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长女》全集

作者：平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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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吴越沈七月沉

仿佛还听见正昭三年有童音在传唱：吴越沈，七月沉，荣华富贵萍无根……

吴越沈，七月沉，荣华富贵萍无根……

沈宁再一次满头大汗从梦中惊醒，无意识地拉过被子，簌簌细响吵醒了守夜的大丫环秋歌。

“小姐，可要起夜？”秋歌的声音带了一点睡意，动作却极其快速的把烛台拿了过来，把烛心剪了剪，原本有些暗糊的房间一下就明亮起来。

待沈宁借着烛光看清自己粉嫩的小手时，原本惊乱不已的心瞬间冷静下来。是了，她知道的，这粉嫩的小手提醒她，她现在还只得十二岁，她也知道的，现在，也不是正昭三年七月，而是长泰三十五年三月。

长泰三十五年三月，父亲沈则敬升调至吏部，任考功司郎中，官拜五品，因而举家返回京兆，与时任工部尚书的祖父沈华善团聚，正是仕途风光时。

这时的沈氏，族人遍布南北，单是沈氏嫡枝，都已官声甚隆，呈现勃勃生机，时人皆称：吴越沈。

三品工部尚书沈华善，四品杭州刺史沈开善，从五品考功司郎中沈则敬，从六品豫州果毅都尉沈则思，从六品津南县令沈则成。

还有七品的沈则高，沈则儒……

谁会想到，这样昌荣的吴越沈氏，号称百年大族的沈氏，会在十三年后年被抄家灭族呢？

那时的沈氏，比现在更显赫，一门除了“一善三则七余”之外，还出了一个号称显睿的沈皇后沈宁。

可是，那又怎样？

沈宁永远都记得十三后的正昭三年七月，那是她一生的噩梦，即使重活一生，也挥之不去。她记得七月的酷热和悲恨，凌迟了她整整一生，永不可忘。

七月十二，褫沈华善一等承恩公爵，移大理寺，下狱；

七月十四，罢沈则敬岭南道观察使职，以其渎职，下狱；

七月十五，罢沈则学杭州刺职，以其渎职，下狱；

七月十八，众告沈氏一族蓄私兵五万，罪同谋反；

七月十九，沈氏一族男丁无论年幼以谋反罪全部问斩。

七月二十，废后，诏令：“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宫闱之内，若见鹰?。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其上皇后玺绶，罢退居长春宫。”

至此，短短八日，沈氏一族倾覆，如那朝晨的露珠，从此消失在大永王朝的眼前。

而沈宁，则开始了在长春冷宫鬼一样的日子。长春冷宫，那是怎样的所在啊。

日日的冷饭馊菜，破败宫殿四面而来的冷风飕飕，仅可遮身的薄被，永无止尽的恶毒嘲讽，可是她还是熬过来了，还一熬就是十七年。

宫女怨恨她还不死，日日恶意在她耳边说：沈氏都死绝了，你怎么还不死？害我日日在这鬼地方伺候你，你怎么还不死？！

沈氏都死绝了，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

我怎么能死？！沈宁喃喃笑着对自己说，国丧的钟声还没响起，她怎么能死？她要活到最后，与他斗命长，看一看，借吴越沈氏之势尚上位，承吴越沈氏之才登上大宝的他，能苟活几年，在什么时候才能去黄泉陪她的至亲，她的父族，她的儿子，必得是他死了，她才有面目去见他们啊。

这都是她的罪孽啊。

是她，嫁给了他，为了助他登上帝位，她以沈氏嫡长女之身，以沈氏百年安稳为诺，为他谋来一个又个才华洋溢的沈家人，一个又一个的沈家隐才对他全心全意相待，才成就了他的至尊之位。

先帝长泰三十八年，工部尚书沈华善献《承平八策》，助他得圣上青眼，使他在诸皇子中先拔一筹；

长泰四十年，司天丞沈余乐卜钦安殿大火，他趁机火中抢救祖宗牌位，以至孝有功立太子；

长泰四十二年，陇右卫将军沈则思率兵三百，于北疆乱军之中护他无恙，中箭身亡；

长泰四十五年，太子舍人沈余宪替他喝下毒酒，以终生残疾的代价令他反击有名，是以帝立；

正昭元年，国子少监沈则儒编《正昭实录》，为他隐恶扬善，使他承主之位名正言顺；

正昭二年，岭南道观察使沈则敬平南蛮之乱，至此，正昭之功，再添一笔，始现中兴盛世之象。

……不一而足。

可是，最后他回报沈家的是什么呢？

谋反之罪，叛国之害，灭族抄家，沈氏数代积善，却留下了这个永生永世的污点。一门彦才，从龙之功，怎么就被抹灭了呢？

沈氏有什么错？功高震主？不是，沈氏错在她啊。

是那个女人的出现，惊人之姿，绝世红颜，所以沈宁成了挡在她面前的枯骨，为了给她腾位置，才有沈氏灭族之祸，连她腹中九个月大的男胎，也被他让人灌下堕胎药生生落下。

她仿佛还记得自己在哀嚎求饶之时，他拥着那个女人就这样冷冷看着她，口吐诛心之言：沈家谋反叛国，我怕他生下来也要日日怨恨你出自沈家啊。

那个女人笑得极其绝丽妩媚，令天地黯然失光，却成了沈宁眼中的夜叉恶鬼。

是了，她出自沈家，沈氏灭门之错，在于她，沈氏嫡长女沈宁啊。

这是沈宁所记得的沈氏结局，只是她不明白，明明前一刻她还在长春冷宫瑟缩数着日子等待国丧钟声响起，怎么一醒来，就回到长泰三十五年了呢。

她终究还是没有听到国丧的钟声，却重生在十二岁，重生在一起都还没开始之前。

是天都看不过眼了吗？给我重活一生的机会，让我可以在我愧疚一生的族人面前赎罪的机会？让我可以偿前世之错还前世之因？

哈哈，沈宁似笑非笑，那人，彼时的正昭帝，现今的五皇子上官长治，我这灭族之恨杀子之痛的滔天之怒，你可承受得了？

这一世，我必让你无缘登上那至尊之位让你高高在上，这一世，我必不要再听到有人传唱那吴越沈七月沉之音，这一世，我要让那荣华富贵像那根深叶茂之树长在沈家之上……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秋歌有些焦虑的的声音，唤回了沈宁的神智，她深深一呼吸，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丫鬟，随即轻轻一笑道：“我没事，做了个不好的梦而已。”

是啊，大梦一场，前世今生。

“小姐定是白天听柳妈说的故事害怕，吓得做恶梦了吧，柳妈也是的，小姐那么小，怎么能听这些呢……”秋歌把烛台边移开，边小声嘀咕道。

沈宁听着秋歌的絮絮叨叨，看着她梳着双丫髻的稚嫩脸庞，试图看出十三年后坤宁宫那个威严肃穆的秋歌姑姑的影子。其实秋歌，只比她大两岁，最后只活了二十七岁而已，那一夜坤宁宫之乱，她和春诗、夏词、冬赋一起，以“惑后巫蛊”之名，惨死在内侍的乱棒下，只留给沈宁一团团的血肉模糊。

而此时秋歌，也不过十四岁，正是最鲜嫩新活的年纪，为了柳妈一个小故事而能念上大半夜。

柳妈，沈宁的奶娘，虽有抚育之功，却从不挟势凌人，反而很喜欢对丫鬟们说说传奇故事，人最是平和不过，也很得小丫鬟们喜欢。是前一日，柳妈在说那孙恪和袁氏，说到袁氏掷笔于地，抚子别夫，化作一只老猿归山去，众丫鬟一阵尖叫。

沈宁也不例外，她刚好听了个正着，秋歌所说的吓人，正是这一则。

不如逐伴归山去，长笑一声烟雾深。这样的情景，是多少年没有过了？当她在长春冷宫吃冷饭馊菜时，回想起这一幕，只觉得有淡淡的笑意，这是她凄苦生活里难得的慰藉

这样的惬意，当年竟以为是害怕，真是年少，呵呵。

秋歌，这一世我必护你们周全，死于非命的，绝不会再是你们。

沈宁在内心暗道，只有沈氏周全，才能护佑她们，我所要做的，是要护沈氏周全，改变沈氏一族最后的命运啊。

“小姐，再睡一小会吧，今儿的宴会，据说还会有皇亲参加呢，小姐可得养好精神。”秋歌上前帮沈宁捏了捏被角，极力想要让沈宁再去睡一会。

宴会？对了，沈家为了庆祝沈则敬回京升迁，也是为了正式宣告沈则敬一房进入京兆政治圈子，特地在景泰大街沈氏大宅举办一场宴会，邀请沈氏姻亲故旧，同朝官员，宴会的日子，正是明天。

