解释几句。”

毕竟厉嬷嬷是仙蕙的奴婢，主子护着奴才，显得偏袒。

高宸沉色道：“二嫂那边我来解释。”

仙蕙不免好气又好笑，林岫烟不要脸，厉嬷嬷比她更加厉害，居然直接塞了嘴关了起来，让她没有机会胡言乱语。不然要是像上次荣氏那样，无法无天的，闹得满王府的人都以为自己害了邵彤云。

不过这也是厉嬷嬷仗着吴皇后撑腰，才有这个胆子，换个妈妈可就不敢了。

厉嬷嬷又道：“这事儿拖不了很久。林岫烟一直找不到，二郡王妃那边肯定会找人的，到底要怎么处置，还得赶紧商议好对策才行。”

高宸的周身都好似冒着寒气，阴沉不语。

仙蕙心下也是烦恼。

“二郡王妃来了。”外面丫头喊道。

仙蕙和高宸对视了一眼，迎了出去。

二郡王妃因为年少孀居守寡，发愿做了在家居士，每日吃斋念佛，一直都很少出来见人应酬。仙蕙进门好几个月，拢共就见了她两次，一次是刚做新媳妇认亲的时候，一次是前几天的庆功宴席，因而十分陌生。

高宸微微欠身，“二嫂。”看得出来，对这位孀居的嫂嫂很是敬重。

仙蕙跟着道了一声，“二嫂好。”

“好。”二郡王妃微笑点头，说道：“不久前，岫烟出门说去掐花，结果后来和丫头走散，就在沧澜堂附近不远找不到的。刚才我过来找人，问了门口丫头，说是岫烟在你们这儿。”环顾了屋子一圈儿，“人呢？”

按照常理，客人应该和主人在一起才对。

“是这样。”事情仙蕙不好说，只得高宸出面，“方才我从清风水榭那边回来，在院子门口，瞅着一个很像仙蕙的人，进了假山洞，结果过去一看是林姑娘。刚巧她穿了仙蕙的裙子，让我误会了。”

二郡王妃的眼里，闪过一丝猜疑和担心之色。

高宸又道：“正巧有人过来找，我怕说不清，一时冲动就敲晕了她，然后回来让厉嬷嬷和玉籽接人。现如今，林姑娘在旁边厢房歇着的，二嫂带她回去吧。”

不提林岫烟衣衫不整的话，免得给套了进去。

二郡王妃吩咐道：“去把岫烟叫过来，道个谢。”实则是觉得事情有点古怪，想叫了侄女过来，好当面问个清楚。

厉嬷嬷看了看高宸的脸色，知道不能拒绝，转身去了。

“姑母。”林岫烟一脸梨花带雨的模样，娇怯怯的，哽咽着含泪进来，然后便是捧面大哭，“姑母……，侄女没脸见人了。”

“怎么了？这是。”二郡王妃吃惊道。

林岫烟看了高宸一眼，又似害怕，赶紧低了头，泣道：“姑母不要问了，侄女是已经失了清白的人，只求……，再见姑母最后一面，便心愿已了。”

“失了清白？！”二郡王妃目光震惊，上前拉她，“到底怎么了？”可是方才侄女那一瞥，高宸和仙蕙的脸色难看，还有什么猜不到的？见侄女嘤嘤哭泣不肯说，抬头看向小叔子，“老四，你和岫烟……”

高宸强忍了上前扇那贱.人一耳光的冲动，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在演什么戏，我连你一根手指头，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过！”

“四郡王……”林岫烟伏在地上大哭，“你都已经做了，还不认，我……，我怎么那么命苦啊。”一阵嚎啕大哭，“姑母，侄女对不起你的关照之恩，如今没了清白，让我去死……”

高宸怒声喝斥，“你要死去外面死，别脏我的地！”

林岫烟吓得一哆嗦，不敢动了。

二郡王妃脸色难看无比，“老四，你这算什么？是想要逼死岫烟吗？”

仙蕙不甘心丈夫被泼污水，帮腔道：“林姑娘，想来你是害羞了些，单独和男子见一面，就有些想不开了。”

“四郡王妃。”林岫烟不敢抬头，又哭，“我不知道四郡王跟你说了什么，可是我真的没有撒谎，我是真的……”她扯了扯身后的裙摆，上面鲜血点点，“你看，你们自己看看，我真的已经是四郡王的人了。”

这是什么？元红？不仅仙蕙吓了一跳，屋里其他人也吓了一跳。

高宸怔了怔，继而反应过来，“谁知道是什么血！”

二郡王妃一来，就见侄女哭得梨花带雨，然后又见她头发衣衫微乱，身上还有斑斑痕迹，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再听侄女说被高宸毁了清白，高宸又不认，不由多添七分怒气。眼下看见侄女裙子上鲜血点点，小叔子还是不肯承认，话里话外，都是侄女故意做出这幅样子陷害他，不由气怒交加！

当即喝斥身边的妈妈，“带岫烟下去，检查一下，她还是不是处子之身！”

若是侄女撒谎，自己给高宸赔罪；但若是侄女真的清白被毁，林家的人也不能由得高家随意欺负！

一个上了年纪的妈妈和两个丫头，带着林岫烟去了侧屋，厉嬷嬷也跟了上去。

片刻后，是厉嬷嬷回来回话的，“林姑娘的确不是处子了。”

此言一出，顿时好像惊雷般炸得震天价响！

不仅仙蕙怔住，就连高宸都怔了一下，“不是处子之身？”他心下觉得十分荒唐，“这怎么可能？我根本就没有靠近过她。”

二郡王妃尖声道：“老四，都这样了，你还是不认吗？！”

厉嬷嬷沉吟了下，“二郡王妃，容奴婢说一句放肆的话。四郡王若是对林姑娘有纳妾的心思，纳了便是，也不算辱没了她，根本就用不着弄成这样。现在那林姑娘身上的痕迹，难说是怎么弄出来得，便是失了处子之身，也不一定是今天*啊。”

二郡王妃气得快要背过气去。

自己和高曦订亲不久，还没又进门，高曦就意外的落水死了。

因为父母害怕庆王府的权势，怕得罪，不敢取消这门亲事，最终让自己捧着高曦的牌位，嫁进了庆王府。十几年了，自己膝下没有一儿一女，没有任何和丈夫的回忆，守着最最难熬的望门寡。

平日里只当自己是个死人，念念佛，读读经，希望修一修下辈子的福气。可是白日黑夜漫漫无边，心里何尝不苦？何尝不痛？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远房侄女，有点慰藉，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

高家！只会仗势欺人！

“二嫂。”高宸开口道：“这件事，可能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二郡王妃压抑了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发作，“岫烟在福建的时候，也是将门之女，千金万贵的大家小姐，岂能不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厉嬷嬷居然说是岫烟早就不清白，简直荒唐可笑！”

厉嬷嬷不敢和她对吵，低了头。

二郡王妃原本清瘦的身形，微微摇晃，“一个女儿家，名节多重要啊？就算你们想说岫烟贪慕富贵，可是她自毁清白又有什么好处？失了清白，又不得宠爱，在王府混个妾室难道会比嫁人更好？岂不是自找死路？！”

仙蕙见她盛怒，不敢劝，同时心里也是想不明白。

如果高宸没有撒谎的话，林岫烟自毁清白，到底是图什么啊？闹到现在这种地步，她也赚不到什么啊。要是她清清白白的，凭着二郡王妃和庆王府的势力，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并不难啊。

难道……，是高宸在撒谎？不不，自己不能怀疑他。

高宸凉凉道：“我没做过的事，绝不认。”

“好，很好。”二郡王妃忍不住气得红了眼，“你不认。”

侄女林岫烟失了清白，落了元红，小叔子却始乱终弃，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简直比大伯还要无耻可恨！假山洞里，只有他和岫烟两个人，岫烟又是了清白，不是他是谁啊？

高宸欲要劝解，“二嫂……”

“行了！”二郡王妃连连点头，“你们非要说是林家姑娘不好，是林家的姑娘自己毁了清白，来陷害你们的，我也拿你们没有办法。”凄凉转身，“我一个寡妇，你们谁都可以来欺负我，我……，我只能认了。”

“二嫂！”高宸追了上去，对于这个守了多年望门寡的嫂嫂，还是很敬重的，特别是想起二哥高曦，气势又缓和了几分，“你别生气。”耐起性子解释，“我真的没有碰过林岫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二郡王妃打断问道：“你纳她为妾吗？”

这一点，高宸不能妥协，“不行。”

纳妾可以，但绝不能认了一笔糊涂账纳妾！

“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二郡王妃转身就走，恨恨撂话，“我领她走，不会赖在你们沧澜堂的！”说着，狠狠甩开珠帘出去，“叫上岫烟，我们走！”

二房的人怒气冲冲的走了，留下珠帘微晃，好似一场风波过后的余韵不息。

******

这一整天，仙蕙觉得特别难熬。

高宸的事情说不清楚，他又不去书房，只在屋里阴沉着一张脸，那寒气吓得丫头们都不敢进来。但是自己却不能躲着他，否则的话，便成了怀疑他了。虽然自己也想不明白，林岫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了？可是处于本能和不想破坏彼此感情，还是不愿意相信眼睛看到的，而选择相信高宸。

厉嬷嬷进来请示，“该用晚饭了，摆吗？”

“厉嬷嬷。”仙蕙想替高宸洗清嫌疑，同时也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你在宫里见多识广，有没有见过，自己毁了清白赖上皇上的女子？”

“四郡王妃。”厉嬷嬷劝道：“皇宫里，可没有让皇上为难不敢得罪的嫂嫂，便是太后，也不能让皇上强认丑事，天子的颜面多要紧啊。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找死的宫妃。”

仙蕙想了想，也对，皇帝的情形和高宸不同。

厉嬷嬷又道：“不过，往常里倒是有听说，有的女子自己不小心落了元红，比如跌了一跤，结果闹得不慎失了清白之身，最终只能自尽了事。所以奴婢在想，既然能有人不小心失了元红，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啊。”

“对啊。”仙蕙顿时眼前一亮，“就算林岫烟是今天落的元红，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找东西折腾的呢。”她一个还没圆房的少女，只能想到这儿，再往下，就不知道林岫烟是怎么弄得，“反正……，反正有可能是她在捣鬼。”

“肯定是她！”高宸接话，眼里的怒气更盛，“谁知道她用什么龌龊的手段，落了自己的元红，然后非要无赖到我的身上！”自己可不是大哥，稀里糊涂就认了这种帐，“我是绝对不会纳她为妾的！要不然，往后是个女子都能赖在我的身上了。”

仙蕙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那么多的女人都想往高宸身上扑，要是自毁清白，就能顺利做妾，那沧澜堂还不得给塞满了啊？才不要呢。

厉嬷嬷又道：“这是咱们猜测，无凭无据，而且很难叫人信服的。”指了指二郡王妃那边，“林姑娘回去以后，必定要说奴婢塞了她的嘴，二郡王妃听了，自然更加觉得是我们在遮掩，更相信她的话了。”

“你下去罢。”高宸有点心烦，忍气道：“至于二嫂，不要说她的是非。”

外头丫头传道：“四郡王，王妃娘娘让你过去一趟。”

高宸起身掸了掸衣袍，闷声不语出去了。

没去太久，他便脸色难堪的回了沧澜堂，然后不说话，大口大口的吃起饭菜来，吃得颇有几分凶相。然后喝消食茶的时候，丫头上茶，他喝了一口，“怎么这么烫？！”一抬手，把个茶盅砸得粉碎！

仙蕙赶紧让丫头退了出去。

心下紧张不安，他好像比之前更加生气，难道说……，二郡王妃去庆王妃跟前哭诉了一番，庆王妃信了，要让他纳林岫烟为侍妾不成？不然的话，怎么会气得比之前还要凶了。

可是又不敢问，只得轻手轻脚收拾了茶盏，然后静默不语。

高宸坐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但是看起来，更像是被气得说不出话。周围博山炉里青烟袅袅，散发着淡淡香气，四周又是静谧如水的宁静，稍微缓和了下紧张的气氛，但仍然很是凝重。

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才睁开眼睛，“睡罢。”

仙蕙赶紧上前给他铺床，让他先上，然后躺在旁边不吱声儿。

夜色里，轻纱织成的挑金线罗帐半明半暗，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线条分明，声音也透着淡淡寒气，“母亲说，既然林岫烟出了事，我又不愿意纳妾，就依了二嫂的意思，让林岫烟和二嫂一起做在家居士。”

仙蕙顿时心头一松，还好，还好，不是非得把林岫烟塞了过来。

高宸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而是憋屈，“这件事说不清楚，也难怪二嫂不信。”他轻叹，“罢了，二嫂也是可怜，这件事就依了她罢。”

仙蕙听得微微怪异。

庆王妃作为整个王府的主母，要平衡各房关系，妥协也还罢了。高宸，高宸他居然也妥协了？！他似乎很难受的样子，语气冤屈，可是到最后……，竟然反倒说二郡王妃可怜，没有任何责备她的意思。

二郡王妃如此向着林家的人，庆王妃和高宸没有指责，反倒让着，都是看在高曦早逝的缘故上吧？心思忽然一动，林岫烟是不是因为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和高宸叫板呢？可是她现在也没有做成高宸的妾，反倒做了在家居士。

于她而言，计谋算是成功了呢？还是失败了？

还是……，高宸在撒谎？这个念头一瞬划过，继而摇摇头，不可以这样想的。

但就是闹不明白，如果这一切都是林岫烟捣鼓出来的，折腾这么一圈儿，落了这么一个结果？到底是图什么啊？可惜自己和她接触太少，根本看不穿。

“四郡王……”仙蕙想要劝解几句。

“睡罢。”高宸打断，然后已经翻转过身去了。

仙蕙知道他心烦，没敢劝，躺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着过去。

半夜里，身边忽然一阵猛烈的震动。

仙蕙在混沌中醒来，然后一看，顿时被双手乱舞的高宸吓了一跳，脸上表情十分痛苦，好像是被什么噩梦魇住了。不由惊慌起来，忙喊，“四郡王，四郡王……，你快点醒过来。”

片刻后，高宸终于睁开了眼睛。

仙蕙松了一口气，“哎……，你可算醒了，刚才做什么噩梦了？吓得我……”说话间发觉他不对劲，眼睛是睁开了，手上的动作仍然没有停，而且表情恐慌痛苦，分明还是在噩梦里面，没有脱出来。

天哪？！他该不是被什么缠上身了吧？

“高宸！”仙蕙是真的吓得不轻，直呼其名，“高宸！你快醒醒啊。”可是不管她怎么喊，怎么叫，都还是不能让他清醒过来。

“高宸，高宸……”

无边的黑暗之中，高宸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他赶紧大喊，“二哥！二哥！我在这里……，二哥……”不对，那声音好像不是二哥，像是细细的、软软的女子声音，是谁呼喊自己？自己现在又是在哪里？可是眼前却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像是有乌云化作凶猛之兽愤怒咆哮，要将自己一口吞噬！

高宸低头，看着幼小无助的自己蹲在桥墩上面，努力的往黑暗水里寻找哥哥，“二哥，二哥……”可是却找不到，惊骇中，那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高宸、高宸！是我啊，是我……”

女子？她是谁？！

下一瞬，有温热潮湿的触感在嘴里生出，有柔软的拥抱搂住了自己，看不清楚，却可以感受的到。亲吻……，吻……，女子，一个清丽明媚的少女影子，一晃而过，耳畔响起她清脆如铃的声音，种种过往片段。

仙蕙？是仙蕙！想起来了。

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成亲，已经有了一个小娇妻叫仙蕙！自己不再是那个险些送命的小郡王，哥哥没了，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转瞬间，乌云散开黑暗消失！

高宸从梦魇中苏醒，一点点看清眼前的周遭景象，远离噩梦，视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在自己眼前，是一张泪盈于睫的清丽脸庞，明眸似水，她不停的哽咽哭泣，“高宸、高宸你醒过来……”她紧紧拥抱，努力的亲吻自己，“是我啊，我是仙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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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相知相许

“仙蕙……”高宸低眸，凝视着哭得哽咽难言的小娇妻，----像是黑暗中，有一抹清浅阳光投映进来,拨开乌云迷雾，带来犹如春风一般的和煦温暖。

自己从小时候做噩梦，把丫头吓得惊慌失措之后,睡觉时身边就再也没留过人。

----别人都害怕自己,远离自己。

只有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为自己担心,为自己哭泣,她不顾一切紧紧的抱住自己，亲吻自己，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仙蕙擦了擦眼泪，颤声道：“高宸,你认得我了？”

“认得。”高宸有笑容在眼里缓缓绽放，低头吻她，“没事，我做了一个噩梦。”一个做了十年的噩梦,因为无人靠近,每次都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而今，却因为她而有了不同，“别怕，我现在已经醒了。”

仙蕙放下心来，继而发觉自己骑在他身上的姿势不雅，不由尴尬万分。

当时自己急了，怎么喊他都没有反应，又不敢大声的嚷嚷，就鬼使神差的想要抱住亲亲，或许他就醒了呢？效果倒是有，只是……，太丢人了啊。

“我、我……”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低着头，准备滑下去。

这一刻，高宸却觉得小娇妻可怜可爱极了。

她满面珠泪盈盈欲滴，又红着脸，特别是俯身下来那一抹春.光，白皙细腻，隐隐有曲线窈窕玲珑，让自己口干舌燥的。彼此毫无距离的接近，呼吸、气味、甚至心跳，好似都同步了一样。

“来。”他笑意浓浓，“这种事，还是应该爷们儿主动一点儿。”

“什么？不是……”仙蕙羞红了脸。

高宸用力将她往怀里一搂，然后翻过身去，变成他俯视她，然后强有力的单手抓握她的双手，交叉握在上方。他俯身去咬住她的耳珠，细细密密的亲吻她，舔舐她，恨不得将她一口给吞咽下去，以解心头灼热。

一阵极致缠绵，两人都是气喘吁吁不已。

高宸在枕头下面摸了摸，摸出放了好几个月的洁白元帕，微弱灯光下，雪白好似一地皎洁月华，他轻声道：“来，垫上……”

仙蕙就算再懵懂不知男女□□，这种时候，也知道他是要做什么了。不仅羞得说不出话，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纤长的睫毛，好似振翅蝴蝶一般轻轻打颤儿。她的声音娇软羞涩，“我听姐姐说，第一次会……，会很痛，你等下轻一点儿。”羞得快要说不下去，“你……，你记住没有？我怕疼。”

“记得。”高宸应了，将她拦腰抱起放了上去。

******

次日清晨，仙蕙捂着头在被子里一直嘟哝，“你这个骗子！你撒谎，你嘴里答应的好好儿的，可是后来……”后来他根本就没有轻轻的，那么……，粗鲁和剧烈，让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成了他的人了。

“骗子。”她捶打着那结实的胸膛，没捶痛他，反倒自己手酸了。而且，身上也到处都是酸疼，这人……，真是太坏了。

高宸生平第一次如此好脾气，任凭小娇妻又打又闹，嘴角始终挂着暖暖笑容，还耐起性子哄她，“好了，以后就不会痛了。”

“你现在就想着以后？！”仙蕙钻出被子，瞪圆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高宸乐不可支，一扫昨天被林岫烟污蔑的阴霾，“我怎么能不想以后？不想，你怎么能怀上我的孩子？不是说好了，咱们要生三男两女……”

“我不听，我不听。”仙蕙捂住了耳朵，想起他昨夜说什么先生三个儿子，然后就要了自己三次，不由啐道：“你这个没羞没臊的！”她起身要走，身上衣衫没有穿好，滑落半边，露出昨夜留下来的殷红点点，又羞得钻回了被子，“你先起来，你快出去！”

她像个公主一般颐气指使起来，理直气壮。

高宸“听话”的先下去了。

小夫妻两个因为起床时笑闹了一阵，匆匆吃了早点，赶去给庆王妃请安，便比别人到的晚一些。庆王妃打量着小儿子和小儿媳，前者眼里是掩不住的笑意，后者则是满面羞臊，空气里有着火花在触碰闪烁。

看来昨儿林岫烟的事，并没有让小夫妻两个隔阂生分，反而更和睦了。

----夫妻同心就好。

等请安的人都散了，厉嬷嬷捧了一个盒子给庆王妃看，庆王妃瞧着元帕上面的殷殷罗红，笑着点头，“可算了了我一桩心事。”然后让人拿了早准备好的滋补药材，赏给仙蕙，“回去炖点汤喝。”还叮嘱，“药味儿重，让老四陪着你一起喝。”

简直就是在说，你们俩都需要滋补滋补。

“是。”仙蕙又羞又臊，上前接了婆婆的特别赏赐。

高宸笑了笑，倒是不至于为这个尴尬。

庆王妃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欢喜的气氛过得差不多，然后才说起林岫烟，“她的事我想了一夜，大抵便是存了贪慕富贵的心思。打量着，若是能傍上老四呢，就做一个姨娘，后来见老四不动心没了办法，便闹了一出做在家居士，横竖就是赖在庆王府不想走了。”

高宸眼中笑容散去，微沉不语。

仙蕙从羞涩中缓了过来，听了婆婆的话，觉得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庆王妃又道：“反正你二嫂都不出门的，林岫烟要做出家人，也没道理在王府里面闲逛，以后你们遇不上。往后大家都别管她了，只当你二嫂寂寞多年，给她添了一个丫头作伴罢。”

仙蕙叹了口气，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二郡王妃本来多年守寡，就有些性子偏激。且她和高曦根本没有真正的婚姻，身边没有儿女，可以说对庆王府都没有任何感情，自然是向着娘家人的。林岫烟一哭二闹三上吊，又失了清白，二郡王妃肯定同情可怜她的。

若是庆王府再立逼着撵走林岫烟，把她逼急了，再要死要活的，不仅二郡王妃肯定不依，指不定还会传出“四郡王逼.奸嫂嫂娘家的侄女，威逼使人致死”之类的流言。

高宸的名声可就全都坏了。

小夫妻两个，心情微沉的回了沧澜堂。

而云蔚别院里，孝和郡主正在看着丫头蘅芷冷笑，“怎地？你瞅着陆涧长得人物俊俏，动心了？看上他了？”

“没有。”蘅芷慌忙解释，“郡主，就是刚才郡马爷回来，屋里没人，我顺手给他倒了一盏茶。往后……，往后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记住。”孝和郡主凉凉道：“我们这儿可不是寻常人家，讨好了男人，主母就拿妾室没有办法。这里……”她指了指云蔚别院，“是我说了算！”

蘅芷连连磕头，“奴婢记住了，记住了。”

“下去。”孝和郡主一脸厌烦之色，“别惹我心烦，反正现如今你也没用处了。”

蘅芷退到下人呆的耳房，伏在床上，蒙着被子一阵无声大哭。

孝和郡主对郡马爷很是不满意，竟然不肯和他圆房，又怕别人非议，新婚夜里逼着自己代替了她，然后得了染血元帕交差。那之后，自己怕她多心，根本就不敢对郡马爷多说一句话，尽量躲得远远儿的。

偏巧今儿郡马爷回来的早，屋里的丫头又跟着孝和郡主出去了。因见无人，自己才给郡马爷倒了一盏茶，就为这个……，就被郡主骂得狗血淋头的。还威胁自己，若是逆了她的意思就没有好下场！

自己不能嫁人，甚至连一个真正的妾室都做不成，真是命苦啊。

书房内，陆涧正在面无表情的看着书。

方才蘅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孝和郡主便留下她单独说话，能有什么好话？她孝和郡主看不起自己，嫉恨自己，总觉得自己和仙蕙有什么，竟然连圆房都不肯。往浅了说她是使气撒性子，往深了想，难讲她没打算将来换个郡马爷。

自己受辱和担惊受怕不要紧，可是她，还让万宝儿故意中伤仙蕙！

陆涧原本清澈如泉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不能任凭她这么一天天的嚣张下去了。她不停中伤仙蕙，不停算计仙蕙，不仅让仙蕙今后麻烦不断，----等她害了仙蕙，腾出手来，必定会翻脸无情除了自己！既然她不仁，那就休怪自己无义！

吃晚饭的时候，陆涧目光闪烁不定，“郡主，我有几句话想跟你单独说。”看了看周围丫头，面色迟疑，“能不能让她们先回避一下？”

当着下人，孝和郡主还是要给丈夫几分脸面，挥手道：“你们都先下去。”

陆涧一脸歉意，“今儿蘅芷给我端茶的事，你千万别生气，不过是个丫头罢了。你不喜欢，撵了便是，只要遂了你的心意便好。”笑了笑，“反正马上就要秋闱大考，我也想清静一点。”

孝和郡主语气轻嘲道：“你让我把下人们都撵了，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郡主，我有几句体己话要说。”陆涧赔笑，“我想着，陆家实在是太过寒素。郡主下嫁，那是我陆涧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福气还不太够。若是此次秋闱我能够考个举人，明天春闱再顺利一点，中个进士，就能步入翰林院求得一职。”

他腼腆一笑，“到那时，还请郡主给我一个机会。”

孝和郡主挑眉看向他。

平心而论，陆涧长得还是很清秀俊逸的，又温柔，又大方得体，----若不是他和仙蕙有瓜葛，自己或许将就认了。可是既然他对仙蕙有情意，这只苍蝇，自己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

不过眼见他像一条狗似的巴结自己，倒也有趣。

陆涧亲手盛了一碗汤，然后端起，故意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儿。走到孝和郡主背后的时候，借着视线遮挡，飞快的放了点东西。“郡主，你看……”他的声音更谦卑，更温柔了，“若是我能求得一官半职，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孝和郡主侧首看了一眼，笑而不语。

陆涧将汤轻轻放下，然后蹲下，试探的握住了她的手，“我对郡主一片赤诚之心、苍天可鉴，天长日久，你总会看到我这一颗真心。”

孝和郡主虽然有些心计，到底是少女，在男女情感上面一片空白。被男人这么低姿态的捧着，还是头一回，难免有些被讨好取悦的虚荣心。因而没有抽手，反倒懒洋洋笑道：“行吧，到时候我考虑考虑。”

在她看来，不过跟哄狗一样逗着玩儿。

陆涧一脸感激之色，“多谢郡主。”然后坐了回去，“你放心，这次秋闱我肯定会好好准备的。就算头悬梁、锥刺股，也要为郡主挣一个功名回来。”他像是兴奋过度，一面说话，一面喝汤，大口大口的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孝和郡主勾起嘴角，漫不尽心的搅拌着眼前的酸笋鸡皮汤。因为心情愉悦，见对方也吃的很有胃口，便低头尝了一口，唔……，味儿还不错，又喝了小半碗。

心下冷笑，仙蕙，从前痴情你的男人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一条狗！

吃完饭，陆涧仍在极力的奉承讨好孝和郡主，因而少见的比平日多留了一会儿。丫头们见孝和郡主没开口，一脸含笑开心的模样，自然也不敢撵陆涧，反倒都识趣的退了出去。

没多会儿，里面渐渐传出了男女呻.吟之声。

这种时候就更不会有人进去打扰了。

半夜醒来，孝和郡主惊恐万分的发现自己衣不蔽体，下身酸痛，原本打算留给下一任丈夫的处子之身，已经彻彻底底没有了。她怒不可遏，抬手就要给陆涧一耳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

“郡主！”陆涧一把抓住了她，男子的力气要大得多，稳稳不放，“怎么了？夫妻敦伦难道不是天经地义？郡主若是不怕被人笑话，要吵，那就大声的吵吧。”说着，毫无怜惜的下床离去。

反正自新婚以来，两人就没有在同一张床上睡过。

孝和郡主气得浑身乱抖，脸色惨白。

因为她根本就不敢吵，毕竟吵开了，陆涧也没有多大的错，反倒是她一直不肯丈夫同房没有道理。再者被人知道，她竟然给自己的丈夫下了催情药，破了处，----除了落一辈子的笑话把柄，还能有什么？！

她心里一口浊气憋得喘不过来，又气又急，加上药劲儿还没有散完，再次晕了过去。

******

清晨，沧澜堂内一派温馨旖旎的气氛。

虽然之前闹出了林岫烟的事，可是高宸不理睬她，仙蕙又不相信她，最终不过是看在二郡王妃的面子上，勉强让她做了在家居士而已。如同庆王妃所说，二郡王妃平日都不出门的，林岫烟成了出家人，也没有道理在王府里四处乱逛，平时眼不见心不烦。

对于高宸和仙蕙来说，不过是王府里多了一个讨厌的人，多一张嘴吃饭罢了。

小夫妻俩前天第一次云翻雨覆，尝到滋味儿，昨儿不免又折腾了一夜。眼下正是浓情蜜意、乳胶似漆的时候，黏黏乎乎的，----高宸像是刚融化了的冰，仙蕙就是那糖，满屋子都是甜蜜芬芳的气息。

“我上次给你做的荷包，为何不戴？”

“行，在哪儿。”

仙蕙找了荷包出来，给他挂在腰间，嘟哝道：“上次你还说我做的一般。”

高宸打量着自己的小娇妻，她原本就极为貌美，半嗔半怨的样子，反倒带出一种说不尽的妩媚之意。特别是那一双横波流盼的眼睛，水波潋滟、灵动如珠，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情愉悦。

再想起她夜里在床.上的娇软，又添几分柔情。

因而连声笑道：“不一般，不一般。”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她低头的青丝上面，忍不住又往下滑，捏住了她的耳珠，低语道：“……你特别喜欢这儿。”

仙蕙怔了怔，才明白他说得“喜欢”是什么意思，不由羞臊啐道：“呸！不许说！我才不喜欢呢。”

“那你喜欢哪里？”

“不要问了。”仙蕙羞得跺脚，催他，“走走，快点去给母亲请安。”不由分说，拉着丈夫出了门，等见了下人，又害羞的赶紧松了手。

高宸眼里的笑意越发深了。

所谓夫妻，大概这样就是琴瑟和鸣了吧？原来姻缘自有意趣。

******

松月犀照堂内，气氛微凝，像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庆王妃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葫芦纹褙子，头戴珠钗，显得端庄雍容，手上闲闲的拨着一盏茶。等人到齐了，方才与众人说道：“昨儿孝和想穿桂花玩儿，一时淘气，自己爬了梯子去捋桂花，结果摔了下来。”放下手中茶盏，起身道：“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一起过去看看她。”

大郡王妃接话道：“难怪啊，我说今儿万次妃和吕夫人不来，那是日子不逢十，怎地三弟妹也没来，原来是孝和摔倒了。”招呼两个女儿，“走，去看望你们的小姑姑。”

两个县主都还小，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听话的站了起来。

庆王妃招了招手，“都走。”

舞阳郡主可有可无的，叫了周峤，“走罢。”

周峤打了个哈欠，“好。”

而二郡王妃除了重要日子，一向都是不出来见人的，加上才出了林岫烟的事，自然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剩下的主子，就是四房的仙蕙和高宸。

仙蕙心里不想去，今儿这种场合肯定会看到陆涧，但是却不能不去，甚至连一丝不情愿都不能流露。她低垂眼眸，与颀长挺拔的高宸走在一起，随了人群，跟在庆王妃的后面，去了云蔚别院。

三郡王妃和高齐迎了出来，与众人见礼。

“孝和怎么样了？”庆王妃问道。

“没事。”高齐长得像万次妃，但是却有着高家人颀长的身材，高高瘦瘦，一袭锦缎长袍穿着空荡荡的。他朝着嫡母欠了欠身，“大夫说孝和只是脚踝崴了，有点肿，不过没有摔着骨头，养一养就好了。”

三郡王妃接话道：“辛苦母亲和大伙儿亲自过来。”

“嗯，瞧瞧罢。”庆王妃领着众人进了门，到了里屋，见孝和郡主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万次妃，站着陆涧，似乎屋里的气氛不是太好。

“母亲。”孝和郡主挣扎着要起身，“你们来了。”

庆王妃上前摁住孝和郡主，面子情还是要做的，微笑道：“快躺下，你是摔着腿受伤的人，不用多礼。”旁边有丫头搬了椅子过来，给她坐下。

孝和郡主忽地转头看向高宸，泪光盈盈的，“四哥。”她声调哽咽，目光里闪过一丝悲戚怨念，“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知怎地，仙蕙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万次妃劝女儿道：“你躺着吧，有什么话非得这会儿跟老四说？好好歇着。”她并不知道女儿的心思，还把位置让给了高宸，“四郡王，你坐。”

高宸欠了欠身表示道谢，然后坐下，“怎么了？”

孝和郡主的眼里露出一抹怨恨，看向仙蕙，然后看向陆涧，----他们不仅合起伙来恶心自己，而且陆涧还毁了自己！呵呵，看四哥跟仙蕙亲密的样子，想来是相处出一些感情了，那正好啊。

没有爱，哪里来得恨呢？

“孝和。”高宸觉得庶妹眼神古怪，特别是她看向仙蕙和陆涧的表情，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因而不耐道：“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罢。”

舞阳郡主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扭了脸，吩咐丫头，“给我拿一碟胭脂梅子，清早亲来，嘴里没味儿难受的慌。”

难受？孝和郡主心下冷笑，等下马上就有让你们更难受的！

“孝和……”万次妃迷惑道：“你怎么了？叫了你四哥，又发什么呆啊。”

孝和郡主转眸看向陆涧，看着那个一表人才，却卑鄙下流的无耻之徒，“陆涧，你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是吗？你以为，你可以护着你的心上人，是吗？”

陆涧本来就提着心弦，一听她说什么心上人，顿时变了脸色，“郡主。”上前摸了摸她的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我的心上人，自然是郡主你了。”转头朝众人道：“不如让郡主休息休息，大伙儿先回去吧。”

孝和郡主尖叫道：“谁都别走！”然后一把甩开陆涧的手，“拿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她恶狠狠的看向仙蕙，眼里带出笑容，有种马上就要毁了对方的快意，“四嫂你知道吗？昨儿夜里，陆涧在梦里喊着你的名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仙蕙发觉孝和郡主有点古怪，但是再想不到，她会说出如此惊骇之语。当即变了脸色，蹙眉问道：“孝和，你在胡说什么？是病糊涂了吗？”转头看向高宸，“四郡王，你不要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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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反转

高宸没言语,只是起身走到小娇妻的身边，牵起她的手,----以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自持性格,如此举动，已然说明了他的态度。

仙蕙感觉心头一暖，不再慌乱。

孝和郡主看在眼里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恩爱是吧？恩爱好啊,等下自己揭穿他们,倒是要看看四哥还会不会为了面子，再护着他的心肝宝贝！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胡说。”声调哽咽,垂泪道：“昨儿就是听见了，陆涧在梦里喊着仙蕙的名字，我伤心难受,才赌气去爬梯子的，结果气得没有站稳摔了下来。”

陆涧一脸吃惊,“郡主，你为何要编造这种谎言？昨天夜里,我们根本就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觉,我更没有说过梦话。”

“你撒谎！”孝和郡主一口咬定，“你我夫妻，不在一张床上睡，你去哪里睡？满嘴胡言乱语！”

陆涧一脸被冤枉的表情，难过道：“郡主，不就是因为我和蘅芷的事吗？她给我端了一碗茶，你生气了，打我、骂我，再不然撵了蘅芷也使得。怎么能为了使性子，就把四郡王妃拉扯进来？她是你的嫂嫂，旁边还站着你的哥哥，说这样的话，实在是万万不应该啊。”

“你……”孝和郡主不防他如此能言善辩，气得不行，愤怒道：“蘅芷只是给你端了一碗茶吗？你、你都已经把她睡了！”

事情一波三折，屋里的人都是听得咋舌。

万次妃更是惊讶问道：“陆涧，这可是真的？！”

“是。”陆涧老老实实的承认了，“因为郡主和我拌嘴，一赌气，我就一时糊涂和蘅芷……，总之，是我错了。”他反倒拿这件事来做借口，“郡主，我睡了蘅芷，那也是因为和你吵架闹得，我有错，我改，你别再胡言乱语拉扯别人了。”

孝和郡主气得发抖。

她并不知道，陆涧为人看起来斯文尔雅，其实在圈子里是有名的辩才。原本她认为可以污蔑陆涧的事，到陆涧嘴里，反而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听他这么一说，越发像是她因为蘅芷生气，所以才胡说八道了。

偏偏又不能说陆涧撒谎，说他撒谎，就得扯出新婚之夜没有圆房的事。

孝和郡主生平从来没有吃过这个大的瘪，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况且，她被陆涧破了身子，心下怨恨，执意要将陆涧和仙蕙一起给毁了，更是不肯善罢甘休！因而气得牙齿打架，反而冷笑，“你为什么要睡蘅芷，哦……，你是瞧着她长得有几分像仙蕙，所以就爱上她了。”

“叫蘅芷进来。”陆涧当即找了人，看向大家，一脸冤枉的表情，“你们看看，这丫头哪里长得像四郡王妃了？完全是没有的事啊。”

众人一看，的确长得和仙蕙完全不像嘛。

别说旁人，就连高齐都看不下去了，觉得妹妹太任性，劝道：“孝和，你说话也要有个影子，这么没边没际的胡说八道，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三郡王妃没敢吱声儿，免得惹火上身。

万次妃却是有点下不来台。

起先还有点相信女儿的，现在听陆涧那么一说，不免觉得女儿是在发脾气，全都是因为陆涧睡了蘅芷恼火。这事儿陆涧是不对，吵他可以，但是不能随便拉扯别人啊。仙蕙好惹，但是高宸不好惹啊。

况且除了他，就是庆王妃和舞阳郡主两尊大佛呢。

因而也是劝道：“孝和啊，回头把蘅芷叫人牙子领走，在让陆涧赔个罪，也就是了。”

孝和郡主眼下见自己被陆涧给绕进去，让哥哥和母亲都信了他，不由更是气恨，一口咬定哭道：“我没有撒谎，陆涧夜里喊着仙蕙的名字，他们、他们早就已经相识，互相爱慕……”

“你给我闭嘴！”高宸冷声喝斥，他鬓角上的青筋直跳，寒气直冒，周身隐隐透出杀伐之气，“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

孝和郡主被哥哥吓得缩了缩，扯了万次妃挡在自己身上，一阵嘤嘤哭泣。

仙蕙握紧了拳头，沉默不语。

这种时候，自己是不适合去开口争吵的，免得一不小心，就被孝和郡主的话给套进去了。正所谓千言不如一默，不如做出委屈冤枉的样子，反正有陆涧为自己分辩，有高宸支持自己，这就够了。

“来人。”舞阳郡主皱着眉头，吩咐下人，“赶紧把小峤送回去，别让她在这儿听些污言秽语，脏了耳朵！”

周峤瞠目结舌的，被丫头和婆婆子们拉走了。

大郡王妃一看这架势、这话题，也赶紧让人领了两位县主出去。吕夫人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趁机跟着一起出门。

庆王妃脸色难堪无比，再没想到，庶女会发疯到如此地步。等几个小辈一走，便沉下脸道：“孝和，你无凭无据编出这样的谎言，毁坏仙蕙的清白名声，是何居心？实在是太放肆了。”

“无凭无据？胡言乱语？”孝和郡主对陆涧、仙蕙计恨之入骨，咬牙切齿道：“你们问问陆涧，当初在邵家看台观看龙舟的时候，他怎么会在附近？我和他素不相识，他为何又会跳下水来救我？那还不都是因为仙蕙！”

寝阁里，所有的声音都忽然消失了。

庆王妃和舞阳郡主露出思量的神色，万次妃脸色大变，大郡王妃乐得看好戏一脸快意，高齐和三郡王妃互相对视一眼，脸上表情各异。

孝和郡主讥讽道：“你爱慕她，以为掉下去的是她，所以才会救人！”

陆涧目光一跳，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之色。

高宸闻言沉默不语。

仙蕙则是被这番话震惊到了。

原本以为，孝和郡主最多提差点订亲之事，但是那事儿自己已经跟高宸坦白，他也表示不介意，所以并不是太担心。再没想到，她会从陆涧救人的事上下手，故意歪曲事实，不……，其实她说的就是事实。

心里清楚，陆涧当时要救的人就是自己。

这要怎么解释？陆涧根本就不认识孝和郡主，为何要去救她？若是陆涧为了自己不顾性命，那岂不是早有情意？高宸知道实情，焉能不恨陆涧惦记他的妻子？

陆涧……，陆涧危险了。

仙蕙心下着急，又慌乱，偷偷看了高宸一眼。

他长身玉立的站在旁边，不言语。

“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孝和郡主擦了擦泪眼，讥讽道：“你们现在不说我撒谎了？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撒谎，陆涧你……”指了丈夫，“就是爱慕仙蕙。”

陆涧毁了自己，自己也要毁了仙蕙。

依照四哥那样高傲的性子，陆涧和仙蕙的奸.情，必定成为他一辈子心里的刺，他只会和仙蕙离心离德，夫妻越走越远。就算看在御赐的份上不休了她，也会纳几房美妾生儿育女，过几年，自然慢慢淡忘她了。

高宸目光微闪，心情亦是起伏不定。孝和之前说陆涧梦话，可能是在撒谎，但是看台的事却不像是谎言。是啊，陆涧为何会在邵家看台附近？又为何会去救孝和？自己能想到原因，就是为了仙蕙。

这个答案，让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郡主。”陆涧静默了一瞬，便叹气，“你就是因为这个猜疑我吗？怀疑四郡王妃的吗？”他忽地跪下，“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实话实说？陆涧疯了吗？仙蕙心头猛地一跳。

想阻止，又全身发软不知道如何阻止，只能呆呆的看着他，因怕高宸多心，旋即低垂眼帘，----心口越跳越快，怎么办？怎么办？陆涧要是坦诚对自己的爱慕，等下自己要说点什么？他、他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啊。

难道说，今生他不是死于瘟疫天灾，反倒要因为自己而死？不，不可以。

仙蕙不明白。

高宸更是脸上笼了一层寒霜。

屋里其他的人也是一头雾水，甚至就连愤怒的孝和郡主，都看糊涂了。

难道说，陆涧要承认他和仙蕙的奸.情？哼，他这是自寻死路。

屋里气氛诡异，各自都是表情丰富，各有各的心思，没有人开口阻止陆涧，都在等着他说下去，----暗流涌动，一场狂风骤雨即将来临！

“郡主……”陆涧沉声道：“这件事，你真的误会我了。”

“误会？”孝和郡主眉头一挑，讥讽道：“你还想撒谎？还想狡辩？行啊，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郡主，你是知道的。”陆涧叹气道：“陆家太过寒微，我虽然有几分才学，但是却一直苦于没有门路赏金，即便将来能够考中功名，只怕也难以走远。而在之前，我因为结识四郡王来过几次庆王府，见识了王府的荣华富贵和滔天权势，便想着，若是能够跟郡主结亲，成为王府的女婿便好了。”

“所以，端午节那天我就一直在看台旁边徘徊，想要接近郡主。只可惜，王府的侍卫实在太多，始终都没有机会。后来郡主你去了邵家看台那边，人少了许多，我正想借着和邵家认识的机会，上去打个招呼，就赶上郡主你从上面掉了下来。”

“天赐良机，便是舍了性命我也要救了郡主！”

“老天有眼，果然让我得偿所愿，不仅让我娶到了郡主，成为郡马爷，而且还顺顺利利住进了王府。”陆涧语气激动，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真是我们的缘分啊。”

众人听得都是一番瞠目结舌。

孝和郡主也是怔住。

陆涧抬眼看向她，“郡主，我全都是因为王府的泼天富贵，才会想着求娶你，才会在王府和邵家的看台附近转悠，然后救了你啊。”

仙蕙的心口好似被人敲了一击，微微作痛。

陆涧，你怎么可以这么傻啊？你把自己说成贪慕富贵、不择手段的小人，你的名声不就全毁了吗？你为了保全我，不惜自毁将来的大好前途。

“你胡说！”孝和郡主又气又恨，怒道：“你、你完全是胡说！你就是喜欢仙蕙，以为我是她，所以才会下水救我的。”

“郡主啊。”陆涧一幅苦口婆心的样子，“四郡王妃不过区区一介商户之女，而且在荣家又不得势，我惦记她做什么？她能给我什么啊？”跪在床前，抓住了她的手，“我虽然起初是贪慕庆王府的权势，才娶了郡主。可是郡主你温柔大方、美貌贤淑，是极好的姑娘，我也慢慢心仪上你，盼着和你琴瑟和鸣啊。”

“滚！”孝和郡主愤怒的摔开他，“你这个卑鄙下流的无耻之徒，满嘴谎言！”

“郡主。”陆涧急急道：“我现在的确是爱慕你的，你可以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但是却不能不信我的话啊。”转头看向众人，“你们想想，不说四郡王妃身份卑微，不值得我苦心求娶。单说她当时已经是御赐的四郡王妃，我又怎么可能去救她？那样岂不是让四郡王恨我，自找死路吗？我就是疯了，也不可能那样做啊。”

他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竟然生生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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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揭穿

对啊,陆涧怎么可能自找死路呢？就仙蕙没道理啊。

万次妃听得点了点头，三郡王妃和高齐也露出相信的神色,大郡王妃虽然不甘心放过仙蕙,却不敢在这种时候插嘴多言。

庆王妃当即道：“陆涧言之有理。”

不关乎她信不信，就算不信，也要顺着陆涧这番话掩护小儿子的脸面。

庆王妃冷冷扫了庶女一眼,“依我看，孝和都是因为蘅芷的事情迁怒，所以才会如此胡说八道。”故作苦口婆心的样子，劝道：“孝和啊，小夫妻拌嘴是常有的事儿，床头吵床尾和,怎么能拿出来闹事呢？至于污蔑丈夫和哥哥嫂嫂，那就更不应该了。”

舞阳郡主赶忙帮腔，“是啊,是啊。”继而又故意喝斥陆涧,“没想到，你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竟然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救了孝和,真是斯文败类！”

陆涧低垂了头，不反驳。

仙蕙心情复杂难受说不出话，也不敢看他，心里面是无尽的煎熬。

原本已经说服自己，再也不要管陆涧的事，只当前世今生都不曾认识他，然后和高宸好好的过日子。可是他为了自己毁了前程，让自己一辈子对不起他，----心好似被细线勒住一般，生疼生疼。

他已经为自己牺牲了一切，自己却一句话都不能说，一个安慰的眼神也不可以，只能装作和他素不相识，看着他一点点被毁坏。

否则的话，就连他把自己摘出来的情意都要被辜负。

陆涧……，我对不起你。

仙蕙心中五味陈杂，自责、懊悔、怨恨，更对此刻无法帮忙而难过。

庆王妃又道：“既然是一场误会，说开就行了。”他目光凌厉的看向庶妹，“陆涧虽然求娶你的心思不对，但你们已经成了夫妻，他人本身还是不差的，既然已经心仪与你，往后就好好过日子罢。”

“好了，孝和。”万次妃亦是点头，“回头好好的责罚陆涧，让他认错。”

都已经这样了，难道闹开了就让女儿脸上更光辉？陆涧为富贵求娶女儿，虽然说出来难听，但也不是无法接受，男人想要依附裙带关系的多了。女儿有这个本事让他依附，他才会像条狗一样的听话呢。

高齐皱眉道：“孝和，你要是生气，回头我替你揍陆涧一顿。”

孝和郡主眼前陆涧巧言令舌，嫡母搅和稀泥，生母和哥哥也跟着符合，不由气怒交加的尖叫，“他撒谎！他在撒谎！”此刻已经完全无计可施，只能拼命污蔑，“昨儿我听见了，他在梦里喊着仙蕙的名字，他就是爱慕仙蕙……”

万次妃看向陆涧，“是不是你说的？”

“次妃，这是绝对没有的事。”陆涧分辩道：“昨儿我是睡的外面梢间，真的，千真万确，更没有说过奇怪的梦话。”

孝和郡主嘶声道：“你撒谎，你就是说了。”

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这件事顿时成了僵局。

“行了！”高宸实在是忍无可忍，一声断喝，“把丫头们都叫进来。”然后看着跪了一地的丫头，“昨儿陆涧是在哪里睡的？说实话，不说实话就全都廷杖打死。”

丫头们面面相觑，不敢吭声儿。

蘅芷却是心思一动，若是不趁此扳倒孝和郡主的嚣张气焰，等她缓过气，又不能杀了陆涧和四郡王妃，一定会把气撒在自己头上的！不如拼死一搏。

“四郡王。”她抢先第一个跪了下去，“昨儿夜里，郡马爷睡在外面梢间。”

“哦。”高宸环顾了其他人一眼，冷冷道：“你们怎么说？”他声音冷峻，带着强烈的凌冽杀气，那种强势，能让人不寒而栗。

丫头们都是胆战心惊，加上又有蘅芷开头，再撒谎，就要面临廷杖的危险，纷纷说了实话，“是的，昨天夜里，郡马爷是在外面梢间睡的。”

孝和郡主瞪大了眼睛，再想不到，居然会出现眼前的一幕！原本以为，只要说出陆涧梦里喊了仙蕙，再说出看台的事，就可以让四哥震怒怀疑仙蕙，恨上陆涧，让他们两个一死一伤。怎么、怎么……，怎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气得快要吐血，手都是抖的，“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撒谎，欺负我……”

“这就可笑了。”舞阳郡主接了话，嘲讽道：“丫头是你的丫头，怎么能合起伙来撒谎欺负你？大家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孝和郡主不甘心，明明应该轻易毁了仙蕙的，而陆涧不死也得脱一层皮的，怎么能让他们轻易逃脱？怎么变成全是自己在撒谎？陆涧花言巧语迷惑大家，四哥完完全全护着仙蕙，就连蘅芷那个贱蹄子也敢背叛自己！她气极了，抓起床头的一个茶盅就砸了过去，“贱.人！”

蘅芷没躲闪，居然硬生生受了一击，顿时头破血流触目惊心。

陆涧故意上前搀扶她，焦急道：“蘅芷。”做出一副情不自禁的关心模样，“你有没有事？伤得重不重？”还从怀里掏出帕子，去给她擦拭，“哎呀，流了这么多血。”

“陆涧！”高齐喝斥道：“你像什么样子？！”

“我、我……”陆涧慌慌张张把帕子塞给蘅芷，又折身回来，跪在孝和郡主的跟前解释，“郡主，我错了，我再也不管蘅芷的死活。”一幅贪恋丫头美色，却又舍不得嫡妻尊贵身份的小人嘴脸，“以后……，我全都听你的。”

仙蕙看眼里，只有一种珠玉琳琅碎裂的痛心。

不！陆涧不是这种人。

那个朗朗犹如玉山上行的翩翩佳公子，清风明月一般，粗布寒衣都不能掩盖他的清高气华，又怎么会是如此卑劣之徒？犹记得他的那双眼睛，好似一泓烟波浩淼的万里江河，丝毫不沾尘俗气息。

----毁了，毁了，现在全都毁了。

孝和郡主则是愤怒不已。

陆涧在撒谎！他为了仙蕙，情愿毁了他自己！好啊，这对狗男.女果然有奸.情，再想起被丈夫骗走的清白之身，越发怨恨滔天！因而哭了起来，“陆涧，你和蘅芷勾勾搭搭有了奸.情，她恋上你了，所以才会给你做假证。”

她哭着指责别人，又没证据，完完全全成了无理撒泼。

高宸看向万次妃喝斥道：“孝和这样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仔细看着她，往后别让她胡言乱语的撒泼！”

万次妃脸上也是尴尬难堪，招呼女儿，“孝和，你别闹了。”

高宸转身，冷着一张脸沉声道：“母亲，我们走。”

孝和郡主急了，事情都已经闹到这个地步，自己竟然一无所获！不仅让陆涧和仙蕙逃脱，还得罪了嫡母、嫡姐，以及最最难缠的四哥，这个亏，吃大了啊！不行，决不能就这么了事。

她并不是看起来的那样没脑子，仓促中，飞快的琢磨挽回办法。

庆王妃等人都已经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陆涧、仙蕙！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孝和郡主好像疯了，竟然开始口不择言的乱骂起来，“你们等着！只要我一天不死，就要所有的人都知道，你们两人勾勾搭搭不要脸，败坏王府风气……

简直疯妇！陆涧真是想撕她的心都有了。

“郡主，郡主。”他赶紧上前，试图打断她的疯话，“你要相信，如今我对你是一片真心的啊。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消消气，往后……，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你滚！”孝和郡主拼命甩开他，她的目光扫过仙蕙，看着那个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可恨女人，丈夫护着她，哥哥护着她，故意叫道：“仙蕙，你不得好死！你这个水性杨.花的……”

高宸心中本来就有万千火气，一直隐忍不发，现在听她满嘴污言秽语，实在忍无可忍！他上前一步，推开陆涧，一把将孝和郡主提了起来，“你失心疯了。”抬手一掌，将其狠狠击晕，然后一把扔回床上，“找个大夫，好生治治她的疯病！”

万次妃心疼女儿，又不敢逆了高宸，只得忍气吞声应下。她有气没处撒，转头喝斥儿子儿媳，“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叫大夫过来。”

高齐和三郡王妃脸色难看，当即出去了。

舞阳郡主怒道：“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地什么市井泼妇的话都说得出口？简直有辱王府门风！”上前扶着庆王妃，“母亲，我们赶紧走。”

庆王妃也是气得发抖，“走，我们走！真是太不像话了。”心下有气，扫了呆呆的大郡王妃一眼，“还不走？你还没看够不成？！”

大郡王妃赶忙低了头，跟了上去。

仙蕙心下一片茫然，跟着高宸，也一起出门。

至此……，孝和郡主的一番惊人阴谋，最终成了闹剧。

仙蕙却是无法高兴，而是满心难过。

自己算是彻底给摘出来了，可是陆涧，往后一辈子都难逃贪慕富贵之名。不仅孝和郡主和万次妃、高齐夫妇会讨厌他，庆王也会厌恶这个女婿，将来就算有了功名，也难说会不会帮他一把。

很有可能，陆涧一辈子圈养在王府里面。

----夫妻之间还是怨偶。

陆涧的一辈子，差不多算是彻底毁了。

仙蕙难过，还不敢流露出一丝难过，憋得心口抽抽的疼。

走到门口，正好遇到身量发福的高敦赶过来，朝众人问道：“早起父王叫我过去说话，耽搁了。刚才听说，孝和从梯子上摔下来，有没有事？我也好回父王一句。”

舞阳郡主阴阳怪气道：“孝和从梯子上摔下来，人没事，把脑子摔坏了。”

高敦闻言一愕。

庆王妃脸色沉沉，接话道：“孝和没事，走罢。”

一行人到了分岔的路口。

高宸看了看仙蕙，目光复杂，“你先回去，我陪大哥去跟父王说几句，免得担心。”

“好。”仙蕙心头一跳，他这是在回避自己吗？可是不敢多问，更不敢停留，免得越描越黑，只能言不由衷道：“好，你早点回来。”

庆王妃领着女眷们，从紫藤小径那边曲曲折折过去了。

高宸回头看了云蔚别院一眼，陆涧……，他在撒谎！

母亲她们对陆涧不了解，自己却是早就认识他和宋文庭的，对二人了解颇深。若说宋文庭性子耿直、仗义，好似那峭壁上的苍劲青松，那陆涧就是皑皑白雪中的一杆碧竹，二人都有风骨，所以才能成为多年挚交好友。

自己也是看中了他们这点，才会结识，准备当做今后的幕僚培养。

陆涧不是那种为了富贵就厚颜无耻、媚颜屈膝的人，而且他素有辩才和心思，若是真的为了求娶孝和，又怎么会自己揭露出来？只会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摘出去，保证洗得干干净净，还叫旁人深信不疑。

他在撒谎，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仙蕙！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若仅仅只是陆涧仰慕仙蕙，自己纵然心里不舒服，也还不是不能理解和接受。然而反过来想一想，仙蕙呢，她心里又是如何看待陆涧的？抬眼看向已经走远的女眷们，那一抹抹袅娜纤细的身影，此时此刻，她又在想些什么？

她在为陆涧心疼吗？难过吗？她……，一直不敢说话，一直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往深了想，若陆涧只是偶然见过仙蕙，一点仰慕，如何值得自毁前程？是不是可以说明，他们原本就是互相爱慕的。

高宸忆起一桩旧事。

那一次，仙蕙来王府做客结果迷了路。自己无奈只得亲自送她回去，却发现她神色紧张的往凉亭里看，当时自己还问她，是不是认得凉亭里面的人？她说不是，只是怕被人流言蜚语的议论。

现在回想，或许……，她早就认识陆涧吧。

高宸心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自己对仙蕙，虽然还谈不上如何情深意重，可是却把她认真当做妻子对待，尊重她、呵护她、疼惜她，甚至腾出空白一片的心房，准备接纳她。心里已经有了她的影子，却发现她身上带着刺，如何能够不痛？

原本自己有千万个办法，可以诈出她心中的真实想法，但是……，最终却选择了回避，借口去看父亲，让她先回去平静情绪。

是不敢面对吗？可笑啊，竟然蠢到如此田地。

******

沧澜堂内，仙蕙的心口亦是疼痛难抑。

“四郡王妃。”厉嬷嬷在旁边问道：“陆涧已经自毁把你摘了出来，你若是言行不谨慎引得四郡王多心，再跌进去，是不是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仙蕙揉着心口看向她，难过道：“是。”

厉嬷嬷又问：“你再想想，四郡王是一个能轻易被糊弄的人吗？他难道没有办法和你对质？他却选择回避了，又是为什么？”

仙蕙想到高宸，不免另外一种难言的心疼。

厉嬷嬷最后问道：“辜负两个护着你的男人，便宜别人，值不值得？”

不值得！一千一万个不值得！

仙蕙很清楚厉嬷嬷的意思，强忍了心痛，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先辜负陆涧的情意，再辜负高宸，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可是，还是忍不住的难过啊。

厉嬷嬷接着道：“眼下的局面，已经对四郡王妃是最有利的了。”

仙蕙自嘲，这有利的局面是毁了陆涧得来的。

“四郡王妃，现在不是生气和难过的时候。”厉嬷嬷是旁观者清，更为冷静，“此时此刻，你应该愤怒孝和郡主的污蔑，鄙夷陆涧的贪慕富贵，担心四郡王是不是在其中受伤，这些……，才是你现在应有的情绪。”

仙蕙仰起脸，这样才能忍住喷薄而出的泪意。

“你要记住。”厉嬷嬷继续道：“今儿的祸事都是因陆涧而起，孝和郡主也太过分了，让四郡王妃你受委屈了。可是做嫂嫂的要大度一些，别跟小姑子和姑爷一般计较，气坏了自己，也不值得。”

“好，我不生气。”仙蕙努力说服自己，好似那些话都是真的，艰涩重复道：“我是做嫂嫂的，要大度，不和他们一般计较。”

“不过呢，好在四郡王心里爱重你。”厉嬷嬷说起谎话就好像真的一样，不仅流利无比，还尽量让主母融入这种氛围，“四郡王不信旁人挑唆，经过今儿一事，四郡王妃反倒看到四郡王的真心，也算是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仙蕙轻嘲，----祸是陆涧的，福是自己的。

她反反复复在脑子对自己重复，重复厉嬷嬷的那些话，说服自己，用最应该有的态度呈现在众人面前。过了许久，又大口大口的喝了一碗凉茶，方才感觉呼吸通畅，说话也不打颤儿了。

“看着我的眼睛。”厉嬷嬷目光精亮，“等下四郡王回来，和他说话，你一定不能躲着他的眼神。那样……，只会显得你心虚有鬼。”

“是。”仙蕙咬牙道。

“厉嬷嬷，有个叫胡三娘的妇人找你。”外面丫头道。

厉嬷嬷赶紧出去了。

仙蕙深吸了一口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去想陆涧了，不要想了。努力的跳到眼前的事上，----胡三娘是吴皇后安排在江都的人，平时有事，都是通过她，传达到厉嬷嬷的耳朵里。

不知是福是祸？眼下王府局面已经够乱的，希望不要再添乱了。

片刻后，厉嬷嬷折身回来，“四郡王妃……”她上前附耳低语了一阵。

仙蕙猛地抬头，吃惊道：“当真？”见对方点头，又催促，“赶紧让人去找四郡王回来，有了这个，便彻底扑灭孝和郡主的气焰。”

厉嬷嬷回道：“已经让玉籽去了。”

片刻后，玉籽还没有回来，又跑了一个丫头传话，声音焦急道：“四郡王妃，刚才云蔚别院传来消息，说是孝和郡主要去找王爷了。”

“找王爷？她还想继续闹腾？”仙蕙满腔的难过和愧疚，全都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复仇怒火，一声冷笑，“走，我这就去见王爷！”

孝和郡主中伤自己，毁了陆涧，自己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

庆王府，清风水榭厅堂。

“父王。”孝和郡主一瘸一拐进来，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大哭，“父王，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要给女儿做主啊。”

高敦诧异道：“你受什么委屈了？”

他这人有点稀里糊涂，但是对兄弟姐妹还是不错的，哪怕孝和郡主是庶出，也还是把她当做妹妹，只是不像对舞阳郡主那般敬重罢了。

庆王因为偏爱万次妃，所以对高齐、孝和郡主兄妹，亦是偏爱。除了嫡庶上面的原则问题，一向对小女儿都很不错。眼下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委委屈屈的，又说什么受了天的委屈，不由道：“怎么了？你说，父王给你做主。”

孝和郡主哭得伤心无比，哽咽难言，“陆涧……，那个没良心的，他……，他心里爱慕四嫂……”

“你到底有完没完？！”高宸斥道：“完全子虚乌有的事，翻来覆去的说！”

“老四。”庆王皱眉，阿提手止住儿子，“是与不是，我自会分辨的。”

孝和郡主这次学聪明了，闭口不提不提蘅芷的事，也不提邵家看台的事，免得又被陆涧的那番话反驳。她转头看向高敦，“大哥，你知道吗？彤云现在是死了，可是以前她曾经亲口跟我说过，陆涧差点和四嫂订亲！”

如果自己说是听了丫头的流言，没有人证物证，反而显得不够真实。

干脆就说邵彤云告诉的，反正没有对证。

高敦闻言脸色一变，继而怒道：“这个长舌妇！”脸色难堪的看了看父亲，又愧疚的看了看兄弟，“早知道，我就该一把掐死她的。”

“大哥。”孝和郡主一脸委屈之色，哭道：“彤云固然是不安好心，告诉我这些，可这些都是事实啊。”然后朝着父亲哭诉，“原本我也不信的，没放在心上。可是我和陆涧成亲以后，他就一直经常躲在外面书院，早出晚归。可是即便这样，我也没有怀疑过陆涧和四嫂，以为他是为了准备秋闱发奋读书……”

“却没想到，呜呜……”她双手捧住了脸，泪水从指尖滑落，“原来是陆涧心里有了四嫂，不愿意理我，所以才千方百计躲着我的。”

庆王皱着眉头，没言语。

高敦当即劝阻道：“孝和，邵彤云那种毒妇心怀鬼胎，她的话并不足信。无凭无据的，你不要胡乱猜疑，免得坏了一家人的情分。”

孝和郡主哭道：“是真的。”拿着染了葱汁的帕子擦了擦泪，泪水更多了，“陆涧他和四嫂都是仙芝镇的人，指不定早就认识了。而且四嫂的姐夫，还和陆涧是好友，以前在邵家见过面也有极平常的。”

高敦本能的替兄弟辩白，“就算这样，也不能说陆涧和老四媳妇有瓜葛啊。”

孝和郡主泣不成声，“不是的，我有证据！陆涧他在做梦的时候，喊了四嫂的名字，口口声声，仙蕙、仙蕙……，我听得一清二楚。为了这个，我就和他吵了起来，却不料，他居然赌气把蘅芷给睡了。”

女婿说梦话，喊着儿媳妇的名字？真的假的？庆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孝和郡主呜呜咽咽的，又道：“陆涧睡了蘅芷以后，哄得蘅芷一心向着他，给他做假证，最后反过来污蔑我。就连四哥，都被陆涧的花言巧语蒙蔽，竟然……”越说越是可怜，越说越是凄惨无比，“竟然……，一掌将我拍晕，不让我说话。”

高宸额头上青筋直跳，“孝和！今儿作证揭穿你谎言的，可不止蘅芷一人，还有满屋子的丫头，由不得你混淆是非黑白。”

“四哥……”孝和郡主却故意颠倒时间顺序，哭道：“你那么凶，就连我都一掌拍晕了，丫头们岂有不害怕的？你还说要廷杖打死她们，她们自然吓坏了，就招了伪供，都是被你逼的……”

高宸简直气结，怒道：“她们是先招了供，然后才……”

“父王，父王。”孝和郡主跪着上前，急急道：“你看我的脖子，这里……，就是被四哥打得。”扑在父亲膝前大哭，“四哥护着四嫂，不让我说话，还打我……，父王你要给我做主啊。”

高宸愤怒的扫过去，庶妹的脖子上面居然有一道红痕？自己没有对她下死手，根本不可能留一道痕迹这么久，分明就是她在故意捣鬼。不仅夸大其词，还故意搅乱事情的真相，意图迷惑父亲。

“老四。”庆王吃惊道：“你真的打孝和了？！”

高敦看向兄弟，见他脸色黑得好似快要下雨的乌云，目露杀人光芒，怕被父亲看见更生事端，赶紧扯了他，“你啊，性子还是这么莽撞。”假意责备，“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

高宸长这么大，从未有过像眼下这般激怒的时候。

他恨庶妹，更恨自己，----竟然为了陆涧和仙蕙乱了心绪，中了激将之计！一时气极难言，反倒落实他殴打妹妹的不是。

高敦见状急了，催促道：“老四，你快给父王解释解释。”

孝和郡主见状更是快意，因而一面含泪大哭，一面不遗余力的泼污水，“陆涧居然爱慕我的嫂嫂，哥哥也糊涂，还打我。”她嚎啕起来，“父王，救我……”

“等等，我有话要说。”一记清丽的女子声音响起。

不是别人，正是处在风浪中心的仙蕙。

她的身量比一般女子高挑些许，窈窕玲珑，貌美出挑，脸色凝重的模样颇有几分郡王妃的气度。她大步跨进门来，一袭明紫色的冰蚕丝秋衫如雾，月白湘水裙，皆是随着气流盈盈而动。

“见过父王。”她裣衽下拜，平静的面容中透出一抹朗然正气。

庆王出于本心，当然希望小儿媳和女婿没有瓜葛。此刻见她没有丝毫羞愧和闪躲之意，反而来了，而且来的大大方方，----原本有了几分相信女儿的哭诉，反倒迟疑了。

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因而忍了怒气没有发作，颔首道：“你说。”

仙蕙看向孝和郡主，“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蔑我，我做嫂嫂，不跟你计较，那是我心怀大度。而你……”她原本就生得发色如黛、明眸皓齿，肌肤白皙如玉，此刻眸光清冷染霜一般的看着对方，颇有几分凌厉杀气，“居然没有半分收敛，还敢在父王面前胡说八道！”

孝和郡主一声冷笑，“我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仙蕙轻嘲，指了指身后的仆妇，“你且看看，这人是谁？”

孝和郡主顺着方向看了过去，顿时目光一跳。

门外面，五花大绑着一个穿着暗红布衣的婆子，嘴里塞着破布，眼里流露出一抹绝望等死之色，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你不说了？那我来说罢。”仙蕙声音清脆，“这是咱们王府里的刘婆子，原先在云蔚别院做点杂活，后来报病离开了王府。就是她，私下受了孝和郡主的指使，然后去交接荣太太，安排人在江都各大茶楼胡言乱语。”说到此，不由冷笑连连，“说什么我和邵彤云在娘家就有仇，是我害了邵彤云。”

孝和郡主尖叫道：“你胡说！不是我。”可是声音发虚，明显没有任何底气。

心下一片慌乱，怎么可能？刘婆子早就被生母送走，给了大笔银子，说好一辈子躲在乡下不出现的，怎么会被仙蕙找到？！这不可能。

孝和郡主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对劲儿。

庆王看在眼里，震怒道：“孝和，你四嫂说的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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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撕撕撕

孝和郡主心下慌乱,只能无力反驳，“不,这是他们在陷害我！”指了仙蕙,“你真是居心叵测！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茶楼，什么流言，更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是吗？”仙蕙一声冷笑，“那就等等，等荣太太过来一起说罢。”

孝和郡主知道事情不好了。

她身子发软,强撑着没让自己坐在地上。

仙蕙则是心下冷笑。

刘婆子的确收了孝和郡主的银子，领着儿子跑了。但是她的儿媳怀着孕,还在江都的娘家住着,暂时没走。前些天日子,高宸一路查到刘婆子的时候，也曾让人审讯刘婆子的儿媳。可惜对方是个孕妇，嘴又紧，一时之间没有问出东西，又不好用刑，只得暂且放了人回去。

厉嬷嬷想了一个损招。

她接手高宸,安排吴皇后暗线里的人,往那媳妇娘家的井里投放药粉，弄得他们全家上吐下泻的，然后再收买了看病的郎中，吓唬他们，说那媳妇胎气不稳，只怕这一胎的孩子保不住。

刘婆子的儿媳吓坏了，就搬回婆家，天天坐在大门口哭泣不休。

而刘婆子虽然领着儿子跑了，藏在乡下，但还是惦记孙子的。她花银子托了一个卖豆腐的邻居，让对方每天进城买豆腐的时候，顺路看看刘家有没有事。那邻居一五一十回去说了，吓得刘婆子，当即领着儿子赶了回来。

他们预备接了媳妇一起去乡下，然后另找大夫治病，结果正好落网。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宫里的人审讯的阴招一套套的，特别是对付妇人，刘婆子一样刑法没挨过，就全都招认了。

仙蕙冷冷看了孝和一眼，----她毁了陆涧，自己也要毁了她！

很快，荣氏被人带来了。

荣氏已经不是当年的荣氏，不复轻狂张扬，人瘦了一大圈儿，模样看起来有几分干瘦单薄。即便穿了玫红色的妆花褙子，又戴了金钗，依旧掩饰不住眼角的憔悴，甚至添了几丝细纹，再也没有从前水灵劲儿了。

她本来心里就有鬼，进门一看，孝和跪在地上眼圈儿红红的，更是吓得不轻。但是不敢流露，上前福了福，“见过王爷，见过……”

“行了！”庆王不耐烦的打断，“等下问话，你给本王老老实实的交待。”

荣氏吓得一哆嗦，当即低头。

“刘婆子，你来说吧。”仙蕙冷冷道。

刘婆子已经被宫里的人吓得屁股尿流，况且在乡下的住所也被搜了，几百两银子的来历解释不清，如何还能抵赖？一五一十，把她在孝和郡主、荣氏之间的交涉，以及收受脏银之事，全都倒竹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孝和郡主脸色惨白，不肯认，“我不知道，都是你们在诬陷我。”

荣氏张了张嘴，想分辩又不敢说话。

仙蕙又喊厉嬷嬷，“那边问好了没有？”

厉嬷嬷回道：“问好了。”然后让人领了一个穿着体面的丫头上来，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折磨，人跟稀泥一样，一扔就软在了地上。

荣氏看着丫头，吃惊道：“珊瑚！怎么是你？！”

仙蕙淡淡接话道：“是我让厉嬷嬷去拿了珊瑚的。”然后看向珊瑚，“说吧，上月初的时候，荣太太让你做了什么。”

“我说，我说……”珊瑚浑身哆嗦，实在被宫里的那套手段吓怕了，说得飞快，“上月初三那天，荣太太让我拿了八百两银子，交给一个婆子……”转头看向刘婆子，“就是她！不过做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其实珊瑚知不知道，还有何关系？认证、物证，时间事件，全部都严丝合缝的对得上，用脚趾头都可以清楚□□了。

“先带她去旁边。”仙蕙挥挥手，让玉籽带着荣氏等人去了偏厅等候。毕竟有关王府的私密之事，不宜张扬，等人走了才问：“孝和，你还有什么话说？”

孝和郡主不能回答。

“那我来说吧。”仙蕙想起她的胡乱污蔑就恼，想起她毁了陆涧救恨，用尽全力狠狠报复回去，“你故意让荣氏在外面制造流言，污蔑于我，又在四郡王的庆功宴上，挑唆万宝儿多嘴多舌，提起外面的流言，好让在座的宾客都怀疑我。”

“而今天，你居然又无凭无据坏我的清白！”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是可忍孰不可忍！”仙蕙高高的俯视她，明眸里，是难以消散的怒气，“孝和，你休想抵赖！”

孝和郡主情知自己无可抵赖，不仅如此，原本差点说得父亲心动，也全都因为之前对仙蕙的陷害，变成了连环谎言！她怨恨的看向仙蕙，不敢开口，干脆眼一翻，便朝后晕了过去。

仙蕙冷笑，无可抵赖就会装死这一招！孝和郡主不是丫头，不能让厉嬷嬷上前掐她人中，更不能扇她耳光、泼冷水，她以为这样就躲得过了？想着她都晕死了，自己就不能奈何她了？可笑！

上前福了福，清声道：“父王，儿媳有三个请求。”

厉嬷嬷伸手搀扶她起来，叹气道：“四郡王妃，王爷英明睿智、公道正义，就算不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也肯定会给你做主的。”

庆王听得出对方的弦外之意。

这是在提醒自己，老四媳妇是皇上御赐的儿媳，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镇国夫人的义女！所以，这次必须给小儿媳一个说法。

他冷眼看向假装晕倒的女儿，竟然因为邵彤云挑拨，几次三番的陷害嫡亲嫂嫂，实在是太放肆了！自己更偏向万次妃不假，可是王府将来还是要传给嫡支的啊。

庆王看了看两个嫡出的儿子，大儿子一脸震怒，显见的实在为同胞兄弟抱不平，小二子倒是没有表情。可是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是小儿子气极了，已经不想发作任何情绪，只想毁了那个人！

孝和污蔑仙蕙，何尝又不是让小儿子脸上无光？竟然胡说仙蕙和陆涧有瓜葛，如此大的一定绿帽子，小儿子那种脾气，怎么可能咽得下去？若不是孝和是他庶出的妹妹，只怕……，都不能活着回去。

庆王很快在心里做出抉择，略作沉吟，看向小儿媳仙蕙，不像是那种胡搅蛮缠的妇人，且听听她的要求，“你说。”

“第一，出嫁女本来就应该住在婆家，这是规矩，是大礼。孝和郡主的公婆和丈夫都还健在，并非舞阳郡主那样守了寡、公婆双亡，所以……”仙蕙语气一顿，冷冷看向那个躺在地上装死的，“孝和郡主应该搬回陆家！”

“不！我不去陆家。”孝和郡主忽然爬了起来，惊呼道：“父王！父王……”她跪在父亲面前苦苦哀求，“我错了，是我错了。”拼命认错，试图让父亲生出一丝怜悯，“父王，我也是一时被邵彤云蒙蔽，做事偏激，以后、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高宸过了那一瞬间的激怒之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此时此刻，他没有纠结于仙蕙和陆涧的事。而是出于本身冷静，第一反应要如何取得最有利的局面，当即开口，“孝和，你哭闹什么？你是出嫁女，让你搬回陆家孝敬公婆，难道不对？”

这还不叫责罚？！孝和郡主气怒交加，且不说陆家寒碜，单说自己和陆涧闹到这种地步，去了陆家，陆涧和公婆能给自己好脸色吗？到时候自己远离王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受了委屈找谁诉？陆家只会留自己一条命罢了。

“父王……”她仍然苦苦哀求，“我错了，求你让我留在王府。”

仙蕙冷笑道：“孝和，如果污蔑别人的名节，说一句我错了就行。那……，回头我是不是也可以污蔑你呢？天底下，又这样的道理吗？”

孝和郡主不能分辩，只是抱着庆王的大腿一再央求，“父王，不要送我走，我不陆家……”她哭得哽咽难言，简直就是在说陆家是一个火坑。

仙蕙继续道：“第二，孝和郡主去陆家不准带丫头；第三，蘅芷留在云蔚别院只怕难保小命，还有那几个指证了孝和郡主的丫头，也是一样，请父王赏赐于我。”

“仙蕙！”转头看向仙蕙，怨毒喊道：“你想害我！你用心歹毒想害死我！”

仙蕙听得笑了，“若是去婆家孝敬公婆就是害人之死，那天底下的媳妇不都是活不成了吗？难道说，我在庆王府过得水深火热，活不下去了？也是被害了？”没兴趣看她继续疯下去，不再啰嗦，转头看向庆王，“请父王为儿媳做主。”

庆王看着小儿媳，她的要求条条在理不过分，说起来，算是很轻的责罚了。

可实际上，小女儿去了陆家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偏偏道理上又没有错。

罢了，只当是为了庆王府的大局着想，再者也该给女儿一个警告处罚，因而叹了口气，说道：“行，三个请求都依你。”转身喝斥，“来人！带孝和走。”

孝和郡主拼命挣扎，“父王！父王……”她是为了目的不择一切手段的人，见父亲冷起了心肠，竟然转身朝着仙蕙磕头，“四嫂，四嫂！你原谅我年幼无知，我改……，以后我都改，一定把你当做好嫂嫂。”

她哭道：“求你……，放我一马吧。”

仙蕙往旁边闪了闪，淡声道：“孝和，说什么让我放你一马？”这种时候，居然还想陷害自己容不下她，故意反问：“难道你觉得父王的决定不公吗？你有委屈，就说出来罢。”

孝和郡主分辩道：“我、我不是说父王，我是……”

“王爷！”万次妃从外面赶了过来，慌慌张张的，“孝和，你怎么了？”原本早就知道女儿告状，没有跟过来，是故意纵容女儿在丈夫面前闹事的，后来听说仙蕙带着人过去了，怕出事，这才飞快过来救场。

刚才还没进门，便看见女儿在给仙蕙磕头，情知女儿败了。

当即不过一切冲了上来。

庆王妃看了万次妃一眼，“你来得正好，赶紧带孝和走！”

“不！”孝和郡主知道去了陆家的下场，拼命躲在生母背后，哭道：“次妃，求你救我……，仙蕙，仙蕙要害了我……”

万次妃悄悄的用力捏了女儿一把，“孝和，孝和！你胡说什么？疯了吗？”她再三暗示女儿，“你怎么能又这样胡言乱语的？污蔑自己的嫂嫂，你这丫头，到底是在发什么疯啊？！”

孝和郡主本来就是一个机敏的人，慌乱中，听得生母的话，以及反反复复在耳边的暗示，顿时了悟过来。“啊……，你是谁？”她赶紧装疯，指着生母连连大叫，“你走开！赶紧给我走开……”

万次妃紧紧抱着女儿，哭道：“孝和，你怎么疯了啊？”

孝和郡主两眼无光，环顾四周，“啊，啊……，你们都走开，走开！”

万次妃放声哭道：“我的儿……”

仙蕙看在眼里，嘲讽一笑，“这是怎么说？污蔑完了人，装疯就可以了吗？装疯就不用去陆家了，好在王府治疯病是吧？”

“四郡王妃！”万次妃很是愤怒的样子，尖声道：“孝和都被你逼疯了，你还想怎样啊？难道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求你，放过她吧。”

“哈哈！”仙蕙气极反笑，“孝和给我扣了那么大的一个屎盆子，还没清算，你还要再给我扣一顶是吗？我逼疯她？行啊，行啊……，装疯谁不会啊！”上前抓住万次妃的头发狠狠一扯，脚下一绊，将其摁在地上，狠狠掐着她的脖子，“我也疯了！我今儿就要掐死你！”

万次妃虽然也是平民女出身，可是养尊处优多年，年纪也大，哪里是仙蕙的对手？顿时被她摁的起不来，嗷嗷乱叫，“你放手，咳咳……”脖子被紧紧掐住，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救、救命……”

庆王是做公公的，怎么好拉扯儿媳？高敦是做大伯的，又如何敢去拉扯弟妹？剩下高宸冷冷看着，不言语，而且纹丝不动。

万次妃憋得脸红脖子粗，拼命挣扎，“咳咳，救……”已经呛咳的说不出话来。

孝和郡主原本在旁边装疯的，愣了一下，见状急忙冲了过来，“你放手！”她学了仙蕙的手段，也要去扯头发，“赶紧放手！”

“啪！”仙蕙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啪啪！”，又是两耳光，“滚开！”

“你敢打我！”孝和郡主长这么大，根本就没有人弹过她一指甲，一根头发丝儿，气急败坏道：“邵仙蕙！你找死是不是？”

“呵呵。”仙蕙笑着松开万次妃，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手看向孝和郡主，“你认得我是邵仙蕙了？不疯了？忘了装了？真是有趣啊。”又补道：“可别再晕倒装死啊。”

孝和郡主这才反应过来。

糟了！自己中了对方的奸计了。

可是现在还想再装疯，已经不可能，她怔住……，茫然的看向鬓发蓬乱的生母，再看看自己，----装疯装死都不行，要怎么办？连连后退，“砰”的一下靠在门框上，然后软绵绵的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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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无赖

庆王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

万次妃、孝和一起装疯试图逃避,偏偏遇到小儿媳泼辣，上前几下,就把她们给揭穿了，而且把她们逼到死角,退无可退。转头看向小儿子,----小儿媳这性子,倒是和他雷厉风行配套,难怪刚才一直护着他的小媳妇,根本就不上前劝阻。

罢了，今儿的事的确是孝和跟万次妃的错，再闹下去,连带自己也要落一个偏袒糊涂的名声,有什么意思？儿媳虽然不要紧,但是御赐的儿媳又不一样,况且孝和是在太过放肆胡闹，竟然连老四的名声也不顾,是该受点教训了。

庆王看得累了,朝外喊了人进来,“来人,先送万次妃回会芳园。”

万次妃惊慌无比，自己被送回了会芳园，那女儿呢？她慌了，“王爷，你要把孝和怎么样？她年幼无知，不懂事，错了可以改。”淌眼抹泪的，哭道：“不论如何，孝和总归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庆王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还能杀了自己的女儿？”转头看向仙蕙，“老四媳妇性子大度宽和，不打算跟孝和计较了。”

反正决定都做了，不如索性把面子做足一点，也算对皇后娘娘那边有个交待。不管过继皇子的事成不成，不管老四今后前途如何，皇后娘娘都是不能得罪的。

不计较？什么意思？万次妃听得一阵茫然。

孝和郡主现在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软坐在地上，哭道：“他们……，要送我去陆家，呜呜呜……，我不去，我不要去陆家……”

送去陆家？万次妃心里一怔，就这样？不对，不对，去了陆家，女儿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啊！女儿和陆涧闹僵了，陆涧不生气，陆涧的父母也要生气啊。婆婆拿捏媳妇的手段多得是，叫儿媳立规矩，站在跟前端茶倒水算是简单的，装个病，让儿媳白天黑夜的伺候，那也是应该的。

邵仙蕙这个阴险歹毒的女人，绵里藏针，偏偏叫人挑不出错！

她不仅四两拨千斤的算计了女儿，而且还支走了陆涧，----女儿都去陆家了，陆涧能不回去吗？陆涧不住在王府，也就杜绝了以后和仙蕙有瓜葛的可能，不知道给她剩了多少烦心事儿。

呸！便宜都给她占了，她还要落一个宽厚大度的贤名！

厉嬷嬷在旁边看着，也是赞叹，没想到四郡王妃反应如此机敏。从她为陆涧伤心难过，自己劝解，然后得了刘婆子的消息，匆匆赶来跟孝和郡主对质争辩，----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她就已经冷静下来，而且还做出了最明智的应对！

不得不说，皇后娘娘没有看走眼，自己也没有跟错主子。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小夫妻俩的关系该怎么缓解？这个可就有些难了。

孝和郡主还在旁边嘤嘤哭泣，“我不去陆家，不去……”

万次妃心疼女儿，可是又想不出法子来解决，只能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女儿，“孝和你是郡主，去了陆家，他们也肯定不敢亏待你的。”

孝和郡主抬头哭道：“胡说！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庆王实在是不想再看闹剧了，朝着万次妃道：“赶紧走，不然连你一块儿罚。”让人强行把万次妃给拖了出去，然后看向高敦，“今儿辛苦你一趟，亲自送孝和去陆家好生安置她。”既然都已经决定了，那就干脆点，免得拖拖拉拉起事端，“去吧。”

高敦应了，当即去找人安排车马。

高宸看在眼里没做声，父亲不放心自己，自己也没打算去送庶妹孝和。若不是她闹出这些糟心事，自己和仙蕙，又怎么会弄得现在这样彼此猜疑？在这之前，沧澜堂里是多么宁静温馨啊。

可是，一辈子蒙在鼓里真的好吗？或许，还不如把脓包捅破了。

高宸望了小娇妻一眼。

心情复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念想。

“孝和。”高敦折身回来，“走吧，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又道：“我已经让人通知了陆涧，让他在门口等着，等下你们一起搬回陆家去，东西回头再送。”

仙蕙没想到，大伯会安排的这么快速周到。

平心而论，除了上辈子高敦带给自己意外的阴影，他这个大伯还是很不错。对周围的人都很温和，对嫡系这一支更是袒护无比。虽说有些稀里糊涂，可是该办事儿的时候也有脑子，知道夜长梦多，赶紧先把陆涧跟孝和郡主送走。

因而上前福了福，“多谢大伯，辛苦你了。”

高敦没有前世的记忆，眼下看着这个美貌的小弟妹，只觉得小丫头一进王府就总是被人欺负，可怜兮兮的。加上以前大郡王妃和邵彤云闹的破事儿，心里一直有愧疚，更不用说今天孝和这一出了，所以只想帮忙弥补一下。

见她道谢，反倒摆了摆手，“不用，这不算什么。”

孝和郡主看在眼里，恨得锥心，----邵仙蕙这个毒妇，不就是凭着一张美貌的脸蛋儿吗？陆涧护着她，高宸护着他，就连高敦这个做大伯的，都想着她！不要脸，这个招蜂引蝶的贱.人！

她心里恨透了仙蕙，眼下又奈何不了对方，焦急之中，把所有的怒气都迁怒到陆涧身上，大声道：“父王！就算我错了，可那陆涧更是有错。”自己不去陆家，说什么也不要去陆家，“陆涧他贪慕庆王府的荣华富贵，故意在邵家看台接近我，然后娶我，这些都是他亲口承认的！”

仙蕙则是顿时揪起心来，孝和郡主这个……，疯子！她没有退路了，却要拉着陆涧一起下水，给她垫脚，简直丧心病狂！

孝和郡主声嘶力竭大哭，“父王！女儿不能和陆涧那种狼心狗肺的人在一起，更不能住进陆家那种火坑，女儿会被他们害死的……”

庆王闻言眉头皱起。

仙蕙紧紧掐住了掌心，不敢出声，也不敢有丝毫表情变化。

高宸冷眼看向她，没反应，----是不担心陆涧？还是不敢担心陆涧？只不过，这些都不必在人前撕扯。

庆王皱眉问道：“陆涧又是怎么回事？”

女儿要责罚，但是也不能不明不白的责罚。

“回父王的话。”高宸回道：“这世上的人谁不贪慕富贵？不说远了，就说我们家养得幕僚们，难道不是冲着王府的权势来的？陆涧有那样的心不奇怪。”

仙蕙听得心情复杂，高宸……，居然会为陆涧求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他是因为相信自己心中清白？还是不愿意让陆涧死了，然后在彼此中间横亘下一根刺儿？不论哪种，高宸都是一个冷静理智的男人，沉稳、有担当，比起哪种小鸡肚肠的男人，甚至为难妻子的男人，真是要强一千倍一万倍。

他这么好，自己就更不能辜负了他。

心里原先的一些打算，不知不觉，另外有了变化。

“依我看，这样也好。”高宸的口才，并不比陆涧差，“陆涧既然是为了王府权势求娶，那么只要有庆王府一天，他就不敢亏待孝和一天，不算是坏事。”

庆王脸色阴沉，但是也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父王。”高敦接话劝道：“依我看，还是老四的话有道理。不管怎么说，孝和都已经跟陆涧成亲，闹开了，王府的脸上不好看啊。”

这是孝和手里最后的一张牌了。

她没想到，不仅两个哥哥一致向着仙蕙，父亲也被说动了。那种陷入深渊无力自拔的绝望，今后烈火焚身的痛苦，铺天盖地的朝着她袭来！她的眼里闪过惊恐，现在是真的几近疯癫，拔下金簪就狠狠扎了过去，“邵仙蕙，你不得好死！”

不等仙蕙躲闪，高宸便一个箭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借着狠狠一掌将其再次击晕，淡淡道：“反正我都已经打过你了，也不多这一次。”

仙蕙吃惊的看着他。

第一时间，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为自己出手了。

高宸对着父亲欠身，“父王，刚才儿子莽撞了。”

“行了，一个个的都不消停！”庆王今天看了半晌的儿女儿媳大戏，也是够了，只觉得心头乱糟糟一片，不耐烦的拂袖出去了。

高敦当即出去找了丫头，喝道：“赶紧的，找个常春藤椅过来抬人出去！”

丫头们赶紧找了椅子，七手八脚，抬着孝和郡主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仙蕙和高宸两个人。

仙蕙凝望着丈夫，尽管自己和陆涧的事让他不舒服，但是刚才有危险，他还是毫不犹豫的护着自己。“四郡王。”顾不上羞赧和没规矩，上前抓住了他的手，“多谢，刚才多谢你了。”

高宸皱眉道：“放手，成何体统？！”

仙蕙今天真是豁出去了，反正泼妇都做了，再做一回无赖也没啥大不了的，干脆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四郡王，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因为想劝又不敢多说，只能像无赖一样缠着他，“我们一起回去。”

只要他不甩开自己，开始妥协，等下的话就好说多了。

因而嬉皮笑脸的，“四郡王，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你放开！”要说高宸是自由习武的利落男子，仙蕙那点小鸡力气，对付万次妃还勉强凑合，拉扯高宸根本就不够看的。可是那细细柔柔的力气，却好似有千钧重一般，甩了几次都没甩开，----想奋力一甩，又怕把她给扔了出去。

最后只能让她耍了一次无赖，就这么缠着，两人一起回了沧澜堂。

厉嬷嬷在后面看着，不由好笑，看来四郡王妃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自己倒是白担心了。也不多说，只领了丫头们都退了下去。

“四郡王，喝茶，润润嗓子。”仙蕙狗腿的很，进了屋子就忙活不休，转身去拿松子、桂花糕等物，笑嘻嘻道：“你饿不饿，吃点东西？”然后伸手去给他解腰带，“换身衣裳，我来服侍你宽衣……”

高宸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皱眉道：“别闹，一边儿坐着。”

仙蕙干脆爬上他的大腿，紧紧抱住他，“我不！”像牛皮糖一样，干脆粘上了，“反正我就是不下来，哪儿也不去。”

高宸气得笑了，“你的脸皮，是比城墙拐弯儿还要厚吗？”

仙蕙有点不好意思，咳了咳，“没那么厚。”

高宸原本有一腔火气和猜疑的，给她缠磨的，反而忍不住着恼了。再也没法保持平日的冷静，少年情真，冲动难抑，忍不住把话问了出来，“你和陆涧，是不是早就已经认识了？”

仙蕙低头，慢吞吞回道：“……是。”

高宸顿时脸色一黑，“原来你一直在哄我？！”继而又觉得心头被揪住，像是被细线缠绕勒紧般生疼，又气又恨推开她，“你走！”

自己怎么那么蠢？！被她骗了，还不敢面对让她平静情绪；被他骗了，还为了不让彼此留下芥蒂，而保全了陆涧；被她骗了，还是和以前一样护她周全；被她骗了，现在还在这儿丢尽脸面，听她亲口承认！

“不是那样的。”仙蕙知道眼下是关键时刻，一个说不清，高宸的雷霆震怒可承受不起啊。因而死死搂着他，急道：“高宸，你听我说！”

这一声高宸，让他的怒火稍微抑制了些许。

黑暗中，只有那个小傻瓜对自己不离不弃，努力呼喊自己，让自己从噩梦之中苏醒过来。她的眼泪，她的担心，她的焦急，这些都是不能作伪的。她心里有自己，这个自己是清楚的。

可是，却不可以有别人！

一个影子也不行。

仙蕙见他情绪稍缓，又喊了一声，“高宸……”然后说道：“我是认识陆涧，不过也就是在邵家，当着母亲和姐姐的面，见过他一次，说过几句话而已。我没告诉你，是怕这种事请说不清，我和他，真的真的没有什么。”

高宸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不多问，直接一句开门见山，“你喜欢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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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暗涌

仙蕙望着高宸,和他相距不过几寸的距离。

阳光下，他俊美冷毅的面庞染上金芒。那修长有如远山的双眉下,是深邃不见底的眼睛，目光清亮透彻,照得人心根本就无处躲藏。更不要提,他周身笼罩的那一层隐隐杀气,说错一句话,只怕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样的男人，好似骄阳一般，骄傲、强大,不容别人对他有任何欺瞒。

他可以保护自己周全妥当,也可以伤了自己。

“不必说了。”高宸推开她。

仙蕙的片刻迟疑,让高宸以为沉默就是她的答案，----他自尊心极强,根本就没有半分耐心等待，当即起身,要把小娇妻给放下去。

“我说,我说。”仙蕙赶紧环住他,不顾姿势难看挂在他的身上,发誓道：“我保证说得全都是真的，若有一个字假话，叫我天打五雷轰……”

高宸打断道：“不必发那些恶誓！你是皇上御赐的郡王妃，清清白白嫁给我，不论如何，我都会给你嫡妻的体面。”他的自我保护，不容许自己收到感情伤害，“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那往后我们就假作夫妻，各不相干！”

仙蕙不免有点上火，这人……，自尊心也太强了吧？冷静呢？理智呢？不等人说完，就讲出这种绝情绝意的话来，真是太伤人心了。

她心口闪过一丝疼痛，“好，很好！”三分真难过，七分演戏，在榻上哭了起来，指着他道：“你走，你走好了。”

“我走？”高宸只觉得热血往脑门子上冲，冷静理智全无，讥讽道：“你不仅没有半分羞愧，居然还敢撵我？！这里是庆王府，不是邵家，我为什么要走？”

他赌气又坐了下来。

心下闪过一丝懊恼，这个这个举动实在太幼稚了。

“那我走。”仙蕙故作气哼哼的，跳脚道：“我回娘家去！”

高宸一把抓住了她，“你闹什么闹？我为了大家的体面，处处把事态给压下去，你还有脸跟我闹？！”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憋屈，“我有哪点对不起你？你居然心里装着别人瞒着我，你对得起我吗？”

“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少放屁！”仙蕙骂完了他，又蹲下来哭，“你冤枉人，不让人说话，说话尽戳人心，也不管人心不心疼……”

“你还知道心疼？还有脸撒泼？”高宸简直没有见过比她更胡搅蛮缠的，心里恨自己怎么还不动手，把这疯子给扔出去？只会嘴上针尖对麦芒，“哦，我倒是忘了，你本来就是一个泼妇！”

“对，我就是泼妇。”仙蕙故意气他，“泼妇配混蛋，谁也别嫌弃谁！”

“你说谁混蛋？”

仙蕙冷哼，“谁问谁就是！”

高宸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来，顿了一下，才缓过来劲儿。

----继而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都心里有别人了，还在这儿跟她吵什么架？无聊不无聊？看不顺眼，赶紧走了便是了，蠢货！还留在这里生气，一定是脑子给她气坏了。

“砰！”一只茶盅遭了秧，粉身碎骨。

“哐当！”一桌子的茶具前仆后继，全都追随茶盅前辈摔了下去，七零八落，躺了一地白花花的碎瓷片，弄得人都没地方下脚。

“噗……”仙蕙没绷住，一声笑了出来。

高宸觉得她脑子不正常了，还敢笑？恶声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啊。”仙蕙笑嘻嘻道：“你吃醋了，不仅吃陆涧的醋，还气得理智全无，留在这儿跟我拌嘴。所以……”她拖长了声调，“说明你心里有我，喜欢我。”

“邵仙蕙！”高宸看着她得意的眼睛，气极反笑，“呵，你还要脸吗？”

“我不要了。”仙蕙上前扑住他，死皮赖脸的，“我知道你憋了一天的气，不把这口恶气给散出来，我都不敢跟你说话。”她语速飞快，生怕真的被高宸给甩下去，躺在瓷片上可不是玩儿的，“我从头到尾的说，好不好？你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行，一炷香的时间。”

“两柱香？”仙蕙又眨了眨眼。

高宸黑着脸，起身就要出门，偏偏又甩不开身上的小东西，“你给我下来！”

仙蕙忙道：“在进王府前，我一共见了陆涧五次！”

高宸闻言一怔，“五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浮了起来，冷笑道：“好啊，果然早就是郎情妾意了。”

“你别胡说。”仙蕙又把他扯了回来，故意卖关子，“先说第一次，其实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高宸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就那次啊。”仙蕙嘟哝道：“在仙芝镇的时候，我不是踩了你脚吗？后来给你做了靴子送过去，然后刚要走，就撞见宋文庭和陆涧上楼。喏，这就是我第一次见他，见是见了，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哦。”

高宸记性很好，况且那件事也不可能忘记。

听她这么一说，火气倒是消了不少。如果那时候他们才认识，想来……，应该不会有多深厚的感情吧？不对，自己的妻子怎么能跟别的男人有感情！他不想再忍受这种煎熬了，问道：“第二次呢？”

“第二次，就是在庆王府的凉亭里面，我迷路那次啊。”

高宸听她没有丝毫隐瞒，又消了消气。

仙蕙继续道：“当时我不是往凉亭里看了一眼吗？你还问我，是不是认识他们，我怎么好意思说在仙芝镇见过他们？所以就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你看，这就是第二次见到陆涧，我也没跟他说过话。”

“第三次呢？”

仙蕙看似莽撞胡闹，其实是用了心计和法子的。

先故意和他吵架，让他发脾气，把最大的那口气给散出来。然后再一点点，一步步抽丝剥茧，给他解释，让他慢慢相信自己的话。

“第三次没啥好说的，是宋文庭和陆涧来我们家，给我姐姐相看。我和姐姐躲在屏风后面，看了一眼，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还有……，第五次。”仙蕙瞅着他道：“就是在邵家看台那次，远远看见陆涧在看台下面晃荡，如此这也算一次的话，那就是第五次。”手指在他胸上乱戳，“还是一样，我没有跟他说话的。”

高宸的怒气，一而再、再而三，一点点消褪下来。

这几次的见面，都是偶遇和很正常的因故相遇，见了，也不可能有任何感情。刚才是被她说五次气住了，还以为她和陆涧早就熟稔，原来都是一些无聊的见面。

等等，怎么少了第四次？

高宸挑眉，看向低下头去的小娇妻，忽然意识到，可就那四次都没有任何瓜葛，就是这一次有点说不清罢。

“第四次……”仙蕙没有隐瞒，以为高宸这种男人自信又自负，与其隐瞒，不如坦白交给他来判断，那么自己至少可以问心无愧，“那时候，娘已经告诉我，说是准备订下陆涧。”

“哦，接着说。”高宸的声音，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之前见过他，觉得他长得不错，人也好，听说做学问也很好。所以想着，能和这样的人订亲也不错。”除了前世，仙蕙全都一五一十说了，“那天因为邵彤云和陆涧订亲的事，他来我们家商议对策。他走的时候外面还飘着雪，挺冷的，他穿得少……”

“然后呢？”

仙蕙知道，要说的是最关键的一句话，因而抬起眼眸，“我就让丫头拿了哥哥的披风，给陆涧披了回去，就这些了。”

高宸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翦水秋瞳，水汪汪的，里面好似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任何波纹。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依她的年纪，对男女情.事的谎言，肯定做不到心如止水，所以应该不假。

他静默了一瞬。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让人给准未婚夫拿一个披风，当着家人和丫头们，算不上的私下幽会传递。再者说了，她性子本来就有些活泼，又淘气，脸皮也厚，这些自己不是不知道。

虽然叫自己有点不痛快，可也并非不可理喻之事。

----但却不能这么饶了她。

刚才还敢戏弄自己，得意洋洋，小丫头胆子不小！

仙蕙扯着他的手，摇了摇，“我全都老老实实交待了，绝无半句虚言！高宸，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生气的样子好吓人。”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弯弯的，模样俏皮又可爱，“拉钩、上吊，一百年……”

高宸却依旧冷着脸，“你说了半天，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冷哼，“刚才我问了，你心仪陆涧吗？回答我。”

“啊？这要怎么回答啊？”仙蕙叫屈，“要我说，肯定是没有。可是，我就这么说你又不会相信。”嘟哝道：“没有，没有！行了吧？”

“不行！”高宸断然道：“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不许撒谎。”

仙蕙没想到他这么难缠，都使尽一切手段了，还是不放过自己。又不敢不看他，让他生疑，努力让自己直视他，小声道：“你……，你这样好吓人。”

那双眼睛深黑幽邃，又冷、又看不到底，好似一道没有尽头的万仞深渊，多看一会儿，整个人都要跌进去，然后再也出不来。

高宸没有半分退让，执着问道：“你心仪陆涧吗？”

“我……”仙蕙觉得自己那点小聪明，在他面前根本不够使，和他对视，就什么心思都转动不起来，吓得说了实话，“有……，有一点点。”

“好。”高宸像是气极了，反而笑道：“好个一点点！”

“不是的，你听我说。”仙蕙急得要哭，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慌张道：“不是你想得那样的，我、我就跟他说了一次话……”又急，又委屈，语无伦次的解释，“陆涧他……，他就好比小时候我爱吃的糖葫芦，以前爱吃的，现在已经不爱吃了。”

“糖葫芦？”高宸的声音更冷了。

“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仙蕙觉得自己要给他逼死了，掉眼泪道：“高宸，我现在只喜欢你的，真的，真的！只喜欢你这种大鱼大肉……”

高宸故意沉声，“哦……，我是大鱼大肉？”

她和陆涧就那么一次递披风的交集，能有多深的感情？喜欢？小丫头不懂事，听说是自己的未婚夫，见人长得俊俏，就以为是可以托付终生，值得一辈子喜欢的人了。

糖葫芦？大鱼大肉？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她不是胆子大吗？虎里虎气的，刚才还敢跟自己厚着脸皮耍赖，这会儿算是吓破了吧？不治治她，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仙蕙软坐在美人榻上哭，抽泣道：“我说错话了，你割了我的舌头吧。”

高宸仍旧板着脸，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这个笨丫头！若是她冷静无比，回答的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可疑，自己是不信的。若是她胆敢有丝毫隐瞒，那自己更不会放过她！可现在，忍不住想问她一句，“就你这笨样儿，还敢在我面前耍小心眼儿？胆儿肥了啊。”

仙蕙是真的给吓着了，也乱了。

高宸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也知道自己冷脸有多吓人，就是那些幕僚们，都得吓得浑身一哆嗦。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以后老实点儿，可没想真的把她吓出毛病，于是清了清嗓子，“真的不喜欢你那糖葫芦了？”

仙蕙原本是垂头丧气默默掉眼泪的，一听这个，赶忙泪汪汪的抬眼，“不喜欢了，不喜欢了！”她连连摇头，泪水都甩了下来，“真的，我发誓！”

高宸强行忍住了笑意，板着脸道：“那我暂且信你，不过呢，还要再看看你以后的表现，才能确信。”

啊？自己还有机会改正？仙蕙喜不自禁，忙道：“可以，可以！以后我一定好好的表现。”然后举手要发誓，“我邵仙蕙……”

“行了。”高宸不想她说那些恶毒誓言，打断道：“我不信这个。”然后冷哼，“你赶紧去洗把脸，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还敢说自己是大鱼大肉，呵呵，小丫头胃口倒是不错啊。

“好，我去！”仙蕙赶忙跳下床去。

“不稳重。”

“啊……”仙蕙又端正身姿，像个大家闺秀一样走了过去，轻手轻脚的，就连拧帕子都没敢弄出太大声响，斯斯文文的洗了个脸。

她没看见，背后的高宸眼里是掩不住的笑意。

“四郡王？”门外，是厉嬷嬷试探的声音，“该摆午饭了。”

仙蕙急忙跑了过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连连摆手。

高宸扫了一眼，心下好气又好笑。然后掸了掸身上袍子，刚才被那小东西揉得皱巴巴的，出了门，在椅子里坐了下来，“摆罢。”

厉嬷嬷瞅了一眼，吃不准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刚才明明听见里面砸东西，眼下四郡王妃又没出来，难道是两人吵翻了，所以气得不出来了？只是不敢多问，更不敢这会儿触霉头，赶紧让丫头摆饭。

等到饭菜上桌，高宸又道：“都下去。”

他没说为啥，也没人敢问他为啥，全都退出去了。

小半个时辰过后，厉嬷嬷领着人进来收拾碗筷，发现饭桌上是两人用饭的痕迹，方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还在一桌子上吃饭。这么看来，估计是四郡王妃在里面哭了，刚才不好意思出来。

四郡王既然肯她掩饰，那么就算有点问题也不会太大。

厉嬷嬷想了想，不能让两人一直沉浸在吵架的气氛，得找事儿打岔。正琢磨找点什么事，能让小两口一致对外、齐心合力，外面就来了丫头，传话道：“邵老爷来了。”

邵元亨？厉嬷嬷一琢磨，哦，荣氏还扣留在沧澜堂呢。

正好，因而当即进去回禀了。然后等里面传话让进，便去领了邵元亨，让他停在珠帘前面，回道：“邵老爷到了。”

邵元亨神色紧张无比。

他能不紧张吗？一大早的，先是荣氏被庆王府的人叫走，然后是珊瑚也被叫走，自个儿在家等了大半天，都不见人回来。眼下来了，女儿女婿又不让见面，那不用猜，肯定就没什么好事儿！

珠帘后，传出高宸清冷的声音，“进来说话。”

邵元亨如蒙大赦，赶忙低着头进去，作揖道：“见过四郡王、四郡王妃。”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高宸一身煞气，女儿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至于客套过后，给自己赐坐的体面更是没有，不由更紧张了。

“爹……”仙蕙不情不愿喊了一声，禾眉微蹙。

高宸喊了厉嬷嬷进来，“荣氏的事，你来说。”

邵元亨脸色不安的等候。

厉嬷嬷口齿清晰、条理情绪，不过三言两语，便把荣氏从珊瑚手里支出银两，然后收买了人，在各大茶楼造谣仙蕙害了邵彤云，前因后果全都说明白了。

邵元亨吓得张大了嘴，再没想到，荣氏会发疯到如此地步？！眼下邵家可是全靠二女儿，得罪了她，再得罪了高宸，能有好果子吃吗？忍不住跳脚，“这个疯妇，我绝对饶不了她！”

“行了。”仙蕙神色厌烦无比，“爹，每次荣氏做了恶事，你都这么骂几句，有什么用？你不烦，我还听烦了呢。”

高宸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然后道：“荣太太你可以带走，但是……，得去官府给她过一趟明路。”

仙蕙闻言一怔。

去官府过一趟明路？那岂不是？！是啊，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呢？一直想着不能杀了荣氏，怕让母亲背上恶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还是高宸他心思敏捷啊。

不过……，他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吗？又帮自己。

高宸没有小娇妻那么多心思，眼下当着外人，不是两人怄闲气的时候。朝着邵元亨看了一眼，双目微眯，“怎么？你不同意？还是我的要求过分了？”

“不，不不！”邵元亨哪敢得罪这位冷面女婿，就是大郡王，都没女婿吓人，再想起荣氏的所作所为，也的确不能再护着她了。心思飞快，当即连连点头，“我这就带荣氏去一趟官府，这就去！”

“走罢。”厉嬷嬷招呼，领着邵元亨出去了。

到了偏厅，荣氏被丫头领了出来。

她一大早被王府的人传来，又被揭穿阴谋，加上等了一上午的惊慌恐惧，早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正在心悸之际，忽地见丈夫过来领自己回去，不由喜出望外。看来丈夫还是心疼自己的，肯定求情了。

哼，邵仙蕙还是不敢把自己怎样。

这么想着，瞅着丈夫难看的脸色也不那么怕了。自己陷害仙蕙的事情揭穿，他肯定是要生气的，回去好好的哄一哄他，做做小伏低也就是了。

然而马车走着走着，荣氏听着动静却不太对劲，怎么听见王三娘豆腐的叫卖声？她掀开一条缝儿，看了看路，回头道：“老爷，我们这是去哪儿啊？不是回家吗？怎么越绕越远了。”

邵元亨黑着一张脸，不说话，然后马车到了官府门口，当即跳下车。不管荣氏叫唤和询问，径直进去，半晌以后才捏着一张纸出来。

荣氏觉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又不好在大街上大吵大闹。

等着回了西院，进了屋，方才问道：“老爷，你刚才跑去衙门里做什么？”

“做什么？！”邵元亨将一纸文书摔在她面前，“纳你为妾！”

“妾？什么妾？”荣氏隐隐有了猜疑，但是不信，赶紧捡起地上的文书细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商户邵元亨，因为战乱，先娶原配嫡妻沈氏，后以为沈氏亡故又娶荣氏。今两房妻室都仍健在，按照礼法，沈氏为妻，荣氏只能为妾，特请官府出示文书以正妻妾之名。

空气里，是一触即发的火药气氛。

荣氏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然后怔了怔，忽地爆炸似的跳了起来，尖叫道：“邵元亨！你让我做妾，做妾？！我跟了你十几年，现在居然让我做一个妾室？！我、我……”

她大口大口的艰难喘气，喘不过来，然后一头栽到在地上。

消息传到东院，沈氏先是吃惊，顾不上听说荣氏做了妾室应有的欢喜，而是当即叫了一个妈妈，“去王府，打听打听，仙蕙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早起王府传西院的人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而今邵元亨又让荣氏做妾，不消说，必定是荣氏做了对不起仙蕙的事！

沈氏催促道：“快去，快去啊。”

******

江都，某一处幽静别致的庭院里。

燕王世子正在听下人回禀，“今儿出了两件大事。头一件，庆王府的孝和郡主和陆涧搬回陆家住了；第二件，邵家原先的荣太太，重新去官府用文书定了名分，居于沈氏之下，为妾，下人都唤她荣姨娘了。”

“哐当！”旁边一个倒茶的年轻美妾，面色惊骇，竟然失手落了茶杯。

“下去。”燕王世子撵了下人，然后用脚尖勾起那个侍妾的下巴，“呵呵，刚才吓着你了？乖乖，你的亲娘现在是姨娘了。”

邵彤云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仙蕙！一定都是仙蕙在捣鬼！”

“哦。”燕王世子慵懒的躺在椅子上，“这么说来，你那个妹妹不仅长得貌美，还很是有些手段啊。”要知道，高宸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邵仙蕙能够借着高宸的势，压制娘家人，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了。

“世子。”邵彤云赶紧跪下，急道：“求世子，替妾身做主。”

“你又胡说了。”燕王世子伸出一根手指，摆摆手，“我是来江都做客的，等着参加完了庆王的寿诞，怎么能去跟庆王府过不去呢？”他笑了笑，“你发什么愁啊？好好的跟在我身边，吃香的、喝辣的，日子也挺美不是。”

邵彤云的身上仍然在抖，咬了唇，眼中恨意四下迸射。

“你就那么恨你妹妹？”燕王世子勾起嘴角，扯着她的领口，看着那一片白皙细腻的春.光，然后把手放了进去，“只要服侍好了我，心情一好，没准儿就会替你出了那口恶气。”

现如今，自己还有用得上庆王府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翻脸。不过空头许诺，哄哄女人玩儿，也不费劲，不过是费一点口水而已。

邵彤云却是眼睛一亮，看到了希望，连连点头，“只要世子能为妾身除掉仙蕙，除掉东院的人！彤云什么都愿意为世子做。”

燕王世子将她用力一扯，跪在自己面前，“来罢。”

邵彤云怔怔的看着他，片刻后，才领悟对方是什么意思。她恶心得想要吐，但最后还是忍住了，飘飘忽忽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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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燕王

次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孝和郡主已经搬去了陆家，做为儿媳，自然是要跟婆家的人团圆,而不是庆王府了。按照仙蕙的要求,她身边一个丫头、婆子也不准带,虽然万次妃找庆王求了情,但是没有任何改变。

这是庆王给高宸和仙蕙一个面子，同时也是给他面子。

做为上位者,岂能朝令夕改？颜面何存？因而孝和郡主就光杆去了陆家，然后陆涧给她买了两个丫头,一个妈妈。这配置比起她在王府差得远,不过陆家就这条件，她又是犯错受罚的,也只能认了。

陆涧还有一对哥嫂,两个侄儿，一个妹妹，加上陆父、陆母,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围了一桌子。对于陆家的人来说,当然希望陆涧在家，因而都是欢欢喜喜的。可是对于孝和郡主来说，陌生的环境和婆家人，冷漠的丈夫，以及被仙蕙算计的惨败，就算是吃神仙肉也高兴不起来。

好在她还算沉得住气，虽然没有笑脸，但是也不会在陆家自找没趣儿。

门外月色朗朗、圆月如轮，屋里气氛热闹。

陆母给两个孙子各拿一块月饼，“虽然好吃，但也不许多吃，免得积食了。”又欢喜的招呼儿女们，“都多吃点，多吃点。”看向孝和郡主赔笑，“粗茶淡饭，只怕郡主吃着不习惯了。”

孝和郡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陆涧看得心头火起，这是儿媳回答婆婆的态度吗？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当她是高高在上的江都娘娘？可惜今儿不是发作的时候，暂且忍了忍，转头和母亲说起闲篇，“如今家里买了丫头，以后爹娘也可以享享清福了。”

陆母笑呵呵道：“是啊，都是沾了你们的光。”

陆父招呼道：“吃菜，别等凉了。”

陆涧的哥嫂都瞧出气氛不对，一面孝敬父母，一面招呼孩子，没敢和那冷冰冰的郡主搭腔，而陆涧的妹妹则低了头。

一顿团圆饭，陆家的人吃得颇为不不自在。

等到筵席散了，陆母单独留下儿子问道：“好好儿的，怎么想着搬出来了？”

陆涧怎么敢提仙蕙的事？只淡淡道：“哪有媳妇一直住在娘家的道理？郡主刚刚嫁人那会儿舍不得娘家，和我相处了一段日子，现今想开了。”

陆母侧首，看了看陆父，明显不能相信儿子的说辞。

“那我就说实话罢。”陆涧先头的话是故意的，后面这个谎言才更逼真，“王妃和万次妃拌了几句嘴，所以孝和……”咳了咳，“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别打听了。”

陆母不免信以为真，以为是王府的争斗引起的，连忙道：“好好，我们不问了。”

陆父也道：“放心，我和你娘知道轻重的。”

“嗯，那我先回去了。”陆涧对着父母撒谎很不自在，起身告辞，回去以后根本没找卧房孝和郡主，而是去了隔壁屋。他翻了翻书，又看不进去，----高宸那么聪明的人，自己的话，肯定瞒不住他的。

那么，她会不会受到牵连？不由一阵心烦意乱。

******

仙蕙现在成了小跟班儿，每天高宸回来，就端茶倒水忙前忙后，积极的在夫君面前挣表现，以求将功赎过。又忙着给他量尺寸，做衣服，要不是今儿中秋耽搁，都已经赶出半件衣裳了。

然后记得高宸说她不稳重，尽量淑女一些，说话细声细气的，“四郡王，这会儿安寝吗？还是再歇一会儿？”

“嗯。”高宸板着脸，忍着笑，由得她围着自己打转儿。

仙蕙低着头，给他解腰带，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脖颈，有着优美的曲线。

高宸心下有点好笑。

说她笨吧，那天对付万次妃跟孝和的时候，换做一般的姑娘肯定无计可施，无法揭穿孝和的那点狡猾心思。可她有勇有谋、干脆利落，撒泼耍赖的事样样做得出，逼得孝和无路可退！

可是说她聪明吧，在自己面前又是一个小迷糊。

她就不想想，自己要是真的怀疑她和陆涧，真的生气上火，哪里会有耐心看她什么表现？早就扔到一旁不管，搬书房去了。

高宸伸手，拔了她头上的九转玲珑金簪，青丝如云倾泻，摸在手里是绸缎一般的光滑，又好似行云流水。手再往下滑，落在那片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柔柔的、软软的，不由想起她在床.上的娇软呻.吟，血流速度似乎都变快了。

仙蕙正在脑子没转过弯儿，自认为的改造期间，忽然发觉丈夫有那方面的意思。不仅没有拒绝，反而一把紧紧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一幅“不要因为我是娇花就怜惜我”的英勇态度。

高宸反而不急了，而是逗她，沉脸道：“你抱着我做什么？还不赶紧睡觉。”

啊？自己误解了？仙蕙抬头，一脸茫然无辜的表情。

继而不免羞愤交加，咬了咬唇，红着脸，飞快的爬上.床钻进被窝，然后就像毛毛虫一样裹了起来。太……，太丢脸了啊！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也不见得就想要那个啥啊？这种事，怎么能女方主动呢？羞死人了。

可是，片刻后，却有一只男人的手摸了进来……

第二天早起，仙蕙在床上恨恨咬牙，乱捶道：“骗子！混蛋！”这两天他故意板着脸吓唬自己，害得自己战战兢兢的，原来他是在逗自己玩！要不是他事后心满意足了，说漏嘴，撑不住笑了，自己还一直提心吊胆呢。

他还说什么，“你不是喜欢大鱼大肉吗？管饱。”

呸！自己只是和陆涧说了一次话，而且还是当着人的，又不是私会，干嘛要对他愧疚无比啊？都是被他吓着了。

“还生气？”高宸好笑的走过来，“再不起来，给母亲请安可就要迟了。”

仙蕙翻身爬起来，气鼓鼓的，“你少威胁我！”

“当心冻着。”高宸把她摁了回去，小娇妻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只被人踩到尾巴的炸毛猫，可笑又可爱。要不是怕耽误了请安时间，真想再逗逗她，转身喊了玉籽进来，“服侍四郡王妃梳洗。”

仙蕙闹归闹，到底不敢耽搁，只得乖乖梳洗跟着一起出去。

到了松月犀照堂，孝和郡主不在了，今儿不是逢十的日子，万次妃和吕夫人也不在，二郡王妃平时基本不出来，所以人并不多。三郡王妃是硬着头皮过来的，浑身别扭，一直低着脑袋。小姑子闹了那么大的一出风波，嫡系这边，肯定是恨都恨死了，能给自己好脸色看吗？估计唯一不讨厌自己的，就剩下大嫂了。

大郡王妃穿了大红如意金线纹的妆花褙子，头上珠翠环绕，颇为喜庆，眉目间还有几分容光焕发。倒不是为了故意刺激仙蕙，而是有事，说了几句家常闲篇，便问到正事上头，“母亲，今年父王的寿诞还是按去年的办吗？”

庆王妃颔首，“就按去年办，等明年五十大寿再热闹操办一场。”

“是。”大郡王妃应了，一面说着闲篇，一面打量着高宸和仙蕙。

老四穿着雨过天晴色的直裰，长身玉立、俊朗挺拔，这倒是没什么可看，小叔子是江都出了名的美男子。只不过，他的视线一直都在仙蕙身上，而且眼底含着笑意，并没有丝毫不悦。

怎么回事？孝和闹得那么厉害，竟然一丝一毫都影响不了他？陆涧的事，他就一丁点儿都不吃醋？忍不住多看了仙蕙几眼。

她嫁进王府不久，倒是颇有几分郡王妃的气度了。

今儿打扮特别，上面是赭石色的小袄儿，这么深，一般就是庆王妃都不会穿的，以免显得老气。偏她别出心裁，在上面稀稀疏疏绣了好些粉色梅花，再搭配一袭粉盈盈的双层细绢烟笼裙。

不仅不老气，还说不出的相得益彰。

加上她年轻稚嫩，面如莹月、明眸皓齿，再配上一双水波潋滟的明眸，衬得她好似一支带了露珠的粉色梅花，娇嫩柔媚动人。

呸！肯定是用美色迷惑了小叔子。

“好了，都散了罢。”庆王妃说得差不多了，最近事多，心情也不好，实在没有耐心闲磕牙，只想清静清静。等儿子儿媳们都散去，回了屋，与周嬷嬷说道：“昨儿老四还板着脸，今儿好像又好了。”

周嬷嬷笑道：“小夫妻嘛，便是有点别扭，转眼就一样好的蜜里调油了。”

“哎，这样才好。”庆王妃叹气道：“孝和简直……”难听话咽了下去，“我就怕老四性子要强，受不了，回头就跟小媳妇怄气上了。今儿瞧着，老四眼里的笑容掩都掩不住，仙蕙又羞又恼的。”忍不住哧了一笑，“到底是年轻人，床头吵架床尾和。”

周嬷嬷见气氛好，又奉承，“王妃别担心，我看四郡王妃是个聪明伶俐的。就说孝和郡主装疯那事儿，换个人，谁敢上去扇耳光诈她啊？若是让孝和借着疯病留在王府，只怕十年八年都养不好，最后只能吃个闷亏了。”

“是啊。”庆王妃对庶女厌恶到了极点，冷声道：“她不就是仗着王爷偏心，所以才如此大胆妄为吗？好在仙蕙也不是吃素的，闹完以后，不说打，也不说骂，把规矩搬出来压得孝和死死的，叫人挑不出错。”

当时那种情况，就算自己在场也做不到更好了。

庆王妃私下唠叨了一番，再想着庶女搬走，万次妃气得病倒，小儿子和小儿媳又已经和好如初，心里舒服痛快多了。

之后是一段平静如水的日子，直到庆王寿诞。

庆王不仅是一方诸侯，在江都，更像是一方君王。说得夸张点，江都的官员可以不听皇帝的，但却不能不听庆王的。毕竟这是庆王一支的天下，传到这一代庆王，都已经历经百年第三代了。

加上又是寿诞，比起给高宸办庆功宴时还要热闹。

今儿这种特殊的日子，孝和郡主跟陆涧都回来拜寿。毕竟孝和跟仙蕙闹得凶，仅仅局限少数人知道，对于王府的下人和外人，都不清楚内情。在外人看来，孝和郡主在娘家赖了一段时间，按照规矩，所以才回了婆家。

而不知情的人中，万宝儿就是一个，她跟孝和郡主是表姐妹自然亲近，凑在一起说体己话。因问道：“好好儿的，你怎么忽然想着又回陆家去了？住在王府多好啊。”

孝和郡主淡声道：“嫁了人，自然是要住在婆家的。”

万宝儿被噎了一下。

心道，鬼才信你呢？你要这么通情达理，早干什么去了？谁知道是不是得罪了庆王妃，所以才被撵出去的？只是不敢多问罢了。

孝和郡主早就冷静下来，还是从前那样，端庄矜贵的郡主娘娘模样。

心下后悔无比，都怪自己，当初太小看丈夫了。原本十拿九稳的事，居然让他像泥鳅一样逃掉。还有也太小看仙蕙，那就是一个市井泼妇，什么都做得出！只要一想到她扇自己那三个耳光，就恨得咬牙，恨不得把她给撕碎了。

孝和郡主抬眼看了看，仇人近在咫尺！

仙蕙当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根本就不躲闪，而是抬眸看了回去，还对着孝和郡主微微一笑，----你做了亏心事，难道我还怕你啊？看就看，谁没长眼睛呢。

她们俩人暗地里交锋，别人说话或许没留意，万宝儿却是看在眼里的，顿时心下了悟。哦……，原来表姐是被四郡王妃逼出去的啊。

四郡王妃这么厉害？根本不像一般的嫂嫂，都让着小姑子，居然还把小姑子给撵出了娘家！自己倒是看走了眼，以为她一个商户人家的姑娘，就算狗屎运，被皇上赐婚进了王府，也是没见识没底气的。

却不想，竟然能把一向绵里藏针的表姐给逼走。

天哪！自己上次还为表姐得罪了她，那她……，该不会也恨上自己了吧？万宝儿琢磨了一圈儿，仙蕙不好惹，背后肯定少不了高宸撑腰，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受宠，在王府站稳了脚跟啊。

越想越是担心，因为正好坐在仙蕙旁边，便琢磨着，等下是不是找个机会，说几句好听的话？不说解了冤仇，至少不要闹得太僵啊。

很快，丫头们上菜来了。

万宝儿抓住了一个机会，笑着朝仙蕙问道：“四郡王妃，这道菜是什么呀？看着像是鸭子，又像是乳鸽，倒是有些瞅不准。”

仙蕙看了她一眼，上次胡说八道自己害了邵彤云，当着人没扇她一耳光，就已经是自己涵养好了。现在她还来找自己说话？以为她说的话是金子做的，说几句，自己就能消气了？无聊不无聊啊。

正想着要怎么打发她，忽地匆匆忙忙跑来一个婆子，到庆王妃身边低语了几句，然后旧件庆王妃脸色一变，显然出了不小的事儿。不过庆王妃好歹做了多年王府主母，沉得住气，很快又缓和神色，招呼众人，“来，今儿大家热闹热闹。”

宴席上，大家都是惶惶不安，还得强颜欢笑跟着一起热闹。

----庆王的寿诞不能不欢而散。

被这么一打岔，万宝儿的那点小心思忘了，没再纠缠仙蕙。

仙蕙也提起心弦，耐着性子吃饭、看戏，好容易熬到席散回去，等高宸，却半天都等不回来。玉籽去打听了消息，进屋低声道：“筵席一结束，几位郡王和幕僚都去了清风水榭，王爷正和他们说话，怕是有大事。”

厉嬷嬷沉稳一点，说道：“等等，四郡王忙完就回来了。”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天黑，高宸才回来，脸色沉沉的很不好看，眼里没了前两天调侃仙蕙的笑容，而是宝剑待鞘的凌厉杀气。

仙蕙陪着他吃了晚饭，想问，又犹豫还是等等再问，免得打乱他的思绪。

高宸却撵了人，开口道：“燕王过世了。”

“啊？！”仙蕙轻呼，震惊过后，继而想到还在江都的燕王世子，“那……，燕王世子岂不是就……？要成为下一任燕王了。”

“砰！”高宸一拳砸在桌子上，目光恨恨。

这是生什么气？仙蕙飞快的琢磨了下，忽地灵窍一通，顿时骇然变了脸色！

燕王世子借着给庆王贺寿的名义，来了江都，然后燕王死了，他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也就是下一任燕王。那么庆王就得保护好这个继承人，而且都是王，还得以平等级客气对待。

也就是说，燕王世子不仅逃脱了在燕王封底继位的各种麻烦，还变相的胁迫庆王不得不保护他，----否则燕王世子在江都出了事，麻烦可就都是庆王的了。

这么一想，只怕他来江都拜寿就是早有图谋。

仙蕙小小声问道：“你们……，商议的怎么样了？燕王世子又是如何打算？”

高宸挑眉看她，怒气中，看到小娇妻的聪慧明敏，自己还没又开口，她就很快都想清楚了。想到这儿，不知不觉消散了一丝怒火。外人难缠不可怕，只要庆王府本身无懈可击就行，自己娶妻，算是娶对了人。

他静了静，说道：“燕王世子借口江都离京城更近，决定在江都等候朝廷圣旨。”然后一声冷笑，“晋封圣旨一到，他就可以用燕王的身份回到封地。到时候，他那些兄弟再闹幺蛾子，就是反抗燕王，反抗朝廷，直接格杀勿论！”

仙蕙点了点头，“真是好一招借力使力啊。”

高宸脸色黑成了一块锅底，“他在封地混得艰难，担心继位不顺利，就把江都庆王府当做保护，便宜都让他占了，得罪人的却是我们庆王府！”

燕王世子顺利继位，又受庆王府保护，他的另外几个兄弟焉能不怨恨？只怕少不了一些鸡零狗碎的麻烦，还是自找的。

“这事儿太巧了。”仙蕙忽地疑惑，“他一来，燕王就死了。”

高宸当然知道这点可疑，但却无奈，“纵然怀疑，再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之前，他都是名正言顺的燕王继承人，就算朝廷也得按照规矩行事。等到燕王世子继承了王位，他手上有了实权，今后再想查老燕王去世的事，只怕就更难了。”

仙蕙问道：“那皇上就不管吗？”

“你不懂。”高宸摇摇头，“藩王一直是朝廷的心头大患，皇上……”逾越的话没有说出来，委婉道：“对于朝廷来说，不管燕王的哪个儿子继位，都一样。”

仙蕙明白了。

意思是，皇上根本就不在乎藩王的哪个儿子继位，还正盼着藩王们内斗不休呢。

----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的确是很棘手叫庆王府头疼了。

高宸眉头紧皱散不开，转头看了看还不知情的小娇妻，等后面的事出来，只怕彼此又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

“世子妙计……”邵彤云娇媚的恭维，忽地察觉不对，“妾身高兴的糊涂了。又忙改口，“是王爷，王爷妙计啊。”

燕王世子心情好得很，摆摆手，“不急，等皇上的圣旨下来。”

“反正屋里也没别人。”邵彤云撒娇道：“世子，妾身这次要跟着你一起回封地，你可不能丢下妾身啊。”

只有离开江都，自己才有一条活路。

谁知道燕王世子却道：“不急，跟着本王先去一趟京城再说。”手不安分的在邵彤云身上乱摸，又捏她下巴，把手指放进去轻搅，勾出银丝，“去了京城，正好找皇上要点兵马送我回去，两全其美。”

不然就算有庆王府的保护离开江都，到了封地，只怕也难逃兄弟们的追杀。

“去京城？”邵彤云诧异不解，“总得有个缘由吧。”

燕王世子笑了笑，“每隔三年，皇上都有两件大事。一是春天挑选秀女，二是秋天藩王觐见。等圣旨下来，本王就好好的去看看庆王，向他道个谢。”到时候彼此都是王，自己不用行礼，看见高敦、高宸那几个郡王，还能受一礼，何等痛快？越发笑得嘴都合不拢，“然后一起顺路结伴进京觐见，正好做个伴儿。”

不仅如此，京城有关皇储的事也该趁机亲自去活动了。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最后的事态却有所出入。

庆王忽然生病了，大郡王留下来照顾生病的父亲，这次庆王府进京觐见的任务，最后落在高宸身上。得知这个消息，仙蕙不免又吃惊又难舍难分，怎么闹来闹去，竟然闹得是高宸去京城一趟啊。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的。”高宸尽力安抚小娇妻的情绪，然后解释，“如今的燕王太过嚣张轻狂，再让父王跟他一路进京，免不了要受闲气，若是把他老人家气出病来就罪过了。所以，我们商议了下，还是让我进京比较合适。”

其实还有一点没说，怕她担心。

新燕王继位的过程里面水太深，他的兄弟们怀恨在心，只怕路上会有危险，总不能让老父以身犯险。而大哥不仅是庆王府的继承人，本身也不会功夫，让他上路同样是要担风险的，所以只能是自己进京。

但是这些话却不能告诉仙蕙，不然她该更不安心了。

仙蕙暂时没有想到那么深，还在满腔离别愁绪里，拉着高宸的衣袖，“那……，那你也可以带我一起去啊。”

“胡说。”高宸沉色道：“你当是玩儿啊？好好呆在王府里，别让我操心。”

仙蕙也知道自己只能说说而已，无可奈何，接下来的日子都是闷闷不乐。

哪知道，事情竟然一波三折！

到了藩王觐见临出发的头一天，镇国公府派人来了，说是，“我们夫人很是想念四郡王妃，听闻此次进京觐见的人是四郡王，便特意让我们过来帮衬，接了四郡王妃一起上路进京。”

高宸顿时就变了脸色，目光一寒，但是很快低眸遮掩过去。

“四郡王妃。”来人笑眯眯的，说道：“皇后娘娘和镇国夫人还带了一些礼物，要赏给你，让人放在哪儿？”见两人愣住，干脆看向厉嬷嬷，“你带我们去。”

竟然不等高宸和仙蕙答复，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带着东西走了。

仙蕙立在旁边，一时回不了神。

虽说自己很想很高宸在一起，时刻不分开。但是皇后娘娘的人突然到来，又让自己进京，只怕京城里的局势颇为紧张，----吴皇后明显是怕燕王占了便宜，不仅要高宸进京，也要自己这个义女的纽带进京，然后有所挟制！

这可不是自己希望的进京方式。

难道皇帝病重了？可是前世，自己死的时候皇帝都没驾崩啊。

不过也难说，就算皇帝还能活几年，也保不齐之前会生几场大病之类。况且就算皇帝不生病，燕王进京了，又是现成的藩王，吴皇后也同样会紧张的。万一皇帝被燕王哄得高兴，立个太子，那吴皇后一派的期望可就全泡汤了。

所以不论如何，吴皇后都是希望高宸进京的，就算庆王府不是这么决定，只怕也会逼得他们改了决定。让高宸进京，和新任燕王一较高低。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郡王。”仙蕙追了进去，小声问道：“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高宸过了那一瞬愤怒，很快冷静，在小娇妻出神的片刻，已经有了决定。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平复心绪，然后淡淡道：“不能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好意。”

情势既然已经到了这不田地，仙蕙不去，也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得罪吴皇后。

自己和燕王的争斗，根本不是说一句，“我不和你争皇储之位。”就能平息的，两个人都处在风口浪尖，不得不争！况且以燕王的那种阴毒性子，若是他成了太子，然后继位，是绝对不会对庆王府报恩的，只怕还要找麻烦。

----成王败寇，殊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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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吃亏？

藩王觐见，三年一度的盛大之事。

今年江都算是热闹了，不仅有高宸代表庆王前往京城,还有刚刚晋封的新燕王。这种阵仗，不管放在哪个藩王的封地,都是史无前例的。

眼下九月里，天气已经微微寒冷。

豪华宽大的马车里,锦绣铺就，软垫堆叠，熏着火盆暖融融的。

仙蕙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碎花小袄，斜斜躺在一旁,有几分小儿女的娇憨之态，柳眉微蹙道：“咱们这一路都要跟燕王同时同住,真是讨厌。”想起那次假扮小厮时,燕王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就觉得不舒服。

高宸脸色淡淡，“不用管他。”

“嗯，我知道。”仙蕙一向性格乐观,继而又笑了,“不过能跟你一起出来,也是蛮不错的。”不免说起春天选秀的事，“那会儿你冷冰冰的，我好怕你，可没想到还有机会，和你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呢。”

“现在你就不怕了？”高宸失笑，伸手在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仙蕙捂头，“别敲了，再敲就敲傻了。”

“本来就不聪明。”

“……”

一路上两人说话打发时间，也是缓解心情。

到了第一处驿站的时候，燕王的马车先停下，他现在身份比高宸要尊贵，所以队伍走在前面。后面是庆王府的队伍，仙蕙带了淡紫色的绡纱帷帽，搭着高宸的手，也跟着一起下了马车。路过燕王世子马车的时候，忽然闻见一抹淡淡的熟悉香气，很淡，像是某个女子在车里留下的。

这个味道？怎地，好像有点过往记忆一样。

等进了准备好的客房，关上门，仙蕙忍不住问道：“燕王这次上京，马车里还带了女眷吗？刚才我闻到有脂粉味道。”

“他？”高宸一脸鄙夷，“到江都只在驿站住了一天，然后便买了宅子，听说整天都是眠花卧柳的，哪里闲得住？有女子也不奇怪，想是侍妾。”

“这样啊。”仙蕙点了点头，一看那燕王就不是个好东西。

在洁身自好这一点上，高宸真是不错。他这个人不好亲近，也不受外因诱惑，所以不仅屋里没有通房丫头，像林岫烟那种捣鬼的也不成事。

至于好男风，呸！都是外面的人胡说八道，就他……，哼哼，那坏劲儿，自己可没看出哪里好男风，以前都是被他的冰山脸给骗了。

算了，反正都是自己赚到。

“又发呆？”高宸已经习惯小娇妻，在无人时的迷糊状态，“你在屋里呆着，我去应酬燕王几句就回来。”

“好。”仙蕙一个人发呆，努力想，那脂粉味道在哪里闻过？可惜没有想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次路过燕王的马车，都会闻到了那股特殊的香气，淡淡的、颇为特别，好像是……，脑海中隐隐有什么片段晃过，却不清晰。

这个迷惑，一路存在她的心底。

“有事？”高宸自己端了热茶在喝，越往北上，空气越干燥，喝了大半碗才放下，“看你最近心事重重的。”以为她是担心燕王，“不用理会那人。到了京城，你去镇国公府住下，等我忙完，就接你一起回江都。”

仙蕙蹙眉道：“我总觉得，燕王马车上的香气在哪儿闻过。”

高宸对女人的琐碎不太在意，漫不经心道：“脂粉还不都是差不多的？许是和你用的脂粉重了。”他心里装着的，是这次进京觐见的大事，需要随时保持精神，因而早早的上了床。

仙蕙也爬上去睡。

片刻后，似梦非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往前一走，却又是邵家后花园的景致。看到一个身穿烟霞色的春衫少女，正坐在花树下，朝自己招手，“仙蕙你过来瞧瞧，这粉是桂香坊新出的，说是添了极珍贵的天叶葵，味道特别吧。”

邵彤云？仙蕙顿时大怒，“你怎么在这儿？！”继而又是心头一惊，邵彤不是已经被火烧死了吗？不，不对，她去了静水庵，后来跑了。

好哇，可算是抓住她了。

“你跑不掉的！”仙蕙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狠狠闪了她一耳光，“你三番五次的陷害我，今儿抓住你，我绝对饶不了你！”

邵彤云尖叫，“救命！”

刹那间，梦境中的画面旋转崩塌掉了。

仙蕙猛地醒来，大口喘气，自己怎么梦见邵彤云了？天大地大，也不知道她跑去了哪儿，只怕再也找不到了。

高宸睡觉很轻，也醒了，翻身问道：“怎么起来了？”

“做了一个噩梦。”仙蕙嘟哝着，不自禁的往他身边靠了靠，顿时感觉安心踏实，然后抱怨，“真讨厌，居然梦见邵彤云了！”等等，那一段画面，好像是……，自己前世记忆中的一个片段！

仔细想想，没错，的确前世真实发生过得事！那香气是邵彤云喜欢用的。

因为贵，除了邵家这种有钱的，或者庆王府，一般的姑娘都用不起。邵彤云是那种看似淡泊，实则爱显摆的性子，所以经常用，好在人前显示她的与众不同。

高宸见她瞪大眼睛，发呆了好久，“仙蕙，怎么还在发愣？”仔细打量了下，那双明眸里面仍有惊恐之色，安抚道：“别怕，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不是梦！”仙蕙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急忙说道：“我想起来了，那是以前在家的一件小事。”不敢说前世，稍稍改动了一下，“那香气，是邵彤云喜欢用的！”

高宸本来准备哄她几句就睡的，闻言眉头一挑，“当真？！”他皱眉道：“你的意思，那马车里面的女子可能是邵彤云？”

之前得知邵彤云从静水庵逃走以后，曾经四下派人搜查，但是一直都没有音讯。毕竟大海捞针不容易，断断没有想到，竟然有可能藏在燕王那里！虽然荒唐离奇，但仔细想想，反而显得合情合理了。

因为整个江都，只有燕王身边没有派人搜查。

高宸沉了脸，“我知道了，这事我会想法子去查证的。”

“嗯。”仙蕙心头一暖，抱住了他。

比起觐见皇帝和燕王争斗的大事，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但是因为关系到自己，他还是腾出精力和时间去安排，可谓无微不至。

******

到了京城，高宸把仙蕙送到了镇国公府。这是最安全妥当的地方，也是吴皇后和吴家所需要的。虽然是变相人质，还是要客套的，“这段时间，仙蕙给府上添麻烦了。”

镇国夫人笑道：“不麻烦，我这一见到仙蕙高兴还来不及呢。”

高宸也没多说客套话，寒暄了几句，便道：“先去给皇上请安，得空，再过来看望仙蕙。”然后吩咐下人把礼物送上，告辞而去。

仙蕙跟着镇国夫人在国公府，不消多说，好吃好喝有人陪着。

而高宸，第一件事就是去面见皇帝。

虽然他去镇国公府送仙蕙耽搁了一会儿，但是皇帝接见人是得等的，不是你想见就见，需要内宫里面安排时间。况且燕王是由江都的人送来的，面子情肯定要做，因而等着高宸，到了时间一起给皇帝请安。

这次算是小小拜见，等各地藩王们都到齐了，才一起觐见。

高宸来过一次京城也见过皇帝，这一点，倒是比燕王要更占优势。别看燕王做世子的时候，过继皇储的呼声很高，但是之前被兄弟们看得紧，根本就没有进京的机会。所以大殿上，高宸显得有礼有节颇为从容，燕王则略显紧张。

两人一起上前行礼，“给皇上请安。”

和春天相比，皇帝的精神起色明显差了不少，虚抬了下手，“都起来罢。”然后问了一下藩地的情况，简略几句，便道：“你们都先回去，等剩下几位藩王到齐了，朕再细问你们。”那神态，明显就是精力不济的样子。

“是，皇上保重龙体。”高宸和燕王关心了几句，都不敢太罗嗦。

一个太监上来，领着他们俩告退而去。

出了宫门，燕王像是忽然活泛过来，笑道：“老四啊，我在江都的时候，没少给庆王府添麻烦。这一路，有多亏了老四你辛苦护送。如今到了京城，无论如何，我都得好生谢一谢才是。”抬了抬手，“走，咱们哥俩去喝几盅。”

高宸对此人厌烦之极。

他借着拜寿之名留在江都，然后继位，不知道给庆王府添了多少麻烦，哪里还有跟他喝酒的心情？可是燕王是王，自己只是郡王，他的客套不好拒绝，在京城更不能轻易惹事，再者，还有邵彤云的事挂在心头。

因而也就爽朗一笑，“如此，那我可就多谢燕王殿下了。”

“哎，什么殿下不殿下的。”燕王招呼他上了同一辆宽大的马车，两边的侍卫都在后面跟着，朝着京城最大的第一楼而去。一路上，燕王还不忘说客套话，“你我辈分一样，我虚长你几岁，把我当兄长看待就行了。”

高宸淡笑，“不敢，礼法不能废。”

“这就见外啦。”燕王今天似乎格外热情，一路说话不停，“对了，我在京城认识几位知心好友，喝酒就是要热闹，等下叫他们过来一起凑个酒局。”

高宸根本不信，燕王会闲得无聊约朋友陪自己喝酒，只怕宴无好宴，再说他在京城的好友能是什么人？那还不都是梅贵妃一党的人。

到了第一楼，果然看见几个穿着光鲜的公子哥儿，已经入了座。

见他们俩进来，都起身行礼，“见过燕王殿下。”

燕王笑道：“都坐，都坐。”虽说他是这一圈儿里的身份最高的，不过面对梅家的几个嫡系子弟，还是很客气的。毕竟他要想成功坐上皇储之位，就得靠梅贵妃和梅家周旋，不得不谦逊客套。况且就算做了皇储，还有最后那一步，也得仰仗梅贵妃一党，才能平安顺利。

不登上帝位，身下的位置始终都是玄的啊。

“诸位……”燕王笑着介绍，“这位就是庆王的爱子四郡王高宸，这次我在江都多亏庆王府的照顾，今儿是特意道谢的，你可不能怠慢了啊。”

“见过四郡王。”梅家的几位公子看似客气，实则都是目光闪烁。本来他们就看不大起一个小小郡王，再者高宸算是吴皇后一派的人，那是天生的死敌，自然不会有半分喜欢了。

高宸心下明镜儿似的，只做不知，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世昭。”燕王看向一个穿宝蓝色长袍的公子，那是梅贵妃大侄子梅世昭，今天梅家子弟的领头人，酒席也他安排的，“赶紧开始罢。”

梅世昭含笑不语，拍了拍手，便有流水般的美酒佳肴端了上来。

梅贵妃既然以美色盛宠多年，梅家的几位公子还是长得不错的，特别是梅世昭，面如冠玉、身量挺拔，加上华衣美服的衬托，颇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味道。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明光芒，难以捉摸，笑道：“来者是客，今儿我先敬两位贵客一杯。”

然后仰脖一口气喝光，亮了杯底。

燕王笑道：“本王自饮一杯。”

高宸也端起了酒杯，“酒是好酒。”看了看，复又放了下去，“只是这来得一路上车马劳顿，胃就有些不舒服，火烧火燎的，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了。”

此言一出，对面的梅家子弟就有些脸色难看。

高宸又道：“不过诸位的盛情难得，我心领了。”

梅世昭脸色不悦，“怎地？怕这酒里有毒啊。”

高宸倒不怕对方下毒，----除非燕王不想做皇储了，否则是不会那么做的。但是不下毒，不代表他不会放点别的什么。

要是闹一出大哥那样的丑闻，可就难缠了。

得罪？反正自己不管怎样，都和梅家是死敌，无非就是看看他们的脸色罢了。

“世昭！”燕王赶紧喝斥对方，“不得无礼。”

另外几个梅家子弟，也是不满，“四郡王这就没意思了。咱们兄弟几个一早来预订位置，还要安排酒菜，忙前忙后的且不说。单说燕王殿下在此，怎么着，四郡王也得给一个面子罢。”

“话不是这么说的。”燕王看了看高宸，一副为好兄弟照相的体贴模样，“老四一向都是个实在人，不打诳语，他说胃不舒服那就是真不舒服。不过，大家的一番盛情也不能不领，这样吧。”起身端了高宸的酒，豪气干云，“我替老四喝了。”

他这般纡尊降贵的姿态，梅家的子弟也不好说什么了。

梅世昭笑道：“还是燕王殿下爽快。”

燕王一脸和气的笑容，“好说，好说，不能辜负大家的心意啊。”

高宸歉意道：“多谢燕王殿下体谅，多谢大家的体谅。”心下越发的沉了起来，对方根本就不是那种烂好人，眼下却如此做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来来，大家今儿喝个痛快。”燕王说话声音很大，话也多，似乎极力想把刚才的尴尬化解过去，酒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今儿不醉不休。”他的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

几位梅家子弟也很捧场，觥筹交错，席面上顿时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这一圈儿人都有些醉醺醺的。

甚至就连风度翩翩的梅世昭，也喝红了脸，说话大着舌头，“唱、唱小曲儿的，赶紧上，让大伙儿好好乐呵乐呵。”哼哼唧唧道：“喝酒，没有佳人不行，不行……，赶紧的！”

燕王也是醉眼惺忪，“好啊，正好见识京城的佳音。”

高宸心下冷笑，除非那酒里被他们自己下了药，否则绝不至于醉成这样。但他们自己安排的酒席，又怎么会有人下药？既然酒没有问题，那就是人有问题了。

很快，一个清秀白净的姑娘领了进来。

“过来。”梅世昭冲着那个唱曲儿的招手，目光暧昧无比，“到爷身边来唱。”另外几个子弟也起哄，“过来，过来，先给大爷们暖暖手。”

燕王世子含笑饮酒，并不制止。

“哐当！”高宸把手上的就被砸了个稀烂，眼睛寒光四射，恶狠狠的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儿，看向那群梅家子弟，----这群王八蛋！竟然找了一个长得像仙蕙的，他们还要亵玩，明摆着就是要羞辱自己！

“怎么了？”燕王一脸醉醺醺不解的样子，含混说道：“谁……，谁惹老四你生气了？”朝那小姑娘招手，“快点过来，唱个曲儿，让大伙儿高兴高兴。”

高宸的手放在了佩剑上，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拔剑出来。

自己不能跟这群无耻之徒动手，因为没又喝酒，就连醉酒的借口都找不出来。一旦动手，就是把现成的罪名往他们手上送了。但也无法看着他们把那姑娘当做仙蕙，然后一群人亵玩，----要那样，他.妈的就不是男人了！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喝酒，准备好了。

一步步，真是好算计啊。

梅世昭大声喝斥，“还不赶紧过来？！”

那唱曲儿的姑娘吓得一抖，像是又怯又怕，又无奈，一点点挪步过来。虽然没有十分仙蕙的美貌，也有六、七分，特别是那股子清秀劲儿，娇怯怯的，很是有那么几分相似神韵，楚楚可怜的。

燕王世子一直低头扶额，好似醉了。

高宸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件事不管是燕王安排的，还是梅贵妃和梅家安排的，燕王都是参与其中，不可饶恕！

“叫什么名字？”梅世昭笑得带出几分猥琐，之前的翩翩佳公子模样全不见，端着酒杯，勾起嘴角道：“来，先让大伙儿看看身段儿。”

另外几位梅家子弟，嘴角已经微微翘起，露出忍不住的看好戏笑容。

燕王仍旧装醉，好似迷糊的全不醒事。

“来啊。”梅世昭伸手，要去一把拉那姑娘入怀，“让也瞧瞧，你那小胸脯是不是真材实料，到底有几两肉。”

这群混蛋！高宸一把抓住那个姑娘，拖到身边，“唱罢。”

“哟。”梅世昭抓空了，“四郡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世昭。”燕王放下酒杯，不悦道：“怎么跟四郡王说话呢？不过是个丫头，既然合了他的眼缘，就送给他好了。”朝外看了人，“再另外叫个唱曲儿的来！”

他这么一说，梅世昭等人才愤愤不平坐罢。

高宸看在眼里，明知道燕王不会帮着自己说话，如此举动，必定还有后招，但是却不能不留下那姑娘。不留下，就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亵玩，那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行啊，那就见招拆招吧。

很快，又有一个唱曲儿的姑娘进来。

高宸实在没心情看他们，等下的场面也必定难以入目，起身道：“这个姑娘我先带走，告辞了。”说着，不等众人开口，便扯着唱曲儿的姑娘匆匆下楼。

燕王在他背后一声冷笑。

梅世昭的酒也醒了，撵了新进来的唱曲儿姑娘，哼道：“看他今天接不接招？不接招，那么大伙儿就玩一圈儿。”

另一个梅家子弟笑道：“回头再宣扬宣扬，第一楼新来了个唱曲儿姑娘，长得像四郡王妃。哈哈，让大家天天都来寻个乐子，乐呵乐呵，保证叫高宸吐一口血！

燕王含笑不语，摆手道：“今儿辛苦大伙儿了。”

高宸倒是有点小聪明，当机立断，把那姑娘给拉着带走了。

可是这个烫手的山芋，带走可以，接在手里却是不好安置的！堂堂郡王，竟然在进京觐见的时候，带了一个唱曲儿姑娘回去，可见人品之差。再者回去以后，四郡王妃和皇后娘娘、吴家会怎么想？这个姑娘又要如何安置？

这里可是京城，不是江都，由不得他随便杀人灭口！

哼！难道还能告御状啊？这种沾了风月的事儿，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皇上面前主动提起。总不能说，有个唱曲儿的姑娘，长得很像我的郡王妃，所以我就带回来做了侍妾吧？况且，说起一个唱曲儿的像四郡王妃，那也丢脸丢到家了。

哈哈，今儿这个局，他无论如何都破不了。

----只能认栽！

******

日暮时分，这个消息在京城传开了。

庆王第四子高宸刚来京城不到半天，就纳了美妾。

“简直荒唐！”天黑时分，吴皇后得到了这个消息，不由大怒，朝着回禀消息的工人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

高宸的性子和人品，自己不光打听，也亲眼见过他，断不可能是这么蠢的人！

宫人回道：“上午是燕王请四郡王去喝酒的，还有梅家子弟，只怕这其中有些别的蹊跷。至于究竟是何缘故，还得见了四郡王才知道。”

可惜偏偏消息传进来时间不对。

眼下这会儿已经日暮西斜，刚好赶上宫门落匙的时间，高宸一个外男，就算是皇室宗亲，吴皇后也不可能在这会儿传他进宫。

没有办法，最快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了。

吴皇后心中郁闷难消，恨得咬牙。

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的！故意栽赃高宸，然后故意把消息拖到现在，好让高宸没有办法进来分辩，但是却有足够时间，让梅贵妃把消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了。

等等，若说燕王和梅家子弟故意拖延，倒是没错。

但高宸呢？难道他就不知道事情轻重急缓？怎地不早点给自己送消息？难道因为丢了面子，就一直躲在王府自怨自艾？要那样，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京城庆王府，高宸正在月下小杯独酌。

他并不在乎吴皇后会怎么想，也不管燕王和梅家子弟此刻如何得意，事情自有安排筹谋，且让这些人群魔乱舞一阵子。唯一担心的，他朝镇国公府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仙蕙怎样了？小丫头，希望这次沉得住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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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不吃亏

镇国公府，仙蕙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怎么回事？高宸出去喝一回酒,就带了一个唱曲儿的女子回王府。怎么总有女人往他身上扑？这个主动，那个送的，简直没完没了。

镇国夫人瞅着她脸色难看，怕她想不开,劝道：“仙蕙啊，四郡王是和燕王一起出去的,梅家那帮子弟又是惯会混在风月场所,事情多半有些误会。”

仙蕙勉强笑道：“应该是罢。”

可到底能有什么误会呢？不管是燕王让人找来的姑娘,还是梅家子弟找来的，高宸逢场作戏便是，何必带回去？而且就算其中有误会，高宸带人回去了一整天，也应该派人过来跟自己说一声,解释一下啊。

结果呢，他一直瞒着自己和镇国公府。

----由不得让人多心。

镇国夫人也是猜疑不定,又不好说,只能在心里叹气不已,干巴巴劝道：“仙蕙你别急,等明儿四郡王过来，见面问清楚就知道了。”

仙蕙自然是信得过高宸的为人，他性子冷僻、洁身自好，事情一定另有原因。再说眼下是在京城，又是觐见时期，他肯定不会犯糊涂的。可是理智是这么说的，一想到现在庆王府里，还住着另外一个女子，心里就好像猫抓一样难受不已。

高宸洁身自好，不代表那个女子也洁身自好啊。万一，那女子非得扑上去，孤男寡女的，谁知道会不会出点什么事儿？不不不，肯定不会的。

仙蕙心绪不宁，夜里自然睡不好。

次日天不亮就醒了，然后梳洗打扮，吃了早饭，就等着高宸过来找自己。不管如何，好歹得把事情弄清楚啊。结果等来等去，等到吃晌午饭都没等来人。

仙蕙实在有点坐不住了。

镇国夫人也看出来义女的心烦，想了想，“别慌，许是他那边有什么为难的，暂时走不开。你先好好吃饭，吃完了，我亲自陪你过去一趟庆王府。”语气一顿，“若是四郡王真的胡来，义母给你撑腰。”

仙蕙感激道：“多谢义母。”

这个时候，倒是感觉出多半个娘家的好处了。

否则自己在京城举目无亲，不仅安全没有保障。若是高宸真的和别的女人有染，自己也说不上话，只能忍气吞声，然后再张罗着帮他纳妾了。

午饭后，镇国夫人陪着仙蕙去了京城庆王府。

很快见到高宸，他在内屋，穿了一身翡翠色的刻丝直裰，腰坠白玉佩，少见的清爽怡人打扮，倒是比平日更多几分风流倜傥。

仙蕙瞅在眼里，不免心里含了一腔酸酸的醋。

什么意思？他这是正心里美着吗？暗暗腹诽了几句，还是不肯猜疑，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四郡王，昨儿唱曲儿的姑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镇国夫人见他们小两口要对嘴，便识趣的回避。

哪知道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高宸冷声道：“你这是什么话？还像是一个做嫡妻的贤惠态度吗？一个唱曲儿的姑娘，也值得让镇国夫人陪你回来询问？赶紧走，我这里不得空，还在忙着觐见皇上的事。”

镇国夫人一听，天哪，这是要坏菜啊！赶紧折身回去。

果不其然，仙蕙已经被他气得噎住噎，张着嘴，喘了一阵气儿才缓过来。她脸色难堪问道：“四郡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问问，不管是什么，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吗？你……，你太欺负人了。”

高宸看着小娇妻可怜的样子，也有点不忍心。

但他却没有解释，反而冷声，“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带了一个姑娘回来吗？难道还要向你交待不成？我要是带十个姑娘回来，岂不是要交待十次？你见过谁家是这样的规矩！”挥挥手，“走走，别打扰我。”

仙蕙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忍不住眼眶酸酸的，潮潮的，要不是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就要掉下来。这、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高宸吗？！不，这根本就不是自己认识的高宸，是别人假扮的吧。

“我说你。”高宸上来抓她，用了劲儿，“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赶紧走！”

仙蕙身体单薄，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四郡王，你这是做什么？”镇国夫人看不下去了，怒道：“就算你领了一个姑娘回来，仙蕙也没说不让，问问总可以吧？你这种态度，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看着他打扮的光鲜体面，分明是闲得很，“忙？我可没有看出来哪里忙的。”

仙蕙目光闪烁不定。

他刚才，在自己手上捏了一把，什么意思？做戏？这里没有外人，做戏给谁看？心里实在想不明白，可高宸的表现十分反常。

猜疑中，心里反倒不那么难受了。

镇国夫人却不知道内情，仍在指责高宸，“你也太不像话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仙蕙好歹是我们吴家的姑娘，由不得你随意欺负！”

高宸仍旧冷着脸，“镇国夫人，虽说你是仙蕙的义母，但是也没有丈母娘管女婿屋里事的道理，便是沈太太亲自来了，也一样！”

“你……”镇国夫人不由气坏了，浑身发抖，“你是说我不是仙蕙的亲娘，不够资格管了？”一把扯了仙蕙，“我们走，去找皇后娘娘说理去！”

仙蕙不明所以，但是最终选择相信高宸。

他要闹，自己就陪他大闹一场。

因而努力挣脱义母的手，再次冲到高宸面前，哭道：“四郡王，外头来的女子不清不楚的，怎么可以留在庆王府？你若是真想纳妾，我给你挑几个绝色的丫头，也比这个强啊。”

高宸冷声道：“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

“仙蕙，我们走！”

“送客。”高宸转身就走，“砰”的一声，把内门都给关上了。

“你等着！”镇国夫人连连跺脚，强行拉走仙蕙，“走走走！别在这儿受气，马上跟我进宫面见皇后娘娘，好好说道说道。”

仙蕙呜呜咽咽的哭着，伤心不已，最终无奈跟着走了。

到了大门口，还故意嚎了一嗓子，“……我要回江都。”

很快，庆王府的四郡王妃上门大哭大闹，然后被四郡王撵走的消息，就在京城里面传开，顿时风言风语议论不休。

燕王和梅家几个子弟得知消息，一是忙着派人散播消息，一是饮酒庆祝。

梅世昭得意笑道：“哈哈，就知道高宸那小子性格孤傲，认死理，一根筋不知道回头。他认定了那个唱曲儿的像他媳妇，不敢说，怕丢了面子，就连正主儿都被他给气跑了。”

周围的人也都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有人却担心道：“万一高宸过了气头，把人放了怎么办？”

“他不会的。”燕王一声冷笑，“他要是敢放人走，行啊，那咱们就把人给买到窑子.里去，千人骑、万人枕，叫他高宸吐血而亡。”

“哈哈，燕王殿下高明。”

燕王摆摆手，目光看向梅世昭多了一丝殷切，“咱们这边的火候够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指了指宫中方向，暗指梅贵妃，“只要皇上对高宸的所作所为大怒，嘿嘿，那就成了。”

梅世昭勾起嘴角，一脸信心满满之色，“放心，这事儿准成。”

自己的姑姑宠冠后宫多年，别的没事可能没有，揣摩圣意和吹枕头风的本事，那绝对不在话下！高宸，你小子这回死定了。

******

和吴皇后预料有所不同，昨儿夜里，梅贵妃并没有把高宸的丑闻告诉皇帝，而是装作不知，卖弄风情服侍了皇帝一夜。皇帝现在的身体，虽然谈不上龙马精神，也不见的夜夜都有兴致御女，但偶尔还是可以勉强为之。

今天一大早，梅贵妃又打扮的千伶百俐的，不停哄皇帝开心。

皇帝面色愉悦去了金銮殿，上早朝，结果好心情还没持续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捅出了高宸的事儿，顿时龙颜大怒！只是当着朝廷文武百官，没有发作，而是忍着怒气回到玉粹宫，----身为皇帝，也不是想法脾气就能随便发的。

明儿是藩王们集体觐见的大好日子，热热闹闹的一件大喜事，要是闹出什么郡王留恋风月女子，皇帝的脸上也不好看。

只不过，皇帝憋气的后果很是严重。

“哐当！”玉粹宫的摆件遭了秧，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皇帝连摔了三个瓶子，才把那口恶气吐出来，“简直太不像话了！高宸怎地就那般眼皮子浅，这种节骨眼上，居然还敢给朕的脸上抹黑！庆王是怎么教导子弟的？”一个茶碗又遭了秧，“放肆！太放肆了。”

“皇上。”梅贵妃扶了扶鬓角，柔柔劝道：“千万保重龙体啊。”

皇帝怒道：“朕不被他们气死就不错了。”

“皇上千秋万岁。”梅贵妃先奉承了一句，然后又道：“纵使高宸荒唐糊涂，年少不知事，也不值得皇上如此大动肝火，外头那些闲杂琐碎，让臣子们去处置便是了。”

皇帝本来是盛怒无比的，听得宠妃说话，反倒火气忽然消了几分。

高宸和燕王的那些明争暗斗，心里很是清楚。刚才在金銮殿听得高宸带了一个唱曲儿的回去，盛怒之下，当着臣子们没有多问就走了。

现在细想想，高宸的性子还是了解几分的，不像是这么莽撞糊涂的人。

他和燕王一起出去喝酒。

这里头，只怕还另外藏有玄机。

梅贵妃见皇帝眉头紧皱，以为是因为对高宸的事生气，当然就更要添几把火了。不余遗力的在旁边吹风，“皇上，这事儿也别太上火了。高宸毕竟年轻，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郎，难免有把持不住的时候，训诫训诫也就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表态。

梅贵妃假意道：“要说呢，这件事燕王也有一些不是。”叹了口气，“既然把高宸领出去喝酒，又知道他年轻莽撞，怎么不看好他呢？想必是喝醉了，没拦住。”心下冷笑，高宸一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谁看得住啊？他带不清白的女子回庆王府，那是他人品不好！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头，仍旧不言语。

梅贵妃又道：“依臣妾看……”

“皇上！”吴皇后的声音，在外面仓促响起，然后竟然不顾礼仪跑了进来，神色慌张道：“不好了，皇上……，四郡王高宸遇刺了！”

“遇刺？！”皇帝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梅贵妃在旁边心下冷笑，切，高宸的屁.股还没有抹干净，就想找个遇刺的借口推托啊？想得美，不得皇后回答便道：“皇后娘娘，高宸昨儿带了一个风月女子回王府，这件事让皇上很是震怒，还没有查清楚呢。”不屑的哼了一声，“什么遇刺？该不会是找个借口，好回避吧。”

呸！就是要把你们揭穿。

“梅贵妃！”吴皇后不仅没有被揭穿的慌张，反而怒声质问，“你知道高宸是怎么遇刺的吗？刺客又是何人吗？”

梅贵妃不满嘟哝，“嫔妾怎么知道？”

心道，难不成你们还能编排是燕王行刺的？梅家的人行刺的？无凭无据，休想血口喷人！要是敢乱说，自己绝对要你们好看！

吴皇后“扑通”一声，在皇帝面前跪下。

“皇上……”她声音尖锐，“刺杀高宸的不是别人，正是……，正是他昨天带回去的那个唱曲姑娘，竟然是一个女刺客。”

“你胡说！”梅贵妃顿时气得跳脚，连尊称都忘了，“一个唱曲儿的，怎么可能是什么女刺客？分明就是造谣！”

“哦？”吴皇后愤怒的站了起来，一声冷哼，“梅贵妃如何知道那女子不是刺客？又如何证明高宸是在造谣？”然后含沙射影问道：“本宫不明不白，梅贵妃为何担心一个唱曲女子？哦，因为那唱曲女子是梅家子弟找来的吧。”

“你！你……”梅贵妃没有想到，对方还真的血口喷人。她想分辩，又不知道该如何分辨，昨儿那个唱曲儿的姑娘，的确是梅家子弟找的，只能转头向皇帝哭道：“皇上圣明！给臣妾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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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难缠

吴皇后冷冷看着梅贵妃，故意道：“现在还没有证据,梅家子弟知不知道那唱曲姑娘是刺客,梅贵妃怎么就着急了？难道说，梅贵妃早就知道此事，知道那个唱曲女子的底细，所以才觉得被冤枉了。”

“皇后娘娘！”梅贵妃满目通红,一幅看仇人的目光狠狠瞪向她,想分辩,偏生又不如对方言辞犀利,只能尖声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吴皇后已经说完了想要说的话,自然不会和她吵，而是哽咽起来,“皇上，高宸现在还生死不明，万一……,万一有个好歹。”眼圈儿红红的,伤心道：“可怜我那娘家侄女，年纪轻轻的就要守寡,还没孩子,这可要怎么办呐。”

因为仙蕙的这层关系，她算是“姑母”，所以关心焦急也是人之常情。

梅贵妃简直肺都快要气炸了。

太狠毒了！燕王和梅家送一个唱曲儿的，败坏高宸名声，他们就想出一个毒辣的釜底抽薪之计，居然说那唱曲女子是刺客！照这么说，岂不是成了梅家一早存心不良，故意安排女刺客，行刺高宸了？！

吴皇后收起眼泪，义正言辞道：“皇上，请派人彻查此事！”

皇帝一直都是静默没有说话，看着吴皇后哭，看着梅贵妃吵，----实则两边的话都是不信。真相如何，还是要查清楚之后再做定夺。

很快，皇宫里派人去了庆王府。

被派下去查证高宸遇刺事件的，一个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李德群，一个是皇后身边的王保，这样做是为了公平起见。皇后娘娘关心娘家侄女婿可以，但是皇帝也不能偏听偏信，当然要派御前的人下去查证了。

结果这一查，可就查出大问题了。

高宸的确受了一记剑伤，而且伤在腰上，很是凶险。据太医说，伤口足足有六、七寸长，若是再深几分，那可就要伤到内脏了。当着两个大太监的面，还顺道给重新敷了一次药，让众人亲眼看了，的确不假，那破开的皮肉是真真切切的。

“万幸，万幸。”李德群安抚了几句，“四郡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王保则是更关心一些，“哎呀，四郡王这次可真是凶险啊。”他代表的是吴皇后和吴家，一脸关切之色，“啧啧，还好没事，皇后娘娘都快担心坏了。”

高宸脸色有点惨白，“有劳二位公公亲自过来……”

“四郡王，别客气。”李德群顿了顿，又问：“听说刺客已经伏诛？”

“是。”高宸虚弱回道：“正好李公公来了，可以去看看那女刺客的尸体，回头也好给我做一个见证。”

“啊？去看尸体。”李德群一阵恶心，但是又怕办坏了差事，最终忍了忍，干脆把王保也拖下水，“走走，我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是何等胆大妄为的刺客，竟然敢行刺四郡王？！回头也好像皇上和皇后娘娘交待。”

王保假意皱眉，然后表情难看的跟着一起去了。

这一看，可就看出大问题来了。

“天哪！”王保指着地上的女尸，连连后退，惊呼道：“这女子……，怎么会和四郡王妃长得一模一样？”

李德群闻言大惊，“此言当真？”

王保正色道：“上次选秀的时候，四郡王妃来过皇后娘娘的宫里说话，咱家亲眼见过，断然不会记错的。”

----这下可捅出大篓子了。

两人回宫，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全都如实上奏。

皇帝听得震怒不已，“刺客长得像四郡王妃？！”盛怒之下，竟然让人抬了高宸进宫回话，还传了仙蕙，以及让人把女刺客的尸体搬进宫来。

一对比，果然两者很是相像。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又是不解，又是震惊。

高宸一脸倔强的模样，不肯开口。

“皇上……”仙蕙跪了下去，哭道：“昨儿妾身误会了四郡王，跟他吵架，今儿才得知实情啊。”一面哭，一面说，“都怪燕王和梅家那些公子哥儿，故意找了一个长得像妾身的女子，他们、他们……，然后……，实在太不堪了。”

好像是太过猥琐说不出口，让人浮想联翩。

皇帝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燕王真是太放肆了！古人云“朋友妻、不可欺”，他倒好，专门找一个和四郡王妃长得像的，又是一群人做哪些不堪事，换哪个男人也忍受不了！高宸难不成看着他们羞辱那女子？没有办法，自然只能把人带走了。

断断没有想到，里面竟然还有这么一番曲折！

仙蕙淌眼抹泪的，“四郡王性子刚直，受不了那个气，所以才把那个女子带回王府的，却不料，竟然是一个女刺客……”抬头看向皇帝，“求皇上做主。”

这些话，依照高宸的身份来说不合适。

而仙蕙这种闺阁弱质，又不是名门大家闺秀，不过一介平民女，加之关心丈夫，言语直白不顾忌在所难免。所以，这个任务落在了她的身上。

仙蕙眼泪汪汪，小模样真是楚楚可怜。

高宸一脸憋屈愤怒的表情，冷着脸，不言不语。

皇帝不由怒斥，“这么多事，你怎么不早点进宫向朕回禀？！”

“皇上……”高宸憋了半晌，才道：“臣……，臣实在说不出口。”

吴皇后插嘴道：“皇上，四郡王这个人就是年轻好面子，别人羞辱他，偏生那唱曲儿的又长得像仙蕙，叫他如何说得出口？哼，那些奸诈小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儿！想让四郡王吃个大亏！”

奸诈小人？说谁呢？梅贵妃一阵气堵不已。

她正要分辩，九亭外面太监唱道：“启禀皇上，燕王求见。”

皇帝怒道：“让他滚进来！”

燕王才刚得到梅贵妃派人送去的消息，事情陡然变化，高宸居然见鬼的遇刺，还胡说八道，说那唱曲儿的姑娘是刺客！他.妈的，这小子太歹毒险恶了。

一进殿，就赶紧跪下去请安，“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行了！不必啰嗦这些。”皇帝打断道：“倒是你做的那些好事儿，要怎么解释？你自己看看地上的女子，跟朕说清楚！”

燕王吓得一哆嗦。

高宸愤怒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仙蕙说话也不合适。

吴皇后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她不仅是国.母，还是长辈，当即指着燕王骂道：“你这个黑心烂种子！居然找了一个女刺客行刺？亏得你在江都的时候，庆王府还好生款待招呼你，一路上，又是四郡王护送你进京，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混账东西！”

燕王赶忙分辩，“不是，不是那样的。”

“那地上的女子如何解释？！”吴皇后怒道：“你故意找了一个长得像四郡王妃的女子，然后一群人举止不堪调戏，不就是想气得四郡王把人带走吗？然后就好行刺了！”

燕王额头上尽是冷汗，牙齿打架。

断断没有想到，高宸做出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四郡王妃大闹庆王府，都是故意混淆视线，好让自己和梅家子弟放松警惕的！他的确不跟皇上开口，但却想出这么一个歹毒之计，然后主动让皇上问起，----反而倒打一钉耙，说是女刺客，变成自己蓄意要行刺他，真是阴险毒辣！

“燕王。”吴皇后盛怒不已，“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丧尽天良之人！枉费皇上用心栽培你，让你承爵，结果呢？今天你敢杀高宸，难保明天不会对其他兄弟下手……”

“皇后娘娘！”梅贵妃不得不打断了，“无凭无据的，这些话燕王承受不起。”对方含沙射影的，不仅污蔑燕王行刺高宸，还暗指燕王将来要迫害兄弟，甚至要扯到父亲的死上头去，----如此失德之人，何以有脸面再做皇储？！

这一招，真是太狠毒了。

燕王也知道厉害关系，分辩道：“昨儿一群人喝酒，我喝醉了，并没注意到这个女子长得像四郡王妃。”语气一顿，“再说了，我如何得知四郡王妃长什么样儿？高宸又没有说……”

“你不知道？！”仙蕙原本低头跪在地上的，忽地抬眸，愤怒指着他，“之前你来江都的时候，正好赶上四郡王带我出去游玩，不是遇到过吗？因为当时我扮作小厮，你还污蔑四郡王说他好男风，这件事你休想否认！”

燕王脸色一变，刚要解释，“我……”

“皇上！”仙蕙泪汪汪的，朝上发誓道：“若是妾身的话有半句虚言，就叫妾身天打五雷轰，死在当场！妾身所言，全都是事实啊。”

皇帝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梅贵妃又急又怒，偏生江都的事情不好插口，急中生智，指着女尸转移话题，“我看着女子娇娇弱弱的，怎么都不像是刺客。”一声冷哼，“总不能你们说是刺客，那就是刺客了吧。”

仙蕙当即哭道：“公道自在人心。”

“你放肆……”

“行了，都别吵。”皇帝挥了挥手，吩咐李德群，让把禁卫军统领梁大将军找了过来，“你看看地上那具尸体，能不能看出她生前是否会功夫。”

若是女子真是刺客，总会有蛛丝马迹可以寻找。

“是。”梁大将军抱拳领命，然后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回话道：“此女手指和掌心有薄茧，手臂粗壮，但是皮肤却不粗糙，应该不是做农活所致。”顿了顿，“所以，多半是因为自幼习武。”

此言一出，顿时在金銮殿上炸开一个惊雷。

皇帝眼中更是雷霆万钧！

老燕王的死本来就很可疑，指不定就是被燕王这个不孝子害的，否则的话，怎么会刚好他不在，老燕王就暴病死了。这个畜生，还躲在江都逼得庆王府保护他，然后大摇大摆进京觐见！

如今又想出如此无耻下流之计，侮辱高宸妻室，阴谋暗派刺客，他以为高宸死了就能做皇储？难道大好的锦绣江山，就要交给这样一个卑鄙小人？若如此，自己将来百年之后，何以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

况且他既然敢弑父，又不顾兄弟之情，如此不仁不义之徒，若是登基称帝，那所有的皇室宗亲不都遭了秧？至于臣子百姓，那更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论如何，都不能留下这个祸害了。

“来人！”皇帝龙颜震怒，喝斥道：“把燕王给朕抓起来，送交宗人府！”

燕王顿时脸色一片惨白。

梅贵妃急了，“皇上，不行……”

“为何不行！”仙蕙心下冷笑，故意跳出来指责道：“贵妃娘娘，皇上要处置燕王你急什么？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我……”梅贵妃被噎住，是啊，自己站在什么立场为燕王求情呢？自己起先是为梅家子弟分辩，还说得过去，但是在这儿绕来绕去，被她们饶晕了，竟然失口替燕王分辩起来。

甚至还阻拦带燕王走，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仙蕙一脸愤怒不已的模样，指向燕王，“呸！别看你长得人模人样，可实际上，内里就是一个衣冠禽兽，不除掉只会祸害百年！”故意焦急劝道：“贵妃娘娘，你不要被他的外面迷惑了。”

梅贵妃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她的意思，分明是在说自己看着燕王俊俏，看上他了！简直放屁！气得三步两步冲了上去，咬牙切齿道：“反了你了！竟然敢如此胡言乱语，找死是不是？”

“救命！”仙蕙一声尖叫，吓得躲在了吴皇后后面，惊慌无比哭道：“妾身只是骂燕王，贵妃娘娘如何这般着急？贵妃娘娘，妾身到底是哪里错了？你指出来，妾身马上就改……”

“你、你……”梅贵妃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吴皇后心里快要笑开了花，却板着脸，喝斥道：“仙蕙，不得对贵妃无礼！”

梅贵妃恨不得当场撕了仙蕙，偏偏她藏在皇后的后面，就算怒火攻心也知道，皇后肯定会护着她的。不能让她再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否则越说越难听！当即转身，朝着皇帝哭诉道：“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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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风云突变

“做什么主？”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能再难看,朝着梅贵妃喝斥道：“燕王的事与你何干？给朕闭嘴！”

梅贵妃便知糟了！心下暗恨，都怪四郡王妃那个贱.人挑拨。

吴皇后悄悄捏了捏仙蕙，示意她别说话，这个时候皇帝正在盛怒之际,千万别惹火上身，不要再多嘴了。此刻的皇帝,已经成了一头愤怒的狮子,不管谁惹着他，只怕都是一个死！

仙蕙哪里会不明白？当即低头，一幅温顺乖巧的样子。

皇帝喝斥梁大将军，“还不赶紧把人带走？想气死朕是不是？滚！”

梁大将军赶紧上前，揪起燕王,“起来！走。”

燕王的心顿时好似沉到了深渊里！

一旦自己被送到宗人府，不管结局如何,不管梅家如何周旋，那都是在名声上记下大大的一笔。纵使自己能把事情都推给梅家，能够活命,甚至勉强全身而退,想来也与皇储无缘了。

自己一旦落败，不说高宸，就是那几个兄弟也不会饶了自己！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没办法，只有最后一招险棋了。

“皇上，你听臣解释。”他拼命挣扎，装出委屈无限的样子，“刺客的事，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当时臣喝醉了。”他从小养尊处优身娇体贵，又不会武功，根本就不是禁卫军大统领的对手，很快就被拖到门口。

眼看就要消失之际，燕王忽然喊了一句，“贵妃娘娘！救我。”

梅贵妃顿时眼皮一跳。

这句话，是此次算计高宸之前的约定，最最危险的讯号。

“真是放肆！”皇帝狠狠瞪向梅贵妃，“朕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救他！”

虽然不信仙蕙的挑拨，认为梅贵妃看上燕王。但刚才那一刻，梅贵妃和燕王过从甚密的事实，已经是昭然若揭。燕王居然还敢当着自己的面，让梅贵妃救他！这两人狼狈为奸，简直无法无天！

如今没有皇储，嫔妃们为将来打算也可以理解。

可是不管要支持哪个皇室宗亲，总得挑一个像样的吧？人品不能错吧？看看燕王和梅家用得那些下三滥手段，以为弄坏高宸的名声，杀了他，天下就是他们的吗？如此不择手段之人，何以为皇储？绝无可能！

“皇上消消气，保重身体要紧。”吴皇后一脸担心，劝道：“既然事情水落石出，燕王的事就交给宗人府处置，自会有一个结果的。”

眼下立储之事还不明朗，皇帝身体不好，可千万别气出什么毛病来。要是皇帝骤然驾崩，那可就是山呼海啸、天崩地裂，局面一团糟了。

皇帝不能知道皇后的内心所想，见她关心自己，心中自是受用，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不少，因而道：“都退下罢。”

“是，我们先告退了。”吴皇后拉扯仙蕙，一起行礼。

“臣……”高宸躺在担架上，挣扎了下。

“你别动。”皇帝摆摆手，示意大太监李德群摁住他，然后说道：“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跟朕说，别跟闷嘴葫芦似的憋在心里，反倒吃了亏。”

“皇上隆恩。”高宸挣扎着伏低身子，“臣，感激不尽。”

梅贵妃心思转动不停。

真的……，要走那条路吗？太凶险了。

----她决定试一试皇帝的心。

“皇上！”梅贵妃状若大怒，“四郡王妃满嘴不干不净，污蔑完了臣妾就想走，绝不能轻饶了她！还请皇上给臣妾做主啊。”

吴皇后皱眉道：“梅贵妃，燕王都已经交给宗人府处置了，是非自有圣裁，你怎地还在这儿闹事？本宫劝你，还是赶紧陪着皇上歇歇。”

梅贵妃恼道：“我说的是四郡王妃！”

“行了。”皇帝看也看累了，挥挥手，“都退下。”

“皇上！”梅贵妃恼火，这是她第二次栽在仙蕙手里，恨得不行，焉能就这么轻易放仙蕙走？加之还另外有一腔心思，不能对人言，当即怒道：“刚才四郡王妃污蔑臣妾的声誉，藐视皇上……”

“啪！”皇帝抬手就是一巴掌，又重又狠，“污蔑你什么了？藐视你什么了？”怒声咆哮道：“朕要处置燕王，你拦着不让，那才是藐视圣意！”

不怪皇帝上火。

吴皇后虽然帮着高宸，至少识大体，面子上还是顾忌皇帝，担心皇帝身体的。而梅贵妃只顾一味的除掉对手，只顾争吵，根本就不管皇帝有没有气到。皇帝盛宠梅贵妃多年，眼见她如此自私，自然是心都凉了半截，加上她和燕王搞出来的那些事，想不发作的都难！

梅贵妃被打得一愣一愣的，“皇上，你打我？”进宫这么些年，一指甲都没有被人弹过，更别说被扇耳光了。平日里从来都是顺风顺水，打别人的，今儿这么惨还是头一遭，忍不住委屈交加，更是怨恨！

看来这样下去不仅燕王要败了，自己也要倒霉了。

“皇上，你为何打臣妾啊？”梅贵妃一而再、再而三，步步紧逼皇帝的底线，“像四郡王妃那种胡言乱语的泼妇，根本就不配做郡王妃……”

“她不配做郡王妃？你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做贵妃？！”皇帝的怒气在眼中青光闪烁，好似闪电，也没有心情在跟她争辩，喊了李德群下旨道：“贵妃梅氏言行无状，几次三番藐视圣意，今褫夺其贵妃封号，贬为贵人！”

“不！”梅贵人先是本能的惨叫，继而心凉，完了，完了，----这次梅家掺和陷害高宸的事，彻底把自己和梅家拖下水了。再这么下去，不仅燕王要完蛋，自己和梅家也要完蛋，不能再这么放任自流下去了。

“皇上……”她只做气极了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

吴皇后领着仙蕙和高宸告退，回了凤仪宫，心情真是说不尽的愉悦。

多亏仙蕙聪明，挑得梅氏沉不住气惹恼了皇帝，现在好了，生生褫夺了她的贵妃位分！虽说贵妃和贵人只是一字只差，但是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在这之前，梅氏是宫里唯一的正一品四妃，除了自己以外，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成了梅贵人，后宫可是有好些老资历的妃嫔，位分都比她高了。梅贵人以前处处盛气凌人、骄狂跋扈，不消自己出手，嫔妃们也不会放过她的。

更何况，皇帝那样子是难再有子嗣的，梅贵人被贬以后，想再爬可就难了。而这一次的阴谋，梅家参与其中，少不得同样要受到牵连的。

此消彼长，他们势弱吴家可就势强了。

吴皇后吩咐心腹嬷嬷，笑道：“把本宫上年得的南海珍珠拿出来，记得有一盒，让仙蕙带回去。大的呢，穿珠花戴，小的磨成粉用也使得。”

仙蕙知道皇后这会儿心情好，拒绝反而不美，赶忙笑着道谢，“今儿来凤仪宫，我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自家人嘛。”吴皇后说得客气，掸了掸明紫色的妆花大袄袖子，端正身姿，然后对高宸叮嘱道：“皇上是一个心肠柔软的人，加上年纪大了，难免要为身后事着想。所以你切记，还有你……”也看向仙蕙，“燕王和梅贵人已经处于弱势，断不可在这个时候再去踩他们，以免弄巧成拙。”

皇帝的脾气，高宸大概也知晓一、二，幕僚们和京城的人也打探过消息，情知吴皇后所言不假，因而回道：“皇后娘娘放心，不管宗人府最后作何处置，都是圣意，臣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吴皇后笑着点点头，“那就好。”当初选择高宸，和他沉稳冷静的性子分不开，对他的话还是很放心的。只是心下不解，问道：“那个女子不会真是女刺客吧？”

有关这点，仙蕙也是疑惑担心。

当时高宸遇刺的消息让人送来，只是说了不要惊慌，没事的，然后嘱咐自己到时候怎么哭闹等等。按理说，刺客应该是假的才对啊。

高宸委婉道：“那女刺客，稍微修整了一下。”

她唱曲儿的姑娘本来不是太像仙蕙，但人死了，可以稍作化妆。至于手掌心里的薄茧，以及略粗壮的手臂，都是找人处理过的。反正已经是一具尸体，要动手脚，实在是太容易了。

但，这并不是关键。

吴皇后是浸淫后宫几十年的人，心思微转，“哦，那这修整的人可厉害了。”

高宸思量了下，依照皇后的星子肯定是要猜疑的，与其躲躲闪闪，不如让她知道也好。吴皇后知道庆王府的实力，才会有所顾忌，免得拿着仙蕙当软柿子捏，因而淡淡一笑，“许是梁大将军看得不仔细罢。”

吴皇后顿时面色一变，梁大将军看得不仔细？绝无可能！也就是说，禁卫军的大统领从中放了水，他是庆王府的人！倒是小看了庆王府啊。

仙蕙看着他们俩言语交锋，眼神闪烁，也慢慢的领悟过来了。

吴皇后很快缓了过来，没再问，而是说起家常闲篇，留仙蕙和高宸吃了饭，然后让人送出凤仪宫。临走前，脸上的笑容和气了几分，“仙蕙，这些天你就先去庆王府照顾老四，不用陪你义母了。”

仙蕙笑盈盈道：“是，得空再去看望义母。”

等到回了京城里的庆王府，自然有人迎接高宸夫妇，这里是自家地盘，而且没有长辈和妯娌之类，对于仙蕙而言别提多自在了。不过因为担心高宸身上的伤，也高兴不起来，一腔心疼不已。

“你还真下的去手啊，那么深的一道口子，我看着都疼。”

高宸淡淡道：“皇上那边糊弄不得。”

仙蕙点了点头，“倒也是。”但是仍旧心疼啊，看了看他的腰，“这样子，你少说也得在京城躺一个多月了。”

高宸微微勾起嘴角，“那不正好。”

仙蕙怔了怔，继而才明白过来他的深意。

对啊，既然受了这么严重的伤，那肯定不能马上回江都，就得滞留京城。再有吴皇后的一力周旋，就比别的藩王多了大把时间，可以接近皇帝了。

等等，高宸这是下定决心要争皇储？要是他真的做了皇储，成了太子，那自己岂不是太子妃？他要是做了皇帝，自己岂不是……？虽然吴皇后和吴家有这个打算，但是自己以前并没有认真想过。

这么一想，真挺吓人的。

仙蕙知道这些话不好深谈，转移话题道：“燕王那边，最后会怎么样？”

高宸淡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和吴皇后的想法一样，燕王的事全部交给宗人府来处理，不去活动，免得上蹿下跳的让皇帝厌烦。毕竟不是弄死了燕王，自己就能做太子，----何苦自找麻烦？但是他不找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他。

到了下午，皇帝居然微服来到庆王府探病。

----这面子可就大了。

一番礼数过后，皇帝问道：“这次你受了大委屈，燕王和梅家那边的处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说说看，朕会替你斟酌斟酌的。”

高宸心中一凌，自己绝不能说错一句话，却道：“臣可以说实话吗？”

皇帝目光深刻的看着他，“当然可以。”

高宸故意叹了口气，“要就臣自己来说，只要一想起当初庆王府对燕王的保护，再想起他后来的恩将仇报，羞辱臣、刺杀臣，心里自然希望重重处罚他。”

“哦？”皇帝问道：“那还有别的想法了？”

“是。”高宸正色回道：“请皇上恕臣说实话，眼下因为没有皇储，不管是朝中还是地方上，都是人心不稳。这种时候，若是朝廷严厉处置一方藩王，其实并不合适，所以依臣微见，燕王的事还是回封地解决罢。”

皇帝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

他大大方方坦诚恨燕王，这是不撒谎；然后又说如今局势不稳，朝廷不适合严厉处置燕王，这是有眼光；最后说到，燕王的事回封地再解决，这就是出谋划策了。

燕王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大家心里有数，他的兄弟们心里更有数，还有恨。

只要燕王稍微情势落败，不……，甚至只要朝廷不保护燕王，那么他回封地就会麻烦多多、是非不断，恐怕前路凶险难测。

高宸玩了一手漂亮的阳谋，既不虚伪，也袒露了他的实力。

皇帝想了想，换做自己站在对方的位置上，也想不出更好的回答了。这样的人，才是适合做皇储的人，而不是只知道阴谋诡计的燕王之流。心下有了些许抉择，但还不至于因为这点欣赏，就决定立高宸为皇储。

眼下局面复杂的很，要考虑的事很多，转而笑道：“你那个伶牙利嘴的漂亮小媳妇呢？叫出来瞧瞧。”

高宸当即吩咐人去找仙蕙，其实就在隔壁，转瞬便过来了。

“见过皇上。”仙蕙规矩的行了大礼。

皇帝此刻并没有上火，对待女眷，还挺和颜悦色的，“起来说话。”然后状若漫不经心的问道：“昨儿梅贵人火气大了一些，你别放在心上。”

仙蕙吓了一跳，自己何德何能让皇上来赔不是？忙道：“梅贵人娘娘一向沐浴圣恩，没有受过委屈，昨天为了梅家的事有些着急，也是难免的。就好比妾身，因为担心四郡王的安危，也会情急一些。”

皇帝不由笑了，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啊。

先说梅贵人在自己的宠爱之下，有脾气，是人之常情，看似好像很理解对方。然后又解释她昨天的过激言辞，和梅贵人一样，那自然也是人之常情了。

皇帝笑道：“那依你看，燕王和梅家的人要如何处置？”

仙蕙低眸垂眼，“这个……”一面在脑子里飞快琢磨，一面推托，“妾身不过是一介妇孺之流，如何有资格议论朝堂大事？皇上不要取笑妾身了。”

心下飞快想到，前世自己死的时候皇帝都没有驾崩。也就是说，皇帝至少还得再活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并且这几年也没有立任何人为太子。看来，皇帝自己心里也有一番盘算。

不过也不难理解，权力嘛，当然是捏在自己手里的好。

----太子是会分权的。

照这么看，庆王府至少还得夹起尾巴做人好几年，免得惹了忌讳。

皇帝像是为了缓和气氛，还开了个玩笑，“你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说说，朕听着解解闷，说错了也不怪你。”

“是。”仙蕙不敢再推诿，可不信皇帝真有那么好脾气，斟酌说辞道：“依照妾身的意思，燕王和梅家那几个人实在太坏了。”她一幅小姑娘说话的口吻，“应该狠狠的打一顿板子，然后皇上再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都老实点儿！”

高宸顿时目光紧张，担心仙蕙会不知轻重说得过了头，可是又不好提醒。

谁知道，仙蕙接着又道：“可是对于皇上来说，四郡王是子侄，燕王也是，看见后辈们良莠不齐，心中自然是忧喜参半。”

皇帝听着有点意思，笑道：“嗯，你接着说。”

“我觉得……”仙蕙回道：“虽然燕王和梅家的那几个公子该罚，可这也不是最最要紧的，交给宗人府按章处置就好了。皇上公平英明，自然是不会让四郡王受委屈，妾身也不会有多话的。”顿了顿，“但不管怎么处置，都不能让皇上生气伤心，当以皇上的意思为前提，毕竟还是皇上的龙体要紧。”

不管皇上过继谁做皇储，那都是继子，肯定想找一个纯孝恭顺的。况且眼下皇上龙体安康，只怕未必想立皇储，所以有些事还是不要太急，千万不能让皇上不高兴了。

高宸嘴角微翘，听妻子这么说顿时就放心了。

没想到，她的心思竟然如此敏锐，连外头的朝堂大事都看得透彻。说起来，自己一直都拿她当小丫头看待，只是觉得有点小聪明，言谈有趣，但看来实际上并非如此。不论是这两天她在皇帝面前的表现，还是刚才的话，都看的出她比一般妇人要强得多，自己倒是白担心了。

仙蕙继续道：“只要皇上身体安康，便是天下百姓们的福祉，就算四郡王受点委屈也不要紧。妾身想，四郡王的心肯定是和妾身一样，以皇上为重的，所以妾身实在没有什么见解，只等皇上的圣裁便是了。”

不仅表明了自己的小心，就连高宸，也一块儿捎带上去了。

皇帝眼里露出惊讶之色。

不管小丫头说得有几分真心，能够做到以圣躬为重，宁愿自己受委屈，就已经很是让人欣慰了。不像燕王和梅家的人，只知道追逐自个儿的利益，哪里为朝廷和君主考虑过半分？眼下心中觉得十分受用，颔首道：“你很不错，朕心甚慰。”

若是真有那一步打算，这样的姑娘，才像是做皇后的品格。

正要嘉奖一点恩赏，李德群在门口喊了一声，“皇上，有事回禀。”

皇帝知道心腹大太监说有事，就是有要事，当即让人进来。

李德群看了看高宸和仙蕙，又瞅了瞅皇帝，见他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不由心里吓了一跳，天哪！皇帝这是看重高宸夫妇了吗？只是眼下不敢多问，忙道：“才得消息，说是梅三公子自尽了。”

皇帝脸色阴沉，不消说，这自然是燕王和梅家推出来的替罪羊。

唱曲儿的姑娘肯定是梅三公子安排的，燕王和其他人一概不知，燕王喝醉了，别的人不认识四郡王妃，----他们这是拿自己当傻子看吗？！当下也不再停留，返回皇宫，正在怒气未消，梅贵人就过来了。

一番哭诉，和皇帝的推测一模一样。

皇帝烦不胜烦，挥手道：“朕知道了，退下。”

梅贵人虽然恼火，但怕顶撞了皇帝反倒惹麻烦，只得强行忍住。因想起皇帝半个上午都不知所踪，不由问道：“今儿上午，皇上去哪儿了？臣妾好是担心呢。”

“朕去哪儿？难道还要和你交待？！”皇帝雷霆大怒，喝斥道：“滚出去！”

梅贵人羞恼交加，咬了咬唇，最终迫于皇权退了出去。

她一回宫，就气得恨恨的砸了一地东西！

原本凉得只剩一丝温度的心，又凉了一截，如今全无温度，看来自己真的已经失宠了。就算牺牲了梅家的人，也无法挽回皇帝的心，----若是燕王败，自己也败，不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养母，等待自己的就是殉葬！

不！自己不要死。

到了下午，又传来一份小道消息。

“昨儿皇后娘娘赏了四郡王妃一些南海珍珠，皇上听说了，想起去年上贡的一斛东珠，还放着没有赏人，吩咐赏赐给了四郡王妃。”

“哐当！”梅贵人将手中的镜子给扔了出去，砸碎一地！

邵仙蕙算一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郡王妃，皇帝居然单独赏赐她？她又不是后宫妃子，凭什么啊？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皇帝已经把高宸当做皇储人选，把邵仙蕙当做未来的太子妃了？没了，没有任何退路了。

梅贵人想起了和燕王的那个约定，目光一沉，最终决定拼死一搏！

******

第二天，是藩王们齐齐觐见的日子。

高宸虽然腰上有伤，但也不能因此缺席，哪怕就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都得去金銮殿拜见了皇帝，再咽气，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好在皇帝宽容，特旨让高宸可以用担架抬进来，然后还赐了座。

这种情景，不免让诸位藩王们猜测不已。

----只是谁也不敢开口。

而另一头，仙蕙和镇国夫人一起去了凤仪宫。

高宸不在王府，对她放心不下，镇国夫人和吴皇后又想和她培养感情，因而势必要凑在一块儿。说些家常闲篇，然后再赏赐一些金银珠宝，以及珍贵香料、绸缎，还有送给高宸的药材，总之亲亲热热的不得了。

然后还势必要留一留午饭，才送出宫去。

临走前，仙蕙再三拜谢，“让皇后娘娘破费了，还叨扰了这么久，妾身又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得了空，给皇后娘娘做点小东西罢。”

吴皇后笑道：“那自然是极好的，听说你针线很是不错呢。”

“不敢，那都是义母对我的抬爱罢了。”仙蕙自谦了几句，然后跟着镇国夫人一起告退，说好等高宸的伤好一些，再进宫像吴皇后请安。宫人们领着她们出去，很快消失在凤仪宫外，渐渐不见了。

吴皇后陪了半天也有点累，不过却是心情愉悦。

看来高宸和仙蕙很是会讨皇帝喜欢，甚至可以说，皇帝已经倾向让高宸做皇储，仙蕙做太子妃了。这个结果，自然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可惜没有高兴多久，正要歇息，就有宫人慌慌张张来报，“启禀皇后娘娘！四郡王妃和镇国夫人刚到祥和街，就遇上了酒楼失火，街上百姓骚乱，结果冲散了马车队伍……”

吴皇后一拍桌子，怒道：“捡要紧的说！”

那宫人的魂都快要吓没了，结巴道：“四……、四郡王妃，不，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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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风波起

今天的藩王觐见，高宸受伤,燕王被送去了宗人府,气氛有点怪怪的。

皇帝正是因为藩王觐见的事，才没有急着处置燕王，不然闹开了只会更难看。但是即便如此，大家也都窃窃私语不停，看着十分闹心。因而过场走完,勉强和藩王们一起用了午膳，便让人散了。

照旧例,过几天还得安排一场皇家狩猎,增进皇室和藩王的感情。

不过这件事,高宸暂时都参与不了。其他藩王们走了以后，单独跟皇帝回禀，“过几天皇室狩猎的事,臣就不参加了。”然后说了几句讨喜的话，“先恭祝皇上旗开得胜，拔得头筹,回头赏臣一张狐皮就行。”

皇帝听了笑道：“你这小子,偷懒不去就算了,还找朕要东西。”不过说归说，看着年轻俊朗又识大体的高宸，想起他一贯的不错表现，还是满意的，“放心，回头肯定少不了你一张狐狸皮，回去罢。”

高宸在担架上行礼告退。

第一件事，便是去凤仪宫坐坐陪皇后说话，顺便接走仙蕙。

然而到了凤仪宫，却发现吴皇后的脸色有点凝重，而且更奇怪的是，仙蕙居然没有在旁边陪着，不由纳罕道：“皇后娘娘，仙蕙人呢？”

吴皇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本来，仙蕙是应该在凤仪宫等着高宸的。可是因为自己和吴家的私心，便说让她先去镇国公府，然后通知高宸一声，再去镇国公府接人。到时候，小两口正好在镇国公府坐坐，顺便吃个晚饭回去。

这原是一番好意，但……，好心办了坏事儿！错事儿！

不说仙蕙在吴家和庆王府中间的纽带关系，也不说高宸眼里对仙蕙的关心，单说眼下仙蕙失踪，是生是死不明，清白难保，----天知道会惹出什么大篓子来？光是这就够让人头疼欲裂的了。

“皇后娘娘……”高宸皱眉，对方一直不说话，又不好责备，只能委婉问道：“是不是仙蕙惹你生气了？还是仙蕙去哪儿闲逛了？”忽地想起镇国夫人也不在场，“哦，是不是仙蕙和镇国夫人先走了？”

“四郡王，你我本宫说。”吴皇后实在是难以启齿啊，但此事耽搁不得，咬牙道：“刚才仙蕙和镇国夫人一起出宫，原说去国公府坐坐……”语速飞快，把仙蕙和镇国夫人出宫，在路上遇到火灾，以及马车冲散，人失踪，全都一五一十说了。

仙蕙失踪了！

高宸顿时觉得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又冷又寒，浸透到每一个毛孔里面，凭着他一贯机敏的反应，竟然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怒道：“仙蕙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失踪？”

吴皇后如何看不懂他眼中的怒火？虽然被一个小小郡王怒目以对，让她这个皇后很是不舒服，但是理亏，不得不急忙补道：“老四你别着急，本宫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就已经让人暗地寻找了。”

“那人呢？”高宸愤怒的站了起来，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又痛的坐了回去，然后冷声道：“今早出门的时候，我本来是用庆王府的人马护送仙蕙。镇国夫人过来接人，口口声声，安全事宜由镇国府来负责，现在就是这么负责的？！”他再次起身，根本不想多说，打算自己忍痛出去。

“老四！”吴皇后闻言急了，上前拦住他，“本宫就是怕你这么着急上火的，你听我说，仙蕙失踪这件事，可千万不能闹开啊。”飞快劝道：“若是闹开了，她的清白和名节要怎么办？那不全都毁了吗？所以，这件事这能暗地里查访。”

高宸脚步一顿。

吴皇后知道他这是关心则乱，气极了，又飞快叮嘱道：“你要记住，若是仙蕙的名节毁了，你的名声也是毁了啊。”

高宸眼里闪过一丝冷冷寒芒。

对方的意思，仙蕙这个四郡王妃的清白不能毁，否则自己名声也有损，然后就会影响到过继皇储的事。在他们眼里，仙蕙就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到了危险关头，就连面纱都懒得遮掩了。

吴皇后实在是着急万分，又道：“好在仙蕙是和镇国夫人一起出去的。现在镇国府已经接了马车，对外只说镇国夫人和仙蕙受了惊吓，暂时留在府里养伤。咱们不显山不露水的打听，这样才能防止传出流言。”

“皇后娘娘不必劝说，我心里清楚。”高宸毫不相让，“在你们的眼里，仙蕙其实什么都不是。”甚至练就自己，也不过是他们选定的傀儡而已，“可是对于我高宸来说，仙蕙是我的妻子，是和相伴风雨一生的人！”

即便没有山盟海誓的情爱，她也无错，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嫡妻！

“本宫知道，知道。”吴皇后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他，缓和声调，底下的话确实不得不说，“老四啊，你千万别冲动。仙蕙失踪很蹊跷，多半是有人在算计，只怕最终针对的人是你啊。”

“那又如何？！”高宸怒声质问。

“你还不明白吗？”吴皇后叹气道：“即便仙蕙活着，若是被有心人闹得满城风雨的话，那她也是失节了啊。”咬了咬牙，“这种时候，咱们千万不能因为心疼她，就牺牲了大局……”

“够了！”高宸心中从未有过此刻愤怒，像是烈焰，烧坏了他的冷静，“所以你们的意思，仙蕙只能偷偷的找，找的到就找，找不到，就说她死了，对吧？到时候，就算有人把仙蕙给推出来，只要我不认，说她是别人假扮的就完事大吉了。”

到时候仙蕙即便不死，也得给逼死了。

若是那样，自己这个做丈夫的还算是男人吗？还算是人吗？简直混账！

吴皇后不妨对方如此犀利，不由喃喃，“你知道就好。”

我不知道！”高宸怒火难抑，更是没工夫在这儿磨嘴皮子，竟然不让人抬担架，自己忍痛出了门，大步流星的拂袖出殿而去。

******

高宸用最快的速度回来庆王府，脸色乌沉一片。

此次藩王觐见，庆王府派了几个得力幕僚随行。当然这只是未雨绸缪预备着，谁也不希望真出事，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连出了两件惊天大事！先是高宸受辱遇刺，再是四郡王妃失踪，京城庆王府的天都快要翻了。

幕僚们闻讯，都飞快的聚集赶了过来。

“这件事，你们怎么看？”高宸沉色问道。

幕僚能怎么看？只能聚在一起分析，到底是何人会对四郡王妃下手？又会拿着四郡王妃做些什么？为何镇国夫人受伤了人还在，单单四郡王妃消失不见？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梅家的人下手了。

毕竟，四郡王妃在京城没有别的仇人。

高宸一张脸好似寒冰一样，说道：“皇后娘娘的意思，这件事不宜声张，免得传开弄出满城风雨，那样反而不好。再者，也怕逼得对方狗急跳墙，对四郡王妃不利，所以只能私下悄悄的查。”

虽然恼火吴皇后过河拆桥的行径，但为了仙蕙的名声着想，的确不能声张。

几个幕僚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被四郡王的怒火烧到，连声道：“是，我们这就下去安排人。”这种事儿，根本就不是出谋划策就行的。

好在高宸并没有迁怒旁人，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你们下去罢。”

幕僚们顿时如蒙大赦，仓促离开。

但是却有一个年轻幕僚，出门又折了回来。此人刚进庆王府做幕僚不久，因为年轻没有子条理，平时基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此次进京，还是高宸看好他，破格点了他的名字才得以同行，惹得那些老幕僚们一阵不满。

“宁玉熙。”高宸看向对方，“你还有事？”

宁玉熙的年纪看起来和高宸差不多，仪容俊秀，气华不俗，但是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暖融融气息。那双眼睛天生有点弯弯的，便是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是面含笑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是。”他欠了欠身，回道：“我觉得四郡王妃的事只怕不简单。”

“哦？你说。”

宁玉熙分析道：“四郡王你想，敢劫持镇国公府马车的人，必定不是劫财劫色，寻常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不小多说，自然是针对四郡王妃和四郡王，但是，为何过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只怕……，又更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这个想法，和高宸的一些模糊念头不谋而合。

“四郡王！”院子外，初七飞快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有要事回禀。”等到主子允许以后，进来关了门，然后附耳低声飞快说了几句。

高宸目光一跳，继而眼中的怒火渐渐消散下去，心也不那么慌乱了。挥手让小厮退了下去，然后看向宁玉熙，“事情有变，来，我们坐下细说。”

两人撵了下人，关了门，大半天时间都没有开门。

----没人知道密议了什么。

然而在这之后，寻找仙蕙的事并不顺利，一天、两天……，整整十天过去，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好似人间蒸发了。

因为最近京城里面妖风大，那些藩王们虽然不知道仙蕙失踪，但是燕王还在宗人府里等着判决，高宸的伤也没有好，所以在参加完皇家狩猎后，便都向皇帝告辞，早早离开了京城。

不是他们全都不想争夺皇储，而是大都抱观望之态，打着坐山观虎斗的念头，期望高宸和燕王分出胜负，最好两败俱伤，然后再从中捡渔翁之利。到那时，肯定比现在局势不明蹚浑水要好得多，更不会被梅家和吴家误伤，所以都是溜之大吉。

“四郡王。”庆王府的幕僚们有点沉不住气了，“这是怎么回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见有人任何动作，既然那些人劫持四郡王妃，总得有阴谋才对啊。”

“别急。”高宸摆摆手，目光里好似淬了毒一样，“先前藩王们都在京城，整个京城内内外外都被戒严，那幕后黑手必定有所顾忌，不便行事。眼下藩王们一走，朝廷的戒备自然放松，只怕……，妖风就要开始了。”

宁玉熙亦道：“是啊，大风大浪要开始了。”

他的话，其他幕僚们并不相信服气。特别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幕僚，不好意思说高宸过于紧张，便朝他鄙夷道：“四郡王妃失踪，咱们派人好好寻找便是。即便其中有什么阴谋，那也和藩王们的去留扯不上干系啊。”

宁玉熙一向都是温和有礼的，欠了欠身，微笑没有反驳。

那个老幕僚纷纷一甩袖子，“四郡王，这么多天都过去了，四郡王妃还是没有半点消息，估计难以善终。你可要早做好心理准备，断不可乱了阵脚。”指了指宗人府，“毕竟还是燕王的事要紧，听人说，最近几天就要出判决结果了。”

什么叫燕王的事更要紧？高宸心头闪过一丝恼怒，不耐烦听下去，挥手道：“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都下去罢。”

几个老幕僚不满告辞，宁玉熙赖着不走，被人瞪了两眼也装作没有看见。

先头那个老幕僚愤愤甩袖，丢下一句，“没见过如此脸皮厚的！”其他的人也是脸上露出不满，都跟了上去，一起指责渐渐走远了。

“再过六天，就是十六了。”高宸忽地道。

宁玉熙笑了笑，“是啊，那是皇后娘娘的的生辰大喜。”

******

十月十六，是吴皇后的四十五岁生辰，算是小整寿。

嫔妃们都早早的赶来道贺，梅贵人也来了。

虽说她已经被贬了位分，但是最近刻意讨好皇帝又恢复了些圣宠，皇帝还是去她的玉粹宫日子比较多。这叫一干后妃恨得牙痒痒，想整梅贵人，又担心她会复位，眼下都不敢轻举妄动，暂时风平浪静。

至少今天这种大喜的日子，是没有嫔妃敢找事儿的，得罪梅贵人或许无碍，搅和了皇后娘娘的寿诞，那可就麻烦大了。

今儿梅贵人一身盛装丽服的打扮，除了按照位分，头上的凤钗少了几尾以外，别的根本看不出有任何颓败气象，反倒颇有几分明艳之态。众人不解，只当她是强撑出来给人看的，死要面子罢了。

吴皇后瞧在眼里却是不安，仙蕙已经失踪了半个月，一直没有找到。

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怕今儿会出事。

正在想着，就见梅贵人婀娜袅袅的走了过来，笑靥如花，“哎呀，今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大喜，怎么不见四郡王妃过来？枉费皇后娘娘平日里那么疼她，拿她当亲侄女一样看待，这样……，也太说不过去了罢。”

吴皇后顿时心底一沉。

镇国夫人忙道：“仙蕙前段受了惊吓，身子不适，还在府中静养调理之中。”

“是吗？”梅贵人掩面笑道：“那四郡王妃就更应该进宫啊，等宴席散了，正好叫太医们瞧瞧，指不定就好了。”朝着宫人递了一个眼色，“快去镇国公府，把四郡王妃给请进来，好好热闹一下。”

“梅贵人！”吴皇后还没来得及阻止，那玉粹宫的宫人便已经跑了出去，不由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贵人勾起嘴角，“嫔妾这是关心四郡王妃的意思啊。”

吴皇后心下大怒，可是现在要阻拦也是来不及了。只盼吴家的人会找个借口，不让接人，把事情给遮掩搪塞过去，----梅贵人的人总不敢强闯镇国公府吧。

大殿里的气氛有点怪，众嫔妃都是面面相觑，各自谨言慎行，谁也不愿意搅和这一趟浑水。开玩笑！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贬了位分仍旧得宠的宠妃，挂起来的妖风，足够灭了办屋子的人了。

梅贵人慢悠悠的波折茶，说着闲篇，“说起来，虽然我和四郡王妃有点误会，但也是蛮喜欢她的。”喜欢的恨不得让她去死，“等下见面，把以前的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吴皇后一直提着心弦，不言语。

“来。”梅贵人又招呼道：“姐妹们，大家先吃着说说话儿。”她一脸等下看好戏的表情，颇为得意，时不时的瞟皇后一眼，笑容更是轻狂。

没多久，就有宫人惊慌失色的跑来传话。

梅贵人眼里笑意更浓，找不到邵仙蕙了吧？找不到就对了。

“启禀诸位娘娘。”那宫人远远立在门口，就不敢进来，“四郡王妃到了。”