秋歌的据说，是还没有定论，但因沈华善三品工部尚书之位，又颇得上意，正是拉拢露脸的好时机，因而有传诸皇子也有意参加这场宴会。

这场宴会，对沈家来说，意义非常。一为圣眷，二为宣告，实在是不得不隆重。

可是对沈宁来说，这场宴会更像一个不幸的楔子。后来她在长春冷宫日日回想，更觉得这场宴会，被有心人拿来做了筏子，自己最亲厚的二哥沈余宏不过是被设在陷阱旁的肉，一步一步，为的是引诱沈家落局，不然，一向求稳的沈家，怎么可能会卷进夺嫡之争，最后还会定下扶持他而谋求百年安稳的全族策略？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别的皇子都没有出现，在场的，只有他一个皇子，所以，提那件事情就理所当然了，只有他获得了最大的利，而沈家人无知无觉。

明天，一定要阻止那件事的发生，可是，要怎样，才能阻止？既然别人都已经提前布局，她怎样，才能把这个局破掉？

一室光亮中，沈宁在苦苦思索，根本无法入睡，把一旁的秋歌急得直上火。

“小姐，寅时了，天都快亮了……”秋歌在旁边踱来踱去。

“秋歌，咦，秋歌，你是不是有个堂兄在后门当守卫？”沈宁忽然脑中一亮，急急问道。

“呃，是啊，那个不长进的，才会守在后门……”秋歌不明所以，讷讷回应。

“不，不是这样的，秋歌，你来，明天你去找他，这样……这样……”

沈宁的眼眸异常黑亮，灼灼似逼人，似是云后隐忍至久的闪电，终于将漆黑夜空撕出一道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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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破局之策

虽有沉沉心思，沈宁却还是在天快亮时稍稍眯了一下眼，醒来也不觉得累，只觉得三月的寒意让让人有种异常的清爽。

“姑娘，这么早醒来了？今天不用向太太请安，可以再多睡一会的。”柳妈从门外进来，看见沈宁端坐在梳妆台前，显然已经起来好一会，不由得多说了一句。

因为今晚设宴，沈家太太，沈宁的母亲沈俞氏实在分身乏术，时间紧凑得很，于是免了众人的请安，好安心把筹备的事情再细心过一遍。

“昨晚睡得不错呢，不用多睡了。等会去有待居看看二哥。嬷嬷今天帮我梳头好不好？让秋歌下去歇着去。”沈宁撒娇了一句，用目光示意秋歌离去，秋歌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敛目轻轻退出去。

顺着沈宁的意思，柳妈给沈宁梳了个简单的飞仙髻，只插了一朵玲珑玉点缀的珠花，别的首饰也不戴，衬着她身上湖水绿的襦裙，蝉翼色的透明帔帛，符合她一贯简约的装扮，虽然脸庞尚未长开，却别有一番雅致的风味。

沈宁只带了丫鬟冬赋，就出了青竹居。青竹居，是沈宁住的院子，取这个名字，无它，是因为这里栽了一院的青青翠竹。她让柳妈留在偏间歇息，这些年，随着沈宁渐渐大了，柳妈已不大爱陪着她到处走，她更喜欢呆在院子里和小丫鬟绣绣花讲讲故事。

冬赋虽然也是十二岁，却比秋歌略小一点，在春夏秋冬四个一等丫鬟中年纪是最小的，因而性情最活泼，沈宁总是能从她吱吱喳喳的话语中听到很多很用的信息。

比如，她现下说的：“姑娘，二少爷昨儿又偷溜出去了呢，听说还看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过还是被老爷罚了。”沈宁边听边想，她的二哥沈余宏虽然聪敏异常，性子却最为跳脱好动，每每都外出给她带好吃好玩的小东西，因为沈宁和他的感情也最为深厚。

所以当她看见沈余宏歪着身子捂着膝盖状似委曲的看着她时，她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小没良心的，又来找吃的啊？昨天有事耽搁，没买了啊~”沈余宏怕她不肯信，还特地加重道：“是真的！没骗你！”

沈宁知道是真的，这个情节前一世也发生过。昨天他偷溜外出，正想趁着机会去给妹妹买些小东西，却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幕。在京兆这个地方，富家纨绔子弟就跟不值钱似的，去到哪里都能遇上那么一两个，这不，他又看见吏部楚侍郎家的幼子了，等等，他好像又在欺负人了？

见那楚纨绔凶形恶行的，把一对母女摆摊的白菜撒了一地，还想动手去抓那个姑娘，周围摆摊的人离得远远的，敢怒不敢言。沈余宏正想上前，那对母女旁边就出现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端的是风度翩翩，却又是一脸正气，斥走了楚家子，还给了银两那对母女。

“原来，五皇子也是挺好人的嘛。”沈余宏将事情对妹妹说完，末了还加了这么一句。

听到五皇子这三个字，沈宁觉得心里涌现一股克制不住的怒意，五皇子，五皇子上官长治。前一世，正是因为沈余宏看到了这样一幕，所以当上官长治在宴会上请他入幕五皇子府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而后更频频带着沈宁去见他，渐渐地，沈家和无皇子府就联系得越来越紧密。

我一定要斩了这联系，沈宁暗暗道，怒火渐渐平息，看来他对我的影响还是这样的深刻啊，我还是如此无能为力，沈宁自嘲地笑了一下。

“真是巧呢，二哥你难得偷溜出去一次，就看见这样的事情，宁儿也好想出去啊。”沈宁天真地道，接着又疑惑地问：“五皇子也会去这样的地方啊？不是刚听说他才开府嘛，应该很忙才对，那菜市场一定很好玩。”说罢一脸向往的样子。

是啊，五皇子应该很忙才对，怎么会有空跑去菜市场这样的地方呢。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沈余宏的思绪顿了顿，随即又和沈宁打趣起来。沈宁见此，也不再多说话，她知道沈余宏是很聪明的，既然有了注意，仔细一想，便会发觉这件事情的不合情理的地方来。

堂堂一个五皇子，居然纡尊降贵去菜市场帮助一对母女？沈宁内心冷哼一声，也就是他能做得出来了，只要能达到目的，不管什么方法计谋都是可用的，而且还能让人觉得他温顺良善，沈宁虽然恨不得他死去，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的过人之处。

看来这设计好的一幕，就是针对沈余宏不假了。大哥是嫡子嫡孙，不可能进皇子府任职，二哥是父亲的嫡次子，和大哥沈余宪关系一向很好，和我也亲近，他这是想把父亲一房都网了啊，沈宁一下子就能猜出他的意图，这也多亏了前世那么多年的相处，她对他，知之甚深呢。

到了午后，秋歌去了一趟后门，没多久就回来了。对沈宁说：“姑娘，东西拿回来了。”然后说除了堂哥，谁都不知道。

沈宁看着手里那小小的药包，是不是要这么做呢，可是不这么做的话，那事情不是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在走，她很快就下定了注意，叫来屋外的夏词，说自己很想喝姜茶，让她煮多几碗，到时她给送到母亲和几个哥哥那去。夏词应了一声，欢快地去忙活了，她是负责沈宁小厨房的，手艺也好，所以一听到沈宁想喝姜茶，马上就去小厨房忙活去了。

姜茶很快就煮好了，沈宁吩咐春诗给母亲沈俞氏那里送了一碗，又让夏词和冬赋分别往三哥沈余宣、四哥沈余守都送了去，末了说道，剩下的这一碗，等会我给二哥送去，反正去宴会前也会经过他那里，方便得很呢。

听到此，秋歌瑟了瑟，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天色渐暗，沈家一片张灯结彩，门前陆续有马车前来，车辙辘辘，马鸣嘶嘶，却一点也不影响小厮恭敬而有序地把一个个官员姻亲往宴会大厅上迎。

男宾那边有沈华善、沈则敬、沈则远等人在招呼，一时觥筹交错不论，单就说女宾这一边，也是欢声笑语不止，沈俞氏来往席间，和一众夫人寒暄。

“沈夫人，恭喜啊，以后大家在京兆，那就可以时常聚一聚了，改天我给你下帖子，你可一定要来啊。”这是工部侍郎袁恪真的夫人在笑说道，虽然她的年纪比沈俞氏还要大上一截，语气却是亲昵熟络得很，谁叫她的相公的顶头上司正是沈俞氏的公公呢，沈华善的夫人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沈家后院现在是沈俞氏这个长子嫡媳在做主。