“什么？！”梅贵人豁然变色，“这不可能！”

吴皇后则是又惊又喜，天哪，不会这么巧就找到仙蕙了吧？不不，人都来了，肯定是真的啊！真是太好了。

“见过皇后娘娘、诸位贵人。”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进了大殿，盈盈下拜，声音好似黄鹂出谷一般清脆，婉转动听，“妾身有礼了。”

梅贵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上前仔仔细细的看，“你……，真的是你？！”

殿内众人都看了过去。

那个年轻女子梳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标准的美人鹅蛋脸儿，长眉入鬓，肌肤光丽如雪，一进门，便好似春回人间一般映亮整个大殿。那份殊色照人，那清澈的好似一汪清泉水的明眸，美得令人心惊，足以让人自惭形秽不已。

众位嫔妃都是在心里默默庆幸，亏得这位只是郡王妃，不是皇妃啊。

“这不可能！”梅贵人忍不住倒退了一步，“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忽地反角自己失口，赶紧打住。

仙蕙心下冷笑，故意问道：“怎么了？贵人好像很不愿意见到我似的。”

梅贵人犹自不甘心，恶狠狠的吩咐宫人，“那人呢？赶紧带上来！”

不，不可能！眼前这个女子一定不是邵仙蕙！是高宸找来的，只是长得像，再不就是戴了人皮面具之类。没错，燕王都可以找到一个像她的，高宸肯定也会找，等下把真的邵仙蕙带来，一切就都揭穿了！

很快，一个年轻女子被带了进来。

“这人是谁？！”梅贵人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切。

仙蕙惊讶道：“啊呀，金叶你怎么在这儿？”又问梅贵人，“贵人，我这丫头出门好些天没回来，找不到她，我还以为她自己跑了呢。怎么回事？怎么会在玉粹宫里啊。”

梅贵人也很想问问怎么回事？！家里人说好了，已经抓到了邵仙蕙，一直藏在庄子上的，怎么会变成她的丫头？不好！肯定是在马车出事的时候，这个贱.人，就和丫头互相掉了包！

糟了，糟了！之前那个唱曲儿的女子是燕王找的，这一次的事又做得机密，并没有派见过邵仙蕙的人过去，竟然没有发觉是个假货。

“仙蕙。”吴皇后满心欢喜不已，只是当着人不好多说，拉着她，“之前你和镇国夫人的马车受了惊吓，养了这么些天的病，总算是养好了。刚才本宫还担心着你，怕你身子弱，今儿不能来呢。”

----故意向众嫔妃解释了一番。

“我没事，多谢皇后娘娘关心。”仙蕙情知皇后是在撒谎，但还是要顺着她的话说的，“这些天，义母把我照顾的很好。”然后看向梅贵人，“贵人，你还没说，我的丫头怎么会在你那儿呢？”

梅贵人恨得掐紧了掌心，眼里好似毒蛇吐信一般闪着光，却咬牙笑道：“哦，今儿早上我大哥在路上遇到一个丫头，说是你的侍婢，就给送到皇宫里来了。所以我才想着让你进宫赴宴，然后正好带你的丫头回去啊。”

在场的人，只要不是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谎话。

且不说，梅家的人是怎么遇到丫头的？又为何这么巧？单说梅家和吴皇后、四郡王等人冤仇，就不可能把四郡王妃的丫头送回来。再说了，要送丫头，也该直接送到庆王府踩对，送到宫里来倒一趟手，是何用意？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仙蕙笑了笑，“是吗？”她声调悠长的一问，“那好啊，多谢梅贵人了。”

心里明白，眼下这种情况，便是自己质问梅贵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的。若是故意在皇后的生辰筵席上闹事，只会显得不知轻重。但也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梅贵人，又故意朝着金叶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你可是真的被梅家人遇到的？”

金叶便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然后神色惶恐，摇摇头，“四郡王妃，你别问了。”她怯怯的看了梅贵人一眼，像是吓怕了，“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梅贵人一声冷哼，威胁道：“做下人的，还是少知道一点的好！”

“是吗？”仙蕙接话悠悠道：“看来有些事，金叶是吓怕了不敢说啊。也罢，今儿是皇后娘娘的寿诞，我就算受点委屈，也只得忍了，只有等回头再查证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罢。”

梅贵人心下冷笑，回头？今儿都活不过去，哪里还有回头？嘴角微翘不言语。

吴皇后接了仙蕙的话，笑道：“你是个懂事的好丫头。”

她们两人这一唱一和，加之金叶的吞吞吐吐，在座嫔妃都是心里有数，今儿梅贵人只怕早有阴谋，只不过没有成功罢了。说起来，梅贵人每次遇到四郡王妃，最后都是吃亏的，真是活该！

眼下快要开始了，仙蕙没再多说，跟着在镇国夫人的旁边坐下了。

心下担忧，依照梅贵人的性子不应该如此啊？她今儿吃了瘪，居然变得这般安安静静的不反驳。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的性子是改不了的，只怕……，别是还有什么阴谋在后面等着吧。

梅贵人沉着脸，面色难看无比。

原本想着，皇后那边没有办法交人出来，自己就假装梅家找到了邵仙蕙，然后当着众人败坏她的名节，羞辱高宸的，----结果竟然是一个大乌龙！心下恨得牙根痒痒，这么此次遇到那个贱.人，都这么倒霉？！

不，这并不是今天的重头戏！重头戏还在后面。

想到此，梅贵人的脸色渐渐缓和。

成王败寇！过了今朝，自己再慢慢的跟她们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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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霹雳

仙蕙心绪不宁，勉强打起精神，陪着吴皇后说着讨喜的话。m..乐文移动网

高宸担心最近事情太多、太乱，并没有跟她说起之前吴皇后的伤人计划，免得她对吴皇后有了情绪，反而在宫里容易出事。

因而说些不痛不痒的，气氛还算融洽。

吴皇后虽然猜不准她是不知情，还是城府深，但这种时候，肯定都是要捡好听的话来说的。今儿显得格外关切担心，笑吟吟道：“仙蕙，这次你大病初愈，等下吃完筵席去凤仪宫坐坐。”

仙蕙笑道：“是，等下和义母一起过去。”

“好啊。”镇国夫人笑着应了，心下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那天义女和自己一起坐马车出宫，一起去镇国公府，断断没有想到，中间会出那么大的一档子事儿！刚才被梅贵人逼问的时候，真是要疯了！没想到，仙蕙居然平平安安的活着，还从镇国公府出了门，直接来了宫里，

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蹊跷，只是现在问不得。

但不管怎么说，上次出事都是镇国公府的护卫不当，因而心虚的很，生怕义女就是翻脸了。还好，还好，这个邵仙蕙总算顾全大局，并没有给自己脸子瞧，想到此处，方才松了一口气。

镇国夫人赔笑问道：“仙蕙啊，你身子还难受么？这些天，受了不少折腾啊。”

仙蕙知道对方的用意，想赔个不是。虽说镇国公府的确护卫不利，但是自己目前还是一颗有用的棋子，他们是不希望自己出事的，暂时算是盟友。当然要给盟友几分面子才行，因而回道：“不要紧，多谢义母关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镇国夫人见她真不生气，才放下心来。

仙蕙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微翘。

说起来，这次自己能够成功脱身，多亏高宸提前为自己准备了金叶。甚至，要感谢大郡王妃、邵彤云跟孝和郡主，若非她们处处陷害自己，高宸未必会准备一个会功夫的丫头，用以保护自己。

出事那天，自己虽然是跟着镇国夫人一起走的，但是高宸早就担心京城局势，安排了暗卫跟在周围，另外还有金叶贴身保护。当时马车一停，金叶听说是前面失火便警觉起来，快速跟自己换了衣衫，又做了简单的易容。

后来人群一乱，金叶便跳了出去，然后瞬间就被劫持的没影儿了。

自己装作丫头模样，混乱中，和厉嬷嬷去了高宸在京城买下的一所宅院。当时那种情况，是不敢贸然回庆王府的，怕在半路被人截杀，所幸一直平安无事。

此刻对于吴皇后和镇国夫人的虚假关心，不过是敷衍罢了。倒是看到金叶，忍不住感激的望了一眼，“等下跟我回去。”多余的话刺客不方便说，但是她的救命之恩自己的记得，将来肯定会回报她的。

金叶回道：“是，奴婢知道了。”

她本来就是高宸找来的忠心死士，并无多话。

另一头，梅贵人的眼光冷冷瞟了过来，脸色难看无比。心下暗暗骂道：一群贱.人，暂且让你们得意一会儿，等下大事一出，就要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本来抓走邵仙蕙毁她名节就是次要的，目的在于祸乱高宸的心，让他心绪不宁，并且转移所有人的视线，真正的阴谋还在后头呢！

“皇上驾到。”宫门外，大太监李德群一声尖细宣唱。

梅贵人的心便猛地一跳，神经紧绷，就连头皮都有点一阵阵发紧。

-----今天是一个重大日子。

是生？是死？马上就要见真章了。

皇帝穿了一身明黄色的五爪龙袍，身量微福，头发花白，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自有说不尽的九五之尊威仪。但是若仔细看得话，他的眼神已经存了老态，且又隐隐病气，好似落日余晖一般光芒不会太久了。

他在正中坐下，扫了一眼，看到仙蕙和镇国夫人不又皱眉。

皇后这是怎么回事？还嫌最近功利不够热闹吗？梅贵人的生辰筵席，把这两位叫进宫里来做什么？真是没事儿找事儿。

吴皇后一看皇帝变了脸色，便猜着几分，忙笑着解释，“皇上，刚才梅贵人惦记着四郡王妃和镇国夫人，请了她们进宫赴宴。”又指了指金叶，“这是四郡王妃的丫头，出门走丢了好几天，刚巧被梅贵人的兄长撞见，特意送进宫来，好让四郡王妃顺路等下带回去。”

皇帝的脸色便有点不好看了。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梅贵人把四郡王妃给找进宫来的！还有什么，她大哥遇到了四郡王妃的丫头，给送进宫，好让四郡王妃等下顺路带回去，简直一派胡言！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蠢妇，又在捣什么鬼？犯什么蠢？真是蠢得没救了。

皇帝扭头，冷冰冰的扫了梅贵人一眼，表情很是不悦。

“皇上……”梅贵人一脸怯怯之色，心中却闪过对皇后等人的怨毒恨意，但是为了大计，又强行忍了下去。装做又蠢又笨只会撒娇的样子，娇声道：“臣妾也是想着皇后娘娘的生辰，人多才热闹啊。再说了，皇后娘娘平时对四郡王妃那么好，怎么能让四郡王妃缺席……”

皇帝打断道：“行了！不必再说了。”因见她知情识趣做了小伏低，今儿又是皇后的生辰大喜，不便搅了筵，只得便忍了忍肝火道：“开席。”

话音一落，便响起了丝竹之音，美酒佳肴也都陆陆续续呈了上来。

仙蕙知道宴无好宴，心不在焉，不时陪着皇后和镇国夫人说几句。一直记着临走前高宸的那番叮嘱，----要自己小心，今日很可能会有大事发生！问他会是什么大事，他也说不好，只告诉自己到时候要怎样应对，如何保护自己。

想到此，不由看了梅贵人一眼。

梅贵人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也会看了一记，眼里有着不屑和轻蔑之色，还有一点点张狂得意。这让仙蕙更加警惕了，看起来，对方很是自信满满啊。因而金叶帮着倒酒的时候，趁着接酒杯，便在她耳畔飞快的说了几句。

此时大殿内的奏乐正热闹得很，刚好作为遮掩，旁人根本不知道说了什么。况且便是知道，谁还敢大声询问不成？就连梅贵人看见了这边，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不识趣的张狂打断。

金叶听完以后目光一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皇帝端坐在正中座上，笑道：“今儿是皇后大喜的日子，皇后平日治理后宫勤勤勉勉，多有操劳，今日朕陪你满饮一杯。”

吴皇后自然是喜不自禁，赶紧站了起来，“多谢皇上。”

“坐，坐下。”皇帝摆摆手，“今儿你是寿星翁，你最大，不要拘束那些礼节。”

“是。”吴皇后笑着应了，不过还是打算先敬了皇帝的酒，然后再坐下，不然若真的拿自己当最大，那也太不识趣了。

一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大约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靠近皇帝和皇后，显得颇为紧张，低着头，整个人都是紧绷绷的。快到跟前，手上还轻微的抖了一下。

好在大太监李德群机灵，赶紧笑道：“让老奴沾沾皇后娘娘的喜气。”说着，轻轻巧巧的接了托盘，稳当的很，让后弯腰捧到吴皇后跟前，奉承道：“老奴恭祝皇后娘娘千秋大喜，福泽绵长。”

仙蕙看在眼里觉得有点古怪。

按说这么重要的场合，选上来的人肯定是很稳妥的人，怎么如此沉不住气？难不成那小太监是李德群的小徒弟，走了后门，专门送上来，在皇上和皇后娘娘跟前露一下脸的？可是，这个太不成器了。

吴皇后已经让宫女赏了李德群，然后端起酒壶，亲自斟了两杯酒。先奉了一杯给皇帝，然后自己端了一杯，笑吟吟道：“多谢皇上今儿赏脸。”又带了一点炫耀，朝着嫔妃们环顾了一圈儿，“多谢诸位妹妹捧场了。”

可不是谁过生辰，皇帝都会亲自过来参加筵席，并且满饮一杯的。

众位嫔妃心里都是含酸不已，可是嫉妒不了，只能强行压下醋意，纷纷笑道：“恭贺皇后娘娘生辰大喜。”

吴皇后转身，对着皇帝笑道：“臣妾敬皇上一杯。”

仙蕙一直盯着梅贵人看，隐隐发觉，她的表情很是紧张，视线总是时不时的往皇帝和皇后那边瞟，----她嫉妒皇后这个可以理解，但是看起来好像很是不安和心虚啊。

这是为什么呢？

皇帝举杯，大声笑道：“祝皇后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

吴皇后也同时举杯，“多谢皇上。”

仙蕙惊骇的发现，梅贵人的视线更加紧张了，简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帝后二人，还有、还有……，李德群好像也是一样盯着不放。

脑子里，隐约有什么蛛丝马迹滑过。

----难道那两杯酒不妥？！

“好了。”皇帝放下酒杯，然后笑道：“你们大家都敬皇后一杯，然后开宴。”

吴皇后也放下了酒杯，含笑坐下，一副母仪天下的端庄雍容模样。她今儿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刻丝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头上珠翠环绕，金钗闪烁，眼角眉梢都透出掩不住的欢喜之色，看起来容光焕发年轻了不少，颇有几分华丽气韵。

仙蕙见帝后二人都是平安无事，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真是想太多了。

如今梅贵人位分低，不再是贵妃了，领头的是一个徐娘半老的妃子，率先起身，然后一群莺莺燕燕都站起起来。各自手里拿着酒杯，双手举过额头，齐声道：“恭祝皇后娘娘千秋大喜。”

不管会不会喝酒的，爱不爱喝酒的，都是满饮此杯。

仙蕙也跟着喝了一杯酒。

“都坐罢。”吴皇后笑着招呼，然后宴席一开顿时热闹非凡，不时有嫔妃上来向她敬酒，说些讨喜的话。皇帝坐在旁边含笑吃着酒菜，也顺道喝了几杯，几个比较得宠的小嫔妃的酒，气氛祥和喜悦。

仙蕙的心情放松了些，但是也不敢很是放松。

----高宸的叮嘱还历历在耳。

只要不出了这皇宫，都难讲会有什么幺蛾子发生，而且皇后皇帝扛得住，自己这种小虾小蟹经不起啊。好在金叶一直在自己身边，放心不少，再者今儿这种场合，加上之前出了事，皇后肯定也会紧着保护自己的。

镇国夫人靠了过来，低声笑道：“宴席上都是大菜和热菜，等下去了凤仪宫，再让皇后娘娘拿些好点心出来，你们小姑娘爱吃的。”

这种宴席上的菜式，基本上都是好看漂亮但不好吃。

“行啊。”仙蕙微笑点头，“等下我和义母一起去凤仪宫，叨扰皇后娘娘……”话音还没有落，就听大殿内一声惊呼，“皇上……”

仙蕙和镇国夫人都是赶忙抬头，闻声看去。

传出那声惊呼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面色惨白的吴皇后，而她对面，皇帝的鼻子下面流出一抹黑血，五官紧紧的扭曲在了一起！皇帝痛苦万状、瞠目欲裂，不可置信的瞪着皇后，又目光怀疑的看向殿内的人，一口黑血喷出，然后便轰然倒了下去！

“啊！啊……”大殿内，嫔妃和宫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众人像是要洗脱谋害皇上的嫌疑，纷纷下意识的往墙角缩去，顿时乱作一团。

梅贵人一脸震惊的站了起来，指着皇后，“你、你……，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敢下毒谋害皇上……”

“我没有！”吴皇后连连后退，跌跌撞撞摔下椅子，“不是我，不是我！”她已经完完全全的慌乱，乱了，处于对恐惧的本能，赶忙提着裙子往下跑。

梅贵人尖声道：“毒妇！快抓住这个毒妇！别让她跑了。”

镇国夫人吓得僵硬的愣在原地，不是所措。

“皇后娘娘！”仙蕙因为早有猜测，反倒是最冷静的一个，----遇到这种大事，众人都吓得惊慌失措，梅贵人和李德群却很镇定，分明凶手就是他们！赶紧上前一把抓住吴皇后，低声道：“你千万别乱啊。”

厉嬷嬷更是上前一步，盯着梅贵人，喝斥道：“谁也没有看见皇后娘娘下毒，谁也不能随意污蔑！”

吴皇后缓了缓脚步，目光惊恐，勉强能让自己不再后退。

“放肆！”梅贵人就等着这一刻了，面目狰狞道：“今儿的酒是皇后娘娘亲自递到皇上手里的，不是她，是谁？”就连罪名都已经编派好了，“她这个毒妇，眼见燕王被送去了宗人府，不得善终，就以为四郡王必定是皇储了！所以，这就相处毒计，亲手毒死皇上，然后好扶植四郡王登基！”

李德群忙喊，“快快！快去请太医过来。”

梅贵人自觉胜券在握，恶狠狠的啐了一口，“邵仙蕙、厉嬷嬷，你们这两个毒妇的同谋！居然还敢在此张狂，等下便叫你死无葬生之地！”

“可笑！”仙蕙一声冷哼，“刚才那酒是小太监端上来的，又经过了李公公的手，焉知不是他们两个下得毒？梅贵人怎么就认定是皇后娘娘呢？难道说，梅贵人是早就知道内情吗？”

李德群正在装模作样忙着抢救皇帝，闻言怒道：“四郡王妃，休得胡言！”

梅贵人则是早就看仙蕙不顺眼了，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要把她撕成碎片。眼下见她还敢不知死活的替皇后辩解，指责自己，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就怒气冲冲走了过来，抬手就要扇耳光，“小贱.婢，看我今儿不先撕烂了你！”

“住手！”吴皇后抓住了她，“休得放肆！”刚才太过恐惧，后来被仙蕙的一番犀利言辞点醒，稍稍镇定了些，“梅贵人，这里容不得你乱来。”

“哈，哈哈哈……”梅贵人笑得花枝招展，身体乱摇，愤愤的甩来皇后的手，还故作姿态扶了扶鬓角，然后拔了一根金钗下来。朝着自己身后的宫女招了招手，张狂跋扈道：“赶紧的，把那个小贱.婢给我摁好，我要在她脸上画朵花儿。”

吴皇后当即怒道：“你敢？！”她身后的宫女虽然害怕，也围了过来。

梅贵人看了看那几个宫人，轻蔑笑道：“你们可要想清楚，要不要帮杀害皇上的凶手？若是想错了，回头可是没有好下场的哦。”

那几个宫人都是眼神闪烁，各自低下了头。

让他们拼死护着皇后那是职责所在，护着四郡王妃没有义务，而且眼下皇后有可能成为谋害皇帝的凶手，再胡乱帮忙，肯定是不明智的了。

吴皇后也发觉了不对劲，不由紧张起来。

难不成要自己为了保护仙蕙，和一群宫女打斗受伤？心烦意乱又恐慌，皇帝不明不白就这么死了，自己难脱干系！眼下梅贵人咄咄逼人，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只怕是早就筹划了这一场惊天阴谋！

她既然敢毒死皇帝，肯定早有准备，----只怕下一任皇帝已经快要打进来了。

完了，完了，等下肯定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吴皇后原本是挡在仙蕙身前的，想到此处，不由身体一软，哪里还有心情护着仙蕙？要不是后面的镇国夫人给扶住了，只怕都摔在地上了。

“贱.人！”梅贵人美丽的五官狰狞扭曲，那表情，那神态，就好像已经确认她是未来皇后，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给我抓住她！”她一声大喝，然后举起金簪，“我要让这个贱婢生不如死！”

仙蕙连连后退，然后朝着金叶悄悄捏了一把。

两个宫女顿时冲了上来，先是推倒厉嬷嬷，然后抓住了她。

梅贵人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你……，也有今天，以前可曾想到？哈哈……”她高高抬起手，就要狠狠落下扎出一个血窟窿！

“嗤！嗤……”

众人只见眼前两道银光一闪，然后便是血红一片。

那两个奉命去抓仙蕙的宫女被人划了脖子，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鲜血四下喷溅不已，然后像是断线的木偶一般倒了下去！

“啊……”梅贵人这一声不是吓得惊呼，而是惨叫，那支拿着金簪的手，被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鲜血口子！“啊！！”她再次痛呼，握着伤残的手滚到在了地上，“贱婢！啊，太医快来……，啊……”

仙蕙冷声道：“金叶，拿住另外一个！这里交给我。”

金叶点了点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软剑上的刀柄敲晕了李德群，然后拖了过来，扯下裙子当做布条，把对方的双手捆了个严严实实。

仙蕙没有她那么麻利，一面撕扯裙子，和厉嬷嬷帮着捆梅贵人，一面抬头朝吴皇后和镇国夫人喊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捆了她，没有这两个人质，等下准备被人切瓜砍菜吗？！”

镇国夫人哪里见过眼前这个阵仗，早吓呆了。

吴皇后到底在后宫浸淫多年，心下更通透一些。她明白仙蕙的意思，也早就已经猜到了。梅贵人既然敢用毒酒陷害自己，谋杀皇帝，肯定就是要准备宫变了！那个李德群肯定和她是一路的，为了性命着想，的确要抓好这两个人质！

她想帮忙，可是手软脚软的动弹不得。

“不想死的！”吴皇后愤怒的朝宫人们喝斥，“赶紧上去帮忙！”心里清楚，今儿是绝对不能善终了。一咬牙，打算拼个鱼死网破，朝着众位嫔妃喝道：“都给本宫滚到偏殿去！都赶紧滚！”

众位嫔妃早就吓得没魂儿，一眨眼，全都蜂拥去了偏殿。

“饶命，饶命啊！”李德群不防四郡王妃身边还有这等高人，心下恐慌不已，别没等到讨新皇帝的好，就枉送了性命在此啊。

仙蕙哪里管他？和厉嬷嬷、小宫女们一起，把梅贵人双手背后紧紧捆在一起。

“啊……”梅贵人还在惨叫，手上的剧痛，让她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根本就不能停止下来，惨叫不断，“救、救我……，啊……”

厉嬷嬷撕了一张桌布，紧紧的塞住了她的嘴。

“老实点儿！”仙蕙朝她脸上狠狠踢了一脚，然后对金叶道：“这两个人都看好，情况紧急，就先宰了他们！”

----要死，也得拉一个垫背的。

吴皇后眼中还有惊慌之色，不过看着局面稍微得以控制，冷静不少，转头喝道：“赶紧锁上偏殿的门，大门也关上！”

幸亏今儿是自己的生辰之喜，这里是凤仪宫，整个宫里都是自己的人。

宫人们慌慌张张去关大门，外面几名闻讯赶来几名太医，不明所以，也被一起关在了外面。有个大胆的喊道：“开门，开门！不是说，皇上身子不适吗？”

吴皇后厉声道：“滚远一点！”

“可是皇上……”那太医还在纠缠，然而话没有说完又嘎然止住，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状况，紧接着，便听见一阵巨大的喧哗之声。

仙蕙仔细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哗！哗哗……”那不是什么嘈杂之音，越来越近，越听越仔细，分明就是穿着精铁盔甲的将士们，众人走路弄出来的整齐步伐声！

天哪！外面真的要被人包围了？是谁派来的人？

自己……，还活得过今天吗？

镇国夫人都要吓哭了，“娘娘，皇后娘娘……”惊慌失措的搂住吴皇后，身上是止不住的发抖，“我们、我们……，要怎么办啊？外头的声音，分明就是来了兵卒，这是有人要谋反啊！”

吴皇后就算再冷静、再厉害，那也只限于勾心斗角，皇宫里的阴谋斗争，哪里知道这种谋反的事要怎么办？她也慌了，反倒转头去看仙蕙，“仙蕙、仙蕙，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看了看金叶，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够看啊。

仙蕙根本没听见她们两个说话。

她转头看向宫门之外，高宸……，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不是更加激烈，更加热血，哈哈~~~

提前跟大家说一声圆蛋快乐哟，祝大家新年新气象，都有红红红火火的2015年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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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惊雷

仙蕙努力让自己镇定冷静下来，理清纷乱思绪。就爱上。。

临走之前高宸告诉过自己，今日宫中可能会有大事发生，叮嘱自己，一定要把金叶留在身边。情况万急之时，可以让金叶抓住梅贵人，用以自保，同时免得梅贵人发疯伤了自己。

照这么说，高宸对宫中情形早有预料。

他是不是早就猜到皇帝会出事？早就猜到梅家会谋反？那么，高宸肯定会做出相应的谋划才对。所以，不要慌……，高宸一定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的！说不定，外面的叛乱已经解决，领兵冲进来的人就是他啊。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只有这样，高宸才会放心的让自己进宫啊。

仙蕙的心跳平缓了几分，为了镇定自己，也为了镇定身边的人，赶紧跟厉嬷嬷和金叶低声说了，“别怕，外面来的人可能是四郡王。”

“四郡王妃。”厉嬷嬷却是脸色惨白，声线紧绷，“万一不是呢？就算四郡王有那种非常打算，但……，未必就能一定获胜啊。”

仙蕙被她这么一说，心又提了起来，“那……、那还会是谁？”其实心里能够猜到可能会是谁，只是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不愿意那么想罢了。

厉嬷嬷摇头道：“不行！万一来得人不是四郡王，就算我们把大门关上，也没有任何用处的，根本就不能阻止他们的步伐。”

仙蕙的心又凉了下去，额头上，一层层的冷汗不住下滑。

厉嬷嬷脸色难看道：“虽然我们手上有梅贵人和李德群，可是未必有用。谁知道外面的将士是何人所派？万一不是梅家的人呢？”

仙蕙觉得浑身冰凉一片。

是啊，如果是梅家的人领兵，或许会对梅贵人有所顾忌。可若不是呢？梅家只有几个做闲散官员的老爷，还是因为梅贵人而恩封的，并无可以领兵打仗的将军，天知道外面的人是谁？幕后正主又是谁？

厉嬷嬷说得不错，她比自己更冷静，手上的两个人质分量还不够啊。

大门外，那整齐划一的将士脚步声，像是踏在心弦之上，一步一步朝着凤仪宫大门逼近，----死神的利斧，很有可能就在眼前！

“不！”吴皇后再也忍受不了，尖叫起来，“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砰----！”凤仪宫的大门被人狠狠撞开。

一大群身穿黑铁盔甲的将士迅速涌入，每个人的手上，不是长枪，就是利剑，将整个大殿团团围住，一副严阵以待的气势！

紧接着，一个身穿统帅盔甲的年轻男子，表情得意，跨着大步迈了进来。

“燕王！”仙蕙脸上的血色，有如潮水一般迅速褪去，“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大理寺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皇后等人亦是脸色大变，惶恐不已。

燕王走到了大殿中央，施施然站定，勾起嘴角一笑，“咦……，好像你们都不愿意看到本王啊。”

仙蕙捂住了嘴，实在是惊讶的难以置信。

怎么不是高宸？反而是燕王？！对了，梅家的人不能自立为帝，须得选择一个皇子依附，所以他们把燕王放出来了。

可是……，那高宸呢？他不是早有预料吗？是还没有来得及带兵赶过来？还是已经落败了？不，不会的！他一定会救自己出去的。

“四郡王妃。”燕王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笑道：“是不是还在惦记着高宸啊？本王告诉你，刚才本王一路攻打进宫，都没有见到高宸的影子。”嘿嘿一笑，“只怕啊，高宸已经吓得跑回江都了。”

“你胡说！”仙蕙断然怒道。

高宸，他绝对不会丢下自己！绝对不会。

早起离开的时候，他成足在胸的把自己送到镇国公府，肯定是早有准备，现在、现在……，只是不知道有什么安排，暂时没有过来而已。

“哈哈，你还不信？”燕王猖狂大笑起来。

“燕王殿下！燕王殿下……”李德群大声喊了起来，“救命！快救救老奴！”忽地眼珠一转，又喊，“皇上、皇上你救救老奴啊。”

燕王眉头一皱，喝道：“嚎什么？”本来是不想理会这等阉奴，可是眼下局势尚不稳定，不想动摇跟随自己的人心，勉强耐性道：“放心，有本王在这儿，你的那条小命别人拿不走！”

李德群朝着金叶看去，“皇上，她们……”

金叶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扯了块布，紧紧塞住了他的嘴巴。

仙蕙担心金叶的身份暴露，上前便是一脚，骂道：“我们怎么了？就欺负你了，你想怎样？我们若是没有好日子过，你也不得好死！”

燕王见状大笑，“哈哈，四郡王妃还是一个泼辣的。”

“唔、唔……”梅贵人在地上乱扭，目光挣扎，可惜嘴巴早就塞住了，根本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有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又圆又亮，好似两颗剥了壳的龙眼，几乎快要瞪出眼眶，嘴里支支吾吾哼唧不休。

燕王一看见她，就更加不耐烦了。

他以前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讨好梅贵人，但是眼下马上就要成事，想着等到自己做了皇帝，岂还耐烦多一个太后在上头压着啊？等下正好趁乱，就说梅贵人是被吴皇后给弄死的！至于吴皇后，谋害先帝的罪人自然也难逃一死。

到那个时候，整个江山天下就都是自己的了。

只不过，眼下还得对梅家有个说法，因而故意说道：“来人，找两个宫女带上梅贵人一起，等下护送出去。”

“休想！”仙蕙拔了金簪，比划在梅贵人的脖子上，“你想带走她，就只能带走一具尸体！”高宸行踪不明，若是没有梅贵人做为挟持，自己和厉嬷嬷等人肯定死得更快，绝对不能让他们带走梅贵人。

燕王就等着她出来阻拦，心下欢喜，面上却故作不悦，皱眉道：“休得无礼！不要伤了梅贵人。”他一脸为难的看着身边副将，“既如此，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伤了梅贵人。”

“唔……”梅贵人在地上扭得更厉害了，挣扎着，甚至想要爬起来，但却被金叶死死的摁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带我走！赶紧带我走。”

燕王只做没有看出来，喝斥仙蕙，“你不要乱来！若是伤了梅贵人，到时候就将你碎尸万段！记住没有？”然后大手一挥，吩咐身边的副将，“把凤仪宫所有的人都看起来，等下封锁，不准任何人踏出宫门半步！”

“是。”副将肃然领命。

毕竟眼下没有时间闲聊，安排好了凤仪宫的事，便准备先走。

临走之前，倒是深深看了仙蕙一眼，明眸皓齿、肤光莹润，玉容映着斜阳，明艳有如碧桃初放一般，真乃人间绝色！

唔，回头一定要尝尝鲜儿。

到时候，自己把高宸的女人骑在身下，再专门派人告诉他，羞辱他！哈哈……，那美妙的感觉，一定不比做皇帝差多少。

“对了，四郡王妃。”燕王挑眉笑道：“你知道吗？你有个好妹妹叫邵彤云的，一直都在本王身边服侍，很是会讨人欢心，本王颇为喜爱她。”

仙蕙闻言目光一跳。

邵彤云？她果然藏身在燕王的身边，可是眼下，已经没有心情去管她了。

燕王看向仙蕙的目光肆无忌惮，淫.邪笑道：“美人儿你就在这儿等着本王，等外面大事安定，回头让你们姐妹俩一起服侍本王，共传一段佳话！”

仙蕙忍无可忍，抓起手边的酒壶就要砸过去，“你这个卑鄙无耻的……”

厉嬷嬷赶紧抓住了她的手，摇摇头，“别冲动。”上前悄声道：“四郡王妃，别和他争一时口角之利，免得惹火上身。”

仙蕙气得浑身颤抖，可是心下也明白眼前的危险，此刻和燕王争吵，肯定是极其不明智的。因而虽然恶心的想吐，最终还是忍住，紧紧咬唇没有出声儿。

燕王得意笑道：“哈哈，看来美人儿还是识趣的嘛。”他越笑越大声，然后喝道：“封锁凤仪宫，走！”殿内的精甲将士们纷纷出去，然后“轰”的一声，将凤仪宫的大门给锁住了。

外面人影晃动，一部分将士留下在此把守，殿内之人无路可逃。

“救命，救命啊……”偏殿里，那些嫔妃们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都是哭天喊地的拼命砸门，众人齐哭，简直可谓哭声动天！

而吴皇后，则是脸色惨白的软坐在地上。

她心里很是清楚，不论梅贵人、梅家，还是谋反的燕王，都不会放过自己这个“谋害先帝”的罪人的，只有死路一条！甚至，看了看嫂嫂镇国夫人一眼，也难逃一死！还有吴家的人，全部……，都活不成了。

吴皇后茫茫然的看向梅贵人，这个贱.人，竟然敢毒害先帝？！自己输了，输就输在没有她如此心狠手辣，这个贱.人真应该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解恨！

继而心头一跳，电光火石指尖明白过来了。

只怕燕王正是打着这个主意，让自己谋害先帝让他上位，杀了梅贵人，然后再也没有人压着他。

哈哈……，还真是好算计啊。

******

时间好似凝固了一般，一点一滴，都好似过一万年那么长。

凤仪宫的嫔妃们、宫人们，都好似待宰羔羊似的，各自瑟瑟发抖，等着命运对自己生死的宣判！而皇帝，还死不瞑目的倒在椅子里面。

过了许久，吴皇后终于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皇帝，看着那个做了几十年天子的男人，那个和自己少年结发的丈夫，轻轻给他合上眼睛。但皇帝好像是真的死不瞑目，带着浓浓的怨气一般，那双苍老的眼睛不论怎么合，都不能严丝合缝的闭上。

吴皇后拿了一方帕子掩盖上去，轻声笑道：“皇上，你在天有灵应该清楚，今儿害死你的人，不是臣妾。而是……”转头看向地上的梅贵人，“而是那个贱.人！皇上，枉费你宠爱她数年，到最后她却还你一杯毒酒，哈哈……”

梅贵人恶狠狠的瞪向皇后，嘴里支支吾吾，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吴皇后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没有皇子傍身，不能做下一任太后就得死，所以……，你先下手为强。可惜啊，今儿的事没你想象的顺利，出了点岔子。”

梅贵人继续在地上扭动，说不出话，只剩下一双眼睛恶狠狠的。

“贱.人！不得好死！”吴皇后忽然冲了上去，伸手便是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又一个耳光，“啪！啪啪！”清脆的扇耳光声，在大殿里面响起，甚至压过了偏殿的呜呜咽咽哭声，可见用力之狠。

金叶冷冷看着，并没有阻止吴皇后发泄愤怒。

忽然间，吴皇后拔下头上粗长的九尾展翅凤凰金钗，狠狠一记扎了下去，然后又是狠狠一记再扎下去，----将那双美丽的眼睛戳了个稀烂！

“唔……，唔！”梅贵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痛苦万状，一双眼睛被鲜血染成红色，鲜血流满了她的面颊，在地上滚来滚去极为恐怖！

“皇后娘娘！够了。”金叶上前一步，将她推开。

吴皇后被推得往后一踉跄，她情知敌不过金叶，没有在继续，而是呵呵笑道：“梅贵人，你知道吗？从你得宠开始，就经常用这种目光瞪向本宫，本宫忍你很久了。”她笑得有几分疯癫，“现在好了，你再也不会瞪着本宫了。”

仙蕙虽然恼恨梅贵人，但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这般也太令人作恶了一些。

吴皇后却看向她，笑道：“她几次三番陷害于你，就在刚才，还口口声声要划花你的脸，今儿我也算是替你出了一口恶气了。别担心，瞎了眼的梅贵人，也一样是梅家的人。”

仙蕙皱眉，没有回答她。

吴皇后本来就是自言自语，也不在乎。

“唔、唔……”梅贵人仍在地上疯狂喊叫，可惜喊不出来，头发滚得蓬乱，衣衫已经皱巴巴不成样子。那原本美丽的脸上，血水直流，不仅染红了她的脸颊，还顺势流到了脖颈里，衣襟上，说不尽的恐怖骇人！

周围的宫人们都是面色惶恐，纷纷退到了角落里面。甚至就连旁边的镇国夫人，也吓得直哆嗦，口中喃喃道：“疯了，疯了……”

“还有你。”吴皇后又端起皇帝喝过的杯子，倒了一杯酒，上前摁住李德群给强行灌了下去，“皇上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如此对待皇上？”她扭头回去看向皇帝，“皇上啊，他们这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臣妾都替你责罚过了。”

皇帝头盖帕子躺在椅子里，无法回答。

那酒杯中还有残毒，李德群喝下去不过片刻，便开始痛得浑身发抖，“唔……”偏偏毒药的分量又不够致命，也和梅贵人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唔，咳……”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狰狞扭曲，最后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可怜梅贵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仍旧浑身是血的在地上苦苦挣扎！

吴皇后缓缓走向中央，然后坐在已经死去的皇帝身边，好似以前任何一次帝后同时驾临的样子，脸上带着淡淡微笑，说不尽的雍容华贵母仪天下。

仙蕙看着，忽然觉得恶心想要吐出来。

皇室斗争实在太血腥残酷了。

难道说，要做皇后就得双手染满鲜血，然后带着一张假面具度过余生？甚至，还有可能像吴皇后这样，最后不得善终。

如果是这样，自己宁愿永远蜷缩在江都做四郡王妃。

可是，这由不得自己选择。

这种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有个人能庇佑自己。

高宸，你怎么还不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久到天色都渐渐黑了，你怎么还不来？你去了哪里？你可知道，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会顺利做皇后哒，么么大家~~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比去年更加开心o(n_n)o~

ps：上个月休息了几天，这个月想尝试一下早晚双更，希望能坚持，么么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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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骤雨

大殿外，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就爱上。。

整个凤仪宫被封锁起来，天黑了，也没有人过来，没有任何动静。凤仪宫的所有人从中午开始饿肚子，一直饿到晚上，----虽然还有席面没撤，但是谁敢吃啊？这会儿谁又有心情吃啊。

所有的人，都在恐惧和饥饿中煎熬着，夜幕渐渐降临。

这一夜，是仙蕙度过的最难熬的一夜。

梅贵人和李德群哀哀叫唤，以及一些胆小的嫔妃宫人低声哭泣，那气氛简直就好像到了阴曹地府，冤魂遍野哭声不断。这种情况，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睡得着。众人心里都在担心一件事，只怕睡过去，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因而，所有的人都是彻夜不眠。

次日一早，凤仪宫的大门再次轰然打开。

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跨进门来，招呼侍卫进门，吩咐道：“赶紧把先帝的遗体给抬出来，送到宗人府入殓。”

当即有人领命冲了进去，各自忙活。

仙蕙等人缩在了一角。

将军又道：“诸位太妃，请马上移居慈宁宫。”

太妃？仙蕙听得心头一跳。

刚才这个将军要带走吴皇后，好像还说了先帝？他们如此明目张胆的，这么说，燕王竟然已经顺利成事了？

不！这个结论，让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喘不过气来。

高宸！你到底在哪儿？！

“赶紧的！”那将军让人打开了偏殿的门，催促着，“不想走的，就留下！等下走不了了，可别后悔。”

此言一出，偏殿里面的嫔妃纷纷涌了出来。

吴皇后凉凉的道：“什么移居慈宁宫？本朝从来都没有这个规矩，除了先帝元后和皇帝生母，那都是殉葬的命！”

原本要听话出去的嫔妃们，都止住脚步。

那将军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她的穿着服饰和规制，便知道对方是皇后了。但却一声冷笑，“你就是阴谋毒害先帝的吴氏？来人，把她抓起来！送交大理寺处置。”

吴皇后顿时身子一抖。

她知道，今日自己是难逃一死了。

“本宫没有毒害皇上！是梅贵人！”吴皇歇斯底里的喊叫，然后像疯了一样朝着梅贵人冲了过去，“贱.人！本宫就是死也不能放过你！”

金叶当即做出防范姿势，以防不测。

却不料，吴皇后忽地中途拐弯儿，狠狠一磕，在桌子角上磕破了自己脑袋，然后血窟窿里鲜血横流，转瞬倒地咽了气。镇国夫人见状，顿时吓得惊叫不已，“啊！！”然后眼一翻，吓得直接晕死过去。

那将军本来就没打算真的抓住吴皇后，死了更省心，继续喝斥嫔妃们，“赶紧出来还能留个体面，若不然，等下可是刀枪无眼！”说着，就有一大队持枪的侍卫进来，个个虎视眈眈，眼里流露出嗜血的光芒。

那些嫔妃们哪里经得住这么恐吓？都是吓得连滚带爬，听话出去了。

“唔，唔……”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梅贵人，听得声音，在黑暗中拼命挣扎，试图想要让那将军带她一起走。而在他身边，李德群被折磨了一夜已经死去，连求救的呼喊都没有了。

可惜，梅贵人的呼救也是徒劳。

将军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根本不理她。倒是看了看仙蕙，“你就是江都庆王府的四郡王妃吧？燕王殿下有令，让你暂时移居玉粹宫。”

当自己去玉粹宫？仙蕙目光惊骇，本能的往后退了退。

那将军皱眉道：“四郡王妃，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是不听话，等下就叫侍卫们动手了。”语气带出威胁，冷哼道：“到时候磕着、碰着，跟那些太妃们一样，可是没人管的。”

仙蕙的心都听得凉了。

意思是自己胆敢不配合的话，他们就要用强了。虽说自己身边有金叶，可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不用那么多的带刀侍卫了。

高宸……，你在哪儿？忍不住心酸起来。

“进去。”将军抬手指了指，让两个侍卫靠近了些，下了最后通牒，“四郡王妃，赶紧出来！我数三声，他们就动手了。”然后数道：“一、二……”

金叶上前了一步，挡住主子。

仙蕙拉住她，不行，金叶是自己手中最后的一张牌！不能轻易暴露，更不能轻易的折损，眼下情势不由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即开口道：“找个藤椅来抬梅贵人，我跟你们走。”

别看那将军的样子凶恶的很，但是被燕王叮嘱过，千万不能伤了四郡王妃，所以并不敢真的和她较劲儿。因而迟疑了一下，便道：“去找藤椅过来！”

梅贵人先是被金叶伤了手，后来又被吴皇后戳瞎了双眼，剧痛和鲜血的流失，让惨不忍睹的她，只剩下了一口喘息的气。等到藤椅过来，根本就没有力气挣扎和呼救，便跟棉花一样让人弄了上去。

仙蕙叫了凤仪宫的两个宫人抬起藤椅，再让金叶一手卡在梅贵人的脖子上，以防不测，然后和厉嬷嬷跟在旁边一起出去。

那将军没有为难她，更没有多看梅贵人一眼，说什么救人的话。

仙蕙心里清楚，多半是燕王根本就没有告诉梅家的人，梅贵人现如今的惨状，说不定他还盼着自己掐死梅贵人呢。心下茫茫然的往前走着，无所适从，不知道将要去往何方，只怕凶多吉少。

但不论如何，自己都可能在燕王手里受辱的。

心下拿定主意，万不得已就找机会自裁！

那将军领着人到了一处宫殿，说道：“这里是玉粹宫，你们暂时住在这儿。”然后也不多说，便留了几名宫人守在外面，关上了门边走了。

“怎么办？”即便冷静有如厉嬷嬷，此时此刻，也被恐惧煎熬得心乱了。

仙蕙更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办，手上除了一个梅贵人做要挟，再也没有别的东西。金叶虽然会一点武功，但是面对已经顺利成事的燕王，那么多的侍卫、将士，真打起来，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

厉嬷嬷愁苦道：“哎，四郡王到底去了哪里啊。”

仙蕙木呆呆的坐在椅子里，心中一片茫然。

然而更煎熬的日子还在后面。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整整七天过去，仍然没有任何高宸的消息！对于仙蕙来说，这七天，就好像七年那么漫长。她和厉嬷嬷、金叶三个轮流睡觉，夜不能寐，魂不守舍，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

这几天，除了每天有人过来送点饭食，再无其他音讯。

仙蕙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就要一辈子，被人这么囚禁在此地了。

这天下午，终于有了动静。

有人在外面道：“四郡王妃就在里面。”

“嗯。”随着一记低沉男声，门被推开，燕王背负双手施施然的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之色，“四郡王妃，这些天过得可还安好啊？”

仙蕙不搭理他。

燕王也不介意，就在旁边拣了椅子坐下，笑道：“还在惦记高宸呢？我早说了，他人肯定已经逃回了江都。现如今，这江山社稷都已经尽在我手，他是不可能回来救你的，不如乖乖的跟了本王，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仙蕙把脸扭向一旁，若不是怕他忽然发难惹出是非，早就已经摔门出去了。

“你怎么就这般想不开呢？”燕王勾起嘴角，“你看清楚，本王也是年轻俊美，不比高宸差，眼下又已经是万人之上的人，还能委屈了吗？乖乖的，不要再惦记高宸了，他那种没有良心的负心人，早就丢下你不管了。”

仙蕙恼道：“你胡说！”

燕王嘲笑道：“本王到底有没有胡说，你难道不清楚？”指了指外头，“这么些天了，你等到高宸了吗？你以为他还会再来找你吗？他来，就是送死，所以别痴心妄想了。”

仙蕙一声冷哼，“我不信。”

不，不会的！高宸肯定不会丢下自己的，一定是……，是他还在潜伏找机会，等待时机攻打进来！难道……，他兵败了？再也不能来找自己了。

想到此处，心口一阵猛地发痛。

“不过四郡王妃也不必伤感，没了高宸，还有我啊。”燕王笑嘻嘻的，“对了，听说你的闺名叫仙蕙？”在嘴里念叨了两遍，“仙蕙，仙蕙……，唔，这个名字不错。”

仙蕙只觉得恶心反胃，一股浊气上涌。

“人更是长得不错，身段也不错。”燕王用一种几近淫.邪的目光打量她，面色垂涎，“看在你天姿国色的份上，我不亏待你，那就给你一个承受雨露的机会罢。”

“你滚！滚出去！”仙蕙怒不可遏。

“别给脸不要脸啊！”燕王被激怒了，豁然站起身来，大步流星的朝她逼近，“今儿我就是在这里把你要了，你又能怎样？高宸又能怎样？！”

金叶“嗖”的一下，从腰间拔出软剑挥刀相向，“止步！”

燕王本身并不会武功，他也没想到仙蕙的侍女会武功，先是惊吓的后退了一步，继而恼羞成怒道：“行！你硬气，还带了一个爪牙，等我让侍卫们都上，看她还护不护的住你这个小贱.人！”

“哈哈。”仙蕙忽地笑了，“她自然是护不住我的，但是可以杀了我。”转头看向金叶吩咐道：“不必以我为念，断不可有辱庆王府和邵家，他敢靠近，你就一剑送我上路！”然后蹲身福了福，“仙蕙对不住二位，连累你们了。”

金叶低垂眼眸，没有言语。

厉嬷嬷则是淡淡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老婆子已经活了一大把年纪，幸亏跟着四郡王妃身边，出宫过了几年人过的日子，也知足了。”冲着金叶笑笑，“送了四郡王妃，再顺利送送老婆子罢。”

燕王盯着仙蕙狠狠的看，她神色冷静，没有半分目光闪烁，显然赴死之意不是假装出来的，----眼下还不能叫她死，更不能真的侮辱了她，刚才不过是恐吓一下罢了。心中有着诸多烦乱未解，咬了咬牙，然后愤然甩袖出了门。

仙蕙听得门“砰”的一下关上，顿时回了魂，然后不自禁的软在了椅子里，脊背上冒出湿哒哒的汗水，沾透了内里亵衣，贴在肌肤上是说不尽的难受。但是更难受的，则是一直没有高宸的消息，就好像千斤巨石一样重重压在心口，让自己难以呼吸。

高宸啊，我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

仙蕙伏在桌子上大哭了一场。

到了黄昏时分，门外又响起有人过来的动静。

“是这儿吗？”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娇滴滴笑道：“赶紧开门，让我看看我那好姐姐，然后好跟她叙叙旧啊。”

邵彤云？！仙蕙心头一跳，如临大敌的转头看向了门外。

珠帘微晃，邵彤云面含笑容的走了进来。

她和从前已经很不一样，不是长相，而是脸上的气韵，----仿佛被梅贵人附体，有种说不出的阴狠之气。不过却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挽了牡丹髻，别了华丽的嵌宝石三尾凤钗，眉眼含笑道：“二姐姐，没想到我们在这儿见面了。”

仙蕙的目光有一瞬间怔忪。

哪怕已经猜到邵彤云可能没死，甚至亲口听燕王说起邵彤云还活在，在他身边，但是亲眼见到仍旧震撼无比！自己和她前世今生的冤仇，可以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来见自己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话了。

眼下情势非常，并不打算激怒邵彤云，因而只是沉默不语。

但仙蕙不语，邵彤云却是憋了很久很久，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二姐姐你说，本来我们俩是至亲姐妹，可是呢，却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岂不是没缘分吗？在见我的之前，你应该很满意吧？以为我死了，有把我的娘弄成了妾室，景钰变做了庶出，东院算是彻底的赢了啊。”

仙蕙望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儿，以及她平静的眼神，仿佛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不明白，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奇怪。

“今儿我过来，是有意见极为要紧的正事。”邵彤云笑盈盈的，漫不经心的拨了拨手上的猩红蔻丹，神态悠闲惬意，“燕王让我过来劝劝你，听话点，识趣点，往后就和我一起服侍他，姐妹相处也是佳话嘛。”

“邵彤云！”仙蕙本来不想跟她说话的，听了这个，实在忍不住，“你到底被燕王喂了什么药？不管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怎么能说出这种无耻恶心之言？！”

“无耻？恶心？”邵彤云轻轻笑了，然后伸手，一下一下解开衣襟扣子，“二姐姐，你想知道为什么吗？”她扯开衣服，露出上面一大片各种各样的奇怪疤痕，然后冷笑，“这些就是原因！”

仙蕙吃惊道：“燕王他……”

“哼。”邵彤云勾起嘴角，复又合上衣服，悠悠道：“所以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我至亲好姐妹，我享受的，也想送给二姐姐你一份。”

她扶了扶鬓角，头上正好戴了一朵玫红色的牡丹绢花，衬着她的面容，以及穿在身上的宫装，有了几分宫中贵妇的端庄雍容。好似她从未经历过被侮辱，从未做过妾，而是以邵家小姐的身份，风风光光的嫁给燕王做了王妃，才有那份满意恬淡。

仙蕙心下摇头，人若是虚伪到连自己都能欺骗的境界，得多可怕啊。

至于她话里的那些威胁，听得出来。

仙蕙并不打算争吵，而是道：“你看你现在这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隔了这么多事情，也不想再苦苦和邵彤云纠缠了，“燕王如此对你，你为何不离开他？”

“哈哈……”邵彤云大笑起来，“二姐姐，你是在说笑话吗？离开？天下之大，我离开了燕王又能去哪儿？又能给谁做妾？况且，是我想离开就能离开的吗？”她越说越是怒不可遏，再也无法伪装平日的柔顺，咬牙切齿道：“这一切，全都是拜你所赐！”

仙蕙原本还对她的悲惨有一丝怜悯，听她这么一说，什么怜悯都没有了。

“你对不起我。”邵彤云怨毒道：“我受过的苦，也要你一分一分尝遍！”

“哦，是吗？”仙蕙双眸带着冷意看向对方，凉凉道：“那是谁和大嫂一起下了药，准备毁我清白？又是谁，假装小产想置我于死地？有句话，叫做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自作孽？”邵彤云先是气极，跳脚道：“你等着，回头燕王会好好收拾你的！叫你知道什么叫天作孽，什么叫自作孽！到了眼下这种时候，你还敢得罪我，回头等燕王把你玩腻了，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她怒气冲冲的摔门出去了。

“四郡王妃。”厉嬷嬷皱眉道：“何苦争一时口角？那邵彤云不是一个善茬儿，你再得罪她，只要她逮着机会就不会善罢甘休的。”

仙蕙淡淡道：“我和她之间的仇怨无法化解，别说我不得罪她，就是讨好她，也一样换不来半分缓解。”见厉嬷嬷还要再劝，摆了摆手，“刚才我听出一点不对劲儿的。”

“什么不对劲儿？”

“刚才你们没注意吗？”仙蕙目光一闪，“邵彤云那些恶心的话先别管，你们仔细回想一下，她刚才口口声声，都是燕王、燕王，也就是说……”声音低沉了些，“燕王此刻还没有登基称帝！”

厉嬷嬷刚才一直担心她和邵彤云起争执，心情紧张，此刻被她一提醒，也发觉了其中的古怪。眼珠转了转，“是啊，不对劲儿呢。先帝已经殡天七、八天了，按理说，燕王那种阴谋篡位的人，应该巴不得马上登基才对啊。”

“既如此。”仙蕙往椅子后背靠了靠，“那么事情就一定还有变数，还有转机。”原本浮躁不安的心，稍稍沉淀，“等……，我们再等！”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男主就出场哈~~~

然后还是女人的勾心斗角戏码，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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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雨过

“他.妈的，你这个蠢货！”燕王一把抓住邵彤云的头发，扯到自己身边，然后随手抓了个东西就狠狠乱扎，“本王叫你去说服那小贱.人，不是叫你去吵架的！更不是要你为了她几句话，就去诉苦和威胁的！”

言毕，一击窝心脚把人踹了出去。喜欢就上。

邵彤云早就被打成家常便饭，轻轻捂着胸口上的伤痕，痛得发抖，甚至可以感受到鲜血已经浸透衣衫，却迫于淫.威而不敢吭声儿。

心下暗恨，原本以为已经练就喜怒不形于色，可是在见到姐姐的那一刻，和她说不了三句话，就被挑怒火蹿出有几丈高！自己受了那么多的罪，她却养尊处优，----是她，就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还害得自己落到如斯田地。

她虽可恨，有一句话却说得对。

自己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滚！”燕王一身爆喝，摔碎一个茶盅在她面前，“赶紧滚开！别再碍了本王的眼，不然就把你剁成肉酱喂狗！”

邵彤云对他是又恨又怕，而且隐隐猜得到，一定是燕王在登基路上出了问题，所以才会如此气急败坏。这种时候，再去摸老虎毛那纯粹就是找死！哼，不过也好。

燕王几近疯魔，自然看谁都不顺眼，这样就会让仙蕙死得更快了！

邵彤云摁着自己疼痛的胸口，无声退了下去。

燕王的确烦躁，而且还是烦躁无比！因为好不容易才阴谋篡位成功，却在登基的道路上面出了大岔子！传国玉玺，玉玺竟然不见了。

就算是伪诏、矫诏，那也得有传国玉玺盖上印章才像样啊。

再说了，登基大典上，做皇帝的连玉玺都拿不出来，岂不是让天下人都看笑话吗？更不用说，还有那么多藩王和权臣们虎视眈眈，一着不慎，肯定就会满盘皆输啊。

这些天，已经派出所有的人力寻找传国玉玺，可惜整个皇宫搜来搜去都找不到，简直快要把人给急疯了。后来得到一个秘密消息，说是当时先帝中毒之际，凤仪宫曾经有宫人去过皇帝寝宫，也就是说，是吴皇后让人把传国玉玺藏了起来。

不消说，她自然要留给高宸的！

至于究竟在哪儿，或许吴皇后已经告诉吴家的人，或许已经告诉邵仙蕙。

----真后悔当时逼死了吴皇后。

此时此刻，邵仙蕙这个女人就至关重要，只要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说出传国玉玺在哪儿，问题就解决了。就算她不知道，只要将来再从高宸手里给套出来，那就大功告成了。

可恨那邵仙蕙胆子太大，吓不住她，甚至逼她死也没用。不过没有关系，所有的女人都有一个弱点，那就是清白！只要她在自己手里失了清白，那就再也没有别的退路，不可能回头再跟高宸了。

到时候，她自然对自己死心塌地的。

像她那个妹妹邵彤云，不就是这样吗？任凭自己如果虐待她，欺辱她，因为没有别的退路可以选，也只能忍气吞声继续讨好侍奉自己！哈哈……，这个法子，自己在别的女人身上也用过，屡试不爽！

燕王皱了皱眉，唔……，自己昨天的态度还是过于强横了些。

邵仙蕙那种女人明显吃软不吃硬，应该换个法子试试。

******

仙蕙因为窥破了燕王的秘密，而安心不少。

最近一连好些天魂不守舍的，吃不下、睡不香，更别提洗澡沐浴等琐碎事了，弄得她狼狈不堪。因为心中大定，这才想起来沐浴焚香，换了一身衣服，----住在玉粹宫，但是不想穿梅贵人的衣衫，便拣了一个大宫女的衣服穿上。

至于打扮，自然是没有那份闲情雅致的。

随意穿了一身明蓝色的外衫，内里绛红色中衣，配同色系腰带和撒花挑银线裙子，中规中矩的打扮，仍旧掩盖不住她的容姿殊丽。此刻端了一盏清茶，润润嗓子，然后便托腮琢磨燕王的事，以及高宸，可惜这种事没有常理可以推测。

“都下去。”燕王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没有吩咐，谁都不许靠近。”只听一阵窸窸窣窣，外面的人便都走了。然后他打起珠帘进来，笑容可掬道：“四郡王妃。”忽地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夸赞道：“四郡王妃换了身新鲜别致衣衫，叫人眼前一亮。”

简直放屁！宫女的衣衫有何新鲜别致了？仙蕙对他充耳不闻。

燕王也不生气，仍旧一副冉瑞根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四郡王妃。”他不仅称呼和举止十分恭谨，还做了一个揖，“今儿是我一时冲动冒犯了，这是来赔礼道歉的。至于邵彤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你放心，我已经狠狠的替你教训过了。”

替自己教训邵彤云？仙蕙觉得隔夜饭都快要呕吐出来了。

心下倒是迷惑，燕王这会儿假装斯文公子，又是赔罪，又是道歉的，是在玩哪一出？随便他，反正自己不搭理就行了。

“哎，四郡王妃有所不知。”燕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所以脾气就大了一些。”

仙蕙恍若未闻。

燕王故意坐直了身体，免得太过靠近对方，让她起了提防反倒不好。反正她也没有办法撵自己走，无非是磨一下嘴皮子，那就磨呗。为了传国玉玺，别说陪这难缠的女人说话，就算再更难忍受，自己也受得住。

“四郡王妃。”燕王和煦犹如春风一般笑了，还掸了掸袍子，微微侧身，摆了一个自认最风流倜傥的姿势，徐徐道：“今儿我来，一则是想向四郡王妃赔个不是，二则也是要给四郡王赔个不是。说起来，我在江都的时候，多亏了庆王府照应，这次上京也是得力于四郡王一路护送，才能平平安安。”

仙蕙听着直皱眉，他说什么给高宸赔罪，那就可是笑话了！他若是有机会，只会恨不得撕碎高宸，如此再三退让，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只是不明白，他一直纠缠自己又何图谋？心下虽然猜疑不已，面上仍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色，反正一句话都不插嘴。

燕王自说自话了半天，仍旧没有着恼，接着又道：“高宸现在多半是回江都了。”他歉意的笑了笑，“其实他跑什么啊？有我的好，难道还不分给他一份好？别的不说，一个亲王总是少不他的……”

又是许诺，又说起以后，啰啰嗦嗦一大堆的话。

仙蕙不免有点烦躁起来。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闲话家常了？到底有何图谋？原本想起身往里面去的，又怕对方犯浑追进去，万一他真的叫侍卫们用强冲进来，自己肯定敌不过，至多也就是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了。

不！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不想死，还要等着高宸来救自己呢。

“四郡王妃。”燕王已经看出了她的不耐烦，当即拿出准备好的转移视线话题，“你们还不知道吧？传国玉玺不见了。”

仙蕙吃惊的抬起头，诧异道：“玉玺不见了？”

“是啊。”燕王见终于搭上了话，顿时喜不自禁，再接再厉道：“你现在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着急了吧？”他为人虽然卑鄙无耻，长相却是颇为俊秀，特别是露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样子时，更是有几分可怜，“所以，之前的事实属一时莽撞糊涂，还请四郡王妃原谅。”

仙蕙那句话根本就不是和他说，只是听到意外消息，不自禁问了一句罢了。

见他顺着竿子往上爬，便抿了嘴。

燕王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怎地这个女人，如此难缠？但凡女人在自己跟前，还没有不被自己小伏低哄住的，偏生她却不上钩！枉费自己为了这一趟，还特别换了一身新做的江水蓝长袍，淡雅清俊，----高宸不就是这一款吗？怎地居然没有效果！

罢了，不着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四郡王妃，你知道传国玉玺在哪儿吗？”

“我怎么知道？”仙蕙实在是忍耐到了极限，起身道：“不知道什么传国玉玺，可以对天发誓，燕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抬了抬手，“请！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燕王目光一闪，看起来，她似乎真不知道传国玉玺啊。

----只怕还是绕不过高宸。

那就更不能严刑逼供，而是要用那一招屡试不爽的了。

“罢了，你不知道就不知道，也犯不着生气。”燕王笑道：“我这也是心情烦闷，逮着谁都想问上一句。”他咳了咳，“不过四郡王妃你要想清楚，眼下你留在宫中数日，就算高宸回来京城找你，只怕……，也是会有些不愉快的。”

仙蕙的脸色渐渐变了，目光微冷，“你说完了没有？！不管你有没有说完，我都不想再听了。”再次做出送客的手势，“走罢！”

燕王心下已经勃然大怒，面上却忍住，装出一副关心仙蕙的模样，“我这可是一片肺腑之言为你好啊。四郡王妃，你想想看，不说你在宫中逗留这么些天，就说我几次三番的过来探望你。”他勾起嘴角，“依照高宸那种猜忌多疑的性子，焉能不介怀？”

仙蕙起身往里屋去，燕王便领着侍卫往里屋追，金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并不像和他们发生争斗，只是紧紧跟着主子以防不测。

燕王觉得是时候该下点猛药了。

他站在门口，直白道：“你想想，若是你帮助高宸登了基，到时候他坐拥天下，自有数不尽的美人送进宫中，哪里还会恋着你？再者想起你的名声不好，自然更不会全心全意的看重你，别说后位，就算是宠妃只怕你都没有份儿。”

仙蕙冷笑道：“那是我的自己的事，用不着燕王殿下来操心！”

“燕王殿下”四个字，让燕王再次冷静了一些，是啊，自己眼下只是燕王，还不是皇帝呢。而且还有求于这个女人，姿态应该更低一些，他放柔了声调，“你想清楚，你跟着我可就不一样了，你有恩于我，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甚至不惜许下空口承诺，“你放心，我的皇后之位必然是你的。”

哈哈！仙蕙心下冷笑连连，居然说什么他的皇后之位，是自己的？自己稀罕吗？他以为自己是傻子吗？见过厚颜无耻的，却没见过像燕王这样厚颜无耻的！若是骂他是不要脸的畜.生，那都是侮辱了畜.生！

“仙蕙……”燕王一副柔情款款的样子，“你知道吗？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为你倾倒，只是暗恨你已经早早嫁给了高宸。”叹了口气，转而不胜欣喜，“没想到，你我今生还有这等缘分……”

仙蕙转身，拿起一个不知道谁留下的木鱼，“笃、笃笃笃”的敲了起来，-----仍凭燕王说干了嘴，说破了嘴皮子，也只当是苍蝇在耳边嗡嗡。

燕王在这儿消磨了半天功夫，实在是耐心全无，勉强忍耐道：“罢了，你一时之间想不开也是难免，回头再想想，自然就明白我的一番真心了。”言毕，转身出去。

等出了玉粹宫，就阴恻恻的吩咐道：“妈.的！给她下药。”

----看她还做不做的成贞洁烈女！

只要给她下了药，成了事，往后一段时间防着她不死便是，再哄哄她，自然比现在容易的多。早知白费功夫，自己根本就不用了浪费那么多口水！

******

“给我喝水！给我喝水！”仙蕙觉得简直恶心透了。

厉嬷嬷也是叹气，“真没想到，燕王竟然无耻无脸到如此地步。真是……，真是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说得出来，别说四郡王妃，就是这样的老婆子听得都想吐了。”

金叶站在旁边默不作声。

她面上一直都是没有任何表情，在别人看来，这是杀手应该具备的素质。但……，是也不是。她并不是因为心理素质高，才如此镇定，而是心里根本没有任何担心，不过在此陪着演戏罢了。

倒是同为女子，看着四郡王妃忍不住有一丝感慨。

----情字误人啊。

幸亏自己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也不需要，所以永远都不碍事。

晚饭时分，宫人送来了和平常无二的饮食。

素炒木耳肉、油焖萝卜、银鱼羹，都是简单精致。不过比较之下，却都不如旁边那盘胭脂萝卜更诱人，玫红色的皮儿，雪白鲜嫩，上面还撒了几粒翠绿如玉的葱花，一看就叫人食指大动。

大冬天的，要想吃上水灵的萝卜可不容易。

仙蕙一看便笑了，“难得啊，今儿居然还有胭脂萝卜吃。”

厉嬷嬷却是心生警惕，等宫人退出，悄声道：“这个月份的萝卜可是比肉贵，而是出了大富大贵人家有暖房，种得出，寻常人就是有钱也买不到。”低声提醒，“四郡王妃，还是不要吃那盘胭脂萝卜了。”

仙蕙点点头，“不吃也罢。”

厉嬷嬷又不放心道：“其他的也仔细检查检查。”每天吃饭都要检查的，今儿她特别的仔细认真，甚至每道都尝了一遍，确认无碍才道：“可以了。”

金叶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那东西……，是根本就检查不出来的。

仙蕙点点头，招呼道：“没有别人，还是都坐下来一起吃罢。”轻轻叹息，希望高宸能够早点到来，将这些人解救出去。

******

“没声儿了？”门外，燕王问道。

“是。”小太监回道：“奴才方才借口上茶，敲了门，里面根本就没有动静，然后推门进去看了看。四郡王妃已经上床歇息，厉嬷嬷歪在旁边守着她，金叶在梅贵人的那个房间，也睡着了。”

燕王闻言大喜，就知道那份药的威力不小，没有人不倒下的。嘿嘿，她们至多怀疑胭脂萝卜，而不疑其他。肯定想不到，胭脂萝卜是自己的疑兵之计，里面什么都没有，其他的菜也没有问题。

有问题，是那几碗毫不起眼的白米饭。

哈哈，今日自己就把高宸的女人睡仪睡，占个大便宜，然后让她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就算不知道，等她回到高宸身边的时候，没有退路，也会替自己把玉玺的下落给套出来的！哈哈，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指日可待！

高宸，你的女人要成我的了！江山也是我的！

燕王志得意满进了门，将昏睡的厉嬷嬷扔到一旁，然后爬上了床，看着床上体态玲珑窈窕的佳人，咽了咽口水，想着等下的美妙滋味儿，身下顿时一阵血脉贲张！

他爬上去，伸手朝着那微微凸起的地方摸去，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自语道：“小妖精，等你做了本王的人，看你还听不听话！别怕，本王会好好疼惜你的……”

“哗……”一道白光像是闪电般跳了出来，晴空霹雳！

燕王看清了床上的女子，失声惊呼，“你？！”话音未落，已经被利剑加上了脖子，魂飞魄散之际，大声呼救，“救命……”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电路烧了，还在抢修，被逼到网吧来了~~~

新年好，新年好，新的一年开足马力前进前进o(n_n)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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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天晴

“燕王殿下人呢？！”之前带走仙蕙的那个将军，一脸火急火燎，冲到玉粹宫大门口飞快询问，大声道：“赶紧让燕王殿下出来，外面出大事了。”

小太监连连摆手，“不行啊，燕王殿下说了，谁也不准打扰他的。”

“放屁！再不出来，就不来不及了！”将军一把推开小太监们，怒气冲冲，提着佩剑冲了进去。刚到内院，就见正殿一片烟雾火光闪烁，“着火了？”他大惊，赶紧领着侍卫进去寻找燕王，“快！快找到燕王殿下。”

结果进去一看，里面跟随燕王的侍卫们已经乱了套，没头苍蝇一般四下乱蹿。众人都在到处寻找燕王，但是浓烟越来越呛人，越来越难找，而且找遍了整个宫殿都没有燕王！不仅如此，四郡王妃和厉嬷嬷等人也不见了。

唯一留下的，是已经被人一剑杀死的梅贵人。

那将军情知不好了。

眼下的情况，肯定是玉粹宫里出了大变故！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惊慌喊道：“找到燕王殿下了。”但却没有半分欣喜。

将军赶紧冲了进去，----燕王找到了，在床脚底下被人拖了出来，不是活的，而是一具已经发硬了的尸体！浓烟密布，屋里的人都是呛咳不已。不知道是谁突然反应过来，大声喊道：“燕王殿下死了！完了，完了，快跑啊！”

群龙无首，那些侍卫和宫人们如作鸟兽散。

那将军茫茫然的走出内殿，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面出神，他心下很清楚，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受了梅家之命，帮助燕王篡位谋反，结果梅贵人死了，燕王也死了，还能再篡什么位？谋什么反啊？

更可怕的是，外面另外有人领兵打了进来。

也就是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江山要拱手让给别人了。

那领兵的人会是谁呢？凭着直觉，觉得那人不是别人，肯定必然是高宸！他肯定没有逃离回江都，一直都在京城附近隐藏着，所以才会如此赶巧杀进来。

先帝死了，燕王也死了，往后这江山就是他高宸的了。

******

宫门外，的确是高宸领兵打了进来。

和那将军猜测的一样，高宸一直都没有离开的京城，更没有回江都，只是潜伏在暗地等候时机，----他把握的很好。燕王和梅贵人毒害先帝篡位，吴皇后冤死，高宸领兵打进来那是拨.乱.反.正，除奸邪、定正气，师出有名明公正道！

至于梅家纠集的那点反叛军，如何能跟江都赶来的庆王府军队相提并论？梅家找来的领兵之人，又如何跟历经战场热血的高宸相比？浮尸百里、血流成河，江山乾坤一锤定音！

这一场仗，高宸赢得没有丝毫悬念。

但帝位，却并非众人猜测那样的，顺利落在他的身上。

从前先帝在的时候，若是高宸过继为皇储，那么自然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但眼下先帝已经死了，还要怎么过继？总不能过继给一块牌位吧。

这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因为高宸猜到梅家有可能谋反，燕王可能举事，就八百里加急送信到了江都，要求庆王府全军出动支持！庆王和幕僚们商议的半天，如果全军都派去京城，江都可能就危险了。但如果派去的人不能占有绝对优势，那又不能保证一定赢，万一输了，就是妥妥的谋反罪名了。

思来想去，最后决还是决定全军出动，不过庆王的人也一起随军跟上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高宸无法在进行过继做皇储，上头还有父亲，前面有嫡长兄，继承皇位的第一顺序，已经不是他了。

总不能他做了皇帝，再把父亲给哥哥撵走吧？岂不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况且眼下新朝刚刚打下来，局面不稳，如果庆王府再四分五裂的话，难保不会有危险。所以，不论高宸本人有何意愿，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那样做的。

而庆王身边的幕僚重臣们，也不愿意，看到高宸继位。试想，谁不愿意跟着一语定江山的新皇，反而跟着无权的太上皇啊？至于大郡王，就算他本人之前没有那样的念头，在唾手可得的皇权面前，也难说不会改变主意，更不用说他身边的臣子们了。

最终的结果和众人想得不同，似乎意外，但又是在情理之中。

在各种势力权衡和纠葛下，庆王登基成了新一任皇帝，因为他以前封号是庆王，朝臣们为了和大行皇帝分开，私下便称之为庆帝。

然后大郡王高敦受封皇太子，高宸被封为靖亲王，并且享受双王俸禄，高曦则追封为怀思王，高齐封为楚王，高玺年岁不足尚未受封，称五皇子。而原先庆王府的女眷们，都跟着丈夫享受相等的皇室待遇。

比如仙蕙，现在就跟着高宸成为靖亲王妃了。

----可她半分也高兴起来。

有些东西，一旦戳破便是残忍无比的真相。

高宸没有逃回江都，没有兵败，而是一直潜伏在京城附近。有些阴谋，当时身在局中看不透彻，如今跳出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之前一切，不过都是高宸的厉害算计罢了。

先帝为了权衡各方势力，久久不肯过继皇嗣，梅家和燕王又步步紧逼，高宸再不一搏就只有等死了。所以，他谋划了一场精妙叫绝的天大阴谋！

他明知道梅家和燕王有阴谋，只做不见，仍由梅贵人和燕王毒害先帝，让他们落实谋反篡位的罪名！并且借机剪除吴皇后，这样以来，将来上面就不会一个太后压着了。

再然后，他让人偷走了传国玉玺，故意让燕王怀疑自己知道消息。甚至连燕王无耻好色的性子，都是算计其中，燕王来找自己之日，便是金叶杀死燕王的时机！至于梅家的人暂时控制皇宫，有何用？禁卫军大统领梁坚就是庆王府的人，他在关键时刻倒戈，开门放了高宸攻打进来，梅家的胜利顿时化作泡影！

多好的计策啊！如果不是自己身为其中棋子，也要为他喝彩一声了。

“靖亲王妃，好歹吃点东西吧？”玉籽胆怯的过来劝道。

仙蕙不言不语。

“王爷。”玉籽回头，赶忙放下手中的碗盏，退了出去。

逆光中，高宸从外走了进来。

冬日天气寒冷，他穿了一身宽大的深紫色针毫貂裘，被阳光映照的绚丽迷离，让他俊美的脸庞光彩四射，气势迫人，透出雍容华贵的王者之气。他的眼睛深而幽邃，仿佛是一望无底的万丈深渊，若是多看一眼，就会整个人都被摄入进去。

这种气势足以让任何人退避谦让，但……，对仙蕙却是无用。

高宸脸色凝重，修长的双眉舒展不开，他坐了下来，“仙蕙，让你受惊了。”说了夫妻分别之后的第一句话，再然后，便是沉默无声。

仙蕙抬眸看向他，拨开迷雾，仿佛今天才看清楚丈夫真实的样子。

高家的人都很俊美漂亮，他也不例外。

哪怕是他现在沉静微冷的样子，仍旧掩饰不住如剑般英挺的长眉，深邃的眉眼，五官精致的几乎无可挑剔。所以，未经历过男女情.事的自己，才会那么快，就坠入他的光华璀璨中，对他倾心，然后毫无条件的完全信任他。

以为他对自己笑笑，纵容自己几分，和自己亲昵随和就是情和爱了。

仙蕙伸出手，抚摸那半边掩映在阴影里的俊美脸庞，描绘那星子般璀璨的眼睛，那挺直的鼻子，线条流丽的薄薄嘴唇。质问的话就在嘴边盘旋，但说出来却是，“王爷什么时候进宫？新朝伊始，肯定有很多礼仪过场要走罢。”

“是。”高宸回道：“明天早上我就进宫，以后每天早上都会去，晚上才回，和那些文武百官们一样。至于你，过几天的封后大典需要进宫，再然后陆续安排，都有女官提前让你准备，并替你安排妥当。”

仙蕙抚了抚耳朵上的珊瑚坠子，微笑道：“好，我知道了。”

高宸看着她问道：“仙蕙，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你说呢？”仙蕙的心中，是一腔无法控制的怨怼怒火！她冷笑道：“那你明知道宫中会有谋反变故，还是一样，把我送进宫中迷惑敌人的视线。难道说，你不知道这其中风险多大？只要一个不小心，我就有可能被梅贵人所杀，被燕王所辱，被邵彤云逼死，甚至绝望之下咬舌自尽！”

高宸不辩，不劝，只是听着。

仙蕙见他不说话，更恼了，“你知道！这些你都知道。”愤怒的看着他，“可是……，你仍然没有半分心软，照样把我送进宫去。”

----原来是自己错了。

那个冷若冰山一样的高宸，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就真的融化掉？他还是那样冷，还是那样心硬，之前的那些微笑和嬉闹，不过是没有触碰到他的利益罢了。

难怪他不计较陆涧，对他而言，情爱根本就是无用的东西。

高宸静默了一瞬，“仙蕙，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仙蕙气得冷笑，“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大道理，我知道，我懂！所谓成王败寇，你不赢，燕王肯定不会放过你。可是……”咬了咬唇，强忍住了心中的怒火，“哪怕要我去死呢？你也应该和我说一声吧！”

高宸皱眉道：“仙蕙，我没有让你去死。”

“呵呵。”仙蕙心痛的笑了，眼里却又晶莹泪光在闪烁，“高宸？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流下一滴眼泪？会吗？你肯定连眼泪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仙蕙。”高宸叹了口气，“以后我会用一生来补偿你的。”

“用不着！”仙蕙冷笑，“像我这等平民女子，嫁给你，原本就是高攀了。也难怪靖亲王看不上，哦，现在我还沾了你的光，做了靖亲王妃，对吗？”她啐了一口，“你记住！那是我用命换回来的，不是你施舍的！你走，给我出去！”

高宸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喝斥过。

仙蕙并不觉得任何荣幸，只是气得发昏，拔脚就要离去，“你不走，我走！”

“站住！”高宸喝了一句，然后道：“外面风大雪大的，你不要赌气。”他看向愤怒不已的小娇妻，退让道：“这几天，宫里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需要仔细商讨，我就暂时住在书房那边，忙完再回来。”

仙蕙一声冷哼，“王爷慢走。”

高宸伸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发丝，却被她躲开，最终只得作罢，然后转身离去。他那高大英挺的身影，在风雪中，透出有几分说不尽的孤寒清冷，隐隐寒气逼人。

王府里的下人纷纷躲避不及，皆是面色惶恐。

******

六天后，封后大典。

眼下虽然雪花飘飞的时节，没有任何花木盛放，但是皇宫里到处都是披红挂锦的，处处装点一新。众人都换上了新赶制出来的宫装，光鲜体面，个个精神抖擞不已。而宫女们，还比太监多分到一朵绢花，姹紫嫣红的，颇有几分春回人间的景象。

庆王妃周氏，妻凭夫贵被册封为新任皇后。

册封仪式之后，有一场在凤仪宫举办的盛大宴席。如今这所华丽宫殿的女主人，已经不在姓吴，而是新帝的元配嫡妻周皇后。今儿不仅是为她举办的庆贺宴席，且上面没有太后压着，周皇后的位分最尊，理所当然的众星拱月捧在中间。

大殿内，铺着牡丹团花刺绣金凤凰的锦毯，四周金碧辉煌、锦绣绚烂，大殿好几处都放了博山炉，里面的沉水香透出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周皇后身着明黄色的双绫广袖鸾衣，端坐正中央，一派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

左边下首第一位，是皇太子高敦，然后是代王高齐，靖亲王高宸，五皇子高玺，最末一位则是驸马陆涧。右边头两位是万贵妃和吕妃，紧接着是太子妃、怀思王妃、楚王妃，以及靖亲王妃仙蕙。至于皇帝的几位婕妤、贵人，以及王爷们的侍妾，都坐在了后面一排。

而舞阳公主、孝和公主和县主周峤，则是一左一右坐在周皇后的两侧，以示女儿矜贵。

没多久，庆帝在宫人簇拥下过来，等众人行了礼，宴席便开始了。

丝竹之音，袅袅不绝于耳。

“四舅母。”周峤跑了过来，悄悄道：“你还不知道吧？以前服侍小姑姑的那个蘅芷，就是和小姑父好了的那个丫头，她怀孕了。”抿嘴儿一笑，“当时小姑姑知道这事儿以后，气得不行，偏生她又在陆家，手够不到庆王府这边。就是万贵妃，也不敢把手伸到沧澜堂去，白跟着生气罢了。”

因为当初孝和郡主落水，万贵妃、孝和郡主跟周峤结了仇，这点不是秘密了。

仙蕙收回自己的心思，低声问道：“那蘅芷呢？没有见着她啊。”

周峤快意笑道：“皇后娘娘的意思，说她大着肚子不方便，未免动了胎气，所以让她留在江都庆王府养胎了。”

也就是说，周皇后故意要让蘅芷生下孩子，扎一扎万贵妃和孝和郡主的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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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黄雀

仙蕙哪有功夫管别人？有关蘅芷的事，听听心里有个数也就作罢了。

要知道，才刚开席，太子妃就已经瞟了自己好几眼。

不怪她得意，高宸原本是最有希望过继皇储，做皇帝的人。结果呢？江山天下是高宸打的，桃子却被公公摘走了。等到公公驾崩以后，高敦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皇帝，她可就是皇后娘娘了。

只怕她，晚上做梦都忍不住要笑醒啊。

相隔不远，太子妃穿了一身杏黄色的蹙金线九翟袆衣，广袖长尾，再加上头上珠翠金钗闪耀，的确看起来很是风光得意。

和仙蕙想的一样，她正在做着未来皇后娘娘的美梦。

不仅如此，还在暗暗的嘲笑仙蕙，----往日里，那个弟妹不是千伶百俐的吗？呵呵，现在心里都苦成黄连水了吧？别急，往后还有更苦的日子呢。

太子妃忍住往上看了看孝和公主，她和仙蕙可是有死仇的，中间夹一个倒霉的陆涧，回头这三人有得说不完的事儿。又看看身边的怀思王妃，侄女林岫烟不要脸去勾搭高宸，结果没了清白，反倒被逼得做了在家居士，两边的梁子也结得不小啊。

行啊，以后自己就坐山观虎斗好了。

而此刻大殿正中，周皇后坐在上面视线开阔，眼瞅着太子妃左顾右盼的，眼中闪着笑意，哪里还猜不到她那点心思？不由十分着恼，这个老大媳妇，简直就是不知所谓！按理说，老大和老四关系正是紧张的时候，他们夫妇又占了大便宜，正该退让一步，和和气气化解恩怨的。

她倒好，还在这里不知道安分守己。

如此蠢妇，而且骨子里还是一个毒妇，膝下又无子，实在不配做太子妃，将来更不配做皇后！可惜眼下是新朝伊始，不宜变动，等回头有了机会，再慢慢斟酌她的安置。

倒是小儿子和仙蕙，忍不住替他们俩惋惜叹了口气。

要是小儿子早点投胎就好了，依照他的品格和性子，还有能力，那才是更合适的皇位继承人。甚至就连仙蕙，也比太子妃要强了一百倍啊！

仙蕙不知道婆婆心底的惋惜，也顾不上。

别说太子妃的那点眼风，就连周峤在旁边叽叽喳喳，也只是应付罢了。

自从那天和高宸争吵过后，彼此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今儿不得不聚在一起，说起来也是荒唐可笑。此刻他端然正坐在自己对面，身着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腰配玉版带，衬得容颜仿若玉琢一般精致，流光溢彩。

可惜在自己眼里，已经是一个好看的无可挑剔的冰人了。

人长得俊美有什么用？他再能干英勇有什么用？他就算胜过这世上男子一千倍，一万倍，对于做妻子的自己而言，那也不是选丈夫的良人啊。

靖亲王？呵呵，只怕他现在心里也难受的很罢。

可惜自己是他的王妃，在最初的气头过去以后，已经不打算再和他怄气，----反正一辈子都是要捆在一起的，置气有什么用？

有那功夫，还不如琢磨一下，往后四面树敌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太子妃、怀思王妃、孝和郡主，这三个女人都恨着自己，甚至就连邵彤云到现在都是下落不明。在四面楚歌的境地之下，再和高宸闹翻太不明智。不管他利用过自己也好，对自己无情过也罢，自己都不能失去他的庇佑。

想到此处，仙蕙真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四舅母，我说了半天了。”周峤推了推她，抱怨道：“你就一直闷声不吭的喝酒，也不搭理我，讨厌啊。”

仙蕙笑了笑，“我一直听着呢。”怕她问自己听了什么，便扶了扶额头，“哎，有点发晕，可能是刚才酒喝多了。”

周峤哼道：“你一连喝了三杯，又没吃菜，肯定上头的。”

仙蕙有点吃惊，“我喝了三杯？”扭头看向周峤，拧了她一把，“肯定是你，坏蛋，看我走神就拼命续酒，我当是糖水就给喝下去了。”

周峤笑嘻嘻道：“果子酒嘛。”又撒娇，“好啦，好啦，等下我陪你一起回去。”

这顿宴席热闹非凡，但是在座的人都是各有心思。

仙蕙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了，又要去御花园那边欣赏新排练的歌舞，----今儿是婆婆大喜的日子，不捧场不行。而且还被周峤缠上，“刚才我问娘了，说想去御花园那边逛逛，她不去，说是跟外祖母有话要说。”扯了她的衣袖，“四舅母，你陪我去逛逛御花园嘛。你来过，肯定是熟门熟路的。”

这话就有些有点不讲理了。

仙蕙即便来过皇宫几次，那也不可能对御花园熟门熟路啊。之前来到皇宫，哪一次不是惊心动魄？哪里还有闲功夫瞎晃悠，在御花园里欣赏美景。

“四舅母……”周峤拖长了声调。

惹得舞阳公主看了过来，斥道：“你又在淘气是不是？再不安分……”

“好了。”周皇后打断劝道：“小孩子家，有点淘气也是难免的。”正担心小儿子夫妇不自在，也担心仙蕙有事，正好岔开，“你们别走远，就在前面凉亭那一片逛逛便是。”

仙蕙只能应道：“是。”

周峤高兴了，保证道：“眼下冬月里没什么看头，等过了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再好好的逛一下御花园。”走出来一段距离，她才道：“四舅母，其实我是看不惯小姑姑她们，拉你过来透透气的。”

仙蕙闻言一愕，继而心头微暖，“还是你细心。”

只是想到周峤的好处，不免又想到以前，高宸让周峤给自己送选秀消息的事。她在心里摇了摇头，算了，谁知道他当时打着什么算计心思，未必就是自己看到的那般好，----反正没有什么，是他高宸不可以算计的。

走了一阵，周峤在一个石墩上面坐下，认真道：“不过四舅母你也别太软弱了，现如今你是亲王妃，比起小姑姑那个庶出的公主，品级上还要高出一筹呢。她若是对你无礼，你就骂回去好了。”

仙蕙被她逗乐，“行了，我不会跟人吵架的。”

正说着，就见一个宫女领着孝和公主过来，与之同行的，还有陆涧。一个穿着明紫色的百蝶穿花纹广袖通袍，模样端方明丽；一个穿着宝蓝色的刻丝直裰，气度淡雅高华。若是不管他们夫妻间的恩怨情仇，倒也是一对金童玉女。

仙蕙看得直皱眉，孝和公主什么意思？自己都躲开了，她还故意领着陆涧往这边凑，是唯恐天下不乱吗？可是又不好拔脚就走，躲着陆涧，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了。

周峤不乐意了，嘴角一撇，嘀咕道：“那么大的一个御花园，非得挤一块儿。”

“挤一块儿才亲香啊。”孝和公主抿嘴儿笑，还故意去挽了陆涧的手，“驸马，我走不动了，你扶我到那边石凳上面坐坐。”

陆涧不便当面和她翻脸，只得扶她过去。

他趁着起身的时候，眼角余光，匆匆扫了仙蕙一眼。

阳光晴好，积雪盈耀。

她穿了一袭应景的流彩暗花云锦宫装，金线织就，在阳光下闪着烁烁光辉。原本就是发色如黛、明眸皓齿，肌肤白皙如玉，此刻盛装丽服之下，更衬得她国色天香，清丽明媚，简直不可方物。

只是她禾眉微蹙，显然此刻的心情不是太好。

孝和公主的笑容却格外灿烂，她故作之态，扶了扶鬓角的绢制芍药花，然后绵里藏针笑道：“四嫂，说起来父皇这次能够顺利登基，可是多亏了四哥啊。”又掩面，“就连我，也要给四哥道一声谢，不然的话，怎么能做得上公主呢。”

仙蕙心里正没好气，闻言冷笑，“怎地？你要给你四哥道个谢？”掸了掸裙子，摆出一副受礼的架势，“行啊。我是你嫂嫂，又是亲王妃，你行一礼我们也受得起。”

孝和公主本来是要刺一刺的，没想到，对方居然大言不惭让自己行礼！不由冷笑，“我要谢也是谢四哥，江山社稷是他打下来的，不是别人。”

“那你在我跟前叽歪什么？”仙蕙嗤笑，然后起身去拉周峤，“走了，这边景色本来是不错的，来了一只母苍蝇嗡嗡嗡，兴致全给败坏了。”

孝和公主闻言顿时大怒，“你说谁是母苍蝇？”她讥讽比喻苍蝇还不够，还说是母苍蝇，那不明白自己就是说自己吗？真是太嚣张了！

天下是四哥打下来的又如何？坐皇位的是父皇，将来是大哥，轮不到他们张狂呢。

仙蕙勾起嘴角，回道：“谁嗡嗡嗡，谁就是，你自己竖起耳朵听呗。”

一甩袖子，自己先往穿云桥那边上去了。

周峤赶忙追上，“四舅母，等等我……”她慌慌张张的，正好撞上一个小宫女，不知怎么一拉扯，就把那小宫女给挤下河去了。

“扑通！”一声水响，顿时惊得河里水花四溅。

孝和公主正在上火暗恨不已，见状忽然灵机一动。她站得位置在一处假山旁边，而陆涧在假山的另外一面，看不到桥那边的动静，于是她便大喊：“哎呀！四嫂！四嫂你怎么落水里去了！”

陆涧闻言眉头一挑。

不过跟孝和公主斗智斗勇的经验，以及骨子里的冷静，让他生生止住脚步。这种御花园内的景观小河，没有激流，周围又有那么多的宫人，她不会有事的。要是自己冒冒失失跑过去，才会两人都遭殃。

孝和公主睨了丈夫一眼，呵呵，挺能忍的嘛。

她还有话要跟仙蕙说，也不理会，便提裙往穿云桥那边去。到了桥面上，下面已经有会水的太监跳下去，正在打捞小宫女，周围一通忙乱。

周峤懊恼道：“哎呀，刚才是我不小心。”

仙蕙只得安抚她，“没事，人马上就捞上来了，你又不是故意的。”正说着，见陆涧缓缓跟了过来，他望向自己，眼里明显闪过一抹放松之色。

他急着冲过来不对，但是不来也不对，只能这样了。

----真是难为他。

孝和公主回头看了看丈夫，没看出什么来。但是凭着本能，就觉得这对奸.夫.淫.妇一定才眉眼传递，真是恬不知耻！她对算计仙蕙失败，去了陆家憋屈的日子积怨已深，加上此次受挫，哪能不想着找机会报复？

因而上前一步，在仙蕙身边附耳道：“看见没有？陆涧现在是我的驸马，我的丈夫，不是你邵仙蕙的，就算你落水淹死了，他也不敢救你。”

“啪！”仙蕙反手就是一巴掌，冷笑连连。

孝和公主被她打得一怔，继而大怒，“你敢打我……”

仙蕙望着她笑，一副“我就是打了，你能如何？”的表情，却不是说话，不落半点言语上面的把柄，笑容是说不尽的嘲讽之意。

她这样子，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你打得起我吗？！”孝和公主抬手，想要就此还回去一耳光。

“做什么？”高宸匆匆过来，他伸手抓住了妹妹，“不要对你嫂嫂无礼。”然后顺势一扯，便把人给拉下了桥。

在他身后，是皇帝皇后等人，赫赫攘攘来了一大群人。

仙蕙当即喝斥道：“孝和！虽然我和你有些旧怨，但毕竟还是一家人，你也不用盼着我落水下去吧？我死了，难道你心里就欢喜了？！”

“你、你简直……”孝和公主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主扭头就跑，哭着冲到庆帝跟前，“父皇，四嫂打我！四哥不仅不劝阻，还骂我。”

她心下冷笑，以前父亲看在那个贱.人是先帝御赐，对她多有忍让，看着四哥有可能会继位皇储，也多有偏疼纵容。可是现如今不一样了，父亲是皇帝，上头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顾及的人，----反倒是四哥，被父亲摘了桃子有着诸多忌讳。

他若是敢强势，父亲心里肯定会生出猜忌之心的。

可惜，仙蕙却没她想象的那么好欺负。早就预备着宫里会有风波，就连沾满葱汁儿的帕子都准备好了，伸手一掏，便在眼睛上面揉出一筐泪水，哽咽道：“父皇，刚才孝和口口声声的，盼着我落水，盼着我淹死……”

孝和公主闻言一怔，继而急了。

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断章取义歪解自己的话！可是想分辩，又不知道要怎么分辩，总不能把原话说出，自己主动牵扯陆涧，那样就更加麻烦大了。

----这个贱.人真是难缠。

庆帝脸色阴沉，问道：“孝和，你真是这么说的？”

“不。”孝和公主打断抵赖，“我没有……”

仙蕙岂能容她就这么逃过去？当即举手对天发誓，“皇天后土在上，要是孝和刚才没说我落水的话，没说我淹死的话，就让我此刻当即被雷劈死！”一脸愤怒看向小姑子，“你敢发个毒誓吗？你不敢，因为你就是说了。”

孝和公主张了张嘴，这才发觉，对手越发的不好应付了。

周皇后看了过来，“孝和，怎么回事？”

孝和公主气急，难道要自己挨了一耳光以后，再吃瘪吃亏？又说不出分辩的话来，只能求助的看向生母万贵妃，哭道：“母妃，刚才四嫂打了我一耳光，大家都看见的，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这个……，她邵仙蕙总不占理了。

万贵妃拉了女儿在怀里，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一声冷哼看向仙蕙，“靖亲王妃，就算孝和不懂事，说错了话。你是做嫂嫂的，妹妹有错就该好言好语的教导，怎么可以动手打人呢？你这么做，也未免太猖狂了。”

“万贵妃，我刚才也是气急了。”仙蕙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孝和跟我性子不合，所以便是有点口角在所难免，我没打算计较。可今儿是母后大喜的好日子，孝和不说讲点喜庆的话，张嘴就死啊、活啊的，为免太过晦气，所以我才一时没有忍住。”

“你……”万贵妃不防对方如此能言善辩，居然扯到皇后身上去了。

周皇后见状便道：“孝和，你是不是对母后有什么不满？”一顶大帽子给她扣下去，“若是有什么误会，私下跟母后说，大家说清楚也就好了。”

孝和公主气得咬唇，还只能道：“没有。”

周皇后便叹气，“母后知道，因为蘅芷的事你还在生母后的气呢。”竟然生生的，顺着小儿媳的话头，把矛盾变成了孝和公主对她不满，“可是蘅芷怀的是陆涧的骨肉，好歹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算咱们是皇家，也要多行善事才对。”

孝和公主真是要气坏了。

当即道：“母后！蘅芷的事，女儿没有任何意见。”

“是吗？”仙蕙接话道：“那你为何盼着我死？故意给母后的大喜日子添晦气？”不等她分辩，便朝皇帝说道：“父皇，方才孝和还挑拨离间，说什么父皇这次能够顺利登基，都是多亏了王爷。”

庆帝眼中寒芒一闪，喝斥道：“孝和！你真是这么说的？！”

本来自己和老四的关系就敏感的很，不宜摊开来说，大家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实则都是不敢触碰那个禁区。没想到，女儿居然专门拣这个话题架桥拨火！

她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孝和公主脸色惨白，这才知道，还当仙蕙是以前的仙蕙不行了。

有些惊诧的看了过去，那个贱.人，以前只是伶牙俐齿而已，现如今怎么变得如此阴险毒辣？几句言语，就步步都是陷阱！

在场气氛凝固，每个人都是一片暗自思量。

仙蕙擦了擦眼泪，“父皇……”一脸委委屈屈，诉道：“今天儿媳也是迫不得已，被孝和逼急了，所以只能把话挑明了说，也好让父皇心里有一个底儿。万一，往后再有这种流言蜚语，还请父皇明鉴。”

高宸看在眼里，嘴角微翘。

她并不说什么父亲继位是天经地义，自己心甘情愿，因为那样的话显得太假了。

一个说不好，反而会让父亲真的起了疑心。

她只把事情搅和在一起说，孝和先是挑拨离间，继而又咒她落水而死，同时也是破坏母后的大喜日子，----所以她才会气急了，动手打人。不仅合情合理，而且还提前打了预防针，今后若有流言，那都是小人作祟造谣生事！

仙蕙的举动，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完美，无可挑剔。

如此一来，那条计策就可以更好的进行了。

庆帝脸色难看了好一阵，沉色道：“孝和身体不舒服，今儿宴席结束后，送她回公主府好生静养，往后除了逢年过节，生辰寿喜，就不要再进宫劳顿了。”

这是禁足！孝和公主顿时脸色一变。

万贵妃亦是闻言大急，----女儿被邵仙蕙和皇后娘娘攀诬，解释不清，要是再失去在皇帝跟前承欢讨好的机会，岂不是更要被踏到泥里面去？因而忙道：“皇上，孝和她……”

“行了！”庆帝打断道：“既然孝和不舒服，你就多关心她一点，等下回宫，先替孝和抄三个月的《金刚经》，给她去去邪气！”

此言一出，等于变相把万贵妃也禁足了三个月。

孝和公主不甘心道：“父皇！那四嫂呢？她打了我一耳光。”

比起女儿，庆帝显然更关心皇位的问题，当即斥道：“嫂嫂便是半母，你不懂事，言语没有分寸，打你，那是教导你了。”

孝和公主叫道：“父皇……”

高齐担心生母和妹妹再闹，闹得更糟糕，赶忙扯了扯他们，催促道：“父皇有旨，赶紧谢恩呐。”低声提醒，“别惹得父皇不高兴了。”

舞阳公主一声冷哼，讥讽道：“也难怪仙蕙受了委屈，看看……，哎哟，就连父皇的话都不好使呢。”

万贵妃跟孝和公主都是恨得咬碎银牙，最终不敢违抗，只得委委屈屈谢了恩。

仙蕙面含微笑，不言语。

孝和公主冷冷扫了她一眼，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好不容易因为册封公主，有了自己单独的公主府，不用再住在陆家。偏生遇到这个毒妇，一而再、再而三的害得自己倒霉，且等着，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跟她没完！

******

因为刚才闹了一出风波，表演歌舞的时候，大家都没了兴致观看，反倒是场中的暗流涌动不已。万贵妃跟孝和公主自不用说，才吃了亏，自是恼恨交加。而高齐一直盯着母亲和妹妹，心情紧张，生怕她们再惹事儿。

庆帝端坐正中，总觉得屁股下面的龙椅有点刺。周皇后对丈夫和小儿子之间猜疑，以及大儿子和小儿子的矛盾，也是忧心重重。甚至就连一向不管事的舞阳公主，夹在父亲和兄弟中间，眼底也多了一丝忧色。

怀思王妃面上没有表情，但眼帘低垂，显然是怕别人看到她的目光。

仙蕙和高宸这对夫妻貌合神离，各有一番心思。

太子高敦心情复杂，低头不语。

在场的人，唯一可以确定心生欢喜的人，就是太子妃了。她心下喜不自禁，哈哈，这才刚才是聚头，果然两边就争斗起来了。往后啊，自己也不用出手，只等他们打个头破血流的时候，拣便宜就好。

太子妃心下得意，她万万想不到，麻烦很快就要找上她了。

“皇上。”太监上前请示道：“为了给皇后娘娘庆贺，还排了好几出戏，等会儿歌舞表演完了，要接着上吗？”气氛不好，一切行事都得看主子的意思。

庆帝有些好面子，正是因为气氛不好，反而越要道：“上罢。”正好可以近距离的看看，小儿子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有意见？不怪他这么想，做父亲的，靠着儿子登基当了皇帝，心虚之下，父亲的威严何在？加上有了年纪，反倒越发多心猜疑了。

周皇后原是不想多加逗留的，但是皇帝开了口，不好驳回，只能笑道：“难得大伙儿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皇上和臣妾都是心里高兴。”

帝后二人都没意见，其他的人就更不敢有意见了。

----气氛古里古怪的。

都没人敢说话，只有周峤仗着年纪小，又是小辈，还在和仙蕙嘀嘀咕咕，“四舅母，回头我去你们府上玩儿。听说，你们府里的花园子很是别致，有一座琉璃亭子，从房顶到四面窗户都是琉璃造的，可好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上来了。

仙蕙觉得浑身燥热，勉强应道：“行，回头你来就去琉璃亭。”她端起茶喝了几大口，想着解解酒，结果不仅没有一点效用，反倒越来越热了。

“四舅母……？”周峤打量着她，诧异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大家，高宸肯定是要做皇帝，大家可以发挥想象啦~~

ps：尝试了两天双更，还是觉得精力不济，估计除了一个月以上的长时间休息，都缓不过来劲儿~~今天这章是早上5点爬起来写的，因为质量和数量只能选择一个，往后还是早上9:00单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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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漩涡

“是吗？”仙蕙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是能感觉到身上不同寻常的燥热，“可能是刚才喝太多酒了。m..乐文移动网”埋怨的看了周峤一眼，“都是你淘气，趁我不注意到那么些酒。不过……，按理说果子酒不醉人，我怎么……”

她的身影晃了晃，眼底闪过一抹惊慌，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

像是酒劲儿冲了上来，心里一团火烧不说，还热得难以呼吸，眼皮也开始打架，----前世被人下迷药失去清白的记忆，实在是刻骨铭心！第一反应就是，酒有问题！肯定是有人要害自己，不知是什么，但让自己出丑就对了。

“四舅母，四舅母……”周峤焦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仙蕙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嗡的，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出于对前世记忆的恐惧，强行撑着站了起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径直朝着对面的高宸走去！那是她本能的第一反应，觉得那个俊美英挺的男人，是绝对安全的。

可是走了几步，又停住，不……，他已经不是了。

在那一瞬间，绝望、无助、悲伤齐齐朝她涌来，眼前浮起一层不自控的迷蒙水雾，模糊了视线。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孤独的站在大殿中央摇摆不定，----没有人可以相信了啊，已经没有了。

她拔出金簪，做出本能的最后自裁保护举动。

“高宸……”仙蕙喊了一声，想告诉他，“把我送回江都邵家……”可惜话未说出，无边的混沌黑暗便瞬间袭来，身子一软，倾斜栽了下去。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刹那，仿佛感觉到，落入一个沉稳有力的怀抱里，然后便陷入了昏迷中。

“啊！老四媳妇怎么了？”

“天哪？！”

大殿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高宸内心的坚冰，再次被那个柔软的她狠狠敲了一下。自己做了除了几近残酷无情的选择，并且为了今后的计谋，没有给她任何解释。这让她对自己的信任全盘奔溃，在最危险的时候，不再相信自己，而是选择绝望的自裁离去。

信任一个人很难、很难，被毁灭，却不过是弹指之间。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莹玉一般的清丽小脸，眉目姣妍、肤光莹润，冬日晴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好似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般璀璨。而此刻的她，静静的闭上了眼睛，眼角眉梢还带着掩饰不住的伤心，让人不由动容。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周皇后走了下来，诧异问道。

“许是喝多了。”高宸压住微微起伏的心绪，说道：“我先抱她到后面歇歇，再让太医过来瞧瞧。”他一脸歉意，“是儿子没有叮嘱好仙蕙，让她打扰了父皇和母后的兴致，也扰了大伙儿。”

周峤探头探脑的，怯怯道：“是我不好，刚才偷偷给四舅母多倒了些酒。”

高宸心里清楚这不关外甥女的事，不过她的这番话，倒是让事情看起来更合情合理了。

舞阳公主走了过来，“早就说了让你安分一点儿，不听话。”因为女儿主动认错，不得不斥道：“回头再收拾你！”

“罢了，仙蕙不过是喝醉了。”周皇后打圆场道：“老四，先带她去醒醒酒。”

“是。”高宸抱着仙蕙告辞而去。

舞阳公主不得不拉着周峤，跟了过去，离开大殿还训斥了几句，“就没见过你这么淘气的人！”心下却是十二分不信，不过是几杯果子酒，怎么会醉？自己倒要去看看，仙蕙到底在搞什么鬼？总不能白让女儿背了黑锅。