“沈夫人真是好本事啊，年纪轻轻就把偌大的一个沈家管理得整整有条，改日真的要请教请教呢。我就自愧不如了。”这个声音有着笑意，略带阿谀，倒不让人反感，这是考功司员外郎顾梓程的夫人，她相公即将是沈则敬的下属。

……

……

一时间，不少夫人陆陆续续过来寒暄，沈则敬虽然只是五品官，可是架不住人家是考功司郎中啊，有考察之权呢，何况，明年又是五年一度的考课之年了，这时候不拉关系什么时候拉关系，自古至今，后院交情那是比同窗之谊还要管用的啊，这些夫人门儿清着呢。

沈俞氏一一笑说，又招呼礼部尚书魏晋度的夫人、户部尚书郑濮存的夫人不要客气，谢谢她们赏脸，又赞扬她们身边带着的孙女儿长得如此标志，一见便心喜等等，又拉过随在一旁的沈宁，对她们说道：“你看，我就这么一个心肝肉，长得啊，那是比你们的差远了。”

听到这话，两位夫人也不着痕迹地打量沈宁：江南软烟罗的襦裙，一色的半臂掩在裙腰外，隐约可见腰间悬着的碧绿佩环，疏着京兆时兴的分肖垂髻，上缀两个珠花小簪，略施粉黛，眼神熠熠，看着是清秀，却真是比自己的孙女差远了。

两位夫人嘴里说着客气话：哪里哪里，还没长开呢，过几年啊，那是门槛都要踩破了啊，面上却了几丝自矜的笑意，又觉得沈俞氏也是颇为实诚的人，言谈笑止之间，也多了几分轻松和亲近。

见此，沈俞氏略略眯了眯眼，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又从女儿说开去，什么都是儿女债的，什么担心那是一刻都不曾停，又和几位祖籍江南夫人略说起江南的风貌，嘴里还念叨着：“乌干菜，白米饭，神仙闻了要下凡……我都很想念那个味道啊。”这下，来自江浙闽一带的官夫人更是对沈府多有好感，聚在一起又吧啦吧啦地说起江南风物来，笑声不断。

那边安氏也挺着个大肚子和一众年轻的媳妇在说话，也有新过门媳妇摸了摸她肚子，众人大笑不论。

沈宁跟在沈俞氏的身边，看到这些，暗暗咋舌，平时母亲不显山不露水，原来也是这么伶俐的一个人啊，父亲一路官升，母亲看来也功不可没啊。就在这个时候，男宾席那边一阵喧闹，仿佛还听见有人在说：五皇子……

俞妈妈附在沈俞氏耳边说了几下，沈俞氏知道了五皇子来了，表示知道了，五皇子，女眷也不必前往拜会，于是沈俞氏笑着说，别管他们，我们也热闹我们的……

宴会气氛也一直这么高涨，宾客给脸，主人家热情，此后话题都没有断过，这样的氛围大家都很享受，可以想见这一场宴会之后，沈俞氏就会收到不少赴宴的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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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前因后情

沈宁自从听说五皇子出现后，便有些注意力涣散，不知道那边事情怎么样了，又担心沈余宏会不会拉得很严重等等，也就无心去感受宴会的气氛，好不容易等到众位夫人随着他们的相公一一告辞，又等沈俞氏示意大家可以回各自院子了，沈宁这才匆匆赶回青竹居。

“男宾那边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她边示意春诗给她拆髻去妆，边问冬赋。冬赋的消息最灵通了，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做到的，反正前院很多事情，她这个丫鬟都能听说。

冬赋正准备去给沈宁倒热水洗脸呢，听到她问话，下意识回道：没什么事啊，就是二少爷说肚子痛，中途离席了就没再回来，听说这会正要找大夫看看呢……

听到这，沈宁便知道事情成了，中途离席，便没有再回去。五皇子是下半场才来到沈家的，这样一来，他看到沈余宏不在，估计也不会提出那件事，提出那件让沈余宏入五皇子府任职的事情。

看来，那碗姜汤，那包泻药，真是管用啊，沈宁不由微笑。

会不会下多了？应该不会吧？

…………

话又说回来沈家男宾宴上，沈则敬将五皇子迎到主席上，众官员看到五皇子前来，也暗暗感叹沈家恩深眷重，又上前见过五皇子。

五皇子，上官长治一坐下，环视四周，发觉没有见到沈余宏在，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不在，这戏要怎么唱下去？那日费了不少心思，沈余宏怎么会不在？父皇让我来，是要做个样子的，贸然提出让他入幕自己的皇子府，会不会让父皇觉得我在市恩？他内心思考良多，一时拿不定主意。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都众人表现出恭谨有礼的样子，不会让人觉得疏远，又不过过于亲近大臣。

许多官员看着这位谦和温润的五皇子，也各有考虑和看法，宴会气氛顿时有些凝重，沈华善和沈则敬见到这样，使了使眼色，沈则儒沈则远等人又开始新一轮敬酒了。

好在五皇子没有坐多久就走了，他一走，气氛就轻松了不少，天家血脉，相处起来怎样都觉得有些不自在啊，不少官员心里这样想。

不管怎样，宴会气氛还是很热烈的。

不过这一切，沈余宏是不知道的，他正抱着他可怜的肚子，蹲在茅厕，大叹这闹肚子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么重要的宴会，他竟然没有呆到最后，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又在想，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也没吃什么啊，就宴会前喝了妹妹沈宁送来的一碗姜茶，说是暖胃，省得醉了。

会不会是姜茶有问题吧？可是，母亲、三弟、四弟喝了都没事啊，肯定不会是姜茶啊，难道我真的吃错了什么东西？

沈余宏在纳闷，且自哀自怨中。

离沈家宴会过去已经好几天了，这天阳光正好，和煦要把春寒都吹罢了，沈余宏觉得自己的精神终于完全恢复了，也不知那晚自己吃错了什么，跑了大半夜的茅厕，之后懒洋洋地躺了好几天，他觉得自己骨头都要生锈了。

所以当妹妹沈宁来找他，告诉他已经取得母亲同意，让沈余宏陪她去祥和大街逛逛时，他忙不迭的答应了。

有妹妹真是好啊，真是渴了有人递茶啊，我正想出去走走呢。沈余宏于是快速地换了件天青色的袍子，也没有戴冠，束了发就带着沈宁外出了，陪同的还有自己的小厮听风和沈宁的丫鬟秋歌，一行四人，轻衣简便，朝祥和大街出发。京兆有四十八街九十六巷，组成了京兆人称的东市西坊。祥和大街，是京兆四十八条街道其中的一条，位于京兆西边，原先不过是几个杂货买卖的场子，长泰初年，京兆府搬迁到此，这里便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家和商铺，与周围的二十四街四十六巷一起，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坊市，这就是京兆人所说的西坊，与东市是遥遥相对。如今，西坊已经是铺子林立，各地特色风物汇聚，又时有京戏杂耍可看，成了京兆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未出阁的少女尤其喜欢去。

沈宁带着秋歌，似乎对什么都很感兴趣，这看看，那问问，看见好玩的就追前去看一看，不知不觉就偏离了祥和大街的方向。沈余宏宠溺地看着这个唯一的同胞妹妹，觉得她真是可怜，虽然衣食样样不缺，却是难得出门一次，因而更加专注耐心地给她介绍，也打定主意以后要多找机会带她出来。

“二哥，那是什么啊？怎么多人啊？”沈宁扯着沈余宏的袖子问道。

“哦，那是知味斋的豆干啊，可好吃了。”知味斋，那是在北道巷的呀，沈余宏这才反应过来，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这来了，那要赶紧回祥和大街才好啊，不然妹妹难得出来一趟，又要耽搁时间了。

他记得这里有一条小巷，穿了过去，也能抄近路去到祥和大街。于是招呼其他三人，跟着他走。沈宁笑着跟上，回头望了一下秋歌，见她点了点头，便放心地跟着去了。

就快要走出巷子了，沈余宏经过巷口的一个小摊，瞥了一眼那摆摊的妇人，认出了她，这不是那天卖白菜的夫人吗？怎么改卖包子？

那妇人正和旁边一个妇女正兴奋第说着什么，没有看见他。

“那天啊，竟然有个公子叫我菜市那边卖白菜啊，还给了我五两银子呢……我也觉得奇怪啊，白菜也被扔了……不信？你看啊……那那，这就是那五两银子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沈余宏耳朵，他转头看见那妇人举起的闪亮的银子，眼神暗了暗，原来是这样啊，我还奇怪怎么会那么巧呢。