因为今儿这种热闹场合容易有事，太医就在不远处候着，很快赶了过来。隔着一道纱幔帘子，等搭了帕子，给仙蕙切了切脉，“唔，脉相的确跳得有点快，像是醉了。”

舞阳公主听得不太高兴，“她喝的是果子酒。”

“果子酒？”太医站了起来，隔着屏风，对舞阳公主回道：“这决计不可能，从靖亲王妃的脉象上面来看，是至少喝了半斤白酒的量。”

舞阳公主不屑嗤笑，“哪有女眷喝白酒的？你怎么不说是高粱烧酒？”

这是讥讽太医粗鄙无礼，皇帝和皇后同时出席的盛大宴席，哪一样东西不是金贵无比才敢呈上？寻常东西根本上不得台面。

太医涨红了脸，“可是、可是脉相如此……”

“那是你医术不好！”

太医急了，“舞阳公主不信，可以再叫一个太医过来瞧瞧。”被人怀疑医术，往后还要怎么做太医？怎么在宫里行走？搞不好还要掉脑袋的。

“罢了，先别争吵。”高宸恰到好处的打断了对话，又叫了一名太医过来，也不说是什么情况，只让他诊脉，然后问道：“如何？可有问题。”

后进来的太医道：“没有大问题，就是靖亲王妃喝的酒有点多，度数偏高，所以酒迷了心窍，醉晕过去了。”

“我就说嘛……”前头的太医小声嘀咕，颇不服气。

舞阳公主听得也是迷惑了。

总不能，两个太医都是误诊吧？这么点小事不至于啊。

周峤插嘴道：“可是，不对啊。”她一脸迷惑，“我一直和四舅母坐在一起，她就喝了几杯果子酒，绝对没有喝白酒的。”

两个太医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闪烁。

前头那个太医迟疑道：“可否把酒壶和酒杯拿来瞧一瞧。”

这一瞧，就瞧出了问题。

酒的确是果子酒，但黄花梨的酒杯却被药水浸泡过，----不是毒药，那样肯定会被银针检查出来。太医仔细的闻了闻，再三确认，“应该是艾叶水没错。原本调果子酒里就可能会用，促进香味融合的，但是不宜用的太多。否则的话，就容易阴虚火旺、血燥生热，像靖亲王妃这般醉酒晕过去了。”

“艾叶水？”舞阳公主顿时脸色一沉，“行了，你们先退出去。”等太医走了，然后把女儿周峤也给撵走，然后忿忿道：“老四，今儿的宴席，全都是太子妃一手操办的！”

眼下情况有点特殊。

先帝的时候，一直就没有册立过太子，往上数两代皇帝也是子嗣单薄，同样是一个独苗苗勉强传位，所以并没有整修太子府。

现如今，正在重新布置的太子府，乃是本朝太宗皇帝做太子时居住过的，但是暂时还没有收拾妥当。所以眼下，高敦一家子住在皇宫西北角的崇文殿内。新朝伊始，加之周皇后忙着封后大典，忙不过来，宴席便是由太子妃来主持的。

高宸眼中寒芒四射，但强忍住了，并没有多说一句话。

舞阳公主可是忍不住，“太子妃什么意思？故意让仙蕙喝得上头……”语气一顿，目光里闪出惊怒，“难怪今天仙蕙脾气坏得很，不仅跟孝和针尖对麦芒，还闪了她一耳光，原来都是这个缘故。”

如此一来，孝和跟老四夫妻的恩怨，可就越结越深了。

再者仙蕙失态，难讲不会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今儿这种宴席上，不免给父皇和母后的不好的印象，特别是父皇，搞不好心生猜疑也是难讲。

左算右算，都是太子妃坐收渔翁之利啊！

“好啊。”舞阳公主怒道：“她可真是好主意，这是打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呢。”

高宸沉色道：“仙蕙酒量浅，若不然……，只怕不会晕倒。”

潜台词是，要是仙蕙不晕倒，自然就更难发觉太子妃的阴谋了。到时候，全都是仙蕙性子毛躁的错，不仅逞了口头之利，而且还打了孝和，所有的错都得她一个人背。

“我去找她！”舞阳公主拔脚就要走。

“大皇姐，你别冲动，”高宸伸手拉住姐姐，“不管如何，都别在今儿这种日子闹开，免得父皇和母后不高兴。再者，我们又没有真凭实据，大嫂如何会承认？若是闹得大了，不仅会连累大哥的脸面，只怕父皇……”他声音迟疑，“还会疑心是我在发脾气。”

舞阳公主闻言一愕。

是啊，眼下四弟和大弟的关系有点紧张，因为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太子抢了靖亲王的皇储之位！而父亲，靠着四弟登基以后，再被周围臣子们言辞影响，也难免会有些疑心，父子关系也变味了。

高宸淡淡苦笑，“所幸仙蕙也没出什么事。”

舞阳公主的嘴角张了张，愤怒之余，忽地生出一抹心酸。

那个骄傲俊美的年轻小兄弟，上得了战场，赢得了天下，为何现在要如此忍辱求全？而且只怕他折了腰，低了头，都没有人领情。

“不行！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舞阳公主的骨子里，天生就是爱恨善恶分明，且有一种自幼养出来的嚣张跋扈，哪里受得了弟媳污蔑兄弟？太子妃不好了，闹开又如何？大不了换一个太子妃！当即冷笑，“你不惹事，但也不能仍由别人欺负你！”

高宸还要再劝，“大皇姐……”

“你不必说了。”舞阳公主皱眉道：“我有分寸的，不会直接冲过去吵架。这件事，你的确不方便出面。你等着，我去告诉母后，让母后派人细细的查证。至少……，不能让你平白担了冤屈。”她一甩袖，径直先出去了。

高宸表情复杂的静默下来。

利用姐姐，这让他心里感觉并不好受。

----自古无情帝王家。

想不到，庆王府最终也走到了这一步。

争夺皇权的这条道路，一旦开始，就如同开弓之箭一般无法回头。若是回头，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甚至跌得粉身碎骨以后，还要遗臭万年！

自己何错之有？如何能够甘心一步步退让，忍气吞声，直到身败名裂受死？

如今的情势，不说父皇对自己的猜疑忌惮，也不说大哥的复杂疏远，单说他们身边的臣子们，就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手握兵权的靖亲王，威胁皇帝，威胁太子，是一个随时可能篡位之徒！

一日不除，一日不得难以安寝。

就在之前几天，他们就已经开始上奏，要父皇撤了自己手中的兵权，让自己好生休养调理身体，免得过度操劳了。呵呵，这种可笑的借口也找的出来！父皇没有准奏，不过因为眼下事情太多忙不开，加上局面不稳，暂时还未下旨罢了。

不过是早晚的事。

而等自己交出兵权以后，下一步，大概就是要让自己就藩远离京城了。

如果事情只是到此，自己或许还可以忍受，但是纵观古往今来的皇室斗争，----凡是成功推翻前朝的起事之人，除了做皇帝，便只剩下一死以谢天下。

至于身边人，也是一样不得善终。

高宸靠在床边闭了会儿眼睛，然后看向安静恬睡的仙蕙，她的脸上，还带着醉酒过后的嫣红霞色，抚了抚她的青丝，轻叹道：“仙蕙，我不会让你跟着一起受死的。”

所以……，即便你此刻不能理解，甚至心生怨恨，我也不会改变心中决定。

******

“仙蕙喝的酒有问题？”周皇后震惊怒道。

“是啊。”舞阳公主心情复杂又难受，“就这样了，老四还拦着我不让吭声，说是手上无凭无据的，大嫂不会承认，他怕……”声音渐次低了下去，“让大哥多心，让父皇多心。”

周皇后身子一软，瘫在椅子里，面色难看的缓缓别过了头。

夹在这中间最难受的人，非她莫属。丈夫、长子、幼子，像是三匹烈马，每个人都在她的心上栓了一个角，然后各自角力，弄得她左牵右挂的疼痛。

周皇后思量片刻，“要不然，早点让老四回江都罢。”分开也好，分开免得父子兄弟最后反目成仇，“眼不见，心就不烦了。”

“不行。”舞阳公主摇摇头，“江都是庆王府的旧势力所在，老四熟门熟路，而且之前还曾经领兵打过仗，有军功、有威望，这件事就算父皇和大弟同意，朝臣也不会同意的。我仔细的想了想，如果就藩，老四只能去往辽州这种偏远之地。”

周皇后顿时怒道：“他们敢？！也不想想，这天下是谁……”

“母后！”舞阳公主惊道：“这种话可千万别说了，就连想一想，都不要。万一母后说话的时候，不修奥新带出一分半分倾向，让父皇和大弟误会，那可真的是要逼死四弟了。”

周皇后目光复杂闪了又闪，最终咬了唇，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现如今，还是先把算计老四夫妇的小人给找出来，才是最要紧的。”

周皇后渐渐冷静下来，没错，丈夫和小儿子的关系本来就够紧张的，哪里再经得起小人们在其中挑拨离间？那些小人，的确不该留了。

舞阳公主无法憎恨庆帝和高敦，但对太子妃，却是没有丝毫顾忌的怨恨，“汤氏之前算计仙蕙的清白，不顾大弟的名声，后来又和邵彤云搅合在一起。甚至到了如今，她占了便宜做了太子妃了，还不肯安分，依旧算计老四夫妇。这样的人，怎配做太子妃？！所以，这件事一定要仔细的查。”

周皇后静了一瞬，双目微眯，“彻查！”

没用多久，顺藤摸瓜查下去，便追查到负责宴席上器皿的太监。只有那个太监，身上有库房的钥匙，可以方便的单独做手脚。而其他人，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事，做手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如今六宫并无势力分割，周皇后毫无顾忌，直接让人去拿那太监审讯。

“回皇后娘娘，负责器皿的总管一听说有人搜查，就上吊自缢了。”

“你们是蠢货吗？！”周皇后大怒道。

负责搜查的人瑟瑟发抖，赶忙补道：“不过在他的房间衣柜里，找到一个女子。”赶紧把人带了上来，“或许，可以审讯这个女子……”

周皇后原本要责罚宫人的，结果一看那女子，脸色大变，“你……，是你！”

舞阳公主更是尖叫失声，“怎么会是你？！”她好像看到鬼了一样，惊慌道：“你是人是鬼？你不是已经被火烧死了吗？怎么、怎么会在皇宫里面？！”

******

仙蕙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睁开眼睛，原本以为会看到高宸的身影，结果并没有见到人。不由苦笑，自己还找他做什么？就算他当场抱住了自己，又如何？那不过是众目睽睽之下，做戏罢了。

真是难为他，以前还跟自己逢场作戏那么久。

现在一撕破脸，就连一言一语的耐心都没有了。自己甩脸子，他就干脆借口忙，躲在书房根本不见面，来个冷处理了事。想到此处，心中难免有一腔掩不住的怨怼。继而又恨恨的自骂，“没骨气啊？别人不理你，你还管他做什么？！丢了那些虚幻不着边际的东西，好好做靖亲王妃，多少能给家里人带点不少好处呢。”

当初是怎么劝母亲的？不是说，只拿父亲当个金主看待的吗？原来丈夫无情无义这种事，要看得开，要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其中有多难熬。

“醒了？”高宸走了进来，“太医说你没事，就是喝醉了酒。”

仙蕙冷冷道：“我喝的是果子酒。”

“嗯。”高宸说话，很少能够听得出语气的起伏。以前他和仙蕙好的时候，偶尔还会笑笑，说一、两句玩笑话，有点少年人的跳脱心性。在经历了宫变之后，他的那点冰山融化已经完全消失，甚至更冷了一层。

因而说起酒杯有问题，也是淡淡，“那黄花梨的酒杯被艾叶水泡过，容易让人醉。”

仙蕙吓了一跳，难怪……，自己今天脾气有点大。当时孝和挑衅自己的时候，根本没有犹豫就反驳回去，她故意说起陆涧的时候，自己抬手就给她一耳光！当时只觉生气，并没有多想过其他，此刻气极反笑，“原来如此。”

今儿的宴席，可是太子妃全权一手操办的！

仙蕙怒道：“她到底还想怎样？都已经是太子妃了，还不知足吗？真是……”目光扫过高宸的时候，发觉他的表情有些怪异。正在迷惑，外面传来了厉嬷嬷的声音，“皇后娘娘那边来人，让王爷和王妃过去一趟。”

“走罢。”高宸起身道。

因为仙蕙醉酒的事，还在宫里，赶去凤仪宫自然很快。一进门，便吃惊的发现居然人都在！虽说今儿还有一场晚宴，大家没走，但是这么齐刷刷的聚集在一起，且气氛不对，分明就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说，是有关自己醉酒的事？可是扫了太子妃一眼，并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而大殿内，除了周皇后和舞阳公主以外，众人眼里多少都有一点疑惑，似乎都跟自己一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人都来齐了。”庆帝看向周皇后，问道：“说罢，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

舞阳公主拍了拍手，“带人上来。”

一个年轻的宫装女子被带了上来，身上伤痕累累，押解她的人，穿的都是慎刑司的服饰，自然是才受过刑了。她被人仍在地上，然后一碗冷水泼了过去！大冬天的，被冰凉的冷水一激，像是激到身上伤口，那女子猛地抬起头来。

“彤云！怎么是你！”

“邵彤云？！”

“啊……”

大殿内，各种惊呼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仙蕙更是睁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方才确认那女子的确是邵彤云，而不是别人！怎么回事？当日宫变之后，邵彤云就没有踪影的藏了起来，还以为再也找不到她，今儿怎么会忽地出现？而且，还是被婆婆和大姑子找到的。

“彤云？真的是你？”太子妃一脸惊诧之色，急步走上前，托起对方的下巴认真辨认了一番，然后吓得往后一缩，“彤云，你还没有死？！”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死过去的表妹又是怎么活过来的，不由结巴道：“我、我……，这不是见鬼了罢。”

舞阳公主冷笑道：“装什么装啊？”已经决定和她撕破脸皮，自然不留情面，“这邵彤云不是你藏起来的，又会是谁？哦，当然了，你肯定是不会承认的。”

太子妃气得尖叫，“胡说！跟我有何干系？”继而发觉自己过于激动，倒好像是被人揭穿以后失控一般，只得又忍了忍，“舞阳，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根本就不知道邵彤云还活着，如何把她藏起来？再说了，她是阴谋陷害仙蕙的罪人，我藏她做什么？若是知道她的下落，肯定会把她给交出来受罚，而不是藏起来！”

“表姐。”邵彤云声音沙哑，笑了笑，“你说的是真的吗？呵呵……”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枉费我，还打算什么都替你遮掩呢。”

自己今天决计是活不了了。

那么，临死之前，再拖几个垫背的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要发盒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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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剪除

太子妃身体一晃,脸色苍白，“你胡说什么？不要红口白牙的乱污蔑人！”

仙蕙看在眼里,心底不由一声冷笑。.首发哦亲

刚才太子妃被舞阳公主逼得太急，急着撇清自个儿，就把错都推到邵彤云身上。可是她却忘了，邵彤云是什么性子？那是一个不肯善罢甘休的人啊。太子妃要甩手撇开她，她又要受死，不甘心之下，肯定是要拖太子妃下水的。

邵彤云说什么,“枉费我,还打算什么都替你遮掩呢。”

自己再了解不过，她这种看似关心的怨毒口气，根本就没有替太子妃遮掩的打算，如此假模假样,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指证太子妃罢了。

旁边邵彤云摇摇晃晃的,笑容古怪，“我要说什么，表姐心里自然清楚的很。”

太子妃气得跳脚，“我什么都不知道！”

仙蕙眼中的嘲笑不由更深。

这个时候，太子妃居然还想死不认账？

可能她还不清楚，她从前作为大郡王妃的时候，庆王府就对她做主母有不满，如今的身份是未来国.母，皇室成员更不可能对她满意。更不用说，她已经牵扯到高宸和高敦的储位之争，----平民女出身的太子妃，又无子，毫无依仗，注定是要成为一抹炮灰的了。

就连自己，不也被高宸当做棋子了吗？

甚至就连孝和公主，今儿……，一样难逃权力争夺的巨大漩涡。

“鬼！鬼啊……”孝和公主忽然尖叫起来，指着邵彤云，“她已经死了，是鬼！”捂着胸口连连后退，惊叫道：转身抱住万贵妃，“母妃，救命！”

万贵妃一脸惊慌之色，赶紧扶住女儿，“孝和，孝和……”

仙蕙嘴角微翘。

看来孝和公主，要比太子妃更聪明啊。

“母妃……”孝和公主像是被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

“孝和公主，你这是打算受惊过度晕倒吗？”邵彤云怨毒的道：“别急啊，今儿这出审讯大戏，还有你一个角儿呢。”根本不给孝和公主任何逃走的机会，直接到：“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你把我放出庆王府，我也不能活到今天，还得给你当面道一个谢啊。”

孝和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却没有喝斥邵彤云，而是摇摇晃晃的，一手指着空中胡乱比划，“鬼，鬼啊！有鬼啊……”横竖不接招，只说邵彤云是一个鬼，装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仙蕙看着她们斗得热闹，心下冷笑，这可真是狗咬狗了。

也好，今儿自己就看一出好戏罢。

不过说起来，高宸还真是手段厉害啊。

当时宫变之后，邵彤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都找不出来。当时自己还曾经迷惑不解，现在看来，不过是高宸故意让她逃脱罢了。为的就是今天用邵彤云这一张牌，给大郡王妃、孝和公主来个大起底！

照这么说，自己晕倒的事，铁定和太子妃脱不了干系。

呵呵，嫁给这种算无遗漏、心思慎密的丈夫，对自己而言，到底幸还是不幸？或许自己还是应该庆幸的，好在不是他的敌人，不然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仙蕙侧首，望了俊美冷漠的丈夫一眼。

高宸微微蹙眉，看着邵彤云，像是正在因为对方的出现而迷惑着，眼底有着恰到好处的怒气，----邵彤云屡次和自己作对，他作为丈夫，当然应该要感到愤怒的。

仙蕙这才发觉，原来丈夫的每一个表情都是那么精准。

罢了，今儿总算也是帮了自己。

“母妃……”孝和公主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万贵妃搂着女儿，喝斥邵彤云道：“你这个疯狗！真是逮着谁都乱咬一口！”

“贵妃急什么啊？”仙蕙明知道这一切是高宸的计，可是为了除掉万贵妃等人，却也不得不配合演下去，“邵彤云她说她的，父皇自然会明察秋毫，不会误信了的。”转身吩咐，“赶紧的，传太医过来诊脉。”

呵呵，打算假晕趁机离开？做梦去吧。

万贵妃恶狠狠的瞪向仙蕙，眼光好似两刀剑，恨不得把她脸上挖出一对血窟窿，气得咬牙切齿的，估计心里已经咒骂了一千遍了。

庆帝却是等得不耐烦，冷冷扫过邵彤云，“赶紧说！”

邵彤云抖了一下，“我说，我说……”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慎刑司的手段，还没有用完一套她就受不住，全都招供，证词上写得清清楚楚，眼下不过是当堂对质罢了。

“当年……”邵彤云瑟瑟发抖，颤声道：“因为邵家的一些恩怨，我娘便私下找到了表姐，给了她一万两银子，和她合谋要毁了仙蕙的清白。那天由我领着仙蕙，找机会去了表姐的院子，准备让仙蕙喝下迷药茶，再等着……，等着太子过来。”

这桩旧案，其实大家心里多半都有数。

只不过，因为当时没有确凿的证据，加上为了王府的安宁，皇后等人便没有深究。如今面对面的说了出来，这效果，不可谓不震撼人心！最震撼的人便是高敦，气得脸色涨红，“你们这两个不得好死的毒妇！”

太子妃惊慌否认，“你……，你胡说！”还在做垂死挣扎，仍旧坚持以前的说辞，“我没有收过你们的银子，我只是想给太子殿下纳一房美妾，是为太子殿下着想……”

“为孤着想？为孤着想？！”高敦顺手抓起一个青瓷花瓶，就狠狠砸了过去，砸得太子妃头破血流，还大声怒骂道：“你这个毒妇，简直就是一条毒蛇！”

太子妃捧着头倒在地上，满头鲜血乱流，吓得在地上飞快爬开躲闪，“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饶了我，饶了我……”像狗一样，仓皇爬到婆婆周皇后的背后，“皇后娘娘，救命！救救臣妾……”

庆帝龙颜大怒，喝斥高敦，“你给朕站住！她就是要受死，也轮不着你亲自动手，你看你现在，哪里还像是……”话到嘴边，才发觉不能喝斥嫡长子不像太子，否则的话，只怕更让老四心生他念了。因而只得急刹车，改口道：“……像是做兄长的？！嗯，要怎么给兄弟们做表率？赶紧给朕站回去！”

高敦只得止步，强忍了怒气站到一旁。

“太医到。”外面小太监传道。

周皇后冷声，“让太医进来，给太子妃、孝和公主一起瞧瞧。”总不能让嫡长子背上杀妻的罪名，汤氏要死，自然有一千种法子让她死，不用儿子来背这个黑锅！至于孝和，今儿她不死也得扒一层皮下来。

转而喝斥邵彤云，“接着说！”

“后、后来……”邵彤云声音发抖，飞快道：“后来我假装怀孕，进了王府，又假装小产污蔑仙蕙，事情揭穿以后，我被禁足了。因而没有办法出门算计仙蕙，便……，便让表姐传话给孝和公主……”

她看着太子妃的惨像，看着那些鲜血，再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气息！之前要死也要拖别人下水的得意，早就没了。眼下她的心里，全都被死亡的恐惧所占据，话还没有说完，就往后一栽晕了过去。

庆帝没有功夫等她苏醒，磨磨唧唧，沉脸看向慎刑司的人，“供词呢？！”然后一把抓过供词，一目十行看去，越看脸色越是难看无比！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邵彤云被禁足之后，又找到太子妃合谋了一条计策。居然派了两个小丫头说悄悄话，故意让孝和听到，仙蕙和陆涧订过亲云云，引她起疑好对仙蕙下手，以便坐山观虎斗。

庆帝回忆了一下。

没错！后来孝和果然中计，竟然胡说八道什么陆涧做梦，梦到仙蕙，若不是老四性子坚定冷静，只怕他和仙蕙就得从此疏远。继续往下看去，孝和居然还故意让人纵火，趁机放了邵彤云走，再让荣氏母女派人去茶楼说书，污蔑仙蕙清白名声。

简直……，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庆帝今儿才知道，后宅那些模模糊糊的恩怨，竟然夹杂了如此多的污垢不堪！他盛怒之下，将供词一把甩在孝和公主脸上，“你自己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孝和公主刚被太医诊了脉，掐了人中，“苏醒”过来。闻言不敢再坐着，只得小心翼翼捡起供词，然后表情复杂的看了下去，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她不是太子妃那种蠢人，证据确凿还想抵赖，那样做，只会弄巧成拙下场更惨。

这种时候，只有沉默和装可怜还有几分用处了。

而地上，真正昏迷的邵彤云，自然没有孝和公主那么好的待遇。

慎刑司的人上前，“啪啪”，就是几耳光，越闪越狠毫无任何怜悯，打得她的脸一片绯红之色。然后“哗！”一盆冷水泼了过去，再在她手上狠狠一踩！

“啊！”邵彤云吃痛受惊醒了过来，满嘴鲜血，眼底净是对慎刑司折磨的惊慌，不敢片刻耽搁，便呛咳着鲜血道：“后来孝和公主放了我走，让我找人，去茶楼说书毁坏仙蕙的名声……”她惊慌的环顾了一圈儿，为了活命，居然然朝着仙蕙跪下，“二姐姐！二姐姐，你饶我一命吧？我给你做牛做马……”

“别啊。”仙蕙轻笑打断，“我让自己的妹妹做牛做马？还是个人吗？你虽然对我不仁不义、狠毒无耻，但我却不能和你一样啊。”

邵彤云放声大哭，“二姐姐……”

在场的男人中，高敦是最烦躁的，----妻子和侍妾都不是好东西，牵扯阴谋算计，谋害身边的亲眷，脸面都要丢到地上去了。

他的脸上怒气腾腾，忍无可忍，喝斥道：“还等什么？赶紧拖下去杖毙！”

邵彤云目光震惊的看着他，对高敦怨恨已极。他强占了自己的身体，又始乱终弃，可恨他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未来的皇帝！心下恨不得咬下高敦一块肉，生吞活剥了。

有慎刑司的人无声上来，准备将其拖走。

“太子殿下！”邵彤云知道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恨意迸发四射，怨毒喊道：“你这个懦弱无能的蠢货，居然还妄想做太子，做皇帝，呸！别做梦了！你也不想想，这个天下到底是谁打下来的？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庆帝脸色大变，周皇后和舞阳公主目露惊骇之色。

高敦气得额头上青筋直跳。

就连仙蕙，都忍不住要上前捂住邵彤云的嘴。高宸再也不好，也是自己的丈夫，他若是被皇帝和太子猜疑，自己只会跟着倒霉。况且高宸虽然满心算计，但他有那个本事，能让算计丝毫不出错，往实际想，自己并没有吃亏。

不论如何，都是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偏生邵彤云已经几近疯癫，不仅没有住口，反倒越喊越大声，“高敦！你记住！”她哈哈大笑，怨毒的诅咒道：“你这辈子，注定就是被人篡位的命……”

“哗！”高宸拔剑一挥，终结了那叫人心烦的声音。

邵彤云瞪大了眼睛，头一歪，然后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软了下去。

----山红倒地，香消玉殒。

大殿内的女眷，何曾见过这种现场杀人的场景？几乎都是吓得失声惊呼，尖叫连连，就连舞阳公主和周皇后，都吓得搂做了一团儿。孝和公主更是从椅子里，吓得跌了下去，万贵妃手软脚软，扶了几把，都没有把她给扶起来。

太子妃软坐在地上，已经瘫成了一团稀泥。

女眷里，只剩下仙蕙没有惊呼出声，不是她胆大，而是高宸身量提拔，杀人的位置选得很是巧妙，让她避免了看到那惨烈的一幕。即便如此，她的心口也是“咚咚”乱跳，----邵彤云死了！这一次，她是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复活算计自己了。

仙蕙望向那个俊美英挺的身影，他的手中，利剑上面鲜血滴滴下落。

他刚才，是故意当着自己的吗？呸！别做梦了！

仙蕙打住心中原谅的念头，硬起心肠，宁愿坚信高宸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因为只有关闭心房，竖起城墙，才能保护自己不会再次被他伤害。

对了，这样做就对了。

******

因为邵彤云的死法太过惨烈，弄得满地鲜血，庆帝等人便挪步去了内殿。今儿的事还没有解决完，还有大郡王妃跟孝和公主，----比起无足轻重的邵彤云，这两位身份贵重，一个太子妃，一个公主，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要如何处置二人？庆帝、高敦、高宸，周皇后和舞阳公主，还有仙蕙，每个人心里的想法都各有不同。

大殿里面一阵纠葛不下的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庆帝打破了沉默，看向仙蕙问道：“你是受害者，你有什么话说？”

仙蕙在就在心里权衡过了。

太子妃此番已经肯定是炮灰，皇帝皇后不会容忍她污蔑太子，太子也不会容忍这样恶毒的妻子，舞阳公主不会纵容毒妇弟妹，不用自己多说，她也难逃被废的下场！至多看在她生了两个郡主的份上，留她一条命幽禁起来，甚至有可能连这个待遇都没有，直接“病”死从此消失。

既然如此，那就先不用跟她撕扯了。

倒是孝和公主有点难办，认真说起来，她只是在自己的名声上做文章，挑拨高宸和自己的感情，并没有投毒下药派人暗杀之类。偏生她又是公主，庆帝曾经宠爱过的女儿，自己若是要皇帝的女儿死，只怕有点难办。

甚至站在嫂嫂的位置，对小姑子过于苛刻也会显得容不下人。

自己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就怕……，过于咄咄逼人，会激起庆帝的逆反心理，反而事情不美。特别是眼下庆帝和高宸关系紧张，自己太过强势，就会让庆帝觉得，自己和高宸不尊重他这个皇帝，那可就更糟了。

因而转眸看向孝和公主，冷声道：“你不过是听了几句流言，就三番五次的挑拨我和王爷的感情，毁坏我的清白名声！你难道不清楚，女人的名声大过性命？若是我对你如此陷害设计……”一声冷笑，看向孝和公主母女，“我想问问，你们会如此处置我？你们会不会毫不介意原谅我，任由我下次继续再陷害你们？我想，大概是不会的。”

万贵妃顿时哑然。

孝和公主眼中更是火光四溅，恼火不已。

因为仙蕙一番假设对调，便成功的堵住了她们求情的嘴，然后转头，面色肃然对皇帝请奏道：“若是孝和公主是外人，我自然请求父皇处死她。可是她毕竟是皇室血脉，是我的小姑子，所以……，我请求父皇剥除她的公主封号。”顿了顿，“对外，直说是孝和公主体弱多病，不宜身居红尘，就让她出家为尼为道，远离红尘琐事罢。”

不如此，难保将来她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孝和公主脸色惨白一片，又恨又怒，这个贱人不仅想要剥夺自己的封号，居然还想让自己出家？她还有什么更离谱的没有？简直放肆！

刚要开口，仙蕙又道：“而且，还要你跟陆涧和离。”

当初陆涧替自己兜了所有过错，今日只当是偿还他，解脱他，同时也是解脱自己。因为孝和公主跟陆涧，根本就不是夫妻，而是仇人，他们捆在一起只会是一世怨偶，而且还会牵连自己进去。

----就此永绝后患。

至于高宸会怎么想，无所谓了。反正他关心的都是皇权争夺，不在乎这些，况且自己就算对陆涧有点私心，也没有任何逾越之举。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罢。

站在旁边的高宸目光晦暗不明，脸上没有喜怒。

仙蕙又道：“至于万贵妃……”只捏了孝和公主肯定不够，有万贵妃这样的高位生母健在，仍旧是个祸害，须得一起趁机打倒，“养女不教，是为失责，也不配再忝居贵妃之位。”

周皇后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只是她不便插嘴，舞阳公主当仁不让的接了话，“仙蕙可真是心底良善，对那些用心歹毒之人，还留了一线。”看向皇帝，“父皇，我觉得仙蕙的想法已经很柔和了。到底是她受了大委屈，还请父皇给她做主。”

心下冷笑，没了封号的出家公主，被贬的贵妃，这辈子都休想再翻身！甚至就连楚王高齐，也会跟着一损俱损，这个处置法子真是绝了。

自己倒是小看了那个年幼的弟妹，说话出事，竟然如此滴水不漏。不仅让孝和、万氏今后生不如死，还看似退了一步，成全了她贤惠大度的好名儿。如此以退为进，只怕父皇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

庆帝犹豫了一瞬，想不出比小儿媳更好的处置办法，只能颔首，“准了。”

“皇上……”万贵妃顿时尖叫起来，“不可以！”脸色愤怒的看向仙蕙，“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母女才甘心？你毁了孝和还不够，还要毁我……”

“呵呵。”仙蕙轻笑，“我怎么逼死你们了？”她言辞犀利，一句接一句的问道：“孝和有错难道不能罚？还有，你们不做贵妃和公主就活不下去？活着就只是图一个名分的？再者说了，这是父皇同意下旨的，难道是父皇打算逼死你们吗？”

“你、你这个……”

“够了！”庆帝一声断喝，“再争吵，就和邵彤云是一样的下场！”

此言一出，立即让万贵妃闭了嘴。她知道眼下不是争执的好时机，只会激怒皇帝，好在自己还有一个儿子齐王，暂且退一步，来日方长。

庆帝当即下旨，撤除了孝和的公主封号，令其迁出公主府，去皇家寺庙大觉寺清修度过余生。而贵妃万氏教女不严，是为失责，以至于纵容女儿创出大错，褫夺其贵妃封号，贬为贵人，于顺德宫禁足思过。

原本准备哭泣装可怜的孝和公主，眼见事情成了定局，也没再出声。她掐紧了掌心，恼恨的咬住了嘴唇，几乎鲜红欲裂！然后使出最后一招，身体晃了晃，可怜无比的再次晕了过去。

要让父皇看到自己的可怜，而这一切，都是仙蕙逼的。

万贵人、孝和，很快被人送了出去。

内殿里面，只剩下太子妃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因为她心里清楚，死了邵彤云，废了孝和、万氏，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个儿了。

“父皇。”高宸忽然开口，“我看事情就到此为止罢。”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眼里都闪过惊讶之色。

“到此为止？”就连庆帝都听不明白了。

“是。”高宸回道：“孝和、万贵人无足要紧，处罚了，便处罚了，引不起外面什么风浪的。但是大嫂毕竟是太子妃，废黜太子妃，只怕会引来不小的朝堂风浪，甚至……，还会引得别人猜疑不定。”

仙蕙目光震惊的看向他，断断没有想到，他居然临阵倒戈替太子妃求情！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停电一整天，抹黑一整天，早上刚要发就停电，(╯‵□′)╯︵┻━┻~~

ps：明天的文还没写，明天还是19: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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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伤心

高宸淡声道：“依儿臣的意思，大嫂虽然失德不配再做太子妃，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处置。就爱上。。眼下新朝伊始，还是等朝局稳定一点，才缓缓处置为佳。”

庆帝轻轻颔首，“言之有理。”

有什么理？舞阳公主心下着恼，难道废了太子妃，天下还就翻了不成？她也不明白，小兄弟这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当着父亲的面，又不便反驳。

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

小兄弟这是……，怕因为仙蕙，对太子妃那边逼得太急，引起父皇和太子的猜疑？想到此，不由转头看了母亲周皇后一眼。

周皇后目光复杂闪烁了半晌，也同意道：“没错，老四的话有道理。”

但是高敦却不同意，“不行！孤现在，一眼都不想多看见这个毒妇。”

“行了，你给朕闭嘴！”庆帝今天实在是烦不胜烦，女儿是个歪心眼的，曾经的宠妃是个蠢的，大儿媳又是一个祸害，怎么就没有一个安生老实的？！真是看着这群人都烦，当即起身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一拂袖，径直大步流星愤怒而去。

太子妃死里逃生暂时捡回一条命，顿时如蒙大赦。

没有立即处置就好，就好！自己还有再挽回求饶的机会，总比盛怒之下，像邵彤云那样惨死，或者孝和、万贵人那种不得翻身的好啊。

高敦上前，狠狠踹了太子妃一脚，“再留你几日！”他更是面上无光，又觉得无言面对小兄弟和小弟媳，心下内疚不已，当即装作追上皇帝跟了出去。

太子妃吃痛，强忍不敢吭声儿。

周皇后轻叹道：“罢了，就先这样罢。”

舞阳公主欲言又止，最终怜悯的看了小兄弟高宸一眼，还是忍住了。

只剩下仙蕙，目光不解的看着高宸，一直看着，像是要把他脸上看出一个洞，然后好明白他到底在算计什么。她满心不解和茫然的走了出去，高宸、高宸……，他为什么要暂时留下太子妃？是怕被皇帝和太子忌讳？还是……？

走到连廊口拐弯的时候，忽地看见一个面熟的小宫女闪过。

咦，好像是……，袁夫人身边的人？哦……，是袁夫人听说太子妃出了事，悄悄派人过来打听消息的吧？只可惜，今日的消息只怕要让她失望了。

忽然间，心中闪过一道明光。

袁夫人为高敦生下了唯一的儿子，太子妃却是无子。若是太子妃当即被废，那么袁夫人肯定会很快上位，比起太子妃，袁夫人明显要聪明厉害不少。否则的话，也不会有本事生下庶长子了。

高宸他，显然不愿意看到高敦身边的妻子，是一个更厉害的女人。

而留下犯了错的太子妃，地位摇摇欲坠，袁夫人自然会大力争取那个位置，到时候妻妾相斗，高敦自然就有的烦心的了。高宸根本就不出手，只是保留敌人的敌人，就轻易的搅和的太子府不宁静，这才是杀人于无形呢。

而且他这样做，依照高敦那种稀里糊涂的性子，只会觉得更加愧疚。

呵呵，真是好计策啊。

只可惜，他根本就不和自己半分商量，弄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仙蕙顿住脚步，目光嘲讽的看了高宸一眼，“王爷，真是厉害啊。”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懂的嘲讽话，“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妾身实在佩服之极。”

高宸眼里闪过一丝冷笑，“你也不错啊。”

早就知道，她心思敏锐、天生聪慧，果然只消找来袁夫人身边的侍女一晃，她就能从细微之处，捕捉到自己真实的想法意图。

“什么意思？”仙蕙挑眉。

高宸勾起嘴角，问道：“生气了？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和你商量，就自作主张，把你蒙在鼓里了，对吗？”

仙蕙一声冷哼。

高宸欺身走近，在她耳畔轻声道：“可是你为陆涧求情，不也没跟我商量吗？你都可以为旧情人寻一条出路，本王为何不能有自己的主张？”冷冷嘲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有什么资格发脾气？”

“你……，你混账！”仙蕙气得热血直往脑门儿上冲，加上连日以来的委屈，眼下被无辜羞辱的冤枉，抬手便一巴掌扇了过去，“休要血口喷人！”

高宸居然没有丝毫躲闪，正正挨了她一耳光，“啪！”那清脆响亮的声音，石破天惊一般在空气里炸开，吓得周围的宫人都看傻了。

天哪！靖亲王妃居然扇了靖亲王一耳光！

这、这这……，要不是亲眼所见，简直要以为是幻觉啊。靖亲王是什么人啊？手握重兵军权，推翻前朝，杀了燕王和梅氏一党，那可是连皇上和太子都忌惮的人！况且，他还是靖亲王妃的夫君。

王妃居然动手打了王爷！

宫人们都赶紧低下头，纷纷无声散开。

仙蕙也是惊住了。

怎么回事？他这是……，傻了吗？他不可能躲不开的啊。

其实刚才一抬手就后悔了，自知冲动，虽然真的有想扇他耳光的念头，但也不愿意当众闹开啊。原想着马上就会被高宸抓住手，也就没有停留，只想狠狠的和他拉扯一把。断然没有想到，居然毫不闪避，就那么站在原地挨了自己一耳光。

高宸目光变冷，俊美的容颜笼罩出一层寒霜气息。

仙蕙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长本事了啊。”高宸双目微眯，嘴角勾勒出一抹凌厉弧度，“你打了本王，居然还不知错悔改？居然还在这儿使小性子？”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邵仙蕙，你真是胆大包天！”

仙蕙被他震得哆嗦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

“走！跟本王回去。”高宸脸色阴沉，一把抓住仙蕙的手，不顾她跌跌撞撞扯着人，飞快的出了皇宫。可是这动静闹得这么大，一路上，不知道被多少宫人亲眼看到，很快小道消息就传遍了。

靖亲王妃当众扇了靖亲王一耳光，一耳光啊！靖亲王雷霆震怒了。

******

仙蕙被高宸扯上了马车。

因为不稳，还被撞了一下脑袋，“唔！”她吃痛不已，可是看着满身杀气的丈夫，还是害怕更多一些，没敢这种时候跟他顶撞争执。

不管怎么说，的确不应该当众扇他耳光的，这让他太丢脸了。

可要不是他胡说八道，自己又怎么会被气昏了头？什么旧情人？什么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自己根本就没有的心思，怎么能认？让孝和跟陆涧和离，的确是为陆涧着想，但也是为了避免以后再生事端啊。

他高宸又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怎么就想不明白？！

不，不对。

仙蕙转头看向他，难道说……，这又是他的什么计谋？最近一连串的阴谋、算计，实在让自己印象太过深刻，简直成了阴影，在脑海里面挥之不去。

不过高宸一路脸色寒凉，杀气腾腾。

这让仙蕙有点琢磨不定，他好像、好像真的生气了。自己毕竟是他的妻子，就算要为陆涧求情，也该求情找他来说，而不是自己说。难道是因为自己贸然的举动，他生气了，所以才故意抬杠要留下太子妃？摇摇头，他应该不会这么幼稚。

仙蕙脑子里面乱乱，一会儿觉得高宸是这样的想的，一会儿又觉得是那样，心下没有准主意，----实在是高宸冷脸面带杀气的样子，太可怕了。

等到靖亲王府，高宸又一把将她给扯了下去，“给本王下来！”

仙蕙本能的害怕起来。

这是怎么了？真的因为陆涧的事生气了？原本对高宸恼火的，可是不知不觉，竟然被他吓得反而担心不已，觉得自己的不是更多一些？

想想看，以前他不计较陆涧，那都是因为私下和他有商有量的。

今儿自己不仅没提前商量，而且还是当着外人为陆涧求情，也难怪他生气。这么想着，一进屋，就忍气赔了个不是，“对不起，给陆涧的求情的事，是我太冲动……”

“用不着！”高宸神色冷冷，然后“砰”的一声，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仙蕙是真的吓坏了。

从来没有见高宸气成这样，他该不会要打自己吧？本能的就把双手挡在了身前，可是心里明白，两人力气悬殊太大，“高宸，你、你难道要打女人？我……”她的声音里，已经被害怕和委屈占据，听起来像小猫在呜咽。

高宸看着她，接着缓缓抬起手来。

仙蕙觉得今儿横竖都躲不过了。恐惧之下，只想顺从一点让他消消气，咬了咬唇，把心一横，闭上眼睛，“你、你打回来好了。”

高宸伸手，将来一把拉近了自己怀里。

他低头，俯视那张莹白如玉的面庞，她闭着眼睛，睫毛像是振翅蝴蝶一样轻轻颤抖，就连呼吸都是颤抖的。这让他想温柔的抚摸她，怜惜她，和从前一样轻怜密爱。

但最终，“呲……！”一声撕扯响动，在屋子里清楚的响了起来。

仙蕙吓得睁开了眼睛，瞪向他，赶紧双手环抱，“你做什么……”下意识的要逃，却给高宸拦腰抱了起来，扔到床上，“唔，痛……”

“记住！你是靖亲王妃。”高宸的目光看起来像是黑暗中的孤狼，幽冥不定，衬得俊美的容颜带出一丝阴冷，“这辈子，都只能是我高宸的女人！不论身体，还是心，都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他半跪在床上，毫不怜惜的撕扯她的衣服。

仙蕙的脑子简直惊吓的不能转了，惊呼道：“放开我……”

“你记好！”高宸仍旧冷着脸，恶声道：“吃着碗里的，那就只能看碗里的。”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张开了嘴，“看着本王！”他低头，含住那一抹红艳柔软，然后侵入进去。

“唔……”仙蕙被他吻的喘不过气，脑子不能转，再也没想到，他说回来收拾自己竟然是这种……，难堪的收拾？那粗鲁霸道的舌滚烫滚烫的，不停深入探索，填满了自己嘴里的每一寸空间，滚烫的情.欲，让彼此纠缠在一起。

他的眼里，有着□之火在熊熊燃烧，好似要焚烧一切。

“记住没有？”高宸粗声问道。

仙蕙大口大口的喘息呼吸，羞愤难当。

“看来，你还是不长记性。”高宸目光凉凉的，一把抓住她的双手，然后牢牢的钉在了枕头上方，“今天，就让你记住我的话为止……”

仙蕙根本挣脱不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一件、一件，又一件的把衣服扔了出去。张嘴刚要说话，又被火热霸道的亲吻缠住，“你弄疼我了。”她呜咽着，眼泪直掉，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他蹂躏，忍不住越哭越是大声，“高宸！高宸，你弄疼我了……”

“不疼，你怎么会长记性？”

“你混账！”

“我混账？”高宸鼻息粗重的喘着气，热气扑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让你知道什么是混账！”像是热血沸腾一般，在冷战许久后，稳稳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然后毫不犹豫的狠狠占有了她，彼此交融在一起。

仙蕙，抱歉……，我必须要让你先恨我。

这或许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了。

******

次日天明，仙蕙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等高宸出去以后，厉嬷嬷亲自进来服侍她梳洗。昨天两人从白天闹到夜里，夜里折腾到半宿，天刚亮的时候还整出一阵动静，往少了算也有三、四次。不用想，里面肯定是一片不能入目的狼藉。

等进了门，即便早有预料，结果还是吓了一跳。

屋里东西丢得到处都是，一片混乱不堪。床上被褥胡乱堆叠着，王妃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拽着被子，把她裹成了一团儿。连哄带劝扯开看了看，天哪！脸上、脖子上都是斑斑红痕，雪白如玉的身体上简直梅花开遍。

而床单上，被褥上，到处都是一滩滩的水迹，简直令人咂舌！

昨夜的癫狂简直不敢想象。

厉嬷嬷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要怎么劝了。虽说男人肯在床上卖力是好事，只是说明他不讨厌你这个人，可是……，这也太过了些。转身出去，找了一盒子私密处消肿的药膏。因见仙蕙情绪很不稳定，不敢催她起来抹药，而是陪在床边坐着，想等她情绪缓和再说。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天黑时分去了。

玉籽再三在外面催促，担心道：“王妃，你早饭、午饭都没有吃，晚饭总该吃点吧？要是饿坏了，可怎么好？”

仙蕙躺了整整一天，恢复了些精神，以及理智，努力镇静声音到：“扶我起来。”刚一动作，身上的酸痛就清楚的袭来，不由“咝”了一声，继而又是羞愤无比，那最难受的地方都是因为他……，一夜疯狂，反反复复的要了自己。

不仅如此，那些话仍然历历在耳。

“本王想要你，就要！”他做着男女欢.好的情.事，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羞愤不堪，“便是不要，也轮不到陆涧捡破鞋！”

破鞋，破鞋……

仙蕙的心，像是被针狠狠的扎了一下。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想玩就玩的小玩意儿，不玩了，便是可以弃之如履的一双破鞋！呵呵……，是啊，想要爬上他的床的女人太多了。

以前他只是四郡王的时候，就有数不清的女人，想要往他身上扑。现如今，他可已经是手握重权的靖亲王，那还不是想要多少，就要多少。王府里，还有两个侧妃的位置空着，还有夫人、侍妾大把位置，虚位以待呢。

----他当然不在乎自己了。

“给我……，拿新的衣衫。”仙蕙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厉嬷嬷把药膏收了回去。

罢了，那种伤，养几天自然就会消散好了的。眼下这光景，瞧着王妃受得刺激不轻，只怕昨天王爷狂荡的有些过头，还是不要再刺激王妃了。

******

之后的几天，高宸都在书房里没有回来。

仙蕙现在不用每天去给婆婆请安，王府里也没有别的姬妾，高宸不来，就一个人独自静坐发呆。既不看书，也不绣花做针线，脸上就连表情都没有一个，像是还在那场情.欲的噩梦里，魂儿走不出来。

玉籽见她闷闷的，拣了话题，开解她道：“王妃，就在昨天，孝和公主已经跟驸马和离了。听说是因为笃信佛法，情愿舍身遁入空门侍奉佛主，今儿上午刚去了大觉寺安置，这下可省心了。”

仙蕙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玉籽又道：“还有万贵妃被贬成万贵人，听说是因为万贵人在皇上面前言行无状，所以惹恼了皇上，才被……”

仙蕙微微烦躁，“好了，你出去，我不想听了。”

看别人的笑话？自己现在，难道不是一个现成的笑话吗？想必皇宫里都已经传遍，----靖亲王妃打了王爷，惹得靖亲王对王妃不满疏远了吧？万贵人跟孝和公主，虽然被处罚，好歹还稍微遮掩了一下颜面。

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被人笑话。

因为自己不是皇室血脉，在宫中的庇护只有高宸一人而已。得罪了他，就等于失去了保护的盾牌，不仅要被人笑话，只怕今后的路都会变得更难走。

可是他那样身心都不放过的羞辱自己，要如何卑贱，才能低下头去讨好他？又要如何低到尘埃离去，才能让他满意？自己做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接下来的日子，高宸依旧一直呆在书房，没有回来。

仙蕙也仍然是闷闷呆呆的。

厉嬷嬷和玉籽都是怕她闷坏了，闷出毛病来，但是提了许多解闷的法子，仙蕙都没有兴趣。倒是金叶提了一个建议，“最近大昭寺的红梅开得极好，王妃娘娘，要不要趁着晴雪出去赏梅？还可以顺路买点小吃回来。”

仙蕙回头看向她，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金叶都开解自己，看出自己的可怜了。

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本来不是很想去的，可是厉嬷嬷她们都很担心自己，为了让给大家放心，同时也想出去透一透气，轻轻点头，“好，去大昭寺看梅花。”

京城里，大昭寺的梅花极负盛名。

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一片洁白无瑕中的冰雪世界中，红梅点点绽放，恍若美人最娇艳的唇，又好似一簇簇跳耀的火苗，开得热烈美丽。因为来这里赏梅的人很多，靖王府不便撵了众人清场，只是派了好些暗卫跟随。

仙蕙披了一件宝石红的织金羽纱披风，带着兜帽，雪白的风毛出得极好，将她莹玉般的小脸遮挡大半，只剩下巴掌大的一点儿。再加上粉色的坠金珠面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水波潋滟的明眸，恍若星子璀璨。

厉嬷嬷和金叶、玉籽紧随起后，其他暗卫都在不远处跟着，一行人往殷红梅花深处行去。

仙蕙出来感觉还不错，换了环境，换了新鲜空气。甚至想，其实高宸不理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不出错，只要他不是存心要废了自己，那就继续做靖亲王妃，好好的享受王妃的风光就是了。

“这枝不错。”玉籽攀了一枝嫣红梅花，笑着问道：“王妃娘娘，要不要折下来？”

仙蕙摇摇头，“不用。”自己是出来散心的，不是出来折梅花的。

玉籽只是想逗她开心，转移注意力，又往另一处开的灿烂的红梅走了过去，略带几分夸张的喊道：“快来！快来，这边开的更好呢。”

仙蕙微笑走了过去。

玉籽这了一朵并蒂梅花给她，笑道：“王妃娘娘你瞧，这两朵梅花开得多好啊。”

“嗯，挺好的。”仙蕙转动看了看，心里对什么成双成对无边厌恶，只不便说，转手递回给了她，“你拿着，我再去前面看看。”

玉籽还在一头雾水，迷惑不解。

厉嬷嬷在后面瞪了她一眼，附耳斥道：“别扯什么单双了。”

玉籽这才领悟过来，赶忙补救。一会儿介绍这枝梅花好，一会儿介绍那支不错，再也不敢提什么并蒂梅花，可惜仙蕙那一点赏梅的兴致，也早没了。

她淡淡道：“我想自己一个清净的看看，你们远远跟着便是。”

玉籽咬了咬唇，只好和厉嬷嬷等人一起止步。

仙蕙踏在洁白绵软的积雪上，周围暗香浮动，在红梅之中轻盈的穿梭，宁静的独处让她心里清净些许，轻轻呼一口气，胸中的阴霾也好似散去了一些。

隔墙后面，有曲调悠缓的笛声轻轻响起。

那曲子轻灵悠扬，让人好似漫步空山新雨后的山间小径上，周围绿草茵茵，四周树叶草木上面，还挂着晶莹欲滴的露珠儿。仙蕙不由听住了，细细聆听，好似心中的尘埃都在被一点点洗刷，整个人清爽愉悦起来。

大昭寺里，还有这么会吹笛子的小和尚？她有些好奇，走到花窗边往对面探了几眼。

红梅掩映之后，隐隐约约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正坐在石凳上，吹奏出轻灵飘逸的优美曲子。唔……，怎么是个年轻男子？仙蕙想了想，或许谁家公子陪着母亲妹妹出来，因为不耐和女眷聊天，就跑这里躲清静了吧。

摇头笑笑，便要转身离开。

虽然是隔壁院子的，但毕竟对方是陌生男子，等下要是自己吓着他喊出声，再惹得别人注意，那就不太好了。

正要悄悄的走，那边一曲奏毕，年轻男子转身缓缓走了出来。

殷殷红梅，映出一张清俊熟悉的面容。

陆涧……，是陆涧！

怎么会是陆涧？！仙蕙差一点就惊呼出声，赶紧捂住了嘴。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大家，明天还是早上9:00更新，努力码字~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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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情殇

仙蕙的心口“扑通”乱跳，乱子里面乱乱的，不明白怎么会在大昭寺遇到陆涧？简直就是无巧不成书了！顾不上多想，只想赶紧拔脚离开此地。m..乐文移动网

可是陆涧却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喊道：“……仙蕙。”

仙蕙假装没有听见，拨开梅花，准备绕到另一边的小路离开。

陆涧拔高了声调，“仙蕙！你先别走。”

仙蕙赶紧顿住脚步，不敢动了，怕一走，他再喊得更大声就糟糕了。

“仙蕙。”隔着花窗，陆涧清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听说你在皇上面前特意求了情，让孝和公主跟我和离，所以惹得靖亲王和你争吵了。”

仙蕙背对着他，忙道：“没什么，不过是夫妻间的几句口角而已。”

他以前替自己背了黑锅，自己还他一个人情，今生既然无缘，那就两不相欠。眼下自己已经嫁了人，就算跟高宸有再多矛盾，陆涧也不是可以倾诉怨念的对象，因而急道：“你不是已经跟孝和公主和离了吗？怎么还没离开京城？你快走，赶紧回江都去。”

“对不起。”陆涧声音难过，“仙蕙，你都是被我连累了。”

仙蕙急得直想跺脚，牙一咬，故意冷声喝斥，“你不要自作多情！我让孝和公主跟你和离，那是不想牵扯到你们的恩怨里，想把你打发的远远的，再也不要看到。”不屑嘲讽，“你也不照照镜子，我现在可是靖亲王妃，你算什么？跟我说话，那都是你高攀了。”

“仙蕙……”

“还有，你记住了。”仙蕙根本就不回头看他，又怕他继续再说，厉声打断，“仙蕙二字不是你叫得起的，以后也别再想法子来接近我，离我越远越好，赶紧走！”

陆涧在身后低声喊道：“仙蕙！你听我说……”

仙蕙一个字都不想再听，道了一句，“若是不想害死你我，就闭嘴！”心急如焚，从殷殷红梅里穿梭而去，装得梅花上落雪纷飞，洒出一片白茫茫的浅薄雪雾。

而后面，陆涧望着那团雪雾一声轻叹。

不知道是在叹息他自己，还是叹息仙蕙，又或者是在叹息别人，他转身，将手中玉笛扔在了地上，清雅的身影渐渐消失远去。

另一头，仙蕙在被梅花饶得头晕，绕来绕去，结果就是横竖绕不出去。她抬头朝前看了一下，奇怪……，厉嬷嬷她们人呢？正在迷惑，背后就传来一阵不小的踏雪声。

“你要去哪里？”一个清冷的男子声音响起，拦住她的去路。

仙蕙回头，看清来人，顿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王爷……”她惊吓的四下环顾，“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是吗？”高宸拨开殷红梅花，似笑非笑，“那你是欢迎本王来呢？还是不欢迎。”

仙蕙收敛神色，“王爷怎么这样问？”

高宸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暗纹锦缎长袍，在阳光下紫芒闪耀，衬得目光幽暗迷离。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薄薄嘴唇勾出优美弧线，声调却冰凉，“枉费我还担心你，特意来大昭寺找你回去，却不想……”

他抬手指向花窗，“倒是打扰你了。”

仙蕙目光惊骇，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肯定早就来了，已经在旁边看了一段时间，即便看不清花窗后面是陆涧，也肯定看出的有人。不知道陆涧有没有走掉？要是被高宸抓住，只怕……，立马就是一场滔天风波！心慌意乱，不知道要怎样应对了。

“王爷。”初七飞快跑了过来，“后面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侍卫没有找到。”

仙蕙低着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初七递了一支玉笛上去，“王爷，这是那人掉下来的。”

仙蕙咬住唇，复又紧张起来。

“哦？”高宸狭长的凤目微眯，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那薄脆犹如琉璃的玉笛，眸光明灭，眼底意味说不清、道不明，“这是玉笛不错啊。”

淡淡的玉色笛子，浅碧微黄，在红梅映衬下，有一种交相辉映的赏心悦目。

他把玉笛递到仙蕙面前，“好看吗？”

仙蕙不出声儿。

“呵呵。”高宸嘴角微翘，带出刀锋一般锐利的弧度，“你知道这笛子是谁的吗？”挥挥手，撵了初七离开，“真是巧了，正好我认得这支玉笛的主人。”

仙蕙的心，顿时彻底凉了下去。

“好，很好。”高宸的目光幽黑犹如深渊，在那最深处，似乎隐藏着一只能吞噬所有的凶兽，凶光四射不已，“看来你还真的是旧情难忘，旧好难去。”把玉笛摔到她的手里，“那好！从今以后，你就跟着玉笛过吧。”

“高宸！”仙蕙慌了，赶紧扔了玉笛，伸手拉住他，“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你的话，留着说给的情郎听。”高宸狠狠一甩，将她扔到在雪地上，“砰！”猛地溅起一阵雪雾，漫天迷蒙飞扬，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走远。

仙蕙摔坐在雪地里，一片茫然。

怎么会这样？这么巧？今天这个误会可是真的闹大了，坐实了，叫自己要如何才能解释的清楚？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夫妻关系，又被狠狠的劈了一刀，再这么下去，只怕就要彻底破碎了。

不！刚才的事只是误会，之前自己为陆涧求情也是误会。

自己和陆涧根本就没什么，清清白白的，现在不要自怨自艾，赶紧去找高宸解释清楚啊。想到这里，当即爬了起来，急急找到厉嬷嬷等人，“快！我要回府。”

厉嬷嬷刚才隔得比较远，并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隐隐知道，王爷和王妃起了争执，后来初七又拿了一个什么东西，王爷就扔在了王妃怀里，生气的先走了。因而不敢耽搁，当即护着仙蕙上了马车，叮嘱道：“王爷刚才主动来大昭寺找王妃，就是和好的意思，不能再吵下去了啊。”

“嗯。”仙蕙点了点头。

厉嬷嬷又劝，“王妃别急，有事，跟王爷说清楚就行了。”

这一次，仙蕙却没有信心点头了。

高宸最近怪怪的，脾气很坏，简直不像是他一贯的冷静为人。或许，是朝堂上的各种憋屈和委屈，让他心里很烦罢。所以，那天才会那样欺负自己，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是了，一定是因为他本身就心情不好。

仙蕙努力的说服自己，却是委屈，又有担心，不知道即将面的会是什么。

******

一回到王府，仙蕙就先抓了丫头问高宸的下落，听说去了书房，又赶紧提裙往书房那边赶。她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连廊口歇气的时候，忍不住一阵心酸。高宸不高兴了，就可以那样欺负自己，自己不过是偶然遇到了陆涧，却得向他赔罪认不是。

可是……，别无选择。

“王妃娘娘。”初七迎了上来，面色为难，“王爷这会儿正在跟宁大人说话，怕是没空见你的，要不还是先回去吧？等王爷空了，我去内院跑一趟传话。”

仙蕙目光闪烁，往书房那边看了看，紧闭的大门什么都看不出。

真的是宁玉熙有事在里面？还是高宸不想见自己？想了想，罢了，何必在他气头上做解释呢？说不定解释不好，还会火上浇油，把事情弄得更加糟糕。

明天，明天自己好生打扮一下，再做点羹汤送过来罢。

“那好。”仙蕙勉强笑了笑，“王爷先忙，我改个时间再来看他。”

说着，不免一阵心酸。

若是正常情况下，高宸再忙，晚上也应该会寝阁睡觉的，自己肯定会见着他，----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在床上，有多少话说不得？可是他根本就不回来，自己来找他，偏生他又闭门不见。

仙蕙无奈，黯然神伤的离去了。

书房里，高宸的确正在和宁玉熙说话。

自从起兵谋反的一系列决策之后，宁玉熙这个最年轻的幕僚，已经成了高宸的心腹谋士，几乎大大小小的事都有参与谋划，俨然左膀右臂一般的存在。甚至就连主仆关系，都融洽亲近的好似朋友一般。

像此刻，宁玉熙就姿态从容坐在火炉旁边，悠闲的喝着热茶，“清香甘醇。”赞了一句，竖起耳朵往外听了听，“唔，王妃娘娘好像走了。”又打趣，“王爷把属下叫来当挡箭牌，背了黑锅啊。”

高宸恍若未闻，低头拨茶，“准备好了吗？”

“好了。”宁玉熙放下手中的玉瓷杯，微微一笑，眼里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暖，“但是玉瑶一旦进府，王妃娘娘那边……”他指了指后宅庭院，“怕是要真的伤心了。”

高宸淡淡道：“要伤心，也得有命活着才能伤心，没了命，就算想伤心都是不成。”他的目光好似漂浮在云端，清冷疏离，“伤心，总比没了命的好。”

宁玉熙笑道：“不知道王妃娘娘是何脾性？若是对玉瑶苛责几句不妨事，但好歹别下毒投刀子。我这个做哥哥的，让妹妹受一时委屈可以，但总要对她的安危负责，不然就说不过去了。”

高宸目光一凌，“王妃不是那样的人。”

“哈哈。”宁玉熙笑了，“好好好，属下不怀疑王爷的心肝宝贝了。”

高宸不接他的打趣玩笑，而是做了保证，“你放心，将来事成之后，本王会给你妹妹一个妥当安排，不会委屈了她的。”继而勾起嘴角，“当然了，前提是本王还能好好活着。”

宁玉熙肃然道：“王爷肯定会更进一步的。”

高宸摆了摆手，又问：“孝和那边准备的怎么样？”

宁玉熙回道：“正在筹划之中。”顿了顿，“那件事不能着急，得徐徐图之。不过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准备妥当才行事，绝不会出岔子的。”

高宸凤目微眯，寒凉道：“那就好。”

宁玉熙瞅着他眼里的寒芒，心头一跳。

靖亲王故意求情，对太子妃的延缓处理是为了那件大事，而孝和公主这边，则就是纯粹为了王妃的私怨。为了王妃，靖亲王不惜将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一举彻底毁灭，----心狠手辣自不必说，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是这件事，和外头政局并没有半分关系，只是为了王妃永绝后患罢了。

由此看来，王妃娘娘在王爷心中是极要紧的。回头得提醒妹妹一句，小打小闹可以，但不能真的冒犯王妃，免得回头出力还不讨好。

******

次日清早，仙蕙便早早的起来梳妆打扮。

她原本就有国色之姿，玉容恍若海上明月初升一般，稍作装饰，再用珠翠金钗点缀，便已经是明光流丽了。加上发色如黛，堆叠成云，肤色莹白如玉，衬着她一双明眸水波盈盈，简直殊色照人。

“王妃，这身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怎么样？还是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上衣要配那一件？腰带呢？”玉籽一叠声的问道。

“别了。”仙蕙摆摆手，“又不是去参加宫中宴席，弄得太过华丽，反而看着可笑了。”

自己拣了一身浅金云纹的袄儿，清雅又不失华贵，再挑了一条玉台金盏凌波水仙裙，配以同色腰封。打扮出来，便是清丽华贵的温婉小王妃，再戴一支九转玲珑金步摇，端庄大方中，又透出一丝小儿女的娇憨俏皮。

仿佛淡笔描绘泼墨图中的九天玄女，贵气中，透着清灵毓秀之韵。

厉嬷嬷见了，夸道：“不错，还是王妃娘娘会打扮啊。”

“这一身穿在王妃娘娘的身上，简直就跟画上的仙女一样。”玉籽等人眼睛都看直了，纷纷围着主子，不停的欢声笑语夸赞起来，“回头王妃娘娘得空，也指点指点我们，打扮好了，跟着出去长长你的脸面啊。”

仙蕙笑道：“行，等我得空。”

玉籽捧来的泥金小食盒，里面装了五香蒜泥茄丝、卤味豆丁、一碗碧莹莹的粳米粥，还有一碟枣泥卷儿，瓜子仁拌小咸菜，都是高宸早上习惯吃的东西。食盒三层，最下面用小铜碗装了碎炭，用以保温一路不凉，吃得时候还是热气腾腾。

仙蕙领着玉籽，带着食盒到了书房的院子外。

在院子门口，先留下玉籽，自己接过食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劝解自己，暂时不要去想之前的那些难堪，不要去想他的羞辱，只当他是一时气头之上之举。等彼此缓和了关系，解释清楚了，好的时候再找他慢慢找场子，也不算迟。

这么想着，心情总算好了一点儿，

仙蕙深吸了一口气，扶了扶鬓角的九转玲珑金步摇，试了一个最得宜的微笑，然后提着食盒进了院子。微微有些奇怪，里面居然没有看到下人，----难道是高宸在和幕僚商议机密大事？所以把人摒退了？不会，那样就更应该有人守着了。

唔，今天正好是休沐日，不用上朝。

或许，是他一时瞌睡还没起来罢。

那样更好，他迷迷糊糊的肯定比清醒时好说话，自己只消哄一哄他，或许再撒个娇，哭一场就没事了。对啊，他一直都是冷静理智的人。以前孝和那样污蔑自己，他都不信，又怎么真的会误会自己和陆涧？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仙蕙的脚步轻快了一些，上了连廊，往前走，隐隐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还是有人啊？心下有点郁闷，思量着，要不要把东西放下先回去。

忽然间，屋里面一阵娇笑声音传了出来。

女子？仙蕙像是被雷劈中了。

高宸身边从来不用丫头，只有小厮，哪里来得女子？心口一阵“扑通”乱跳，赶紧屏住呼吸，悄无声息的走了过去。

“王爷……”说话的，的确是一个娇柔的年轻女子，撒娇道：“再睡一会儿嘛。”

高宸没有应声。

那女子又道：“人家还没有睡醒呢。”娇滴滴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妩媚，“要不然，回头我就告诉哥哥，说你欺负人家。”

“你睡罢。”高宸说话了，带出一丝温柔之意，“我就坐在旁边看书。”

那声音听在仙蕙的耳朵里，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曾经也有对自己这样温柔的时候；陌生的是，原来……，他也可以对别的女子同样温柔。

心不设防，好似利刃一下子穿透心房，疼痛迅速蔓延！

原来……、原来昨天他不见自己，不是生气，也不是宁玉熙在里面说话，而是有了别的女子服侍陪伴！红袖添香、暖香软玉，有了新人在怀，又哪里还有耐心再见自己？可笑自己今天还特意打扮，花枝招展的过来，简直就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王爷。”那个娇滴滴的声音停不下来，一声轻呼，“哎呀！”然后又是咯咯娇笑，“玉瑶也想看书，玉瑶在王爷的怀里看书好不好？王爷……”

高宸轻笑，带出一抹纵容和宠溺，“你呀，真是胡闹。”

“哐当！”仙蕙手中的食盒掉在地上，她慌不择路，转身就拼命的往回跑！不顾身后高宸的大喊声，不顾那女子的惊呼声，也不管他们看到食盒之后的嘲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荆棘之地！多留一刻，就会被刺得浑身鲜血直流。

清晨，冬日空气寒凉凌冽。

仙蕙拼命的跑，大口大口的呼吸喘息，每一道冷空气钻进她的口中，都好似利刃，一刀一刀的割着她的心房，痛得她浑身颤抖！

一直跑，一直跑，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了门，然后扑到了镜子面前，----里面是一个面色苍白惊慌的女子，脸上一道道的，是泪痕凝结成冰，在温暖的室内缓缓融化成水，一滴一滴坠落。

“你看你……”她轻轻的笑，“像什么样子？真是可笑。”

可笑啊！怎么能因为高宸一时不纳妾，就以为他会一辈子不纳妾？那时候林岫烟都自毁清白了，高宸都不要，自己便以为那是深情专一。直到此刻才明白，其实那和情深没有半分关系，不过是林岫烟不合他的胃口罢了。

邵仙蕙？那个男人骗你、哄你，羞辱你，现如今他又有了别的女人，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不舍的？你要是再恋着他，就是犯.贱！

仙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手来，狠狠的扇了一耳光。

记住！人可以年少无知信错了人，偶尔犯蠢，但是绝不可以犯.贱！

仙蕙笑了笑，眼泪竟然奇迹般的停止住了。

仿佛高宸接纳别的女人那一刺，----狠狠地刺破了她的心，爱流走，恨也流走。原先围绕在身边的爱恨情仇，好似迷雾，一点点的渐渐散去。

无可挽回，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呵呵……，就这样罢，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从前不认识高宸的时候，自己活得好好的，那么他就算有了别的女人，自己也一样活得下去。想想别的王妃，想想母亲，甚至就连皇后不也一样，无法一个人独占丈夫吗？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只得一心人，那不过是话本子罢了。

当初自己是怎么劝解母亲的？现在用来告诫自己正合适，一点都不差。

现在就只当他……，死了吧。

******

半个时辰之后，外面有小丫头慌张跑了进来，“王妃娘娘，有个什么宁夫人，说是宁大人的胞妹，已经到了外头，正要进来给王妃娘娘请安。”

玉籽一头雾水不解，诧异道：“宁大人的胞妹？怎么来找王妃娘娘了。”

仙蕙淡淡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梳着斜斜的堕马髻，瓜子脸，柳眉杏眼，肌肤雪白，很精致的一个美人儿。身条高挑窈窕，穿着绣紫玉兰的织金大袖通袄，颇有几分端庄大气。下配明紫色的绣裙，裙子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紫色绡纱，行走时，轻纱微微盈动，又有了几分说不尽的妩媚。

“妾身宁氏，给王妃娘娘请安。”她盈盈下拜，声音温柔的好似一池春水。

厉嬷嬷一看这妾拜主母的架势，顿时变了脸色。

仙蕙却是依旧淡淡，“起来罢。”

“王妃娘娘。”宁玉瑶眉眼含笑，问道：“可有事吩咐妾身？”她笑得甜甜的，却好似染了毒的蜜糖，“王爷说了，王妃娘娘是一个和善好相处的人，叫我只管过来请安。若是王妃娘娘有吩咐，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就解释一下。”

潜台词就是，她虽然只是一个夫人，但却是有高宸撑腰的，王妃不能欺负了她。

太猖狂了！厉嬷嬷闻言顿时脸色一沉。

仙蕙不紧不慢端了一盏茶，喝了两口，眼皮都不抬一下，平静道：“我这里的丫头足够服侍了，暂时用不上你，等用的上的时候……”茶盖轻轻一合，抬眸看向她，“到时候再叫人去唤你过来。”

宁玉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今儿上午，听得王妃在门外失手打碎了东西，然后从窗户看去，只看到一个匆匆逃跑而去的背影。原本以为，对方是一个受尽娇宠的小少妇，却没想到会冷静到这种地步。若自己真的是高宸的宠妾，被她这么一番当做丫头看的话教训，只怕要气得吐一碗血。

呵呵，可惜自己并不是。

宁玉瑶微微一笑，“多谢王妃娘娘体恤。”一副好似听了真心关怀话的模样，神色欣喜无比，“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仙蕙抬了抬手指头，没言语。

宁玉瑶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几步，又抿嘴笑道：“王妃娘娘，若是有事就派丫头到书房去找妾身，妾身先回去服侍王爷了。”

玉籽气得脸红紫涨，喝斥道：“走吧，走吧！谁稀罕你！”

宁玉瑶微笑着，翩翩然的告辞而去。

“王妃娘娘。”玉籽回头恼道：“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狗屁夫人？这么张狂，眼里简直没有半点规矩体统！真是太放肆了。”

仙蕙扫了她一眼，“你们守好规矩就行，不要出错。”

“可是……”

“行了，先下去。”仙蕙挥手，然后闭上了眼睛。

玉籽还要再说，厉嬷嬷当即打手势撵了下去。等人走了，陪着仙蕙静了好一阵子，见她不哭、不闹，安静的简直有点不像话，不由担心道：“王妃娘娘……”

仙蕙睁开眼睛，淡淡道：“今天早上我去送东西的时候，已经知道了。”

厉嬷嬷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然后又道：“王妃你别着急，不过是王爷纳了一个妾而已。谁家都有的，只是王爷早些时候没有……”说得简直想打自己的嘴，这种时候，还提从前做什么？赶紧改口，“妾呢，不过是一个玩意儿，王爷也就是图个新鲜玩玩，玩腻就扔到一边去了。”

这本来是厉嬷嬷的劝解之语。

仙蕙却听得一笑。

玩意儿？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玩意儿？他玩腻了，所以就扔到一边去了。

“王妃娘娘……”

“我没事。”仙蕙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自己，站了起来，微笑道：“给宁夫人安排一个好点的住处，拨两个丫头，吃穿用度，嗯……，和别的王府相同罢。”她往外走，“我出去走走，不用跟着我了。”

不等厉嬷嬷回答，便出了门。

厉嬷嬷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去安排宁玉瑶的琐事。

仙蕙快步走到院子，寒风一吹，深深吸了几大口凉气入肺，整个人都凉快下来。她转头环顾了一圈，王府的金砖琉瓦、雕栏玉砌，勾勒出一个精致的牢笼。

终其一生，自己都不可能逃出去了。

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那个交错了心的邵仙蕙，只有靖亲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大概有点虐，不过也尽量点明了一些，高宸不是真渣，事情都是原因的~~虽然洗白高宸看起来有点难度，但最后肯定还是洗的白白净净，白的发光的~总之，这不是虐文，就是有这么一段狗血剧情，么么大家，安心看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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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伤了谁

年关一天天的近了。

靖亲王府不仅没有欢喜的气氛，反而很是低沉。

王府多了一个专房独宠的宁夫人，这一个多月，高宸每晚都是歇在紫薇阁，把王妃给丢在了一旁，不闻不问。王府下人都是议论纷纷，都是猜测，王妃的好日子到头了。本朝王妃、侧妃都是平民女，家世可以忽略不计，地位全靠宠爱和儿子支撑。宁夫人如此得宠，要是再赶在前头生下儿子，一个侧妃是跑不了的，就可以和王妃分庭抗争了。

可是，仙蕙对此此无动于衷，甚至连宁夫人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这和高宸计划中的妻妾闹得天翻地覆，有一点偏差。

宁玉瑶问道：“要不然，我过去找找王妃？”但是又迟疑，“不过王妃很冷静，无缘无故的我也不好找事，不然演戏太过，别人就该看穿了。”

高宸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先这样罢。”

宁玉瑶想了想，面对妾室，有的主母是会死要面子活受罪，强装没事儿人。别人看在眼里，大都会这么想的，也算是达到了效果吧。

高宸轻轻拨着茶，却不喝，亦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这些天，宁玉瑶和他虽然同处一室，但是并没有任何亲昵举动。像现在，就连坐的位置都隔得挺远的。可即便如此，每次单独相处的时候，都觉得对方身上一阵阵寒气散发，简直冷得渗人。

这样的男人，半点都不好亲近，不知道王妃平时是怎么忍受的？又或许，他以前对王妃并不是这样，另有一番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宁玉瑶失笑，应该是吧，不然高宸也不会宁愿让王妃恨他，也要给她安排好后路。

忍不住悄悄看了高宸一眼，柔和的烛光下，勾勒出他俊美无匹的侧脸轮廓，不仅贵气非凡，还有一种成熟男子才有的内敛沉稳。这样一个出众的男人，冷静、睿智，又有手握重权的滔天权势，以及靖亲王的尊贵身份，----除了太冷，别的几乎无可挑剔。

也难怪，王妃会对他动心了。

换做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很难拒绝。

“你这样……”高宸招了招手，叫来宁玉瑶，“明天上午，内务府该送来新织的过年衣衫，王妃肯定会准备你的那一份。”然后细细交待了几句，“到时候，你相机行事。”

宁玉瑶疑惑道：“要是王妃不给呢？”

高宸的目光平静无波，“我过去，她一定会给的。”

宁玉瑶闻言一愕。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遇到猖狂嚣张的小妾还不算什么，最伤心的，莫过于丈夫支持小妾闹事了吧？高宸这么做，王妃恐怕就不只是伤心，而是把心都要给掐死了。

可是像高宸这样强势自负的男人，习惯了给别人做安排，做保护，----他做了自认为正确的选择，别人无法劝说。但王妃毕竟是一个女人，就算事情最后成功，解释清楚，伤了的心只怕也很难复原。

高宸他，到底清不清楚这一点呢？

宁玉瑶迟疑了下，欲言又止，想说却什么都没有说。

算了，那不是自己能掺和的。

这样也好，高宸把一切都谋划安排好了。到时候，出了岔子也有他在后面扛着，免得自己单独去做小人。被一个女人当做抢走丈夫的狐狸精，那滋味儿并不好受。别看王妃表现的淡淡，心里面，肯定早就恨不得把自己撕成八瓣儿。

次日下午，宁玉瑶打扮明媚去了正院。

“给王妃娘娘请安。”她的声音，故意带了一丝甜，一丝媚，妥妥的狐媚子。

玉籽看得要气坏了。

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她霸占了王爷，王妃都没有跟她计较，也没为难她，还这么恬不知耻的故意过来，非要戳一戳王妃的眼睛才行！

“起来罢。”仙蕙神色很淡，好似宁玉瑶只是一抹细碎尘埃，根本不在意，“衣服不是已经让人送过去了吗？是有不妥？”

宁玉瑶笑道：“衣裳和裙子都很好，妾身试过了。”

仙蕙挑眉，“那你还有什么事？”

宁玉瑶自己都觉得自己欠抽，心下更清楚，王妃那边肯定厌烦之极，但是大戏还得照这剧本唱下去。抬手扶了扶鬓角，娇声道：“衣衫裙子虽然不错，可是……，妾身才进府，没有相得益彰的首饰搭配。只怕穿出去，会丢了王爷的脸面，所以，想求王妃娘娘赏一点拿得出手的首饰。”

仙蕙的眼皮跳了跳，但却忍住了，没有发作。

她侧首吩咐，“去找一些好看的首饰，赏给宁夫人。”

玉籽气得不想去，“王妃娘娘，夫人穿戴什么都是有定制的，又不是没给她，凭什么还要再给王妃娘娘的体己啊？再说了，她不过一个妾室，能去哪儿给人看？给她好东西也是白搭！”

“你怎地这么多话？”仙蕙实在不想看见宁玉瑶，多看一眼都觉得糟心，她要首饰就给她好了。有什么关系？反正回头走王府的帐便是，又不花自己一分银子，“赶紧去拿，别惹我生气。”

玉籽跺了跺脚，狠狠的瞪了宁玉瑶一眼，转身去了。

仙蕙叮嘱道：“把那个朱漆如意纹的首饰匣子抱出来。”

那里面，都是这几年高宸给自己添置的，和在庆王府得的，都是高家的东西。要赏宁玉瑶就赏这些，自己的陪嫁，那是绝对不赏的。

高宸的东西被人拿走也好，省得自己看了心烦。

不一会儿，玉籽气呼呼的领着两个小丫头，抱了一个大大的匣子出来。

仙蕙看着那金光璀璨的一盒子首饰，嘴角笑容嘲讽。

她伸手，拣出一个赤金刻缠枝莲纹的金项圈儿，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灵芝纹金钗，一对玛瑙攒珠玲珑珠花，一对碎米七彩宝石的珠花，并一对珍珠耳坠，一枚蓝田玉戒指，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戒指，琳琅满目一大堆。

“这些……，都赏你了。”

宁玉瑶看得微微咂舌，心下明白，王妃这是气得狠了，要把王爷给她的东西一股脑儿塞给自己。要不是顾及面子，只怕连箱子都一起摔过来了。

可是，自己要得并不是这些。

“王妃娘娘。”宁玉瑶上前，指着一支通体淡蓝的渤海玉长簪，“这个簪子好看。”阳光下，那长簪好似一汪清澈湖水，莹透碧亮，浅淡有如薄云，“把这个也赏了妾身罢。”

仙蕙原本清澈似水的眸子，陡然一凌，“这个不行。”

宁玉瑶被那目光刺得眼睛发痛，却故作不懂，问道：“为何这个不行？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玉籽怒斥道：“宁夫人，别给脸不要脸！王妃娘娘赏你，那是给你的恩典，哪有你挑肥拣瘦来选的？王妃娘娘说不行，就是不行！”

高宸从外面走了进来，接话道：“为何不行？”

为何不行？他高宸难道不知道？！仙蕙狠狠掐紧了掌心，原本已经冷如死灰的心，又被这话挑出一抹怒火，灼烧得她的心一阵阵的痛。

时光倒转……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递给自己一个紫檀木的长盒子，“送给你的。”

“什么？”

他淡淡的笑，“一支簪。”

自己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淡蓝淡蓝的渤海玉长簪，簪子头雕刻云纹，浑身打磨的光滑无比，有一种古朴简洁的美。

他亲手给自己插在发间，笑了笑，“我自己做的，很简单。”

“简单的好。”那时候，自己的心就好像装满了蜜糖，浓得化不开，整个屋子里都是芳香馨甜的气息。情不自禁，忍不住踮起脚尖抱住了他，望着他的眼睛，一语双关的道：“高宸，我很喜欢。”

“哈。”他嘲笑自己，“怎么会有你这么不害臊的丫头？厚脸皮。”

“就厚脸皮了。”

他一本正经的叹气，“不过还好。”

自己不解，“还好？”

“对啊。”他表情严肃，眼睛里却好似星子闪烁一般，透出温柔笑意，“还好脸皮厚的姑娘不多，像你这么厚的更是少见，不然的话，我都不知道该要怎么选了。”

“好哇！”自己伸手捶他，“你又编排我……”

情浓爱浓，便是一场水到渠成的风月欢.好。

说起价值来，那枚渤海玉长簪并不是最贵重的，也不是最华丽的，----唯一珍贵的，便是他的亲手为自己打造。原以为，就算他变了心、移了情，至少还有回忆，时至今日却连回忆都要破碎了。

“王爷。”宁玉瑶妙目微转，指了玉簪，“妾身很喜欢那支渤海玉的簪子，可是王妃娘娘不舍得。你跟王妃娘娘说一说，借我戴几天，就还给王妃娘娘。”

借她戴几天，回头再还给自己？

仙蕙轻笑，她这话，简直比要走簪子还要自己恶心。

可惜高宸却道：“借什么借？让王妃给你便是。”

仙蕙的心猛地一刺，虽然已经感觉不到痛，但却知道自己的心在流血。他这是，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自己剩！要把自己逼到绝处尽头。

高宸朝她伸手，无情道：“拿来。”

仙蕙目光愤怒的看向他，忍了这么些天，终于忍不住怒声问道：“王爷可还记得，这支簪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你现在竟然要我送人！”

她目光灼灼，好似熊熊烈火可以焚烧一切。

高宸扫了簪子一眼，但似乎……，并没有想起什么特别的回忆。

他淡声道：“不过是一根簪子而已。”

不过是一根簪子而已，而已……

仙蕙的心好似被棉线狠狠勒住，又细又痛，痛得四肢百骸都忍不住要颤抖，痛得整个都要碎裂开。原来……，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东西，他忘了，还可以送给别人。

愤恨的抬起眼眸，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俊美脸庞，想要看清楚，到底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他？为何一模一样的皮囊，却装着决然不同的温柔与无情。

高宸也看着她，目光没有一分一毫的退缩。

他看得见，在她眼底透出一点潮湿泪意，盈盈如珠，让她原本黑白分明的明眸，更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气息。她的眼睛红了，那清澈的泪水好似染血，一点点、一层层在空气里无声洇开，透出让人心疼绚丽。

“高宸，你真的不记得了？”仙蕙心头哽咽，再问了最后一句。

高宸皱眉思量，最后却道：“不记得了。”

“好，好……”仙蕙连连点头，笑了，“不记得好啊。”

“王爷。”宁玉瑶看着那濒临破碎的目光，有些挨不住，忍不住生出退缩之意，小小声道：“要不……？妾身就不要了，已经不少首饰……”

高宸打断她，“你喜欢，就给你好了。”

宁玉瑶赶紧住了嘴，低了头。

仙蕙忍住满心的针刺疼痛，轻笑道：“呵呵。”她越笑越自嘲，“人都不值得珍惜了，东西还有何值得珍惜？也罢，留着反倒平添烦恼。”将那长簪递了过去，高高举起，“王爷说的对，不过是一根簪子而已。”

下一瞬，“叮……”，长簪落地，顿时摔得粉身碎骨！

----有些东西，碎了，也不能供人观赏。

高宸看向地上碎裂的长簪，心头猛地一揪，----她是那种外表看着很柔弱，很绵软，实则内心强硬决绝的性子。自己要伤她的心容易，让她恨自己也不难，只是一旦她真的挥剑斩断情丝，将来要何以再续？

在这一刹那，心头不免掠过一丝后悔。

因为清楚的知道，就在此刻，已经亲手把她给推了出去。

后悔吗？后悔。

可是比起自己有可能失败身亡，让她一生一世陷入悲伤之中，还是宁愿给她安排好所有的退路，让最终可能痛苦的那个人是自己。

不如此，自己无法安心的送她走。

仙蕙轻轻的笑，“王爷，对不住，妾身不小心把簪子跌坏了。”指了那个匣子，里面装满嫁入高家得的首饰，都不必留了，“这些……，就都送给宁夫人罢。”

让她戴，全都让她戴！最好每天都戴在自己面前晃一晃，提醒自己，曾经对一个多么无情的男人动心过，告诫自己，再也不要犯相同的错。

“拿走。”仙蕙凉凉的道：“都拿走罢。”

高宸看得分明，她的眼里，最后的一抹爱恨之火也泯灭了。

仙蕙转身，毫无眷恋的往里面而去。

高宸的手指动了动，本能的想要去抓住她的手，但最后，却只是对宁玉瑶道：“把这些首饰都拿回去，过年进宫的时候戴……”那抹倩影，即便听到这种话，也没有让她的脚步有丝毫停顿，径直在水晶珠帘后消失不见。

他的心里猛地一空，像是被人摘走了最最珍贵的东西。

******

紫薇阁内，高宸已经喝掉了整整两壶酒，这是第三壶了。

“王爷？”宁玉瑶看着有点不对劲儿，上前小声道：“要不然，还是明儿再喝吧？免得伤了身体……”

高宸猛地抬眼，寒光四射，好似带着杀气的利剑之光！

他声音寒凉，“出去，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宁玉瑶吓得人一抖，往后一退。

自己怎么忘了，靖亲王可是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在战场上杀人无数，手上不知道染满了多少鲜血。怎么能因为这些天他对自己温柔做戏，就试图靠近他呢？他此刻的目光表情，就好似一头嗜血阴鹜的凶兽！

再迟一瞬，就可能被他践踏的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

“好、好……”宁玉瑶话都说不囫囵了，脸色狼狈，慌不择路的逃了出去。

高宸又喝了一壶酒，然后走到窗边，窗外月光皎皎，清冷的月华投影下来，给院子里撒上一层银色浅霜。在王府的里面一个方向，是正院，那里……，住着她，住着被自己伤透了心的她。

仙蕙……，如果我死了，你会真的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吧。

这样，也好。

第二天，宁玉瑶找了个机会见到哥哥，把昨天的事情都说了。

“哥哥，我真的害怕。”她又是委屈，又是惶恐，“你是不知道，王爷那眼神简直好像要吃人。我吓得跑出去以后，好半天，腿都还是软的，昨儿一夜都没有睡着。”

宁玉熙安慰了妹妹几句，然后道：“没事。往后王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他没有让你做的，就不要管了。”勾起嘴角，“千万不要试图去怜悯王爷，同情王爷，甚至安慰他，那种事不是你能做的。”

还叮咛了一句，“更不要，对他动心。”

不仅是因为高宸这种可怕，更是因为，自己清楚高宸有多在乎王妃，----他不惜最后可能受伤的是自己，也要护着王妃，怎么可能再让别的女人靠近？就说玉瑶这事儿，换做别的人，即便因为计谋，那还不是顺其自然的把人收了。

可是王爷呢？自己的妹妹分明姿色不差，他却没有一点想法。想到此处，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见了王妃娘娘，她人是不是长得很美？”

“是很美。”宁玉瑶点了点头，“而且……，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大概只有王妃一人能够靠近王爷，别的女人恐怕都是不行。”

宁玉熙叹气道：“你心里清楚就好，我就怕你不小心犯糊涂了。”

宁玉瑶表情有点不自在，“嗯，不会了。”

不会了？宁玉熙听出这话里的细微隐藏，也就是说，妹妹以前曾经有了那种糊涂的念头了？也难怪，王爷本身太过出挑俊美，又和妹妹逢场作戏，假装温柔，只怕没有几个姑娘不沦陷进去。

幸亏这么一吓，总算把妹妹给吓清醒过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一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今年的过年，对于原来庆王府的一支来说，意义非凡，----从皇室的旁支变成嫡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众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但是这种欢喜并合适拿出来显摆，反而要装得更加内敛，更符合皇室风范。

倒是靖亲王，新纳了一房美妾更适合窃窃私语。

仙蕙知道今天自己会被人议论，被人打量，被人幸灾乐祸的嘲笑，因而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盯着手里面的青花瓷茶杯，好似被上面的花纹迷住了。

然而她不想惹事，别人却是按捺不住。

比如孝和公主就慢悠悠的晃了过来，假装观看河里花灯的样子，声音飘了过来，“四嫂让我虔心向佛，其实挺好的，就是日子稍微清净了一些。”她抿嘴儿笑，“比不得四嫂府上热闹非凡，日子过得有趣。”

仙蕙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不冷不热道：“你要是寂寞了，回头等蘅芷剩下孩子以后，就让人接到京城来好了。”

“你……”孝和公主猛地转头回来，目光凌厉无比，继而又掩面笑了，“蘅芷就让她呆在江都好了，反正她生的是陆家的孩子，姓陆，和皇室没有什么关系，与我更不相干。倒是那位年轻貌美的宁夫人，又得宠，万一生下孩子，可就是四个的庶长子了。”

“那又如何？”仙蕙抚了抚耳朵上玛瑙坠子，起身扫了她一眼，“妾生了孩子，都是主母的，不是妾的，我自然会好好教养一番。”一声冷笑，“倒是已经出了家的你，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知道什么是男人，什么是生孩子了。”

言毕，一拂袖径直离去。

孝和公主在后面气得身子乱颤，紧紧咬牙，才让自己没有弄出声响！今天是过年大喜的日子，并不适合去告状。况且要告状，就得从头到尾开始说，这一番话都是自己故意挑事儿的，也不占理。

可恨那个邵仙蕙越发难对付了，简直就是个刺头儿！浑身都是刺。

眼下宴席还没有正事开始，御花园内，众人三三两两的各自说着话，很是自在随意。而高宸，此刻正在庆帝跟前回话。

“听说，你新纳了一个夫人？”庆帝问道。

“是。”高宸叫了宁玉瑶过来，给皇帝行礼，然后走完了过场让她退下，解释道：“玉瑶虽然没有什么出众的，但是胜在性子柔和，好相处，和她在一起儿子心情放松。”

“嗯。”庆帝点点头，“没错，仙蕙的性子太要强了些。”

对于皇帝来说，四儿媳就算长得再貌美惊人、聪明伶俐，也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儿。虽说她是被人陷害，多有委屈，但却每次都是咄咄逼人，没有丝毫隐忍退让。

他感叹道：“妇人嘛，还是温柔一些的好。”

高宸心头一跳，果然……，父亲心里对仙蕙一直都有微词。如此，她就更不合适留在京城了。否则万一自己失败，等待她的，只会是死无葬死之地！

另一头，周皇后摒退了众人，安慰仙蕙，“妾室这种东西，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你看看我，几十年如一日不也过得好好的？你年轻，别钻了牛角尖和老四抬杠，夫妻俩有什么话说不开的？各自退一步，又和从前一样好儿了。”

仙蕙垂首聆听，“是，儿媳记着了。”

周皇后扯了她一把，低声道：“你可别犯糊涂，为了和一个小小妾室计较，就把老四给冷落了。要是不知道轻重，让那宁夫人把孩子生在前头，可就要像你大嫂那样，妾室都敢和她分庭抗争了。”

仙蕙闻言心头一暖。

虽然明白婆婆这是担心，嫡庶不分，会让小儿子府上以后用不安宁。但不论如何，都是跟自己掏心掏肺的体己话了。虽说对高宸讨好的事暂时做不来，还是不愿辜负了婆婆的一番好意，也就温温柔柔应了，“是，回去儿媳就多陪陪王爷。”

周皇后满意的微笑点头，“那就好，我就不多啰嗦了。”

仙蕙勉强笑笑。

舞阳公主见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才过来，插嘴笑道：“好啊，母后就只顾着和仙蕙说体己话儿，把亲闺女都丢下了。”开了句玩笑，然后又去推仙蕙，“今儿是年三十，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可别赌气。不过也别担心，回头空了我替你说一说老四，妾是妾，妻妾尊卑不能忘了。”

她从小养尊处优长大，一帆风顺，不仅性子要强，加上身份似然，很是看不上妾室姨娘之流，自动跟做嫡妻的仙蕙站在了一边。

就连周峤都过来凑热闹，哼哼道：“四舅母，我也帮你。”

仙蕙本来已经做好心防，冷起了心肠，被婆婆大姑子和外甥女一番关怀，反倒弄得心里酸酸涩涩，眼眶都潮湿了。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了，我心里记着呢。今儿先别说这些琐碎事了，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

舞阳公主笑道：“你别感动的掉猫尿，回头我找你做东西的时候，可不许偷懒。”伸出染了蔻丹的纤纤手指，“就做一个，和我戒指颜色相配的荷包罢。”

仙蕙微笑，“好，回头亲自去一趟公主府上，让你挑颜色和料子。”正好出去逛逛，省得整天呆在靖亲王府，看那些糟心的人，糟心的事儿。

周皇后打趣，“原来你是为了仙蕙的东西，才给她撑腰的。”

“我也要荷包，还要帕子。”周峤笑嘻嘻的凑趣，扯着仙蕙不放手，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好，都给你做。”仙蕙心里清楚，身在皇室，她们有什么是想要得不到的？自己的针线再好，也未必就比针工局的人厉害，----丈夫不好，所幸婆家的人还是不错的，也是自己好命了。

这边笑声略大，惹得高宸顺势看了过来。

今夜的她打扮的很是华丽，一头青丝挽做瑶台望仙髻，带九尾的展翅衔红宝石滴珠大凤钗，赤金嵌紫瑛石珠花，再配上亲王妃所穿的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衬得她明眸皓齿、殊色照人，所有女眷都在她的面前黯然失色。

她太令人瞩目了，所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仅太子妃、孝和等人和她过不去，甚至就连父皇都对她心生不喜，所幸她内心良善柔和又乖巧，母后和姐姐她们还是喜欢她的。

原本这种时候，自己应该和她一起在母后跟前，笑语承欢的，可是……，转身从宁玉瑶手里拿了一盏酒，然后一饮而尽。

宁玉瑶被众人打量的浑身不自在，也不敢多言，一直微笑应对脸都快要笑僵了。

高宸喝完酒，温柔的看向她笑问：“可想吃什么？”

“没有。”宁玉瑶摇摇头，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宴席。

对比之下，仙蕙则要从容优雅的多了。

她在皇后跟前承欢理所应当，别人心里就算有再多嘲笑，也不敢到皇后跟前来嘲笑的，一顿晚宴吃的还算平和无波。盛大华丽的宴席以后，又是观看歌舞，又是看戏，今儿破例闹到新月初升，方才散了宴席。

回去的路上，让仙蕙煎熬的事情又来了。

----必须和高宸同乘一车。

刚才来得时候，两人就一路无话的坐到皇宫，现在又要彼此沉默的坐回王府，马车里的空气都是凝固的，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高宸一语不发，仙蕙别开头，掀起帘子，去看夜空里缓缓升起的祈福灯。

深蓝色的夜幕里，一盏盏燃得橘红的祈福灯在空中飘起，好似彩色的星星一般。

她看在眼里，心思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忽然间，远处的一盏祈福灯好似流星一般，“嗖”的一下，向着地面坠落下去！紧接着，又是一盏祈福灯坠落！接二连三，足有七、八盏祈福灯坠落了。

仙蕙微微吃惊，这是怎么回事？正在疑惑，就见马车队伍停了下来。

有侍卫飞快来报，“回禀王爷，前面寿宁街有祈福灯坠落，惊散了人群，那边现在已经乱作一团，把路给堵了。”

高宸听了，淡淡道：“那就绕到桂香坊回去。”

寿宁街？仙蕙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和什么人有点关联，一时又想不起来。马车很快改了道儿，街面上乱哄哄的，有路人从别的地方跑过来的，大声喊道：“不得了了！寿宁街的祈福灯坠落，把孝和公主的马车给烧了。”

仙蕙心头一跳，出于直觉，便回头朝高宸看了过去。

高宸却是表情淡淡的，反问道：“你看我做什么？”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莫非你怀疑我是纵火的幕后黑手？他嘴角微翘，却没有再多说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大家，明天开始飞快走剧情，先献上肥肥的一章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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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孝和之死

仙蕙收回了目光，淡声道：“没什么。”

不管纵火的幕后黑手是不是高宸，自己都和他在同一条船上，----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自己心里还是清楚明白的，所以就不问了。

至于寿宁街的祈福灯为何会坠落，又是不是和高宸有关，都无所谓。反正孝和公主三番五次要置自己于死地，只要她出事，自己都是乐见其成的，那就静候佳音罢。

靖亲王府的马车改路绕了道，往桂香坊方向。

即便如此，一路上还是拥挤不堪。

特别是马车走到街角路口的时候，仙蕙探头望了一眼，寿宁街的方向火光冲天，原本漆黑的夜幕映成了一片艳红。还有喧哗的哭喊声、吵闹声，以及凄厉的尖叫声，不断朝着四周蔓延开，让人听得触目惊心。

远远听着，都是如此惊心动魄，就更不用说身处其中的孝和公主了。

因为今儿是年三十，万贵人特意向皇帝给她求了一个恩典，可以不用回大觉寺，而是回公主府住一夜，省得赶不上明天正月初一的朝见。而回公主府必须经过寿宁街，这条街在京城里十分有名，夜里出来观看烟花和祈福的百姓很多，热闹非凡。

这份热闹，随着祈福灯坠落，拥挤、践踏、喧闹，很快变成了一种令人骇然的恐怖！

本来就是夜色重重、灯火闪烁，突然人群慌乱拥挤，再加上各种惊呼尖叫声，恐慌就像毒烟一样迅速蔓延，场面根本没有人能控制！孝和公主身边的侍卫都慌了，想要改道根本就来不及，很快就被逆行的人群给包围！

此时想要再脱身，难了。

毕竟公主府的侍卫再厉害，也不过几十人，敌不过小半个京城的百姓拥挤啊。

有人哭道：“啊，我的脚……”

“哎哎！不要推我，不要推！”

“是谁在后面推老子？娘.的，那个不长眼的……，哎哟！我的手……”各种喊叫碰撞声不绝于耳，连绵起伏，场面一度失控到混乱。

有侍卫高声大喊：“让开，让开！不要惊了公主殿下的车驾。”

根本没用，不是百姓们胆子大，而是祈福灯落在街面上，今夜花灯、烛火又多，顿时烧出一片吓人的火光。而且人挤人，人推人，再加上到处都是鬼哭狼嚎的声音，求生的本能让每个人都恐慌逃窜，根本就停不下来。

别说公主的车驾，就是皇帝的车驾在此估计都拦不住，谁都不想马上死啊。

孝和公主坐在马车里面，被人群推得左右摇摆，不由惊慌道：“让开！让开……”又是勃然大怒，“我是孝和公主，你们都赶紧给我散开！”

混乱中，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喊道：“都滚开！不要对公主殿下的车驾无礼，否则砍了你们的脑袋！”说着，居然真的拔出了钢刀，“不听是不是？找死呢？！”

那人一刀下去，跑得最近的一个胖子被砍中，顿时嗷嗷叫唤，“我的胳膊，啊……，我的胳膊啊，痛……，他们要杀人了。”

紧接着，又有一个年轻人被砍伤，“啊！”惨叫顿时响起，“救命！”很快，接二连三的有百姓，或多或少被人砍伤，忽然间有人高声大喊，“杀人了！杀人了，孝和公主的侍卫要杀人了！”

百姓们本来就被火势吓得魂飞魄散，再听说下人，人群立即变得更加混乱，推攘得更加厉害。孝和公主的马车，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轰”的一下，被慌乱的百姓和愤怒的受伤人士给推翻，孝和公主跟侍女都滚了出来。

“你们反了？”孝和公主跌跌撞撞，疼痛不已大骂道：“都给滚远一点儿！”

“是她，是她！”有个受伤的百姓愤怒道：“就是她让侍卫杀人的！”

“打死她！打死这个毒妇……”

孝和公主吓得赶紧抱住脑袋，侍卫们也赶紧过来护卫，但是周围的百姓已经被惊恐和杀人彻底激怒，都是愤怒不已！混乱之中，有烧红了眼睛的百姓踩向孝和公主，有人扯住她的头发，有人偷偷踹她几脚，----根本就分不清是谁干的，侍卫们也没有办法护得住。

“救命！”孝和公主想要逃，却被人推到在地，惊骇的尖声叫道，“救我，救我！”又是愤怒的吃痛大喊，“你们这群刁民，啊……，我要让父皇灭了你们的九族……”

“咔嚓！”一个愤怒的百姓踩断了她的胳膊，狠狠啐道：“呸！先灭了你！”

“对，对！杀了她！反正都是一个死！”

“啊……！”孝和公主连连发出惨叫，“我、痛……”

这边混乱不堪，后面的人群还在不停拥挤，“快跑啊，火势越来越大啦！”一层层的人往前推，不停有人跌倒，有人受伤，四周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孝和公主被人践踏得面目全非，身体破碎，然后瞪大了眼睛，喊出了最后一句话，“救、救我……”直到临死前的一刹那，她都不明白，为何会因为几盏祈福灯的坠落，就被人群掀翻了马车？为何只是骂了几句贱.民，就落得被人踩死的悲剧命运？真是死不瞑目。

夜色中，火势渐渐减缓，慌乱惊恐的人群渐渐四下分散。

等到侍卫们可以推开百姓们上前察看的时候，孝和公主早就已经咽了气。不……，准确的说，那具被百姓们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女尸，若不是身上还穿着公主的服饰，已经认不出她是孝和公主了。

----简直惨不忍睹。

******

而此刻，高宸正在和仙蕙一起守岁。

仙蕙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意外。毕竟自己是他的嫡妻，大年三十，当然是要夫妻一起过的。他就算不给自己面子，也要顾及王府的体面，若是宠妾灭妻，指不定就要被人弹劾一本了。

高宸一直沉默着没说话。

屋里静悄悄的，好似一潭静谧无比的古井水。

静默中，高宸侧首看了过去。她那烁烁生辉的清亮明眸，白皙莹润的肌肤，以及漂亮的五官曲线，都在烛光摇曳下，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色细线，透出柔和的朦朦胧胧。让人的心情，也随之生出一丝柔软之意。

仙蕙一抬眸，见他地跟着自己打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顺手去抽了一本书，打算翻到他先上.床睡了，然后再凑合一夜，免得彼此相对尴尬万分。

“大晚上的，看书当心眼睛疼。”高宸的情绪没有调整过来，径直上前，从她手里拿了书才发觉不对，----有些习惯，只要一不设防就会带了出来。

仙蕙诧异的看向他，怎么觉得，他今天晚上古里古怪的？难道说，因为路上看了一会儿烟火花灯，他就生出柔情，想要重温一下旧梦了？

呵呵，管他想不想，自己可不想。

“别看了。”高宸之前的话已经说出口，不好收回，便想把书给抽出来。

偏生仙蕙在赌气，虽然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发作，手上却是拽得紧紧的。一个用力扯，一个用力拽着不放，“扑通！”，仙蕙被顺着力气一带，狼狈的跌在他的脚面上，头还埋在他的双腿之间，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你……”仙蕙气得脸都红了，顺手一甩，把书给扔了出去。

高宸俯身弯腰，轻轻一带，就把她给拉了起来，“仙蕙……”他的声调忽然放柔，将她揽入怀中。看着那张莹白如玉的娇小脸庞，宜嗔宜喜的模样，和以前无数次拥她入怀时一样悸动，让他心神微微荡漾。

仙蕙心中却没有半分柔情，只觉得厌烦。

做什么？他都跟别的女人好了，还要来找自己亲热不成？是，没错！他作为丈夫有这个权利，可是……，可是要自己心甘情愿的顺从，理智做的到，身体也完全不配合，本能的别开脸去。

好在高宸也没有什么霸道的举动，只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仙蕙挣扎了一下，挣不脱，只得忍着了。

不然如何呢？难道要大声呼救，喊了丫头们进来，说王爷要冒犯自己？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只是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高宸低头，看着她长长的睫毛落在如雪的肌肤上，忍不住想低头吻下去。可是再看她紧紧皱着的远山秀眉，又不忍心，最终只是把她放到了床上去，扯了被子，“早点睡，明儿还要早起。”

仙蕙不吭声儿，裹在被子里也不动弹。

高宸自己脱了衣服上.床，对她道：“把衣服脱了睡，不然明天早起要冷的。”见她一直不动弹，没法子，只得亲手给她脱衣服，“听话……”