没有说什么，沈余宏带着沈宁往祥和大街走去，给她买了不少东西。沈宁一路都很高兴，心遂所愿，当然高兴了，虽然让二哥躺了几天，可是稚嫩如她，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手段还是太稚嫩了啊，她想要以后要少一些这样的鲁莽鲁莽，这一次，就先欠着二哥的了。她想着，甜甜对沈余宏笑，指着那个小摊说：“二哥，我还要那个…………”

……

入了夜，沈华善的书房，沈则敬和沈余宏来见沈华善。

“躺了几天，可完全好了？以后入口须谨慎才是。”沈华善捋一捋自己的长须，对端坐着的沈余宏问道。这个是自己疼爱的孙子，自从沈余宪这个嫡长孙外地任职后，这个嫡次孙就一直陪着他，知道他坏了肚子，自然少不了多关心几句。

“谢祖父关心，已经没事了，老虎都打得死。”沈余宏逗趣回道，这一下，三人都有些笑意。沈华善看了一眼随伺的小厮，后者会意地退了出后，这才道：“说吧，这么晚了还来找我有何事？”

沈余宏旋即正色道：“孙儿此来，是有事情禀报祖父、父亲。”

于是，他把自己无意之中撞见五皇子助人，又巧合的听见有人说起此事，前因过程一一说了，总觉得这些似乎太过巧合了，他溜出府也是临时起意，走到北道巷也是不知不觉，怎么就遇到了那样的事情？难道说，有人在监视沈家？要是真是五皇子设的局，他有什么用意？

他把自己的疑惑对祖父和父亲说，然后等待他们的回答。

稍一沉吟，倒是沈则敬先说话了：“想来也无他，无非是想你进五皇子了，这么看来，五皇子是想要拉拢咱家了。”

沈华善点点头，补充说了几句：“现在情势未明，太子体弱，诸皇子各有本事，三省六部哪个官员没有一两个子侄在皇子府历职？户部尚书郑濮存的幼子好像就是在二皇子府任中舍人一职，五皇子想你进他府，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想了一想又吩咐道：“不过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就要行设局之事，此非正道，我看你也不用进五皇子府任职累资历了，就留在府中，专心准备两年后的春闱吧。”

沈余宏点头称是，祖父孙三人又说了说家中别的事，同叙天伦。沈则敬见天色也不早了，便拉着沈余宏退了出去，私底下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近来安分些，别总是想着出去，云云。

青竹居，今晚又轮到秋歌守夜了。沈宁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这样静谧柔和的夜，像是怎样都看不够，沈宁不舍得睡。千古月照人，千古月尚在，可是她沈宁，内里却是变了，世事玄妙，或许也只有此明月才能见证一二了。

见沈宁还没有合眼，秋歌张罗着往傍边的小塌铺上被铺，准备陪沈宁说一小会话。这小塌是前几天沈宁吩咐柳妈支上的，也吩咐此后守夜的丫鬟就睡这上了，不用再蜷睡在脚踏上了，丫鬟自是欢喜不已，秋歌也是，心想姑娘越发体恤了，跟着这样的主子真是轻松很多，却总觉得姑娘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秋歌，明日你再让你堂哥帮我打听一件事吧，至于他的去处，我自有安排，让他先安心待在后门，不要着急。”沈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招来秋歌小声吩咐道，秋歌点点头。

那个伯祖，也应该从思过处走出来了。

沉沉睡意袭来，沈宁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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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晚梅有香

“什么？你再说一遍？！”到了第二日晚饭后，秋歌向沈宁转述了堂哥秋梧的话，就见沈宁失态地叫了起来，神色慌乱不已，小小的额头还有冷汗冒出，太过震惊了。

秋歌也一下被影响了，慌忙回答道：“姑娘你怎么了？哥哥是这么说没有错的啊……姑娘……”，这主仆两人的声响之大，还把门外正在管教小丫鬟的柳妈也惊动了，赶紧让丫鬟婆子散了去，走了进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柳妈，沈宁反而回过神来了，急忙掩饰：“没事呢，秋歌正在说她堂哥的混事呢。”又给秋歌使个眼色，秋歌也反应过来了，忙说是啊是啊，还不住地点头，只是那语气也略有一丝紧张，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姑娘会如此慌乱。

柳妈看到这幕，反而笑了。心想姑娘你是我奶大的，还有什么话要对我遮掩啊，却也感叹这个小女孩是长大了，特别是来到京兆后，进退容度，已渐渐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啊，有女初长成了。柳妈没有子女，这个小女孩是她全身心守护的，对于她的每一点变化，其实她都很清楚。所以她也只略责怪了一下秋歌：“大声嚷嚷，像什么话，切不可再这样了。”余的话也没有多说，就走了出去，继续对小丫鬟们训话不论。

沈从善这个伯祖父过世了？！沈宁跌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刚刚从秋歌处听到的话，震惊不已，又觉得茫然无措。怎么会这样？沈从善，沈宁的伯祖父，前世直到沈家倾覆，他都还在世的啊，怎么会过世了？她觉得似有巨石重压，快要透不过气来，原以为只要沈从善这个伯祖父从思过处出来，原以为只要有这个伯祖父在，沈家就有定海神针，现在，他竟然过世了？那沈家怎么办？

沈从善，祖父沈华善的嫡亲兄长，天降之才，却早在很多年前就被逐入沈家的思过处，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却没人能说得出来，只知道是大错，能危害到全族的大错，所以一关就是三十多年，他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人前，甚至，沈家很多余字辈的子弟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沈宁之所以知道，那是因为前世祖父入狱之时，以损耗全部七枚暗棋的代价，辗转给尚在坤宁宫的她传来一句话：护从善，全族安。

却没有想到，变数太大太快，她再也出不了宫。这个消息，被当时的正昭帝得知，正被沈家族人秘密护送出京兆的沈从善，也被金吾卫截杀，为了一个人出动了金吾卫，所以沈家仅剩的那些族人，也在那一次截杀中全部灭亡。

后来她才知道，沈从善之错，乃是在于他那一席“上官无道，沈氏从龙，必遭灭门”的言论，更可怕的是，他有沈氏取而代之的暗示之意。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使得他的父亲，也是时任族长的沈积安惊恐且惧，联同沈氏家、积、善三辈决议，以大错逼其幽居思过处。

沈宁也就知道了，原来自己的祖父一直偷偷跑去思过处去看望自己的哥哥，沈华善一直都和沈从善保持着极其亲密的联系。这三十多年来，沈华善瞒着自己的父亲和族人，一直对思过处的哥哥敬慕有加，受他影响也最多，却在入狱之后后悔不已，悔不听兄长当初反对之言，辅助了上官长治登上了帝位，没想到他嫉恨沈氏势大，这么快就开始对沈家下手了。就是在狱中，他想到给沈宁来信，让她救下沈从善，只有救下这个兄长，沈家才有一线生机。

当然也就知道，长泰三十八年祖父沈华善所献《承平八策》乃出自这位伯祖父之手，可惜的是，穷尽这位叔祖父一生政治智慧的《定乱八策》直到沈氏倾覆才成书，但随着他的死亡，最后也不知所踪。

这是沈宁前世对沈从善的所有印象，也一直和祖父认为的一样，只有这个伯祖父，才能改变沈家的命运。

可是，现在，长泰三十五年，他就过世了，那么沈氏怎么办？那么《承平八策》在哪里？那么沈家是不是还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那么沈家最后还是逃不过被抄家灭族的命运？难道还要我眼睁睁看着前世那一幕再次发生吗?