仙蕙“呼哧”一下坐了起来，动作飞快，脱了外衫然后躺了回去。

高宸还支着半边胳膊，一只手悬在半空中，等她躺下，缓缓放在了她的身上。他那坚硬冷酷的心，在这气氛里，变得有些许柔软怅然，“仙蕙……”他忽然问，“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难过吗？”

伤心？难过？仙蕙闭着眼睛，心下只是觉得荒唐可笑，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以后，还问自己会不会为他感到伤心？自己可没有那么多心给他伤，弄碎了一颗以后就没了。

很想冷冷说一句“不会”，但最终，却没出声。

高宸又道：“或者，你心里正盼着我死了。”

“那倒不会。”仙蕙倒是睁眼答话了，讥诮道：“你活着，就算一百年不理我，就算纳一百个妾，我也还是靖亲王妃。除非不你想让我做靖亲王妃，否则的话，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一天，就会希望你多活一天。”

不然呢，让自己做一个小寡妇吗？那只会比现在更惨。

高宸不以为杵，反倒笑了。

仙蕙可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趣，不想理他，翻身背转过去。

“你过来。”高宸伸手将她扯到自己怀里，没有动作，只是就那么搂着她，好似大冬天在雪地里，抱着宝贝取暖一样。

仙蕙讨厌他这样，可是却没有办法拒绝，只能强忍不语。

高宸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身体僵硬，搂了一阵到底不忍心又放开了。他空落落的转身过去，独自享受孤单，然后一夜心思漂浮不能入眠。

******

次日一早，庆帝得知了孝和公主身故的消息，顿时雷霆震怒。

堂堂一国公主，天之骄女，竟然落得被一些蚁民踩死的悲惨结局！可是，这世上有个道理叫法不责众。昨儿晚上混乱异常，天又黑，人又多，根本就不知道谁去了寿宁街，闹事的又是谁，总不能把看花灯的百姓都抓起来吧？京城里的大牢装满也关不下啊。

庆帝没有办法，这样就没有办法再处置下去了。

而万贵人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哭得晕死过去。

庆帝为了安抚痛失爱女的万贵人，于是特旨升了她的位分，封为万嫔。若不是还顾及之前孝和犯的错，顾及皇后和高宸、高敦等人，位分还会封的更高一些。

“皇上……”万嫔醒来以后仍是哭，红肿着一双眼睛，哽咽道：“好端端的，那些祈福灯怎么会坏掉？一定是有人捣鬼！有人要害孝和！”忽地脸色一凛，“对了！是……，是邵仙蕙！肯定是她！”

这个怀疑，皇帝也曾经想过，----祈福灯的事，会是四儿媳派人捣的鬼吗？孝和以前的做法的确不对，她心里恨着孝和也是应该的，但是……，如果祈福灯的事真是她所谓，那也太过残忍毒辣了。

万嫔放声哭道：“她还想怎么样啊？孝和都已经出了家，不能再嫁人，孤苦伶仃了此残生还不够吗？竟然要生生害死她！甚至就连死……，都不给她留一个全尸啊。”哭得哽咽难言，“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孝和啊。”

“行了。”皇帝喝斥道：“无凭无据的，不要胡说八道。”然而等到离开顺德宫，回去以后，却时一阵脸色阴沉，叫来太监吩咐道：“寿宁街的事一有消息，就来回朕！”

查来查去，最后查到附近兜售花灯的小贩。

一检查，全都是偷工减料制造，那竹子骨架纤细不堪，难怪花灯才飞到一半，就从半空之中坠落下来！可是继续往下追查送竹子骨架的人，却没有下落。据小贩说，因为年前几天生意太好，做好的祈福灯被人买走许多，自己怕三十晚上祈福灯不够卖，又来不及做的更多的骨架，所以就在街上买了一些便宜骨架。

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家住何处，只记得是一个瘦瘦的小老头儿。

这让大理寺的人要怎么找？满京城去找一个小老头儿？根本就不可能嘛。

公主府的侍卫们被带进了皇宫，向庆帝详细回禀。

“当时场面混乱不堪，惊慌逃窜的百姓实在是太多，根本拦不住。不过……”回话的侍卫头领身体发抖，咽了一下口水，“原本我们还是护得住公主殿下安危的，顶多不过我们受些冲撞，但是有个侍卫忽然砍了百姓，百姓受伤，又有人喊孝和公主的侍卫杀人，这才让百姓们都把怒火发泄到公主身上。”

“是哪个侍卫做得？！”庆帝震怒道。

侍卫头领回道：“当时混乱没有注意，后来我们一对质，发现喊话砍人的侍卫，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人，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庆帝的脸色阴沉无比。

也就是说，有人假冒公主府的侍卫砍伤百姓，故意让百姓践踏孝和了？！这一切，分明就是一场阴谋！先是有人故意收买小贩的花灯，然后卖便宜骨架，制造出祈福灯坠落失火一事，然后又假扮侍卫，将百姓的怒火引向孝和让她被人踩死！

是谁？是谁如此歹毒狠辣！

可惜有用的线索只有这些了，卖祈福灯骨架的人找不到，假扮侍卫的人也找不到，案子变成了无头案，根本没有办法再继续追查下去。庆帝除了砍了两个侍卫脑袋，处罚了剩下的侍卫以外，再没有任何法子消除心头的怒火，替女儿报仇！

尽管毫无证据，但是凭着直觉，庆帝觉得这件惨祸和靖亲王府脱不了干系，那个邵仙蕙不能再留在京城了。可是无缘无故也不能让老四休了她，要她走，就得让老四离开京城，罢了，罢了，老四早晚也得离开京城的。

----不用再拖了。

庆帝忍耐许久的事终于提上了议程，那就是，----让靖亲王高宸就藩！而在这之前，首要之急是让他交出兵权，不然让一个手握几十万重兵的藩王去封地，那就不是就藩，而是存心分裂半壁江山了。

事情居然很顺利，高宸没有任何异议交出了手中大部分兵权，只留了一支亲卫军。

回了王府，他自嘲笑道：“早晚都是这么一个了局。”

不免有点心酸心寒，父亲根本就没有证据认定祈福灯之案，是自己所为，但是仍旧把罪名算在了自己头上。站在自己这个位置，不论做什么，都会让父亲起疑心、不放心，无论自己怎么做，都逃不过交权远离京城的结局。

最后，便是一死。

父子亲情？皇家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

宁玉熙勾起嘴角，“申大人他们算计的时间很是巧妙，赶得正好，这里头少不得很是辛苦周旋了一番。”慢条斯理的给高宸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想必皇上为了颜面和安抚王爷，还得再停一段时日，才让王爷就藩。”

总不好才让儿子叫了兵权，就急哄哄的，要撵人走，那吃相也太难看了。

再说，对于皇帝而言，没了兵权的儿子就如同砍掉翅膀的雄鹰，飞不起来的，自然不会像先前那样心急如焚，乐得表演一下父慈子孝。

“对了。”高宸放下手中茶盏，淡声道：“让申大人他们把握好时间，父皇让我就藩的日子，不能早、也不能晚，一定要刚刚好。”

宁玉熙正色回道：“是，一定不敢有半点差池。”

******

因为眼下是在正月里，孝和公主又算是早逝，所以她的丧事办得并不隆重，走路过场在公主陵下了葬。皇宫里也不可能为一个公主挂白色，即便是万嫔的顺德宫，也只在小佛堂里设了一个灵堂，用意缅怀女儿。

日子一晃，很快就到三月春光里。

这几个月时间，高宸每天或者在王府里饮酒作乐，或者出门游湖踏青，陪在他身边的不是王妃邵仙蕙，而是夫人宁玉瑶。京城里的人都纷纷议论，靖亲王自从被皇上削了兵权以后郁郁不得志，并且传闻很快就要去封地，难怪如此沉沦颓废了。

有关就藩的事，仙蕙也有不少担心。

高宸回头的封地多半不是江都，因为那里他太多熟悉，有太多的旧势力，皇帝和太子以及朝臣们，都不会放心的。只怕……，多半要去一个偏远之地。

心下有些难过，那样的话，自己和父母亲人可就天各一方了。

而且，想到宁玉瑶，不免想到以后靖亲王府可能更多的莺莺燕燕，往后自己一个人孤身在外，----和丈夫离心离德，还要面对一大群花枝招展的侍妾，日子自是不会开心了。心烦意乱的日子中，却出现了一个让人欣喜的消息。

“王妃娘娘，祈福灯的事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仙蕙忙道：“快说，快说。”

厉嬷嬷回道：“之前那个兜售劣质竹子骨架的人，已经找到了。”见她脸色一变，赶忙连连摆手，“放心，和王爷没有半点关系。”然后继续道：“那人被送到大理寺以后，刚受了一样刑具，就咬舌自尽了。”

可是事情却没有完，一查再查，那个犯人竟然是太子府一个下人的亲戚！而太子府的下人，又是在太子妃手里做事的，据那婆子交待，都是太子妃让她参与了祈福灯一案。任凭各种刑具加身，拷打之下，仍旧是这一番说辞，显见的是真的了。

仙蕙先是吃惊，继而心思转了转，“这等机密的消息，你是如何得知？”厉嬷嬷的手再长，也不能伸到大理寺去啊。更何况，先帝的吴皇后已经死了，吴皇后剩下的暗线不多，力量根本就没有这么大。

厉嬷嬷眼帘一垂，“这一次，大理寺是公开审讯此案的。”

“公开？！”仙蕙心中转动，很快就冷笑着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庆帝认为祈福灯一案是自己设计的，所以才要公开审理。等到证据确凿、案情大白，自己这个靖亲王妃谋害公主的罪名确凿，----被废只怕都不够，只能一死了。

到时候，就连高宸也会受到牵连。

高宸理亏之下，只能退让一步自请离开京城，去偏远藩地就藩。

----事情已经超出了常态。

仙蕙过了这几个月，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愤怒和委屈，只剩下冷静应对。想到此处，当即站起身来，肃然道：“拿我的披风，我要去书房见王爷。”

“王妃娘娘。”玉籽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了几分欣喜，“王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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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人心

自打年三十以后，高宸一直都没有再去过正院，仙蕙也不去找他，夫妻俩就这么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因而今日仙蕙到书房，倒是叫初七等人意外，不过也不敢耽误，赶紧进去通禀了。

仙蕙站在一丛青翠葱茏的竹子跟前，心思漂浮不定。

上次自己过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高宸和宁玉瑶亲热，虽未亲眼看见，却听了两耳朵够够的，那些软语娇嗔仍然历历在耳。此时此刻，必须要深呼吸一下，才能平静心绪，这也是平常不找高宸的原因。

不见，才能做一个更标准的靖亲王妃。

“王妃娘娘，王爷让你进去。”初七来报。

仙蕙心下一哂，好歹高宸在人前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份颜面，没有把自己拒之门外。她提着裙子上了台阶，一进门，却听得里屋一阵轻微动静，不由心里一阵添堵。好歹还记得自己有正经事，强自镇定道：“刚才听厉嬷嬷说了大理寺的事，据说祈福灯一案，背后都是太子妃主使的，想必王爷知道了吧。”

“知道。”高宸的声音比她更平静，淡淡道：“你不必管了。”

仙蕙蹙眉，“皇上为何要公开审理此案，王爷难道不清楚？我是担心……”

“我说了，你不必管。”高宸打断她，依旧冷，依旧不客气，好似年三十那一夜的忽然温柔，只是仙蕙的幻觉，“你老老实实做你的王妃便是，守着规矩，不出错就行。”

这算是什么态度？仙蕙心下冷笑，是不想让自己管？还是因为自己打断了他的好事，所以心烦，急不可耐的要撵自己走？恐怕是后者吧。

门外面，忽然来了一个脚步匆匆的丫头，“王妃娘娘，宫里来人传话。”

仙蕙转身便走。

“你记住。”高宸在她身后叮嘱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等下你进宫，不要再拉扯太子妃之前的事，我自有主张，赶紧去吧。”

仙蕙勾了勾嘴角，头也不回的走了。

片刻后，宁玉熙从里面走了出来，“王爷这是何苦？非得让王妃误会你，恨你，哎，连我替王爷难受的慌。”王爷他，全心全意为了王妃打算，却只能做一个恶人。

若是那件大事成了，或许还有解释的机会。

若是不成，王妃伤心之下，只怕真的要跟那个陆涧走了。

“在想什么？”高宸挑眉问道。

“哦。”宁玉熙赶紧收回思绪，怕被他看穿心里所想，转移话题道：“王爷高见，起初属下还以为孝和公主的事，只是王爷为王妃解决私怨，没想到后面隐藏着这么一大招棋，倒是属下见识短浅了。”

高宸摇摇头，“太子妃身边的那一步棋，最开始我也没有把握能成，如果不成，事情就止步在孝和之死。”顿了顿，“眼下事情既然成了，当然更好。”

宁玉熙笑道：“是啊，马上就有大戏要唱了。”

如今所有矛头都指向太子妃，证据确凿！不仅洗清了靖亲王府的嫌疑，还让事情演变成了太子府谋杀孝和公主，意图加害靖亲王府，——四两拨千斤，一下子就把靖亲王府的劣势给扭转了。

皇帝早先对靖亲王府怀疑，无凭无据，就认为是靖亲王府所为，急着撤了王爷手中的兵权。而此刻，皇帝心里不知道是愧疚呢？还是羞惭？只怕二者都有之吧。

******

此时此刻，庆帝的心情真是复杂无比。

自己不仅怀疑错了人，还因为心虚逼着老四交出了兵权，然后又让大理寺公开审案，原本准备一口气拿下，——除掉邵仙蕙，接着让老四即刻离京就藩。结果呢？事情到最后却闹了一个大乌龙。

竟然是太子妃在背后捣鬼，她不仅害了孝和，还故意将罪证引向靖亲王府。

不……，这么一想，是不是太子也参与其中？老大为人庸碌，面对年轻强势又如日中天的弟弟，怕是也很担心吧？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想让老四早点远离京城就藩，才能感觉松一口气？想到此处，心中真是五味陈杂。

庆帝此刻恨太子妃恨得简直入骨！不仅因为孝和之死，更因为太子妃的愚蠢和毒辣，将自己和太子都推到一个麻烦的境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而太子，也会因为太子妃受到牵连。

因为闹到眼下这种地步，太子妃便是想“病”死都没有机会，只能被废处死！太子妃失德，何尝又不是太子失德？而且太子还夹在其中还不清不楚，就连自己都怀疑太子参与其中，更别说那些反对太子继位的大臣们了。

此时此刻，庆帝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

原本因为高宸功高震主而一气打压，结果打压错了。原本扶植相对柔和的太子，却是一个蠢的，还有残害手足的嫌疑，扶植的人又不对。

庆帝现在再拉拢高宸，晚了，而向着太子又难了。

等于说，得罪了一个最有力的皇位继承人，扶植了一个最不成器的太子，这让朝局如何安宁平定？稍有不慎，只怕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斗争。

凤仪宫内，周皇后刚刚召见了仙蕙，正在单独说话，“前些天，京城里面流言蜚语四下飞传，想必让你受了委屈。”推了一个盒子过去，“这是本宫赏你的一些药材，拿回去炖点滋补的汤喝喝，养好身体，把心也放开一些。”

仙蕙微笑，“有母后关心，儿媳心里自然是开心的。”

周皇后摇了摇头，“你呀，伶俐是伶俐，就是有些时候太过清高傲气，放不□段。”不免说起宁玉瑶来，“论长相，她不如你；论家世，本朝嫔妃都没有家世，邵家好歹还占了一个有钱，宁家却什么都没有；论情分，你和老四是少年结发的原配夫妻，一路风风雨雨，她也不如你。”

仙蕙低垂眼眸，不答话。

周皇后继续说道：“她样样都不如你，依本宫看，只有一样比你强，就是会一些温柔小意儿。你呀，吃亏就在这上头。”戳了一下小儿媳的额头，“怎地就不学学？也把老四的心给笼络回来？本宫可是听说，那宁玉瑶一进王府就一直专宠，你都已经……，守了几个月的空房了。”

“王爷爱去哪里，我怎么管的住？”仙蕙苦笑。

“你就不会说几句软和的话？”周皇后恨铁不成钢，她处在嫡妻的位置，自然是不待见小妾的，更何况，也不希望靖亲王府里面庶长子先出生，那样只会更乱。因而一直叮嘱仙蕙道：“老四不主动找你，你就主动找他。俗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你只要主动一点点，老四怎么会不稀罕你呢。”

“是。”仙蕙不想多谈这件事，又不好反驳，只能应道：“我都记下了。”还保证，“回去以后，我就多找王爷说说话，多给他做点好吃的，让他眼里看到我的好儿。”

“这就对了。”周皇后笑了笑，然后喝了一口茶，又道：“要说呢，皇上让老四交出兵权的事，有些急了。”语气十分委婉，“可这也是朝臣们闹的，整天上折子闹得皇上脑袋疼，皇上就想着早晚都是要交的，不如早交早省心了。”

仙蕙闻言一愕。

后面这些，才是皇后今天找自己要说的重点吧？竟然是为皇帝说情的。

周皇后又道：“现如今，孝和那边的事都查清楚是太子妃所为。这件事，难免会影响到太子身上，那个……”勉强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老大和老四都是一母同胞，是手足亲兄弟。老大不成器的时候，老四也该扶持一点儿才对。”

仙蕙听得明白。

婆婆这是要自己当说客，去劝高宸，让他不要对高敦落井下石。

呵呵，这个只怕要让婆婆失望了。

先不说自己和高宸关系已经破裂如冰，就说高宸的本身的心思，只怕……，也是不愿意让高敦继续做太子的，自己又如何劝得动？况且，高宸若是不能做太子、当皇帝，照着眼下的局面，将来多半不会有什么好日子。

他都不好了，自己难道还能得一个好吗？自己又怎么可能去劝？根本不可能。

“你放心。”周皇后又道：“我已经跟皇上商量过了。老四回江都会惹得朝臣们不满，不太合适，但是也不会让他去偏远的地方。到时候，会给他挑一个富庶的封地，每年的赋税都是老四的，你们小两口自由自在，又没人管，比在京城里还更舒服呢。”

仙蕙心下不免失笑。

婆婆这是丈八灯台只照着别人，照不到自己。在她眼里，手心手背都是肉，丈夫和儿子都很重要，所以一心想要平衡关系。她却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意那样残忍的去想，天家根本就没有父子情，也没有兄弟情！

假如高宸像高敦那样懦弱无为，或许皇帝和太子还能容忍，给他一个荣华富贵。可惜高宸偏偏不是，他就是一柄让人人都畏惧忌讳的利剑，放哪儿都不安心。皇帝肯定只是拿话哄着皇后，等到就藩，高宸多半会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手上兵权也会收得干干净净，然后再被人监视看管起来——

根本就不可能有舒服的日子。

只是这些话不便说，敷衍应道：“好，回去我会多劝劝王爷的。”

心里面，也忍不住有一丝恍惚。

高宸到底打算怎么样呢？就这么交出兵权，然后等着去一个偏远之地就藩，最终了此残生吗？甚至往后的日子，还要活得战战兢兢，一辈子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这……，可不像是他的性子啊。

可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总不能起兵谋反吧？况且要谋反，也该早一点谋反，现在兵权都交出去了，还谋哪门子的反啊？说起来，比起和宁玉瑶争风吃醋，计较高宸对自己的冷淡，——靖亲王府未来的道路前程，才更应该关心一些。

可惜这些事自己分毫做不得主，高宸也不和自己商议，并且越走越远。

前路茫茫，不知道最终将要走向何处？听天由命罢。

“启禀皇后娘娘，太子妃殿外求见。”

周皇后的脸色顿时一沉，喝斥道：“让她滚进来！”

仙蕙收回心思，心下诧异，太子妃怎么还能跑进宫来？这种时候，就算大理寺的人没动手抓她，也应该严密看起来才对啊。

“太子妃，你可知错？！”周皇后冷声问道。

“妾、妾身……，知错。”太子妃瑟瑟发抖、花容失色，情知孝和公主一案败露以后，自己必死，已经是手软脚软走不动，勉强被人架着进宫的，“求皇后娘娘宽恕。”扭头看到仙蕙，又忙央求，“仙蕙，你原谅我。”

仙蕙淡淡道：“你谋害孝和与我何干？”

太子妃顿时语塞了。

心下悔恨滔天，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那个婆子的话呢？她说什么，只要趁着年夜花灯节让孝和公主出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大盆污水泼给靖亲王妃！等靖亲王妃获罪而死，不仅除了心头大患，靖亲王高宸也会受到牵连，很快就会离开京城。

只要高宸就藩，自己和仙蕙的恩恩怨怨就远去了。

到时候，太子是一个迷迷糊糊的性子，自己装可怜一点，再让两个女儿求求情，就算不能直接免了自己之前的过错，也可以拖延几年。毕竟计划顺利的话，仙蕙都已经死了，又是罪人，自己从前陷害她又如何？都是过往了啊。

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

孝和公主一死，皇帝和万嫔果然怀疑到了靖亲王府，逼得小叔子交出兵权，皇帝还让大理寺公开审理此案，马上就要除掉仙蕙了。

没想到，最后功败垂成！

怎么会……，怎么会找到那个卖竹架的尸首呢？怎么就牵扯出和自己有关了呢？太子妃真是好不甘心，跪在地上哭道：“母后，这一切都是那个婆子挑唆的，妾身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信错了她，才会……”

“砰！”周皇后一个茶盅砸了过去，狠狠骂道：“到这种时候，证据确凿，你还想赖在一个下人身上？说什么婆子挑唆，就算真的是她挑唆了，难道你就没有长脑子？你这个毒妇，竟然设计害死孝和！你简直没有人性！”

婆婆竟然为了孝和的死而愤怒？仙蕙听着怪怪的。

“不，不不！”太子妃慌张摇头分辩，“我、我只是想让孝和的马车受惊，只是……，只是想让皇上怀疑靖亲王府……”她已经吓得语无伦次，越描越黑，“我……，我没有要害死孝和的，我没有……”

周皇后听了太子妃的言辞，更是怒不可遏，“你还敢故意陷害老四？！”这回可是真的动怒了，吩咐道：“叫慎刑司的人过来！”

仙蕙这才算是看明白了一点儿。

婆婆今天，是故意要当着自己的面责罚太子妃，给自己出一口恶气。好让自己顺心顺意的回去，然后说给高宸听，顺便再劝一劝高宸，不要对高敦落井下石了。

因而也就不动声色，乐得看戏。

很快，慎刑司的过来了。

周皇后是一个习惯了后宅斗争的人，搬到后宫，亦是游刃有余。因而即便要责罚廷杖太子妃，也不会亲自动用私刑，而是叫慎刑司的过来“让太子妃说实话”。

这番实话，便是以廷杖二十为开场的。

“啪！”一廷杖狠狠落了下去。

太子妃顿时惨叫，“啊……！”，紧接着，又是第二、第三……，一仗又一仗，整整二十廷杖根本没有间歇。太子妃出了鬼哭狼嚎的惨叫，就连求饶和招供的话，都说不出来。到最后已经是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儿了。

“你这个毒妇！”周皇后恶狠狠骂道：“几次三番和那邵彤云一起，陷害仙蕙，本宫却念在你为太子生下两个女儿的份上，一再宽恕于你，没想到你居然变本加厉。居然用毒害孝和的阴谋，来盘算老四和仙蕙！你真是死有余辜……”

“太子妃在哪儿？在哪儿？！”殿门外，万嫔闻讯赶了过来，眼中好似喷火一样，上前狠狠揪住太子妃的头发，咬牙切齿道：“是你！就是你，在我跟前说什么大年三十，皇上必定愿意一家团圆，让我提几句，好让孝和回公主府过一个团圆年。”

说着，眼泪漱漱而落，“我还以为你最多是想留着孝和，故意扎一扎仙蕙的眼睛，却没想到，你竟然是让孝和去送死的！”

太子妃后半身都被鲜血染红，只剩下一口气了，艰难分辩道：“不……，不是我，这些计谋……，都是那个婆子的主意，不是我……”

她并不知道，中间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侍卫，砍伤百姓，以至于造成孝和公主被人践踏而死！而这一笔糊涂账，自然也算到了她的头上，甚至就连太子都有了嫌疑。

“皇后娘娘！”万嫔跪在地上大哭，指着太子妃，“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出的毒计，害死了我的孝和！皇后娘娘你要给孝和做主，给臣妾做主啊。”

大理寺公开审理此案，太子妃谋害孝和公主，就算皇帝都掩饰不了，更不用说别人了。

更何况，周皇后根本就不打算包庇太子妃。

以前那是顾及高敦的脸面，加之太子妃算计的只是小儿媳，而现在，太子妃居然算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如何能忍？当即道：“将太子妃汤氏送去大理寺，以罪论处！”

“母后……”太子妃还要挣扎求饶，被人塞住了嘴，像死猪一样拖了出去。

仙蕙淡淡扫了汤氏一眼。

没什么可看的了，她这次不仅难逃被废位分，也难逃一死——

算是恶有恶报了吧。

不过出了宫，坐在马车上心思漂浮不定之际，倒是有些怀疑。

之前高宸故意拦着自己，不处置太子妃。自己虽然不悦，但是事后也想明白了，他肯定是担心太子刚做储君，太子妃就被废，而引起靖亲王府和太子争斗的流言。

现在过了几个月，自然就没有这一层担心了。

而这次太子妃谋害孝和公主的计策，非常精巧！不管是对万嫔的提议，还是年三十街面上人多拥挤的状况，甚至就连愤怒的百姓，这些都像是一个精巧的计谋。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高宸，但出于对丈夫的了解，却觉得，他在里面搅和了一池春水。

自己嫁了这样一个心智如妖的丈夫，还谈什么感情？但愿他真的算无遗策，不要被人害了，他好好活着，也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罢。

即便自己和高宸离心离德，但只要做一天靖亲王妃，就能给亲人们带来一天好处啊。

这是唯一支撑自己好好活下去的理由了。

******

次日早朝，金碧辉煌的启元殿上。

太子高敦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骇的举动，他递上一本奏折，“父皇，太子妃汤氏举止失德，阴谋算计孝和，儿臣有教妻不严之过。况且儿臣自思，并无经天纬地之才，亦无安邦定国之能，所以想辞去太子储君之位，还望父皇恩准！”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不可！不可啊！”一些支持太子，已经成为□□的臣子们率先反对，然后七嘴八舌的劝解，“太子殿下，储君乃是国之根本，岂能说废就废？太子妃失德，废了太子妃，再选一个好的便是了。”

“是啊，是啊。”

“太子殿下，正所谓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你是皇上的嫡长子，天生的储君，怎么能因为太子妃失德，而自辞太子之位？这不仅是对储君之位不负责，也是对江山社稷不负责啊。”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你们慌什么？”高敦心烦意乱，喝斥道：“又不是天塌下来了。孤辞了太子之位，自然有更好的储君人选，依照孤看……”

“太子！”庆帝打断了他的，免得说出口的话就收不回去，“因为太子妃失德之事，你心里愧疚，父皇已经知道了。好了，赌气的话不要再多说，有什么想法，等退朝以后到上书房来回话，商议妥当了再做决定。”

高宸转头，有些意外的看了哥哥一眼。

请辞太子之位？这……，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高敦却只觉得满心郁闷无比。

这天底下的男人，一万个里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想做皇帝，君临天下、一呼百应，那多风光自在啊。自己也不例外，当然也想做一个这样的皇帝。可是想要风光，就得有那个能力，不然没有金刚钻揽那个瓷器活儿，不是自找没趣儿吗？

而做太子，有时候比做皇帝还要更难为。

上有皇帝盯着，一举一动都不能够出格，又要假道学一样的做为人表率，一直战战兢兢的煎熬着，不知道哪天就出点什么岔子。像现在，父亲龙体康健的很，起码还能活个二、三十年，后面又有一个文韬武略的出众兄弟，让一众臣子甘心追随。

自己夹在父亲和兄弟中间，上要担心父亲不满意，下要防着兄弟谋反，——好处没有捞着什么，头发倒是熬得先掉了一大把，日子并不过得比做大郡王更好。

何苦来？将来只怕还没有等到登基的那一天，自己就先被活活煎熬死了。

不如撂了挑子不干！成全了老四，他满意了，父皇对能干的太子也满意了，自己该怎么吃喝玩乐，照样和以前过得一样自由自在。

请辞储君，就算自己没有文韬武略的才能，也能得一个仁厚宽和的美名。

老四又不是疯子，而且还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对自己这种没有威胁的哥哥，总不至于赶尽杀绝吧？再说了，上头父母都在，自己又把太子之位让给了他，老四就算顾忌孝道和仁君名声，也该把自己荣养起来。

这不是挺好的吗？皆大欢喜。

高敦为这事儿琢磨很久了。

他思来想去，都觉得太子这位置还是不干的好，因而十分坚决。不顾群臣反对，也不顾皇帝的打断，还要再说，“父皇，儿臣心意已决……”

“啊呀！”有人忽地惊呼，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闻声看去，原来是礼部尚书撞了柱子，撞得头破血流的，颤巍巍道：“皇上！老臣有负皇上的嘱托，有负太子太傅之职，没有对太子殿下尽到责任啊。”眼一翻，人顿时晕倒在地。

高敦先是怔住，继而怒道：“这是做什么？动不动就死谏的，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庆帝当即大袖一挥，“退朝！”

群臣窃窃私语，大家都明显感觉到了，要变天了。

高宸脸色凝重的出了宫，并没有因为哥哥的请辞太子之位，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有些事的进度要加快了。

因为父皇的意思也很清楚，并不希望太子辞位。

自己多少也能猜得到，父皇本来就对锋芒毕露的自己有所顾忌，加之几个磨合，彼此的父子关系已经很不好了。这种情况下，父皇肯定是不希望看到储君换人的。若是换人，就等于让父皇妥协，被迫向自己认输了。

这天底下，哪有老子给儿子认错的道理？

依照父皇的性子，只怕是宁愿错也要一错到底，以便维护他的颜面。

况且哥哥想要辞去太子之位，可能是真心的，但是……，呵呵，□□的官员们恐怕和礼部尚书，都是一样的心思。他们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利益受损？难道不辅佐太子储君，而去辅佐一个闲散王爷？那还不如杀了他们。

哥哥此举，不但对紧张的局势没有任何缓和，反而只会逼得大家更快翻脸——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高宸一回王府，就召来幕僚们秘密商议，一直安排到入夜三更方散。他在书房胡乱睡了一夜之后，次日天明，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仙蕙。

即将分别，而且有可能是生离死别，总该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

仙蕙……，但愿我们还有重逢的那一天。

到那个时候，我会把一切都解释给你听的。你再生气，再埋怨，都没有关系，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消除你心中的芥蒂。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和时间。

假如我死了，你就……，忘了“无情无义”的我，和那个人好好过吧。想到此处，高宸觉得心被人挖走了一大块，又痛，又是空落落的。

正院里，丫头看见高宸都是欣喜万分，飞快朝里禀报，“王妃娘娘，王爷过来了。”

仙蕙今儿梳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别了两支并排玉簪，零星几朵珠花，衬得她温婉端庄、清灵秀气，加上绿衣白裙的装束，颇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她面色平静应了出来，不见喜、不见悲，然后福了福，“王爷，里面请。”

“不了。”高宸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朝她伸手，“走，我带你出去逛逛。”

“出去逛逛？”仙蕙又是意外，又是不解，“去哪儿？”只是站着不动，含笑又问：“王爷有事？不如先说说是什么事。”

“没事。”高宸眼神清亮，隐约还带出一丝温柔之意，“就是想陪你出去散散心。”

仙蕙听得一阵啼笑皆非。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跟宁玉瑶好的如胶似漆吗？怎么又有闲情想陪自己逛逛了？呵呵，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又或许，这也是他的什么计划中的一部分罢。

她不急，厉嬷嬷和玉籽都是催促道：“王妃娘娘，快去罢。”

“好啊。”仙蕙搭上了高宸的手，懒懒道：“那就走罢。”反正是生是死，自己也反抗不了，就跟他出去，看他今儿要演什么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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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琉璃脆

仙蕙没有想到，高宸说带自己出来逛逛，就是真逛逛。

先去了脂粉店挑了最好的胭脂水粉，又去皮裘店挑了两块紫貂裘，然后到珠宝店挑了一套玛瑙首饰，一对金手镯，一个碧玺石的弯月发箍。那发箍上面，碧玺石由嫣红渐渐转为盈碧，顶中最大，两边渐次小了下去，有种光彩夺目的华美。

“喜欢吗？”高宸又问：“还想要点什么？”他决定今天不再演戏，不再难为自己，放下面具道：“你喜欢都挑，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仙蕙斜睨了他一眼。

这是……，有病？还是先给自己一点甜头，后面再给一巴掌？顺序好像反了吧。

随便他吧。

丈夫爱不爱自己有什么关系？反正首饰永远都是一样华美，永远都不会背叛自己，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自己还客气什么？因而好似捡大白菜一样，一样一样的捡，捡到掌柜娘子眼睛都看直了，然后道：“都要了。”

“是，是是。”掌柜娘子看得咂舌，心下更是迷惑不解。

外头不是盛传靖亲王妃已经失宠了吗？听说得宠的都是那个宁夫人？可是照眼下靖亲王的样子来看，温柔多情、出手大方，还是很看重靖亲王妃的嘛。

不管了，先把东西都给靖亲王妃包起来，今儿可是赚了一大笔了啊。

仙蕙却是可有可无的，兴致不大。

说真的，邵家挺有钱的。在她做靖亲王妃之前，就从父亲那里要了不少东西，等她嫁给高宸以后，邵元亨更是自动隔三差五的送东西。金的、银的，方的、扁的，琳琅满目好几大匣子呢。

刚才不停挑东西，不过是有点使气的意思罢了。

高宸陪着她，两人买东西逛了大半上午，然后去第一楼雅间吃饭。

仙蕙觉得今儿真是稀罕，不说现在自己跟高宸感情不好，便是以前感情好的时候，他的性子也不喜欢出来逛街。还记得舞阳公主拉着他逛街，他都很不耐烦，今儿如此反常，难道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呵呵，真是有趣。

高宸却清楚，送小娇妻离开自己的时候快来临了。

情不自禁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脸上淡淡，也不笑，而且还是侧首以对，根本就不想和自己多说一句话，但仍然舍不得移开视线。

正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那莹白如玉的肌肤，即便不施脂粉，也有着年轻少女的饱满红润好气色。纵使她一脸冷若冰霜，仍旧看起来好似早上初升的云霞一般，娇嫩柔软，仿似吹弹可破，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柔软。

----好似明珠美玉一般。

仙蕙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都快给他给看出窟窿来了，不由看向他，轻笑道：“王爷这是怎么了？今儿我的脸上长出花了？”真的那么想看，用得着几个月冷落自己吗？他想看，天天都可以看，只是他不来罢了。

高宸不语，他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

仙蕙只是轻轻的笑，随他打量，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笑起来有一种眉眼盈盈的妩媚，可谓殊色照人。

在这一瞬间，高宸心里生出一丝压抑不住的不舍。可是他心里清楚，自己兵败之后会是什么下场，留下她，不过是留着她陪自己一起死罢了。

----谁也不能保证事情会一定成功。

最终，他收回视线道：“眼下三月春正适合踏青，等下吃完饭，我陪你去游湖。”

仙蕙眨了眨眼，“游湖？”她自嘲起来，“王爷今天好兴致啊。怎地……，和宁夫人吵架拌嘴了不成？倒是想起我来了。”

高宸微微皱眉，“今儿别提她。”

“呵呵。”仙蕙越发好笑起来，眸光闪烁，“看来是真的拌嘴了。”亲手替他倒了一杯上好的美酒，递了过去，笑语盈盈问道：“王爷心烦？来，我陪你喝酒。”

说着，自己倒了一杯喝干。

高宸一腔心事难以言明，也端杯，默默无声喝了起来。

“好酒。”仙蕙又喝了一杯。

高宸继续喝，看着她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你酒量不好，三杯够了，不要再喝下去了。”

“你心疼了？”仙蕙轻轻的笑，心里却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抹痛，“就算我喝醉了，喝死了，又与你有何干系？你又会在意吗？”她摇摇头，打住了那些酸溜溜的话，“也罢，不喝就不喝，王爷你说了算。”

高宸劝道：“你喝多了，会难受，又该喊头疼了。”

“王爷。”仙蕙语气轻嘲，“算我求你，别再说什么柔情蜜语的话，好吗？”因为酒劲上头，怨怼的话便再也忍不住，“呵呵，今儿这算什么？我是王爷养的猫儿、狗儿吗？想逗就逗一下，想不理会就不理会。”

她语气讥诮无比，“王爷，你冷着我，就一直冷着好了。这么忽冷忽热的，乍暖还寒，真是叫人难以消受。”

“仙蕙……”

“行了。”仙蕙打断他，“你都已经厌弃我了，不理我了，又何苦再浪费精力在我身上？今儿不过是偶尔起了玩兴，逗我玩玩，那些山盟海誓、诺言万千，还是留给别人吧。”

她的话，好似软刀子一般，一刀一刀戳在高宸的心上。

原本要说的话也卡了壳，只能静默。

仙蕙深吸了一口气，朝外道：“上菜。”等匆匆吃完了饭，便径直起身，“王爷不是还想带我去游湖吗？走啊。”

----随便他想做啥，自己奉陪！

高宸默默无声跟了出去。

王府早包下了一艘大大的画舫，上面朱漆绿瓦、珠帘蔽月，雕栏楼阁一应俱全。下面一圈儿，是船娘们划桨的地方。在上面顶层，有半幅开阔的平台以供观光，视线非常开阔，将周围的青山绿水一眼尽收。

此刻是晌午过后，三月春，温暖微醺的阳光刚刚好。

清澈莹碧的水面上，好似被阳光洒了一把明珠荧光粉，日色若金、波光粼粼，沿岸连绵山峦投下倒影。而站在栏杆上面往下看去，江水被画舫破开激起细白雪浪，滚滚不断，有种流动不停的轻快之感。

仙蕙以袖障目抬头看去，湛蓝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干净的没有云彩。有灰色的鸟儿一群群划破云层，好似点点墨汁，洒落在万里无尽的蓝天白云之上，“唧”的一声清啼，自万丈高空传下来，清脆悦耳。

她尽量平心静气，把心中的烦恼和猜疑丢一旁，去欣赏周遭美景。三月春的湖边，一切都是那么万木葱茏的新鲜，青翠满眼，斜风细柳，----如果忽略身边的人，这一切还是挺美好的。

那么，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高宸长身玉立站在她的旁边，迎着清风，脸上表情带出柔和之意。

仙蕙……，若是你我有重逢的那一天，万水千山都不惧，我再陪你好好的观赏这万里锦绣河山，看尽人间一切美景。

此时此刻，若是不去看他们貌合神离的表情，只看两人背影，男子身量高大英挺，女子窈窕婀娜，倒也是一对金童玉女般的佳偶。只可惜这世上的所有夫妻关系，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好与不好，也只有当事人自己品味了。

春风轻拂之际，时光缓缓流逝，慢慢转换成了晚霞满天的暮景。

王府的马车在晚霞中回了府。

意外的，高宸留在了正院没有离去。

但是仙蕙并不觉得半分高兴，她挥手，撵走了厉嬷嬷和玉籽等人，在外面的温婉大方之色悉数褪去，目光清冷的看向丈夫，“王爷，有话就说罢。”

高宸淡声，“没什么，先休息罢。”

“那我来猜猜。”仙蕙在椅子里坐下，姿态优雅，“王爷是不是嫌我在王妃的位置上，有点碍眼了？想我自动让贤给宁玉瑶腾位置？”

高宸深邃的眸子波光微动，摇头道：“仙蕙，你别胡思乱想。”

“猜错了？”仙蕙似笑非笑，语气里面掩不住的讥诮，“也对，好歹我是先帝御赐给你的王妃。”高宸即便为了皇位也得留住自己，有先帝御赐的王妃，更能说明他是先帝中意的皇储，“再说了，我这个王妃好说话的很，你纳一百个妾都行，换一个王妃，未必就这么贤良淑德了。”

高宸听得出她话里的怨念和嘲讽，却无可解释。

仙蕙轻轻一笑，“放心，我不会碍你事的。”

从小的时候起，母亲就教会自己一个道理，得不到的东西，不要强求，那样只会让自己永远不快乐。所以……，只要能得到的就好了。

----不勉强他，也不为难自己。

仙蕙又问：“是不是，你打算请封宁玉瑶做侧妃了？”

“没有。”

“那我再猜一次。”仙蕙忽地笑了，“这次……，肯定不会猜错。”她抬眸，目光清澈似水的看向他，“我猜，是宁玉瑶怀孕了。”

高宸目光一闪，她……，这样算是猜“对”了吧。

“果然如此啊。”仙蕙迷惑了一整天，思量了一整天，这下子总算有了答案，有了一个让自己心痛的答案。心如止水？不……，自己又不是出世的老尼姑，做不到。呵呵，难怪高宸要陪自己逛一整天，重温旧梦，原来是因为……，宁玉瑶怀孕了啊。

“仙蕙。”高宸不防她心思如此敏锐，竟然提前戳破，看来今晚是绝不会有温馨言谈的一夜了。因而索性硬起心肠，说道：“玉瑶怀孕了，你往后不要难为她。你放心，我会给你王妃的体面……”

“你走！”仙蕙指了门，“赶紧走，去陪你心上人和你的孩子。”

高宸看着她的身体摇摇欲坠，想要搀扶，最终还是缓缓转身走了。

仙蕙一下子软坐在椅子里。

她自嘲一笑，丈夫冷落、宠爱小妾、妾室有孕，这三柄利刃朝着自己狠狠落下，扎得自己浑身鲜血直流，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牵念。

如果可以，自己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与他毫无干系。

----但愿与君从不相识。

******

夜幕重重，太子府的书房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太子高敦并不在场，他今天早上干脆称病不上朝，然后也不见幕僚。但是太.子党的臣子们和东宫幕僚们，则是心急如焚，不管主子，也要聚在一起飞快商议对策。

众人商议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太子太傅拍了板，“就依你们所言，动用你们早年埋下的那根暗线，然后……”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细细吩咐了一番。

没过几天，就有钦天监上报皇帝，说是夜观星象，发现太白星最近时常有些异动，恐怕不是吉兆。这份折子，是一场腥风暴雨的开头。但在最初，只是毫不起眼的堆在众多奏折里面，庆帝听人奏完，便随手撂到旁边去了。

高宸却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回了王府，吩咐幕僚们道：“去打听，太白妖.星到底是怎么回事？”凭着直觉，就觉得多半和自己能扯上关系。唯今之计，不是去破坏别人的计划，因为根本就那不可能！而是要更快更稳妥的，安排好自己这边的详细事宜，且得抓紧了。

京城里，一场腥风血雨正在暗地里细细筹谋。

在这之前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三月十六，是高宸二十岁的生辰大喜。

庆帝一直没有催着他就藩，除了诸多考虑意外，这也是一个因素。不仅周皇后和舞阳公主再三游说，要让高宸过了二十岁生辰再走，就连庆帝，心里亦是对高宸有所愧疚，存了同样的心思。

因而这天的生辰筵席格外隆重，办得热闹非凡。

如今邵彤云死了，孝和公主也死了，太子妃前不久被废处死，可以说，仙蕙一下子少了三个心头大患。可惜呢，清静日子没过几天，又多了一个得宠的宁玉瑶，而且还怀孕了。她想起那天高宸带自己出去散心，不由嘲笑，原来是想先安抚一下自己，怕自己心里失衡，对宁玉瑶下手啊。

他也把自己想得太歹毒龌龊了。

认真说起来，宁玉瑶和自己并没有深仇大恨。不过是抢了自己的丈夫，言语轻狂，可是自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以后，不见面，也没觉得她又多讨人嫌。更何况，原本就是高宸自个儿变了心，何苦去怨宁玉瑶？

退一万步说，自己的确不喜欢宁玉瑶，但也不会对无辜的胎儿下手的。

“你呀，怎么这般不长心？”周皇后在内厅里说话，不满意道：“到底还是让一个妾抢在了前头，这下可好了，万一宁玉瑶生的是儿子，那可就是老四的庶长子了。”

舞阳公主也道：“真是，年轻不懂事。”

仙蕙为难道：“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我知道你们这是关心我，恨铁不成钢。可是我总不能拦着王爷，不让他去找宁玉瑶，再说也拦不住。至于投毒下刀子的事儿，那就更不可能去做。”不由自嘲一笑，“她命好，我能有什么法子呢。”

周皇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要说起来，小儿媳的确没有做错什么。

本来嘛，男人的心就是留不住的，好比当年皇上总去找万氏，自己也曾经努力过，不是也没有用吗？当时和仙蕙的困境一样，对丈夫无能为力，又做不了那种刻毒的事，也就只能看着万氏把孩子生下来了。

可是当时，自己毕竟已经有了两儿一女啊。

周皇后摇摇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看了舞阳公主一眼，“算了，都别说了。老四添了子嗣终归也是好事，况且今天是老四的大喜日子，都高兴一点儿。”拍了拍仙蕙的手，“你是一个贤良淑德的，母后心里有数。”

“是。”仙蕙微笑，自己这个空架子王妃，也就只剩下一个贤良淑德了。

宴席很快开始了。

仙蕙等人都陆续到了大厅，入了席。

没多会儿，陆续呈上琳琅满目的各色热菜、冷菜，以及花样摆盘，美酒佳肴，周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气氛热闹不已。

周峤转了头，往侍妾那一桌那打量了几眼。

宁玉瑶穿了一袭银红色的锦缎袄儿，配金线百水裙，上面绣着一簇簇烟笼海棠花，看起来楚楚惹人怜。头上挽了一个慵懒的涵烟髻，点以珠翠，就连眉毛都画得弯弯的，使得她多了几分温柔妩媚。

呸！不要脸的狐媚子。

“四舅母。”周峤拉着仙蕙咬耳朵，“我看着她就觉得讨厌。”

“今儿到处都是人，别说了。”仙蕙摇了摇头，然后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给你端到跟前来。”

“我想……”

话音未落，就听见旁边桌子上有人惊呼，“哎呀，快快……”，又有人道：“快来人！宁夫人身子不适吐了。”

众人都看了过去。

宁玉瑶用帕子捂着嘴，眉头微微皱着，身前是一片狼藉污秽，狼狈不堪。坐在她旁边的几位女眷，都是纷纷散开躲避。她咳了咳，脸色涨红起身道：“对、对不住……，是我，扰了大伙儿的兴致了。”

周皇后看着直皱眉，喊了一声，“仙蕙。”

仙蕙赶忙点头，然后走了过去，吩咐丫头，“快扶宁夫人回去，让她歇着。”

宁玉瑶娇怯怯道：“妾身，先告辞了。”

丫头扶着她慢慢远去，这边仙蕙又让人重新摆了一张桌子，重新上菜，将那一桌的女眷们都转移，这边也忙不迭的让人收拾。

一通各种忙乱之后，总算平静下来。

仙蕙重新入席，周峤在旁边不满的嘀咕，“真是讨人嫌！大喜的日子……”因被母亲舞阳公主瞪了两眼，方才闭嘴吃菜。

哪知道菜还没有吃到一半，又有小丫头慌慌张张来报，“王妃娘娘！不好了，刚才宁夫人过九曲竹桥的时候，不小心落水了。”

“什么？！”仙蕙豁然站了起来，“落水了？”

满座女眷都是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母后，请恕儿媳失礼。”仙蕙告了个罪，不得不往紫薇阁那边赶去。哪怕明知道宁玉瑶的事，会让自己惹上麻烦，但是身为王妃不能躲避，否则反倒越发显得有鬼心虚了。

一进紫薇阁，就听见高宸在里面说道：“玉瑶，你先别哭了。”

这么快？仙蕙心下轻笑，他在前院，居然比自己从后院更快过来，应该是宁玉瑶刚刚一呕吐，就闻讯赶过来了吧。

还真是……，情深意重啊。

“王爷、王爷……”宁玉瑶在里面哭道：“我的孩子……”

孩子？抬像不稳？还是说，她已经小产了？仙蕙心里“咯噔”一下，毫无缘由的，就是觉得，肯定有大麻烦要找上自己了。

宁玉瑶在席面上突然呕吐，然后落水，接着小产，----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就算没有阴谋指向自己，做为主母，也是很严重的失职。更不用说，万一有什么污水泼向自己，那更是麻烦重重啊。

高宸在里面安慰她，“好了，玉瑶，你先别哭了。”声音温柔又心疼，“你还年轻，将来想要孩子总是会有的，我们再生……”

仙蕙猛地别开了头，胸腔窒闷，喉咙也像是被棉花堵塞住了。

里面有丫头禀道：“王爷，王妃娘娘过来了。”

“让她进来！”高宸冷冷道。

仙蕙强忍了难受和窒息，缓缓走了进去。

宁玉瑶脱了外衫，穿着一袭桃红色的中衣，躺在床上，哭得一片梨花带雨。高宸一脸关切的坐在床边，两人情状亲密，说不尽的恩爱缠绵之意。

仙蕙要死死掐住掌心，才能保持平静，而不至于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原来之前亲耳听到他们温存缠绵，还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像现在这样，亲眼看见才知道，靖亲王府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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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分飞燕

高宸面容清冷，回头看了仙蕙一眼，便又转头关切的安抚宁玉瑶，“别哭了。”他动作温柔给她擦泪，语气柔和，“你才小产，掉眼泪，是会伤了身子的。”

宁玉瑶眼泪汪汪的，哽咽道：“王爷……”

仙蕙觉得自己在这里纯属多余，便想转身出去。

刚要走，一个丫头飞快进来回报，“回王爷，刚才有人仔细检查了九曲竹桥，发现有两个柱子的衔接处，被人做了手脚，捆绑的绳子早就松动了。”

此言一出，屋里顿时奇异的安静下来。

下一瞬，又是宁玉瑶尖锐的哭声，“王爷，有人要害我！害我的孩子啊……”她伏在高宸的怀里，哭得伤心不已，“难怪、难怪……，那竹桥板会突然塌了。”

此时此刻，仙蕙已经确定，一场阴谋正在朝着自己袭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在热闹，大夫又从厨房回来禀道：“王爷，方才宁夫人所吃的玉露甜羹里面，被人添了木薯粉。虽然不会影响胎气，却会让孕妇容易呕吐，这应该就是宁夫人在席面上呕吐的原因了。”

宁玉瑶顿时尖叫，“王爷！难怪妾身会不适呕吐，然后离席，所以才会……，才会从桥上掉下去啊。”她一把抓住高宸的袖子，嘤嘤而泣，“我的孩子啊，孩子……”

高宸雷霆震怒，“把厨房的人都抓起来，仔细审问！”

问来问去，每个人都是忙着洗清自己，没有一句有用的话。

“好啊。”高宸冷声道：“既然你们都不认，那就全都是包庇窝藏犯人。来人！全都拉下去廷杖，打到她们肯说实话为止。”

院子里，一阵鬼哭狼嚎的喊声响起。

仙蕙静静的看着，等待着，她心里清楚，战火迟早会烧到自己的身上的。因为今天的事实在是太巧了，----宁玉瑶被人下药，席上呕吐，路过竹桥又被人做了手脚，分明就是一场天大的阴谋！

靖亲王府人口简单，既然不是自己算计她，那就是她算计自己了。

片刻后，有个挨打的婆子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奴婢有话说。”然后被人拖了进来，扔在地上，瑟瑟发抖回道：“今儿、今儿上午，秋芸那个丫头今儿鬼鬼祟祟的，一直在厨房里面打转，不知道在捣什么鬼，多半……，木薯粉的事就是她做的。”

“秋芸？”宁玉瑶屋里的一个丫头惊呼，“今儿早上我在紫薇阁附近瞧见她了，好像她还去了竹桥那边。”一脸大惊失色，“天哪！难道竹子桥也是她弄坏的。”

“秋芸？”高宸皱眉，“那个院子的？”

管事妈妈迟疑了下，回道：“是王妃娘娘院子里做打扫的丫头。”

高宸目光凌厉的扫向仙蕙，然后喝斥，“去带秋芸过来！”

仙蕙心下嘲笑，看……，该来的果然来了。

管事妈妈赶忙领着去去了正院，没多会儿，慌慌张张跑了回来，“王爷，不好了！秋芸在后小院里上吊自缢了。”一脸为难道：“那要怎么办？现在秋芸死了，死无对证。”

高宸皱眉，挥手道：“都下去。”

屋里的众人都是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宁玉瑶缓缓抬起头来，泪眼莹然，“王妃娘娘……”她面色苍白如素，一脸惊骇不敢相信的样子，放声哭道：“你……，你怎么可以害了我的孩子，你就算恨我、怨我，都冲着我来便是，为何那样歹毒？孩子是无辜的……”

自己害了她的孩子？仙蕙心下轻笑。

天知道，自己连秋芸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邵仙蕙！”高宸脸上好似染了一层寒霜，劈头盖脸的怒道：“我之前已经答应过你，只要你不为难玉瑶，不为难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保证你王妃的位置和尊荣！为何你非要对玉瑶下此毒手？为何非要闹得王府鸡犬不宁？！”

“呵呵。”仙蕙笑了，“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摇了摇头，一句一句说道：“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说，是我让秋芸去厨房下了木薯粉，然后又让她去弄坏了竹桥吗？所以，你们想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害宁夫人落水，害她小产。”

厉嬷嬷惊慌失色，赶紧道：“王妃娘娘，不可胡言乱语认罪啊。”

“呵呵……”仙蕙不理她，反而笑得停不下来，“多好的计策啊，我怎么没有早点想出来呢？我怎么那么蠢，非要在今天宾客齐聚的日子，做这种傻事呢？是生怕满京城的人不知道吗？我……，我可真是……”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样的漏洞百出、荒唐愚蠢的阴谋，就不信高宸看不出来。现在秋芸死了没有对证，信与不信，全看他心中的天平怎么倾斜了。

“哈哈……”仙蕙轻笑，“王爷，你信吗？你打算如何处置？”

高宸见她状若疯癫，不由担心想要起身，身体刚动了动，却被宁玉瑶一把抱住了。他低头，看见宁玉瑶轻轻摇头，眼中神色焦急，分明是在阻止自己不要过去。他明白，九十九步都已经走了，不能坏在最后一步上面，只能继续伤她了。

万一自己失败，她就可以从此脱身不受牵连。

“王爷。”宁玉瑶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假哭道：“求王爷，给妾身做主啊。”

厉嬷嬷急了，忙道：“王爷，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嬷嬷。”仙蕙却拉住她，凉凉道：“走罢。”这件事自己完全看得清楚，决定权都在高宸手里，淡淡道：“王爷想好了，再把决定告诉我罢。”

“邵仙蕙！”高宸硬起心肠，喝斥道：“你这算是什么态度？玉瑶出了事，小产了，都是因为你院子里的丫头做了手脚，你居然一句话都不解释。呵呵，是不是以为秋芸死了，就可以死无对证！是不是以为你是先帝御赐的王妃，本王就不敢休了你？！”

仙蕙看向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还请王爷给我一纸休书。”

“休书？”高宸像是想要休她，又不敢休，反倒被她的言辞给激怒了，“邵仙蕙！你真是放肆！”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准备许久的话，“你滚！给本王滚回江都去！”

******

尽管仙蕙没多久就回了宴席，可是她那苍白的脸色，黯然失色的眼神，已经说明了宁玉瑶落水的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等到宾客们回去以后，不到半日，有关靖亲王府的小道消息，很快就慢慢传了出来。

宴席上，宁玉瑶呕吐离席，然后落水，小产，王府里死了一个丫头。

----这种戏码在后宅太过常见了。

众人都是议论纷纷，有说宁玉瑶倒霉的，有说王妃邵仙蕙手段太拙劣的，也有说高宸宠妾灭妻的，七嘴八舌，在京城里掀起一股不小的暗涌。

正在有些人蠢蠢欲动之际，靖亲王府又传来一个消息。

据说宁夫人小产后，靖亲王妃十分担心她，每天都在佛堂祈求佛主保佑，好让宁夫人早点好起来。结果因为日夜诵佛和抄佛经辛苦，累病了，大夫们诊断过后，说是靖亲王妃需要清静休养，不宜再操劳过度了。

然后靖亲王做了一个决定，送王妃回江都休养，好让邵家的女眷们照看她。

京城女眷听了都是嗤之以鼻，纷纷笑道：“什么担心宁夫人？还抄佛经？怕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心虚，日夜不得安宁吧。靖亲王又不是傻子，早看出来了。只不过苦于没有对证，加上靖亲王妃是先帝御赐，不便休了她，所以就干脆送回江都去了。”

又有人幸灾乐祸，“等那靖亲王妃一走，王府还不都是宁夫人的天下吗？宁夫人虽然小产了，但是年轻，养一养，将来要生多少生不得？将来少不了一个侧妃当当。”

“是啊。”有人接话，“就算一辈子不能扶正，也没关系。反正靖亲王妃送走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怀孕，整个靖亲王府，往后都是宁夫人的天下了。”

这些话传到万嫔的耳朵里以后，一阵阴沉不语。

女儿是怎么被邵仙蕙和陆涧害了的？他们两个奸.夫淫.妇勾勾搭搭，早有私情，结果陆涧才会去救了女儿，害得女儿不得不下嫁给他。然后一步步，一次次，最终让女儿一错再错毁了她，最后还被废太子妃借此缘由，设计害死了女儿。

女儿孝和的死，邵仙蕙和陆涧都脱不了干系！

那陆涧离开京城以后，自己也曾让儿子楚王派人寻找，结果却是杳无音讯！这一次，邵仙蕙要回江都去了。她是以靖亲王妃的身份回去的，必定一路排场不小，目标明显，那么绝不能放过她了！

万嫔清楚这次机会十分难得，当即吩咐，“快去，传楚王进宫说话。”

而此刻，靖亲王府一片气氛诡异。

玉籽正在哭丧着一张脸，领着丫头们打包金银细软，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跑过来跪下哭道：“王妃娘娘，你怎么不去争取一下呢？难道说，真的要就这么走掉？奴婢求你了，你去找王爷说说，让他收回成命吧。”

厉嬷嬷原本也和玉籽一样，有诸多不甘，可是昨天被高宸叫去以后，回来就无话了。

她没有想到，王爷竟然对王妃用情如此之深，为了她，情愿背负所有的错，情愿让王妃恨他，也要给她铺平所有的身后道路。

他说：“如果我还能活着，千山万水，也一定会去找回她。”

他又说：“如果我死了，不要告诉她一切真相，让她恨我，让她忘了我。让她……，从今往后，就跟着陆涧好好过罢。”

自己问他，“王爷如此伤了王妃的心，就不怕她彻底死心，等事成之后，再也不愿意回去了吗？甚至，她真的对陆涧移了情，又当如何？”

他却道：“即便那样，她也还是好好的活着，有人照顾，有人陪伴。痛苦和伤心的人只是我，而不是她，总比我失败死了，让她跟着谋反篡位的靖亲王一起葬身要好。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让她去冒险。”

厉嬷嬷心下轻叹，无话可说。

“王妃娘娘。”玉籽还在哭道：“你去求求王爷啊，去啊。”

“玉籽，别哭了。”仙蕙拉她起来，微笑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不是宁玉瑶有本事能撵我走，而是……，王爷他要让我走啊。”

既然是高宸决定要让自己走，再求情，又有何用？

再说了，自己离开京城其实并不算糟糕，至少远离了勾心斗角，往后就呆在江都，一辈子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的。没了丈夫，没有孩子，自己还有母亲、姐姐和哥嫂他们，日子不过是回到了从前，真的挺好的。

呵呵，就当自己从未认识过高宸罢。

----幻梦一场。

仙蕙离开靖亲王府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带着一抹让人说不出来的压抑。

高宸来了正院，他深邃的眸子里有光芒复杂闪烁，好似天上的星光，又好似乌云遮蔽的皎月，让人捉摸不定。一袭月白色的金边长袍，上绣四爪龙，彰显着他的身份尊贵，衬出丰神如玉的朗朗之姿。

仙蕙看在眼里，心下轻笑，自己当初就是被他的外面迷惑了吧？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长得再好看，人再有本事，也掩盖不了他的负心薄幸。

当然了，现在这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仙蕙。”高宸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回了江都以后，好好过。”似乎还想再说点别的什么，但顿了顿，却只是挥挥手，“去罢。”

仙蕙嘴角微翘，“王爷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福了福，没有丝毫眷恋上了马车。

高宸长身玉立的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看着载着她的马车远去，直至从大门口消失不见，仍旧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风吹过，吹得他的袍角轻轻翻动，好似他不能平定的一腔心绪。

而仙蕙上了马车以后，只觉得浑身轻松，解脱了。任凭马车往前走，根本就没有回头多看一眼，甚至还跟厉嬷嬷说笑，“这次回去可好，整个庆王府只有我一个主子。只要从王府这头，逛到那头，就可以消磨一整天了。”

厉嬷嬷目光复杂无比，勉强笑了笑，“是啊。”

玉籽在旁边哭丧着一张脸，低沉不语，金叶则是一贯的沉默。

仙蕙的轻松愉悦却不是装出来的。

远离负心人，远离妾室纷争，回江都过宁静的日子真的挺好。虽然比不得举案齐眉的那种好，至少图个清静，不会再有乌七八糟的烦心事了。唯一担心的是，只怕母亲她们会有点受不了，因而又道：“等见我娘，就说我身子不好回去养病的罢。”

虽然这个理由很是蹩脚，母亲未必信，但总算有了一个可以遮掩的借口。

厉嬷嬷点头道：“好，到时候我多劝劝沈太太。”

她们说话的功夫，马车已经“嘚嘚”行驶出了京城西门。往前是一条笔直的官道，又宽又大，路面也算平整，加上王府的马车布置宽大豪华，因而路途并不算辛苦。到了第一处客栈的时候，仙蕙还有精神逛逛院子。

吃了晚饭，窗外寂月皎皎清冷如霜。

仙蕙披了一件白玉兰散花绢衣，倚在窗口，托腮往窗外眺望出去。夜幕中的繁星一闪一闪的，如同晶钻，璀璨明亮，让人看了心生欢喜。而那清凉的月华好似一抹薄雾，从万丈高空洒落下来，让人间景色，染上一层淡淡的莹光之辉。

她的心里，竟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平静安宁。

这一夜，睡得格外酣畅香甜。

夜里迷迷糊糊的，仙蕙被厉嬷嬷狠狠摇醒，“王妃娘娘，醒醒！快起来，不好了，客栈楼下起火了。”急声催促，“快点穿上衣服，找个地方回避一下。”

玉籽披着衣服跑了过来，惊慌道：“怎么回事？怎么着火了。”

“着火？”仙蕙还没大醒过来，只能手忙脚乱的，让玉籽服侍自己穿上外衫，跟着她们在浓烟中下了楼，然后从客栈后门逃离出去。刚跑过一个街口，就见客栈火光冲天，越烧越旺，将半个小镇都给照得亮如白昼！

玉籽脸色惨白，半点血色都不剩下，瑟瑟发抖道：“天……、天哪，刚才我们要是晚出来一步，岂不是要被活活烧死？”不自禁的缩成一团儿，回头问道：“王妃娘娘，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

仙蕙看着那明亮耀眼的熊熊大火，看着葬身在火海之中的客栈，感受着周遭传来的一阵阵温热空气，心却好似坠落到了冰冷深渊之底！

这场火肯定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那么，是有人要趁机谋害自己？还是……，高宸？他不敢明着休了自己，所以就阴谋设计把自己撵出王府，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呵呵，会是他吗？当初在京城选秀的路上，他从大火里救了自己一命，所以……，今天要收回去了？

一命还一命啊。

也罢，从此以后再不相欠。

仙蕙转身，凉凉道：“我们走，不必回去了。”

厉嬷嬷也道：“是啊，今儿的大火的确有些古怪，咱们再回去多半会有危险，不如先避一避。”于是几个人趁着夜色，在半个小镇盈反沸天的喧哗中，匆匆逃离而去。

出了城以后，一直走，一直走，黑暗就好似无边无际那么漫长。

因为怕遇到别人追杀，不敢走官道，而选择了小道。

所以没有任何灯光，只有之前被仙蕙欣赏的月华星子，从万丈高空洒下清辉，照出隐隐约约的道路。前方路漫漫没有尽头，只有空旷的村落，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以及摇曳不定的树影和呜呜咽咽的夜风，让人不寒而栗。

“王妃娘娘。”玉籽声音都快要带出哭腔了，牙齿打架，“我们、我们……，找个破庙过一夜也好啊。这样走，万一……，路上有个才狼虎豹的，再不有个歹人，要怎么办啊？我们还是找个地方歇歇吧。”

可是附近空旷无比，哪有破庙，就连村庄都只能隐隐绰绰的看到。

厉嬷嬷皱眉喝斥，“别胡说八道，自己没事吓自己！往前走，等下找个农户就落脚。”有些焦急的往前探了探，又不好多说。

金叶一直紧紧跟随，眉头微蹙。

仙蕙环顾了周围一圈儿，再看看金叶，总算稍微安定一些。只要不是遇到三、五个人的劫匪，或者大批杀手，自己这几个人应该还是完全的。等下往前走走，暂时先找个农户落脚好了。

至于江都，只怕暂时不能回去了。

不管是别人要杀自己，还是高宸，都难保不会还有后手。

她努力的思量了下，还记得上京选秀那一年的路程，从刚才的小镇往南再走六、七十里地，有一个清水湾。到了清水湾可以租一条船南下，顺江而走，行水路，不仅避免了再次被追杀的危险，而且还快，神不知鬼不觉就离开京畿范围了。

至于南下去哪儿？不知道，反正无所谓去哪儿。

“啊呀！”玉籽忽然回头，跳脚失声，指了指后面，“后……，后面有人追来了！”她吓得直往金叶背后躲，低声惊呼，“你们看，你们看……，好像是一个男人啊。”

仙蕙闻言吃了一惊，顿住脚步，赶紧转头看去。

夜色中，迷迷蒙蒙的青色薄雾里有一点亮光。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手里提着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拨云散雾，朝着这边飞快追来。

他渐渐走近，五官轮廓和身影一点点清晰起来。

“啊！”玉籽吃惊的捂住了嘴，惊诧道：“天哪！怎么会是他？！”

“陆涧？”仙蕙更是满目的不可置信。

陆涧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王妃娘娘。”夜色中，他的身影好似一杆孤寒如玉的青竹，虽单薄，但却坚韧笔挺。脚下步子飞快，难掩心中的焦急之情，“真的是你？我这不是在做梦罢。”

仙蕙才是糊涂了，觉得自己在做梦，喃喃道：“你不是回江都去了吗？怎么会……”

“一言难尽。”陆涧尽量简略道：“孝和公主跟我和离以后，我怕牵连到陆家的人，思来想去，还是不打算回江都了。因为暂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在京郊住下，后来听说孝和公主死在年三十的祈福灯下，万嫔必定迁怒我，所以就更不能回江都了。”

仙蕙轻轻点头，然后又问：“那你怎么到了这儿？”

“我……”陆涧看了厉嬷嬷和金叶一眼，目光微闪，“我听说靖亲王纳了一个夫人，而且还小产，牵连到你，王爷让你回江都。”他为难道：“我有些放心不下，就一路跟着王妃娘娘的马车后面，想看到你平安回去，却不想……”

仙蕙不由轻嘲，“这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陆涧沉色，问道：“王妃娘娘，你还要继续回江都吗？”

“不了。”仙蕙摇摇头，“我和你一样，回江都，并不合适，只会给家里人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她缓缓勾起嘴角，“另外，往后也别再喊我王妃娘娘了。”

“好。”陆涧并没有在这上头争执，而是指了指周围，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附近有一处清闲的尼姑庵，并不算远，先过去安顿下来再说。”

厉嬷嬷亦道：“是啊，荒郊野外的不安全。”

若是在从前，仙蕙自然要对陆涧避之不及，但现在，反正都已经和高宸关系破裂，自己又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里面。自己再见谁，再遇到谁，又有何关系？她的眼眸倒映月色水波，徐徐道：“从今往后，靖亲王妃邵仙蕙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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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柳暗花明

两天后，楚王高齐脚步匆匆进了宫。

万嫔这两天等得心急如焚，赶紧撵了人，问道：“可除掉那个祸害了？”

“算是吧。”高齐皱眉道。

“什么叫算是？”万嫔拔高声调，“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把手上镶金边茶碗一墩，怒声问道：“那祸害到底死了没有？快说。”

高齐沉色道：“我们派去的四个人，都没回来。”

“没回来？！”万嫔大惊失色。

“母妃别急。”高齐又道：“不过靖亲王妃所歇的客栈失火，整个客栈都给烧了。儿子琢磨了下，应该是那四个人杀人灭口之后，放了把火，然后就各自走了。毕竟刺杀靖亲王妃是个大罪名，他们杀了人就走，也说得过去。除此之外，儿子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可能了。”

谁能想到，高宸会派人“追杀”自己的妻子呢？

高齐断断想不到，那四个杀手已经死在了高宸的人手里，还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正好凑齐仙蕙、厉嬷嬷和金叶、玉籽四个人的尸体。反正人都已经烧焦了，一把枯炭，根本不知道谁是谁，高齐更不可能去查证。

万嫔听了，思量了一会儿，点头道：“应该是如此罢。”

往后过了几天，靖亲王府那边有消息传出来，说是王妃在路上突然遇到火灾，生死下落不明，现在王府正在全力搜寻找人。

万嫔顿时放下心来，又快意道：“找人？只怕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老四如此作为，不过是顾忌邵仙蕙是先帝御赐，不好交代，不敢直接说她已经烧死罢了。”

高齐思量了下点头，“母妃言之有理。”

万嫔高兴了一阵，又不免眼眶酸涩，对天喃喃道：“孝和……，废太子妃和邵仙蕙这两个祸害，都已经死了。”擦了擦泪，“你就看开些，早点投胎往生罢。”

高齐心里也是不好受，劝了几句，又道：“母妃，老四就藩的日子应该快了。”

“是吗？”万嫔缓了缓心情，复又快意起来，“很好！赶紧去外省，再也别回来。”若不是老四给邵仙蕙撑腰，又怎么会害了女儿？不过他们两口子也没有好下场，一个死，一个被撵出了京城，真是活该！

此时此刻，万嫔还不知道，高宸已经把他们母子划入了死人行列！

当时那几个杀手还没有靠近客栈，就被发现，然后被高宸安排的人杀了三个，只留了一个活口审讯。一番酷刑之后，问出是万嫔和楚王暗地指使，也被灭口。然后四具尸体一起葬身火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不会有任何音讯。

高宸暂时没有动作，不过是眼下有诸多大事等着处理，暂时不理会万嫔母子罢了。

“都没有问题吧？”他问。

“万无一失。”初七回道：“一路有人暗中护送王妃娘娘，直到……，遇到陆涧，现在已经从清水湾坐船，一路南下了。等到了湖州，那里是大将军王骄的势力范围，可保王妃娘娘安全妥当。”顿了顿，“另外，陆涧的户籍也已经改好。”

“知道了。”高宸挥挥手，让人退下，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仙蕙终于离开了自己，陆涧改了户籍。如果自己死了，她大概会忘了自己，然后和陆涧留在湖州，安安稳稳的住一辈子。即便自己活着，等到大事成功以后去接她，也难说她还愿不愿意回来。

不是不苦涩的，但……，自己并不后悔这个抉择。

仙蕙，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

“启禀皇上，最近太白妖星频频闪烁，只怕……”钦天监脸色为难，迟疑道：“会有不吉之事发生啊。”

“会有何事？”庆帝不悦问道。

“这个……，微臣就不能预测了。”钦天监欲言又止，顿了顿，才道：“不过在太白妖.星周围，还有几颗星辰互相冲撞，主次不分，这恐怕就是造成妖星频现的原因了。”

“互相冲撞？主次不分？”庆帝听得心头一动。

现在自己和大儿子、四儿子，何尝不是互相冲撞？何尝不是主次不分？细细思量，这的确是朝局动荡不安的原因。

钦天监点到即止，未免过犹不及没再多说。

没过几天，就在太白妖星弄得人心惶惶之际，京城里突然出了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掀起一阵动荡风波。

已故的高曦之妻----怀思王妃，一直寡居住在怀思王府，身边只有一个远方投奔而来的侄女林岫烟。原本俩姑侄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也挺好的。这天怀思王妃想着去游湖，林岫烟陪伴，结果王妃不小心踩滑，失足落入水中！

林岫烟仗着自己会点水性，跳下去救人。

怀思王妃救了上来，但……，林岫烟却淹死在了湖里。

“怎么会是这样？”周皇后得知消息以后，顿时失了力气，靠坐在椅子里，喃喃道：“怎么……，怎么又是这样。”

当年那一场伤心不已的噩梦，再次浮现出来。

上元节，花灯夜，老二带着老四去看花灯。桥上花灯好看，人却多，坐在哥哥肩头的老四淘气，不慎掉了下去。老二去救他，小厮们也纷纷跳下水，----老四救了上来，老二却在桥下河水里咽了气。

就那样，老二媳妇以望门寡嫁进庆王府。

在这件事之后，老四晚上经常都会做噩梦，梦里喊二哥，然后经常一夜都睡不成，惊魂失措的坐到天明，平日里话也渐渐少了。后来给他看了病，吃了药，点了安神香，还是不管用，----最后还是他在身边放把刀，才能勉强睡过去。

这些年他身边一直不用丫头，大家私下猜测，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

----怕夜梦杀人。

时隔多年，往事再度被人提醒翻了出来。

周皇后心里一阵难过恍惚。

“母后。”舞阳公主眉头微蹙，问道：“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有点过于巧了？最近太白妖星的事，都在隐隐指向老四，说他星位不正，不适合再继续留在京城。现在林岫烟一死，肯定又要流言蜚语满天飞，编排他先是克死哥哥，再克死嫡妻，然后连嫂嫂都要妨碍了。”

周皇后何尝猜不到这些？静默许久，叹道：“罢了，还是让老四早点走吧。”

不能再这么下去，否则的话，只怕就是父子兄弟相残的局面了。

第二天，早朝有人上了奏折，又重新提起太子自辞储君一事。那人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奏折，认为太子高敦之前的奏折言之有理，靖亲王高宸虽然不占嫡长，却占了一个“贤”字，比高敦更适合做太子。

这番言论，再次被挑起一番轩然大波。

高宸冷眼看着朝臣们争论，自己从没有支持人上这样的奏折！他们不是真心支持自己做太子，更是故意弄得闹哄哄的，好让父皇忌讳而已。心下正在冷笑，又有臣子表述靖亲王历撵来的功劳，说来说去，就是暗示天下是自己打下来的。

果不其然，父皇的脸色越发阴沉难看了。

“皇上，还请准了太子殿下的奏折。”

“是啊。”有人接话，“靖亲王劳苦功高，这江山社稷得靠他来维持稳固啊。”

“你们说完了吗？”高宸冷冷打断，“父皇是天命所归的九五之尊，当初起兵诛杀燕王等反逆，也是靠父皇和太子殿下领兵进京，而不是我一人之力。若是你们连这点都看不清楚，那只能只说明……”语气越发凌厉，“你们都是一群睁眼瞎！”

那些起哄的臣子们不防他如此说，都是有些尴尬。

“父皇。”高宸抱拳，“儿臣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更未唆使过人如此言论。如果今后再有人不知轻重，不辩是非，还请父皇重重责罚他们，以正清白朗朗乾坤！”

庆帝并没有因为这番言辞轻松，依旧皱着眉头，挥手道：“退朝。”

谁知道老四那一番话有几分真心？又是不是故意掩饰之言？要论功劳，自己能够成功登上帝位，的确是老四功劳大，但……，若是没有庆王府的大军支持，他能打下江山吗？这天下是庆王府打下来的，不是他！

----自己犯不着心虚。

其实，不是没有考虑过让老四做太子。

但是老四身上戾气太重，太过锋芒外露，不如老大温和敦厚，----再想起太白妖星的传闻，想起当初年轻有为的老二高曦，因为救老四早亡，越发生出厌恶不喜。

最重要的是，老四若是做了太子，不说老大要往哪里放，就是自己，都会有很多掣肘的地方。自己才得五十岁，难道往后二、三十年，都要做一个傀儡太上皇？剩下的岁月，就只能含饴弄孙？

天底下，哪有老子对儿子忍气吞声的道理？

庆帝找到一个理由坚定自己的想法，----嫡长有序，天下不易变动。

没错！这是千古以来不变的道理。

到了下午，庆帝便召集一众臣子们商议，确定高宸就藩的属地和日子。正在讨论的热闹激烈之际，有脚步声在外面响起，一个小太监焦急喊道：“启禀皇上，福建水师八百里加急密报！”

庆帝接了密报一看，竟然是福建又有流寇作乱，杀人放火，滋扰百姓不得安宁。

“皇上。”兵部的申侍郎察言观色，建议道：“依臣看，这份密报来的正是时候，福建流寇作乱，靖亲王是领兵平乱的好人选啊。等几个月，靖亲王平定福建动乱之后，正好在那边选一块好地就藩，不用再回京城了。”

庆帝眼睛亮了亮，不错，这样倒是更加顺理成章了。

不然老四才立下不灭之功，就急着撵他走，不论找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显得有些过河拆桥，着急了些。而老四以前是在福建打过胜仗的，让他去，十分合适，然后就让他在福建就藩，便不算是撵人了。

只是让高宸领兵打仗，庆帝不放心，这样岂不是又交了一大部分兵权给他？因而迟疑了一番，说道：“老四就藩以后，总得有人再把将士们给带回来，没有资历的只怕不服众，得选一个可靠的大将才行啊。”

“没错，是得有些资历才妥当。”

“只怕一个大将还不够。”有臣子提出异议，“还得再配两个副将，互为帮衬……”实则是说互相掣肘，免得一个人不够可靠，“务必让大军多少人出去，多少人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都是纷纷出谋划策商议起来。

高宸收到申侍郎秘密送来的消息后，一个人静默了会儿，终于……，还是要走到那一步了。在京城，被父皇监视严密无法动作，他又逼迫自己交出兵权，不得不退一步，先到福建把兵权拿到手再说。

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没有出错。

可是，等到自己将来再回到京城之日，便是父子兄弟兵戎相见之时，----输，便是死！然而就是赢了，也难说是值得万分高兴的事情。

帝王家，永无父子兄弟之情。

******

等高宸统领精兵十二万南下，到福建平定流寇的消息，传到湖州，然后再传到仙蕙的耳朵里时，----她刚刚在湖州李府落脚，换了衣裳，坐下来喝第一口茶。

如今陆涧改了户籍，叫李裕。

对外放出去的消息，李裕是从外省来到湖州，准备开一个笔墨纸砚铺的小掌柜。家中人口十分简单，只得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和几个下人，算是小富即安之家。李裕才刚新死了嫡妻娘子，因与妻子感情深厚，所以发誓为妻守孝三年不娶。至于李裕的妹妹，身体不好，从小吃药当吃饭的，大概要做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如此一来，谢绝别人提媒之类的麻烦。

仙蕙心下微有感触，没有想到，陆涧那样只知道读书做文章的书生，居然也能办事如此妥妥帖帖了。这一路上，多亏他细心打点照顾，处处周全，不然那得这般顺利？况且，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何处安生。

她并不知道，这一路的顺利都是高宸精心安排。

不然这一路上，陆涧一个文弱书生带着一群女眷，哪能如此平安顺遂？至于在湖州改了户籍，换了名姓，这更不是轻易能够办到的事儿。对此，陆涧说是有个故交旧友在湖州有些人脉，四处打点的结果。

仙蕙虽然觉得陆涧的故交有些本事，有一、二疑惑，但也不会往高宸身上想。对她来说，高宸真是伤透了她的心，而且还“烧死了自己”，彻底是陌生人了。

“小妹。”陆涧安顿好了，过来问道：“可还缺什么？有需要，只管跟我说。”

“这样就很好了。”仙蕙微笑，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两银票，这一路肯定花费不少，还有这宅子和以后的开销，总不能白吃不住你的。”

“不，不用。”陆涧在此处的一应开销，都是高宸安排，哪里还能再要仙蕙的钱？况且便是没有高宸安排，也没有吃软饭的道理。他连连摆手，“这些年，我还是有些积蓄的，吃饭穿衣够了。”

仙蕙却坚持给他，“你若不收，那我就带着厉嬷嬷她们另外找房子了。”

厉嬷嬷在她身后急忙递眼色。

陆涧当然不能让她另外找地方，因为除了高宸的安排之外，别的地方，肯定都不是十足十的保险。别看这所小院子平平常常的，可是这周围的住户，有三分之一都是高宸安排的人，从街头到街尾，可以说是戒备严密的很。

换了别处，又是独门独户的妇道人家，多不安全啊。

因而只得点头，“好，我先放着，有急用的时候再说。”又说起别的打岔，怕她再生出要找宅子的念头，“这边吃食都是南方风味，和以前仙芝镇差不多……”

仙蕙抬眸看向他，心下感慨。

前世的这个时候，早在去年秋天，姐夫就中了秋闱解元，陆涧是第六名，结果今生被燕王谋逆打岔，先帝驾崩，连秋闱都跟着一起取消了。

今年应该会重新举办秋闱，但姐夫宋文庭或许还有机会参考，陆涧却再也没有了。

说起来，有些因果，兜兜转转都是因为自己。

有时候想想，如果不是自己因为前世的缘故，对他表露了那点情愫，他就不会把自己挂在心上，就不会去救孝和，也就没有后面的一连串麻烦了。

像眼下这样，他是再也不可能去参考中举的，一辈子都只能做个小掌柜。

对他而言，整个人生都给毁了吧。

“在想什么？”陆涧说了半晌，见她走神，“有事？”

“没。”仙蕙摇摇头，追悔的话说也晚了，没有意义。因而只是微笑道：“挺好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应该给你道一声谢。”他是外男，做东西送给他不合适，刚才的三千两银子便算是谢意吧。

虽然和高宸的感情完全破裂，再不回头，但也并不打算和陆涧重续什么旧缘。

即便假作兄妹，有些距离还是要清楚的保持的。

“那好，你歇着。”陆涧是一个谦谦君子，也没打算多呆，说完便起身告辞了。

******

对于仙蕙来说，在湖州的日子悠闲而平静。

每天吃得香、睡得着，然后白天里做点针线和看书，打发时间，----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人陷害设计，甚至连以前在仙芝镇的时候，为生计担心的顾虑都没有了。

有一种似梦似幻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居然在陌生的湖州住下，还成了陆涧的妹妹，每天清静无比，好似一辈子都会这么永远清静下去。往后要去哪里？该怎么办？这些日子，反复思量都没有结果。

偶尔也会不自觉想到高宸，他又去福建了，打仗了。

可是跟自己有何关系？念头刚起，便自动掐灭，找了别的事情打岔不再去想。

这样平静的日子，从人间四月芳菲尽，度过了五月初夏，六月盛夏，一直到七月夏末，仙蕙终于想起有件挺要紧的事，而不是整天无所事事。

她让厉嬷嬷找来陆涧，说道：“你下个月帮我找几个人，收货的，往仙芝镇跑一趟，我要收购镇上所有的仙灵芝。”

“仙灵芝？”陆涧迷惑不解，“你买那么多的药做什么？”

“哦。”仙蕙撒了谎，“最近睡不太好，以前在仙芝镇的时候看过大夫，让我用仙灵芝做枕头睡，夜里就安眠了不少。”自己原先的那个枕头，留在邵家了，原本就是打算今年重新收购一批仙灵芝的。只是没有想到，现在竟然不是交待高宸让人去办，而是交待陆涧，不免有几分啼笑皆非，摇了摇头，“反正你别管了，银子我出，你让人去办就行了。”

不管如何，还是担心陆涧会重复前世的悲剧，得救他。

陆涧回道：“这不是什么难事，我去找人去仙芝镇收购就是，你不用再给银子。”怕她又要塞银票给自己，忙道：“你上次给的还没有用完，多着呢。”

仙蕙觉得他一副书呆子气，好笑道：“行，那我就省下了。”

陆涧的目光在脸上一晃而过。

说起来，在湖州和她一起相处了三个多月，可是见面也不过几次，说话不过几句。而且前些日子，她一直都是闷闷不乐，今儿……，倒是头一次看见她笑。

不由想起那年的风雪日子，那个眉目盈盈的少女追了出来，叫住自己，让丫头给自己拿了一件披风。她眼里的娇羞、清澈，好似夜空中最最璀璨的明亮星子，光芒晶莹，记忆留在自己的脑海里，此刻还是记忆犹新。

一切的缘分就从那时候开始，辗转不断。

不是不想得到她，可是她高宸把她托付给了自己，自己不能趁人之危，更不用说，高宸一旦事成就会来接走她的。不管她将来是回去做高宸的皇后，还是和自己一辈子隐居在湖州，都看她的选择，和命运最终的安排罢。

没过多久，命运视乎就做出了某种安排。

八月桂花飘香的时候，高宸在福建打了四个多月的难缠恶仗，总算传来第一份捷报。消息从沿海那边传回来，湖州近，很快得到消息全城热闹，人们都在纷纷议论此事，互相欢喜的奔走相告。

高宸打了胜仗，陆涧当然也为福建百姓高兴，只不过，心下却是有些难言的怅然。再打下去，等到高宸彻底平定了福建，他就该挥师北上了吧？一旦那件大事成功，他称帝，自然会将仙蕙接走。

所以，她暂时留在自己身边，最终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陆涧忍住心中的苦涩。

劝解自己，不管如何这都是好事儿，应该为仙蕙高兴才对。

毕竟跟着自己一辈子隐居湖州，哪有做皇后好呢？又或者，她已经被高宸伤透了心，其实并不愿意回去做皇后？摇摇头，还是先不要那样去想了。

期望越大，到最后肯定失望越大。

而仙蕙，也听说了高宸大捷的消息，淡淡道：“哦，不错啊。”

高宸果然是一柄所向披靡的利剑，区区福建流寇对他而言，不足为患。他果然有如众人预料的那样，打了胜仗，想来接着更是竹子开花节节高，一个又一个捷报吧？只不过，他打再多的仗，都不能更进一步，又有什么用？

呵呵，不过是为别人做嫁衣罢了。

皇帝肯定不愿意他再回京城，估计福建最终大捷的消息送到京城，过不了多久，就该有圣旨传回，让高宸就在福建封疆就藩了。

后面的日子里，福建的捷报果然一个又一个的传来。

玉籽私下悄悄说道：“听说福建的流寇已经基本平底，就差一个贼首没找到，等找到那人以后，王爷就可以班师回京了。”

班师回京？仙蕙听得心下轻笑。

罢了，这又跟自己有何关系？想他作甚。

“好了，不必说了。”仙蕙打断玉籽，“往后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想听。”

玉籽眼里难掩失望之色，“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仙蕙不想再多说下去，吩咐道：“你去找人搬梯子过来，我想摘点桂花，回头做点桂花饼。”找点事做，打打岔，才能避免想起不该想起的人。

“哎。”玉籽只得去了。

现如今所住的李府宅子，虽然不算很大，但是很有些年头，后院里有一棵又粗又大的桂花树，高高密密的，满树淡黄色的桂花星星点点，好似一树星光。

清风吹动，一阵阵甜腻的气息袭来，沁人心脾。

“小姐，当心一些。”玉籽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脖子，紧张兮兮道：“你随便摘一点儿，剩下的让奴婢来摘好了。”

仙蕙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衫，掩映在桂花树下，好似一朵大大的桂花，她低头，冲着下面笑道：“放心，我小的时候就是野丫头。”说着，动作利索的捋了一把桂花，放进腰间的竹篮里，然后又捋了一把，“等下让你们闻闻，我现在满手都是桂花香呢。”

厉嬷嬷在桂花树下看着，微有叹息。

有爱，才有恨，王妃现在这样对王爷都不恨了，还能再有爱吗？王爷啊，你的一番良苦用心，将来却只怕是要吃尽苦头了。

陆涧原本住在前院的，听得后面有动静，又有笑声，便过来瞧瞧。

这一瞧，不由吓了一跳。

“小妹，你太淘气了。”陆涧赶紧上前，苦笑道：“你玩什么不好？玩这个，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快下来，我上去给你摘。”

“没事。”仙蕙最近和他相处习惯了，虽然不亲密，但也自在，就拿他当哥哥看，折了一直桂花扔给他，“拿着，等下除了做桂花饼，还要做桂花蜜。”

陆涧赶紧接着桂花，一脸无奈，“不管你是做饼，还是做蜜，做什么都行，随便摘一点就快下来罢。”心下不安，干脆走到梯子下面守护。

仙蕙本来还想多玩一会儿，看看他们，实在受不了一个个的紧张劲儿。

“行行。”她好笑道：“我下来，看把你们紧张的。”她掸了掸手，先把腰间的篮子扔了下去。然后正要下梯子，忽地看见桂花树后的院墙外面，有个半大小子一气儿疯跑，嘴里嚷嚷道：“不得了，不得了啦！”

他一喊，另外几个小子从巷子里围了出来，纷纷问道：“刘大毛，出什么事了？”

刘大毛瞪大眼睛，表情夸张道：“天大的消息！”

仙蕙闲得无事，瞧着有趣，不由停住脚步想听他能说个什么。

“刚才我在茶楼那边听的。”刘大喘了喘气，说道：“那个靖亲王，就是才在福建打了好多次胜仗的那个王爷。听说仗都快打完了，为了捉那个流寇头子，又去找人，结果靖亲王马失前蹄，竟然被那贼首一箭穿心，给射死啦！现在福建大乱……”

高宸，死了？死了？！不，他怎么会死了呢。

仙蕙脑子里顿时“嗡”了一下，好似一堆蜜蜂在围绕，后面的话根本听不清。

他怎么会死了呢？前世他打了许多恶仗，都是凯旋而归，没有死啊！他是高宸，是哪个让自己毫无应对办法的高宸，他怎么会死？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恨他，看他负心薄幸之后遭报应，怎么就死了呢？

不，不不！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小妹，你快下来……”

“小姐……”

下面有人说话嗡嗡作响，她低头往下看，看到陆涧和厉嬷嬷等人焦急的脸庞，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径直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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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又一村

当初男未婚、女未嫁的时候，陆涧曾经想过，拥抱仙蕙入怀会是何等旖旎风光。后来各自婚娶以后，自然断了这种念头。他没想到，今生居然还有机会将她拥入怀中。只不过，这一次拥抱的后果是惨烈的。

仙蕙从梯子上面掉了下来，陆涧赶紧接住。因为冲击力太大，陆涧被当肉垫重重的压在下面，磕在青砖花坛上，磕断了右手的手臂。而且即便这样，也没有保住仙蕙安全。当时陆涧只来得及胡乱一抱，她摔落下来，没有抱稳，最终还是把头给磕破了。

一下子，李府添了两个受伤的病员。

陆涧断了胳膊，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夫让他往后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可是眼下，他哪里有空静养？仙蕙磕坏了头，一直都是昏迷不醒。

“大夫。”他焦急道：“我妹妹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再三诊脉，脸色为难，“李公子，令妹的头怕是被撞击得不轻，很可能有淤血存与颅腔里面，所以才会造成昏迷。至于……”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老夫实在是不敢打包票，只能先开点药让她吃吃看了。”

“吃吃看？”陆涧一着急，结果动作碰到受伤的手，不由“咝”了一声，却也顾不上自己手疼，急急道：“大夫，你一定要想想办法。”

厉嬷嬷更是皱眉，摇头道：“这可不行！照大夫这么说来，要是颅腔内真的有淤血，这人醒不过来可就麻烦了。”

“请恕老朽无能。”大夫拱了拱手，“要不然，你们还是另请高明罢。”

陆涧张了张嘴，还要说话。

厉嬷嬷劝道：“公子，你手上有伤，先坐下歇着，咱们慢慢的想办法。”

陆涧皱眉斟酌了下，对方已经是湖州最有名的大夫了，换人并不是办法，因而道：“先开药吃吃看，然后再说。”让玉籽领着大夫去写药方，自己留下，和厉嬷嬷说道：“这里不是京城，想要更好的大夫怕是难了。”

厉嬷嬷亦是无言，看病治病这种事实在使不上劲儿。

而且还有另外一件大事，沉甸甸的，一直压在她的心头。

高宸死了？！这是他的计策？还是说，真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转头看了看陆涧，如果高宸真的死了，他倒是不急，正好可以光明正大的留下仙蕙。可是……，那是山穷水尽的最后一步啊。

陆涧看见厉嬷嬷打量他，目光闪烁，多少也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因而说道：“王爷英明睿智、骁勇善战，必定不会这么轻易出事，多半有计策，暂时蒙蔽外人，我们切不可因此乱了阵脚。还是先照顾好……，小妹，然后等到王爷的消息吧。”

“嗯。”厉嬷嬷点了点头，反正暂时也想不出别的对策。

仙蕙这昏迷就是好几天，期间呓语不断，喊头疼，中间又发烧，但就是不醒过来。把厉嬷嬷和陆涧急得团团转，玉籽衣不解带的守在床边，偷偷抹眼泪，----她可不想一辈子留在陆涧身边，更不希望高宸死啊。

哪怕是将来做一个空头皇后娘娘，也比隐姓埋名强啊。

可惜仙蕙听不到她的心声，仍旧昏迷。

而陆涧虽然名义上是仙蕙的哥哥，到底并不是真的，虽然着急，也不好总是进内室。只得从早到晚守在外面干等，真是等得心急如焚。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仙蕙整整昏迷了三天都没有醒来。

大夫连连摇头，“不成了，请恕老朽无能为力，你们另请高明罢。”

第二天，再去请大夫时，人家无论如何都不来了。

陆涧手上挂着绷带，沉色道：“我亲自出去找人，换个大夫。”

厉嬷嬷担心他再磕着、碰着，说道：“算了，找个婆子去便是。”

“让婆子去，只怕别人觉得我们诚意不够。”陆涧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坚持道：“还是我领着人去吧，你们等等。”

哪知道，厉嬷嬷几个在屋里等了半天，从上午等到中午，只等到陆涧自己回来，却不见大夫。厉嬷嬷赶忙问道：“怎么，都不肯瞧？”

“嗯。”陆涧摇头，叹气道：“人家听说是江老看过的病人，都不愿意来。”

厉嬷嬷往椅子里一坐，真没招了。

“小姐……”玉籽坐在床边小声啜泣，哽咽难言，“王妃、王妃娘娘，你快醒过来，说一句话啊。”两眼泪汪汪的看着她，连声懊悔，“都怪奴婢动作太慢，没有护着，呜呜，我怎么这么笨……”

厉嬷嬷扯她道：“好了，别哭了。”

玉籽却是眼泪止不住，起了身，仍旧呜呜咽咽的。

“你们……”仙蕙忽地缓缓睁开眼睛，“哭什么？”她面色苍白，一双明眸带着雾光问道：“还有，还有你们……”想说话，又头疼的说不出来是的。

“小姐！王妃娘娘！”玉籽惊喜的跳了起来，“你醒了？！”

仙蕙费力的睁着眼睛，稳住精神，然后目光奇怪的打量着她，“你是谁？”然后看向厉嬷嬷，“你……，又是什么人？”再扫过陆涧，更是白着脸失声轻呼，“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会呆在我的屋子里面？！你们都是什么人啊。”

玉籽怔住了，厉嬷嬷和陆涧对视了一眼，三个人都是面面相觑。

仙蕙挣扎着要起来，惊慌喊道：“娘，姐姐……”

******

半个月后，京城里面装点一新，迎接从福建凯旋而归的朝廷大军。

至于靖亲王高宸，在福建水师的船上被人一箭射中，落入海水以后，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大家纷纷猜测，英勇善战的靖亲王怕是已经葬身大海，连个尸首都捞不回来了。

此刻领着十二万大军回来的统帅，叫做褚良廷。在他身边还有两员副将，一个姓赵，一个姓刘。这三个人，都是皇帝和大臣们精心挑选出来的。原本预备高宸在福建就藩以后，好让此三人带大军回来，又担心一个人掌权，所以挑了三个互相掣肘辖制。

朝廷大军在京城三里开外扎营，等候命令。

褚良廷和两员副将坐镇中军大帐，等待京城里面准备好，将领们就班师回城，士卒们则分赴左右军营，以及西山大营，剩下的则往京郊附近驻扎。具体的安排，还得看皇帝怎么安排才能分派，因而暂作等候。

刘副将提了一壶酒进来，笑道：“朝廷大军这次大获全胜，皇上必定龙心大悦，褚将军又把十二万大军完数带回来，这次面圣必定是要高升了。”

赵副将笑着倒了一碗酒，递了过去，“大将军请。”

褚良廷这一路，跟他们相处的很是融洽，笑着接了碗，“论功行赏，你们二位肯定也是少不了的。”语气微顿，“只不过，靖亲王如今还没有找到，咱们等下见了皇上，记得别太沾沾自喜了。”

两位副将对视了一眼，都笑，“好，记下了。”

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怎么了？”褚良廷问道。

一个校尉飞快来报，面色惊慌，“大将军，刚才哨探回报，说是官道上突然冒出来几千兵马，不知何人所领，正朝着咱们的大营飞驰而来。”

褚良廷皱眉道：“几千兵马？”

刘副将“哼”了一声，“谁这么不长眼？竟然敢和十二万朝廷大军挑衅！”转头道：“大将军不必着急，只管喝酒，带末将前去看看究竟。”

赵副将笑道：“不知道是哪个找死的，倒是扰了我们的酒兴。”一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自己先喝了一口酒，“大将军，咱们只管喝酒等着便是。”

褚良廷虽然有些意外，但是也没把几千兵马放在心上，见一个副将已经出去，一个神态自若的陪自己喝酒，也不好意思表现的太不镇定。因而端起酒碗，笑道：“咱们喝着，等会刘副将就回来了。”

“是啊。”赵副将咧嘴笑道：“不过小事一桩。”

果不其然，两人才酒过三巡，就远远的看见刘副将骑马跑了回来。似乎……，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颀长的男子，也骑着马，身上同样穿着将军服色，像是一员大将。

褚良廷看的奇怪，谁啊？能让刘副将领入军营里来。

正在疑惑，就见刘副将挥手说了什么，那英姿不凡的男子在马背上挥挥手，跟前将卒们惊天动地的喊道：“恭迎靖亲王殿下！王爷回来啦！”

靖亲王高宸？！他没死？没死也罢了，怎么居然又出现在京城？褚良廷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心下慌乱无比，加上喝了点酒，站起来的时候不免晃了一下。

“王爷回来了啊。”赵副将转头看了一眼，慢慢笑道：“好事，大好事啊。”

褚良廷看看他，再看看外面围着高宸打转的刘副将，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这两人，早就已经私下和高宸勾结！他没死，他根本就没事，不过是诈死然后好回京城而已。

如果高宸活着，就得在福建接受就藩的圣旨，他在上京就是谋逆！而且即便他不顾谋逆的恶名，一路上京，也必定会被沿路各州驻军阻拦，只怕血流成河也未必能成事。所以他干脆选择了诈死，然后轻骑上京，直接到京营接管十二万大军！

再加上刘、赵二人里应外合，不费吹飞之力。

赵副将掸了掸衣服，摆正佩剑，“大将军，咱们刚才还担心王爷找不到，皇上会生气迁怒我们，责怪没有照顾好王爷。这下王爷回来了，双喜临门，皇上必定龙心大悦啊。”

龙心大悦个屁！褚良廷气得发抖，伸手要去摸自己的佩剑，却发觉自己手软脚软，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咦？大将军喝醉了？”赵副将上前扶他坐下，然后叫了两个心腹过来，声色俱厉，“褚大将军喝醉了，你们在此好好陪着，若是出了一点差池，就把你们五马分尸！”

“是。”两个心腹齐声应道。

褚良廷心里明白，赵副将这话是在告诫他的手下，同时也是在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就是一个死！他们既然准备围住京城宫变，自然就不会在乎多杀几个人，自己要么顺应他们的谋逆之举，要么就是人头落地。

高宸先是赴福建抚平流寇拿兵权，然后诈死，带领几千精骑回京，再和两个贼子勾结在一起，巧夺兵权，真是好一条连环妙计啊！

褚良廷暗叹，这皇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

为了迎接朝廷大军凯旋，今儿庆帝和太子高敦都是穿戴一新。只不过，原本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因为高宸失踪，而添上了一抹散不去的阴霾。

高敦迟疑道：“老四……，还是没有消息吗？”

说到这个，庆帝自然也是心情格外沉重。他忌讳高宸是不假，但毕竟是亲生嫡子，还不至于盼着儿子出事，叹气道：“还能有什么消息？掉海里，哎……，只不过是给你母后留个念想，让她有一线希望罢了。”

高敦心里觉得不好受，丧气道：“父皇，当初要是让老四做太子，或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高曦死得早，和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只有高宸，年纪又差开大，自然少不了对弟弟诸多疼爱，手足之情并不假。

至于做太子、做未来皇帝，固然好，但也没有盼着小兄弟去死啊。

“行了。”庆帝听了，反而神色不悦，“你这话什么意思？觉得朕当初的决定做错了？看走眼了？不该立你为太子？”一声冷哼，“你不要得了便宜再卖乖！”

高敦顿时语塞，他本来就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只得闭上嘴。

庆帝板了脸，“老四的事先不要提，今儿先去迎接凯旋而归的朝廷大军，不要垂头丧气的。倒是你这个太子，既不能文，又不能武，这种时候正该好好表现一下仁厚，以及驭下的手段。等下该说什么话都记得，不要不得体……”

“皇上！皇上……”有太监惊慌失措跑了进来，骇然道：“靖亲王回京了！”

庆帝闻言大惊，“你说什么？”

“老四？他在哪儿？”高敦急忙问道。

“靖亲王没有死，还活着。”太监急急回道：“听说从海里被人捞了上来，然后领了五千兵马，一路回京，现在已经在城外的京营大帐里了。”

庆帝一下子软坐在龙椅里。

四儿子没有死，还活着，这倒没有什么不好。但是他竟然离奇般的回了京城，带着五千兵马闯入京营大帐，且没有闹出任何风波，----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京营的大将已经被他控制，他这是……，借机拥兵自重要谋反啊。

若他是老实的，便是活着也应该留在福建，而不是上京了。

偏生高敦还好似没有反应过来，欢喜道：“是吗？老四竟然没事！好啊，我这就过去告诉母后，让她和舞阳都高兴高兴。”说着，脚步匆匆出去了。

逆子！反了，反了！庆帝在心里把高宸骂了个狗血淋头，顾不上训斥太子，当即吩咐人去传几名权臣过来，赶着要商议一个应对宫变的良策。

可是面对已经被控制的十二万大军，又是围困京城，臣子们能有什么良策？一个个听说高宸回来，掌控局势，不仅没有半分良策，反而纷纷劝解庆帝退位让贤。虽有几个支持庆帝的声音，但是太少，完全被人声鼎沸给淹没过去。

庆帝龙颜大怒，骂道：“你们这一群酒囊饭袋！都反了。”

正想把这些墙头草一般的臣子们，给狠狠的处置了，又有人宫人来报，“太子殿下领着人去了南城门，下令五城兵马司的袁大人，让他大开城门，迎接靖亲王凯旋而归……”

庆帝颤声道：“这个逆子！劝都是逆子！”说着，便感觉气得眼前一黑，金星直冒，扶额晕在龙椅里，“逆、逆子……”

“皇上、皇上……”

“快传太医！”

大殿内，一团人仰马翻的忙乱。

一些大臣们纷纷互相递眼色，各自不安。皇城就要变天，江山易主，只怕新君对这一群曾经反对他的臣子们，不会有好脸色的。都是纷纷在心里思量着，要怎么挽回一下，至少不要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

至于皇帝，哎……，往后应该就是太上皇了。

******

“让你开门！”高敦怒斥道：“你聋了？再不听令，孤就砍了你的脑袋！”

五城兵马司袁训脸色为难，不肯领命，退缩道：“这……，不行，没有皇上的圣旨！请太子恕下官不能从命。”

“你这是什么意思？”高敦故作不解，歪曲道：“靖亲王在福建平定了流寇，立下大功班师回朝，你不说开门放行，反而关门，到底是奉了何人的意思？！”

袁训不防太子这样说，无言以对，总部说是皇帝怕靖亲王反了吧。

高敦上前一步，拔剑出来，“你再不开门，孤就砍了你的脑袋！”

袁训额头上冷汗津津，看看近在咫尺的明晃晃利剑，----不是打不过，而是不敢对太子殿下动手。再看看城外，乌压压一片根本看不到头的十几万大军，情知大势已去。皇帝根本就不是靖亲王的对手，没有任何防备，眼下太子又临阵倒戈向着靖亲王，再坚持下去根本就没有意义，只不过白白葬送自己的人头罢了。