一时间，沈宁错乱了，不知今夕何夕，好像又看见坤宁宫之乱，秋歌她们血肉模糊的样子，又好像回到了长春冷宫破败宫墙内，听见宫女恶毒的诅咒，祖父、父亲、叔叔、哥哥一一在她面前倒下，斩首无头的情景……

不可以！沈宁倏地睁大黑亮的眼睛，这样的情景不可以再发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这样的情景在发生！既然我已经重生了，还重生在所有事情的开始，这一切就都有了改变，我既然可以阻止二哥进入五皇子府任职，那么我就可以改变沈家的命运！

这一世，必要阻止上官成长登上帝位，必要改变沈家七月沉的结局，这，才是我重生的意义！慌乱过后，沈宁迸发出浓浓的斗志。

她重生，他而死，这其中，冥冥是不是有所注定？不然伯祖也不可能在她重生那一日过世。伯祖已过世，这是沈宁意料未及的事情，但是，这又何有可惧？何有可慌？我都重生而来了，已经是先天之机，过后一切，也不过是见步行步，水来土掩而已。既然伯祖以逝，那么就让她沈宁来做那一只扇动的蝴蝶吧。

凡今之后，只能靠我自己了，不对，我还有祖父，还有父亲，还有那么多兄弟，这一世，必和前一世是不同了的。沈从善的过世，更是夯实了沈宁本就沉稳的内心。

第二日又是个晴天，沈宁很喜欢晴天。在阴冷幽暗的长春冷宫待了那么多年之后，沈宁更喜欢看见阳光，让人暖和舒服。只有经历了那等永远暗沉的时光，才发觉这天地最无私的阳光，是那么让人感激。

她还是一副清浅的装扮，带上四大丫鬟中年纪最小的冬赋，准备去给和鸣轩给母亲沈俞氏请安。和鸣轩，是沈则敬和沈俞氏居住的院落，位于沈家的东南，离沈宁所在的青竹居也有一段距离。

从青竹居出去，穿过几个小花园，再绕过一翠湖，顺着翠湖东南行，就能到达和鸣轩。这条路是沈宁走惯了的，可是今天，她却带着冬赋，在翠湖边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通往沈家思过处的方向。

思过处，顾名思义，那是沈氏一族犯了过错的族人家仆居住的地方。沈家每一个人都知道，却甚少有人去，沈华善上京兆任官之时，把思过处也从杭州迁了出来。说不出是什么心思，就算为着沈从善这个从未谋面的伯祖父吧，她今天很想去思过处那里看一看。

冬赋跟在身后，小声提醒：“姑娘，走错了……”

没有走错，怎么会走错呢，她前世已经走错了，今生绝不会再走错了。沈宁笑了笑，继续带着冬赋前行，不一会，就在思过处门前站定了。看着门匾上挂着的“思过处”三个大字，也不知是出自谁手，细一看，竟觉出凛然的气势来，仿佛万马千军肃然蓄势待发，再看两边挂着的对联“花落犹香知前后”“雪融仍寒问有无”，也是同样的感觉。

花落犹香知前后，雪融仍寒问有无。

前后，有无，思过之意义，就是这样吗？身前身后之事，得失有无之间，控制贪念，控制欲望，到最后，在艰难困苦之地，想一想所来之路，顾一顾所为之事，值得不值得？思过处，是为了警醒族人？前一世她做了皇后，身份地位之尊崇，无人能比，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得到了什么？

思过思过……竟是前后和有无四字吗？沈宁沉寂了。

院子高高的围墙边，还有一株梅探出枝条来，还零星点着几朵梅花，那姿态妖娆，甚是让人欢喜。这都春三月了，这梅花还开着啊，沈宁好像还嗅到了梅花的香气。

原来这就是思过处啊，沈宁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怔怔，仿佛无限惆怅，又仿佛无限欢愉，终于有机会来这里看一看了，终于有机会知道思过处是怎样的了。前世今生，她都没有来过这里，原来，这就是思过处啊，思过处原来是这样的啊。

她就这样站定，就这样看着那紧闭的大门，也没有让冬赋推开门进去，还有什么必要进去呢。想到沈从善在这里度过了一生最鼎盛的岁月，就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大错，他有什么错呢？沈家已经以灭族的代价，沈宁已经以囚居十七年的代价，证明了这个伯祖父说的话没有错的啊。

沈从善伯祖父都已经不在了，思过处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就在门外，就已经完成了这次来这里的意义。是来这里寄托祭奠的心意，为着早早就过世的伯祖父，甚至，是为了前世幽居冷宫的自己。

然后转身往回走，往翠湖东南方向走去，依旧静默不语，好像真是来看一看而已，只看一看，就够了。身后的冬赋困惑不已，这有什么好看的？

晚梅有香，终不算迟。伯祖父，你放心吧。沈宁也没有说话，只在内心里完成了对沈从善的敬拜的仪式，也是，对自己的交代，更是，对自己决心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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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姨娘庶妹

还没踏进和鸣轩，沈宁就听到了一阵阵的话语声，夹杂着几许笑音，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少女的，也有丫鬟婆子的，似乎很热闹。等到走了进去，就看见那大大小小的一群女人都围着沈俞氏身边，难怪会这么远就听到声音，敢情今天人都齐了啊。

和鸣轩正房内，沈俞氏坐在正中央，不同设宴时的热情活络，端的是面容平稳，听着周围的妇人少女在说话，偶尔才露出一丝笑。沈俞氏今年三十六岁了，婆母已逝，她又是嫡枝嫡长媳，管家几年，早就历练出一份威严来了，把沈家整理得那是有度有条。

坐在沈俞氏左边的是儿媳妇沈安氏，沈安氏马上就要临盆了，大夫嘱咐她要做走动走动，每日也是坚持来沈俞氏这里请安，又加上沈余宪远在湘州，她每日逗留在沈俞氏这里的时间也不少，说说笑话凑凑趣，学习学习婆婆的管家之道，和小姑子联系联系感情，都是很容易打发时间的事情。

沈俞氏右边的是采薇院的李姨娘，正抬眼对着沈俞氏，神色间也有几丝恭谨，姿色清丽，与沈俞氏的大气相比，别有一番味道。李姨娘比沈俞氏小了几岁，是沈则敬第一个纳的姨娘，生了一个女儿，名唤沈宓的，正端坐在她傍边，十一岁的小姑娘，容貌比沈宁要好上不少，梳着一个简单的飞仙髻，有些瑟缩，看得出是个性格内向或稍稍怯懦子，她正在认真倾听众人的说话。

沈安氏的下首，则是沈则敬的第二个姨娘，碧荷院的何姨娘，正是她高声说着话，快言快语的，又引得大家一阵笑。何姨娘性格直接爽朗，长相却颇为娇俏，一双杏眼似会说话，看着就让人舒服。她所出的沈宛现在才得六岁，就只绑了两条麻花辫子，用粉丝线缠着，圆圆的脸蛋，煞是稚嫩可爱。

见沈宁推门出来了，两个姨娘和妹妹，还有她们旁边的丫鬟婆子，都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李姨娘还挪了位置，好让沈宁靠近沈俞氏坐下。沈俞氏连生了四个儿子，才得了沈宁这一个女儿，自是宠爱看重非常，所以周围人也很有眼色地和沈宁笑了笑。

沈宁一一见过众人，又问候了大嫂，还对李、何两人打了招呼，这才坐下，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面色不显，心里却是浪涌翻滚。这是她的家人啊，这过了多少年了，才又见着了她们。原来沈宛小时竟然这么可爱，原来李姨娘年轻时姿色也这么好，她怎么都不记得了，前世脑海里怎么就没有留下这些印象呢？

前世，沈宓很早就死了，在她嫁给那个残暴的兵部尚书幼子之后不久，就死了，连婚后三个月都不到。此后，她就只记得李姨娘枯萎空寂的脸庞了，直到她随着沈家灭门死去，沈宁记得的，一直都是她那副容颜苍老的样子。

何姨娘，最后也殉了沈则敬的，不知道她在上吊自杀前，会不会想起沈宛幼时带着婴儿肥的圆脸？

还有沈宛，她最后是怎么死的，沈宁好像不太记得了，还有沈安氏，连同她所出的几个孩子，那是沈宁的侄子，最后也都是一一凋零了啊。

好在，好在，现在还只是三十五年，现在她们都在，还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沈宁不由感激不已，想起前世时对姨娘庶妹的冷淡漠然，那几丝不满怨怼早就在倾家灭覆时就不在了，经过天人永隔之后，她才知道，这些人还都活着，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上，她还有妹妹啊，这两个前世和她一样，受尽苦难的妹妹，她们同出一父，是血脉相连的手足之亲啊。

沈宁觉得眼睛有点湿润，还有沈俞氏，她孺慕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还是和自己记忆里的一样沉稳。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柔和怜爱。这是她的母亲啊，即使前世今生加起来，她的年纪比沈俞氏还要大，沈宁还是想扑进她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求得她安慰庇护，这个怀抱，她在冷宫想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渴求而不得啊。

“宁儿，怎么了？”许是沈宁的神色凄苦沉默，沈俞氏不由得问了一句，其他人也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她，连六岁的沈宛也懵懂懵懂地看着她。