难道要自己杀了太子，再杀了靖亲王，去像皇帝表功？不说自己没有那个本事，便是有，也不可能那样做的。

----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袁训在心里左右权衡，最终退让，“太子殿下言之有理，是下官……，下官太过固执坚持己见了。”努力笑了笑，“靖亲王凯旋回京，礼应大开城门恭迎才对。”当即吩咐属下，“开城门！迎接靖亲王回朝！”

“嗡……”一声巨大沉闷的响声，破空响起。

城门外，正在僵持不下的大军顿时兴奋起来。

“城门开了！开了！”

高宸身穿一套精铁盔甲，提着长枪，坐在高头大马上面往前眺望，----事情竟然比自己象中的还要顺利，万万没有想到，城门竟然不攻而破！

很快，高敦飞快的领着人出来。

“老四，你总算回来了。”他一脸欣喜，“走，我们快点进宫去！父皇和母后都在宫里等着你，盼着你，就期望你平安无事的回来。”

“太子殿下……”

别了。”高敦摆摆手，“往后叫我皇兄，再不还和以前一样，叫大哥。”他自嘲一笑，“我这个人就没本事做太子，做也做不好，做了，也不心安。这江山社稷，天下太平，还是交到你的手里，大家才能够放心啊。”

高宸翻身下马，喊了一声，“大哥。”

高敦神色微松，上前握了握小兄弟的手，低声道：“别的大哥不多说。你只要记得，大哥一直把你当做最疼爱的兄弟，记得我们的手足之情就够了。”

“那是自然。”高宸神色一肃，“大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兄长。”

“好。”高敦满意点头，又道：“至于上次太白妖星的事，都是东宫的那几个不安分的老货闹得，回头大哥就替你收拾了，不用放在心上。”拉着他，“走，我们去见父皇和母后，赶紧进宫去罢。”

“走。”高宸身姿清朗，和兄长并肩一起进了城门。

跟在后面的赵、刘两位副将，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谁说太子是个稀里糊涂的？这不很清楚嘛。

看得清楚周遭局势，知道进退，不仅之前请辞太子之位，今儿又有开门迎接新帝的不灭之功，----不管新帝心中到底有几分兄弟情，都不能再加害这位让贤太子了。

所谓大智若愚，便是说得太子高敦那种人吧。

一场原本有可能血流成河的宫变，最终演变成了哥哥让贤，弟弟承情，太子殿下打开城门迎接靖亲王，竟然连一兵一卒都没有动过。

高宸带着亲卫们进了宫，见到庆帝，“父皇，儿臣回来了。”

庆帝脸色难看的躺在床上，一语不发。

周皇后急切的站了起来，拉着高宸上上下下的仔细看，激动不已，眼泪控制不住簌簌而落，“宸哥儿……”欣喜激动之余，竟然喊起了他小时候的乳名，“你回来了，母后……，还只当再也见不到你了。”

舞阳公主也是站在旁边抹泪，哽咽道：“老四，你不知道，这些母后以为你出了事，整日整日的哭，眼睛都快哭坏了。”

高宸忙道：“都是儿子，让父皇和母后担心了。”

“你还知道有人担心？！”庆帝一声冷哼，情知儿子之前肯定是诈死，又不好揭穿，只能愤愤然道：“你自己看看，你母后都为你熬成了什么样子？”

高宸赶忙跪下，“儿臣……”

“起来，起来。”周皇后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感激道：“我的儿，你回来就好。”然后平复了下心绪，意味深长道：“往后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和睦相处，就是最好的了。”

高宸应道：“是，儿子记得谁是自己的亲人。”

庆帝缓缓闭上眼睛，一声叹息。

大殿内，周皇后、舞阳公主、高敦都是互相对视，心里各自有数。走到这一步，皇帝不让位都不行了，不让位，就是父子反目的局面！太子不让贤也不行，否则便是手足相残！那个最高的位置，注定只能让一个人独享。

而城外的十二万大军，不听别人的，只听命军功赫赫的靖亲王！

当日下午，庆帝禅位于第四子高宸，自居太上皇。周皇后称太后，舞阳公主称舞阳长公主，其余后妃等人也是按照礼仪规矩，跟着换了名号。而最最让朝堂上细啊瞩目的，则是前太子高敦，到最后……，新帝封了他一个恭亲王。

兄友弟恭，表示永远不会忘记哥哥的让位之贤。

一切尘埃落定。

而在高宸心中最重要的一粒尘埃，就是仙蕙。

当然不能就这么去接人，而是演戏演全套。先是没过多久江都送来消息，说是靖亲王妃并没有死，而是路上遭到火灾以后，就悄悄回了江都，然后在邵家的安排之下，暂时住在一处宅院避世。

高宸听了震怒非常，下旨彻查此事，同时为了靖亲王妃的人身安全，将她和邵家的人一起接进京城，暂时在靖亲王府安置。

众人对此都是疑惑不解。

靖亲王妃失踪又被邵家找到安置，本身就够奇怪的。更奇怪的是，之前新帝对王妃有着诸多不满，将其撵走，怎么现在反倒又接人回来呢？便是王妃还活着，也应该继续留在江都才对啊。

众说纷纭中，有人隐隐猜到了些许圣意。

王妃的死而复生，和新帝的死而复生何其相似？再联想一下，最近一桩桩、一件件的各种大事，有些轮廓，已经可以模糊勾勒出来。

“照这么说。”舞阳长公主眉头微蹙，与周太后道：“只怕老四并没有和仙蕙闹生分，不过是故意做戏，把她送了出去，否则的话，何以把她和邵家的人再接回来？”说着，语音一顿，“看我……，总是忘了改口，现在不能叫老四，得叫皇上了。”

周太后沉默了许久，才道：“如果是这样……”她有点想不下去了，“也就是说，皇上一早就安排设计好了，将仙蕙送走，以防不测。”心情实在复杂难言，感慨万千，“只怕当初他的死，也是假的，倒是让哀家白替他哭了。”

舞阳长公主静默片刻，劝道：“母后，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是啊。”周太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没有流血，没人死去，丈夫是太上皇，长子是恭亲王，小儿子做了皇帝，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可是，这心……，真的真的好累啊。

尔虞我诈，亲情被蚕食的一点都不剩。

舞阳长公主轻嘲，“看来……，那个伶俐的小弟妹，怕是要做皇后娘娘了。”

******

一个月后，仙蕙再度返回京城，并且是跟邵家的人一起。

而此时，高宸的登基大典和新朝纷乱，全都安妥完毕。手头上的一点政务，都比不过迎接仙蕙回来，每天都是翘首以盼。这天下午，终于等到仙蕙回京了，但是等到的消息却不是太好，“王妃不进宫？”

“是。”宫人回道：“厉嬷嬷说，还请皇上得空出宫一趟，有话当面回禀。”

高宸一抬手，“摆驾，现在就去。”在心里想着，必定是仙蕙还在怨恨自己，所以不愿意进宫，这自然是难免的。等自己跟她解释清楚，说明原委，她纵然生自己的气，事情也会又转寰的余地。

----然而事情出乎意料。

他一进门，众人都是纷纷下跪，“给皇上请安。”

“给皇上……”仙蕙却是有点迟疑，然后一脸怯怯，也要跪下去行礼。

“不用了。”高宸伸手想要扶住她，“免礼。”

“啊！”仙蕙吓得猛地往后一退，“你……，不要过来。”她神色惊惶，要不是玉籽在后面扶着，差点就给裙子绊倒了。

“仙蕙？”高宸瞧着有些不对劲，她就算讨厌自己，也不用害怕啊。哦，对了，她一定是以为客栈失火的事，是自己要害她，所以才害怕的吧。

因而说道：“你听我说……”

“皇上。”厉嬷嬷摇了摇头，急忙递眼色，“请跟奴婢出去说几句话。”

高宸疑惑，但还是同意跟了出去。

“怎么了？”他问。

厉嬷嬷脸色微变，低语道：“之前王爷遇险的消息传来，王妃娘娘受惊过度，不小心摔破了头，昏迷了几天，醒来以后就……，就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这是何意？”高宸沉色问道。

厉嬷嬷低声叹道：“自从王妃娘娘醒来以后，已经两个多月，但她始终都只记得未嫁人之前，在仙芝镇的事情，之后的人和事全都不记得。就连奴婢等日夜照顾她的这些人，她都不识，所以，自然也不认得皇上了。”语气一顿，“奴婢怕进宫再闹出乱子来，所以，先请皇上过来瞧瞧。”

“不认识？不记得了？”高宸目光震惊道。

“是。”厉嬷嬷回道：“大夫说，王妃娘娘可能得了失魂症，一切都要慢慢来，切莫强行逼着她回忆，免得……，免得给吓得真疯了。”

高宸转身就走，急匆匆的要去进门看清仙蕙，进了门，却是脚步顿住。

仙蕙缩在玉籽的身后，目光怯怯，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一般可怜。

高宸喊她，“仙蕙……”

“皇、皇上……？”仙蕙往后退了退，目光警惕，“你……，有事吗？”

高宸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设想过千百种彼此再见的场景，她生气，她发火，她不听自己解释，甚至做好心理准备，要被她冷淡很长一段时间。但……，只要她回来了，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有一辈子的时间，和她慢慢解释，把她的心再慢慢捂热。

所以之前听说仙蕙顺利回京，满心欣喜无比。

断然没有想到，再见面，竟然会是眼前这种不认识的局面。

高宸一时接受不了，暂时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应对。

他只能试着放柔神色，微笑道：“仙蕙，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话。”

“不。”仙蕙却是摇头，“我……，我是小地方来的，没有见识过京城的大场面。”一双眸子水波潋滟，楚楚可怜的央求他，“我觉得害怕，想见我娘和姐姐，能不能……，让她们过来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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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不相识

高宸彻底无计可施了。

----他怕，怕真的逼疯了她。

厉嬷嬷又跟了过来，说道：“皇上，王妃娘娘已经平安回来，往后时间长着，有多少话都可以慢慢说。”委婉劝解，“今儿王妃娘娘刚到京城，一路风尘仆仆，不如让王妃娘娘先歇息，暂且休整几天，再谈其他。”

高宸迟疑了片刻，最终点了头，“好，朕去见一见沈太太。”临走之前，又对仙蕙缓道了一句，“你歇着，朕明天再过来瞧你。”

“你……”仙蕙追了一步，目光警惕，“皇上，不要为难我娘。”

高宸觉得有口气噎在心头，----她这样，拿自己当坏人一样戒备，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憋屈。可是又没有办法跟她解释，还得耐着性子哄她，微笑道：“不会的，放心吧，朕就跟沈太太说几句话。”

仙蕙福了福，笑道：“多谢皇上。”

自己在她眼里，真的就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高宸顿时再添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沉默着转身走了。

到了偏厅，见着了跟来京城的沈氏和邵元亨。

夫妻俩齐齐行了大礼，“给皇上请安。”

高宸淡淡道：“免了。”

之前荣氏就已经走了官府文书，做了姨娘，眼下又是仙蕙得势，荣氏和邵景钰自然没有跟随上京。而邵景烨一家子在兖州安顿，还得安排一番，才能来京城。至于明蕙，不仅已经嫁去了宋家，加之儿子还不足一岁，也暂时不得上京。

所以此次跟着仙蕙一起来京城的，便是沈氏、邵元亨和邵母三人。

这里面，不仅有高宸为仙蕙行踪遮掩的用意，也有接了邵家的人，让她高兴的意思。却没想到，仙蕙现在全然不记得事情，叫人无可奈何。

高宸静默了片刻，问道：“仙蕙现在，都能想起那些事情？”

沈氏回道：“自从见到仙蕙以后，我们旁敲侧击，试着问了不少。她似乎……，只记得在仙芝镇以前的事，认得妾身和景烨、明蕙，就连她爹也不认识。”

邵元亨脸上闪过一阵尴尬。

高宸听了，心下越发沉了下去。

照这么说来，仙蕙只记得邵元亨接他们一家人之前，那岂不是……，连最初和自己相遇都不记得了？虽说那时候她踩了自己的鞋，自己也没给她好脸色，但毕竟是相识之初，一切因缘际会的开始。

她居然全都不记得了，彼此成了陌生人。

或许，是自己之前的确是把她伤够了。所以她本能的就想忘记自己，忘记和自己所有相关的事情。听厉嬷嬷说，那天她正好爬了梯子摘桂花，从高处跌落，头都磕破了，结果把记忆也给磕没了。

“皇上……”沈氏面色犹豫，迟疑道：“仙蕙被送回来以后，厉嬷嬷语焉不详，只说是仙蕙身子有些不好，于是打算送回江都休养，不料半路出了事，所以才会暂时居住在湖州。可这到底……”满目担心，“是不是仙蕙不懂事，和皇上拌嘴了？”

宁玉瑶小产，靖亲王妃脱不了干系，虽然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江都却无人得知。

高宸斟酌了下说词，“没有。”安抚道：“当时是因为朕听说福建动乱，想着可能去打仗，所以就把仙蕙先送回江都，往后你们在京城住着，可能会听说一些流言蜚语，但都是无稽之谈，不用放在心上。”

沈氏目光闪烁，对皇帝女婿的这一番话并不尽信。

不过既然皇帝都说没事，又特意把仙蕙接了回来，对自己还客客气气，自然就不会是真的厌弃了仙蕙。否则的话，肯定就让仙蕙留在江都了。至于当时究竟有什么纷争，那都不要紧，皇帝都不在乎，别人议论几句又能如何？

因而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点头道：“好，我们记下了。”

高宸颔首，“那你们先陪着仙蕙，朕先回宫。至于仙蕙往后要怎么安排，等朕回去好好思量一番，且放宽心，一定会安排妥当的。”

沈氏赶忙福了福，“多谢皇上。”

“皇上……”邵元亨也是陪着笑脸，刚才一直都插不上话，眼见皇帝要走了，哪能不赶着机会巴结几句？天哪，以前就是做梦也就想过女儿做王妃，哪里想过能做皇后娘娘？真是祖上积了十八辈的德，直冒青烟了。

可惜高宸没有话想跟他说，接邵元亨来，不过是想让他和沈氏凑成一对夫妻，远离那个什么荣姨娘，好让仙蕙高兴罢了。因而不等他啰嗦聒噪，就打断道：“不必多说，一切以仙蕙的意思行事。”

“我……”邵元亨的话给噎在喉头，但也不敢反驳，连连应道：“是，是是。”点头哈腰恭送皇帝出去，等了半晌，才站起来松了一口气。

沈氏看了丈夫一眼，倦色道：“我进去看看仙蕙。”

“我也去。”邵元亨想着多和女儿拉近关系，对此热衷的很。

可惜一进去，仙蕙就懒懒的歪在床上，娇声道：“娘，我想歇一会儿，你来陪我。”仿佛忽然看到后面的父亲，又坐起来，迟疑道：“……爹？你来了。”

“哎，别起来。”邵元亨忙笑，“那你先歇着，爹回头再来看你。”

沈氏心思微动，----尽管小女儿不记得事，但是却好像本能的不想见到她爹，总能刚好有事避开。难道……，心头掠过一个惊骇的想法，又不确定。再要仔细看小女儿，她人已经扑了过来。

“娘。”仙蕙撒娇，眸子里尽是少女时的娇憨，“我好累，赶路这么些天都没睡好，咱们睡一会儿。”

“好，娘陪着你。”沈氏陪着她上了床，再去看，又看不出端倪，----心下暂时撇下纷杂念头，只是满心疼惜小女儿瘦了一圈儿，可怜见的。搂了她在怀里，当做娇娇儿一样柔声哄道：“睡罢，睡罢，娘在你身边呢。”

仙蕙微笑，笑容恬静的闭上了眼睛。

******

“皇上。”宁玉瑶听闻高宸回宫，赶了过来，“王妃娘娘可还好？是不是累了，所以今儿先在王府歇息？”瞅了瞅外面的天色，已经是一片晚霞满天的景象，“再过一会儿，宫门就该落钥匙了。”

她在高宸身边陪伴将近一年时间，加之先前做戏各种恩爱，已经十分熟络。

高宸揉了揉眉头，“嗯，仙蕙先在王府里歇息。”

宁玉瑶穿了一袭流彩暗花云锦宫装，配珠络缝金带红裙，繁复华丽，走动起来颇有几分盈盈之姿。上前斟了一杯茶，笑道：“也好。听说沈太太也来了，想必王妃娘娘还有些舍不得母亲，想要多撒撒娇呢。”

高宸端着茶喝了起来，心思飘浮，根本就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仙蕙不记得事了。

看来明日接她进宫之前，还得提前交待一下，免得出岔子。另外，母后和姐姐两处再关照一下，还有小峤，有她们平时帮衬照应着，应该会好得多。

宁玉瑶说了好几句，见他不应，当即识趣的闭了嘴。

上书房空阔高大，房梁上悬挂着一缕缕明黄色帷幔，铺天盖地垂坠下来。周围烛火夜明灯燃得通明，亮如白昼，衬得高宸有一种宝相庄严，不可靠近。而在他的眉宇间，却有着一抹淡淡的忧色，始终挥散不去。

遇着烦心事了？宁玉瑶思量着，也对，王妃那边必定还在生气呢。

想必今儿皇上过去，两人相处不会太融洽的，指不定，还很可能拌了几句嘴，甚至皇上是被气回来的。哎……，也不知道皇上有没有解释清楚？王妃又是怎么想的？忍不住在心里轻轻一声叹息。

心底有一份沉甸甸的隐秘念头，难以对人言。

“你先回去。”高宸像是想完了事情，抬起头来，“先前忙着登基大典诸多要事，眼下还得忙着仙蕙那边，至于你……，稍后再做妥当安排。”总不好仙蕙一回来，就马上让宁玉瑶出宫或者“暴毙”，所以暂时安置在顺贞宫。

而嫔位以上要记皇室玉牒，将来麻烦，草草安排一个贵人名头了事。

“是。”宁玉瑶知情识趣，起身道：“臣妾先告退了。”

“去罢。”高宸挥挥手，自己静坐了一会儿，也出了殿门，“起驾，去懿慈宫。”

宁玉瑶回了顺贞宫，进门前，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这一年的相处时间里，之前王妃在的时候，他对自己一直温柔体贴、柔情蜜意，那是自不用说了。即便后来他把王妃给撵走了，在众人面前对自己依旧宠爱有加，无人时也是客客气气的，平日里多有礼遇。

等他去打了一圈儿仗再回来，成功登基，做了九五之尊。

现如今，待自己依然没有架子。

有一个年轻有为、位极天下的俊美男子，又温柔，又体贴，又冷静睿智，再加上一年时间的朝夕相处，想来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很难不动心罢。

当初哥哥嘱咐过自己，不要动心，可是这种事怎么可能控制的住？心不知不觉就动了。

自己已经动了心，动了情，不想走了。

----要怎么办？

只希望，皇上和王妃不要再和好了。

不然的话，自己马上就被会逐出皇宫，再无立足之地。

可惜宁玉瑶注定要先失望了。

第二天，高宸亲自去了靖亲王府，接仙蕙进宫。

仙蕙虽然不记得事，但是胜在乖巧，听母亲的话，沈氏让她做啥就做啥。

此刻她坐在御辇里面，偏头对高宸浅浅笑道：“我是不记得皇上你了，可是娘说，我早就嫁给你做了王妃，是夫妻了。现如今你是皇上……”她眨了眨眼，“照这么说，往后我就可以做皇后娘娘了？”

高宸微微苦笑，“是。”

“哎呀。”仙蕙扶了扶鬓角的大朵牡丹绢花，嘟哝道：“好沉。”不过继而又眼睛明亮起来，欢喜道：“那我可真是托了你的福，沾了你的光，好命啊。”

这话她说得天真烂漫，高宸听得却是心头一刺？自己把她弄得伤透了心，还磕破头丢失了记忆，算什么福气？有些时候，想法虽然是好的，但是事情却未必一帆风顺。

高宸满目怜惜的看着她，轻轻点头，“嗯，往后你都会好好的。”

仙蕙偏了头，“那我忘记你了，你会生气吗？”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可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皇上……，你不要怪我啊。”

“不。”高宸摇头，“要怪，也该怪朕。”

“哦？为什么啊？”仙蕙一脸迷惑。

“恭迎皇上，王妃娘娘。”御辇行到内宫门口，宁玉瑶早带了宫人们在此等候，一身玫瑰紫二色金银线大袄，俯身行拜大礼。

高宸淡声，“免了，起来罢。”

宁玉瑶缓缓抬起头来，眸光闪烁，好似初雪一般洁白的脸孔上面，带出些许微笑，“王妃娘娘一路从江都而来，风尘仆仆，想必很是辛苦。”

仙蕙看着她，只是微微含笑不语。

宁玉瑶不知道她是不记得事，只觉她笑容不善，但很快掩饰住了，又道：“等王妃娘娘安置好了，嫔妾想过去拜见一二。正好有今年新得的罗浮春，清香入口，送给王妃娘娘道喜接风……”

“好了。”高宸觉得她的热情不合时宜，打断道：“朕和王妃要过去见母后，你有什么话，回头空了再说。”

宁玉瑶掐紧了掌心，试探笑道：“是吗？嫔妾正好也想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高宸不悦道：“行了，你先退下！”

宁玉瑶闻言僵住了。

这一年来，高宸不是对她甜言蜜语、浓情蜜意，就是客气礼让，捂得她的心都热了、化了，何曾有过这种当头一盆冷水的待遇？好比一直在火盆周围取暖，忽地掉入冰窖，那滋味儿真是难以消化。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滚烫起来，羞窘无比，赶紧低下了头，“是，臣妾告退。”

仙蕙仍旧看着她笑，不言语。

御辇继续往前走，去往懿慈宫方向，将宁玉瑶等人甩在了身后。

仙蕙看向高宸，笑嘻嘻道：“我没出错吧？娘说了，叫我遇到外人少说话，尽量微笑不得罪人就行了。”

高宸不以为意，“得罪了，也没关系。”不过还是叮嘱了几句，“对太上皇、太后和恭亲王，你要守着规矩客气一点。嗯……，还有舞阳长公主、小峤，其余的人不用管，只有别人讨好你的，没有你得罪别人的。”

仙蕙怔了一瞬，继而笑道：“是啊，有皇上给我撑腰呢。”顺势转头看了看，御辇后面不远处，是宁玉瑶缓缓离开的婀娜背影。旋即收回视线，笑道：“那个宁贵人，长得好似一朵腊梅花，挺美的，你一定很喜欢她吧？”

高宸闻言心中一动，挑眉看她，“你说宁玉瑶？”

“是啊。”仙蕙却不在乎他打量，乌黑眸子，清澈能倒映出人的影子，一脸认真说道：“要不然的话，你身边怎么只有一个宁贵人？皇帝不都是后宫佳丽三千人吗？哈……，我看皇上你啊，肯定不好意思了。”

高宸在她眼里捕捉不到任何嫉妒、难过，只有嬉笑，心里闪过一丝失望。

仙蕙撇撇嘴，“算啦，我不问了。”

“不是的。”天气寒冷，高宸说话带出一阵淡淡白气，“不是你想得那样。”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在她耳畔轻声道：“只是有些缘故。”

缘故？仙蕙心下一声冷笑。

“仙蕙。”高宸轻叹道：“是真的。”她已经失去记忆了，不要再让如今新的记忆，也染上对宁玉瑶的不快，“当时京城有险，朕之所以纳了宁玉瑶进王府，和你生分，只是为了能够让你毫无牵挂的离开。”

仙蕙咬了咬唇，但转头，却是一派天真无邪，“是吗？可我不记得这事儿了。”

“不。”高宸摇摇头，“你并不知晓。”

“哦？”仙蕙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朕……”

太监在下面请示道：“皇上，懿慈宫到了。”

“算啦，你不用说了。”仙蕙笑眯眯的，眼睛好似夜空中最璀璨的繁星，“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一定是为了我好。嗯……，是怕我有危险，死缠烂打都舍不得离开你，所以才想了个法子气我，让我离开的，对吧？”

“仙蕙……”

“我是不是很聪明？哈哈。”仙蕙下了御辇，往前眺望懿慈宫，像是从未进宫一般的惊奇欢喜，回头喊道：“皇上，快下来罢。”

高宸只得下来跟上她，说道：“走罢，母后在里面等着我们。”

仙蕙凑过去，跟他悄悄咬耳朵，“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啊？是不是和你一样好说话？好脾气？”一连串的问题，将话题打岔到十万八千里，“我这心里，有点紧张……”

高宸不得不打起精神，先回答她。

仙蕙一面听着，一面点头，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呵呵，果然是谋逆做了皇帝的人啊。

以前还只是无情，现在竟然又添了一样无耻！居然连让宁玉瑶进府，是故意为了和自己生分的谎话，都编得出来！然后呢，肯定说是怕自己舍不得他，----故意让自己伤心，让自己误会，然后把自己送走了吧？可笑，别叫自己恶心了。

谁知道是不是宁玉瑶被他玩腻了，所以又想起自己了？再或者，又有别的什么阴谋诡计？像之前为了铲除燕王的时候，他把自己当棋子，蒙在鼓里毫不留情的利用，是不是也能编一个为自己好的理由？人无耻到这种地步，真是无敌了。

----不愧是做皇帝的人。

罢了，早就看出来了。

自己对他高宸而言，不过是个新鲜有趣儿的小玩意儿，高兴了玩一玩，不高兴了就丢一边儿，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一会热，一会冷，信他就死无葬死之地。

可他是皇帝，自己既不能跟他和离，也没法跟他义绝，只能回来和他一辈子周旋，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罢了，只当是为了母亲，为了哥哥和姐姐，为了给他们一份富贵荣华，自己恶心就忍着好了。

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反正日子长着，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儿恶心恶心他也是个乐子。

“当心！”高宸一把扶住了她，语气责备，“怎么不看路？你还是这么迷糊……”说到还是二字，不免语气一顿，回想过往心下是说不出的空落落。

仙蕙却是笑了，“我娘也说我不老成，没办法啊。”

高宸摇摇头，“没事。”他穿着明黄色的五爪龙刺绣龙袍，外罩紫貂坎肩，都上是同色的紫貂风帽，衬得眼神微微生暖，“来，朕牵着你走。”

仙蕙一怔，继而笑着把手递了上去，“好啊。”

******

宁玉瑶回了顺贞宫，茫然坐着，心思好似一朵云般漂浮。

大宫女芝兰今儿一直跟着她，知道她是为皇帝的喝斥而伤心，因而劝道：“贵人，皇上只是急着去见太后娘娘，怕让太后娘娘等着，所以才着急了些。”笑了笑，“等回头皇上过来了，自然和贵人又是有说有笑了。”

宁玉瑶摇摇头，“皇上，怕是不会再来了。”

“啊？”芝兰吃惊道：“怎么会呢？娘娘别说气话了。”小声嘀咕，“之前王妃娘娘害得贵人你小产，这件事……，皇上肯定不会忘记的。现在就算给王妃娘娘一个体面，那也不过是看在她是先帝御赐，却不过情面罢了。”

小产？宁玉瑶心下苦笑，却不能说。

芝兰又道：“贵人年轻，又得宠，将来再生下一个小皇子，肯定能更进一步。”然后悄悄声道：“不知道皇上会不会侧妃王妃娘娘做皇后，要不是……，那贵人可就……”

“你下去！”宁玉瑶烦不胜烦，打断了芝兰漫天不着边际的美梦，----皇后？皇后自然是那个邵仙蕙，跟自己一分半分关系都没有。

自己若是能留在宫中，真的做个贵人，做个妃子，那就已经是很不错了。

想一想，之前的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呢？一年多了，竟然还……

宁玉瑶抬起手臂，上面殷红一点，那守宫砂好似会发出光芒一般，格外刺眼！真傻，自己真傻啊。皇上对邵仙蕙感情再深，可是之前自己在他身边啊，邵仙蕙再好，那也不及暖玉温香抱在怀里，怎么就没有主动一步呢？

皇上正年轻气盛、龙马精神，又不是铁打的，自己怎么就没想过化作绕指柔呢？哪怕自己稍微放下矜持，主动一点儿，或许都不是今天这种局面了。

等等……，心头忽然一动。

皇上或许还会来顺贞宫，就好像他为了邵仙蕙的名声，没有马上撵走自己一样，应该也不好意思即刻冷落自己吧？或许，自己还有机会。

而要有机会，事情就得有些变数才行。

“芝兰！”宁玉瑶喊了宫女进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细细吩咐了一番，“记住，千万不要暴露自己，务必做得干净。”

“是，奴婢明白。”芝兰领命退下。

宁玉瑶忽地展颜一笑，比起自己，这后宫里还有一个人更加烦恼啊。

蓝天白云之下，皇宫另一处，是懿慈宫后面的几处偏殿。太上皇禅位以后，居住在太极殿内，而诸位太妃则跟皇太后一起，居住在懿慈宫。因为太上皇在位时间很短，还没有来得及三年大选，所以他身边的嫔妃并不多，除了太后以外，便是以前庆王府的五位妾室。

其中有儿子的万氏和吕氏都封了太妃，其余三位封为太嫔。

此时此刻，万太妃心神不宁的转着手中的佛珠，----邵仙蕙那个祸害居然没有死！而且又回来了！照眼下的情形看，只怕将来还要做皇后娘娘啊。

高宸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之前真的只是故意和邵仙蕙闹生分，送她走？其实还是迷惑那个小狐媚子，还恋着她的？

正在坐卧不安之际，忽地有一个小宫女跑了进来，立在门口，跟掌事嬷嬷说了几句，嘀嘀咕咕的，好像是有挺要紧的事。

万太妃本来就心情不好，当即喝斥，“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掌事嬷嬷赶紧进来，脸色微沉，低声道：“刚才懿慈宫正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准备彻查，靖亲王妃在回江都的路上，客栈失火一案。”

“当真？！”万太妃顿时脸色大变，惊了片刻，当即道：“快！让楚王进宫说话。”

“太妃娘娘。”掌事嬷嬷忙道：“你别慌啊。今儿王妃娘娘才的进宫，眼下又在前面陪着太后娘娘说话，这会儿召楚王进宫，不是……，让人忌讳吗？”

“哦……，对，对对。”万太妃强力冷静自己，手上佛珠捏得紧紧的，连连点头，“让我想想，我们得从长计议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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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心计

“见过母后。爱玩爱看就来。。”仙蕙盈盈下拜。

周太后端然正坐中央，身着紫棠色的暗纹万字头通袖大袄，头戴金钗，发髻梳得端庄大方，眉宇之间，颇有几分雍容华贵。见着高宸和仙蕙过来，表情淡淡，“仙蕙你回京了，一路可还辛苦？”

仙蕙微笑，“还好，多谢母后关怀。”心下微动，听太后的口气，好像不是太欢迎自己回来？想了想，应该是太后对高宸逼宫有些不满，所以迁怒自己罢。

周太后又看向小儿子，“皇上最近可忙？累不累？”

高宸微笑欠身，“儿子不累。”然后看了仙蕙一眼，说道：“母后，仙蕙如今还是记不太清楚以前的事，往后在人前，还望母后多多提携帮衬着她。”

周太后点头，“好，这是自然。”

不记得事？她悄悄打量着小两口，打量仙蕙，真的……，不记得了？看皇帝对媳妇儿的关切体贴目光，根本就是情根深种，而不是之前外面传闻的那样，----什么宠爱宁玉瑶，和王妃已经彻底闹生分了。

小儿子故意弄个宁玉瑶出来，闹一处似是而非的小产闹剧，撵走仙蕙，其实是为了让她躲避夺嫡风险而已。这么热闹的一处大戏，仙蕙会不知情？至于说什么不记得，怕是不好意思面对自己，故意找出来的借口吧。

罢了，罢了，往后这天下都是他们夫妻的了。

周太后心下有一口闷气，不太痛快，----小儿子逼了老子，撵了哥哥，总不能是一件高兴的事。只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再去追究，没有任何意义。因而转移话题道：“仙蕙的封后大典，是不是该让宗人府筹备了？”

“是。”高宸回道：“儿子已经吩咐过宗人府了。”

已经？看来是早有准备啊。

周太后越发证实了心中猜测，有些不悦。

在她心里，对儿子逼宫一事不痛快还是其次，毕竟皇帝是丈夫做，还是大儿子做，还是小儿子，都是一锅肉烂在自家锅里。但是小儿子瞒神弄鬼的，特别是还和小儿媳串通一气唱大戏，那份郁气，自然有些难以消化。

再想起以前自己还劝小儿媳，要如何笼络小儿子的心，如何不要被宁玉瑶给抢先生下庶长子，----小儿媳心知肚明宁玉瑶对她没威胁，却装得悲悲戚戚的，自己的一番心意全都成了笑话！她早就知道小儿子不爱宁玉瑶，不过是做戏，然后瞒得死死的，让自己和舞阳等人白白担心劝解。

心底生了几分嫌隙，看待仙蕙，自然不似从前那样喜欢疼爱了。

“行啊。”周太后叹了一口气，“今儿你们小夫妻团聚，想必自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仙蕙也该歇着，本宫就不留你们了。”

高宸并不知道母亲的误会，但是感觉的出，母亲最近对自己有几分不满。心下只当是逼宫一事闹的，并没有想到，阴差阳错让母亲产生了误会。眼下见母亲不欲多说，自然知情识趣的道：“那母后也早点歇着，儿子先行告退。”

仙蕙跟着福了福，“儿媳告退。”

小夫妻俩一起出了懿慈宫。

高宸和仙蕙并肩走在前面，宫人远远跟着，他侧首道：“母后最近心情不是太好，你尽量乖巧一点，别惹她老人家生气，便是有了委屈也先忍着。”

“放心啦。”仙蕙笑道：“我肯定不会跟长辈顶嘴的。”

心情不好？那还不是被你这个儿子给气的，自己不过是被迁怒罢了。

“中午你想吃什么？”高宸微笑道。

仙蕙眨眼笑道：“我听说，皇宫里头全都是好吃的，吃什么都行。”一副没有见识的乡下小姑娘模样，“皇上，外头说你一顿饭要吃一百零八道菜，是不是真的？”

“没有的事。”高宸微微皱眉。

原本是爱恨交织、生死缠绵的夫妻，现在却好似陌生人一般，感觉说不出的难受，偏偏她又是失魂症不记得事儿，----想解释没地方解释，想赔不是她也听不懂，完全就是鸡对鸭讲，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使力。

仙蕙连连点头，“看来皇上平时很是节约，勤俭爱民啊。”

节约？勤俭爱民？高宸听了，只觉那完全陌生人的口气，就好似一团棉花，正正塞在自己心口，有点憋闷喘得慌。又不好说她不对，只能点头，“走，我们回去。”

******

仙蕙如今还没有册封为中宫皇后，加上宁玉瑶小产一事仍有流言，身份有点微妙，不过高宸仍旧把她安置在凤仪宫，----她已经受了太多委屈，不想让她再受任何委屈了。

有人非议，往后自己来挡着便是。

可惜仙蕙并不领他的这份情，仍旧装迷糊，笑嘻嘻和他一起用完了午饭。等他去了出殿上书房，又撵了宫人，方才卸下脸上伪装的面具。

“王妃娘娘。”厉嬷嬷进来，悄声道：“外头有个王保求见。”

王保？仙蕙怔了怔，方才想起来对方是谁。

厉嬷嬷还以为她不记得事儿，拣简略的说了，“之前王妃娘娘曾经参加选秀，阴差阳错和先帝的吴皇后结缘，这个王保，以前是服侍吴皇后的大太监。”目光闪烁不定，“王妃娘娘现在不记得事，奴婢就进来回一声，等下便替王妃娘娘挡了。”

仙蕙心中一动，王保……，吴家……，他们对自己都应该有些用处。不然自己一个平民皇后，根本没有任何臂膀，将来的日子未免有诸多不便，不如把吴家这条线给利用起来，或许还是一把利刃。

“不用。”她笑了笑，找了借口道：“既然是先帝吴皇后身边的人，想必是个能干有本事的，正好凤仪宫空荡荡的，就给他安排一个差事罢。”

厉嬷嬷想了想，王保不过是想找一个合适的主子罢了。王妃娘娘现在这样，身边的确需要一些有用的人。王保十分熟悉后宫各处人事，以前能辅佐先帝吴皇后，将来自然也能辅佐这位皇后娘娘，另外还有吴家也可以用起来。

----她和仙蕙想到一块儿。

毕竟眼下，厉嬷嬷自动成了未来皇后党，自然全心全意替仙蕙考虑。因而想通了其中关窍，点头道：“好，奴婢给他安排一个差事。”又叮嘱，“只是娘娘先观察他一段时间，不必多说，只管让他出力，娘娘肯用他就是给他的恩典了。”

仙蕙笑道：“行啊。”

厉嬷嬷去安排了王保回来，坐下道：“正好说起了先帝吴皇后，奴婢就跟王妃娘娘细细说一说，有关吴皇后，还有镇国公府吴家……”

“启禀王妃娘娘，宁贵人求见。”

厉嬷嬷说话被人打断，很是不悦，加之来的人又是宁玉瑶，当即皱眉，“王妃娘娘不必应付这种人，只说累了，不见便是。”

仙蕙笑道：“算啦，我不累。”一次不见，难道还能次次都不见？往后天天在宫里，是要自己躲着她？还是让高宸撵了她啊？心下冷笑，面色却是甜甜的，“放心，我不知道的绝对不会多说，就见一见罢。”

宁玉瑶已经习惯了独霸天下，自己再度回宫，她肯定浑身难受了。

“给王妃娘娘请安。”宁玉瑶穿了一身浅蓝色的织金宫装，与上午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大袄对比，气质截然相反，眼前显得更是清雅淡然。

这是什么意思？仙蕙琢磨着，怎地……，上午她是来向自己炫耀她的风光，下午又来扮柔弱小白花了？随便吧，见招拆招。

只是淡淡微笑，“免礼。”

宁玉瑶的五官甚是精致，和仙蕙的美人鹅蛋脸不同，是瓜子脸，小小巧巧、尖下巴，加上身上装束所衬，颇有几分清秀水灵。她的笑容也是很恬静，“上午王妃娘娘要去拜见太后娘娘，没敢耽误，所以这会儿才过来拜见。”

让宫女拿了两坛子酒上来，介绍道：“这是今年新酿的罗浮春，嫔妾闲着无事，就添了一点小心思，放了干桂花和蜜糖进去。”她掩面一笑，“这才是女眷们喝的酒，真真芬芳醇厚，入口蜜甜，而且一点都不上头呢。”

仙蕙吩咐厉嬷嬷，“倒一杯来。”

“嫔妾来罢。”宁玉瑶手势熟练，又轻巧，一看就是做惯红袖添香之类的事儿。那模样优雅的，好似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她嘴里还道：“这酒啊，我泡好以后让皇上尝了尝，皇上却不喜欢，说是好好的酒都给我弄坏了。”

厉嬷嬷听着脸色微变。

这宁玉瑶，分明就是在说她平时有多得宠，不管泡了什么酒，都可以献给皇上。哪怕甚至是酿坏了，皇上也不责罚，----否则的话，她怎么敢有胆子继续泡？还特意送过来给王妃娘娘品尝？真是绵里藏针的猖狂！

仙蕙似乎什么都没听出来，端起酒，看了两眼，“真漂亮！简直色泽如玉。”

宁玉瑶见她根本不接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王妃娘娘，要不要尝一尝？”她又笑道。

仙蕙端起酒杯转了转，眼里依旧看不出任何神色，继而笑道：“不了。既然是宁贵人的一片心意，还是等皇上来了再喝，说不定，皇上喝喝就习惯了呢。”

宁玉瑶闻言怔住。

厉嬷嬷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王妃娘娘不记得事，居然也能歪打歪撞扳回一局？说等皇上来了再喝，自然是表明皇上会来凤仪宫，说皇上喝喝就习惯，----既然要习惯，那就得经常过来喝很多次才行。

这一招，看不出任何招式，便叫宁玉瑶无话可说。

同时，也不用勉强喝什么酒了。

王妃娘娘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厉嬷嬷心生疑惑，之前在湖州和江都还不觉得，可那不奇怪，因为那时候在她身边没有敌人。眼下情形不同，王妃娘娘似乎总在若有若无的发招，用以反击，巧合实在有点过了。

“怎么了？”仙蕙笑吟吟的，“好端端的，你们两个都呆了。”

“呵呵。”宁玉瑶赶紧回神一笑，“王妃娘娘说的是，想来王妃娘娘才旅途跋涉，也不宜饮酒，回头再喝更好。要是皇上喜欢，嫔妾就多泡一些桂花罗浮春送来。不过……”她缓缓举起琉璃酒杯，对着光线而看，“这个杯子好漂亮啊。”

她的这个动作，袖子下滑，露出一段雪白如玉的手腕。

而在仙蕙这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上面猩红一点守宫砂。

不由眉头一蹙，什么意思？宁玉瑶仍旧是处子之身？呵呵，有意思，她居然和高宸狼狈为奸，表演起什么清白之身了。

今儿送酒是假的，故意过来表演给自己看才是真的吧？

随便吧，反正现在自己失忆了，高宸有没有睡过宁玉瑶，自己都犯不上吃醋。

“今儿说了这么许久的话，娘娘必定累了。”宁玉瑶放下杯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起身行礼，笑道：“娘娘歇着，嫔妾先行告退。”

等她走了，厉嬷嬷疑惑道：“宁贵人今儿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送酒的。”

仙蕙知道她没有发现宁玉瑶的守宫砂，也不打算多说，淡淡道：“那酒放起来罢。”然后揉了揉额头，“我累了，睡一会儿。”

******

高宸在前面忙完回来，一起用晚饭。

他坐下来，问道：“听说下午，宁贵人过来了一趟？”

“是呀。”仙蕙语音轻快，眉眼弯弯，“宁贵人带了几坛子罗浮春，说是里面加了桂花和蜂蜜的，又甜又好喝，皇上要不要喝几杯？”

“不用。”高宸目光闪烁的看向她，见她表情轻快，没有异样，方才稍稍放心。眼下她完全不记事，万一宁玉瑶说错什么话，刺激到她，就不太好了。回头交待宁玉瑶一下，就说仙蕙最近不爱见人，别单独过来拜访了。

仙蕙根本没看他，一直在欢快的问厉嬷嬷，“这个就是羊羹啊？哎呀，那个是银耳还是燕窝啊？皇宫里的东西肯定很贵，一定是燕窝罢。”

一顿饭，又在她的新鲜好奇中吃完。

然后便要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

依照高宸的想法，既然都已经不需要再演戏，自然是不会去宁玉瑶那边，否则将来仙蕙苏醒过来，不免又要多想猜疑。但是她当自己是陌生人，自己留在凤仪宫一同入睡，只怕她未必能够接受。

为了缓和气氛，高宸从怀里摸出一枚猫儿眼的戒指，“你看看，喜不喜欢？”

仙蕙拿在手上比了比，细看过去。那戒指上面的猫儿眼是幽绿色的，赤金莲花托，衬得猫儿眼的眼线白而细长，光芒在烛光下流转不定，好似一颗猫眼活了似的，凭心而论，真是漂亮之极！

高宸微微含笑，“是朕亲自给你做的戒托。”

“哦。”仙蕙手上微微一动，为了掩饰，干脆举起来对着烛光看，“真漂亮！”她笑语盈盈的回头，“皇上你还会做戒托，真是厉害啊。”

呵呵，这次不打磨渤海玉长簪了？这个摔不坏是吧。

高宸见她仍旧一点感触都没有，眸光失望，只能淡淡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你拿着玩儿好了。”

仙蕙眨眼笑问：“宁贵人也有吗？她的是什么颜色的？”

“她没有。”高宸噎了一口气在心头。

“那她会不会说皇上偏心啊？”仙蕙笑了，偏头想了一阵，“算啦，我把这戒指放在小抽屉里，平时没人的时候，拿来看看，不带出去招摇便是了。”

高宸想说一句“不用管她”，又怕仙蕙问长问短，反而加深她对宁玉瑶的记忆。反正宁玉瑶都是要送走的，何苦再让仙蕙记着她？因而只得忍了郁闷，喝了口茶，然后试探的问她道：“今天晚上，朕……，我和你一起睡怎样？”

皇帝居然请示未来皇后安寝问题？这话要是传出去，保证能让所有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仙蕙却一脸懵懂无知，想了想，“行吧。”虽然厌恶他，却不能真的把皇帝给撵走，不然自己在这后宫里，皇后肯定做不长久。呵呵，反正高宸长得也不赖，又年轻，光看皮相倒也不会倒胃口。

----权当是自己养的面首罢。

高宸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没有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我娘说了，我们原本就是夫妻。”仙蕙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自然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她自己爬了上去，然后拍床，“皇上，快来睡罢。”

高宸看着她，懵懂的好似一个天真的孩子，心下真是感慨万分。

“仙蕙……”他上了床，久别重逢，原本又千言万语要说的，可却没法说。

“皇上。”仙蕙跪坐在他面前，“做了夫妻，是不是还要再做点什么？什么夫妻敦伦，敦伦是什么？”

“嗯？”高宸怔了下，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哭笑不得点头，“是的。”眼前小娇妻就在跟前，软玉温香在侧，又是将近时隔一年没有巫山**，加之年轻气血旺，本来就忍不住有点心思荡漾。偏偏她还出言挑逗，忍不住伸手往她脸上摸去，“仙蕙，我们……”

“那你告诉我。”仙蕙瞪大了一双明眸，认真问道：“你和宁贵人都是怎么做的？你跟我说说，我也好学一学，等下就把夫妻敦伦的大事给办了。”

“哗！”好似大冬天里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浇得高宸浑身冰凉！

“不是的。”他觉得自个儿的舌头好似打了卷儿，说不清，“朕虽然纳了宁玉瑶进府，但是并没有和她同房，所以……，自然没有跟她做过敦伦之事。”

仙蕙听得心下冷笑，啧啧，他们还真是夫唱妇随啊。

上午宁玉瑶故意表演她有守宫砂，晚上高宸就来说他没有睡过宁玉瑶，两个人合起伙来玩弄自己，未免也太过分了！况且退一万步，假设宁玉瑶的守宫砂是真的，高宸说的一切也都是真的，他为了所谓的平安把自己送出去，并且不让自己牵挂他，才让自己恨他，故意和宁玉瑶一直都是做戏。

可那种好，那种所谓成全，自己不要也罢。

感情经得起这么折腾吗？人心经得起这么揉搓吗？就算他有原因、是好意，才把故意自己的心揉碎了，那也一样是碎了。

罢了，如今的自己，只想好好活下去，关注的不过是皇后之位而已。

高宸想咋说，随便他瞎说好了。

仙蕙叹了口气，“原来皇上和宁贵人没有敦伦过啊。”然后又道：“那要怎么办？我又不记得了，算了，改天研究研究再说罢。”扯了被子，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皇上，早点睡罢。”

“好。”高宸皱眉躺下。

不说原本一腔兴致被泼了冷水，便是这会儿有兴致，也不能让她伴着宁玉瑶的记忆，去做那种男女之事，只得裹了被子胡乱睡了一夜。

******

次日一早，高宸天不明就去上早朝了。

仙蕙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厉嬷嬷进来服侍，说道：“早起宁贵人过来了一趟，说要给娘娘请安，奴婢说娘娘困顿还没有睡醒，把她打发了。”

仙蕙点了点头，“很好，往后我也要天天睡懒觉。”

那宁玉瑶爱来就来，自己可没功夫次次都陪她演戏，让她一边凉快去罢。

如此这般，高宸每天过来陪仙蕙吃饭，夜里客客气气睡觉，----他不敢把她逼急了，更想让她先忘了宁玉瑶那一岔，所以仍旧忍耐，做了一个柳下惠谦谦君子。没几天，又是仙蕙的小日子来了。

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十来天。

明天，仙蕙将迎来封后大典的盛大日子。

这些日子，凤仪宫的宫人都在忙碌着装点一新，四周披红挂彩，殿内殿外打扫的可谓纤尘不染。虽说之前有传闻说靖亲王妃害了宁贵人的孩子，所以才被接病撵出王府。可是眼下皇帝天天守着王妃，宫人们又不是瞎子，看得分明，----都隐隐偏向了太后那种猜测，皇帝最爱重的还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以前不过是耍的计谋护她安全罢了。

因此凤仪宫的宫人都很有干劲儿，拼命的想讨个好儿。

仙蕙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心下失笑，----高宸这会儿忽地又对自己好，让这些宫人们起了热络之心，将来高宸要是再次冷淡自己，怕就是要浇灭这些人的荣华富贵了。

罢了，慢慢走着瞧罢。

“娘娘。”玉籽从外面进来，脸色微沉，“奴婢有要紧事回禀娘娘。”

“你们下去。”仙蕙挥手撵了宫人，然后笑道：“什么要紧事？说罢。”

玉籽有些犹豫，怕主子糊里糊涂的不理事，又叫了厉嬷嬷进来，“刚才王保来报，说是顺贞宫的宫人鬼鬼祟祟的，找人买了朱砂和壁虎。”

“朱砂和壁虎？”厉嬷嬷诧异道：“那不是用来点守宫砂的吗？”心下迷惑不解，“她们要这个做什么？给谁点守宫砂？”

仙蕙却是心思一动。

难道说，宁玉瑶手臂上的守宫砂是假的？！所以，才要重新弥补再点上去。

还是说……，她想得更深了一点。

反过来想，要是宁玉瑶的守宫砂是真的，高宸的话也是真的，----那么她先是故意让自己看了守宫砂，接着又放出风声，要作假，无疑就是指正高宸在说假话！

如果是前者还罢了，无非是她和高宸一起做些给自己看，两人玩的乐子。

若是后者，那宁玉瑶的心计也未免太深沉了。

呵呵，自己倒要看她玩个什么花样！

因而根本不接招，反而对厉嬷嬷和玉籽说道：“一点小事，不用管了。兴许是宁贵人给宫女们点着玩儿，唔……，怕皇上临幸了小宫女吧。”

如果宁玉瑶是故意要让自己怀疑高宸，见一计不成，肯定还会再想一计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宸宸，吃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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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幻梦

宁玉瑶等了又等，凤仪宫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她不免有些焦躁起来，抓了芝兰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去要朱砂的时候，不是已经让王保撞见了吗？按理说，他肯定会禀报厉嬷嬷，再禀报王妃娘娘啊。”

芝兰忙道：“是啊，王保的确看见了。”

宁玉瑶坐卧不宁的，一直等到天黑，芝兰又打听了消息回来。

“奴婢刚让人打听了，说是王保已经告诉了厉嬷嬷，厉嬷嬷也进去回禀了。但是王妃娘娘似乎不感兴趣，里面没有发话。”

宁玉瑶眉头一挑，这是……，自己费尽心思打了一个哑炮？还是王妃娘娘被皇上伤得太厉害，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芝兰问道：“贵人，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办啊？”

宁玉瑶思量了一下，“给我换身衣裳，我要去拜见凤仪宫一趟。”到了凤仪宫，见了仙蕙便先下拜，“娘娘，嫔妾是过来请罪的。”

“哦？”仙蕙悠悠的打量她，含笑问道：“何罪之有？”

宁玉瑶目光闪烁，陪笑道：“方才嫔妾身边的几个小宫女淘气，去太医院要朱砂，想没事儿点个守宫砂玩儿。偏生不巧，冲撞了娘娘身边的王保。说起来，都是嫔妾没有约束好身边人的缘故，所以特来赔罪。”

仙蕙的嘴角微微翘起。

假如宁玉瑶的守宫砂是假的，她和高宸已经发生关系，那么她故意去找朱砂，再过来提醒自己，----无非就是要向自己表明，她已经高宸的人了。

假如她的守宫砂是真的，她故意暗示她在作假，那就是在指责高宸撒谎了。

偏偏这种事，又不好去查证，总不能让人去检查她的身体吧？况且，有林岫烟的例子在先，万一宁玉瑶也豁出去了，自毁清白，又该算谁的呢？

不过这些都只是自己的猜测，真相如何，还得慢慢验证才知道。

不论哪一种，她不希望自己跟高宸和好，希望自己找高宸争吵、发火，希望自己还是跟高宸生分，非得让自己怀疑高宸，怨恨高宸，才肯罢休啊。

这么说，宁玉瑶是舍不得离开高宸了。

“没事。”仙蕙淡笑，“不过是小宫女玩闹淘气，有何关系？你快起来。”

宁玉瑶见一计不成，自己再生一计还是不成，不免有些烦躁憋气。只是情知急不得，勉强忍耐，做出一副很是庆幸的样子，“娘娘可真是菩萨心肠，待人宽和。”

“你也很好相处啊。”仙蕙笑了，“皇上说了，从前都是我误会了你。其实你呢，一直都是帮着皇上和我的，说起来，还是我该给你道一声谢。”让厉嬷嬷拿了两支金钗，“一点点心意，那回去赏人玩儿罢。”

宁玉瑶的脸白了白，还得强笑，“是，多谢王妃娘娘。”

她是傻子吗？自己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她还是不怀疑？皇上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心下恨得暗暗咬牙，可是看看外面天色，情知高宸很快就要过来了。因而不敢耽搁，免得等下说起什么守宫砂，就被戳穿了。

“明日就要举行封后大典。”宁玉瑶站起身来，强笑道：“娘娘想必十分繁忙，嫔妾今儿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见。”

等她出去，厉嬷嬷不由皱眉道：“宁贵人什么意思？专门跑来解释一通，真的是小宫女们要点守宫砂？还是……？别有什么用意。”

仙蕙懒得跟厉嬷嬷多说这些，倒是想要瞧瞧，看宁玉瑶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又或者，是宁玉瑶和高宸一起演戏？罢了，等明天封后大典结束，再慢慢理会吧。

除了这个，心里还牵挂着另外一件事。

按照前世的时间轨迹，今年秋天江都就该发生瘟疫了。自己已经把一个仙灵芝枕头给了姐姐，又让陆涧也留了仙灵芝，今生他们都不再缺银子用，应该不会再……，哎，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厉嬷嬷。”仙蕙抬头问道：“我姐姐最近来信了吗？”

“没有。”厉嬷嬷回道：“娘娘放心，只要一有江都的来信，奴婢就第一时间送来。”正说着，就见高宸进来，忙解释，“皇上来了，娘娘正惦记着宋太太的信呢。”

----免得皇帝再误会到陆涧身上。

高宸摆摆手，“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厉嬷嬷的用意，而是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把陆涧放在心上，以前不过是故意做戏罢了。况且现在仙蕙事儿都不记得，还扯陆涧做什么？那也太无聊了。

倒是问起宁玉瑶来，“宁贵人今儿又过来了？”

仙蕙托着下巴看着他，笑嘻嘻道：“是啊，皇上很紧张她嘛。”

高宸摇摇头，“没有。”在她对面坐下，“朕只是担心你不记得事，玉瑶说话，会不小心冲撞到了。”

冲撞？担心宁玉瑶把？仙蕙心下轻笑，“皇上放心，便是宁贵人冲撞了我，我也会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不跟她计较的。”

“仙蕙？”高宸见她今日不同往常，似乎有点气性，疑惑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怎么不问问你怎么了？问问你们怎么了？仙蕙忽然失去看热闹的耐心。

呵呵，看热闹？说不定人家两个恩爱非常，一起耍着自己团团转，不定有多少阴谋，多少乐子，两个人都在旁边看笑话呢。

因而嘴角微微勾起，“今儿宁贵人宫里的几个小宫女，去太医院找朱砂和壁虎。宁贵人过来说，是她没有约束好小宫女，让我不要介怀，因为只是小宫女们想点守宫砂玩儿。”看不出喜怒一笑，“哎，宁贵人还真是小心谨慎啊。”

倒要看看，高宸又是什么表情。

仙蕙托着下巴望着他，含笑不语。

高宸反应心思敏捷，很快就猜到，宁玉瑶大概有什么心思。因为自己跟仙蕙说过，自己和宁玉瑶没有巫山*。宁玉瑶故意弄出这么一团迷雾，岂不是显得守宫砂是假的？照这么看，她多半是为了让仙蕙怀疑自己的话。

想到此处，不由脸色微微一沉。

原本想着宁玉瑶辛苦周旋一年，怎么着，也得给她留点体面。反正宫里也不在乎多养一个人，等找个机会，让她风平浪静的或“病”或“死”，想法出宫。再给她找一个体面合适的人家，好好过一辈子。

没想到，她竟然……，没事找事，看来还是自己太过仁厚了。

----皇权总是叫人迷恋的。

仙蕙看了半晌，没在高宸的脸上看出什么。心下嘲笑，也对，对于他这种无情无耻的人来说，演戏还不是轻而易举？就算他和宁玉瑶有什么阴谋，也不会让自己看出来的。

“皇上！”厉嬷嬷脚步匆匆进来，脸色大变，“不好了！宗人府那边忽然失火，虽然火势不大，已经给扑灭，但是……，预备明天封后大典的皇后朝服，被烧坏了。”

高宸脸色难看，厉声道：“烧坏了？”

“是。”厉嬷嬷回道：“虽然只是有火星溅上去，烫坏了一个角，但是也不能穿了。便是找针宫局的人修补好，那也显得不吉利。”

“宗人府的人呢？在哪儿！”

“在外头。”

高宸的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怒气，一阵风似的飞快离去。

“娘娘……？”厉嬷嬷打量道。

仙蕙脸色难看，自语道，“皇后朝服烧坏了？”

是谁这么大胆？宁玉瑶？她居然有本事伸手到宗人府？宗人府的人居然听她的？难道说，他们认为宁玉瑶能做皇后娘娘？

而除了她，还会有谁不愿意让自己做皇后？

邵彤云死了，太子妃也死了，孝和公主……，哦，对了，还有万太妃和楚王，这两位只怕不会消停了。那么，会是他们吗？

厉嬷嬷在旁边站了半天，瞅着她，小心说道：“娘娘，你别着急。皇上是一个有主见有法子的人，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仙蕙没出声儿，因为她忽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叫她惊魂不定。

上次客栈失火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怀疑过高宸吗？难道说，这一切只是他的另外一个阴谋？他之前谎言连篇，谁知道……，那一句才是真，那一句才是假？这种想法，不是没有可能。

现在想想，皇后朝服损毁一事，只怕没那么简单。

高宸说什么，之前都是为了自己安全，才骗自己，伤害自己！呵呵，他根本就不可能有那么好心。说不定，他是故意先把自己诓骗回京，然后好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皇后朝服被烧，不吉利，皇后本人品行有问题。甚至再牵扯出什么“害了宁夫人小产”，或者什么“跟驸马陆涧有瓜葛，”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废了自己！

然后再让宁玉瑶上位！是了，一定是这样。

仙蕙一想到，有可能这又是一个天大的阴谋，自己仍然是其中的棋子，就忍不住心血翻腾和自我嘲笑。

怎么……，怎么又差一点相信了高宸？相信了他的鬼话？

高宸说什么为了让自己平安离开京城，才纳了宁玉瑶！假的，全都是假的！

******

天黑时分，高宸才脸色阴沉回了凤仪宫。

虽然他已经是九五之尊，但也无法让针宫局的人只花一晚上的时间，就赶制一件皇后朝服，----那可是二十个绣娘，绣了足足一个月才绣好的。最终只能将封后大典退后，让钦天监再择一个最近的吉日。

他心情不好，但是不愿意把不快带给仙蕙。

因而进了宫殿，还是一派面色和悦，微笑道：“朕让钦天监改了日子，另外择一个黄道吉日。不着急……”尽量平和的安抚她，“反正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是吗？”仙蕙忍无可忍，冷嘲道：“我看不只是要换个日子，还要换个人罢？”

也难怪她想偏了，刚好那么巧，封后大典的头一□□服就坏了。宁玉瑶鬼鬼祟祟，高宸之前又伤她太深，遇到事，自然而然就往最坏的方向想了。

“什么换个人？”高宸不明白。

仙蕙一字一顿，说道：“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目光清亮的看着他，“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却一次次的伤害我，这也罢了，谁让你已经是九五之尊呢？可是我都已经九生一死，去了湖州避世，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回来？直接说我死了，不就行了吗？”

“仙蕙？”高宸听得一头雾水，但是眼底却闪过惊喜之色，“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是不是？你都想起什么来了？”

“别玩了，行吗？！”仙蕙愤怒的甩开他，“你到底想要怎样？！难道就有那么恨我，非得把我作践死了，还得亲眼看着我死，才甘心？！”

“朕怎么会想要你死？”高宸眼睛明亮似水，又好似倒影一地清冷月华，“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有些担心，“是不是宁贵人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朕，朕会给你解释清楚……”

“够了！”仙蕙不想再装下去了。

自己可以和高宸没有感情，可以同床异梦，甚至可以看他后宫佳丽三千，唯一的期盼就是皇后之位，因为那样会给家人带来些许好处。甚至退一步，自己不做皇后也可以，至少求个平安。如果自己真的再次牵扯进阴谋之中，成了被废的皇室儿媳，那么不仅自己倒霉，邵家的人也要倒霉啊。

“高宸！”仙蕙愤怒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非得把我逼到尽头，才甘心？”连连后退，指着他，“你明明知道，我和陆涧根本就没有什么！你却借着这件事大肆渲染，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我，算计我，没有一把火把我烧死，你不甘心是不是？所以，你非要毁了我这个未来皇后，才痛快，才满意！”

她一声轻笑，“或者是才让宁玉瑶满意，对吗？”

高宸总算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没有生气，也没有被骗之后的恼怒，只有欢喜，“仙蕙，你能记得事就好，这一切朕都可以跟你解释的。”上前紧紧握住了她，“你别乱想，皇后朝服被烧的事，跟朕一点半点关系都没有，朕已经让人去查了。”

“你放开我！”仙蕙想要甩开他，偏偏甩不开。

“你听我说，好吗？”高宸急忙道：“从头到尾，朕就没有怀疑过你和陆涧。”

“没有？”仙蕙倒是在愤怒中一怔。

高宸怕她激怒上火，一口气说道：“那次在大昭寺的事，本来就是朕和陆涧提前约定好的。不然的话，朕怎么会那么巧，刚好你们一见面，就赶过去了？就连陆涧落下的那支玉笛，也是他故意落下，那样朕才有理由，既不抓到他，又能对你发脾气。然后才会引出宁玉瑶，引出朕和你生分，以至于宁玉瑶小产，把你送走……”

“什么？”仙蕙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们……，早有约定？”

“是。”高宸继续道：“包括后来你遇到陆涧，在湖州安顿，一切都是朕安排的。”

“你是说，不仅你在骗我？而且陆涧也在骗我？”仙蕙呵呵一笑，“高宸，你可真会撒谎啊！陆涧他疯了吗？他找死吗？怎么跟你一起合伙骗我！”

“仙蕙，是真的。”高宸目光炯炯的凝视着她，正色道：“那时候，朕根本不知道逼宫以后，会是什么下场？如果输了，你也会跟着朕一起落罪，邵家也不会有好果子的吃的，所以朕不得不先和你闹翻，再把你送走。”

“你撒谎！”仙蕙之前虽然想过这种可能，但是骨子里，根本就不相信。不仅不信，反倒冷笑连连，“如果你真的只是这么好心，只是为了我，那为什么不告诉我缘由？为什么要把我蒙在鼓里？！”

“因为朕怕自己死了，你守寡，会一辈子伤心。”

仙蕙怔了怔，“怕我伤心？”继而大笑，笑得简直停不下来，“高宸？难道你有了别的女人，我就不伤心？你误会我、冷落我、冤枉我，我就不伤心？虽然我现在是不伤心了，可是当年的仙蕙，她的心早就碎了一地！”

高宸却道：“你恨我，才会终将忘了我，和别人继续过幸福的一生。”

“我和谁过？！”仙蕙抓起一个茶盅，“哐当”一声，狠狠砸的粉碎，“你可别说，你想想着自己死了以后，要成全我和陆涧？”她气得手上止不住的发抖，“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爱上他了？你怎知，我和他过日子就会一辈子幸福？！”

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又算什么？他们居然合起伙来，做了一个大大的圈套，所谓保护自己的安全，为自己好！不，一定是假的！

“仙蕙……”

“我不信！”仙蕙狠狠啐道：“你这个骗子！骗得我团团转，现在又来污蔑陆涧，污蔑我和陆涧有瓜葛。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要找借口废了我，让你的宁玉瑶开心吗？呵呵，你还真是费尽心机啊。”

“仙蕙，你想偏了。”

时至今日，高宸才知道当初想得太简单，或者说，男女感情想得太过简单了。现在她不仅伤透了心，而且不相信自己。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能歪曲的往最坏的方向想。自己怎么解释，在她眼里都是另外一个阴谋。

毕竟姑娘家的心思太过纤细，不像男子，有误会解释清楚就可以。

但还是要解释，“仙蕙，朕真的没有骗你。”

仙蕙小脸煞白煞白的，不停后退，最终退到角落，“哐当”一下，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花架子，撞得摇摇晃晃，架子上青花瓷瓶眼看就要坠落下来！

“当心！”高宸赶紧上前挡住，顺手扶住那个瓶子，总算没有砸着她，“好了，朕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来。你别急，先不用去管以前的事，只要相信，朕没有害你的意思，也没有任何要废了你的打算，就行了。”

仙蕙轻轻一笑，眼神空洞，一缕碎发从她的鬓角垂坠下来。

“你看你……”高宸心中的那点柔情，全都用在了她的身上，抬手捻起那一抹碎发，准备替她挂到耳朵上去。却不料，手上猛地狠狠吃痛，“咝……”

仙蕙狠狠的咬了他一口，下了死劲儿，满目怨恨的瞪着他。这一次，比当年误以为高宸是采花贼，还要用力，还要发狠，仿佛把所有的怒气都咬在了里面，她不松口，咬得他手上鲜血直流。半晌过去，最终力竭才缓缓松开嘴。

高宸却是一声儿不吭。

“仙蕙。”他道：“如果这样能让你消气，没关系，再使点劲儿。”轻轻叹息，“只要你能想起以前的事，就好，别的都没有关系。”

“你走开！”仙蕙推开他，蹲在地上，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她看似伤心，心下却是冷笑，演戏么？谁不会啊？他既然要跟自己唱一出情深意长，那好啊，自己奉陪就是，倒要看看他能玩点什么花招！自己刚才说了，兔子急了还咬人，他高宸就算是皇帝又如何？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因为自己根本不可能一辈子装失忆，到现在……，母亲和厉嬷嬷都开是怀疑了。而高宸那么精明的人，用不了多久，肯定也会发现蛛丝马迹，怀疑自己的。而自己在得知所谓的“无奈真相”后，不生气太假，只能先生气后伤心，才是正常的反应。

不管如何，假装顺着他，总是能让他减少防备之心的。

他不是要装吗，行啊，自己陪他装。

“仙蕙。”高宸蹲下身来，试探着，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好了，别伤心了。”感受着她挣扎了几下，却不再有发火之前的那种愤怒，心下大定，柔声安抚道：“当初是朕考虑不太周全，也怪朕，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总想着，你一辈子为我伤心会很难受，所以万一朕可能失败，那么你还是长痛不如短痛。”

“你混账……”仙蕙嘤嘤哭着，哽咽着，然后慢慢依偎在他怀里，委屈万分道：“你那样伤害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心怎么会不痛？你伤害了我，我又怎么可能再相信别的男人？如果你不来接我，我……，肯定是要永远孤独终老下去的。”

呵呵，生生死死都恋着他一个人，高宸会满意吗？或者说，这样子的自己，会让他哄骗玩弄的高兴一些？行啊，他不是说一切都为了自己吗？那自己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舍得宁玉瑶！

******

因为封后大典取消了，第二天，日子变得平静无奇起来。

而且，凤仪宫上下都有些战战兢兢。

仙蕙却好似没事儿人一样。

倒是用了饭以后，找来厉嬷嬷和玉籽，平平淡淡道：“以前的事，我想起一些来了。”望着她们微笑，“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们了。”

玉籽激动道：“真的？娘娘都想起来了？哦，不急，就算只想起一些，慢慢想，往后总会全都记起来的。”

厉嬷嬷心思敏锐，则看得更透彻，----王妃只怕根本就没有失忆过！或者说，最初磕着头的几天，有点迷惑，之后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哎，她也有她的苦衷和为难。

仙蕙拿了一支红玛瑙的赤金簪子，最后别在鬓角上，然后对镜理了理妆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人备船，我要去太液池游湖玩儿。”

自己挖个坑，看那宁玉瑶跳不跳过来？顺便看看，高宸又要怎么演戏？既然他口口声声都是爱自己，为自己好，那就先把宁玉瑶给自己撵走罢。

眼下是初冬时节，太液池出了蓝天白云和一湖碧水，并没有太多的景致。不像盛夏，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加上微微寒凉，实际上并不是游湖的好日子。

仙蕙站在太液池边，看着一湖碧波盈盈的太液池湖水，心下轻笑，----宁玉瑶若是肯豁出去，那等下这冰冷的湖水滋味儿，可是有点不好消受。

“娘娘，上画舫吗？”厉嬷嬷问道。

“不急。”仙蕙坐在云辇里面歇息，云辇下放着炭盆，上面铺着厚厚的锦绣垫子，暖融融的又舒服，周围还有一群宫人众星拱月的服侍，真是说不尽的惬意。她曼声道：“先在岸边看看远景，也不错。”

厉嬷嬷笑道：“是。”只要主子有兴致，去哪儿都是一样的，跟她介绍起来，“那边的八角亭叫镜花水月，那边的拱桥叫明月青岚……”

“给娘娘请安。”一记清丽的女声响起，宁玉瑶果然领着宫人过来了。

“宁贵人？”仙蕙斜斜望了一眼。

“娘娘，今儿好兴致啊。”宁玉瑶笑得温柔娴静，身上一袭蜜合色彩绣花卉纹宫装，看起来让人心中生暖，显得格外容易亲近。她上前一步，说道：“娘娘这是打算游太液池？说起来，嫔妾一直都很想游这太液池，可惜……，却没有那个机会。”

仙蕙并不主动邀请她，免得她生疑，只微笑道：“这不算什么难事，宁贵人直消跟皇上说一声，或者是跟我说一声，回头让人预备画舫便是了。”

“那太麻烦了。”宁玉瑶忙道：“嫔妾是什么身份的人啊？那配大费周章？”她抬手掩面一笑，“不如娘娘今儿给一个恩典，让嫔妾沾沾光，站在画舫尾，跟着游一圈儿太液池，就算是嫔妾的福气了。”

玉籽一向看不惯她，讥讽道：“宁贵人可真是耳报神快啊，娘娘刚来，你就知道了，脚不沾地就赶了过来。还……”把厚颜无耻几个字隐了，“非得缠着娘娘，要跟着一起游太液池，也不照照镜子……”

“玉籽！”仙蕙喝斥了一句，然后扶额，露出在人前要做贤惠名声，不得不勉强忍耐的模样，蹙眉道：“罢了，宁贵人跟着一起上来罢。”

宁玉瑶当即笑着福了福，“多谢娘娘。”

仙蕙勾起嘴角，然后搭着玉籽的手上了画舫，身后一大群宫人跟随。宁玉瑶落后一步，也领着宫人上了画舫，果然很是乖巧，站在画舫尾便没有往前走了。

而前面，玉籽忍不住嘀咕道：“娘娘，好好的兴致都给她败坏了。”

“罢了。”仙蕙摆摆手，“不用管她。”望着面前湛蓝无云的一泓碧空，轻笑道：“反正眼不见、心不烦，咱们只当没有看见，不理会她就是了。”

玉籽恨恨咬唇，然后吩咐道：“奏乐！”

优美的丝竹之音响起，清风习习，在湖面水风之中显得格外清灵动听。

厉嬷嬷等着仙蕙听完了一曲，上前附耳道：“娘娘，方才人多不好提醒。奴婢觉得，那个宁贵人鬼鬼祟祟的，只怕……，难免会生事端风波，娘娘真不该让她上画舫啊。”

仙蕙不以为然笑笑，“是她自己要来的，又不是我让她来的。”

事端？风波？肯定会有的，而且多半和守宫砂脱不了干系。

“娘娘。”玉籽过来笑道：“听说前面这一片都是莲叶，到了夏天啊，能够连成一大片绿色，再点缀粉色、白色的荷花，那景色不知道又多好。等明年六月，荷花开得好的时候，娘娘再过来游湖……”

明年夏天？仙蕙心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夏天了。

正在自嘲之际，忽地听得画舫后面“扑通”一声，传来一阵巨大的水响。把玉籽给吓了一大跳，话头也打断了，“什、什么……”她惊慌的要去问人，还没问到，就有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宫女跑了过来。

“启禀娘娘，宁贵人掉到水里去了！”

厉嬷嬷目光一凌，玉籽大惊失色，仙蕙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快！快救人！”

“扑通！”又有小太监跳了下去，湖水里，几个小黑点的身影，为着一个蜜合色的女子身影，将她给带到了岸边，一通人仰马翻的忙乱。

仙蕙命人将画舫划了过去，下船之前，悄声吩咐厉嬷嬷，“去请皇上，到凤仪宫寝阁等着我回去。”也不多加解释，然后下了船，上前问道：“宁贵人怎么样了？”

“咳、咳咳……”宁玉瑶面色惨白的躺在草地上，浑身湿透，不停的发抖，然后像是受了惊吓过度一般，用力挥舞手臂，“救……，救命……”

芝兰在旁边慌张道：“贵人，你已经上岸了。”

“娘娘……”宁玉瑶朝着仙蕙伸手，不停晃动，“救我，救……”她那雪白的手臂露了出来，干干净净，之前的殷红守宫砂没有了。

仙蕙看着好笑，要是自己仍旧假装没有看见，宁玉瑶会不会气疯？是不是要跑到自己跟前来，给自己看看，她手臂上的守宫砂是假的？哎，她还真豁得出去，那么冷的冰凉湖水都敢往下跳啊。

“娘娘，贵人她……”

“别怕。”仙蕙微笑道：“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

“娘娘……”宁玉瑶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心下着急，伸手扯住她的裙子，“妾身是不是要死了？妾身好怕……”说话间，那条雪白的手臂不停晃动，就差凑到仙蕙眼前了。

仙蕙想了想，她都豁出命卖力表演了，要是自己再不接招，只怕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那就不太好了。和一个打算鱼死网破的人折腾，总是麻烦的。因而也就接了招，故意抓住了她的手，蹙眉道：“宁贵人，你手上的……”

倒要看看，只是她一个人在演戏？还是和高宸一起演戏。

“啊？！”宁玉瑶像是才反应过来，惊慌的收起手臂，赶紧扯了扯袖子，一幅欲盖弥彰的要遮掩的样子。然后别开了头，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去看仙蕙的眼睛了。

“哎。”仙蕙叹了口气，“这里风大，让宁贵人躺在这儿不是办法。走罢，正好凤仪宫离这儿近，先把她抬到凤仪宫去安置。等太医开了药，给她煎服喝下，暖一暖身子，然后再送回顺贞宫去。”

“不……”宁玉瑶慌张道：“不用如此麻烦娘娘，不用……”她像是心里一着急，顿时眼睛一翻，人晕了过去。

仙蕙看在眼里冷笑，呵呵，真是欲盖弥彰的好演技啊。

行啊，走罢！高宸很快就该到凤仪宫了。

到底高宸有没有撒谎，宁玉瑶又是不是真的处子之身，很快就可以见分晓了。到时候，自己要怎么进退应对，也该做一个抉择，而不是被他们当猴子一样的戏耍。

“走罢。”仙蕙上了云辇，眼中凌厉光芒不停闪烁，“回凤仪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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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真假

宁玉瑶换了一身宫女衣衫出来，屋里有火盆，还是一阵哆哆嗦嗦。.首发哦亲

仙蕙坐在椅子中央，问道：“宁贵人，你手臂上的守宫砂，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真是有趣，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有的。”

“这、这个……”宁玉瑶目光乱闪，低着头，很是为难的样子。

仙蕙故意冷声道：“你居然和皇上一起，合起伙儿来骗我？你们早就有了关系，对不对？还假装什么处子，那天根本就不是小宫女要点守宫砂，而是你！因为你的守宫砂是假的，所以才又不停的遮掩……”她声音严厉，“对不对？！”

“娘娘！”宁玉瑶好似慌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嫔妾有罪。”

“有罪？呵呵……”仙蕙冷笑，“你可是承认了，你在撒谎？”转身吩咐厉嬷嬷，“快去！找了皇上过来对质！”

“不，娘娘！”宁玉瑶当然不能对质，一对质，谎言就要穿了，她赶紧解释，“事情不是娘娘想的那样！皇上他没有骗你。”

“哦，没有骗我？！”仙蕙勾起嘴角，脸色越发恼火，“你到这个时候还想撒谎？还想遮掩？你拿我当傻子看，是不是？”

“不，不是的。”宁玉瑶眼神闪烁不定，面色为难，说话吞吞吐吐，“其实皇上心里一直装着的都是王妃娘娘，嫔妾……”她摇摇头，“不过是皇上一时错认罢了。”

一是错认？仙蕙冷笑不语。

倒要看看，宁玉瑶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想必皇上都跟王妃娘娘说了。”宁玉瑶脸色惨淡，“当初我之所以进王府，不过是皇上安排的障眼法，故意让王妃娘娘惹上麻烦，然后再被送江都。这些……，可都是皇上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仙蕙轻嘲，“你接着编。”

宁玉瑶吃不准她的想法，又不能停下，只能继续道：“皇上对王妃娘娘的爱重，自然是不用说的。王妃娘娘走了以后，皇上更是日思夜念，常常深夜饮酒不眠……”

深夜饮酒不眠？仙蕙听得冷笑连连，都深夜了，她宁玉瑶还在跟前，----这哪里是要说高宸对自己情意重，分明是在说她和高宸有多亲密的。

“那天……”宁玉瑶眼中浮起回忆之色，“皇上又喝多了，喝的醉醺醺。嫔妾扶着皇上去安寝，皇上他嘴里念着王妃娘娘的名字，一直喊仙蕙、仙蕙……，真是好可怜。”抬手擦了擦眼角泪光，“嫔妾实在看不下去，就上前扶了一把，想要服侍皇上安寝，然后再悄悄离开的。结果后来，皇上醉酒糊涂，就把嫔妾当做了王妃娘娘……”

仙蕙听得笑了，“有点意思。”

这故事有模有样，到底是真是假还不好说呢。

宁玉瑶“扑通”跪了下来，泪汪汪道：“娘娘，这件事你千万不要怨恨皇上，他都是因为思念你，所以才……”轻轻啜泣，“而且嫔妾怕皇上心里尴尬，事后……，也没敢对皇上说起这件事，他其实并不知情，可能以为是做了一场梦。”

“呵呵。”仙蕙笑了，“这种事，还能当做是一场春.梦？”

“娘娘。”宁玉瑶急急道：“这件事真的不怪皇上，还望娘娘知晓以后，不要计较，都怪是嫔妾没有及时躲开，所以才会让皇上认错了人。”

仙蕙嘴角微翘看着她，不说话。

宁玉瑶抬手捋了袖子，露出上面的猩红一点守宫砂，“为了避免皇上内疚，妾身一直没有说起那夜的事，还让人做了假的守宫砂。”擦了擦泪，“娘娘，嫔妾心里害怕，怕将来娘娘发现嫔妾做了假，再治嫔妾的罪。更怕……，更怕让娘娘误会了皇上啊。”

“所以……”仙蕙看着她笑，“你是说，皇上本人也不知情了？”

简直可笑！哪有做了那种事，居然完全一点印象都没有的？高宸是傻子吗？外面的太监都是傻子吗？宁玉瑶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宁玉瑶哽咽道：“是，皇上并不知情。”

“呵呵。”仙蕙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就算去找皇上对质，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娘娘，你别问了。”宁玉瑶轻轻摇头，“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不管皇上的事。你问了，反而让皇上尴尬难堪，还会辜负了皇上对你的一片心意。皇上他，是真的心里面有娘娘的，只是一时喝醉了酒，所以才……”

屏风后面，一阵又急又快的脚步声响起。

高宸飞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冷声道：“如此深情厚谊，那朕可要多谢你了！”他本来就身量颀长，面色素来寒冷，加之一袭明黄色的五爪龙袍在身，更是衬得他气势不凡、杀气凌冽，叫人不敢直视。

“皇上……”宁玉瑶断然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出现！怎么回事？皇帝怎么会在凤仪宫里面？再回想……，也就是说，自己刚才的谎言，全都被皇帝听了个明白！完了，完了，一下子软坐在地上。

仙蕙冷眼看着，不作为，倒要看他们两个谁真谁假，又要演什么戏。

高宸厉声问道：“朕什么时候在你面前醉酒了？又几时，和你一夜糊涂不知情？”上前一把抓起她的手，“你的守宫砂呢？！”

他是上过战场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又是帝王，盛怒之下叫人震撼！

宁玉瑶根本就不敢撒谎，但却不敢说出实情，左右为难，不知道哪一种会更让皇帝生气恼怒？哪一种会让自己下场更惨？她根本连嘴都不敢张。

“算了，懒得听你饶舌。”高宸不是高敦，别人不说话就没办法，转头看向厉嬷嬷，“你亲自带宁贵人下去，检查一下。不管是什么结果，都过来如实回禀朕。”

检查？厉嬷嬷怔了一下，才明白，当即叫了宫人带走宁玉瑶，“走！”

宁玉瑶的脸都摆了。

仙蕙愕然，转头看向高宸。

让厉嬷嬷去检查宁玉瑶的处子之身，还这么镇定，难道说，他真的和宁玉瑶没有任何男女瓜葛？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心里的滋味儿变得复杂起来。

可是她不想让自己心软，咬了咬牙，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高宸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之前和宁玉瑶真的没有关系，只是为了演戏给别人，只是为了把自己送出王府。可他伤害自己也是事实！还有那场大火，还有燕王宫变时候的危险，又要如何解释？

他这个人深不可测！信他，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仙蕙。”高宸直直看着她，淡声道：“朕和宁玉瑶没有任何瓜葛，倘若她是另外一个林岫烟，朕也会想办法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似乎微有叹息，“你放心，朕不逼你相信，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总会一点点看清楚的。”

仙蕙咬着嘴唇不出声儿。

厉嬷嬷很快回来，眼睛亮亮的，目光里明显带出一抹喜色，“回皇上，宁贵人还是完璧处子之身。”说着话，转头看了仙蕙一眼。

“倒省事了。”高宸冷声道：“她若是学得林岫烟那一套手段，朕还要颇费周章！”

仙蕙诧异道：“那她的守宫砂是怎么回事？”

“娘娘。”厉嬷嬷回道：“守宫砂并不是万能不变的，想要除去，用些药物即可。”转头看了宁玉瑶一眼，“至于究竟怎么弄得，那就得问宁贵人了。”

“皇上……”宁玉瑶顿时慌了，连连跪着上前，“皇上，我……，我没有害人，我只是想留在宫中，过安稳的日子啊。”捧脸哭了起来，“臣妾在皇上身边带了一年了，就算改头换面，也说不清，不会有人真心愿意娶我的。”

她偷换概念，把原本对高宸的一腔仰慕隐去，只说是怕不好嫁人。甚至搬出来她曾经做过的牺牲，她的委屈，说她只是想求一方安身之地。

可惜高宸不是高敦，不是能被别人三言两语给糊弄的。

他淡声道：“你若是不想嫁人也可以，直说信佛，出家做一个尼姑或者道姑，朝廷养你一辈子，肯定没有任何人敢为难与你。再不然，找个理由，让你哥哥接了你回去，也能荣养一辈子。”

宁玉瑶顿时脸色大变，不，这两样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真的是这样吗？”高宸再问，“你在朕的面前不说实话，朕安排错了，那你将来可不要后悔，说朕对不起你。”

“皇上，皇上！”宁玉瑶连连摇头，“你是一国之君啊，将来……，肯定会是三宫六院、佳丽万千，怎么就容不下臣妾一人呢？”

“谁说朕一定要三宫六院了？”高宸冷声反问。

宁玉瑶怔住了，仙蕙也怔住了，就连厉嬷嬷等人全都怔住了。

听皇帝的意思，竟然一生一世都只守着正宫皇后一人？都只守着眼前这位娘娘？天哪，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高宸却淡淡道：“朕与仙蕙少年结缡、琴瑟和鸣，她又为朕吃了不少苦头。朕早就在心里发过誓言，若得江山，必将一辈子让她顺心顺意。”他看向仙蕙笑问：“你想要留下宁玉瑶吗？你想留，便留，你想撵走就撵走。”

仙蕙怔在当场，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宁玉瑶目光又是嫉妒，又是艳羡，又是不能理解，急忙朝着仙蕙磕头，“娘娘，嫔妾也比不过你，不跟你争什么，求你成全嫔妾吧。只要嫔妾能够留在宫里，必定拿娘娘当主子一样服侍……”

仙蕙对高宸有点反应不过来，对别人不是。

她轻笑，“我身边不缺丫头。”

“那就带走。”高宸下了命令，“宁贵人方才落水受惊，神志不清，厉嬷嬷你亲自带着人送她回顺贞宫，留人好生照顾。”

他只有对仙蕙才会瞻前顾后，对别的女人，根本就不用多考虑。若不是念在宁玉瑶曾经有功，另外还要给她哥哥宁玉熙几分薄面，加之要为仙蕙的名声考虑，早就直接拖出去杖毙了。

“是。”厉嬷嬷当即叫了几个宫人，上前拉宁玉瑶，“请吧，宁贵人。”

“皇上，皇上！娘娘……”

“把她的嘴堵上！”这一瞬，高宸又恢复了平素的冰冷无情。

仙蕙还是有些回不过来神。

他说什么？要一辈子只守着自己一个人？不不，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仙蕙。”高宸撵了所有宫人，走到她的跟前，“不管你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随时来问朕。”眉头微皱，“以前……，朕是让你吃了一些苦，但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可以生气，可以怨恨，却不能蒙蔽心眼不听朕的解释，不看事情真相。”

仙蕙不看他，茫然问道：“客栈失火是怎么回事？”

高宸回道：“楚王所为。”

“皇后朝服呢？”

高宸沉吟了一下，“这件事，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应该和楚王、万太妃脱不了干系。你放心，往后这些事情都不用你来操心，朕会护你周全，替你解难，根本就不用帮脏了你的手。”

那燕王宫变呢？仙蕙咬了唇，不想问再问下去了。

他是高宸，从来都是无往不利的。

自己问他的话，他肯定会拿得出合理的解释，谁知道是真是假？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骗自己？他……，已经把自己骗得够惨的了。

不要信他，这是给心筑墙的最后一道防线。

“仙蕙。”高宸在她面前缓缓蹲下来，试图用这种方式，放缓彼此之间的剑拔弩张，让她稍稍放松一些，“没事了，真的，一切风雨磨难都已经过去了。”

仙蕙仍是一眼望不到底的空洞。

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绣花长袖袄儿，青丝如云，堆叠成髻，鬓角簪了一支三头的芙蓉玉花钗，真是说不尽的似水温柔模样。可是那双空洞明眸深处，却闪烁着痛苦纠结之色，透出主人此刻心绪的起伏。

“别想了，走，朕陪你出去逛逛。”高宸知道她以前受得伤害太深，不想逼急了她，转而说起平常的事，“你不是喜欢用梅花插瓶吗？朕陪你去御花园里，掐几支好看，回来放在寝阁里面做摆设。”

“不，我难受。”

高宸以为她又要说什么，“你忽冷忽热的让人难受”的气话，笑着牵了她的手，“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话音未落，才发觉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仙蕙，你……”觉得不对劲儿，抬手抹了一下她的额头，竟然滚烫！

他当即转身喝斥，“来人！赶紧传太医。”

皇帝有令，宫人们当即跑得飞快传话。

很快，太医过来诊完了脉。

“如何？”高宸问道。

“回皇上。”太医战战兢兢的回话，皇帝那冷若冰霜的脸色看一眼，就足以冻得人瑟瑟发抖，“娘娘这是长久以来忧思忧虑，郁气入了心肺。平日一直硬扛着没显出来，一旦心绪过于动荡，或者身子虚弱之际，便有内热从里而外发作……”

“行了！”高宸对别人可没那么多耐心，打断道：“你就说，她这病出了发烧以外，还会不会有别的病症，有无麻烦，什么时候能够痊愈。”

太医忙道：“发烧应该问题不大，调养几天，吃点清热散毒的药应该就是了。但是娘娘似乎有些伤肝，伤心肺，这样不仅容易生病，人也会变得多疑心思重，脾气燥，这个不是一天两天能调养好的，还得慢慢养着。”

“下去开药。”高宸脸色微沉，然后让太医和所有宫人都退了出去。自己坐在床边，伸手抚着她额头上的碎发，劝慰道：“别担心，好好将养着身体便是。”

仙蕙脑子昏昏沉沉的，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多会，厉嬷嬷端了药服侍她喝下。

仙蕙便一半不想说话，一半真的困顿，渐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高宸看她是真的发困睡着，不想吵着她，于是让厉嬷嬷等人精心照料，自己则先去了一趟顺贞宫。还有宁玉瑶的事得处理，不能拖了。

“皇上……”宁玉瑶眼里闪过惊喜之色，“你来了。”又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不由梨花带雨哽咽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上，你就饶了臣妾这一次吧。”

“行了。”高宸在别人面前很少动情绪，即便此刻，脸上也没有任何喜怒，“你不用在朕面前哭哭啼啼，没用的，朕没有耐心听你的那些小心思。今儿之所以过来，是看在你之前帮过忙的份上，还有你哥哥的面子，所以才给你一个体面。”

宁玉瑶要送走，但并不想让她背着犯罪的名声送走。

眼下她落水受了惊，作为曾经的宠妃，自然是要过来看望一、二的。

高宸坐在椅子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声响，眉宇间似乎已经有了某种决定。然后转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本来忙着皇后大典的事情，暂时没有顾得上你。眼下看来，对你的安排却是不能再拖了。”

安排？宁玉瑶的心拔凉拔凉的，心下懊悔不已。

自己真是太着急了！原本以为可以离间皇帝和邵仙蕙，但是没有想到，她那张一脸无辜的脸后面，竟然藏着那般歹毒的心思。她居然早就叫了皇上在后面偷听，还故意把自己抬到凤仪宫，实在用心险恶。

而皇上，对自己不复半分怜爱宽和，竟然……，让厉嬷嬷检查自己的身子，当面戳穿了自己的谎言。还说什么，往后一生一世都只守着邵仙蕙，----她何德何能？配得上皇上如此一往情深？

“皇上……”宁玉瑶一脸不解的泪水，哭道：“臣妾自问并不输给娘娘，只是没有早一点遇到皇上，为何皇上就如此弃之如履？臣妾……，到底哪点比不上她？”

高宸凉凉道：“朕根本就没有比过。”

没有比过？宁玉瑶脸色惨白，这……，大概是世上最无情的话了。

她心里清楚，所有一切的算计都全完了。

因而也不再哭，不再闹，免得适得其反激起高宸怒气。而高宸，也没有多留时间给她，很快便出去交待宫人，“好生服侍宁贵人歇息，精心调养，出了岔子唯你们是问！”

一众宫人还不明所以，以为这是皇帝对宁贵人的关心。

纷纷齐声应道：“是！奴婢等人必定尽心竭力。”

高宸转身离开了顺贞宫。

芝兰进来，看见主子宁玉瑶软坐在地上，惊慌道：“贵人，地上凉啊。”慌里慌张，急着要去扶她起来，“快，别冻着自己。”

“冻不死。”宁玉瑶一脸凄婉的笑了，然后道：“完了，我全都完了。”抬眸看向芝兰，眼里是无穷无尽的怨怼和不甘，“去吧，把那盒子玫瑰点心赏了。”

芝兰知道玫瑰点心里面放了东西，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还是本能的觉得不安。她有些犹豫，“贵人，眼下你落水受了委屈，正是应该在皇上面前邀宠的时候，其他的事，是不是稍后再办……”

“没有稍后！”宁贵人再也无法克制，尖声道：“滚！叫你去办就去办！”

******

“宁贵人落水了？”万太妃得知这个消息，一阵惊讶。

“是。”掌事嬷嬷奇怪道：“但是不知怎地，不光宁贵人那边传了太医，王妃娘娘那边也传了太医。”

“是吗？”万太妃一声轻笑，“她这是心病吧？才回来，就害得唯一的嫔妃落水，不装病怎么躲得过去？再说了，好好的封后大典办不成，她也心烦啊。”

可是自己也一样烦躁不已。

皇帝还接这个祸害回来作甚？怎地不留在江都？想把邵仙蕙在外流落一圈儿，谁知道遇到过什么野男人，还清白不清白了。

等等，这倒是个可以大做文章的好把柄啊。

万太妃忽地深刻的笑了。

“太妃。”一个小宫女过来，递上一个蜡油包裹的纸卷，“宁贵人送来的。”

“宁贵人？”万太妃听的迷糊，自己和高宸身边的人从无交集，宁贵人这是做什么？疑惑之间，飞快打开纸条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是……”

“太妃？”掌事嬷嬷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好！”万太妃一手紧紧捏着佛珠，简直恨不得捏碎，咬牙切齿道：“本宫和楚王都有大麻烦了！”冷眼一扫，让其他宫人都退了下去，然后吩咐掌事嬷嬷，“明天，明天一定要让楚王进宫一趟！赶紧去安排。”

原来高宸早就知道自己和儿子派了刺客，却一直隐忍不发。

这说明什么？依照高宸的性子，不可能是不发作，而是要找个更合适的机会，给自己和儿子安置一个更大的罪名，然后一举铲除啊！

“是。”掌事嬷嬷当即应下，退了出去。

万太妃又把蜡油小纸卷拿起来看，“咦？”手上搓了搓，才发现下面还有紧紧贴合的另外一张，她一字一字的飞快看下去，忽地缓缓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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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时疫

火光萦绕，一片鲜艳的橙红之色。

仙蕙拼命的往前逃离，“救、救命……”，大声呼喊没有人应，四下环顾，火光里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找不到任何人。一直跑，一直跑，总算跑到一个出口，正满心欣喜的想要冲下楼去，忽地止住脚步。

高宸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刺绣龙袍，站在楼梯口，冷冷的抬头望了过来。

仙蕙欣喜道：“高宸，救我……”紧接着，“哐当！”一声，一根燃烧的巨木砸了下来，落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由慌了，急道：“高宸，快救我啊！”

高宸无动于衷，在他身边，呼啦啦的跑来一群侍卫，每个人手上提着一个木桶，目光不善的看着仙蕙，好似一群狩猎的狼。

仙蕙觉得周围炙热无比，煎熬喊道：“高宸，我好难受！”

下一瞬，高宸面色冰冷下令，“泼油！烧死她……”

“啊！”仙蕙猛地惊醒，一头冷汗。

“做噩梦了？”高宸就坐在床边，伸手替她掠了掠额前沾湿的碎发，目光关切问道：“梦见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仙蕙推开他的手，别过脸去。

“仙蕙？”高宸怕她还在梦里新不过来，掰过她的脸，“你看着我，说句话。刚才到底梦见什么了？”

仙蕙定定的看着他，嘲讽道：“梦见你要把我烧死。”

高宸怔了怔，----看来自己以前伤她太深，以至于心里都有阴影了。

“别乱想，那不过是一个梦罢了。”他倾身过去，放柔了声调道：“朕说了，客栈失火是万太妃和楚王所为。至于宁玉瑶你也不要担心，朕肯定会安排……”

“皇上。”御前大太监高德庆喊了一声，“有事回禀。”

高宸没有急着出去，而是替仙蕙掖好了被子，才起身道：“好生躺着，朕去去就回。”然后去了偏殿问道：“何事？”

“宁贵人宫里的一个宫女，去了懿慈宫，不是拜见太后娘娘，而是和小厨房的一个嬷嬷接了头。然后没多久，就有人给万太妃送了吃食。”高德庆迟疑道：“皇上你看，万太妃那边要不要再打听……”

“不必。”高宸心下冷笑，早晚都是一个死，他们蹦跶，自己就让他们死得更名正言顺一点！只冷声道：“继续盯着。”他转身进了内殿，见仙蕙又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但明显是不想和自己说话。

在锦绣堆叠的紫菀花枕头上，仙蕙静静躺着，脸色白得好似轻薄白瓷。

高宸想摸一摸她的脸，又担心她有抵触情绪，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太医说你以前幽思太多，上了脾肾，没事的，慢慢调养好就不会做噩梦了。”然后给她掖了掖被子，出门嘱咐厉嬷嬷几句照顾的话，起驾离开了凤仪宫。

到了上书房，高宸吩咐，“传宁玉熙。”

片刻后，宁玉熙赶到了上书房奉旨求见。

“皇上，听说玉瑶游湖落水了？”

“嗯。”高宸淡声道：“放心，性命无碍。”

宁玉熙松了一口气，但却觉得气氛不对，皇帝的脸色很是凝重不同寻常。作为哥哥，肯定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妹妹，反而问道：“是不是玉瑶落水有蹊跷？”

高宸沉吟了一下，“宁贵人落水有些缘故，你去内宫探望她一回便知晓了。”然后又用茶水在桌上写下“万太妃”三个字，“你再问问她这个。”

宁玉熙心下惊疑不定，照皇帝这个表情，不像是有人陷害了妹妹，反而好像是妹妹有些不对劲啊！不敢迟疑，赶紧让宫人领着去了顺贞宫。

“哥哥……”宁玉瑶惊喜道。

宫人们得了皇帝的吩咐，都齐刷刷的退了下去。

宁玉熙严厉道：“你究竟是怎么落水的？”

“我……”宁玉瑶语迟起来。

“你还不说？”宁玉熙毕竟是谋士出身，诈人十足十的准，冷哼道：“皇上已经要问我的罪了，他让我问你，万太妃那边你要作何解释？！”

宁玉瑶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自语喃喃，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从她一天天爱慕高宸开始说起，再说到仙蕙回来，自己舍不得走，故意放出假的守宫砂流言。然后故意落水，瞎编了高宸和自己一夜醉酒的故事，希望让仙蕙和高宸吵架，结果却不料高宸早就在屏风后面偷听，一切行踪败露。

至于万太妃，她花容失色结巴道：“我……，我就是告诉她，皇上喜欢的一直都是王妃娘娘，我只是一个替身障眼法，而且马上就要被撵出宫去了。”

“啪！”宁玉熙狠狠扇了妹妹一耳光，“你疯了吗？！”

“哥哥……”宁玉瑶委屈的捂住脸，大哭起来，“我没疯！我就是舍不得皇上，就是爱慕他，又没做伤天害理之事，为什么不可以？我只是想留在皇上身边……”

“糊涂！”宁玉熙斥道：“若是皇上愿意，你当然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哥哥也盼着你能荣华富贵。可是皇上都无心，你竟然还自寻死路，不仅有意污蔑皇上，欺瞒王妃，竟然还敢和万太妃勾结！”气得不行，“你……，这是嫌命太长吗？”

“皇上他……，要杀了我不成？”宁玉瑶吓得尖叫，“不，不不！”她连连后退，“我可是有功劳的，我为了皇上的大计，为了保护王妃娘娘，连姑娘家的清白名声都不顾，做了一年的假宠妃啊。”

宁玉熙知道高宸并没有杀意，如果有，直接说妹妹淹死算了。

但是却不得不板起脸，吓唬妹妹，免得她再愚蠢的闯出别的祸事，因而冷声道：“你只看到皇上年轻俊美，人物能干，所以就一心一意痴迷他。却不想想，他在战场上曾经杀过多少人？他的手上又有多少鲜血？岂会对你怜惜？！”

“至于暖玉温香，你觉得皇上身边会缺美人吗？就你这样的，要一千个一万个，那都是招手即来！你糊里糊涂做那种美梦也罢了，竟然还做出蠢事！”

一声声，一句句，骂得妹妹抬不起头。

“我告诉你。”宁玉熙目光凌厉道：“刚才若不是哥哥苦苦哀求，说起以前的一切些微功劳，换得皇上念旧，你的小命早就不保了！”

“不……”宁玉瑶一下子软坐在地上。

宁玉熙再撒恐吓震慑妹妹，然后方才离开，再次去了上书房，先把妹妹给万太妃那边送信的内容说了。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是问不出来，妹妹可就要被慎刑司的人折磨了。

高宸轻轻颔首，“好，朕知道了。”

宁玉熙深深磕了三个头，一脸愧疚道：“皇上，玉瑶年幼无知又糊涂，办了错事，臣替妹妹向皇上认错。”顿了顿，“还请皇上给一个恩典，饶恕玉瑶。”

“罢了。”高宸总归要给宁玉熙几分薄面，说道：“宁贵人虽然有错，但是之前也算是辛苦一场有功，将功抵过，朕不会责罚她的。”话锋一转，“不过未免宫中横生是非，她也再不能留，早点送走对大家都好。”

宁玉熙回道：“安排玉瑶，微臣倒是有一个法子。”然后上前耳语了几句。

高宸眸光一动，抬手示意他安静先不要说话。细细琢磨了一下，想得更多，更深，很快有了一个主意，“这样……”

******

宁玉瑶不慎落水的消息，很快传开。

据太医诊断，说是宁贵人落水受了惊吓，病症挺重的，大概意思暂时好不了。高宸过去探望了几回，大发雷霆，把太医院的人狠狠骂了一通。

消息传到懿慈宫，周太后不免叹气，“就知道，这往后没有安生的日子。”

舞阳长公主正好进宫请安，此刻陪母亲说话，想了想，“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仙蕙回来了，和宁玉瑶难免会有些冲突。”又劝，“这都是他们年轻人的事儿，母后别操心，随便他们去折腾罢。”

谁知道，宁玉瑶的病发得又急又快，不到三、五天功夫，就汤药无效，水米不进了。如此又煎熬撑了两日，最终还是“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开，众人皆是吃惊无比。

周太后念了几声佛，摇头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样枉送了性命？”

之前宁玉瑶“得宠”的时候，一直有在婆婆面前孝敬，因为她心虚，比之仙蕙还要更加柔顺服帖，小意儿殷勤，因而颇得周太后的欢心。只是顾及嫡庶有别，一直都还是捧着向着仙蕙的，没给宁玉瑶太多体面。

只是眼下，周太后怀疑仙蕙和高宸一起骗她，不免心生几分冷淡。

偏生高宸又不会过来解释。

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早就打算逼宫谋反，所以找了宁玉瑶，然后气走仙蕙？这要牵扯的是是非非实在太多，而且是撕破脸了。

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比如现在，明面上说起来，那是高宸去福建打了胜仗，军功赫赫、威仪在身，所以太上皇才逊位，隐太子才让贤，这是一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佳话。而撕破了脸，就是高宸逼得父亲和哥哥退让，谋反篡位了。

因而尽管大家都知道，之前高宸早就有逼宫的安排，仙蕙也是有意被他送走，但却没人去揭开事实真相，免得落个难堪。

现如今，宁玉瑶之“死”，高宸自然也不会来跟太后解释。

“哎……”周太后叹气道：“皇上他，这是为了仙蕙入魔怔了。”

舞阳长公主也是惊讶，“倒是没有看出，皇上竟然还是一个痴情种子呢。”

哪知道，很快又有惊人消息传出来！

有流言从顺贞宫传出，说是宁贵人暴卒，是因为她感染人时疫。

今年秋天，南边开始蔓延大范围的时疫，死了不少人，一片凄凄惨惨。最近京城里头也开始有人染了病，发烧、起红疹，然后高烧不退死去。

周太后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这是怎么说？”急急找了太医过来问话，“听说，宁贵人是得了时疫而死的？”

“是。”太医回道：“皇上吩咐不让声张，免得众人惊慌。”

“那王妃之前也发了烧，不会也是……”

“王妃娘娘并没有感染时疫，烧热已退，现如今应该没有大碍了。”

周太后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对仙蕙有些埋怨，但是也并没有盼着她死。再说了，要是仙蕙也是时疫，那只能说明宫中感染的范围更大！比起对儿媳妇们的担心，更是担心时疫会蔓延，“听说很容易就传染了。”

“是会传染。”太医回道：“所以皇上吩咐，今儿下午就让大家都开始喷洒药水，预防时疫，平时饮食起居也要多多注意，应该会有防范效果的。”

到了下午，舞阳长公主得了消息进宫。

她一脸忧心忡忡，叹气道：“哎，原本女儿还想进宫避一避，没想到宫里反倒先出了时疫。”皱眉不展的，“这……，叫人怎么躲啊。”

而懿慈宫的另外一处，万太妃更是皱眉不展，而且又是气愤，又是担心！

原本按照宁玉瑶的意思，她不过是个替身，正主儿回来了，她马上就要被高宸送走。这样的话，只要她“身亡”的消息一传出，就可以制造流言蜚语，----说宁贵人是被未来皇后邵仙蕙给逼死的，害死的！

先是皇后朝服被毁，接着又是害死宫中嫔妃，再加上以前宁玉瑶的小产，仙蕙也有些嫌疑，自然对她的皇后之路充满阻碍。到时候，只消让臣子们弹劾一本，说未来皇后无德，就够仙蕙喝一壶的了。

偏生皇帝想了一个妙招，竟然说宁玉瑶是得时疫死的，把仙蕙摘得干干净净。

“呸！”万太妃气得肝疼，“狐媚子，哄得男人处处为她打算好了！”她邵仙蕙有那里过人之处？不就是长得好，比别人花容月貌几分吗？高宸这个蠢货，都做了皇帝，难道以后还少得了美人？竟然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等等，不会真的是时疫吧？那怪渗人的。

不，不会！没见邵仙蕙发了烧，还是活得好好的吗？宁玉瑶的时疫之死，肯定是皇帝在偷偷捣鬼，为了他的心尖尖，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啊。

******

“时疫？”仙蕙却没有万太妃那么笃定，因为她清楚知道，前世仙芝镇真的发生过大规模的时疫，至于京城……，也难说不会被慢慢流传病气，让人感染时疫啊。

高宸在上书房忙完以后，过来安慰她，“没事的，那不过是为了处置宁贵人，给别人看的障眼法罢了。”等出殡的时候，偷梁换柱，就将躺在棺材里的宁玉瑶还给宁家，也算是了却一段孽缘。

“真的不是时疫？”仙蕙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不是，真的不是。”

仙蕙心下微松，继而又是目光闪烁的看向高宸，他真的……，就这么让宁玉瑶“死”了，把人送走了。自己便是因为愤恨再怀疑他，也无法再怀疑下去了。

或许吧，他虽然手段有一些非常，让人难以接受，却的确是为了自己打算。

只是如今的自己，已经被怨恨和愤怒所包围，像是周身有一层硬硬的壳，不知道该要怎么走出去。而且心也凉透了，冰冷冰冷的，不管是爱还是恨都感受不到。不管高宸是出于什么原因的伤害，那……，都是伤害。

高宸看得出，她的神色有一丝丝细微的软化，这是好的开头。但是没急着逼她怎样，只做平常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道：“下午会有太医送药水过来，供大家喷洒。虽说宁贵人的时疫是假的，但是京城里的确有人得了时疫，预防一下才好。”

“真的有人得了时疫？”仙蕙惊道。

高宸觉得她的反应有些过敏，微笑安抚，“放心，并没有传到宫里头来。”

仙蕙却放不了心。

前世陆涧死，琴姐儿死，周围身边的街坊邻居更是死不计数，这给她留下太大的心里阴影了。没想到，京城居然真的有人感染时疫！记得前世江都那一次时疫，足足闹了小半年，不知道京城又会闹开多久？天哪，这往后的日子都没法放心过了。

“好了，没事的。”高宸仍旧安慰她。

他说没事，然而却有事，没过几天万太妃就开始发烧了。

“不！”万太妃挣扎着不肯喝药，“我没病！这是有人想要害我！”她惊慌不已，一则担心自己真的得了时疫，二则惊恐这是高宸让自己跟宁玉瑶一样去死，无论如何，都喝不起下去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在她看来，简直就是一碗毒药。

“哐当！”万太妃气得打碎了药碗，“滚！都滚出去！”

可是她一个人在大殿里空落落的，待了片刻，就越发惊恐害怕起来。“来人！”她尖声喊道：“快传楚王进宫！本宫要见他！”

楚王高齐很快进了宫，但是因为时疫的关系，却只肯隔着门说话，“母妃，听说你发烧感染得了时疫，又不肯喝药，这是什么道理？别闹了，赶紧调养好身体……”

“本宫没有得时疫！没有！”万太妃气急败坏，又惊慌，“你进来！”她拼命的拍打拉扯着门，可是没用，外面门被人死死锁住了，“你……，你这个不孝子！本宫说了，本宫真的没有病，这一切……，都是、都是皇上要害死我！”

门外的宫人听了这话，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就连高齐也是脸色大变，惊道：“母妃，断断不可胡言乱语！”

可是万太妃如何肯听，越是被人单独隔离，越是害怕，越想越觉得高宸要害死她，因而气得跳脚，“宁贵人就是被皇上用时疫之名，借机害死的，现在……，他又要来害我了！”惊骇之下，失去理智的喊道：“本宫知道，他这是为了邵仙蕙那个贱.人，为她报仇的！”

高齐在门外喝斥道：“赶紧想个法子，不要让母妃这么胡言乱语的！”真是的，这样胡乱嚷嚷不是找死吗？本来客栈派杀手的事，就还没了结，要是想母亲这样自己把罪名送上，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儿子告辞了。”他飞快转身离开。

万太妃的话，高齐并非全然不信，而是正因为有一些相信了，所以才害怕，怕得要赶紧离开皇宫。假设皇帝真的要害死自己母亲，那么谁能救她？自己不能，就算是告诉太上皇一样不能，----皇帝都能逼宫谋反，难道还会在乎太上皇的责备？

况且，彼此是从小做兄弟长大的，深知对方脾性，老四一旦下了决定就不会更改！

高齐惊骇的想到，如果皇帝下了心思要处死母亲，那么自己肯定也危险了啊！因而第一件事，不是去螳臂当车的为母亲争执，反而琢磨起自己，回到王府，就召集幕僚们商议事情的对策。

几天后，万太妃因为感染时疫又不肯喝药，病情加重，最终病逝于懿慈宫内。

消息传出，人心惶惶不安。

不过私下也有人议论的，先死宁贵人，再死万太妃，----怎地光死主子，却没有一个奴才死呢？难道说，是主子们身子比较娇贵？还是……，没人敢去深究这个还是，那纯粹是自己活得不耐烦了。

而且京城里的时疫的确越闹越凶，惊恐之下，人人都是心惊胆颤。

“娘娘。”厉嬷嬷劝道：“皇上为了娘娘，可真是把一切冤仇都扫得干干净净。”

仙蕙沉默不语。

她的心像是被冰冷冻了许久，僵硬、冰冷，眼下又被火烤，那滋味儿十分不好受。不过稍稍宽心一点的是，宁玉瑶死了，万太妃也死了，这后宫往后就算是清净了。

“娘娘。”玉籽匆匆进来，回道：“今儿万太妃出殡的时候，楚王在皇上跟前狠狠大哭了一场，说是想远离京城伤心地，请求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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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计谋

高齐想要就藩？仙蕙目光微动，闪烁不定。

照高宸的说法，自己在客栈的当晚，有楚王派来的刺客追杀而来，被他的人杀了。然后所谓失火，不过是毁灭现场证据，造成自己葬身火海的假象罢了。

那么万太妃的死，对高齐肯定造成了巨大的恐惧。他没有本事谋反，又怕高宸，只能相处一条就藩的退路，希望逃过一劫。

高宸他，真的为了自己杀了兄弟吗？尽管高齐只是庶出，但也是太上皇的儿子，只怕太上皇不会允许手足相残的。那照这么看，高齐或许会顺利离开京城去就藩，顶多封一个偏远的属地，便是责罚了。

回想起自己当初在客栈遇险，差一点就死于非命，一阵心情复杂。

而懿慈宫的周太后和舞阳长公主，也是各有一番心思。

周太后叹气道：“皇上这……，真是为了仙蕙什么都肯做啊。”要说对万太妃的讨厌，自己也是极讨厌的，也曾想过让她消失就好了。但不过是想想，丈夫不会答应，儿子也没有人帮自己出头。没想到，如今皇帝竟然为了仙蕙，手段利落的让万太妃病死了。

舞阳长公主想了想，劝道：“母后也别这么想。万太妃那是自己得时疫死得，是她命不好，怨不得别人。再说她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死便是了，母后跟前也清净一点不是？”

心下却是清楚，万太妃的死，多半和她当初算计仙蕙，脱不了干系。

当年孝和的那些计谋，万太妃肯定参与其中，老四估计早就想除了他们母女，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罢了。

不过却有一点担心，“皇上他，不会连老三也不放过吧？”倒不是跟高齐有感情，而是担心太上皇那边，“父皇只怕不会答应的。”

“我也正在琢磨这个。”周太后皱眉道：“别太急，这事儿得劝劝皇上。”

而眼下，高宸去了凤仪宫。

今儿是万太妃的出殡日，她只是高宸的庶母，且高宸又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因此并不用服丧。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他却很给万太妃脸面，出殡的时候，竟然亲自去灵堂烧了一把纸，所以才有楚王大哭之事。

“听说楚王在你面前大哭了一场，请求就藩。”仙蕙迟疑问道：“皇上准了吗？”

“没准。”高宸道：“朕骂了他一顿，让他不要想东想西，老老实实给万太妃守孝。眼下万太妃尸骨未寒，他就想着就藩离京，这是大不孝！”

仙蕙迟疑道：“那……，楚王说什么了？”

“他能说什么？”高宸勾起嘴角，“他再着急，也得为万太妃守孝出了一百天，不然他就是不孝子。”目光微闪，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再说了，马上就要过年，朕总不能不让兄弟过年，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仙蕙是熟悉他的，这种眼神，说明他对高齐肯定还有后招。

也对，高宸从来都不是肯吃亏的性子。

几天后，散了早朝，高齐又去了上书房面圣。

这次不敢再痛哭流涕，而是恭恭谨谨，“昨儿臣弟因为母妃的死，过于伤心，所以说话不经过脑子，惹得皇上教训也是应该的。后来臣弟回去又想了想，不管如何，就藩之事都得给母妃守完了孝再说。”

高宸往下扫了一眼，“那你这会儿还说什么？”

高齐急啊，生怕哪天皇帝就让自己害时疫死了。要知道，现在京城里的时疫还在蔓延，每天都有人相继死去，整个京城都是阴风飒飒的。母亲死得蹊跷，固然愤怒，但是再愤怒也比不上自己的命要紧啊。

他一脸苦色，“皇上，臣弟就是想求个准信儿。得了日子，回头好按着日子准备就藩事宜，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高宸却道：“放心，等你就藩的时候，朕会给你足够的准备时间。”

高齐心下一沉，这算什么？不说准日子，事情可就难讲了。谁知道是等几个月，还是等几年，又或者……，是在等待机会让自己死？心里被死亡的恐惧逼着，越发怨恨，朝上拱了拱手，“是，臣弟知道了。”

他脸色阴沉沉的告退出去，没出宫，而是去了太上皇的寝宫。

高宸知道以后，可有可无的没做理会。

第二天，太上皇召见高宸，开口便一连串的问，“老三就藩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哪块封地？何时让他就藩？”

高宸回道：“不急，等三哥给万太妃守完了孝再说，况且还要过年……”

“寡人问你，你回答便是了！”太上皇语气很是不好。

高宸心下有数，多半跟哥哥高齐的哭诉有关系，只是并不揭破，“是。儿子想了，本朝的王爷们都是要就藩的，三哥早晚都要去，这个自然是无须多想的。不过儿子的意思，还是等三哥给万太妃收完孝，再过年，春天二、三月份暖和的时候动身，更为合适一些。”

太上皇听到“春天”二字，脸色总算稍微缓和，只是目光仍旧有些不善。

被皇帝夺了龙椅郁闷，万太妃又死得不明不白的，多半是皇帝所为，----他眼中哪里还有自己这个父亲！已然是做了皇帝，天地君亲师都不放在眼里了。

有心想问皇帝一句，“万太妃到底是怎么死的？”又忍住，人死不能复生，再去争执已经没有意义。但是死个把妾室没有关系，反正还有年轻更好的，儿子却不行，高齐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血。

因而又叮嘱道：“你别忘了，老三总归是你的哥哥。”

是吗？派人追杀自己妻子的哥哥？！高宸心下冷笑，面上却应道：“儿子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哥哥永远都是哥哥。”

太上皇对这个回答总算满意了，颔首道：“如此便好。”

******

御花园内，红梅殷红点点，腊梅暗香浮动。

高宸穿了一身宽大的紫色貂裘，长身玉立如松，陪在仙蕙身侧，说道：“前几天忙完了万太妃的丧事，又值年下清闲，今儿朕可以陪你一整天。”

仙蕙一阵恍惚。

现如今，周围再也没有碍眼的人，只有自己和他，清净美好的简直不像话，这一切是真实的吗？还是一场镜花水月，稍纵即逝？

“你看这枝怎么样？”高宸动手，亲自给她折了一直红梅，抖掉上面的雪粉，露出红如宝石的花朵，“不错吧？”他还叮嘱，“你别碰，当心着凉，让宫人给你拿着，回去找个白瓷瓶子插放起来。”

“好。”仙蕙点头，却说不出多余感激的话。

她踩在软绵绵的洁白大雪上面，望着没有边际的银白色，望着一园梅花，再看向身边俊美无俦的帝王，心底始终是幻梦一般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似水，真不真实都很快到了年关。

虽然京城里的时疫并没有散去，但年还是要过的，宫里处处挂了红绸，打扫干净，宫人们也换上了新衣，一派热闹喜庆的气氛。

今儿是年三十大团圆之夜，阖家团聚的日子。

可是对于目前皇室里的格局来说，注定祥和不起来，反倒有一种怪异的气氛，掩藏在姹紫嫣红的喜庆里面。太上皇的笑容很是勉强，恭亲王高敦一家子别别扭扭的，楚王高齐夫妇战战兢兢，怀思王妃面无表情，吕太妃和高玺一直低着头，根本不与人交流。

至于太上皇的几个小妃子，以及周围的侍奉的宫人们，更是不敢多言。

而仙蕙和高宸又是貌合神离，各有各的心事。

因此一大桌的皇室成员里，只有周太后、舞阳长公主和周峤，这祖孙三人，说说笑笑的还算比较自然，欢声笑语不断。不过落在不甚愉悦的大环境里面，那份笑声略显孤单，有了一份尬尴之意。

“皇上。”高德庆上来请示，“宴席开始吗？”

高宸起身，朝着太上皇和太后请示，“父皇、母后，现在开始宴席如何？”他这样，自然是为了表示对父母的尊重，即便做了皇帝，也仍旧是儿子。

周太后笑道：“行啊。”

太上皇却是心有芥蒂，但是大喜的日子不便闹情绪，也轻轻点头，“开始罢。”

高宸转身挥了挥手，顿时歌舞丝竹一起奏鸣表演。

仙蕙无心欣赏什么歌舞，心不在焉之际，倒是觉得有好几道目光扫在自己身上，悄悄回望过去。恭亲王妃垂下了眼帘，她是从前给高敦生了庶长子的袁姨娘，太子妃死后，高敦把她扶了正，又有儿子，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继续打量，楚王夫妇各自别了头，佯作说话。

孝和、万太妃的死，虽然是她们咎由自取，但是都和自己脱不了干系。而此刻，高齐又在担心自己出事，楚王妃也是，心下必定是对自己怨恨不已。甚至就连怀思王妃，大概是因为林岫烟的事，看自己的目光也没有丝毫暖意。

这些人都还罢了，有高宸压着，他们不能奈何自己怎样。

可是太上皇的那道目光，颇有几分凌厉，却是叫自己有点消受不起。他连高宸都已经怨恨上了，自然少了不自己，指不定把自己当做害了孝和、万太妃的凶手呢。

这么一圈感受下来，顿时觉得好像如坐针毡，只怕早点席散。

“儿子敬父皇一杯。”高宸亲自斟酒，先敬太上皇，再敬太后，然后是恭亲王夫妇、楚王夫妇、舞阳长公主，尽足了礼数，也喝了不少的酒。后来又是恭亲王等人敬他，就连仙蕙也不不得跟着敬了一杯，喝得他有些醉醺醺的。

仙蕙心想，这还亏得后宫并没有其他妃嫔，不然又是一轮酒。

等到高宸坐定的时候，递了一杯茶过去。

高宸眼里露出暖意，把解酒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在歌舞声中低声道：“没事的，这点酒量还喝不醉朕。”反倒关心她，“倒是你，酒量小，少喝几口。”

仙蕙低垂眼眸，微笑点头。

在座的，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皇帝对皇后的一片关心之情。

因为钦天监重新择的丰厚大典吉日在年后，开春去了。高宸担心仙蕙身份不明，行走不便，过年出席宴席尴尬，前些天便先让宫人们改口称了皇后，然后将皇后凤宝也给了她，只剩下凤册等待举行仪式了。

故而皇宫上下都是清楚，皇帝对皇后情深意重，专房专宠，并不敢有人轻慢了仙蕙。

特别是今儿年夜宴席上一番见证，人人都是心里有数。

皇上不仅处处关心皇后，就连几位王妃过来敬酒，都推说，“皇后酒量小，之前又才发了一场烧热，喝不得。”竟然亲自替皇后喝了。

弄得几位王妃各自表情不已，笑容颇为复杂。

就这样，高宸几乎喝得酩酊大醉回去。

“喝一碗醒酒汤。”仙蕙心里的情绪跟不上，但是该做的，却都做了。不管怎么说，今儿高宸喝醉，有一半都是因为替自己挡酒，“来，不然明儿该难受了。”

“你担心我？”高宸眼里笑意浓浓，望着她，“你喂我，我就喝……”

仙蕙微微红了脸，觉得他这是醉倒一定程度了，居然你啊我啊的，连朕的自称都忘了。

旁边厉嬷嬷赶忙递上醒酒汤和勺子，悄声道：“皇后娘娘，快服侍皇上喝了醒酒汤罢。”眼神催促不已，叮嘱了几句，然后领着宫人们都退了出去。

仙蕙尴尬了一阵，还是给勺了醒酒汤递过去，“来，喝吧。”

高宸张嘴，一口一口的喝着，眼睛却一直直勾勾的望着她，好似仙蕙就是那最最需要的醒酒石，视线根本就不肯挪开。

仙蕙本来就满心不自在，又喝了酒，再被他看得尴尬，脸上渐渐发烫，好不容易才挨得把一碗醒就汤喝完。当即站起身来，“皇上躺着，我去……”

“仙蕙，别走。”高宸的目光炙热如火，紧紧一把抓住了她，然后夺了碗，随手撂在旁边，碗盏勺子弄出一阵“叮当哐当”的动静，让气氛越发尴尬怪异。他将她一把拖到自己的身边，“你坐下，陪陪我。”

仙蕙坐下，微微别开了脸。

“你要躲着我一辈子吗？”高宸酒量好，但是今儿有意喝得很多，也上了头，说话和思绪都不如平时冷静清醒，带了几分酒气，“仙蕙，你看我一眼。”

“我看着呢。”

“你没有。”高宸握着那柔软滑腻的手，有些小小怨怼，“朕已经把宁玉瑶处置了，万太妃也处置了，皇后让你做……，做了这么多，可你还是一直躲着我。”他伸手，指着她的心口，“你的心，再躲着我。”

仙蕙勉强笑道：“皇上喝醉了。”

“喝醉了？”高宸眼睛有一点点红，忽然间，他翻身爬了起来，将她压在自己身下，“仙蕙，不要躲着我……”长时间没有碰过女人，再加上酒的催化，让他情不自禁对着那红润的小嘴，深深吻了下去。

“唔……”仙蕙也太久不适应这种感觉，那柔软的、滚烫的舌，探了进来，带着浓浓酒气和霸道，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给吞下去。他的手放肆的在自己身上游走，有些大力，他的身下已经起了变化，让自己本能的想要赶紧逃避。

“仙蕙……”

“不……”仙蕙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特别是当他的手落在自己胸前最柔软的地方时，那一瞬间被挑逗出来的电流，让自己有一种委屈和羞耻感。当即想也不想，就狠狠一咬，那份侵略顿时吃痛退了出去。

高宸一声重重闷哼，松开了嘴。

仙蕙在他身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他，嘴里是一阵淡淡的血腥咸味儿。

高宸的嘴角挂了一缕血丝，疼痛让他瞬间清醒，目光里少了混沌，又恢复了以前的清冷和镇定。他静了一瞬，起身松开了她，“对不住，是我太着急了。”身下的□□无法消散，却硬生生的克制住，“你放心，以后不会再也这种事。”

仙蕙不自禁的环抱住自己，微微发抖。

高宸起身去到了几碗茶，狠狠喝了下去，然后背对着她说道：“你一天不愿意，朕就等一天，你一年不愿意，朕就等一年，要是你一辈子不愿意……”他猛地将碗墩在桌子上面，掷地有声道：“朕……，等你一辈子！”

他拂袖，然后推门自己去了书房。

厉嬷嬷赶紧跑了进来，略有一些慌张，问道：“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和皇上吵架……”视线落在仙蕙略显凌乱的衣服上，语音顿住，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劝，“皇后娘娘，现在后宫里可是没有别的嫔妃，你……，怎么能拒绝皇上呢？”

仙蕙摇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

厉嬷嬷连连跺脚，“你看皇上，对皇后娘娘你也算是……，算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就连现在如此神奇的时候，都还记得没有离开凤仪宫，给你留脸面啊。”

仙蕙不语。

刚才那一刹那，自己想起了什么？脑海里，是他欺骗自己的时候，对自己狠狠折腾了一夜的画面。那种羞耻和怨怼，让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和他鱼.水之欢，当时本能的反应，就是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可是咬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这算什么？自己还能拒绝高宸求欢不成？况且，便是为了自己的皇后之位着想，为了将来着想，也不能把他推开啊。

自己拒绝他一次，他能忍，三、五次呢？十次呢？他自然就去找别的女人了吧。

身为女子，丈夫又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哪有权力拒绝？心里不是不委屈的，不是不无奈的，可是却缓缓站起身来，茫然道：“嬷嬷不用劝了，我去……，找皇上。”

他想要，自己就闭上眼睛给他好了。

推开书房门，却发现高宸是坐在椅子里，而不是躺下。

“仙蕙？”高宸抬眸，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刚才是臣妾冒犯了。”仙蕙盈盈下拜。

“你……”高宸原本还有几分喜色，顿时被她这一句话浇灭，忍不住有点生气，“我何曾在你面前拿过皇帝的架子？你这样，把我的一番真心置于何地？！就算一时不能接受，也不能再这么推一把！”

仙蕙低着头，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高宸自己和自己怄了一会儿气，到底还是敌不过她，伸手去扶她，“行了，你起来，朕不会责怪你的。”要怪也不能怪她，都怪自己当初想得太过容易，弄出今日局面，简直就是自找苦吃，自找罪受，----偏偏却还丢不下她。

还记得，自己做噩梦沉迷在黑暗里的时候，是她守在自己身边；还记得，两人恩爱甜蜜的时候，是她笑靥如花；还记得，两人浓情蜜意之时，那些如鱼得水的男.欢女.爱。

自己和宁玉瑶说的话并不掺假，自己没有把仙蕙和任何女人比过。

因为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接受了她一个人。

“皇上。”仙蕙低低道：“书房凉，还是回寝阁去安寝罢。”

高宸先是生气，继而心思一转，她都专门过来示好了，这个机会不用岂不是浪费？因而故意一脸沉沉，坐着不动。

“皇上……？”仙蕙果然有些不安。

高宸和她做了几年夫妻，又是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岂能不知道她的性子？当即做出一副想起身，但是面子又挂不住的样子，身子动了动，旋即坐了回去。

仙蕙来都来了，总不能无功而返，来了又没有请动高宸回去，不然白来了吗？再说，要是惹得他更生气，不是坏了？就算心里上一时接受不了他，可他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夫君，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不可以得罪的。

“走罢。”她伸手，难为情的去拉扯他的袖子。

高宸仍旧不起身。

仙蕙又扯了两下，他还是不动，不免有些着急了。

她再次用力一扯，结果没扯动高宸，反而把自己给跌进了他的怀里。

“哈哈。”高宸忽地笑了，然后一把抱住她，打横抱了出去，“走，朕陪你回去。”到了寝阁把她放下，然后柔声道：“好了，咱们安安静静的睡觉，明儿早起。”

仙蕙原本戒备的心放松下来，心里微微触动。

“睡罢。”高宸松一口气，折腾这么久，两人好似冰封的感情总算有了一丝裂缝，这便是好的开始，往后慢慢来罢。

夜里，仙蕙心绪难平的睡了一夜。

次日早早醒来，居然发现高宸还在自己身边，吃惊道：“皇上怎么还没起来？今儿正月初一，不是有新年仪式？你平时都是天不亮……”说着，发觉他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是不是昨儿的酒气还没有散？”

“朕头疼。”

仙蕙顺手一抹，吓了一跳，“你发烧了？！”赶紧披了衣服坐起来，喊玉籽等人进来服侍穿戴梳洗，然后要叫太医，“皇上有些发烧。”

高宸却叫住了她，“别喊，正月初一就传太医不吉利。”

仙蕙闻言怔住，这倒也是。

高宸喝了一碗热茶，打起精神，穿了龙袍去前面金銮殿主持祭天仪式。晌午回来，额头上还是滚烫滚烫的，他没喝药，还强撑着去忙碌，自然烧热不退。

仙蕙着急，让人熬了热热的姜汤给他发汗，但是没有用。

一直熬到第二天，才悄悄让太医过来给他瞧病。

“怎样？”仙蕙不安问道。

不为别的，眼下外面时疫还没有褪去，不得不担心啊。

然而有时就是这样，越担心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太医脸色郑重的把了一会儿脉，又让高宸换了另外一只手，继续把脉，起身迟疑道：“这个……，微臣一个人恐怕不准，还是再找两个太医过来会诊的好。”

仙蕙的脸色便不好看了。

高宸沉吟了下，“再传来个太医。”

很快，又来了两个太医诊脉，也都是诊着诊着就脸色凝重起来。最后三人一起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了一阵。最开始诊脉的太医上前来，硬着头皮道：“皇上，虽然眼下不能十分断定，但……，皇上还是有感染时疫的风险。”

“时疫？”仙蕙瞪大了眼睛，轻呼道：“怎么会？！不不……”她连连后退，“皇上怎么会得时疫呢？你们再诊诊脉，看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一个太医道：“皇后娘娘，皇上未必就是真的得了时疫，只是有可能。”

高宸看着她担心焦急的样子，心下微暖。尽管她的情绪不愿意理会自己的，可是心底还是关心自己的，只是这些柔情不便流露，只淡声道：“好了，先开药罢。”

“是。”太医们都是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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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铲除

大殿里顿时静默下来，似水无声。

好一会儿，仙蕙才回过神来安慰道：“只是发烧，未必就是时疫。”强笑了笑，“皇上自幼习武的人，哪儿那么容易感染时疫？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你说得对。”高宸微笑道：“他们大夫，就是喜欢把事情往最坏的讲，只不过是提前做好准备防范，未雨绸缪而已。”

仙蕙在旁边坐下，微微颔首。

不论如何，都不能让高宸染上时疫啊。

自己对他再有怨气，再难回心转意，但是他仍旧支撑着自己的一片天。更不用说，他还支撑着举国百姓的一片天。他若有事，国中必定动荡不安，自己也……，甚至邵家，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然而事情却不尽人意。

到了下午，高宸发了一回汗，烧热退了下去。但是到了天黑时分，又热起来，并且手臂和脸上起了小红斑，是时疫的症状！

对此情景，仙蕙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她的眼里全是惊骇之色，吓得不轻，“怎么、怎么会……”高宸怎么会得时疫，前世没有听说啊！不对，前世的这个时候，他的身份还只是庆王府的一个郡王，而今生已经发生了太多变数。

难道说，就连得时疫这种事也能变？

今生陆涧没有得时疫，高宸得了。

高宸看了自己的手臂一会儿，虽然也有惊色，但行为还算冷静，“仙蕙，你出去。”语气里透出一丝黯淡，“时疫可是会传染的。”

仙蕙不由愕然。

这种时候，他不是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生死，居然还在担心自己？继而心里又是说不出的酸酸的、涩涩的，好似某种奇怪的液体，把自己的心一点点腐蚀。

太医们从偏殿赶过来，见状都是大惊，“天哪，这是……，时疫啊。”

仙蕙毕竟前世经历过时疫的事情，惊慌过后，很快想起的是要应对。

“不。”她强力命令自己镇定下来，连连摇头，“你们等等我！”急匆匆的找了一个枕头出来，然后拆开，一脸庆幸欢喜之色，“这是我在江都的时候，收的仙灵芝，原本是用来做枕头用以安神入眠的，最近闲置起来了。”

“仙灵芝？”高宸怔了一下。

“是啊。”仙蕙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敢说前世今生，只是急忙道：“听说，这个东西治疗时疫有特效！太医，你们赶快给皇上入药，一定要治好她。”

太医们都是面面相觑，交换眼神，却都没有接话。

高宸开了口，吩咐太医，“既然有这等灵丹妙药，你们拿好，下去配药罢。”虽然这和自己的计划不一样，但毕竟是她的一番好意，不能驳回了。至于别的安排，不用着急，容后再跟她细细解释。

这一次，不能再瞒着她了。

太医们齐声应是，都在检查起仙灵芝来，商量着怎么配药。

仙蕙想到仙灵芝的特效，安定了许多，又叮嘱太医，“皇上得了时疫的消息，绝对不可外泄！免得引起恐慌，以及生出不必要的波澜。”

太医们面面相觑，“可是，我们今儿都来了啊。”

高宸躺在床上，也是有些意外的看向她。

下一瞬，仙蕙便道：“就说是我病了。”

太医们怔住了。

高宸也是一怔，她……，不仅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病倒以后的麻烦，而且还冷静理智的做了安排。甚至不惜诅咒她自己生病，也要瞒着消息，----得妻如此，也不枉自己全心全意为她打算了。

“皇上……”太医迟疑道：“要依皇后娘娘的意思吗？”

高宸递了一个眼色，“嗯，就这样办。”

“是。”太医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退了下去。

仙蕙坐在椅子里静了一会儿，想了想，转头说道：“好在眼下是开年大节，这几天皇上不用上早朝，这样消息会传的慢一点儿。嗯……，皇上好好养病，对了！这事儿还得告诉母后才是，后宫里，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母后也好做出安排。”

自己是皇后娘娘不假，可是眼下还没又正是册封，手上不仅没有册书，更是没有真的管理过后宫。若有乱子，还是先交给婆婆处置更好。

夜色中，周太后和舞阳长公主闻讯而来，听说有可能感染时疫，都是焦急的不得了。

仙蕙上前道：“母后别急，儿媳这次从江都来的时候，带了仙灵芝做枕头，正巧那是治疗时疫的特效药，已经交给太医们安排了。皇上吉人天相，福泽深厚，自然会逢凶化吉没事的。”

“仙灵芝？”周太后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舞阳长公主接话道：“是呢，我也听说，有个什么灵芝专门医治时疫。哎哟，一定是十分难得罢。”有些疑惑，“仙蕙你居然拿来做枕头。”

“不是。”仙蕙解释道：“只是叶子的样子像灵芝，并不金贵。”

舞阳长公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周太后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只要能治了皇上的病就行。”

“是。”仙蕙又道：“儿媳已经嘱咐过太医们，不可对外泄露皇上的病情，所以只说是我病了。只是担心万一有人猜疑，生出动静，还望母后让人多多盯着一些。”

周太后忙道：“这个自然。”

与她而言，肯定不希望小儿子有事，也不希望皇位再变来变去的了。

舞阳长公主闻言心中一动。

难怪小兄弟一直钟情于邵仙蕙，没办法啊，谁让她貌美又聪慧，入了皇上的眼呢？眼下更是皇上的福星，回头时疫治好，她这位皇后娘娘风头就盛了。

----有的人，就是命好。

不过这种念头一闪而过，更多的，还是关注在皇帝的身体健康上面。平心而论，比起庸碌无能的大兄弟，要更喜欢年轻有为的小兄弟一些，更希望他作皇帝，这样江山社稷才会治理的井井有条。

而且眼下皇上若是有事，肯定生乱，当然还是宜静不宜动了。

“没事的，母后。”高宸安抚道：“吃药仙蕙的药便是了。”

“仔细一些。”周太后满目担心的看着儿子，说了许多关切的话，又嘱咐许多，甚至连仙蕙都交待了好几遍，方才领着舞阳长公主离去。

寝阁内，复又安静了下来。

“仙蕙。”高宸问道：“你不怕吗？”

“自然怕的。”

高宸目光深邃，又问：“你担心朕会死了？”

难道他就不担心？仙蕙觉得高宸怪怪的，这世上谁不怕死啊？再说了，做妻子担心丈夫不是很正常？自己和他有再多的矛盾，也不会盼着他死的。即便是当初最怨恨的时候，也不过是向着远离他，再也不要见他。

可是眼下，他居然一点都不着急，他得是时疫啊！

高宸招手，“仙蕙，你过来。”并没有向先前那样撵她走，反而拉她入怀，然后附耳轻声说了几句，“……所以，放心罢。”

仙蕙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你是说……？”

“是。”高宸微笑，“原本是不打算告诉你的，可是又怕你多心，说我什么都瞒着你。至于母后那边，先不要透露风声，舞阳就更不要了。”他的笑容有几分苦涩，“有时候，朕的决定也是不得已，就连母亲和姐姐也要瞒住。”

不得已？仙蕙轻笑，所以当初拿自己当做诱饵，引诱燕王，也是不得已了。

----这是她心中无法拔出的刺。

因为那件事不仅是高宸在感情上欺瞒，更是涉及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万一事败，万一自己身死，甚至万一自己被燕王羞辱，哪一种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仙蕙。”高宸微笑看着她，徐徐道：“朕猜猜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当初我怎么舍得让你去做诱饵，对不对？是啊，我怎么舍得呢。”伸手掠了掠她的秀发，“小傻瓜，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仙蕙飘忽问道。

******

尽管凤仪宫对外的消息，是皇后病了，但仍有小道消息在暗地里流传。

----皇帝感染时疫！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宫外。

传到楚王高齐的耳朵里时，不过花了半天功夫。他脸色大变，当即召集幕僚们商议应对此事，气氛紧张不已，“皇上病了，而且还是感染的时疫。”

“如果皇上……”有人指了指天，暗示皇帝驾崩天塌地陷，“到时候，自然是太上皇重新掌权，恭亲王做太子，这样王爷就有机会脱险了。”

“没错！”另一个谋士道：“皇上一拖再拖，就是不肯明确王爷就藩的时间，哪怕是太上皇亲自问起，也不过说了一个春天。难说这是不是皇上的敷衍之词。再者，这几个月里，更保不齐会发点什么意外，凶险难测啊。”那人掠了掠胡须，“所以这场时疫来的及时啊。”

“糊涂！糊涂啊！”一个瘦瘦的谋士气得跳脚，“你们就不想想，要是皇上真的龙体欠安不行了，他会怎么做？他还会留下王爷吗？别忘了，皇后娘娘可是皇上的心肝，为了皇后娘娘今后的安全，皇上必定会先除掉王爷！”

“什么？！”高齐闻言大惊，继而想想，又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一阵慌乱过后，赶忙急声问道：“那以你所见，现在本王要如何应对呢？”

瘦谋士眼里闪过厉色，沉声道：“静待时机，永绝后患！”

接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一直住在凤仪宫没有离开，小道消息传得更加厉害了。

有说皇帝对皇后深情，寸步不离的。也有说，只怕是皇帝有病，借此掩人耳目。周太后知道消息三令五申，甚至责罚了一个小宫女和两个小太监，但是没用，流言依旧传开，而且有越传越凶之势。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高宸和仙蕙都没有出席，弄得皇宫里人心惶惶。这下子，流言更是之剩下一层纱没有捅破了。

“怎么会这样？”周太后过来看望，在外殿跟仙蕙连声抱怨，“你不是，你带来那个什么仙灵芝，又奇效吗？怎地皇上服用以后却不见效？！”

仙蕙也是一脸愁苦之色，“儿媳不知，太医们也是没有办法。”

如此困坐愁城，就连太上皇那边都派了人过来询问。恭亲王为了避讳，却只是让恭亲王妃来问了一句，连仙蕙的面都没见着，之后也没有再过来打听。

空气里，是风雨飘摇的危险气息。

“皇上！娘娘……”厉嬷嬷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失声道：“大事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人……，有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艰涩吐道：“谋反！”

“谋反？！”仙蕙和周太后异口同声，齐齐变色。

“是。”厉嬷嬷惊骇道：“听说是楚王勾结了五成兵马司，以及负责北宫门的刘太昌，一路领兵攻打进来，现在已经入了皇宫！”她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娘娘！快让皇上下旨叫人去诛杀反贼啊。”

仙蕙匆匆起身，要进去，脚步却又顿住。

周太后见状怔了怔，继而恼道：“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怕皇上的时疫传染你？要是高齐那个逆子谋反成功，咱们今天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是的，母后。”仙蕙悲苦的摇摇头，垂泪道：“皇上他，已经病重的不醒人事了。之前儿媳没敢告诉你，是怕你听了受不住，可是……，眼下就算进去叫皇上也没用啊。”像是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伤心，捧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周太后一下子软坐在椅子里，失去了力气。

“娘娘！娘娘……”不过片刻功夫，玉籽又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哭道：“外面已经能够听到反贼的呼声，声响洞天，估计……，已经到了内宫大门口了。”

“这么快……”仙蕙喃喃道。

周太后搭着宫女的手起身，走到门口听了听，果然……，一阵阵杀生震天的嘈杂，隐隐从天际传来，像是一阵阵的催命符一般！“天要亡我！”她惊慌失措中，忽地转身，“既然今天就是死期，那就……，让我再看一眼宸哥儿……”

“什么人？！”殿外，有宫女大声惊呼道。

“启禀皇上……”一个沉稳有力的虎将声音传来，将凤仪宫的女眷们吓得魂飞魄散，但那人却并没有闯进来，而是在外面道：“叛军逼宫谋反，大统领梁大将军带着禁卫军殊死杀敌，现如今已经斩得反王高齐人头！外面叛军群龙无首，混乱不堪，已然都伏罪了。”

“伏罪？都伏罪了？”周太后惊喜道：“高齐那个逆子死了？！”

“是的。”

周太后大惊大喜，然后转身朝着里面喊道：“皇上，皇上你听到了吗？高齐那个逆贼已经被人斩下首级，叛军都已经伏罪了。”

仙蕙起身，激动道：“这真是太好了。”

周太后喜极而泣，惊天动地的危险，竟然躲了过去，好似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儿，反倒眼泪簌簌而落，“好，好啊。”夜风中，有血腥味被传送过来，也不那么难闻了。

仙蕙看着太后，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回头还是告诉高宸，就这样，永远的瞒着太后一辈子好了。

次日天明，太阳依旧照样缓缓升起。

整个凤仪宫的人昨夜都没睡，今早起来，不免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欢喜，各自脸上都带了几分和善。那些平日勾心斗角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彼此见面，说话举止也都带出几分宽和。

毕竟一时怄气不算什么，活着才是最好的。

“娘娘。”厉嬷嬷进来回道：“听说昨儿叛军一路攻打进来，原本好好的，可是……，临到内宫门口的时候……”压低声音，“高齐身边的两个侍卫忽然叛变，竟然亲自砍下了高齐的人头！”

“什么？！”仙蕙目光震惊，难以相信，心下更是久久震荡不已。

因为高宸昨儿对自己说，今日高齐是什么死法，当年就算金叶失手，燕王也会落得和高齐一样的死法！也就是说，燕王身边本来就有奸细，根本就成不了事，谋不了反，更不可能伤害自己。

“娘娘。”厉嬷嬷欢喜道：“看来还是皇上平日防范严密，早有筹谋啊。”

仙蕙听不进去，满心都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闹了半天，自己想象中的惊天危险，高宸的背叛，时疫的恐慌，全部都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幕幕大戏。是啊，自己怎么忘了，他是前世出入几次战场都平安凯旋的大将军，他是今生算计他人登上帝位的天子，又什么会偏离他的算计啊！

这么说来，自己的恨也是白恨了。

----从头到尾被他耍弄了一通。

恨吧，不对，他并没有任何加害自己的意思。怨吧，也不能说他就是错，他说了，他有他的无奈和苦衷。但是自己的心呢？自己的感情呢？只要人没事，心和感情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吗？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就是泥胎雕塑的菩萨了。

******

因为高齐谋反而死，太上皇自然无话可说，就连高齐的余党也被一网打尽。至于高齐的家眷，他的王位被废，家眷子女便都成了庶人，一切被贬偏远的岭南之地。

而高宸，像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的“病”一天天好了起来。

周太后高兴的直念阿弥陀佛，仙蕙却是心止如水。

到了二月初，高宸的病终于彻底痊愈，而京城里的时疫也在慢慢减少。春临大地，生机勃勃，在满眼的早春新绿颜色中，似乎一切都好了起来。

皇宫上下一片欢腾喜气。

唯一不和谐的，大概就是帝后之间微妙的关系了。

仙蕙如今对高宸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举止言谈也沉稳了许多。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是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举手投足之间，很难再看到从前小儿女般起伏的情绪，渐渐有了母仪天下的端庄雍容。

高宸每每望着她现如今的合宜得体，总是怅然若失。

但是一时着急也没办法。

有些感情，只能靠以后慢慢修复弥补了。

“娘娘，梁国夫人求见。”

因为仙蕙做了皇后，邵元亨被皇帝恩荣封了一个梁国公，梁国夫人便是沈氏，因为她身份特殊，自然是可以随时进宫求见的。

“娘。”仙蕙现在，也只有看到母亲的时候，笑容多了几分真诚，“正说闲着，想让人请你进宫来说说话，你就来了。”又道：“另外我想过了，等开春暖和，让姐姐和宋家的人都上京，哥哥他们一家子也来，咱们团团圆圆的。”

“这个好说。”沈氏今儿进宫的目的不是为了说家室，而是撵了宫人，悄声与女儿说起体己话，“我听说，今春三月就要大选秀女入宫了。”

“大选秀女。”仙蕙轻叹，“我知道。”

“我的儿。”沈氏微微有些着急，“这事儿你可千万别糊涂，得早作仔细打算啊。先前那个宁玉瑶闹得那么凶，要再来一个张玉瑶，李玉瑶，回头可是有得你受的。”不免叹气，“虽说你贵为皇后，可是本朝后宫女眷都没有家世，你又没孩子，并不比别的女子多有几分依仗啊。”

仙蕙叹气，“这些道理女儿当然知道，但是……，选秀一事全看皇上，我拦不住的。”

沈氏却道：“所以啊，到时候选秀你就盯紧一点，无比挑选几个老实的，那种狐媚子不安分的千万不能要。再者，你也不可太过心软了，不能像纵着宁玉瑶那样，让她魅惑的皇上五迷三道的，给你惹事儿。”

老实？仙蕙轻笑，“这世上哪有老实的人？老实的，不过是没有机会不老实罢了。”

沈氏闻言一愕。

母女俩正在僵持之际，就听外面宫人禀道：“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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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惊马

高宸穿了一件紫色长袍，随时家常装束，却一样绣有五爪龙纹彰显身份，外罩一袭银白狐裘大氅，衬得他英俊提拔、端凝无比。一进殿，却对沈氏露出温和笑容，“最近仙蕙总是无所事事，闷得很，梁国夫人进来说话正好。”

“给皇上请安。”沈氏行了礼。

“皇上。”仙蕙却是不紧不慢的，微微欠身，然后给高宸端了一杯茶放下。

高宸笑道：“今儿喝的是什么？”拨开茶盖看了看，“原来是枫露茶，这茶要第二遍才出颜色。看来朕赶得时间巧，汤色醇厚、清澈透亮，正是第二遍的茶汤。”

沈氏悄悄打量着小夫妻二人。

印象中，高宸一向都是骄傲的、冷漠的，不好亲近的，怎地登基做了皇帝以后，反倒和颜悦色起来？可是再仔细看看，周围宫人战战兢兢的样子，----这份和颜悦色分明是针对小女儿的，自己也是沾光了。

再看看小女儿，对皇帝的态度虽然客气，但却透着随意散漫毫不畏惧。

沈氏不由嘴角微翘，还是少年结缡的原配夫妻好，不然的话，小女儿那得这份在皇帝面前的随心所欲？看皇帝望向女儿的温柔神色，迁就态度，自己的心总算踏实不少。即便今后后宫佳丽少不了，但只要皇帝心里有小女儿，她这个皇后的日子，就不会太难熬。

至于皇帝身边只有小女儿一个人，那是不敢想的。

沈氏没有想到的是，眼下的不敢想，后来却都成为了真切的现实。

“对了。”高宸喊了大太监李德庆，“今天上午，不是得了一斛南珠吗？拿来，还有前些日子得的织金贡缎，也拣四匹颜色端庄大方的，等下让梁国夫人带回去。”

“是。”李德庆赶紧领着人下去。

沈氏心里明白，原本这种小事不需要大太监亲自去，如此给自己脸面，不过是给皇帝和皇后的面子罢了。

等南珠和贡缎送到，高宸又说了几句闲篇，便笑道：“朕去上书房一趟。”

“是。”沈氏不动声色，跟着女儿一起送走皇帝，回了寝阁，忍不住咂舌道：“我看皇上过来，分明是要跟你说说话的，见我在，又借口回避了。”能让皇帝退让一步，自己这个丈母娘面子真够大的。

说白了，还不都是女儿在皇帝心里分量重吗？

“仙蕙啊。”沈氏语重心长说道：“我看皇上待你真是没的说，你到底……，还有哪一点不满意的？我瞧着，你对皇上客客气气的，却不亲热，眼里更是没有半分期盼。”

“娘。”仙蕙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于还不到二十岁的她而言，心里意难平，能保持温婉柔和的态度相处，已经是尽了全力的了。要她卑躬屈膝的去讨好，去献媚，实在是做不出来。况且高宸是多精明的人啊，若是作假，根本就骗不过他的眼睛，反而弄巧成拙。

“你呀。”沈氏叹道：“还年轻，哪里知道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的道理？别以为，皇上此刻少年情真待你好，就是一辈子，想当初你爹……”不想提起倒胃口的丈夫，可是又怕女儿走了弯路，不得不说，“你爹也曾对我山盟海誓，许诺情深，最后不也一样变心了吗？你可前面不要重蹈娘的覆辙。”

仙蕙缓缓抬眸，眸中露出挣扎和不甘的神色。

“这就是女人的命。”沈氏幽幽一叹，“远的不说，就说下个月的三年大选，等到新鲜年轻的秀女们送进宫。皇上身处百花之中，哪能不被一、两朵花枝招展的吸引？你又是一个简单心善的孩子，没个手段，娘总担心你被算计了。”

仙蕙摇摇头，“娘说的这些，女儿都明白，也想过，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啊。”

“傻丫头。”沈氏嗔怪道：“娘不是让你要去害人，而是要你提着心眼儿，往后别被人算计了。而眼下，你更要趁着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多多笼络皇上。”摸了摸她的肚子，“若是能够抢在前头怀了孕，生下儿子，将来也就有依靠了。”

仙蕙勉强应道：“好，女儿记下了。”

到了晚上，她亲自给高宸盛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试着微笑劝了几句菜。可是能做的也就这些，至于到了床上主动求欢的事，别说做不出来，想一想，都觉得羞耻和委屈的慌，最终还是和衣而睡。

高宸看着她纤细袅娜的背影，沉默不语。

想来是下午丈母娘劝了她，所以晚饭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她的态度在改变，可是要再深入一步，她又怕自己藏在了乌龟壳子里了。

她被自己伤过，逼她，只会适得其反，还是一点点慢慢的来吧。

“仙蕙。”高宸伸手将她拉入怀里，轻声道：“眼下天气暖和了。”这些日子，都是这样一点点让她适应，软化她对自己的抗拒，“朕问了西林猎场那边，说是可以春猎，所以准备办一场皇家狩猎，顺便带你出去透透气。”

“我不会骑射。”

“朕可以教你骑马啊。”高宸耐心好得很，说道：“便是实在学不会，或者不愿意学也没有关系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思，“到时候，你就跟母后她们坐在看台上面，看下面的侍卫们打马球，比射箭，还可以烧烤一点肉串吃，也很有趣的。”

仙蕙不是很想去，主要不是很想和他一起去。

可是想起母亲的话，还有即将到来的三月秀女大选，到底还是有点紧张，----谁能保证高宸一辈子不变心意呢？谁能保证秀女里面没有合他胃口的呢？不为别的，便是为了自己的皇后之位，该努力的也得努力啊。

仙蕙静默了一会儿，“好。”她转身，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那皇上教我骑马，给我挑一匹温顺老实的，别把我摔下来就行。”

高宸笑了，“有朕在，怎么会把你摔下来？”细想想，这个骑马的法子甚有意思，两人可以亲密亲近的在一起，有交流就会又改变。总比现在这么貌合神离的要强，越想越有几分小小兴奋，“明天朕陪你一起去挑马，你喜欢哪匹，就要哪匹。”

仙蕙笑笑，“行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皇帝都做小伏低成这样了，再不给脸，那是自找没趣儿。忍不住有几分怨怼，也只有他可以这样，要是自己先对不住他，就怕自己给他再多好脸，他也不理会的。可谁让他是自己的夫君，是皇帝呢。

高宸见她先是努力的笑，再一瞬，笑容还没到达眼底就消失了。并且隐约还有几分负气的样子，虽说她有宜嗔宜喜之态，那样子也很可人。但自己得弄明白，她到底是在不高兴什么，才能一点点解决彼此的问题。

因此问道：“怎么了？似乎还有不满意。”

仙蕙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带出几分小惊吓。

看看……，这就是高宸，自己在他面前根本就是透明的，一举一动，一个心思都瞒不住他那锐利的眼睛！母亲还让自己假装争宠，实在是……，根本就做不到啊。

高宸见她更紧张了，模样可爱，忍不住开了一个玩笑，“朕猜猜，难道你是怕挑了什么宝马，朕不肯给你？放心，朕还没有那么小气。”

仙蕙哼了一声。

高宸欢喜起来，这样子，才有一点活人气儿啊。

“过来。”他趁机逗她，“你给朕亲一下，朕就什么都依着你。”

“呸！”仙蕙啐道：“怎么从前没有发觉，你这人底子里竟然如此不正经。”

“朕不正经，那也只是在你面前的时候。”高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带出笑意，“难道这不是好事吗？要是朕对别人不正经，你肯定急了。”他支起胳膊撑住身体，俯身在仙蕙的身上，免得压着了她，“仙蕙……”

这个姿势，又是如此近的距离，不免有一些旖旎气氛。

仙蕙扭了扭，推他，尴尬道：“不是说、说，骑马的事儿吗？你快躺下。”

高宸低头，看着她莹白如玉的细腻肌肤，红润的唇，以及渐渐饱满的身体曲线，忍不住有点血脉贲张，----想要进一步动作，却忍住了。

上次自己忍住以后，她的心，就软化了几分。

自己只要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不怕这个小东西不从壳子里走出来。因而眼巴巴的看了她一阵，翻身下床，去端了一碗凉茶喝。

“那个凉了。”仙蕙埋怨道：“你怎地不爱惜自己身体，还喝凉茶，壶里有热的啊。”

高宸头也不回喝完了一盏，才道：“败败火。”

“败火……”仙蕙一句话没说完，旋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火。他如此直白，如此毫无遮拦的说出来，不免让自己尴尬羞窘万分，脸上都开始发烫了。赶紧转身背过去，“你快上来盖好被子，睡罢。”

高宸偷偷瞟了她一眼。

果然，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了。尽管带了几分小小不满和埋怨，带更多的是害羞带臊，这才是……，她这个年纪女子应该有的情绪。今天气氛不错，或许……，可以试着再往前走一步？悄悄放下茶盏，琢磨着，等下要怎么开始才好。

高宸心里很快有了一个主意，轻手轻脚走过去，“仙蕙……”

仙蕙动了动，好似小猫一样慵懒惬意。

高宸错愕，爬上床探头看她，那个面容玉润雪白的小娇娇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眼皮丝毫都没有抖动，分明是已经睡着了。

“仙蕙？”

高宸不甘心的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摸她的脸，“小懒猫。”

仙蕙却没有醒来，反而微微蹙起眉头，一副被人打扰睡觉很不满的样子。

高宸简直啼笑皆非。

最后无奈作罢，总不好把睡着的她弄醒了，那样她肯定要真的生气了。只能自我安慰一番，她能如此恬静放心的睡着，也说明不再防备自己，也能说明两人关系进步了。

“哎，小坏东西。”高宸腹诽了一句，翻身睡下。

******

次日，高宸散了早朝，便回来领着仙蕙去挑马。

仙蕙懂得什么好马？小姑娘心性，挑了一匹健硕漂亮的高头大白马。

“这个好看。”她乐呵呵道。

高宸忍不住笑了，“你只看长相，别的什么都不看啊。”

帝后二人都在笑着，气氛甚好，周围的宫人们也是偷偷抿嘴笑。

仙蕙却觉得有点尴尬，下不来台，一甩手中缰绳，“我挑不好，皇上替我挑吧。”自己往边上走，迎面看着蓝天白云，吹着凉风，嘴角明显有一点下撇。

“就这匹了。”高宸大手一挥，牵了过来，“要不说你有眼光呢，只看长相，也把这马厩里最好的马给挑走了。”转头与宫人们问道：“你们瞧着，这匹清风追月好不好？”

天！谁敢说不好？找死呢。

再说了，皇后娘娘明显有点不高兴，皇上都赶着赔不是，谁又嫌自己的命太长？脖子上的脑袋太多？因而都是纷纷道：“很好，很好。”

李德庆还凑趣儿，“啧啧，这马一看就是马中龙凤，马中翘楚。”

仙蕙忍住笑，啐了一口，“呸！一群油嘴滑舌的。”

“你先上马。”高宸笑道。

仙蕙一手抓住缰绳，踏上马镫，扯着马鞍用劲儿往上冲，结果挣扎了几下，愣是没有爬上那高头大马。不由暗暗懊悔，早知道，就挑一个小巧玲珑的了。

“来。”高宸忽然一掀袍子，左腿微微前弓，抓住她，“踩着，朕扶你上去。”

“啊？”仙蕙迟疑道：“会把你的裤子踩脏的。”

高宸皱眉，“朕乐意！”

他一冷脸，周围的气氛都冰冻起来，好似迅速染上了一层寒霜。宫人们原本还脸上挂着笑的，都敛了笑容，一个个低下了脑袋。

仙蕙见状，忍不住有些着恼，这人说翻脸就翻脸啊。因此带了三分气性，一脚狠狠踩了上去，还做找位置一般搓了搓，----皇帝有一点洁癖，里面的亵衣亵裤只穿白色，顿时印上一个黑黑的脚印。

高宸抓住她的手，托着她的腰，“上去！”然后咧嘴一笑，“这不就成了。”

仙蕙瞪他，低声道：“你可真是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你说什么？朕听不清楚。”高宸眼里笑容狡黠，然后利落的一翻身，跟她共乘一骑上去了，坐在后面。彼此紧紧贴在一起，然后附耳低声，“皇后，你再说一遍。”

仙蕙羞红了脸，“你下去！”小声嗔怪，“那么多马？干嘛非得骑一匹啊。”

高宸笑道：“你今儿可是头一次骑马，朕若是不护着你，等会儿掉下去，摔掉了门牙可要怎么办？”故意胡说八道：“不成，不成，朕可不要豁嘴的皇后。”

“放屁！”仙蕙恼道：“你才是豁嘴呢。”

“哈哈……”高宸大笑，用力一甩马鞭冲了出去。

“啊！”仙蕙吓得惊呼，本能就朝他怀里缩，双手紧紧抓住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慌张喊道：“你慢点儿！慢点儿啊，听见没有……”她的声音，在急速的风里渐渐消散。

后面的宫人和侍卫们慢了一拍，赶紧追了上去。

风驰电掣中，仙蕙过了最开始惊吓的瞬间，慢慢适应了颠簸，主要是在高宸的怀里稳当的很，怎么晃都晃不出去。“你真是……”渐渐明白过来，他是故意，非得这样吓得自己往他怀里钻，真是……，臭不要脸！

高宸坐在后面，风又大，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小声嘀咕，只是大声说道：“人在马上是会有些颠簸的，你别慌张，让自己和马儿一起颠簸，就好像你和马是一体的，颠簸的节奏一样就稳住了。”

仙蕙窝在他怀里坏笑，“是啊，我跟马儿是一体的。”

这话高宸倒是听着了，知道她这是使坏，绕着弯子说自己是一匹马，不过是无聊的小姑娘拌嘴罢了。原本不会计较，可是最近使出了浑身解数，才让她软和一些，赶紧趁热打铁凑上去笑道：“朕若是公马，那你就是一匹小母马。”

“你……”仙蕙气结。

“回头再生一匹小马。”

男人平时再正经，那也是男人。只要稍微开一个荤点的玩笑，就能叫大姑娘小姑娘羞红了脸，仙蕙的脸滚烫滚烫的，想骂他，又不知道该从何下口！真是的，这人怎么做了皇帝就学坏了，蔫坏蔫坏的，说起话来没羞没臊的。

“呸！”仙蕙憋了半天，只啐了一句，“厚脸皮！”

高宸今天算是豁出去了，脸也不要了，反正周围没有别人听见，又是在小娇妻面前说夫妻情话，有啥大不了的？因而接道：“你咋知道朕脸皮厚？你咬过啊。”

“住嘴！”仙蕙羞窘极了，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气得她用手肘狠狠往后撞，嘴里抱怨连连，“你好歹也是做皇帝的人，一国之君，非礼勿言都不懂啊。”

高宸笑道：“非礼？”瞅着马儿走近了树林里，侍卫们远远跟在后头，林子里暗，肯定看不清楚，便在她的耳珠上面咬了一口，“这才是非礼……”

“啊呀！你做什么？”仙蕙吓得人一抖，本能想要躲避，可是在马背上能躲到哪里去？她慌张的往前一扑，瞎扑腾，险些摔下去，“救、救命……”

高宸顾不上*，喝斥道：“你疯了！”当即一把抓住她，“别动……”

偏生不巧，他手上的马鞭狠狠一挥，扫着了马儿眼睛，这下麻烦大了。“嘶……！”马儿吃痛一声鸣叫，疯了一样的往前跑，不顾枝叶草丛，没头没脑的飞速奔跑！

高宸急声喝斥，“惊马了，当心！”

仙蕙哪里知道该怎么当心？吓得不轻，只会紧紧的往他怀里缩。

后面有侍卫远远追了上来，惊慌喊道：“皇上……”

高宸微微皱眉，其实眼下马儿跑得虽然快，但是自己驭马多年，已经感觉出，速度稍稍减缓了。只要让马儿顺其自然的跑一段，自然就停下来了。

那么，眼下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皇上，皇上……”侍卫的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高宸心里着急，双腿紧紧夹着马腹，单手解了自己的腰带，狠狠的朝后扔了过去！接着朝着马臀重重一拧，马儿吃痛，顿时又加速往前疯跑出去！

等侍卫们追上来，发现树枝上挂了一条玉版腰带，赶忙抓了下来。

“停！”侍卫统领忽地停住，抬手止住了后面的侍卫们，“慢点儿，远远的跟着就是了。”

“啊？”有人勒住缰绳，不解道：“皇上和皇后娘娘还在前面，好像惊了马，得赶紧追上去啊，万一……，咱们的脑袋可就……”

“蠢货！”侍卫统领骂道：“老子难道看不出皇上惊了马？难道不知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在前面？”扬了扬手里的玉版腰带，“皇上能腾出手解这腰带，能有事儿吗？皇上啊，这八成是要和皇后娘娘单独逛逛，你们别他.妈不识趣儿！”

“这……”众侍卫怔住，互相面面相觑，“那……，咱们远远跟着吧。”

侍卫统领勾起嘴角，皇帝啊，这八成是要天地一同春了。

******

高宸和仙蕙骑在疯跑的马背上面，马儿跑出去足有几里地，仍旧不肯停下，还是没头没脑的一起儿疯跑！高宸忽然凝重大声道：“仙蕙！这样不行，再跑就要跑出西林猎场，外面可是不安全。”

“那……”仙蕙声音里带出哭腔，“那要怎么办啊？”

“你别动。”高宸紧紧抱住她，喊道：“我搂着你，等下找个草木多的地方，咱们一起跳下去，再往回走。”他语气认真，“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仙蕙早就全乱了，无话反驳。

况且高宸也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说完了话，懒腰搂住她就往下一跳，“砰！”两人滚在一堆灌木丛上面，滚了两圈，最终总算停了下来。

仙蕙被他搂得紧紧的，不但没有意见，而且还吓得同样还搂着他。

高宸心下好笑，却一脸严肃，“摔着没有？”

“没、没有。”仙蕙早就已经吓得面无血色，大口大口喘气，“就是……，你压着我有点难受，别的还好。”其实屁股还有点痛，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没事就好。”高宸未免她起疑，翻身爬了起来，故意沉着脸训斥道：“叫你别乱动，你却一点都不老实！你看看，咱们这一气儿疯跑这么远，侍卫们都追不上了。”

“对不起。”仙蕙早就被吓得晕了，被他骂得心虚的很，忍不住自怨自艾，“是怪我，刚才不该胡乱动的。”可又有着小小委屈，“可是，也怪你咬了我一口啊。”

高宸冷哼道：“那能和惊马相提并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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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缠绵

要说高宸今儿举止各种怪异，若在平时，仙蕙肯定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儿，但她今天是第一次骑马，又是惊险非常，早就吓得一颗芳心全乱了。

因而被他骂了，不但不敢顶撞，反倒越发心绪羞愧，“我……，也不是故意的。”

高宸没有理会她，坐在地上，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脚，伸手捏了捏，然后眉头又狠狠的皱了一下，似乎很疼的样子。

“怎么了？”仙蕙担心问道。

“没事。”高宸一副忍痛不已的样子，“可能崴着脚了。”

“厉害吗？那要怎么办？”仙蕙回头看了看，侍卫们不知道在哪儿，往前呢，马儿也早就跑得没了踪影。难道要自己背着他回去？就算自己肯，也不可能啊。

“还能怎么办？”高宸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等罢，等着侍卫们找到咱们。”

仙蕙低着头，不敢吭声儿。

哪知道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太阳升到天空最高处，再落下去，直到夜幕渐渐降临，也没有等到侍卫们的影子。月明星稀，月光和星光从树林的缝隙里洒落下来，一道道的，好似千万条银色玉带。

而周围，是深蓝色的夜幕以及黑漆漆的树林。

仙蕙在家是小女儿，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里经历过这等荒郊野外，两个人被丢树林里的凄凉？她害怕极了，自动往高宸身边靠，“怎么回事？那些侍卫都是蠢货吗？找到现在都没有来。”

高宸心下差点要笑出声来。

这里是西林猎场，今儿虽然不是正式皇家狩猎的日子，可自己和她要来，早就里三层外三层数千人戒严，根本没啥好怕的。而且侍卫们就在附近不到十丈的地方，那些轻微动静，瞒不过自己的耳朵，只不过哄她罢了。

“扑啦！”一直黑乎乎的鸟儿振翅飞过。

“妈呀！”仙蕙吓得一哆嗦，紧紧抱住了高宸，“我……，我害怕。”伸手给他揉揉，“好些没有？要不然，我扶着你往回走罢。”

“朕要能走，还能等到现在？”高宸皱眉道：“至于你扶着朕？就你那小身板儿，能扶着我吗？朕还得猫着腰，还不如自己单脚蹦回去呢。”

仙蕙咽了一下口水，“那算了，咱们再等一等罢。”双手搓了搓肩膀，虽说现在是临近三月天，可是夜里也凉，小风吹过，一阵寒浸浸的霜冷感觉。

高宸觉得有些失算，这日子不对，要是六月天呆一夜也没关系。眼下可不成，闹着玩事情不大，回头把她冻坏了倒是不好。因而脱了身上的外袍，给她披上，又扯了她入怀，“朕抱着你，大家暖和一些。”

仙蕙挣扎着，要把袍子还给他，“不行，冻坏了你也不行啊。”

“你别烦人了，行不行？”高宸伸手在她脑门儿上敲了一个爆栗，“在军营的时候，比这更难熬的环境朕也经历过，哪能像你，风吹吹就坏的美人灯。”

自己怎么就是美人灯了？仙蕙心里委屈，又不敢驳，只好紧紧的抱住他，试图这样能够让彼此取暖。“嘿嘿。”她乐了，笑道：“还别说，两人贴在一起的确暖和不少。”又动手动脚的给他搓搓这儿，搓搓那儿，“你也觉得好多了吧。”

高宸觉得一点都不好。

他本来就是年轻气血旺的年纪，又身边缺了女人一年多，眼下软玉温香在怀，她还不停撩拨自己，要是没点反应那都不是男人了。

“别搓了。”他尴尬道。

“这样暖和啊。”月光下，仙蕙扬起莹白如玉的脸庞，一双眸子，好似水洗宝石一般黑灈清亮，里面闪着迷惑不解，“你不觉得身上热一些了吗？”

岂止是热？简直快要热过头了。

高宸一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自己身下，滚烫的舌，粗鲁的探进她的嘴里。因怕地上的草木树枝扎着她，紧紧抱着头，狠狠用力的吮吸起来，身体里的火苗却是越窜越高，恨不得将她狠狠就地正法。

“唔……”仙蕙又羞又慌又乱，隐隐约约间，也明白自己刚才的举动挑火了。

高宸吮吸着她嘴里的芳香清甜，好似渴了许久，忽然找到了一处清泉，怎么唇齿缠绵都觉得不够，情不自禁的一点点往下，吻过她的脸、耳珠、脖子，再往下……

“不要！”仙蕙轻呼，赶紧给微凉的胸口扯上衣服，“别……，我冷。”

高宸喘着粗气，“不会冷的。”

下一瞬，仙蕙觉得胸前有点潮湿的热，还有痒，还有酥酥麻麻的感觉，身体更是一瞬间就软掉了。“不、不可以。”她不停的挣扎抗拒，“高宸！高宸……”那呼喊声更像是□□，在夜色里低低响起，“你别这样。”

高宸亲怜□□了一会儿，方才喘息抬头。

“你混蛋！”仙蕙急得快要哭了，“等下侍卫们过来，要是看见……，呜呜，我可不要活了。”伸手捶打他，“你这个混蛋，混蛋……，我再也不要理你。”

高宸看着她身上玫红色的抹胸，给她扯了扯衣服，哄道：“没人，没人看见。”

心下也觉得自己邪性，要说她除了长得好，会撒娇，聪明一点儿，也没有看出有别的多大能耐好处，自己怎么就给她拢住了心？真要幸她，床上要办早办过几百回了。

偏偏自己还忍着，来着树林子里找机会，为得就是她的一个心甘情愿。

可即便就这样，心里面也冒出一丝丝的甜意。

----这可不是有病吧。

但有病归有病，到底不想让她真的生气，只得硬生生的压住身体里的火苗，给她裹紧了衣服，“好了，朕不闹你了。”还自己也不明白的软语哄她，“你听，周围根本就没有任何声响，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的。”

仙蕙呜呜咽咽的，“你不要脸。”

这话骂得高宸心头有点火起，自己都这样了，再这么憋着，只怕都要憋坏了，她还一点半点都不领情。抓住她的手，往哪一处难受的地方摸去，“你自己摸摸，朕回头落下什么毛病了，全都怨你！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没良心。”

“嗐。”仙蕙倒是不委屈了，只觉尴尬，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怕他真的一冲动就要来个野外那啥，只能推卸责任，“你……，你这是火气旺，一定是今年春天鹿血喝多了，怎么能怨我？你让我起来，你凉快凉快就好了。”

“不好。”高宸在她面前透出几分少年心性，以及赌气，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火是你挑起来的，你得浇灭了。”他的声音里透出暧昧，“借你的手用用。”

“借我的手？”仙蕙疑惑。

“对。”高宸引导着她，“你这样，这样……”

月华如水，虫鸣唧唧，空气里有低低□□飘逸。

仙蕙一个□□知之甚少的小姑娘，头一回，知道手还可以那样用，羞得脸红红简直要滴下血来。高宸心满意足消了火，又说脚好些了，和她一瘸一拐的往回走。没多久，自然就遇到了搜寻的侍卫们，都是齐刷刷下跪。

“臣等护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起来罢。”高宸淡淡道。

侍卫统领默不作声，领着一干侍卫们跟在了后面。

仙蕙瞅着，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要说高宸镇定冷静不奇怪，可这侍卫们……，他们护驾来迟，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皇帝砍了他们的脑袋？也太平静了吧。

“来，上马。”高宸眼里带着笑意，扶着她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了。

一行人，顺利的回了西林行宫。

因为今儿出来，原本没有打算要在行宫过夜的，宫人们都是措手不及，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忙着收拾，飞快弄完，皆是惶恐不安的候立。

哪知道高宸不以为意，挥了挥手，“行了，退下罢。”

负责行宫的掌事太监惴惴不安，还要说话，“皇上、皇后娘娘，今儿是奴才没伺候不够周到，还望皇上……”话没说完，就被李德庆一把给拉走了。

仙蕙瞅了高宸一眼，他似乎……，根本就不再在意行宫的安排。

----心情好的很。

再看他的腿好像也不疼了，利落的走了两步，才忽然想起来似的顿了顿，然后抬头看了过来，笑道：“还好，今儿总算不用睡在树林子里头。”

“嗯。”仙蕙怕被他看出来，转身去洗手。用绿豆面连着洗了三遍，明明洗干净了，可是那种黏糊糊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

原本应该羞窘难堪的，可是因为怀疑这一切都是高宸安排，反倒羞不起来了。

“现在不冷了吧？”高宸走过来，在她背后环抱问道。

“不冷。”仙蕙道：“皇上歇着罢。”

这种时候，高宸岂会听她的？刚才那一番温存缠绵，你帮我助，总算让两个人的坚冰关系裂了口子，正是一举改变关系的大好时机。况且前戏都已经做足了，今天要是再不一举作气把她拿下，那就是蠢货了。

“你别……”

高宸也不跟她废话，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然后放在床上。他狭长的凤目里面透出狡黠光芒，以及暧昧旖旎的笑意，“你刚才辛苦了，这会儿换你躺着休息，朕来，也帮你出出火儿……”

“胡说！我没火。”

“你别不承认，朕告诉你……”

“你……”仙蕙还要分辨，下一瞬，嘴已经被他封住，双手也被他抓了起来，放在头顶的枕头上，动弹不得。心下当然知道要发生点什么，可是夫妻俩，到了床上，再扭扭捏捏的也是可笑，----而且越动，他的兴致越高。

罢了，总不能一辈子做一对怨偶。

就当是为了自己的皇后之位，为了母亲和姐姐、哥哥的荣华富贵，梯子都搭好了，就这么顺着下了台阶罢。

这一夜，高宸足足闹了仙蕙三次，几乎没有睡成。

久违的亲密欢好让他颇为兴奋，不仅身体上，言语上也很是放肆无忌，“仙蕙，你欠了我一年的分量，都得慢慢不上。还有……”轻轻咬她一口，“朕身边就你这一个女人，三宫六院都是你。”

第一次，他说，“是皇后的。”

第二次，“这回算是贵妃的。”

第三次，“唔……，算是淑妃的吧。”

第二天早起，高宸又恢复了龙马精神，趁热打铁再狠狠要了她一次，喘息道：“今天早上算是临幸德妃的。”他的声音里，透出许久没有过的餐饱满足。

临走之前，还不忘温柔体贴的叮嘱，你别急，再睡一会儿，等下让人送你回去。”自己却是脚步匆匆，赶着回宫上早朝了。

仙蕙躲在被子里小声呜咽，“混蛋，混蛋。”

厉嬷嬷和玉籽进来收拾床铺，服侍主子梳洗，前者目光透着满意之色，后者看着皱巴巴的床褥被子，还有那一滩滩的水迹，羞红了脸。

仙蕙更是一脸不自在，打扮好，便要求回宫匆匆上了马车。

回了凤仪宫，厉嬷嬷上来说话，“娘娘，过去的就过去罢。依奴婢看，皇上待娘娘还是至真至爱的，也甚关心，一颗心都放在了娘娘身上。”指了指春意宫的方向，“下个月，三年大选秀女可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仙蕙一脸娇羞，“嬷嬷不用多说，我都明白。”

厉嬷嬷笑道：“娘娘想明白了就好。”

想不明白又能如何呢？仙蕙让人都退下，自己静静坐在窗台面前看着花觚，看着那犹如浅黄蜡瓣一样的迎春花。已经离开枝头，成了插瓶，就算不愿意也回不去啊。

也罢，高宸虽然心机重重，到底还算是对自己不错的了。

而现在，自己顺着他的台阶下来了，缓和关系，往后就活在甜蜜里面，让大家都过得自在一些罢。母亲说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难说高宸的耐心有多久，自己再拧下去真的没有意义，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仙蕙努力的劝解自己，尽量去想高宸的好处，可是终究，还是有一丝意难平。

******

二月十六日，上上大吉，中宫皇后的册封大典。

司礼太监神色庄重，手持明黄色的册书，大声宣道：“今邵家有女，兰心蕙质，仪容端方，温婉恭顺，柔明毓德……”

仙蕙身穿明黄色凤腾祥云纹大朝服，头戴赤金凤冠，两侧左右各有六枚镂空金翅，衬出她的端庄华贵、雍容大方，静静听完了册后诏书。司仪太监把诏书合上，交给皇帝，高宸再郑重的走了下来，递给了她。

“皇后。”他笑容和煦，伸手拉着她上了台阶坐下，一起接受群臣朝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殿中央，想起潮水一般的群臣道贺声，齐齐拜倒在地，场面真是震撼人心。

这一刻，只有帝后二人同享。

高宸含笑侧首，看着她，“仙蕙。”那张娇小精致的脸庞上，长眉入鬓，明眸璀璨好似繁星一般，勾勒出她令人心折的容颜。她微微笑着，露出应该有的欣喜满足之色，但是不知道为何，总觉得那笑意不能抵达眼底。

不是已经开始接受自己了吗？难道说，还有什么自己没有做好的？又或者是，她还没有完全放下心防，需要往后继续调和关系。

不管怎么说，已经有了好的开始，往后应该会顺利的。

然而事情却并没有那么顺利。

三月初八就是秀女大选之日，高宸担心仙蕙会不高兴，虽然自己说了不要秀女，不真的落到实处，她也未必相信的。可是选秀的事儿又不能取消，否则风波更大，而且自己还真的打算选几个秀女，另外有点用处。

他思来想去，决定再带她出去骑骑马、散散心，当然这次不用那么惊险了。

而仙蕙，现在一心一意要做个好皇后，自然应允下来。

有时候想想，觉得要求不是那么高的话，其实高宸还是不错的。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只是大男子主义，但是并没有加害自己，还是护着自己的。而且现在他处处为自己着想，又颇为体贴温柔，这也算是不错的丈夫了吧。

还有，最重要的是身边一直没有纳妾，放在帝王身上多难得啊。

虽然这次选秀照常举行，但是毕竟自己一直没有怀孕，太上皇、太后都盯着，群臣都看着，他也有他的难处。况且他已经说了，这次选秀后宫不添嫔妃的，只是走一走过场，希望他说话算话吧。

仙蕙现在，每天都要不停的说服自己几遍。

然后，才能露出得意的微笑，“皇上，扶我上马。”

高宸看着她眼中的明亮灿烂，心情跟着愉悦，“来，还踩着朕的腿上去。”一用力，便将她轻轻送了上去。正要一起翻身上马，不远处，一个小太监飞快跑来，跟李德庆说了几句什么，李德庆便脸色变了。

难道是朝中有事？他道：“仙蕙你等等。”

李德庆飞快的悄声嘀咕了几句。

高宸眉头一皱，“当真？”继而又觉得多此一问，虽然事情离奇，但是给李德庆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撒谎啊。

李德庆也是连连道：“皇上，这种事奴才怎么敢撒谎？”

“行了，你退下。”高宸挥手，然后沉吟了一阵，“先不要打草惊蛇。”思量着要怎么应对刚才听到的消息，半晌都没有挪动脚步。

“皇上？”仙蕙疑惑回头，迟疑道：“你若有事，我们改天再骑马也使得。”

“没事。”高宸收回心思一笑，过来上马，“走，朕教你。”

这一天下来，风平浪静的无事。

而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有空，高宸都会陪仙蕙来西林猎场学骑马。虽然他也想过别的法子讨她欢心，但是现在自己是皇帝，她是皇后，再像一样去逛街买东西只怕不成。还是来西林猎场安全一点，两人同骑，还有别的事情找不出的亲密。

如此学了半个月，仙蕙已经骑得有模有样了。

“不错啊。”高宸看着她跑了一圈儿，夸道：“看来用不着我这个师傅了。”

仙蕙笑道：“那当然啦，往后你就没有用处了。”

李德庆等人听着都是咂舌，乖乖……，合着皇帝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这话也只有皇后娘娘敢说了。

偏偏一向冷脸难接近的皇帝，还和颜悦色的。

高宸把皇家狩猎的日子，放在了选秀前面，是为了让仙蕙高兴一下的意思。

这天西林猎场到处锦旗飘扬，装点一新。

看台正中坐着太上皇、太后，旁边则是高宸和仙蕙，----皇帝身份再高，人前也还是要遵循孝道的。然后下席右首是高敦夫妇，以及两位县主，旁边坐着吕太妃和高玺。对面左首是舞阳长公主、周峤，紧挨着一身素淡装扮的怀思王妃。至于太上皇的几个小侍妾，没有入正席的资格，只在旁边放了几张小杌子，就算是赐坐的恩典了。

今儿所有的皇室成员都是在座，气氛热闹不已。

仙蕙穿了宝石红的织金暗纹大袖长衫，挽了牡丹髻，倒不为她喜欢偏好，而是皇后的身份使然，----明艳中，又不失母仪天下的端方大气。说话也是轻声慢语的，“母后，等下有打马球的比赛。”

周太后笑着点头，“好，一会儿看看。”

仙蕙又道：“皇上说，只怕打马球、射箭这些父皇喜欢，母后未必爱看，所以等会儿用了晌午饭，下午就在行宫里面排了几场戏。”

舞阳长公主插话道：“这个不错。”

周峤叽叽喳喳，“我要看武戏，文戏慢吞吞的没意思。”

“行。”周太后便说起哪一出戏文热闹，哪一出有趣，渐渐说笑起来。旁边有舞阳长公主和周峤凑趣，气氛自然活络，倒是不用仙蕙再找话题了。

不一会儿，下面开始了打马球的比赛。

这种狩猎活动分性质，今儿主要是让皇室成员散心的，主要考虑女眷，而且在场的太上皇和高敦对狩猎兴趣一般。高宸一个人，也不可能去抢着出风头。因而今天主要是各种娱乐项目，看着热闹罢了。

仙蕙来了西林猎场好几次了，各种表演也看过，兴致不大。

正在闲闲拨茶，忽地怀思王妃“嗯”了一声，皱着眉头，看起来有点不舒服的样子。周太后转头看了过去，“怎么了？身子不适？”

怀思王妃温柔一笑，“不要紧，”但是看得出来，笑容里面有几分勉强之意，“可能是昨儿抄经书有点晚，吃饭也晚，积了食，所以胃里有些不舒服。”

“嗯。”周太后点头，“仙蕙，陪你二嫂去后面安置一下，传个太医。”

“好的。”这是仙蕙身为皇后的职责，更不用说，对方还是一个寡嫂，当即微笑着起身道：“二嫂跟我来。”然后熟门熟路，往行宫后面的紫藤小径一路上去。

怀思王妃一路静默不言。

仙蕙和她本来就不熟，中间还隔着林岫烟，自然也没有多话。等到了客房，先让怀思王妃进去歇着，然后传了太医，等着太医把完脉说没事，方才笑道：“既如此，二嫂先在这稍作休息，我去回禀母后她们，免得担心。”

怀思王妃轻轻点头，“你去罢。”

仙蕙出了门，反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肢，人前一直端坐，身上都有些僵硬酸疼了。她分花拂柳的穿过花篱，正要往前过月洞门，就见前面几个小太监路过。原本也没在意的，可是下一瞬，脑海里忽然划过一个熟悉的面孔。

陆涧？怎么会是他？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仙蕙再次抬头看去，偏生那行人已经穿过月洞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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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蛇毒

“你过来。”仙蕙叫了一个附近的小太监，问道：“方才过去的几个人是做什么的？”未免别人起疑，还故意板着脸道：“今儿太上皇和太后都来了，大伙儿热热闹闹的，可别放了闲杂人等四处乱逛。”

“是，奴才去问问。”小太监飞快追了上去，片刻后，折回来道：“说是给怀思王妃送泡脚的驱寒药材，原本就在行宫外预备的。刚才听说王妃娘娘要泡脚，所以送了进来。”

用药水泡脚？驱寒气？仙蕙思量着，方才太医说怀思王妃吃了凉东西，入了寒气，引动什么阴虚之症，倒也对得上。看来这位嫂嫂平素身子就弱，时常都泡的，才会准备的如此充分了。

泡脚治病？倒也挺别致的。

“娘娘？”厉嬷嬷见她问起琐碎事，不解道：“怎么了？”

“没事，走吧。”仙蕙微笑摇摇头，看来刚才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陆涧人在江都，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出现在皇宫？多半是那个送药材的小太监，和他眉眼有几分像罢了。

算了，又想起他做什么？还是忘了罢。

仙蕙领着宫人们一路走了出去。

然而反复思量，到底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虽然可能的几率很小，但……，会不会真的是陆涧？好比自己在大昭寺，忽然遇到陆涧那一次，----既然高宸都可以安排，也难保别人不会安排点什么啊。

尽管仙蕙觉得自己草木皆兵，但始终不能放心，琢磨要不要和高宸说一声？他这人冷酷无情，习惯给人做决定，但也因此不是耳根子软的，理智、冷静，一直都是他的优点。只要自己和他提前打了招呼，就算有人捣乱，他也不会胡乱猜疑自己了。

如今自己的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眼睛盯着，还是未雨绸缪更好。

仙蕙做了决定，然而回到高台的时候，却发现高宸不在。

周太后见她左顾右盼的，眼里露出笑意，----没有哪个婆婆，不喜欢儿媳妇惦记关心儿子的。今儿出来心情本来就好，加上多了几分满意，便笑道：“别担心，皇上下去跟人狩猎了，丢不了。”

仙蕙不好意思笑笑，“是。”又回话，“二嫂没事，太医说，就是吃了凉东西，胃里积了一点寒气，清净调养几天就好了。”

周太后点点头，“没事就好。”

“舅母。”周峤凑了过来，“听说舅舅教你骑马了？是不是啊。”

仙蕙微笑，“是。”

“啊！”周峤一声怪叫，转头看向舞阳长公主，“娘！你看，舅舅偏心。”她在地上跺着脚，“我也想学骑马。”

舞阳长公主哧的一笑，“别瞎说，那是你舅舅和舅母恩爱。”

自己算是看出来了，那个皇帝小兄弟啊，真是把这位皇后给看到了眼睛里，放到了心尖儿上，当心肝宝贝一样的疼。以前自己让他陪逛个街，都不耐烦。如今他做了皇帝，每天日理万机，还有时间陪着小皇后骑马，可见用了心。

虽说依自己长公主的身份，并不用讨好皇后。可是姐姐再好，又哪里比得上浓情蜜爱的心上人呢？眼下是父母双全健在，将来他们百年以后，自己进宫的机会都要少很多，和小兄弟的情分肯定也要淡薄。况且，依照这位皇后娘娘的受宠程度，将来跑不了生个嫡长子，那就是下一任皇帝了。

再过几十年，自己没准要仰望太后、新帝，便是自己不要，小峤一辈子还长着呢。

所以，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仙蕙听得出对方的亲近交好之意，不过当着众人，微微尴尬，只得岔开话题，“小峤你想学骑马，改天进宫，我带着你一起去。”

“真的？”周峤眼睛亮亮的，兴奋起来，“不用改天，今儿舅母你就教教我罢。”

仙蕙笑道：“我骑得一般，只能带着你慢慢走，你会嫌闷的。”

“我不嫌闷。”周峤缠磨她，“走嘛，走嘛。”

仙蕙拿她没办法，主要是担心舞阳长公主觉得自己懒，便道：“也行。”忍不住伸手拧了她一把，“怎地像个野小子？总是闲不住。”说着，领着周峤去了行宫。

两人都换了利落的胡装，卸了钗环，挽做小子头，带上玉簪，好似一对俊美非凡的翩翩少年。周峤喜欢卖弄忍不住，非拉着去看台上面炫耀了一圈儿，得意洋洋，“好看吧？比女装更精神利落呢。”

舞阳长公主在旁边道：“让你们去淘气，等下磕掉门牙别哭鼻子。”

周峤不面露出几分扫兴之色，哼哼唧唧的，“才不会呢。”

仙蕙笑道：“长公主放心，断不会磕着了小峤的。”两人对视一笑，然后手拉着手下了看台，然后上了马，慢悠悠的朝远处闲逛而去。

清风徐徐，三月春的风更是温暖和煦，让人觉得很舒服。

仙蕙从后面拦着周峤的腰，想当初高宸护着自己那样，笑吟吟道：“你也年纪不小了，不如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往后天天这样抱着你，想骑多久骑多久。”

周峤扭脸回来，啐道：“呸！这也是做舅母说的话？”

仙蕙大笑，“哈哈。”

“哼，我知道了。”周峤又转身，笑嘻嘻打趣，“舅舅就是这么教你的，天天搂着，啧啧……，好亲热啊。”

“你也不害臊。”

“你都不臊，我臊什么？哈哈。”

两人有说有笑的，侍卫和宫人都在后面紧紧跟着，一路往前闲步走去。

“舅母。”周峤今儿好像特别喜欢撒娇，往仙蕙怀里蹭，“咱们也去打猎，怎么样？你看，我们都快走到林子口了。”

“胡说。”仙蕙嗔道：“我们连挽弓都不会，打什么猎？”

“看看也行啊。”周峤扭头道：“也不一定要我们动手，我就是想看看，叫侍卫们在前面打猎也使得。舅母……”她不好意思的忸怩道：“我想亲自抓一只狐狸，嗯……，最好是火狐狸，红艳艳的一片，可漂亮了。”

“你这简直就是难为人。”仙蕙气笑，“且不说，我带着你去打猎不合适，便是真的让侍卫们去打猎，也不见得就抓得到活的狐狸，更别说刚好还是火狐狸了。”

“舅母……”周峤拉长了声调，可怜兮兮的，“你也知道，我娘都在开始给我商议亲事了，做姑娘的日子没剩下几天，就让我再快活几回罢。”

“不行。”仙蕙仍然摇头，“我是带你出来溜弯儿的，不是淘气的，万一等下跑来跑去有个闪失，我怎么跟你娘交待？”见她一脸难受，又哄道：“别急，等皇上回来，我让他带着你去打猎，好吧。”

“哎呀！”周峤望着前面轻呼，“我好像看到一个什么红色的东西，就在刚才，一闪就跑了过去。”忽然间，她喝了一声，“驾！”竟然狠狠踹了马儿一脚，马儿吃痛，顿时往前跑了出去，直奔树林！

“小峤！”仙蕙大惊，紧扯住缰绳，在马儿跑动颠簸中，责备道：“你别胡闹！再这样，我就让人把你送回去了。”因为骑过马，高宸也教过，知道此刻不能狠抓缰绳，只敢稍稍用力让马儿减速，一直进了密林才慢慢停下来。

当即翻身下马，“你真是太淘气了。”

“舅母。”周峤急了，“你怎么下去了？我不会骑。”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皇上回来再带你去抓狐狸，听见没有？”仙蕙虽然比周峤大不了几岁，但是占了长辈，又是皇后，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你若不听，我们现在就回去，叫你母亲来接你。”

周峤顿时蔫了。

“好……”她的声音不太高兴，“好好好，等舅舅回来。”她不会骑马，不敢自己就这么冲出去，只得也跟着下来，然后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无聊道：“等吧。”

仙蕙心想，要是自己以后有了孩子，可不能教的如此任性。

“哎哎。”周峤坐下来也不老实，叽叽喳喳说道：“你看，你看！那边有个什么跑过去了。”一会儿又喊，“我好像看到一头梅花鹿。”

仙蕙只随便她说，不理会。

倒是闲得无事，抬手遮挡住树叶缝隙落下的阳光，看起狭小斑驳的蓝天，依旧偶尔黑点似的一掠而过的飞鸟，闲闲打发时间。

忽然间，前面传来一阵喝斥嘈杂的动静。

“怎么了？”仙蕙问道。

一个侍卫飞快跑了过来，“启禀皇后娘娘，方才有个太监在树林子里鬼鬼祟祟的，他又说不清来历，已经被抓了起来。”

说话间，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太监过来，没敢靠近，在不远处站定。

仙蕙扫了一眼，顿时心惊肉跳的怔住！

陆涧？怎么会是他？

领头的侍卫指道：“就是此人！不过娘娘放心，这人身上没有凶器，也不会武功，我们这就把人给押下去。”还解释道：“周围都已经清查过了，没有别人。”

仙蕙的心口“砰砰”乱跳，不知道他们要押陆涧下去，如何拷打，本能的就脱口说了一句，“等等。”然后却是惊觉失言怔住，接不上话。

“娘娘还有吩咐？”

“哦。”仙蕙缓和神色笑道：“今儿是大伙儿出来高兴的日子，别喊打喊杀，兴许是哪一处走迷了路的小太监，吓得不会说话了。你们把他带下去，再问问，若有不妥，等皇上回来再做处置。”

希望高宸还有一丝理智，不要胡乱误会自己。等等，难道说这又是他制造的“偶遇”？不对，今儿这么多人，----就算他想杀陆涧，也不至于弄得如此不合情理。

陆涧若是闹开了，只会让他脸上无光啊。

那会是谁？仙蕙想不明白。

侍卫更是听得迷糊，前面半截都还可以理解，好日子不能扫了主子的兴致，但后面的话是何意思？一个闯了祸的太监而已，哪里用得着皇上过问？但主子吩咐，不能不听，况且问得多死得快，因而脑子一过，便应道：“是，谨遵娘娘吩咐。”

陆涧一直脸色惨白，沉默不语。

“走！”侍卫上前抓住他，招呼同伴，“赶紧的，把这不长眼的给带下去。”

仙蕙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周峤坐在旁边石头上嘟着嘴，看了一会儿热闹，便又百无聊赖继续等高宸回来。忽然间眼前有东西一晃，赶紧找了过去，想要看个清楚，“什么东西？”待到看清楚，不由吓得一声尖叫，跳了起来，“蛇啊！”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花斑长蛇“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蛇！啊……”仙蕙连连后退，还是躲避不及被咬了一口，很快感觉脚底一软，身子也跟着一软，----不知道是蛇毒发作，还是被吓得，一下子坐在地上。

“快！快救皇后娘娘！”周围宫人惊呼，但大都畏蛇吓得不敢上前。

反倒是走了一段的陆涧，见状冲了过来，抽了一根树枝，不顾一切朝那花斑蛇狠狠抽打过去！蛇见人多，僵持了一瞬，便“嗖”的一下没入了草丛里。

“娘娘！”陆涧惊骇的说了第一句话，蹲身下去，想要给她把蛇毒吸出来，----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甚至顾不得这样做了，自己会有什么悲惨后果。

然而刚蹲下，还来不及动手，就听见后面一阵飞快的脚步声传来，下一瞬，被人用力扔到了一旁，“滚开！”

陆涧滚了几滚落定，才看清楚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高宸。

“都滚开！”高宸一声断喝，让侍卫们纷纷散开，然后褪却仙蕙的鞋袜，露出已经发乌的小腿伤口。他动作利落，飞快的撕了袍子把小腿上方扎住，防止蛇毒上流，然后用力的挤了几下，低斥道：“忍住痛！”

仙蕙不仅脸色发白，就连嘴唇都是白的，问了一句，“……是你吗？”

高宸却顾不得跟她解释，没有时间，他猛地低头下去，在她腿上吸了起来！然后一口一口的，将发黑的毒血给吐出，一口、一口，又一口……，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

周围的侍卫们都看惊呆了。

片刻后，侍卫统领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快传太医！！”因为皇后那边肯定脱了鞋袜，不敢过去，只敢在后面大喊道：“皇上，不可，不可啊！这太危险了，还是让太医们过来救治啊。”

心道，万一皇帝有个三长两短，皇后可真是红颜祸水了。

而一旁，周峤更是吓得不知所措。

天哪！舅母被蛇咬了，舅舅再给她吸蛇毒，要是他们两人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可要怎么办啊？今天可是自己非缠着舅母，先是骑马，后是赖着不走等打猎的。

“仙蕙，仙蕙！”高宸大声喊道：“你还听得见朕说话吗？！”

高宸……，仙蕙张了张嘴，想要喊他，问问他，为何会傻到替自己吸蛇毒。然后软绵绵的晕了过去。

周峤怯生生走上前去，哭道：“对不起……”

高宸的嘴有些麻，却顾不上她，之吩咐了一句，“找匹马，护送周小姐回去。”然后自己打横抱了仙蕙，强忍了心中的恶心，带着她策马狂奔出了树林。

******

回了行宫，周太后等人闻讯赶了过来。

一个太医给高宸诊脉，另外一个再给仙蕙看治，还有几个后备的，寝阁内一通忙乱。

舞阳长公主早听说了原委，见着周峤就是一顿打，“反了你了！说骑马就骑马，还扯什么八竿子远的打猎？若不是你……”想要狠狠训斥几句，又怕女儿真的担了罪责，只能强压了怒气，朝高宸赔不是道：“都是小峤不懂事，我……”

周太后朝女儿挥了挥手，“你先别说了。”急急问道：“太医，皇帝有没有事？

太医谨慎回道：“因为蛇毒入口，有些中毒，但是大部分毒液都被皇上吐了，只是少许残留，所以中毒症状并不深。可能会有恶心和想呕吐等症状，需要吃点散毒的汤药，然后调养一些日子。”

周太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高宸躺在流云榻上，声音漂浮，“母后，我没事的。”

“行了，行了。”周太后在旁边焦虑的坐下，“你别说话，歇着。””心下不免有点埋怨小儿媳，----小夫妻恩爱当然好，但是让儿子这般五迷三道的，为了她，竟然连性命都不顾了，就是祸不是福了。

可是里面，小儿媳还在中蛇毒昏迷之中，埋怨都没地方埋怨。

“皇后怎么样了？”高宸又问。

周太后焦急起身，“你歇着，哀家进去替你瞧瞧。”心下抱怨，那邵仙蕙还真是豆腐掉进了灰堆里，拍不得、打不得，就连吹一口都怕她碎了。

寝阁里，围在仙蕙床边的三个太医面色忧虑。

“怎么？皇后不好？”周太后压低问道。

生怕儿子听着一着急，又不顾自己，冲了进来亲自察看。

太医们面面相觑，都不答话。

周太后急了，“怎么成了锯嘴葫芦了？你们倒是吭声儿。”

一个太医跺了跺脚，“太后娘娘恕罪，这事儿还得让皇上定夺。”飞快出去。

周太后不明所以，又担心，只得也跟了出去。

“皇后情况不好？！”高宸当即起身，怒道：“朕已经最快给她做了处理，回来的路上还把了脉，并不是将死之脉。皇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一律陪葬！”

“不，不不！”太后吓得赶紧跪下，解释道：“皇后中了毒，正如皇上所说的那样，虽然要比皇上的毒深一些，但也并非不可救治。”

高宸喝道：“那你这如丧考妣的脸色，是给谁看！”

“皇上。”太医又转头，“太后娘娘。”脸色为难道：“方才微臣几个轮流诊脉，都诊出皇后娘娘不仅中毒，而且……，而且还可能有喜了。只是月份还不足，脉象不明显，所以不敢妄自断定。”

“有喜？”高宸细想想，倒是和上个月的日子对得上。忽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像是潮水一般扑向了他，怔了怔，才欢喜道：“如果仙蕙有喜，是好事啊。”

周太后在旁边听了，也念佛，“阿弥陀佛，千盼万盼，你们可算是有孩子了。”

太医等着两位主子高兴了一会儿，才迟疑道：“可是……”吞吞吐吐的，“其实，皇后娘娘眼下怀孕，并不合适，她的身体里还有蛇毒。”

高宸顿时脸色一变，“你是说，胎儿保不住？”

“皇上。”太医回道：“首先，微臣等人还不敢断定皇后娘娘怀孕，毕竟月份还不足一个月，且得等个十来天，才能做结论。其次，若是皇后娘娘没怀孕也罢了，若是怀上，只怕体内余毒对孩子不利。不说保不保得住，便是保得住，也难说……，将来生下来的孩子会有落下残疾，或者体弱多病。”

像是大冬天兜头一盆凉水泼了下来，把高宸浇了一颗透心凉。

周太后也是怔住了，“怎么……，会是这样。”

太医小心翼翼建议道：“所以，微臣的意思，先让皇后娘娘调理身体里的余毒，害喜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她。若是胎儿能养住呢，回头再说，若是养不住……”顿了顿，“也而不至于让皇后娘娘空欢喜一场。”

周太后苦涩道：“这如何瞒得住？”

太医解释，“皇后娘娘身子受了蛇毒，有些虚弱，不宜经历情绪太大起伏。万一将来小产，也不必说，因为月份不足，只说是她中了蛇毒月事不调，便是了。或一辈子都不告诉她这事儿，或等她身体养好再缓缓的说。”

“行了！”高宸怒声打断，“先不用告诉皇后害喜的事，你们好好给她去毒！如果她真的有喜，尽量保住……”万一孩子即便养下来，却像太医说的残疾或者落了弱症了呢？那这个孩子，养着也是伤心，还不如没有养过！

想到此，更是对今天的事怒火三丈！

是谁？是谁如此恶毒？查出来，一定要将此人挫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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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纠葛

仙蕙醒来的时候，已经半夜，睁眼入帘一片橘红色摇曳烛光。

“醒了？”高宸坐在床边，像是守候多时，低头对她微微一笑，“太医说你约摸这会儿就能醒来，还挺准的。”

仙蕙还有点迷糊，反应慢，轻轻眨了眨眼。

高宸笑了，“你这样子乖乖的，倒是可爱。”抚摸她的额头，宽慰她，“放心，那蛇不是剧毒之蛇，只是寻常的青皮蛇罢了。只不过窝了一个冬天，毒液存得有点多，所以把你给咬晕了过去。往后连着喝几天清热解毒的汤药，养一养，很快就会好的。”

仙蕙望着他，眼睛潮湿，睫毛上挂了一粒粒小小泪珠。

“怎么还哭鼻子？”高宸笑道。

仙蕙觉得心里堵得慌。

就在他为自己吸蛇毒的前一刻，自己还有一丝怀疑，是不是他又找了陆涧过来？并且还亲口问他了。

可是后来，他居然……，不顾危险，亲自替自己吸了蛇毒。

想想都是自己太草木皆兵，疑神疑鬼了。这世上，哪有人故意找了情敌和老婆相会，再公诸于众的？图什么啊？他是皇帝，想要捏死自己和陆涧都容易，根本就犯不着。

他若不是真心待自己，又怎么可能替自己吸了蛇毒？毒是不能作假的。

看来，他从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别胡思乱想的。”高宸看着她转动的眼珠子，叮嘱道：“好好养着。”

仙蕙轻轻点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今天，你太危险……”想说感激的话，又觉得不是一句谢谢能表达的，反倒卡了壳。

“谁让你是朕的皇后？”高宸最近真的改变了很多，比如面对她的时候，眼里和脸上总是时常带着笑容，还开了一句玩笑，“朕可不想守寡。”

一句话，倒是真的把仙蕙的眼泪给勾出来。

从古至今，哪有皇帝守寡做鳏夫的？对于皇帝来说，甚至对于稍有权势的男人来说，女人是永远不缺的，他根本就不用担心所谓守寡！这么说，不过是……

“你真傻。”仙蕙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眼泪汹汹的，“我……，我害怕。”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怕这只是昙花一现，你以后……，就不对我这么好了。那……、那我该多伤心啊。”

“朕以后，对你和今天一样好。”高宸说着温柔的情话，却更像是承诺，低头去亲吻她的脸，吻干那些咸咸的泪水，“别哭了，你……”想着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又不好说，只能继续开玩笑，“你再这么哭下去，等会儿你爹娘进宫一看，还以为是朕打了你呢。”

“呸！”仙蕙破涕为笑，“我家的人，就那么不讲道理啊。”

“难说啊。”高宸故意道：“有个不讲理的女儿，爹娘估计也……”

“不许胡说！”仙蕙笑着捏他的腰，眉眼弯弯，眸子好似夜幕中的一片湖水星光，闪着愉悦欢喜的光芒，让人怦然心动。

比如高宸，此刻就有些看得怔住了。

那个曾经灵动如珠的她，那个笑起来就让人心生愉悦的她，那个快乐能够轻易感染别人的她，----像失而复得的瑰宝一样，又回来了。

“对了。”仙蕙笑了一阵，问道：“陆涧呢？你有没有把他送走？”

高宸不由嘴角微翘。

她眼神清澈似水，对自己并没有任何怀疑和不信任，全心全意的信赖自己，认定自己会处理好陆涧的事。如此看来，她算是真的放下了心结。

不，或许还要再补上最后一点。

“让你见两个人。”高宸道。

仙蕙疑惑，“什么人？”

高宸不语，然后让人办了绡纱屏风做隔断，接着有两个人被领了进来。像是早就已经得了吩咐，静静站在绡纱后面不言不语，任人打量。

绡纱屏风乃是特制，专门用来回避人，但有可以方便的往面看的。

仙蕙仔细瞧了瞧，不由惊骇！这两个……，不就是当初燕王身边的近侍吗？听说是什么武功高手，一直保护燕王的。也就是说，燕王的脑袋在就在高宸手上，所谓谋反，所谓逼宫，都在高宸的掌握之中。

即便那时候，金叶不杀了燕王，这两个近侍也会杀了燕王。

所以，当初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危险！

“退下，送走。”高宸下了两个命令，然后才道：“当年燕王死了以后，朕便让此二人远离京城，去了偏远之地。如今千里迢迢让他们进宫一趟，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目睹，免得单凭朕一张嘴，说了也是不足为信。”

仙蕙点点头道：“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

高宸缓缓勾起嘴角，“那你相信，当初我故意伤透了你的心，把你送走，再让你遇到陆涧，是真的为你后半辈子打算吗？”

“我信。”仙蕙哽咽道。

高宸笑了笑，“因为我怕自己逼宫失败死了，你会一辈子忘不了我，一辈子不嫁人，永远的孤独终老。”有些自嘲，“很傻，对不对？”

“不。”仙蕙紧紧搂着他，“你不傻，只是……，当初我不信你会那么好。”

******

“皇后病了？”怀思王妃问道。

“是。”宫女回话，“不过凤仪宫的宫人口风很紧，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什么病。”

怀思王妃轻笑，邵仙蕙能有什么病？装病吧。

从猎场就开始晕倒了，亲眼看着皇帝抱着她一路回了行宫。估计当时就被旧日情郎给吓坏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分辩，也只剩下装晕倒一条路了。

可惜皇帝恋着她，竟然没有盛怒之下直接处死她！

“娘娘。”宫女又道：“听说，那个送进西林猎场的小太监，已经被皇上送交慎刑司，现在打探不出任何消息。”

“哦？慎刑司。”怀思王妃一向冷漠的眼睛里，露出些许笑容，“看来有得热闹看了。”

她断断没有想到，热闹是有的，不过最后会落在她的身上。

高宸的确是把陆涧送到了慎刑司，但只是送去，为了不要打草惊蛇而已。因为尽管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既然找来陆涧，又让陆涧遇到仙蕙，肯定就是为了让自己对仙蕙动怒，当然要顺着对方的思路来。

第二天，仙蕙又睡了一觉起来，喝了药，吃了饭，精神好多了。

高宸这才问道：“当时你怎么会想着去林子里？真的只是小峤临时起意？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就是小峤让去的。”仙蕙冷静下来，说道：“当然了，我不是怀疑小峤，她连陆涧是谁都不知道呢。但是，有没有可能……，小峤是别人唆使了？因为当时小峤很急切，非要抓一直火狐狸，我让她下马等你，她还老大不乐意呢。”

自己当然也明白，一切过于巧合的事都难逃阴谋。

高宸双目微眯，静静的思量了一阵。

早在半个月前，自己刚带着仙蕙出来骑马按天，就得知消息，说是陆涧在江都失踪了。那时候，自己就怀疑是不是有人要捣鬼。只是没有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大胆厉害，竟敢把陆涧送到行宫里来！

平日里，要把一个大男人送到皇宫，再见到皇后，这几乎不可能实现。

而今天大家都在行宫，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自然有了可趁之机。但是出入行宫不受检查的人，都是皇亲国戚，都是自己的亲人啊。一个个挨次想去，父皇不会如此做，母后当然更加不会，长姐和小峤也……，没有道理会那样做。