见此，沈宁也笑了，说道：“没什么呀，母亲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到了。”见沈宁神色没有什么不对了，沈俞氏就回了一句。因为刚回京兆不久，事情也不多，没有拜亲访友，只沈则敬这一房的人在说说家常，气氛倒是不错。沈家是很传统的家族，家训祖训不少，所以沈则敬虽有一妻两妾，别的人家后院那些腌渍事，倒没有出现在沈则敬这一房，又加上沈俞氏生有四个儿子，两个姨娘各只有一女，根本就不会动摇沈俞氏的位置，也没有什么好争斗的，所以沈俞氏也对两个姨娘多有包容，宠妾灭妻？沈则敬自己都不会放过自己。

说话间，李姨娘向沈俞氏说了一事，道是娘家姐姐想要来借住几天，请沈俞氏允许，最后还抹了一下眼睛，哽咽道：“我这个姐姐，也是可怜的……”原来李姨娘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她也没有兄弟，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姐姐，嫁给了外地的一个颜姓商人为妻。虽然商人重利，可是对她也很好，日子本来也是和美的，不料她相公早日前骤逝，只留下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孤儿寡母的，她性格本就怯弱，又加上狠兄恶嫂霸夺家产，逼迫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仅剩的一点家财，前来京兆投奔自己的妹妹。

众人一阵唏嘘，沈俞氏道：“就让她安住下来把，也不拘几日，想住多久都可，能相帮就多相帮。”李姨娘一阵谢过，众人也说沈俞氏大度好容量之类的。

沈俞氏放下茶杯，沉了沉脸色道：“这些就别说了，都是一家人，有何大度可说？今日是李姨娘娘家有事，他日不管是你们哪一个，我也都不会坐视不管的。我只有一条，这后院里可不许有别人家的那些污脏事，否则我也会不客气的，随便发卖了出去，老爷也不会说什么！”众人唯唯答应。

沈俞氏又对李氏道：“你姐姐来时，带她来给我看看吧，还有那孩子，够可怜的了。”语气也很同情，带了一点悲悯之心，李姨娘点头称是。

沈宁看到沈俞氏此番作为，忍不住赞了一句，恩威并施，此道母亲用得是炉火纯青啊。看见母亲这样，外祖家教女确实有一套啊，难怪时人对溪山俞氏交口称赞呢。

过了几日，李姨娘带来姐姐和外甥，前来拜会沈俞氏，沈宁也在屏风后面见到了他们几个。李姨娘的姐姐，确实是个软弱的，只见她叠声说着：“谢谢太太，感激不尽感激不尽……”也没别的可说了，她傍边的少年，也对着沈俞氏作了一个揖，表达他的谢意。

沈俞氏连声说客气，还给了那个少年一个大红包，道是给外甥的见面礼。最后还劝慰道：“逝的人已逝，就不要再想了，以后还是好好过日子才是。有什么困难，就找李姨娘吧。”又交代李姨娘若是有为难之处，可随时来禀她。

沈宁在屏风后面看着那个少年退了出去，心有感叹。母亲不知，她却是知道的，李姨娘的外甥，那个名叫颜商的男孩子，是个经商奇才，后来创下局面之大，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啊。那时，他不过三十多岁，人人却称他“颜商子”。

略一沉想，沈宁心下便有了计较，挽着沈俞氏的胳膊，夸张感叹道：“他们好可怜啊，京兆居，大不易，他们以何为生啊。”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听得沈俞氏发笑，问道：“你怎么知道京兆居，大不易的？”

“前些天听二叔说的啊，他不是掌管着咱家的生意庶务嘛，那天我听他唠叨几句，还说没人帮他什么的。父亲也说，自古饥肠出奇策，是不是说颜家哥哥以后会很厉害？”少女自是天真无邪，才十二岁，说出的话也让沈俞氏顿了顿。

人在穷困微末之时，受到的恩惠和冷眼，点滴都会在心头，也会在此后人生随着经历的增多而逐渐被放大，也不可或忘。我虽不求他记恩，不过他们孤寡两个人，确也凄苦，还是要为人为到底才行，沈俞氏心里有了这个想法。

等到晚上，沈则敬是在她房里宿下了。夫妻两人说说家人孩子的，气氛也颇为融洽。不同当年少时夫妻的柔情蜜意，这些年相濡以沫走下来，又有五个儿女的牵挂萦绕，这些经过时间的积累，反而使得两个人的感情更为深厚。

沈俞氏向沈则敬说了此事，道：“想必李姨娘也向你说过了，我看孩子，也是可怜的，听说在商事上还有几分天赋，不如把他放到二叔那里谋个差事？听宁儿提出她二叔那里最近也缺人手，能帮忙跑跑腿也是好的。”

沈则敬听到这，觉得沈俞氏思虑得很是周详，对待妾室很厚道，连好处都为她们谋划了。他当下就满意回答道：“这样的小事，你安排就好了，这样安排很好。”这样一个贤妻，是他沈则敬之福了，此后对沈俞氏越发爱重，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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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铺势

过了几天，颜商就被安排到沈则远身边了，跟他学习处理庶务，学习经商之道。沈家几代积累，虽然主要庶务还在杭州祖宅那里由沈得善打理，但是随着沈华善任工部尚书，现在又有沈则敬任考功司郎中，加上在国子监的沈则儒等人，京兆这一块的杂务，越来越重要了。人情往来，官员打点，都来源于庶务收益，反过来，沈华善、沈则敬等人为官，又为沈家的庶务护航，这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事情，也可以说这也是一族繁荣之基，所以沈家每一辈每一房，都会有一个人来总理这些庶务，半点马虎不得。

沈则远发现颜商这个少年虽然是大嫂推荐来的，为人却颇懂进退，而且在商事上有过人的天分，对他也很满意，所以也喜欢把他带在身边，打算是当弟子来带了。就这样，颜商先是因为沈俞氏，后又因为沈则远，一直对沈家很是感激和亲近。

沈宁很快就知道了颜商跟随在沈则远身边了，不消说，这肯定是母亲的手笔。母亲，你的善心，必有回报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瓠一瓢，皆有因数。沈宁相信，就仅凭着母亲这点善心，这一世，老天也不会让沈家重蹈覆辙的。

日子寻常过。这一日，沈宁向沈俞氏请安过后，便回了自己院子，看到院子里竟然有些吵杂声，柳妈正对着春诗、夏词他们在说着什么，神情有些怒意，丫鬟们低着头，也没有说什么，明显是谁犯了什么错啊。

柳妈看见沈宁回来了，便把事情对沈宁说了，沈宁这才知道是什么事情。原来这些天沈宁很喜欢阳光，于是便让人把刺绣棚子等搬到了院中央，既可晒太阳又不耽误绣功，一举两得。柳妈之所以这样生气，是因为那副沈宁即将绣好的春戏图被院中小鸟在上面拉了几泡屎尿，就这样毁了，一追问，丫鬟却说谁都没有看见，又推说以为是其他人看着呢，去干了别的事了，白白浪费了沈宁多日的辛苦。

沈宁听清楚始末，上前挽着柳妈的手：“嬷嬷别气了，都是宁儿的错，是我非要在院子里摆那棚子的……”，嘴上虽这么说，却是打算要开始做一件早就应该做的事情了，这些天都没有得闲，现在可以撒开手去做了。

于是她拉着怒气渐消的柳妈，往房间里走去，对随伺身边的春诗道：“你去把夏词几个也叫进来吧，我有事对你们说。”

夏词她们几个都进来了，对沈宁行了礼，几个人都觉得不太好意思，面色也怏怏，以为沈叫她们来，是说刚刚那刺绣被污的事。

沈宁让柳妈坐下，然后看着这四个大丫鬟，百感交集。她们都是十四岁年纪，从八岁就开始在她身边了，服侍她、陪伴她，和她一起成长；支持她、保护她，和她一起进宫，最后也是因为她，在那么年轻的时候生命就已经消逝。

“你们四个，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你们陪伴我的时间，比母亲还多，时时处处为我着想，柳妈也是……”沈宁听见自己的这样说，原来嘴巴比心思更为直接。

“我知道你们最近都觉得我似乎有些变，其实我没变，我还是沈宁，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我想要做得更好而已……”她又听见自己这样说，仿佛这里不是青竹居，而是在坤宁宫和四大姑姑在说话一样。