难道是大哥？他想故意让自己和皇后闹出绯闻？不，不可能！就算自己疑心重，不能完全相信大哥，他也没有这么做的动机，----因为皇后失德，对自己的帝位并无多大影响，大不了换一个皇后好了。

本朝的皇后妃子都没有家世，无足轻重。

再想下去，二嫂是一个寡妇，三嫂已经成了庶人，至于吕太妃和父皇的几位嫔妃，也没有理由设计这种阴谋，且没有那个本事。可是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要算计仙蕙，又有力量把陆涧送进宫呢？竟然想不出旁人了。

高宸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周峤找来问一通，换个地方下手，或许另有收获。未免她有抵触情绪不肯说真话，故意让太后传的人，且自己没有露面，只是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小峤。”周太后问道：“你昨儿怎么非要去打猎？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没。”周峤进门低着头，“没有，就是我一时淘气兴起而已，所幸四舅母无事，不然我的罪过可就大了。”事情既然已经了结，还是不要平底再生波澜的好，不然算来算去，最后还是自己的错。

周太后问道：“是不是那个淘气的奴才教唆你的？你说了，我给你换好的奴才。你若是替下人们隐瞒不报，回头受责罚的人就是你！”

“真没有。”周峤抬起头来，连连摆手，“真的是我自己胡闹，没人教唆。”

周太后又反复诈问了几次，都没有问出别的，只得作罢。让嬷嬷领着周峤去偏殿吃杏仁酥酪，然后叫了高宸出来，叹道：“哎，应该就是小峤淘气，她这性子啊，是该改改了。回头舞阳不教导她，哀家教导，你也不要吓着她了。”

毕竟是嫡亲的外孙女，从小又是在身边长大的，眼珠似的，哪里能够不护着？况且媳妇人活着没事，只是担心她的肚子，还有里面未来的小孙儿。想起仙蕙，不免对她引诱得儿子不顾性命，有了几分怨气，只是不好发作罢了。

到底忍不住说起家常里短，“皇帝啊，你如今的后宫也太单薄了。再说了，万一要是仙蕙怀孕，就有一年不能够服侍你的，明儿秀女大选，且得仔细的挑几个人了。况且你现在是皇帝，开枝散叶，子嗣多，那才利于江山社稷稳固啊。”

“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太上皇从外面进来，带了几分火气，“原想想着你是一个聪明的人，老大糊涂，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你比老大还要更糊涂！为了一个女人，竟然亲自动嘴去吸毒，可不是疯了。”

高宸垂下眼帘，不敢顶撞盛怒的父亲。因为顶撞了，自己不过是挨顿骂，仙蕙就更要难讨父母欢心了。因而只做赧然的样子，解释道：“儿子认得那蛇，只是寻常的青皮蛇，不会有太大危险的……”

“什么叫不会有太大危险？”太上皇盛怒斥道：“你这是，色迷心窍！不就是仙蕙长得比旁人好些，你又没见过女人，自然爱她了。”转头对太后说道：“别人选秀，你亲自去给把一把关，挑几个好的给他留下。”

高宸心里大抵是清楚的，父亲未必真有这么热切给自己选妃，而是因为万太妃和高齐的死，一直对自己有怨言，更是对仙蕙有怨言。

今儿逮着机会，自然要大肆发作一通了。

其实自己若是真的死了，父亲固然不会额手称庆，但也不会悲痛欲绝，还有大哥和五弟两个听话的，自然更讨父亲的欢心。说不定，他这个太上皇还做的更加自在，比现在过得舒心惬意多了。

想见彼此相见，不过是相看两相厌罢了。

因为争夺皇位留下的矛盾，以及孝和的死，万太妃的死，已经将彼此父子关系逼到了绝境边缘，而高齐谋逆而亡，则是压断父亲最后一根弦的稻草！可是高齐他该死，不只是因为他对仙蕙的追杀，还有……，他是当年那场悲剧的诱因。

如果让自己重新来一次，仍然会毫不犹豫，诱使高齐谋反再赐死他！

“好了。”周太后还在试图化解父子之间的坚冰关系，“老子和儿子，不要一见面就吵吵闹闹的。皇帝的冲动，刚才我已经教训过他了。”又道：“正巧仙蕙身子不舒服，明儿也没办法主持选秀之事，哀家去一趟罢。”

高宸心中自有应对主意，并不反驳，“是，那就辛苦母后了。”

******

高宸出了大殿，招手叫来李德庆吩咐道：“记得，派人盯紧了小峤，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朕。”若不是小峤，仙蕙就不会去树林遇到陆涧，这个巧合里面，有一定有什么隐秘关联，还没有被发现。

毕竟不能对外甥女用刑逼供，她不承认，也只能这样盯着不放了。

外甥女之前什么都没说，并不能证明她就是有所隐瞒，是参与阴谋，很可能是在为长辈们遮掩而已。因为对她来说，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

但自己深知，小峤是一个沉不住气的性子，脾气直，且有几分不懂事的义气。所以不管她是替谁遮掩，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去见这个人的，然后她还会告诉那人，她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已经挡下来了。

自己倒要看看，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次日，三月三秀女大选。

皇后因为身体不适，并未出席，这引起了不少有关“妒妇”的猜疑。因为皇帝身边许久都没有后妃，以前勉强有一个，还死了，谁知道内里原委？自然怀疑是仙蕙善妒了。

“善妒？”仙蕙轻笑，“这世上，那个女子不善妒？谁又愿意把丈夫和别人分享？不过是看命好不好罢了。”命好的，比如自己，有高宸一心一意待自己，才有资格善妒。命不好有如母亲，不且纳妾，还弄出一个平妻来呢。

厉嬷嬷却不是太放心，劝道：“要奴婢说，皇上有一心一意对娘娘的心，便够了。万一回头太后赐下嫔妃，娘娘……”其实是怕高宸反悔，男人嘛，嘴上一套背地一套的，怕小皇后接受不来，“若真有，你可不能跟皇上置气啊。”

仙蕙却道：“嬷嬷，皇上不是那种朝令夕改的人。他既然答应我不添嫔妃，那至少今年大选，他是不会选的。”或许没有什么沧海桑田，但依照高宸的性子，断不会出尔反尔的说空头话，那还不如不说。

“娘娘。”玉籽慌张进来，“皇上刚下早朝，就亲自去春意殿看秀女了。”

仙蕙闻言一愕。

紧接着，李德庆又跑来了，“皇后娘娘，皇上特意让奴才来凤仪宫一趟，说他去春意殿是有事，让娘娘别担心。”

仙蕙的嘴角缓缓绽放笑容，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

玉籽赶紧拿了红封，“多谢李公公。”

“不敢，不敢。”李德庆知道皇帝对皇后的在意，可不敢跟玉籽拿架子，乐呵呵的收了红包，再三道谢，方才告辞而去。

厉嬷嬷笑道：“看来还是娘娘了解皇上，今年是肯定不会选秀了。”

虽然不能保证一辈子，但有了这三年的时间空缺，皇后娘娘又有身孕，自然是前程一片光明。最好能够剩下嫡长子，那将来就算有些花花草草，也妨碍不大了。

不一会儿，有小太监飞快来报。

“一共选了三十名秀女。太上皇宫里送六名，太后宫里送六名，皇上的御书房和皇后娘娘的凤仪宫，两处各送四名。然后是恭亲王、恭亲王妃以及怀思王妃、舞阳长公主，以及五王爷身边，每处各送两名。”

厉嬷嬷思量道：“听这意思，皇上完全是按宫女的列来分派啊。”

玉籽却嘟嘴，“到底还是进秀女了。”

不过很快，送到凤仪宫的四名秀女送来，一个个虽然有几分水秀，但都可以算作相貌平庸之辈，没有任何出挑。属于看着清秀顺眼，丢人堆里根本就找不到的那种。

玉籽顿时笑容满面，等人退下，欢喜道：“看来皇上是真没打算……”临幸嫔妃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悄声嘀咕，“希望送去上书房的宫女，也和这几个差不多罢。”

仙蕙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皇上要是有那份心，何必折腾？直接送到后宫封了名分便是，何苦弄到上书房，不汤不水的。”

“对哦。”玉籽连连点头，欢喜无比，“果然还是娘娘在皇上心里重要。”再看看她的肚子，回头等皇长子一生下来，妥妥就是太子，自己这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你看我肚子做什么？”仙蕙打量道。

玉籽得了嘱咐，暂时不敢说，且得等几天太医确诊才行呢。因而笑嘻嘻道：“我看娘娘这么受皇上宠爱，必定早早就能诞下皇子，到时候……，嘿嘿，奴婢等人就更风光了。”

仙蕙只当她是一句奉承话，没有疑心。但是却忍不住有些小小低落，晚上高宸过来时，叹气道：“成亲这么久，我都一直没有怀孕，让你失望了吧。”

“傻。”高宸轻轻捏她的脸，“我们成亲虽然有几年，可是一直聚少离多，你没怀上也不奇怪。”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意有所指，“也许，很快就有了呢。”

仙蕙不信，想了想，忍不住羞赧道：“要不……，我们多试试。”

“试试？”高宸立马来了兴致，难得她主动，可是刚搂住她又停下，“不急，还是再过几天罢。太医说了，你最近身子虚弱，需要静养。”

仙蕙臊红了脸，“我本来就没有急，是你急。我……”她尴尬解释，“我只是说，以后可以多试试，又不是说现在，你还埋汰我。”

“哈哈。”高宸大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有什么大喜事？”仙蕙疑惑着，他可是一想沉稳的性子，今儿略欢快，忍不住小小酸道：“是不是看上哪个秀女了？上书房的。”

“看上凤仪宫的。”高宸将她塞进被窝里，斥道：“老实睡觉，要不是看你病着，朕早就给你头上敲一个爆栗子了。”

仙蕙喜笑颜开，像小猫一样乖乖的躺好了。

高宸也钻进了被窝里，小夫妻两个，还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情真和跳脱，在被窝里面唧唧咕咕了几句，然后方才合衣睡下。

次日清晨，太极宫那边传来消息。

“娘娘，娘娘！”玉籽一脸想笑不敢笑，又忍不住的表情，压低声音，“太上皇，他老人家昨儿幸了一个秀女。”

110

“哎？”仙蕙表情尴尬，“太上皇幸了一个秀女？”

不过想想，太上皇才得五十出头，也……，也那个啥，不是没有御女的龙马精神，见了新鲜的秀女，尝一口鲜也是难免的。

忽然间，想起了高宸昨天的狡黠笑容。

----恍然大悟。

太上皇一直都对高宸不满，又盯得紧，最近还为高宸给自己吸了蛇毒生气，给他送几个秀女忙活着，正好，省得在盯着自己和高宸。

想到此，忍不住“哧”的一笑。

玉籽也在悄笑，“太上皇还真是……”把“着急”二字隐下，改口道：“真是有精神，比皇上还要更精神许多呢。”

“好了。”仙蕙训道：“别乱嚼舌头。”

等到高宸下了早朝回来，与他说了此事。

高宸“嗯”了一声，没多说。

仙蕙问道：“你就不担心，回头你再添几个小兄弟啊。”

“添就添罢。”高宸不以为意，淡淡扫了她的肚子一眼，就算添了又如何？不定还没有自己的儿子大。况且是男是女且不知，养不养的大也两说，即便真的有小兄弟长大，也不过多一块封地的事儿。

总比现在自己整天被父亲盯着，盯几十年要强。父亲现在有了新鲜乐子，自然会减少对自己的关注自己，再添子嗣，心思更是就被转移了。

“皇上。”仙蕙见他扫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就沉默不语，便自动理解成高宸急着要儿子，对自己有微词，“如今你膝下还没有子嗣，是不是很着急？”

“没有。”高宸上前搂着她，“朕现在也不急，你我都年轻，如今天天在一起，想怀孩子自然容易的。”轻轻抚摸她的肚子，希望这一次能怀上，也希望蛇毒对胎儿没有影响，一切都顺顺当当的罢。

“我们去园子里逛逛罢。”仙蕙不想继续说这空头话，她不知道自己怀孕，只觉得说也无益，真想有孩子，还得晚上多豁出脸面去。难得高宸这会儿有空，去逛逛，彼此说说话，谈谈心，培养一下气愤和感情也不错。

“行。”高宸答应了，“就在凤仪宫的后花园走走。”

一路上，仙蕙觉得他心不在焉的。

这是……，有事？还是担心孩子的问题？仰或是对自己迟迟不孕，感到不满意？这么想着，心情不免有点低落起来。

她失落道：“算了，我们回去。”

“傻瓜。”高宸笑着搂了她，劝慰她，“别胡思乱想的。”怕她幽思伤身，更会影响到腹中胎儿，因而打岔道：“你今儿精神好一些了？”

“就那样吧。”仙蕙懒懒道：“问这个做什么？”

高宸拉了她在怀里，轻轻抚摸，凑在她耳边说道：“你要是精神好些，不难受了，咱们就把着急的事办一办，然后就不着急了。”

“呸！”仙蕙红了脸，“说的都是什么……”

“皇上。”李德庆在连廊上喊道：“有要紧事回禀。”

高宸略有一点扫兴，不过本来仙蕙就有身孕不可能亲热，只是逗逗她而已。当即让她自己坐下，出去问道：“何事？”

李德庆悄声道：“周姑娘去找怀思王妃了。”

“那又如何？”高宸并没有把嫂嫂往坏处想，说完了，才发觉李德庆表情古怪，继而想起是自己让人盯着周峤的。难道说，周峤是受了二嫂怀思王妃的教唆？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啊。

等等，难道二嫂为了林岫烟的事，迁怒仙蕙？可是林岫烟自毁清白，想要赖上自己，这事儿跟仙蕙有何关系？即便后来林岫烟死了，那也是因为救二嫂，所以才死在湖里的，也和仙蕙没关系。

或者，二嫂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当初没有纳林岫烟为妾？但若是为了一个远房侄女，就找来陆涧，挑拨仙蕙和自己的感情，也未免太离谱了。

高宸沉吟了一阵，“这样……，等下朕会想个法子，让怀思王妃进宫。等她一走，就把她身边的侍女给抓起来，送到慎刑司问话。”

尽管觉得那种想法太荒唐，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不会放过。

“是。”李德庆领命去了。

“怎么了？”仙蕙不明所以，过来问道：“是不是前面朝堂有难以决断的事？你要是忙就去忙，不用陪我。”

“嗯，有点事。”高宸没有细说，并不想让怀孕的她担心，只道：“朕去去就回。”

仙蕙不明所以，他最近有点心绪不宁的样子。看来因为没有纳秀女，自己又没孩子，高宸承受太多压力了。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希望如他所言，眼下经常在一起就能早点怀上，早点解决这个心头大患。

另外，对了，陆涧的事怎么没下文了？刚才忘了问他。

*******

高宸去了懿慈宫一趟。

他脸色凝重，对周太后说道：“烦请母后传个话儿，就说宫里得了新鲜得贡缎，让大姐和二嫂进宫一趟。”

周太后听了不解，“这是有什么事？拿哀家作筏子。”转头先吩咐人，“哀家这里得了几匹好料子，传舞阳、小峤和两位王妃进宫。”

“是。”宫人赶忙应声去了。

高宸不悦道：“不用传恭亲王妃。”

“你这是气糊涂了。”周太后道：“哀家赏赐，自然是都要赏赐的，哪能单单落下你大嫂不赏，传出去岂不人多心？到底什么事儿，气得你，连这个茬儿都忘了。”

高宸吐了一口气，“等慎刑司的人，问出来了证据再说。”

周太后顿时脸色一变，“慎刑司？”继而沉默了，半晌都没有言语。

约摸半个时辰，一干身份矜贵的皇室女眷都到了。

周太后和颜悦色的，说着闲篇，还真的每个人都赏赐了几匹料子。舞阳长公主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又跟母亲亲近，自然瞧出今儿进宫这事儿，不是赏料子这般简单。因而笑吟吟问道：“母后，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周太后张了张嘴，“没，就是聚聚……”

“皇上驾到！”

高宸突然从外面进来，扫了恭亲王妃一眼，“大嫂，朕刚得了一房上好得松溪笔墨，正巧你来了，就去捎回去给大哥罢。”说着，吩咐李德庆，“陪恭亲王妃去拿墨。”

恭亲王妃闻言一愕。

这是……？要把自己支走？但是情知不能多问，起身笑道：“是，多谢皇上恩赐。”

她一走，高宸就让宫人退了出去，关上了门。然后看向周峤，沉声道：“把你在怀思王府说的话，再说一遍。”

周峤瞪大了眼睛，“说……，说什么？”

“你跟怀思王妃说了什么，就再说一遍什么。”高宸面色冷若冰霜道。

周峤和怀思王妃都变了脸色，不过各自心思不同。

怀思王妃心下惊骇，听皇帝的口气，竟然是已经知道自己和周峤的话？什么意思？难道王府里面有他的眼线？她想不明白。

更不解，为何皇帝已经看见仙蕙和陆涧在一起，私下相会，竟然还是没有动静？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吃醋？简直匪夷所思。

另一边，周峤还在犹犹豫豫的。

舞阳长公主已经按捺不住，呵斥道：“你又闯了什么祸？赶紧说！”

“罢了。”高宸摆手，“小峤不说也无妨。”叫了李德庆，把怀思王妃身边的两个侍女押了上来，“你们来说，小峤到底对怀思王妃说了什么。”

两人都是脸色惨白，眼神惶恐，明显是被慎刑司的人吓破了胆。

刚跪下，其中一个便连连磕头，“奴婢说，奴婢都说。”倒竹筒豆子似的道：“奴婢是伺候王妃娘娘茶水的，平时就在门口候着。今儿周小姐过来找王妃娘娘，说什么西林猎场的事她已经揽下，叫王妃娘娘放心。奴婢在门外，断断续续，只听得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就不知道了。”

高宸挥手，让人将两名侍女都带了下去。

周峤还不知道内里，以为皇帝只是为了皇后被蛇咬生气，并不知道陆涧，因而当即大包大揽道：“舅舅！你做什么这样大动干戈啊？没错，是我听了二舅母的话，才想起要去捉一直火狐狸的。可是，谁知道四舅母会遇到蛇啊？这事儿，也不能怪二舅母，我不想弄得大家都不愉快，所以才没说的。”

她反倒不满，“为了这个，皇上就抓了二舅母的侍女审问，也太过了吧。”

“大姐。”高宸看向舞阳长公主，“你先带小峤出去。”

“四舅舅，皇上！”周峤还在叫道：“你真的要为这个发火啊？又不是二舅母的错，你怎么能脾气这么大……”

“你给我闭嘴！”舞阳长公主上前便是一巴掌，拍在女儿背上，“再不闭上，就让人把你的嘴给缝上！”心里清楚，能让小兄弟动怒到审问二嫂侍女的事，绝非小事，更不会像女儿说的那样简单。

这个笨丫头，只怕给人当了枪使还不知道呢。

舞阳长公主不由分说，生拉活扯，将周峤给骂骂咧咧扯了出去。

“二嫂。”高宸问道：“为何？”他目光似电看向嫂嫂，“为何要把陆涧弄到京城？为何要唆使小峤，促成仙蕙去林子里面，和陆涧相会？你这么做，总得有一个理由吧。”

周太后闻言脸色大变，“陆涧？什么京城？什么相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怀思王妃反倒笑了，“看来皇上是证据确凿啊。呵呵，欺负我一个寡妇，把我身边的人都骗去审讯，你这样……，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哥吗？”

“你别扯二哥！”高宸怒道：“正是因为你给二哥守寡，高家一直敬你、重你，朕也一直敬着你这个嫂嫂。哪怕林岫烟故意闹事，也没有为难过你，更没有为难过她，这一切都是看在二嫂你的面子上。可你呢？竟然拿小峤当枪使，亏得她还那么信任你，你扪心自问对得起谁？！”

“我对不起谁？皇上说啊。”怀思王妃恨声道：“什么二嫂，什么敬重！我是望门寡嫁进你们家的，根本就没有和高曦相处过一天，也没有见过他。就这么，一个人守了十几年的活寡，耗尽青春年华。”

她问：“你们知道，我的心里面有多苦吗？”

“不，你们不知道。”怀思王妃呵呵的笑，“你们以为，只要给我吃、给我穿，就是尊重我这个未亡人了。罢了，这些都不说了，谁让我命苦呢？可是，岫烟是无辜的！”目光闪着火苗看向高宸，“你对她始乱终弃，还污蔑她，说她自毁清白缠上你！你毁了她一辈子！你也也毁了我唯一的亲人！”

高宸断然道：“朕早就说过，没有对林岫烟做过任何不轨之事。”

“也罢。”怀思王妃叹道：“你不承认，我也没有办法。退一万步说，便是岫烟真的赖上你了。你看在我这个寡嫂的份上，看在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的份上，让她做个妾，给她一个衣食住所，又能怎样？你不愿意，非得逼着她做在家居士。”

高宸冷笑，“这种无耻淫奔的女子，没打死，已经是给二嫂面子了。”

“你还想让她死？”怀思王妃气得发抖，“没错！”她情绪激动，“若非如此，岫烟怎么会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又怎么会失足落下水？她若是留在你的屋里做妾，只怕早就连孩子都有了。”说越是愤怒，失口道：“到时候，我就可以过继一个儿子了啊！”

“这么说……”高宸接话道：“当初就是二嫂唆使林岫烟勾引朕了？哪怕朕不答应，也要自毁清白缠上朕，对不对？甚至就连最后被朕拒绝，也要宁愿做个在家居士，死活赖在庆王府不走。”

怀思王妃惊觉失言，脸色微白，一阵复杂目光闪过。

高宸没想到越抹越深，反倒翻出了当年的一番未知内情，越想越是思路清晰，“后来林岫烟是怎么死的？失足落水？朕可记得，那时候正是太上皇要让朕去封地的时候，你故意让林岫烟落水而死，就是为了让父皇想起当年二哥的死，忌讳朕！”

怀思王妃的脸更白了，好似一张纸。

周太后却是越听越怒，斥道：“林氏！你好放肆！”

“现如今……”高宸冷笑，“你见朕登了基，林岫烟也死了，你再也没有机会，过继一个你满意的嗣子，所以就来让朕和仙蕙不痛快，对不对？！”

怀思王妃白着脸，惨然道：“你们毁了我的一切，我……，我这么做，也是公平的。”她忽然抬头一笑，“高宸，你可别忘了，当年你二哥是怎么死的？若不是为了救你，他有怎么会英年早逝，我又怎么会守了望门寡？”咬牙切齿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造成的！”

自己的一生，都是被小叔子给毁了的。

“够了！”周太后打断道：“林氏，你这是入了魔怔了！老二他……”说起当年二儿子的死，心里自然也不好受，“他当年落水只是意外，总不能……，对兄弟见死不救！”转头看向怀思王妃，“倒是高家一直带你不薄，对你宽容，你就是这么回报高家的吗？！”

怀思王妃喃喃道：“毁了我的一生，还说不薄……”

“什么叫毁了你的一生？”周太后怒道：“自你嫁进高家，就一直没有亏待过你，只有更加倍弥补你的，难道不是真的？再者，你要是当初不愿意嫁进高家，大可不嫁，谁也没有逼着你嫁。”掷地有声问道：“难道你不嫁了，庆王府就能把你给弄死不成？”

怀思王妃嘲讽不语。

自己的苦，自己的绝望，他们谁都不会懂的。

怀思王妃缓缓起身，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走不远，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回头来王府告诉我罢。”她轻笑，带了几分快意，“只要皇上不怕被天下人嘲笑，说你容不得一个寡嫂，那就随意处置。”

“林氏！”周太后怒道：“你滚出去。”

怀思王妃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太后气了一阵，然后道：“这件事，你准备要怎么处置？”有些无奈，总不能让人说逼走寡媳，“毕竟她是你二哥的未亡人，有些事又不能说，还得从缓……”

“不必。”高宸扫了怀思王妃一眼，“二嫂身子弱，往后就回庆王府调养好了。”

“你要把她送走？”周太后急道：“这会让别人说闲话的。”

“说好了，又不少一块肉。”高宸不以为意，淡淡道：“留在京城总不放心，往后就让二嫂在庆王府养病，随便给她派几个妥当的丫头，也就是了。”继而声音一愣，“若不是她是朕的嫂嫂，若是不顾念死去的二哥，绝不会如此从轻发落！”

周太后眼神复杂的看了小儿子一眼。

他这是为了仙蕙打算，宁愿自个儿背上容不下嫂嫂的罪名，也要出了祸害啊。

******

到了下午，仙蕙得知了怀思王妃回江都的圣旨。

她原本就是心思敏捷的女子，想了想，等高宸过来不由问道：“是不是，陆涧来京城的事情，和怀思王妃脱不了干系？”

“都已经过去了。”高宸不想让她幽思伤身，劝慰她，“别管了，外面的一切朕都会处理好的，你就安心静养便是。”然后又道：“陆涧那边，我跟他说了，不管是留在京城还是江都都不妥当。所以，朕直接给了他一个差事，去辽州一个县任职县令。往后他就是一县的父母官，数他最大，再也不会被人挟持了。”

仙蕙原本担心的、不安的，现在反倒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高宸有意揭开彼此的心结，打趣道：“舍不得了？要不要再见一面。”

“呸！”仙蕙瞪她一眼，“你最近越发不正经了。”

高宸笑道：“你高兴就行。”开开心心的，才能养好身体和孩子。

“难为你了。”仙蕙摩挲他道：“外人不知道怀思王妃做的事，你又把她送走，圣旨是你下的，难免会非议你几句了。”若只是单单送怀思王妃走，别人或许还会怀疑自己，可是高宸下了圣旨，过错就都是他的了。

这个笨蛋，最近真是越来越笨了。

----却让自己心里甜蜜。

吃晚饭的时候，仙蕙夹了几筷子菜，有点疑惑，“奇怪，我最近怎么老爱吃醋溜的东西？难道中了蛇毒，口味都变了。”她转头，就看见厉嬷嬷眼里欢喜的神色，不由一头雾水。

厉嬷嬷笑道：“不管为着什么，能吃是福，好事啊。”

高宸吩咐人道：“把那便的糖醋鱼和醋溜白玉丝，都给皇后端过去。往后再多做几个用醋的菜，天气暖和了，醋伴几个小凉菜也使得。”

仙蕙还不知道自己怀孕，笑道：“胭脂萝卜好吃。”

只不过，接下来连着吃了好几天，不免有些猜疑了。

难不成自己盼着怀孕，就怀孕了？算起来，昨儿应该来小日子的呢。

不不不，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免得失望更大。

可是这个念头一起，便忍不住，喊了厉嬷嬷，“你去传太医……”刚说一半，就听见外面有些动静，不由问道：“什么事？”

“娘娘。”玉籽满目欢喜跑了进来，指着门外，“你看是谁来了？”

仙蕙抬头看去。

逆光中，看到了身穿朝服的母亲，旁边是一个抱着明媚秀丽的少妇，----那熟悉的轮廓，亲切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激动喊道：“姐姐！”

明蕙把儿子放了下来，行礼道：“见过皇后……”

“别别。”仙蕙才不要姐姐行礼，赶紧搀扶，“没外人，不用那些虚礼。”欢喜的什么都顾不得了，拉着母亲和姐姐进了宫，一叠声问道：“几时到的？宋家的人是不是都来了？隽哥儿呢？”

明蕙笑道：“宋家的人这次都来了，哥哥忙着盘铺子，要晚几天。”

沈氏也是满面笑容，说道：“这下好了，一家子都来京城团团圆圆的。”看了看小女儿，“皇后娘娘最近可还好？听说前几日染了风寒，病了一场。”

仙蕙怕家里人担心，没有说起被蛇咬的事儿，只是笑道：“没事，早好了。”

母女几个都是许久不见，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半晌说得差不多，方才各自慢些喝茶。

这个时候，明蕙迟疑了下道：“有件事，你们还不知道。”整理了下说词，“去年秋冬江都发了时疫，荣氏染了时疫。当时仙灵芝被人哄抢光了，卖的很贵。虽然我手上有一个仙灵芝的枕头，但自是不会搭理她的，由得她折腾了一些银子。”

沈氏一声冷笑，“该！这就是报应。”

“也罢了。”明蕙忽然道：“荣氏大钱买了高价药，倒是把时疫给治好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开春忽然又病了。我临走的时候，荣氏派人来宋家送信，让我把消息告诉爹，说让爹回去一趟，万一她死了，也好有个人照看安排景钰。”

111

凤仪宫内殿一阵悄然无声。

片刻后，明蕙又道：“所以我让哥哥晚些天来，看看爹是什么意思。万一，荣氏那边又闹将起来，只怕不得消停。说不定还要扯到分家……”看向母亲，“所以，刚才在国公府的时候，娘留我歇歇，我没歇。想着提前商议一下，再告诉爹。”

沈氏想了想，看向仙蕙，“你觉得呢？”

仙蕙不妨母亲让自己做决定，有些意外。继而一想也对，自己现在身份是皇后，不管做什么决定，----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父亲肯定都会答应的。

明蕙也看向了妹妹，等着拿主意。

仙蕙思量了下，抬头问道：“娘，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能撒谎。”继而认真问道：“你希望爹留在京城，留在你身边吗？还是希望他回江都去？”

沈氏愕然，目光复杂没有言语。

丈夫停妻另娶，不顾自己和儿女们的生死。到了江都，他不仅处处袒护荣氏母子，又把女儿偷偷送去选秀，这些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即便是现在，荣氏被贬为妾，丈夫仍旧嫌弃自己憔悴衰老，----在江都时不时找荣氏同房，来京城又京城出去鬼混。

从来没有碰过自己一下子，更别提任何真心实意。

他贪图的，不过是梁国公的荣封，以及小女儿皇后娘娘的权势罢了。

可是小女儿能做皇后，那是她精力九死一生，用命换来的，不是他邵元亨栽培的！自己为何还要守着一个不堪的丈夫，整天恶心自己？寻常妇人再苦再难，离不得丈夫，那是应为没有办法分开。

自己有机会，自然不会选择委曲求全。

沈氏终于下定了决心，淡声道：“往后我就守着你们兄妹几个，过清净日子。”

仙蕙看向姐姐，彼此眼里都闪过一丝解脱，以及淡淡失落。不过最终，都还是支持母亲的这个决定。既然让父亲留下来，并不会让母亲更加快乐，何必自找苦吃呢？因而对姐姐说道：“你就照实说罢。”

明蕙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其实，荣氏是不是真的病了，也难说。”

仙蕙淡笑，“这不重要，天高皇帝远的，随便她去折腾好了。”握了握母亲的手，“娘你做了决定，我们支持你就行了。”

沈氏勉强笑笑，“挺好的，娘心里并不难受。”

仙蕙是经历过“被丈夫背叛”那种心境的，知道母亲的感受，就算不痛苦，但肯定也不会舒服就是了。于是转移话题道：“对了，最近我的胃口变了很多，爱吃酸的，小日子昨儿又没来。刚才你们进门之前，我正想传太医把把脉呢。”

“真的？”沈氏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欣喜道：“这是有了。”

仙蕙微微羞赧，“不知道，还得让太医瞧了才作准。”

明蕙忙道：“那快请太医啊。”满脸欢喜，“要是你有喜，我们也不用等着传消息，马上就能知道，跟着你一起欢喜了。”

“传太医。”仙蕙朝外笑道。

寝阁内，母女几个都是欢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十分温馨。

******

“皇后娘娘有喜了？！”邵元亨高兴道。

沈氏笑道：“是啊，仙蕙还一直不敢相信，等太医诊了脉才踏实了。”

“哎呀，这可真是大喜事啊。”邵元亨喜得直搓手，兴奋道：“咱们得准备点什么？吃的、穿的、用的，对了，对了，再打一对足金的金项圈儿。”

“还是省省罢。”沈氏泼了一盆凉水，“仙蕙如今是什么身份？她怀的是龙种，不说要什么有什么，便说宫里的规矩，要送的东西也不能随便送的。”

“哦，这倒也是。”邵元亨有点扫兴的坐了下来，“东西是不能随便送，回头啊，你先问问皇后娘娘的意思。”不过很快复又欢喜，“你说，要是仙蕙这次能够一举得男，那……，岂不就是稳稳的太子爷？哎呀，没想到我还有这等福气。”

能做未来新君的外祖父，真是……，祖上积了十八辈子的德行都不够啊。

沈氏低头喝茶不语，由得他，让他先欢喜一阵。

邵元亨幻想了好一会儿，扭头间，这才发觉妻子表情不对，担心起来，“你这是什么脸色？难道皇后娘娘的胎像……”

“呸！”沈氏当即喝斥，“别说不吉利的啊。”现如今，有做皇后的女儿撑腰，她说话自然硬气，面色不屑道：“是荣姨娘，说是病重的下不了床，让明蕙捎信，请老爷回去看望她一趟，免得她死了，丢下景钰没有人看管。”

邵元亨有些烦躁，正高兴呢，荣氏怎么又不消停起来？不过荣氏可以不管，儿子景钰却不能不管啊。思量了一番，景钰今年秋天就十五岁了，可以订一门亲事去媳妇了。等他成家立业的，再给一个铺子让他管管，也就不用再操心了。

不如先回去一趟，把事情办妥，然后再回进城来享清福。

“既然如此。”邵元亨如今不比从前，对沈氏客气的很，“我就先回江都一趟，顺便把景钰的亲事给定下来，往后就不用管他了。”

沈氏没有异议，淡淡道：“行，明儿我让人给老爷准备车马。”

邵元亨笑道：“反正仙蕙生产还早着呢，我顶多回去几个月，年前必定赶回来的。顺便啊，再给仙蕙带一点江都特产，她隔得远经年吃不到，必定嘴馋了。”

“有劳老爷。”沈氏笑笑，并不说破不想再看到丈夫回来的话。

邵元亨比较急，第二天下午就动身离开了京城。

而怀思王妃则要缓慢一些，因为她这一去，可就是再也不会京城，大大小小的东西都要带上，自然啰嗦繁杂不少。不过都是宫人们在忙活，她仍旧和以前的每天一样，在佛堂里面度过白天日子，轻悄悄的，好似一缕飘荡在世上的幽魂。

天黑时分，她颂完了最后一遍经文，收起佛卷。

“王妃娘娘。”侍女进来道：“早点用晚膳，早点歇下罢，明儿一早就要动身了。”

“嗯。”怀思王妃表情淡淡，眼睛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吃了饭，沐浴完毕，还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新衣裳，然后撵了侍女们，坐在窗台边独自出神。

撵自己走？圣旨？皇帝还真是一个痴情种子，为了皇后，什么罪名都揽在他的身上。

“可惜啊。”怀思王妃轻声自语，看向凤仪宫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虚空，能够直接看到仙蕙和高宸。她轻轻的笑，“这一次，我是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反正活着，孤独无助的被人监视一辈子，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怀思王妃从袖子里掏出一粒药丸，用茶水送下，然后她和往日一样上床睡觉，面容平和安详，好似没有一丝一毫的烦恼。

这一觉，她再也没有能够醒过来。

次日清晨，凤仪宫便得知了怀思王妃的死讯。

高宸当即变了脸色，目光微寒，露出几分愤怒却无耻发泄的光芒。

仙蕙披着衣服，问道：“这要怎么办才好？皇上才下了旨意，让怀思王妃回江都养病，结果她就死了，肯定会让人误会的。”

----倒好似逼死了她。

“都是朕对她太宽容了！”高宸怒声道喊：“李德庆，赶紧让太医们去一趟，查查怀思王妃是怎么病卒的？赶紧去！”直接给怀思王妃的死，下了定论。

“是！”李德庆面色紧张，当即跑了出去安排。

然而事情却有些出乎意料。

尽管高宸让太医过去做了遮掩，并且对外宣布的是怀思王妃死于旧病，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有流言蜚语传开……

说是当年林岫烟被皇帝始乱终弃，皇后不仅不同情，还耿耿于怀，并且对护着林岫烟的怀思王妃，也是暗自怨恨。因而才制造了怀思王妃落水之事，结果害得林岫烟身亡。这件事，怀思王妃过了很久才查出真相，不免和皇后吵了几句，结果惹恼了皇后。皇帝为了息事宁人，便将寡嫂逐出京城，结果皇后还是不肯罢休，竟然对怀思王妃的饮食做了手脚，这才造成暴毙而亡。

这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还挺有逻辑。

把高宸气得摔了一个茶盅，然后严令，“不许在皇后面前透露半个字，谁多嘴，敢在皇后面前嚼舌头的，一律通通打死！不必回朕！”

林氏简直就是疯了！她肯定是提前安排好了，在她死后，故意制造出这等像模像样的流言。不仅败坏自己和仙蕙的名声，而且仙蕙怀孕，若是因此听了心里不愉快，影响了胎气算是谁的？更可恶的是，偏偏还不能剥夺林氏的封号，否则越发像是和她有仇了。

不，自己忍不下这口气。更不愿意，让哥哥的陵墓里面，安葬一个如此忘恩负义、蛇蝎心肠的毒妇！便是自己背负骂名，也绝不让林氏的卑鄙心思得逞！

次日早朝，高宸下了林氏八大罪状书。

不孝公婆；不亲妯娌；不向夫家；不知恩图报；教唆林岫烟入庆王府为妾；借机害死林岫烟陷害皇后；被遣返回江都故意自裁，并且制造流言污蔑圣躬和皇后。因此褫夺其怀思王妃的尊号，贬为庶人，不得入皇陵安葬。

此圣旨一出，顿时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有说林氏恶毒深藏不露的，也有说事情另有蹊跷的，还有说不管真假皇帝行为过激的，总之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又在京城掀起一场风波。

恭亲王妃听了，叹气道：“皇上也是，俗话说人死灯灭。对着一个死人都如此大做文章，大动干戈，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睨了丈夫一眼，“谁知道几分真、几分假，怕是皇后如今有了龙种，金珠儿似的，一切都要顺着她的心思来罢。”

“叮当！”高敦将手中的茶杯狠狠一墩，“你给本王闭嘴！”然后劈头盖脸的骂，“皇上是什么人，本王清楚，不是那种颠倒是非黑白的。你少学外头那些长舌妇，整天没完没了的嚼舌头，自己找事儿。”

恭亲王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不是我编排的。”

难怪她心中有怨言，当初废太子妃一死，她便凭借儿子上了位，从一个夫人，摇身一变做了正室，----原本应该是做太子妃的，结果却成了恭亲王妃。因而现在看着仙蕙的一切，都像是原本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心里自然不平衡。

若不是小叔子谋逆逼宫做了皇帝，自己的丈夫才是太子，才是皇帝，自己的儿子才是未来的新君！将来做太后娘娘的人是自己啊。

“你还不服气？”高敦见她眼神闪烁，便猜着几分，继妻一定是在太子妃的美梦，做皇后的美梦，做未来太后的美梦。不由怒声道：“蠢货！你不想做恭亲王妃，本王还想做一辈子安稳的恭亲王。”

“我没……”

“你记住！”高敦声音如雷，喝斥道：“你若是真的不想做这个王妃了，没有更好的位置等着你，只有一封休书！休了你，本王再立一个听话的王妃。”

“王爷。”恭亲王妃当即慌了，急忙道：“妾身没有、没有那样的念头。”心下暗恨，对丈夫是怒其不争，但却不敢得罪，“妾身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一定！”

高敦不理她，一拂袖，去了另外一个侧妃的居所。

恭亲王妃得知以后，一阵肝疼。

原本对高宸和仙蕙的不满，顿时被有可能要遭丈夫休弃所代替，更担心那个侧妃会得宠生子之类，自是忙乱，再也顾不得外面的流言了。

而仙蕙，根本就一句烦心的话都没听说。

高宸和凤仪宫的人把她保护的很好，丝毫不让她烦心，不仅不知道外面的风波，甚至连怀思王妃的死讯都不知道，只以为是去了江都。

如此风平浪静的安宁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就是小半年时光。

眼下快到八月中秋，皇宫内，金桂飘香、银黄点点，四周已经开始装点起来，到处都挂满了大红绸子，弄得花团锦族的。不过忙碌的都是下等宫人，御书房的几位大宫女则是闲得磨牙，皇帝不在，她们便没有事儿做。

“皇后娘娘怀孕六、七个月了吧？”一个模样水秀的宫女问道。

“差不多。”另一个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背后走过来一个圆脸宫女，插嘴笑道：“我知道，明香她啊，这是替皇上着急呢。”掩面笑了几下，“你们想想，皇后娘娘怀孕大半年时间，皇上……，嗯，又没有别的妃子，可不就是独守空房吗？”

“哎呀，你们作死。”明香红了脸，啐道：“我可没有那样想过。”

“你没有？”圆脸宫女打趣道：“昨天是谁在叹气？说皇上辛苦，皇上可怜，皇上身边都没有一个知疼着热的人？哈哈，你这小蹄子的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啊？”

明香嘟哝道：“本来嘛，我说的又不是假话。”

前头疑惑的宫女听了，忙道：“我劝你们收敛一点，没听说，皇上为了皇后，连那一位都不肯留……”不敢说名字，指了指怀思王府的方向，“咱们这些人又算什么了。”

“咱们怎么了？”明香不服气道：“本朝皇妃和王妃都是良家子出身，谁也不比谁更高贵一些。便是皇后娘娘，当年也不过是江都富甲之女，有钱些罢了。”

“罢哟！你作死，自己作，往后我离你远一点儿。”

“切。”明香扶了扶鬓角绢花，看着远去的同伴撇了撇嘴，然后对圆脸宫女道：“你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难道说错了？”

圆脸宫女叹道：“这就是命，谁让皇后娘娘长得好、得圣心呢？不然的话，咱们这一届的秀女，怎么着也得出几个妃子贵人的，结果呢，全都成了宫女。”说着，又是一笑，“倒是太上皇身边册了好几个，哎……，当初还不如分去那边呢。”

明香撇嘴，“太上皇那边又什么好的？”

“你们作死！”一个掌事嬷嬷过来，喝斥道：“连太上皇你们也敢议论，嫌自己皮松了是不是？”一人拍了一巴掌，“滚滚滚，该干嘛干嘛去，以后再这么闲磕牙，就把你们送到掖庭去！”

明香和那圆脸宫女都是仓惶逃了。

“嬷嬷可真凶啊。”走远了，圆脸宫女才敢小声抱怨。

明香的心思却已经飘远了。

太上皇虽然听起来尊贵，可实际上，跟某某公、某某侯也差不多，做他的女人有什么意思啊？况且太上皇年迈，不说服侍起来难受，就说他那年纪，指不定哪天就驾崩了。

要服侍，当然还是皇上最好，九五之尊、年轻、清俊，哪个姑娘不想做他的女人啊。

可惜皇后一点都不贤良大度，把皇上看得紧紧的，后宫里面竟然一个妃子都没有，这一届入宫的秀女也是干等着，没有出头的人。哼，她也不过是良家子出身，不比谁高贵，自己本来就没说错嘛。

明香不服气的鼓了鼓腮帮子，一脸愤愤然，甩袖进了屋子。

凤仪宫内，气氛一派祥和宁静。

仙蕙坐在桂花树下，摸着自己滚圆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闲闲看着宫女们上梯子捋桂花，四周暗香盈动不已。心思一恍惚，不由想起当初在湖州的时候，自己去捋桂花，结果听到高宸的“死讯”，被吓得摔下梯子。

高宸从后面抱着她，神色温柔，问道：“在想什么？”

仙蕙眨眼笑道：“不告诉你。”

“大胆！”高宸佯作生气，可是眼里的温柔却出卖了他，见吓唬不了仙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摸着她的肚子，一本正经说道：“听见没？你的娘就是这么淘气。”

“胡说八道。”仙蕙嗔了一句，然后扯了他，在他耳畔悄悄道：“那时候，我在湖州听到你的死讯，吓得摔了一跤，磕得不轻，你要怎么补偿我？”

高宸笑道：“原来是在琢磨这个。”他原本蹲下身的，起来道：“这个好说，朕也上去捋几把桂花，也摔一跤，给你解气。”

“更是胡说了。”仙蕙啐道：“我又那么恶毒么？”

“好了。”高宸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我去给你捋几把玩儿，你看着，保证不会掉下来的。”挥手让宫女们退下，自己顺着梯子爬了上去，嘴里道：“晚上做桂花饼吃，记得你爱吃这个……”

四周的宫人都看傻了眼，皇帝这是……，竟然亲自给皇后娘娘捋桂花，就为了给皇后娘娘做桂花饼吃？这也、也太纡尊降贵了吧？不过很快众人都高兴起来，皇帝越是宠爱皇后娘娘，凤仪宫的宫人才越好过啊。

“当心点儿。”仙蕙在下面喊道。

李德庆等人早就已经围了过去，紧张兮兮的望着，顺便给皇帝大人接桂花，凤仪宫内气氛温馨和睦，一片柔情蜜意在荡漾。

而江都邵府内，气氛则要凝重古怪一些。

邵元亨冷冷扫了一眼荣氏，“不管你是真病还是假病，由得你！反正景钰已经成了亲，等过完八月十五中秋节，我就回京城去了。”荣氏一直喊着头疼、心口疼，可是大夫来根本就诊断不出什么，分明就是她装的，为了缠着自己留下罢了。

“回京城？”荣氏气得肝疼，“京城才是你的家，江都不是了，对不对？你的眼里，已经没有我和景钰了，是不是？”

“你别胡搅蛮缠！”邵元亨皱眉，“别忘了，你现今只是一个姨娘。况且便是沈氏，做了梁国夫人，也不敢像你这样做张做致。”心下暗道，这不是废话吗？难道自己情愿在江都做个商贾，不愿意回去做梁国公？谁想留在江都了。

“邵元亨，你没良心……”荣氏哭道：“我为你操劳半辈子……”

“够了！”邵元亨狠狠打断，“嚎什么嚎？你以为你还占着理儿，不想想，你几次三番和皇后娘娘过不去，让你苟延残喘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天大的福气？”荣氏恨恨道：“我好好的嫡妻变成妾，你还说是福气？彤云死了，景钰成了庶出，还是福气？”她上前抓住丈夫，撒泼道：“我不管，我病了，反正你就是不许走，不许回京城！”

“滚！”邵元亨烦不胜烦，一把甩开她。

荣氏吃痛叫道：“啊……！”她揉着磕着的手臂，心下清楚，丈夫这一走，肯定是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因而愤怒威胁道：“邵元亨，你要是敢走，我……，我就让大家都知道你的忘恩负义！借着荣家起势做了富商，借着我表姐独霸江都的生意，最后却贬我为妾，害死我的女儿，害我的儿子成了庶出。”

她怨恨已经到了极点，咬牙切齿道：“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邵元亨脸色阴晴不定，琢磨了下，这还真是荣氏做的出来的事。难道要自己走了以后，仍由她在江都闹得沸沸扬扬？惹得皇后娘娘不快，自己能落着什么好处？惹得皇上动怒，往后一辈子都是寸步难行。

他的目光扫过神色憔悴癫狂的荣氏，心思一动，忽然间有了主意。

接下来的几天，邵元亨像是被荣氏的一番话吓住了，再也没提要回京城。荣氏不免有些得意，到底是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对他的脾气太清楚了解，自己就知道，他顾及面子不敢一走了之。

邵元亨留在江都过了中秋佳节。

荣氏欢欢喜喜的打扮一新，陪着丈夫和儿子吃月饼，心下得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儿媳妇廖氏挑选的太过仓促，不够完美，因而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过总体还是高兴地，吃了不少东西，饮了不少酒，夜里便有些积食胃里难受。

“让你贪杯。”邵元亨不悦道：“请个大夫过来瞧瞧罢。”

“我这不是高兴吗？”荣氏一心缓和闹僵的夫妻关系，撒娇道：“元亨，你过来坐着陪陪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期将至了。

112

荣氏的病起先是胃疼，大夫诊脉，说是中秋晚上螃蟹吃多了，又喝了酒，所以有些积了食，入了寒气。这不是什么大的病症，荣氏并没有在意，一心一意沉浸在丈夫妥协的欢喜里面，只让大夫开了几服药吃吃。

哪知道，过了几日不仅不见好转，反而越发恶心反胃，食欲不振，甚至一度以为是不是老蚌生珠害喜了。结果大夫诊脉却不是，只说是胃病加重，接着吃药。如此吃了半个月，荣氏的病情每况愈下，根本不见好转。

“疼、疼！疼死我了。”荣氏连声叫唤。

说来她这病也奇怪，就是不能吃东西，吃了就胃疼。起先是忌油腻食物，辛辣食物，后来渐渐的连粥都不能喝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荣氏一天天消瘦憔悴，卧病在床，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这些日子，邵景钰自然每天过来看望母亲，伺候的任务，则落在新媳妇廖氏身上，反倒是邵元亨最后清闲。渐渐地，荣氏开始起了疑心。她仔细打量，丈夫每次过来都是看望都是敷衍了事，而且眼里没有悲伤和难过，只有隐隐不耐烦。

他不耐烦什么？便是自己病了吃几服药，邵家又不是吃不起，至于嘛？忽然间，她的心头掠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老爷……”荣氏已经瘦得脸都凹陷下去，瞪大眼睛，“你、你是不是，在……”说一句都得喘气儿，“在盼着我死？你……，给我下药了？”

邵元亨先是一惊，继而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知道了，我知道！”荣氏尖声道：“你盼着我死了，就没有……，没有人绊住你，所以你……”她剧烈的呛咳起来，“要害死我！”

“你疯了！”邵元亨急急喝斥，然后知道她不能东情绪，故意走上前，低声道：“你害了皇后娘娘那么多次，死有余辜，早点上路大家安心，别耽误了我回京。”

“你！咳咳……”荣氏呛咳不已，她想要骂，骂眼前的负心人，却只觉得满口的腥甜滋味儿，说不出话来。她想要抓住丈夫，狠狠的厮打一顿，却值得手在空中晃了晃，什么都抓不住。

下一瞬，“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邵元亨连连后退避开。

荣氏死不瞑目的瞪着他，一手怒指，然后伏在床上咽了气。

邵景钰夫妇闻讯赶来，入目便见满地的血迹，都是惊骇无比。邵景钰怔了一下，继而便冲上去大喊，“娘！娘你醒醒，醒醒啊……”

邵元亨在把荣氏扶了回去，给她擦拭嘴角和下巴的血迹，痛哭了一场。

倒也不全是做戏，毕竟荣氏陪他有十几年风风雨雨，比沈氏在身边时间长多了，又会撒娇，又会体贴，而且还生育了一儿一女。心里对荣氏有再多怨念，此刻人生灯灭，终究还是伤感更多一些。

头七过后，荣氏以姨娘的身份下了葬。

邵元亨的伤心也差不多了。

因而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又去买江都各色特产，准备带回去送给皇后女儿，还有未来的外甥小皇帝。心中悲伤渐渐被喜悦替代，言谈举止不免流露出轻快之色，这让邵景钰看在眼里很是猜疑，----母亲死的那天，好像是在愤怒的指着父亲。

难道说，母亲是被父亲给气死的？可是，这些天他们并没有吵架啊。

不对，不对，之前吵架了。

母亲不让父亲回京城，曾经在私下抱怨过好几次，说起父亲的负心薄幸之类。自己还劝了几句，让她改改性子，毕竟今日不同以前情势变了，挺不起腰杆。只能用柔情打动父亲留在江都，方才是一家人团聚的法子。

而现在，母亲刚死，父亲就急哄哄的要回京城。

也就是说，父亲前段时间留下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他根本没打算留在江都，而是早就等着回去，甚至……，早就知道母亲要死？这么一想，不免浑身寒凉起来。

父亲，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邵景钰气得发抖，找到邵元亨，嚷嚷着，“分家！分家！既然爹都要去京城了，不再回来了，那就干脆把家分了！”

邵元亨听了生气，“什么叫我不回来了？”

邵景钰冷笑，“那爹告诉我，是今年回来？还是明年？猴年马月总得有个日子吧？爹要是说得出日子，就不分家，说不出……”往椅子一坐，“那就分家！”

“反了你了。”邵元亨怒道。

“我反了？”邵景钰指了荣氏坟茔的方向，目光炯炯，看向父亲问道：“爹既然说不出回京的日子，又不肯分家，那咱们就让仵作给娘验尸！”

邵元亨顿时脸色一白，言语凝滞。

邵景钰其实也没有十足把握，不过是出其不意一诈，没想到却诈出了效果。看着此刻父亲心虚的眼神，还有什么猜不到的？不用证据了。

父子对峙，空气里的气氛一触即发。

“真是放肆！”邵元亨一甩袖子，出门而去。

但是经过一夜的思考，次日，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毕竟家早晚都是要分的，他又急着回去京城做国公爷，因此叫上两个儿子去了官府，按照嫡长和庶次的关系，把邵家给一分为二。

然而分家顺利，邵元亨上京的事情却不顺利。

他刚要走，京城里头就传来圣旨。皇帝册封邵元亨为江都盐运使，----这对普通官员来说是一个肥差，可是对于女儿做了皇后娘娘，已经是梁国公的邵元亨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他心里清楚，皇帝这是不想让自己再会京城了。

不，应该是沈氏母女几人的意思。

邵元亨忍不住忿忿然，这群……，这群捂不热的冰疙瘩！狼心狗肺的女人！他却忘了，当初如此停妻另娶，如何逼迫女儿进宫选秀，如何害得女儿几番差点惨死，----今生今世注定得不到原谅。

然而让他郁闷懊恼的事，还不止如此。

现如今，邵家已经分给了两个儿子。邵元亨就是一个空头掌柜，虽说不至于饿着冻着，但却再也不想以前花钱自由。做了半辈子的江都第一富商，最后竟然要看儿子们的脸色，从他们手里要银子花，如何能够不气？

邵景烨还罢了，去了京城，并没有平时怄气的机会。

而邵景钰本来就对荣氏的死有疑惑，看穿了父亲的凉薄毒辣，如何会给他好脸色？东院和西院一墙之隔，邵景钰整天骂骂咧咧的不说，还摔东摔西的。然后就是拿着大把大把的银子，出去花天酒地，银子花得更淌水一样。

把邵元亨给气得，差点没有一口气提不上来，背过气去。

廖氏只是寻常良家子，如何管得住丈夫？不过一、两年功夫，邵景钰屋里进添了五个妾室，平时还捧捧这个名角儿，亲香亲香哪个头牌。他自己又不会做生意，只会花钱，不过几年工夫就把家业败光了。

邵元亨被儿子气了几年，给气得心痛、肝痛，最终在十年后郁郁寡欢去世了。

而邵景钰在败光自己那份家业之后，迫不得已，只得把妾买了，把房子买了，最后连吃住都是问题。只得死皮赖脸的住在东院，靠着邵景烨每月接济二十两银子，满勉强强混吃等死罢了。

这还是为了仙蕙的皇后美名，才勉强打发他的。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多年后的后话了。

眼下只说邵景烨处理完了江都的事，便领着妻儿上京，到了京城，入了皇宫见到妹妹仙蕙的时候，仙蕙的肚子已经滚圆了。

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颇为尴尬。

邵景烨笑道：“小姑娘，一转眼就要做娘了。”说着，发觉有宫人看了过来，这才想起妹妹现在是皇后，忙道：“看我，一高兴说话就……”

“哥哥。”仙蕙嗔怪道：“你还跟我讲礼不成？你要客套，就不是我哥哥了。”

邵景烨笑了，“是是，不跟你客气。”因为妹妹即将临盆，并没有说江都的烦心事儿，这也是高宸提前嘱咐过的，因而只道：“来的时候，先去前面见了皇上，千叮咛、万嘱咐让别累着你，说是以后在京城里见面机会多，不急于一时。”

仙蕙抿嘴一笑，“他呀，最近变得婆婆妈妈的。”看似抱怨，眼神里的欢喜却是掩都掩不住，神态间，更有一种如鱼得水的丰盈滋润。

邵景烨不由感慨，小妹这是苦尽甘来熬出头，往后都是富贵荣华的好日子了。

******

晚上高宸过来，安寝前闲话笑问：“见着你哥哥了？撒娇了没？”

“撒娇了。”仙蕙瞪了他一眼，“如何？”

“不敢，不敢。”高宸这一年来和她关系渐好，说话随意，小两口没事就耍个花枪，倒也不失为一种闺阁乐趣。他做了一个揖，“皇后娘娘尽管撒娇，无有不可。”

“行了吧。”仙蕙笑着捶他，“你呀，越来越贫嘴了。”

高宸搂了她，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好似春雨无声，渐渐缓和了彼此的关系。越是得来不易的感情，才越让人珍惜。因而想到这一年来，那些让自己纳后妃的话，便觉得好似蚊子嗡嗡一般烦人了。

“想什么呢？”仙蕙问道。

“今儿孩子闹你了没有？”高宸不愿意让她烦心，转移了话题。

“没闹，就是觉得肚子好重。”仙蕙嘟哝道：“站着不舒服，坐着也不舒服，就连躺久了都不舒服，哎……，小家伙快点出来罢。”

“朕摸摸。”高宸伸手，不一会儿就感受到胎动，于是笑道：“多半是个小子，这么不消停，经常都能摸到他动来动去。”

仙蕙不满，为孩子辩护，“那是跟你打招呼呢。”

“好，打招呼。”高宸在朝堂上是说一不二，冷面无情，面对妻儿却冷不起来，神色温和的打量着她。今儿穿了一身粉色的亵衣，许是怀孕后滋补的好，上衣显得鼓鼓的，比起早几年多了几分曲线，忍不住摸了上去，“怎么……，感觉好像长肉了。”

“呸！”仙蕙本来还温情脉脉的，此刻挪开他的魔爪，羞赧啐道：“你也不害臊，什么长肉不长肉的。”

“是真的。”高宸认真道：“你刚嫁给我那会儿，我一只手握得住，现在感觉只能握住大半个了。”抓了她的手，“不信，你自己摸摸。”

“我不摸！”仙蕙又是羞涩，又是情意绵绵，过了好一会儿，才红红脸小声道：“这事儿我问过姐姐了，这是怀孕女子都有的现象，是会、会……，大一点点。”娇声嗔道：“别大惊小怪的。”

“是吗？”高宸有点好奇宝宝，“那生完以后呢？还是这样？”

“你什么意思啊。”仙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转了转，“哦，我明白了，你是嫌我以前小了，巴不得我生完以后还这样，对不对？”

“没有，没有。”

“肯定有……”

两人嬉笑拉扯间，倒是把仙蕙的小衣给扯松了。她那乌黑的青丝好似黑缎一般铺撒开来，落在紫菀花的软枕上，越发衬得她的肌肤莹白润泽，好似最最上等的美玉一般细腻光滑，叫人爱不释手。

“哎哎。”仙蕙急了，抓住那只越摸越放肆的手，“非礼勿动。”

高宸笑了笑，低头，封印住了那柔软的唇。

两人彼此唇舌缠绵，潮湿、炽热，气氛渐渐暧昧浓烈。他喘息道：“什么非礼？朕对别的女人才是非礼，对你……，那是天经地义的。”

其实仙蕙怀孕期间，高宸倒也不是像外界传言的那么和尚，太医吩咐除了头三个月和最后三个月，中间还是可以适度房事的，只是不能太激烈。不过对于高宸这种二十出头的年纪来说，三个月的时间也挺长了。

毕竟佳人就在眼前，不是在外头行军打仗的男人日子。

眼下越缠绵，越是难舍难分。

“好了。”仙蕙的嘴都被他吸吮红了，抱怨道：“少来啊，我可管不了儿子，还要管老子的，你自己去旁边找五姑娘罢。”因为怀孕多有不便，只好委屈皇帝大人偶尔指间解乏，这大半年看的多了，也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小没良心的。”高宸给她掖了掖被子，却不经意间，看到那粉色衣衫下面的玲珑曲线，忍不住又是血脉贲张。“哎……”微微有叹息，“不光你盼着孩子快点出来，朕也盼着，再这么下去，朕可真要憋出病来了。”

仙蕙“扑哧！”一笑，指着他的脸，“羞羞羞！说话真不知羞。”

“哎。”高宸忽然灵机一动，“你躺着，让朕看看就行。”

“什么看看？”仙蕙还没反应过来，上衣就被他褪了个干净，露出胸前明月山岚一般的美好风光，洁白如玉，嫣红点缀，有着无限诱惑的味道。她这才明白皇帝大人的用意，竟然是要把自己当做活的春.宫图，不由又羞又臊，“不！你太坏了。”

“就看看，朕不会动你的。”高宸哄她，趁机把亵衣给扔在了地上。

仙蕙羞窘的环抱住胸前，偏生如今风光饱满遮不住，反倒有一种欲迎还拒、楚楚动人的别样蛊惑，甚至挤压的更有曲线了。

高宸看着越发血脉贲张，柔声道：“这样就好，以前朕怎么没有想到……”说着，已经褪下了自己的裤子，一面抚摸她，望着她，一面自顾自开始起来。

仙蕙只觉得面如火烧，滚烫滚烫的，比正经行房事还要羞涩尴尬。

可是母亲的话又在耳朵跟前漂浮，“从古至今，只听说女人为男人守身如玉的，男人能不拈花惹草的有几人？更不用说，皇上还是可以作用三宫六院的天子。你怀孕不方便，他都没有纳嫔妃，算是痴情的，所以床帏之间一些小事，你也别太端着架子了。”

甚至就连姐姐，也红着脸说，“夫妻间，还是床上和谐一些的好。”

仙蕙自己心里也明白，高宸为了自己做到了最好，因而这种事虽然羞人的很，可是羞涩中也有甜蜜。况且床帏之间，又没有人看见，怎么可能不让他如愿以偿？因为干脆缓缓蒙住眼睛，捂着上面，自然就暴露出胸前的旖旎风光。

高宸忍不住上前咬了一口，喘息道：“好娇娇，你待我真好……”

过了片刻，被子里，传出一股如兰如麝的味道。

******

第二天，厉嬷嬷领着进来收拾床铺，发现床单上面有水迹，不由担心道：“娘娘，你这可是马上要临盆了，且当心一些。”

“哎呀，不是。”仙蕙羞红了脸，每次弄得自己还要再解释一遍，再羞一回，就忍不住再心里骂高宸一次。她尴尬万分，小声道：“皇上没把我怎么着，就是看了看，都是……，都是他自己弄的……”再细致的，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哦，那就好。”厉嬷嬷放下心来，继而又是感慨，----这说出谁信啊？皇帝宁愿守着怀孕的皇后，自己用五姑娘解决那事儿。咳咳……，没看出来，高家还出了一位痴情种子，还是天子呢。

而仙蕙的尴尬，直到吃了早饭，出去散了一圈儿心才好些。

到了晌午，李德庆亲自过来，“皇上说，前头有事要忙，让娘娘自己先吃午膳。”没办法啊，皇帝专房独宠的宠着皇后，所以跑腿的事也得亲自来，方才显得对皇后恭谨，方才能够顺了皇帝的意。

仙蕙微笑，“行，记得让皇上吃了饭歇一会儿。”又问起今日高宸做了什么。

李德庆正在答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不由疑惑的看了出去。

玉籽脚步飞快进来，说道：“娘娘，太上皇今早起来身子抱恙，传了太医。”然后上前附耳低声，“那边传出消息，说是太上皇……，阴阳失调，太医开了药方子让调养。惹得太后娘娘发了脾气，把太上皇身边的几个小美人狠狠骂了一顿。”

啊？阴阳失调？婆婆又骂了公公身边的小美人儿。

仙蕙只觉倍感尴尬，比早起厉嬷嬷问自己和高宸的房事还要尴尬，挥挥手，“行，我知道了。”细想想，倒也不奇怪。这一年时间，太上皇他老人家龙马精神十足，把新添的六名秀女都给临幸了。

就他那已经过了半百的年纪，自然有些乏力，后来听说又吃了什么滋补的药，想来便是滋补房事的药，----估摸精神更好了，但是身体也给掏的更空了。

仙蕙想了想，对李德庆道：“你回去罢，顺便问皇上一句，我要不要过去看望母后？你不必再亲自过来，是与不是，派个小太监来传话就是了。”

这么没头没脑的话，李德庆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是，奴才领命。”

等他去了上书房，从小太监口中得知太上皇的病，太后的生气，方才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按理说，婆婆生气了是改过去探望，但是婆婆是为公公好色生气的，做儿媳的去不去就得斟酌，实在是太尴尬了啊。

因而进殿，小心翼翼的回了皇帝。

高宸放下御笔，蹙眉道：“让皇后好生歇着，她这几日就要临盆，哪里都别去。”父亲也真是的，那些秀女不过是个玩意儿，解解闷也罢了，怎么能如此荒唐行径？他老人家年纪一大把，比自己还要沉迷房事，还闹出病来，真是也不觉得害臊。

不过罢了，随得她去吧，自己管不了也不想管。

高宸心头到底有点火气，三口两口，便把茶给喝完了。

明香赶忙上来续茶，因见皇帝脸色不太好，难免有些紧张，结果手一抖，递茶的时候就洒出去了几滴。“啊呀，奴婢错了。”她赶忙掏出帕子擦拭，嘴里连连告罪，“皇上，都是奴婢不小心，都是……”

高宸由得她擦拭，心思飘浮，因为再刚才的一刹那，脑海里竟然划过一个不孝的念头。既然太上皇如此不珍惜身体，又处处和自己为难，或许……，病了也是好事。道理上是这样没有错，但是却违背孝道。

明香瞅着皇帝一直盯着袖子，任由自己动作，心里头不由闪过一丝窃喜。

她试探着，轻轻的握住了皇帝的手，“皇上……”仰面抬眸，乌黑的眼睛里的写着一抹娇羞和紧张，然后跪下去，缓缓的把脸给贴了上去。带动着皇帝的手，在自己年轻娇嫩的脸上抚摸，心口犹如小鹿乱跳一般，“砰砰”不停。

高宸忽地发觉手感不对，低头一看，看见一个羞涩万分的面孔。

“皇上。”明香软软糯糯道：“奴婢刚才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还望皇上勿怪。”她大着胆子望了望他，然后低头，在皇帝的掌心里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便是口干舌燥，心口一阵乱跳，剩下的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只能紧紧等待了。

时间好似过了一万年，那么长，那么久。

上书房里静谧的好似一潭池水。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声，忽地响起，瞬间打破了上书房里的宁静，那个缠着皇帝的娇柔身影，当即分开了。

“皇、皇上……”明香惊慌失措的软坐在地上，捂着脸，一脸不明白。

皇帝这是怎么了？自己都已经主动送上去了，他……，他竟然拒绝？若不是皇后娘娘成功怀孕，都要怀疑皇帝，是不是对女人没兴趣了。

高宸本来还只是有一点点生气，继而看着她的迷惑，不由更加上火。拂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冷笑道：“你以为，朕没有见过女人？就凭你这点姿色，勾勾手指，朕就得如狼似虎得扑上去才对？简直可笑！”

“来人！”他喊了李德庆进来，然后招手，细细的耳语吩咐了几句。

“皇上？”明香不知道他吩咐了什么，隐隐觉得不安，瞬间惊慌，顾不得皇帝是否有何问题，连连磕头，“奴婢错了，错了。”

113

高宸继续坐了回去，翻阅折子，好似殿内的明香根本不存在。

而明香不敢走，也不敢出声儿。

李德庆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匆匆回来。后面跟着一个瘦瘦的中年人，背着箱子，看模样像是某样手艺人，只是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来了？”高宸放下奏折，淡淡问了一句。

李德庆忙道：“这是京城里头最有名的刺青手艺人，叫贺三，手艺是家中祖传，有百来年的传承了。”心下不明白，皇帝让找一个做刺青的干啥用？又不敢问，只朝贺三喝斥，“还不敢进跪下？见过皇上。”

贺三那里见过这种阵仗？那里想过自己能够面见圣颜啊？又不知是福是祸，吓得“扑通”一跪，“草民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高宸打断，然后指了明香，“等下你给她脸上刺两个字。”

“啊？脸上。”贺三吃惊道。

李德庆也瞪大了一双眼睛，不明所以。

明香更是吓得紧紧捂住了脸，刺字？那……，那自己以后还怎么见人？不不不，她惊慌失措的抬头，想要朝皇帝求情，却被冷冷有如刀锋一般的目光扫过，顿时不寒而栗！

高宸没有耐心细细解释，吩咐李德庆，“等下把人带走，让那个做刺青的给她脸上刺两个字，嗯……，就刺狐媚二字。”

贺三不敢抬头，结巴道：“皇上，真的要刺在那位宫女的脸上？刺上狐媚二字？”生怕是自己听错了，“这刺上去是可以，但……，回头就洗不掉了啊。”

高宸冷声道：“要是洗得掉，朕就砍了你的脑袋！”

“洗不掉，洗不掉……”贺三赶忙保证，“皇上放心，肯定一辈子洗不掉的！”

“下去罢。”高宸挥手，继续看案头的折子。

李德庆一招手，“走！”

当即有两个小太监上前，去拖明香。吓得她失声大喊，“皇上、皇上，奴婢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眼泪簌簌而落，心里更是悔恨滔天，怎么能因为贪慕权势富贵，就一时猪油蒙了心呢。

“别让她鬼哭狼嚎的。”高宸皱眉，等明香的嘴巴被塞住了，才道：“朕不仅要让人在你脸上刺字，还要以后你每日在宫里巡游。为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爬朕的龙床，是个什么下场！”

此言一出，整个上书房的人都惊呆了。

这、这这……，竟然是明香勾引皇帝不成，反而惹得龙颜大怒，最后被落得脸上刺字这等羞辱。啧啧，往后看谁还敢跟皇帝献殷勤？要勾搭皇帝，就得先想想明香的下场咯。

明香脸色惨白无比，哭着央求，“不，不要……”

“还有。”高宸又追了一句，“你若自裁，朕就灭你九族！”

******

明香勾引皇帝失败，反而被脸上刺了“狐媚”二字的消息，顿时疯传开来。

玉籽听了，笑得前仰后合的，“该，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竟然不要脸，还敢主动勾引皇上？”继而朝着仙蕙拍马屁，“娘娘，皇上对娘娘可真一片真情啊。”

仙蕙端着酥酪一口口喝着，心下感慨万分。

直到此刻，自己才明白他当初选了几个秀女，当做宫女放在上书房的用意。当时还以为只是迫于太上皇和太后的压力，不得不选，也曾经偶尔想过，万一他后来把持不住了，要不要跟他计较。

却没想到，他是有意而为之。

因为说一千、道一万，就算高宸把嘴皮子说干了，说他不想纳嫔妃，自己也不能完全相信，就更不用说那些想爬龙床的人了。所以说再多，都不如活生生的例子放在眼前，更能打消宫中其他女子的痴心妄想。

仙蕙心里五味阵杂，知道高宸回来都还没有平复。

“听说明香的事儿了？”高宸笑问。

“嗯。”仙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仅仅缠着他的胳膊，把头依靠上去，----要不是因为大肚子不方便，真想对面紧紧抱住他呢。

“小傻瓜。”高宸捏了捏她的脸，“你不仅是朕的皇后，还是我的妻子。”

“嗯……”仙蕙鼻子里面有点酸酸的。

以前总听他说，却总是不能尽信。因为他毕竟不是平头百姓，是皇帝啊，哪里那么容易只守着自己一个的？所以母亲劝自己，姐姐劝自己，甚至连自己都在劝自己。

万一高宸真的纳了嫔妃，一定要看得开。

不！没有，他没有欺骗自己。

“好了，这下子信了吧？”高宸看着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小小的泪珠，低头亲了亲，“你怀孕，不许哭鼻子，不听话朕就生气了。”

仙蕙破涕而笑，“好，我不哭。”

高宸如何会不明白她的心思？虽然自己答应过，不纳妃。可是太上皇不满意，太后不满意，文武百官也不满意，甚至连她的母亲和姐姐都劝她，为自己纳妃嫔，这叫她如何能够真的心平气和？恐怕看似相信，都是哄着她自个儿相信的罢。

如今真的成了现实，反倒意外，所以才会这么孩子气的掉眼泪。

有时候，行动比说话来得有力一千倍。

“晚上让人做了你爱喝的莼菜汤，鸡汤打底，别的没有添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咦，今儿皇后娘娘还有赏赐。”高宸打趣道。

仙蕙忍俊不禁，扑哧一笑，“那是，看你表现好才有的喝呢。”

“行，今晚上朕多喝几碗。”高宸携了她的手，一起去偏厅用膳。心下摇头失笑，自己这个小娇妻，看似随随便便能养，不管她也行。可是真的要让她想花儿一样明媚绽放，就得小心呵护着，娇养着，才能恣意绽放。

此刻的她，幸福像是蜜糖一样从眼里溢出，让人心里暖暖的。

这一夜，仙蕙睡得特别踏实。

后面的日子，也好似风吹散了所有迷雾一般，变得彻底明朗起来。

如此过了六、七天，这天夜里，仙蕙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一阵剧烈疼痛惊醒，不由呻.吟叫唤起来，“我肚子痛。”转头看向高宸，可怜兮兮，“咝……，一抽一抽的。”

“别慌。”高宸虽然没有尽力过做父亲，到底是做皇帝的人，镇定喊人，“赶紧的，叫稳婆进来检查一下，看皇后是不是要生了。”

稳婆奶娘都是早准备好的，为求稳妥，一个月前就已经住在凤仪宫了。

因而都是过来的飞快，检查的检查，烧水的烧水，各自忙忙碌碌。整个凤仪宫彻底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惊动的太后那边都得了消息，亲自赶了过来。

“怎样？”周太后焦急问道。

也难怪她着急，皇帝膝下一直都没有儿子，如何不急？况且仙蕙这一胎肚子尖尖，多半是个男孩儿，若是能够诞下嫡长子，皇储有人，这朝堂局势也就跟着安定下来了。

“母后等着罢。”高宸扶了太后坐下，“稳婆说，仙蕙才刚发作，且得等一会儿，只怕今晚都是睡不成了。”又道：“母后喝一盏茶，先回去歇着，等生了马上叫人报信。”

“不用。”周太后摆摆手，“我老婆子，本来就没有什么瞌睡，现如今便是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坐在这儿陪你说说话。”有些心疼儿子，“你别急，别慌，女人生孩子都是受罪，是要煎熬这么一趟的。”

高宸哪里能真的不急？面色镇定，眼睛却不时的往里面瞟。

“走走。”周太后嗔怪道：“趁着她还没生，母后陪你进去看一看，省得你的在这儿抓耳挠心的难受。”又笑，“母后前前后后生了你们兄妹五个，生孩子这事儿，有经验，进去再跟仙蕙说说。”

一进门，就见厉嬷嬷正在面色为难的劝解，似乎有什么决断不下。

“皇上！母后。”仙蕙过了阵痛的劲儿，这会儿倒是不痛，但却心慌，伸手叫了高宸到身边紧紧抓住，“我害怕，你让我娘和我姐姐进宫来，让她们陪我。”说到最后，声音里面已经带出哭腔。

“怎么回事？”高宸沉下脸问厉嬷嬷，“刚才朕出去的时候，皇后还好好的。”

“奴婢不知。”厉嬷嬷也觉得奇怪，忙道：“皇后娘娘问今儿是什么日子，奴婢回了，今天是十月十八，她就忽然慌张起来，非要让梁国夫人和宋大奶奶进宫。”

“十月十八怎么了？”高宸不解，看向仙蕙问道。

“不，不关日子的事。”仙蕙不能解释，也不敢解释，----因为今天这个日子，正是前世自己自尽重生的日子！都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万一、万一自己过不去呢？万一这一世只是幻梦一场呢？不，不要！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我就是害怕，害怕啊。”

“好了，好了，你别哭。”高宸不再问她，当即下令，“李德庆，去接梁国夫人和宋大奶奶进宫，快去！赶紧去！”然后又哄仙蕙，“别怕，你娘和你姐姐一会儿就到。”

“那皇上先别走。”仙蕙哽咽道。

周太后在旁边看着，不免叹气。

这皇后啊，长得好、心地柔善，也孝顺，针线女工又出色，要说没什么可挑剔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小女儿，养得娇气，只盼她做了娘以后能稳重一点罢。

“啊！”仙蕙又叫，“疼、疼疼，又疼了，比刚才还疼。”

“娘娘。”厉嬷嬷劝道：“你要把力气攒下来身着，等会儿生孩子用。你若是现在就一直喊，等下就没劲儿了。”

仙蕙便咬唇，忍痛不出声儿。

高宸看着她咬得红艳欲滴的嘴唇，不由心疼，哄劝道：“没事，疼就小声喊喊，别把嘴唇给咬破了。”

仙蕙摇摇头，皱着眉头忍了一阵，又了过阵痛。

正巧玉籽端了红糖荷包蛋上来，厉嬷嬷接了，递上去喂她，“来，先吃的饱饱的，然后再含一片参片，把力气养足。”

仙蕙二话没说，把荷包蛋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含参片要了两片。

周太后看得不由笑了，“真是一个虎丫头。”也罢了，总算是一个明事理的。偶尔撒撒娇也没啥，女人嘛，撒娇才讨男人欢心，也难怪皇帝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等了一阵，直到沈氏和明蕙进宫，见了面，方才劝着高宸一起去了外殿。

“仙蕙。”沈氏和明蕙异口同声，围在床边。

“其他人都出去。”仙蕙撵了宫人和稳婆们，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剧烈疼痛，她想着忍完这阵剧痛再说，结果却觉得身下有点奇怪。摸了摸，床单变得湿湿的，疼痛着迷惑的看向母亲和姐姐，“我……，我不是尿床了？”

沈氏当即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便急道：“哎呀！这是羊水破了。”

“破了，是不是就要生了？”仙蕙没有经验。

沈氏当即起身，朝外喊道：“稳婆，稳婆！快点进来。”

“娘！”仙蕙紧紧抓住她，哭道：“别走。”眼泪簌簌而落，哽咽道：“我怕，我怕今天会死，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们……”

“闭嘴！”沈氏怒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好好的，不许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明蕙也是焦急的劝，“仙蕙，你别慌，生孩子头一遭是怕的，但是没事。我和娘都在跟前……”指了指门口进来的稳婆，“你看，你看，还有还几个经验十足的稳婆，外面还有太医候着。对了，还有皇上和太后娘娘镇场呢。”

她本意是想让妹妹安宁一点儿。

但这话，却猛地提醒了仙蕙，喊道：“高宸！高宸你快进来！”自己不要死，也不要再也见不到母亲、姐姐和哥哥，更不要见不到他啊。

沈氏斥道：“你这是痛糊涂了，生孩子，哪能让皇上……”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明黄色的高大身影已经闯了进来。

高宸不复平时的冷静镇定，以及泰山崩而不变色，眼里透着慌张，急急问道：“仙蕙她怎么了？有没有事？”转头喝斥稳婆，“一定要皇后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稳婆们都是吓得一抖，成了筛糠，“是，是是。”

仙蕙伸手抓住高宸的衣袖，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你别走，我怕……，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人死灯灭，这一世的爱恨情仇都会飞灰湮灭的。

----不，绝不可以。

高宸也想像沈氏那样大骂她一顿，可是看着那双清澈眼睛，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已经悲痛不已的表情，便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反而上前抓紧了她的手，蹲在床前，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安慰她，“仙蕙，你不会有事的。”

仙蕙却只是抽抽搭搭的哭，日子太巧，死亡的恐惧对她阴影太大了。

“朕不走。”高宸又道。

这一句，顿时让仙蕙止住了泪水。

她泪眼婆娑的望着他，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双手，传来温暖的力量，心里一点点的踏实起来，不再害怕。仿佛只要有他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不惧一切妖魔鬼怪，不怕一切风浪，泪中带笑道：“你不走，我……，就不怕。”

高宸郑重道：“好，不走。”

产房历来被视为血污不吉利之地，男人避之不及，更别说九五之尊的皇帝了。可是眼下这种情况，谁又敢多说一个字？谁又敢把皇帝和皇后的手分开？就连周太后进来看了一眼，也是只无奈摇头，最终还是出去了。

沈氏见状红了眼圈儿。

明蕙年轻，更是忍不住偷偷淌眼抹泪。

----妹妹啊，你可真是嫁对人了。

起先还担心，皇帝和寻常百姓不同，纵使高宸一时爱慕妹妹年轻美貌，也难长久，未必能像宋文庭那样，一直守着嫡妻。却没有想到，皇帝除了身份和宋文庭天壤之别，在感情专一上头，竟然也是一样的。

甚至今儿这事儿，只怕宋文庭都做不出来。

“仙蕙。”明蕙哽咽着望向她，微笑道：“好好儿的，往后一切都会好好儿的。”

******

晨曦微明时分，寂静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哇……！哇哇……”声音宏亮有力，传遍凤仪宫，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后。

皇后娘娘诞下一名皇子，也是皇帝的嫡长子，取名为祚。

祚，有赐福的意思，也有皇位的意思。

皇后娘娘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小皇子又占嫡，又占长，皇帝还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意思不言而喻，自然是未来的太子爷了。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昨儿生产的时候，皇上亲自去产房了呢。”

“天哪！皇上一点都不忌讳。”

“哎，是啊。”宫女们都是议论纷纷，羡慕嫉妒不已，“这天底下的女人加起来，只怕也没皇后娘娘好命啊。现如今，皇后娘娘又有了小皇子，更是地位稳固，这整个后宫都是皇后娘娘的了。”

另一名宫女笑道：“不然呢？你还有别的打算不成？”指了指缩在墙角的明香，“看见她脸上的狐媚二字没有？那种下场，啧啧……，真是比死还要难受呢。”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往后可别在皇上面前卖弄风情，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别笑做狐媚样子，不然有得苦头吃咯。”

“呸！”前头那宫女笑话道：“你又不是上书房的宫女，那有机会？走罢，走罢。”

“是啊，赶紧去凤仪宫讨喜钱要紧。”

几名宫女说说笑笑，渐行渐远。

明香抬手摸了摸脸，摸不出什么，因为刺青并不是疤痕。除了最开始被刺的时候，感觉到痛，现在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可是自己心里却清楚，左边一个“狐”，右边一个“媚”，清清晰晰的刺在了自己脸上！

自那天以后，自己再也没有照过镜子了。

----怕看了，就会疯了。

凤仪宫内，仙蕙则是笑得合不拢嘴。

没事！自己没事！自己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不会离开亲人，不会离开他了。

“欢喜了？放心了？”高宸坐在床边含笑打趣她，因为皇长子诞育之喜，已经特旨免了三天早朝，正好可以多陪陪她们母子。

厉嬷嬷在旁边凑趣，夸道：“瞧瞧，我们小皇子长得多可人啊。”逗了逗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小皇子，“你们看，这乌油油的头发，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主子。哎哟，还有这又白又胖的可人样儿，像极了皇上和皇后娘娘。”

仙蕙望着粉嘟嘟的儿子，不满意道：“明明是像我多一些。”

“是。”高宸难得的好脾气，笑道：“像你多，你怀胎十月又生孩子，辛苦了，劳苦功高的，像你多一些也是应该的。”

“也像你。”仙蕙孩子气的安慰他，“咱们两个都像。”

厉嬷嬷和玉籽等人都笑了，纷纷奉承。有说鼻子像皇帝的，有说眼睛像仙蕙的，反正不管哪儿像谁，都是好看，屋子里气氛热闹欢喜。

而宫门外，则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恭亲王府里，高敦叹了一口气，“这下好了，皇上有了儿子，有了皇储，就等于有了一根定海神针。”省得那些还不死心的，在自己耳边叨叨，打扰自己的清净日子。因而从书房回去，催促恭亲王妃，“把贺礼准备好，咱们要第一个进宫去道贺。”

“是。”恭亲王妃嘴上应了，心里却是撇嘴。

丈夫这个没本事的，看样子真的是一点皇位的心思都不动了。皇帝生了儿子，他不仅不发愁，反而高兴，真是怒其不争！可是这种念头也只得想想，心里还是清楚，目前的局势便是丈夫想争，也争不了。

那邵仙蕙，可真是命好啊。

回想当初第一次她到庆王府，还是邵彤云领着，现如今邵彤云都化作了灰，邵仙蕙却是一路平步青云，----做了皇后，三千宠爱在一身，现如今还有了皇子傍身，将来多半是要被册为太子的，那就是下一任的皇帝啊。

做女人能够做到她这种份儿上，值了，太值了！

114大结局（终）

一个月后。

仙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鹅蛋脸儿，气色莹润饱满，身段也比从前更有曲线了。不由转身朝着高宸抱怨，“都怪你们，整天哄着我吃吃喝喝，这都胖了。”

高宸看了她一眼，笑道：“朕觉得挺好的。”

“不好。”

“怎么不好了？”高宸放下心爱手中的书，走过来，从后面搂住了她，“女人不能太瘦，就得有点肉才柔软。”说着，手已经放肆的摸到她的胸口，捏了捏，“这样柔柔软软的，朕觉得比以前更爱不释手了。”

“呸！出息。”仙蕙拍开他，嗔道：“别缠磨我，走罢。今儿可是祚哥儿的满月酒，大伙儿都在等着，迟了是要闹笑话的。”

“朕知道。”高宸眼中含着笑意，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低声暧昧道：“等晚上，咱们再闹，就没有人笑话了。”

“别做梦了。”仙蕙瞪了他一眼，袅袅娜娜的自己出去了。

留下高宸在后面一阵大笑。

因为考虑到仙蕙才出月子，还是不宜招风，所以满月酒设在凤仪宫内厅。反正高宸身边没有别的嫔妃，不会出现莺莺燕燕的热闹情景。来得是太上皇、太后，舞阳长公主母女和恭亲王夫妇，以及高玺和吕太妃等人。

另外，则是沈氏和明蕙母女。

至于宋文庭，被高宸任命在翰林院做了一个闲职，负责编纂等事。虽然他眼下还没有中进士，但做为皇后娘娘的嫡亲姐夫，任的又不是重要差事，自然不会有人无聊的去指责其中不对。

今天他也来了，因为高宸说人不多弄成家宴，如今也在凤仪宫内。他性子略微局促，面对满殿的皇室成员微微不适，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从进门起就没有敢多说话。偶尔视线余光扫过上面，看到皇后的一点裙摆，----宝石红、蹙金线，其上绣了九尾华羽的金凤，象征着她母仪天下的尊贵。

真没想到，当年那个灵动俏皮的小姑娘，居然成了皇后。

偶尔想起她和陆涧的一点姻缘，只能微微叹息，终究是各人有各人的道路，不是一路人就走不到一处。不过如今也挺好的，小姨子做了皇后娘娘，诞下皇子，和皇帝恩恩爱爱，陆涧去了外省做官，自己和明蕙也是夫妻和睦，大家都有了好的结局。

“小皇子来了。”

随着一声笑语，众人都纷纷围了上去。

“让哀家瞧瞧祚哥儿。”周太后笑容满面，从乳娘手里抱了小孙子，惊讶道：“哟，这才隔了几天，又扎手不少。”转头看向高宸，“像你，小时候都是一个胖小子。那时候，我还发愁来着，长太胖，以后大了不好说媳妇儿呢。”

一语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舞阳长公主笑道：“所以啊，母后你就别担心祚哥儿了，将来也一准儿找个美貌贤惠的好媳妇儿，和他爹一样。”

众人笑语更甚，就连一向对仙蕙有意见的太上皇，也跟着笑了。

仙蕙更是笑得笑靥如花。

她原本就极为美貌，更兼之肤光如雪、盛装华服，眉宇间一派明媚娇俏，更是有种别样的矜贵妩媚，占尽了女人的荣光。最最荣耀的是，那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俊美男子，身为九五之尊，却一派温柔深情的看着她，和她所生育的儿子，足以让天底下所有女人嫉妒。

舞阳长公主笑着戳了一下仙蕙，微微酸道：“你呀，真是太有福气了。”

仙蕙会说话，笑道：“那都是因为长姐疼我。”

“瞧瞧这张巧嘴儿。”舞阳长公主与众人说笑，催着问仙蕙是不是吃了蜂蜜，又问沈氏怎么养女儿的，在座一片欢声笑语、喜气盈腮，气氛热闹非凡。

“娘，姐姐。”仙蕙让乳母抱了祚哥儿过来，“你们瞧瞧。”

沈氏和明蕙不能天天进宫，有些日子，没有见着小皇子了。母女两个，都是满目贪恋的围着看了又看，瞅着那乌溜溜的黑眼珠，人参娃娃一样的小脸儿，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还轮番都抱了一回。

“这孩子，特别爱笑。”

“是吗？”

“哎呀，笑了、笑了，真的笑了。”

如此热闹欢喜的气氛，一直延续到开席。

在座的人不论贵贱高低，都算是小皇子的亲眷。因而不管真心欢喜与否，面子上都是要说说笑笑的，菜要多吃，酒要多喝，这样方才显得真心实意。

太上皇因为之前被太医勒令调养身体，许久不沾酒，今儿不免多喝了几杯。

周太后劝道：“别贪杯。”

太上皇仍旧让宫人倒酒，嘴里有了借口，“寡人添了大胖孙子，心里高兴，今儿当然要多喝几杯才是，你别劝了。”

周太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着没有扰了大家兴致。

宴席散时，太上皇起身都轻飘飘的，找了两个有力的太监扶着，总算上了肩舆，然后红光满面、酒气熏天的走了。

仙蕙回去陪了一会儿子，才换衣服，笑道：“今儿太上皇是高兴了，母后可急了，回头可千万别再难受，不然母后该埋怨了。”

高宸今天也喝了不少，醉醺醺的歪在流云长榻上面，舌头打卷儿，“没事，今儿大家都高兴难免的，再说了，是父皇自己要喝酒，又不是咱们劝的。行了，别打扮了。”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一把扯入怀中，“让朕抱抱。”

“哎呀。”仙蕙嫌弃的推他，皱眉道：“一身酒气。”

“你还敢嫌弃朕？”高宸一翻身，把她给压在了自己身下，“还敢嫌弃，还敢……”摸着那团柔软丰盈，在上面捏了捏，“看朕怎么收拾你。”

“哎哎！”仙蕙感受着他扑打过来的热气，以及他身体的变化，急了，“太医说过，让生产两个月以后再同房，你可不能乱来。”

“两个月？”高宸的眼睛有点迷蒙，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半怕，“祚哥儿今天满月，那也就是说，还有……，还有一个月？哎，还有一个月啊。”

“没出息的。”仙蕙笑啐道：“整天就惦记那点事儿。”

“朕忍多久了？你说。”高宸喝得有点醉，说话也带了孩子气，一脸较真的样子，“朕清心寡欲了好几个月，你……，你还说朕没出息。”

“什么清心寡欲啊？”仙蕙撇了撇嘴，指了指他的右手，嘲笑他，“不是有五姑娘隔三差五的陪着你吗？也没……”话未说完，便被一个滚烫的吻封住了嘴。

高宸的舌头，滚烫霸道的侵入进来。

虽然闹到最后，皇帝大人也只是饱了一回眼福，还是请了五姑娘帮忙，但这次有点不一样，----用的是皇后娘娘的五姑娘。

“下次不要了。”仙蕙红红脸，抱怨道：“以后你自己来，我不……，啊！”胸前猛地吃痛，继而又是滚烫潮湿，少不了又是一番难描难画。

话说皇帝大人这边没能真正如愿，太上皇却是开了荤。

因为老人家高兴嘛，因为添了孙子喜悦嘛，大喜的日子就连太后都不敢深劝，别人又怎么敢劝？晚辈们不能劝，宫人们更不能了，太皇上的小嫔妃则肯定不会劝啊。

所以呢，太上皇又开始了倚红抱翠的日子。

但是好日子没过太久，太上皇又病了。这一次，太医不顾被责骂跪下磕头道：“还请太上皇保重身体，往后……，房事一月一次即可。且先固本培元养好精神，再、再图以后从长计议……”

太上皇又羞又恼，气得砸了一个茶盅，把太医脑袋砸了一个大大的油包。

仙蕙知道以后，又是好笑，又是觉得尴尬。

心道，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太上皇和高敦还真是一对父子，两人都在女人这上头过不去。不过……，呸！话说高宸做了皇帝以后，也越发下.流起来，说话没个顾及，在床上也是花样百出。

要不是这一年自己怀孕生子，身子不方便，他不定还有更奇怪的花样呢。

不过嘛，他只对自己“下.流”，这一点还是很不错的。

******

太上皇消停了一个多月，没碰女人。

高宸这边却是开禁了。

他数着日子，还特意去问了太医，太医说可以行房，这天下午便早早的回了凤仪宫。仙蕙还不知道内情，坐在摇篮边逗儿子，看着那粉嘟嘟的小家伙，真是心都要化成水。她扭头看向高宸，“你看，你看，他吐泡泡了。”

高宸凑近看了看，笑道：“一股子奶味儿的小东西。”

“我喜欢。”仙蕙哼道。

“行，你喜欢。”高宸扯她，“走罢，祚哥儿都睡着了。”

仙蕙还在恋恋不舍，下一瞬，却是差点惊呼出声，“啊呀！”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已经被高宸抱起，捶了他几拳的功夫，人就已经回了寝阁床上。不由娇嗔，“你又发什么疯？今儿没喝酒也上酒劲儿了。”

“朕刚才问过太医，说可以了。”

“什么可以？”仙蕙迷惑不解，但很快……，随着衣衫被他剥开，再看着他眼里跳动的情.□□苗，便明白过来。习惯性的要推开他，继而想起他说太医同意的，便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才好。

而且，隐隐觉得也不该再拒绝了。

高宸低头，看着那海棠红的亵衣里面，露出雪白曲线，忍不住有几分唇干舌燥，当即低头下去，狠狠吮吸那甜美诱人之处。他的声音，带出压抑许久的期望和炽热，“等下，叫你知道什么叫发疯……”

“呸！下.流。”

“男人在床上不下.流，那是有病。”

“…………”

小别胜新婚，其中的狂野意境自然不消多说。

而最让仙蕙羞愤交加的是，弄到最后，高宸居然找了一面玉柄镜子，非要让自己握着、照着，然后好从镜子里面看着他，----看着他在自己身上征战，看着彼此亲密纠缠，那些景象简直叫人羞得不敢看，真真一室如春。

于是，整个冬天都在春意融融中过去了。

高宸和仙蕙这边如胶似漆、甜蜜恩爱，再加上才添了小皇子，因而整个凤仪宫的气氛都随之轻松愉悦，平日里，宫人们都是喜气盈腮的。而太上皇那边则是气氛凝重，因为自从年前病倒以后，就一直缠绵病榻不起，汤药不断，更别说御女行房等事儿了。

到了二月里，太上皇渐渐变得医药无治、粒米不进，没能熬到月底就驾崩了。

京城内外，顿时被一片雪白缟素铺满。

高宸因为身为天子，不可能真的守孝三年不办事，那样国家都乱了。所以按照古往今来的皇室规矩，以日代月，为太上皇守了二十七天的孝期，便一切恢复如常。

倒是私下去陪母亲周太后，劝道：“母后节哀，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罢了。”因无外人，周太后并不需要刻意装出悲切，淡淡道：“他走得这么快，不能怨别人，也不能怨太医，说到底都是他自个儿找的。”只是不好过多的指责丈夫的荒.淫行径，转而叹道：“他走了，也好，大家都清净了。”

虽为夫妻，却谈不上深厚的鹣鲽之情。

因为本朝皇妃王妃都是平民女，所以正妃也要，侧妃也罢，甚至夫人们，说到底都是差不多的家世，没人撑腰的。当年万太妃盛宠的时候，丈夫差一点要废了自己，改把万氏扶正做王妃，----这根刺，自己记了一辈子。

罢了，人死灯灭，不提了。

反正自己现在做了太后，儿子是皇帝，又孝顺，孙子也好几个了，没什么不满足的。倒是有些感慨的看向皇帝，“说起来，仙蕙能得着你是她的福气。不过都是做女人的，哀家也明白女人的心，谁都不愿意跟别人分享丈夫。你们感情好，你不纳妃，母后也不会专门去做那恶婆婆，只不过呢，往后你们要多努力一些，多几个孩子才好。”

“是啊。”高宸对这个话很是赞成，颔首道：“儿子记住了。”

于是，这以后每次房事上面折腾，都有了光明正大理由，“母后说了，朕身边只有你一个，得多养几个孩子。”甚至还恐吓仙蕙，“你总不会盼着朕纳妃子，来多生孩子吧？”

仙蕙被他拿住了七寸，没办法，只能由着他恣意放肆。

此后的岁月里，仙蕙果然陆陆续续又添了几个孩子，儿女双全、承欢膝下，再加上和高宸恩爱甜蜜，日子自然过得无比舒心。这女人日子过得好呢，就心态好，人年轻，以至于大公主初初成少女时，和皇后看起来宛若一对姐妹。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而在这之前，仙蕙只觉得高宸闹人的慌，缠人的紧，特别是连着癫狂了一个月，实在是忍无可忍。这天趁着逢十不早朝，便对高宸道：“眼下四月里，正是桃花开得好的时候，咱们去皇觉寺看桃花罢。”

让他多走动走动，爬山累一累，晚上自然就没有那么多精神了。

高宸不知道仙蕙的心思，只当她是性子活泼，在宫里待得久了憋闷，笑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你想去，朕陪你去便是。”疑惑的打量她，“怎地这般一脸认真？”

仙蕙心下窃笑不已，面上却道：“怕你忙啊。”

风轻轻、天蓝蓝，天气一片晴好风光。帝后二人大摆仪仗去了皇觉寺，浩浩荡荡，威风凛凛。刚到了山脚下，皇后便说坐着轿子看不到好风光，非要拉着皇帝步行上去。结果最后皇帝生龙活虎的，皇后却走不动了。

“还走不走？”高宸问道。

仙蕙咬牙，“走！”

“别逞能了。”高宸忍不住笑话她，“朕瞅着，你好像腿都软了。”

“没有。”仙蕙负气道：“我看看这株桃花就走。”

清风掠过，她身上的一袭天水碧绡纱春衫，和莹白烟笼裙，都是随风盈盈而动。因为原本就有倾国倾国之姿，眉如黛、眼若星，此刻站在桃花树下的她，被落英缤纷的粉色桃花瓣一衬，更是风华绝代，恍若清丽绝伦的九天玄女。

高宸缓缓走过去，想要替她掸去发丝上的一片桃花瓣，又觉不舍，因为那桃花点缀她更好看了。粉粉嫩嫩、娇娇柔柔的，要不是顾及周围都是人，恨不得立即搂进怀里。心下灵光一闪，忽然打横抱起了她，“朕知道你走不动了，朕抱你上去。”

“啊！”仙蕙惊呼，“不用。”

“这样……”高宸墨玉一般的瞳仁里，闪出温柔光芒，“你就可以一边欣赏桃花，视线好，又不用走路累着了。”

仙蕙心头猛地一跳，好似有小石子投进了自己的心湖。被爱意笼罩，让她的心情不自禁变得绵软，声音也软糯糯的，“可是……，你会很累。”

“朕不累。”高宸颀长的身体微弯，低下头，在她耳畔轻轻说道：“你要是心疼朕，晚上回去好好弥补朕就行了。”

“啊？”仙蕙瞪大了眼睛，好似一对雨水洗过的黑宝石，“不，不对！”自己是为了爬山让他消耗体力，不是让他挣表现，然后再让自己晚上由得他胡来的。等等，事情好像弄反了吧？完全不应该是这样啊。

高宸看着她惊讶无比的目光，不由大笑，“哈哈……”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仙蕙挣扎道。

“不许动！”高宸恶霸似的威胁她，“你再动，朕就把你扔下山去。”

仙蕙果然老实不动了。

高宸心下好笑，小丫头，难道真的以为自己看不穿她的心思？起先的确是以为她要看桃花的，后来见她要爬山就奇怪了。要知道，自己这个小娇妻一向都是娇滴滴的，说起来有点懒，根本就不可能喜欢爬山。

可是她却一路坚持上来，多古怪啊。

后来自己调侃的那一句，让她弥补，更是看到她满目失望和不情愿，以及后悔，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丫头，这几天被自己折腾怕了。

罢了，今儿回去就放她一马，让她好好休养几天。

然后，嗯……，再说。

******

这天下午回去，仙蕙吃了晚饭便开始不安，担心高宸到了床上要所谓的“弥补”，因而上.床便连连叫苦，“哎哟，腰酸背痛的，腿也是酸的。”这也是她今天坚持爬山的原因，不仅要高宸累着，更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高宸给她掖了掖被子，“嗯，睡罢。”

嗯？就这……？仙蕙反倒有点不敢置信。

“怎么？”高宸故意逗她，伸手摸了过去，“难道你不是真的累？还有劲？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试试昨儿那册子最后一页……”

“没有，没有！”仙蕙连连摆手，“我累得很，全身上下都累，睡罢。”

高宸笑了笑，最终自然放过了她。

仙蕙一夜香甜好眠。

次日起来，高宸早就已经去上早朝了。

仙蕙想着他昨夜的体贴温柔，自己说累，就真的没有招自己，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柔情蜜意。其实后来也明白了，自己的小伎俩肯定早就被他看穿，----没办法，谁让自己一向瞒不过心智如妖的丈夫呢。

可他虽然吓唬自己，到底还是体贴的，昨晚让自己安安生生的睡觉。

记得夜里醒来，还感觉他无意识的环抱了自己一下。

“皇后娘娘，有什么喜事呢？”玉籽笑问：“一大早就这么高兴。”

仙蕙娇笑，嗔道：“不告诉你。”

隔了十天，又到皇帝大臣休沐的日子。

高宸问道：“还想不想去看桃花了？”

“想是想的。”仙蕙最近休养的很好，知道他的关心体贴，也就不太惦记靠消耗体力躲着他了，因而说了实话，“就是爬山累得慌，这次我要人抬轿子上去。”

惹得高宸一阵大笑。

仙蕙不好意思，转移尴尬道：“御花园虽然也有桃花，但是不成园子，小了些。要是有一处这样的桃花源，放眼一片大大的花海，清清静静、幽香扑鼻，整天住在里面就好了。”

“净做梦。”高宸心下有了主意，却不说，反倒在她头上敲了一个爆栗子，“走罢，今儿朕在陪你的去看一次，实在不行，后面再去多看几次好了。”

仙蕙自然不知情，只是欢欢喜喜的跟着他去看桃花。

日子就这么平静甜蜜的过。

一天复一天，时光飞逝如箭，转眼又是一年桃花盛开时。

这天清晨起来，高宸挑了一身明紫色的竹纹刻丝长袍，配玉版腰带，衬得他长身玉立好似一株紫玉竹。特别是那双墨玉版的瞳仁里，熠熠生辉，闪烁着和平时不一样的光芒。他在床边催促仙蕙，笑道：“小懒虫，还不快起来？朕今儿陪你去看桃花。”

“又去皇觉寺看桃花啊。”仙蕙打了一个哈欠，翻身起床。因为发觉他今儿打扮得特别鲜亮，不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好似要去相亲拜见岳母。”

“伶牙利嘴。”高宸看着她雾水一般朦胧的眸子，捏了捏她的脸，“快打扮。”

仙蕙去了状态，梳了一个略简单的牡丹髻，配了一朵绢制金线牡丹，下面插了一圈儿洁白的宝石发箍，配着耳朵上轻轻摇晃的金线蜜蜡耳坠，简简单单，又精美别致。最后在手上戴了一串西瓜碧手串，粉红浅绿，有一种摇曳生姿的流动迷离。

高宸笑她，“你这也是去相亲么？”

“呸！”仙蕙嗔道：“我给祚哥儿相亲，不行啊？”

帝后二人说说笑笑的，一起出了宫。

马车行驶了一段，到了地儿，下了车，仙蕙才发觉来的不是皇觉寺，不由迷惑，“这是哪儿啊？不是说，咱们去皇觉寺看桃花吗？”

高宸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往前一指，“你看匾额。”

仙蕙抬头一看，念了出来，“桃-源-山-庄。”往旁边看了看，的确是有几支粉艳艳的桃花伸出墙来，诧异道：“这是什么所在？我怎么从来不曾听说？”

“走，进去看。”高宸的眸子特别亮，牵了她，一脸隐隐喜悦走了进去。

仙蕙往里走，绕过影壁，再过了一道二门，刚要让人推开门的时候，却被皇帝大人给蒙住了眼睛，不由好笑，“这是做什么？还让不让人看了。”

“开门。”高宸说着，然后缓缓松开了双手。

仙蕙一睁眼，便被眼前一片花海的景象震撼住了。

蓝天白云之下，全都是粉色、粉色、一簇簇的粉色，粉色桃花的海洋。清风掠过，站在属下边有一阵阵花瓣雨飘下，落英缤纷，让人坠入入梦入幻之境。而梦幻中，站在身边俊美如玉的男子，神色温柔，“仙蕙……，朕把这座桃源山庄送给你，喜欢吗？”

“喜欢……”仙蕙伸手捧住了他的脸，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上去，“……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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