春诗她们原以为会听见沈宁的训责，却没想到沈宁说这一番话，先是奇怪，而后很受震动，主子对自己这样看重，这样亲厚，服侍姑娘，这些本来就是她们的分内事啊，可是姑娘竟然说她们是她亲近的人，这这……就连对沈宁变化感知最深刻的秋歌，也是忍不住眼中有泪，柳妈也擦擦自己眼睛，再一次感叹自己奶大的这个小女孩长大了。

“你们都是我看重倚仗的人，以后，我将会有更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你们，所以你们也要尽心。从今日开始，我要帮你们分分职责……”

沈宁回过神来，想起叫她们进来是所为何事，是的，分工。她做了五年太子妃和三年皇后，对于**内廷的处事规矩，那是最熟悉不过了。她给她们分工，正是由**四局十六仪简化而来。这是为了管理青竹居，防止以后再出现类似刺绣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是在培养这四个人，培养她们独当一面的能力，借由她们，沈宁也要在沈家、在京兆缓慢铺设自己的势力。

春诗为人沉稳，又最为年长，所以为居正，负责青竹居文书出入、钱财出纳、纠察推罚等事，这是**司正。

夏词单纯正直，最爱伺弄厨房，所以为居馔，负责青竹居厨房饮食、医药补品、园草园花等事，这是**司馔。

秋歌灵活聪敏，家中人都在沈家任主事，所以为居严，负责青竹居除宾客外的一切事务，但凡联络、外出等，这是**司严。

冬赋年纪小人缘又好，负责帷幄、床褥，几案、举伞扇，洒扫、铺设及宾客等事，此外也负责打听宅内消息，这是**司则。

而柳妈，对沈宁有着绝对的忠心，也算是这青竹居里唯一的管事嬷嬷，就负责照看这四个丫鬟，总领青竹居的一切事情，这是**大长秋！

沈宁一一把心中安排，伴随着她的说话，把各项事务一一细分到每个丫鬟手上，各领多少个小丫鬟和婆子，各自具体负责什么事情，要怎么做，才会把自己手上的事情做好。这些，沈宁根据三十多年的管家、理宫经验，拣了些简单易上手的，一一向她们道来。有些，甚至说得比沈俞氏做的更为简洁老练，更为直接有效，听得柳妈和春诗几个人额冒冷汗，觉得肩上责任之重、要学内容之深，实是前所未有。这些也如雪崩山落之势，冲击着她们的内心，此后逐渐成长，又以她们为首，累积了一大批才人，成为沈宁最亲密的助力，此是后话。

“青竹居事情不会太多，时间也很充裕，所以我们可以慢慢来熟悉这些，把院子事情做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们也不要忧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尽好自己的职责，我必不负你们！”还没等她们自冲击之中回过神来，沈宁便用这一段话作了结，也不管她们听了是否有什么想法。自此，沈宁开始把青竹居管理得有如铁桶，滴水不漏。

柳妈和丫鬟们各自去消化自己的职责了，沈宁也没有闲着，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做，青竹居只是第一步，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她想起秋歌的堂哥秋梧来，从这几次她吩咐秋梧办的事情来看，这个人灵活聪慧，办事牢靠，能力也是有的，从他能那么快就能打听出沈余宏遇到的那对母女，连思过处的事情，他也有办法知道，这样一个能力卓绝的人，怎么会去守沈家后门？她觉得实在难以理解。

她唤来秋歌一打听，心想原来是这样。秋梧去守后门，居然是他自己求来的，理由是，可以随时看见景泰大街上出入的人，这样非常有趣。他父亲是沈华善身边的管事，所以管家也没有多加拦阻，就让他守了后门。其实就算他父亲不是管事，守后门这样无油水无前途的闲职，也是没有人和他争的。

沈宁让秋歌想办法带秋梧来见一见她，这也算是秋歌上任居严后第一件对外联络的事情。秋歌很快就把事情办好了，趁着沈宁带着她前往和鸣轩请安的路上，在翠湖边，“偶遇”了她堂哥秋梧，因是堂兄妹，其他人都很识相地退下了，于是秋梧也就顺理成章地给沈宁请了安，顺便和堂妹秋歌说说家里的事。

沈宁快速地打量了一下秋梧，不到二十岁，面目方正，也看不出与别的小厮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来。另一边，秋梧也在暗暗观察沈宁这个小主人，把她和堂妹秋歌描述的沈宁对比重叠。说来也凑巧，他正闲得发霉的时候，这个小主人就叫堂妹找他办事了，还掩人耳目神秘悄悄的，他不由得大感好奇，一来二去，倒是为了她办了几件事。

沈宁也不管秋梧的打量，只能凭借对秋歌的信任，赌一把。随即说出自己的打算：“秋梧，你为我所用，我必不亏待你。其一，想办法离开后门，调到父亲身边去当小厮；其二，物色几个人，心腹的，暗线的，年纪小的，我将有用。”说罢，带着秋歌，施施然往和鸣轩走去。

身后的秋梧目瞪口呆的看着沈宁离开的方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信任他，还无头无尾地跟他说什么其一其二的，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他是沈家的小厮，不是她的小厮啊！他更为不明白的是，自己还真的打算按照她的其一其二去做，也觉得非常理所当然，这下他抱头原地不住转圈，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而那个人，还在优哉游哉步行。

这是什么事儿啊，秋梧悲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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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随伺书房

再不管身后的秋梧，沈宁带着秋歌前往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了。说来也奇怪，沈宁心中笃定秋梧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他清亮的目光，又可能是他曾经办的事情让她无比放心，她莫名其妙地对这个小厮有无限的信心和期望，所以她决定，要把那件事交给秋梧去做。

来到和鸣轩，沈宁一看，真是太好了，父亲沈则敬也在。重生而来这么多天，她还是第一次正面看见自己的父亲，沈宁不由得欢快上前，对着沈则亲热叫了声：“父亲……”

嫡女总是受宠一些的，更何况这是沈则敬唯一的嫡女，自然更受宠一些。沈则敬看见沈宁也很高兴，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宁儿来来来……”忙招呼沈宁上前在他身边，抚摸着她的头，继续问道：“来到京兆可还习惯？这里和丰南的天气有大差别，到现在还比较寒冷，可要注意了……”啪啦啪啦一大段。

沈则敬早就蓄起了须，平时儒雅又严肃的脸此刻满是笑意，连一旁的沈俞氏看了都有些感触。人人都说天子爱大仔，百姓疼幺儿，这话在沈则敬这里，不太适用，他最疼的，乃是嫡长女沈宁，这样絮叨叮嘱的性格，并不太像他平时的为人。

沈则敬在性格方面是很典型的士大夫官员，为人恪守恭谨，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对待儿女，也是一贯如此，所以不免有些严厉，因此几个儿女对他，也是一贯恭孺慕有加，却是亲近不足。儿子们就不说了，几个庶女看见他也唯唯诺诺。唯有沈宁这个女儿，对他的严厉无知无觉似的，时常向他撒娇，父女亲伦非其他两个女儿可比，偏这女儿聪敏之余又极为懂事，所以沈则敬对她一向多有宠溺，心也就偏一些。

沈宁也蹭蹭沈则敬的大手掌，对他也是极亲近，这种感觉，已经阔别十几年了，沈宁不由得眼眶有些发红。这是父亲啊，一直保护着她的父亲啊，前世她却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现在真是太好了，父亲还能这样抚摸着她的头，还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真是太好了。

沈俞氏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两个，心满意足，却还要做出严厉的神色，对沈宁说道：“宁儿，到这儿来！猴在父亲身边像什么话！”

沈宁就势离开沈则敬的手掌，站开两步，躬下身子，这才给沈则敬行礼请安。说实在话，她都活了四十多岁了，还要作出这种无知小儿状，还要这样蹭着别人的手掌，沈宁回过神来之后就有些尴尬，即使那个人是她父亲，她多少也觉得不自然。

父女两个略略说了些话，沈则敬就打算离开和鸣轩了，他还要去书房整理整理书籍文书等，再过几天，就要去考功司报到了，也是时候准备准备了。

于是他对沈俞氏说道：“我去书房坐坐，你们母女两个说说话吧。”说罢就要离开。沈宁看见沈则敬就要走了，想起自己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呢，忙装着撒娇说出自己的意图：“父亲，宁儿也不小了，父亲每天在书房那么长时间，辛苦又没有伺候，不如宁儿去陪着你吧？”沈宁这是睁眼说瞎话，书房那是严肃紧要之地，怎么可能让小厮随伺书房？不同于沈华善年纪大了，需要得信的管事陪着，沈则敬有时在书房办公，所以小厮随从一律不得进书房侍候的。不过沈则敬也知道，这是女儿一番心疼他的意思，也以为她在说笑，又是闲话亲情的时候，所以一口就答应了。

“那宁儿以后就去书房陪伴父亲了，虽然不能在书房玩，不过也算是为父亲解闷，让父亲有伴了。这算不算彩衣娱亲啊？”沈宁见目的达到了，也就开始扮演十二岁的小姑娘了。这样撒娇的情状，她时不时也要演一回，沈宁颇觉为难，暗暗打算以后少走此道，还是要慢慢让他们适应真正的自己才行。

沈则敬笑说着出去了，沈宁继续留在和鸣轩，陪沈俞氏聊聊，又问大嫂是不是这几天生了，等等。沈俞氏见她说到了别的事情，也就没有再去书房这件事情上多说什么，就这样，让沈宁钻了空子。

等到第二日，沈则敬在书房看见沈宁时，哭笑不得，这才终于知道这个女儿是说真的了。看着她笑嘻嘻却又异常坚定的样子，一副正经准备伺候的样子，沈则敬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都是儿女债啊。

沈则敬的书房，也设在和鸣轩里面，却离主房甚远，为的，就是清幽宁静，也不容易被打扰。此刻静谧的书房里，沈则敬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看看在书房另一张桌子上安静呆着的沈宁，她真的是来陪他的，也不打扰他，自己一个人静静找书看，打发随伺书房的时间。若是沈则敬中途停下了，她则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给他斟茶递水，还似模似样地给他捏捏肩膀，好让他放松。——不得不说，沈则敬还是很享受女儿这样的陪伴的，也就默许了沈宁以后都在他的书房里。

“宁儿喜欢看这些书？”沈则敬休整之时，拿过沈宁一直在看的书，竟然是《安国史记》，这是大永为前朝修的国史，再看看她堆在桌面上的书，也大多是史书，官修的，私修的，甚至野史，都有。

见沈宁点点头，沈则敬再问：“你看得懂？看得下去？”也有些好奇，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女儿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沈俞氏把她教得很好，却没有想到她喜欢看这些枯燥的史书，姑娘家不是都喜欢传奇话本名家札记的吗？沈则敬有些迷糊。

“祖父常对我们说读史明智啊。而且史书所记录的也很有趣啊，你看史书这里写皇帝‘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之象，此天命也’，那么大的头骨，嘴巴长得也大，那多难看啊，难道这就叫帝王相啊？”沈宁知道父亲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轻松一笑，故意这样说。

待沈则敬听罢笑后，沈宁开始认认真真请教：“父亲，景帝以诸子托栗姬，栗姬为何会怒不应言不逊？”又问：“栗姬负罪，王氏乃遂。这一切，是不是王夫人设局所致？”神色凝重，可见真是存诚心请教之意。

沈则敬对沈宁的问题很是满意，不自觉间父亲之威严就端了出来，开始一一为沈宁解惑，父女二人，一问一答，一惑一解，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在静寂的书房里响起。只有那袅袅茶香，品知着沈宁自始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有意无意地，将前世所见以今生迷惑的形式，一点一点摊在沈则敬、沈家面前。

过了几日，当沈则敬准备上任考功司郎中的时候，沈宁的书房随伺工作有了很大的进展，也是在和沈则敬相处的过程中，点滴知道了朝堂之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有些是沈宁前世经历过的，有些是沈宁前世不知道的，但是这所有的一切合情合理地顺着轨迹前行，不动声色地呈现和改变，正好符合了沈宁的期望。

比如这一晚，见沈则敬结束了思考来到沈宁身边检查她的读书情况时，她把对未来种种担忧放开一边。现在紧要之事，是要让父亲适应并慢慢正视她的想法，不会因为她年纪小而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不然，那些前世她所知之事就没有机会对沈则敬说了。就像如今，她无法对沈则敬说出她知道许多未来之事，就算借口做梦，也不会有人相信，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反而让父母认为她是魔怔了，这对沈俞氏来说，绝对是很大的打击。

这就是沈宁之所以隐忍沉默不宣于口的原因。

“父亲，考课是什么？”又倒了书房问答解惑的时间，沈宁因为沈则敬就要上任考功司了，又听他偶尔说起考课一事，也就问了这个。

“所谓考课，就是黜无职而赏有功也。……”沈则敬又开给自己的女儿上课了，尽量说得简洁明了，好让沈宁有个大体的印象，也在教学的过程中，更加理清了自己的思绪，明晰了上任之的职责，审定了任职之后的大概脉络。——由是，此后沈则敬开始对书房教学热衷不已，最大的受益者，当然是沈宁了。

在这之前，沈宅某个地方有一对父子曾为了一事专门展开过讨论，有人老怀宽慰，也有人无奈不语。专门给沈家仆人居住的怀义所里，有一个房间传来了一个中年人惊喜交加的声音：“你终于不想守在后门了？如此甚好，甚好。这个事情，为父会想办法的。”这是沈华善身边的管事秋风居住的房间，自己一贯懒散的儿子来找自己帮忙，想调到沈则敬身边伺候时，他不禁老怀安慰。秋风想到儿子这是浪子回头了，终于也知晓上进了，也晓得为自己谋划谋划了。他不再怒其不争，看来之前常说生块烧肉比生个儿子好，真是说错了啊。秋风自言自语，倒真像是在发秋疯了。

秋梧一脸无语地看着父亲，要是他知道这其实是别人吩咐我做的事情，会不会真的疯掉？估计疯掉之前会先杀了我吧。——可见内心自言自语这事，也是会遗传的。

没过几日，当沈则敬去吏部报到、上任考功司郎中之职时，身边多添了一名小厮，名叫秋梧。日后这小厮很勤快，人也很机灵，很快就得到了沈则敬的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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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上任考功司

吏部的位置非常好找，进了皇城门，一直顺着中轴线往前行，穿过含元殿，只管朝着皇城中最高的殿阁——宣政殿直行就是。宣政殿右边一排低矮的房子就是尚书省所在，吏部当然也在其中，宣政殿的左边，就是中书省，同样是一排低矮的房子。

特征这么明显，想找不到都难啊。所以当沈则敬在吏部门房提交了相关文碟后，发出了这样的感叹，然后找到了自己任职的地方——吏部考功司。

考功司是个人少油多好升官的肥缺——这几乎成了整个大永官员的共识，当然它也有风险，稍有不慎便会丢官下狱，可是每当考功司郎中空缺，还是有不少人都各出奇招，目标就是此位置。至于最后这个缺落到了沈则敬的头上，自然少不了沈华善和整个吴越沈家的筹谋。

考功司办公地方不是很大，在沈则敬进去之前，就有四个官员在那里等候了，他们清楚知道今天是考功司郎中沈则敬上任的第一天，一早就在此等候了。整个考功司，官位最高的就是郎中了，换言之，这四个人都在等候他们的上司。这几个人之前都和沈则敬没有多少接触，也不了解他是何等性情，想着早早等候，总不会错的。至于人好不好相与，也不多重要嘛，流水的职位，铁打的交情，这都是要处出来的。

待沈则敬推门进来，四个人一一上前迎接，互通了官职姓名，就等候沈则敬发话，一时气氛也有些严肃。沈则敬其人，修颜美髯，也是谦谦君子一枚，在家对待儿女虽然严似秋风萧瑟，在外对待下属却是和如春风舒煦，此刻脸上是标准的领导见下属表情，亲切温和有礼，边示意他们坐下勿拘谨，边说道：“此后大家共事，互励共勉，各安其事，都勿如此多礼。”沈则敬自己也坐下，开始打量这些将和自己相处至起码一年的官员。

这些人在之前沈家宴会上，都已经见过的了，当时只论寒暄，也没有好好地交谈交谈，这第一天上任，当然要仔细看看，好好相处了。沈则敬也在脑中把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和真人对比起来，看看是不是传闻如其人。

员外郎顾梓程，从六品，三十岁左右，长相端方，从容自然，看着倒不是什么奸诈之徒，沈则敬放心了，毕竟以后和自己联系最多的，是顾梓程，这个人品性怎么样，那就相当重要了。沈则敬可不希望考功司在他任职期间，出现什么岔子，事关官员升官依据的考功考课，出了岔子可不是小事，最轻那都是免职的。

其余三个官员都很年轻，从八品的主事，名叫凌云高、秦澈、唐谷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看着就很有精神。

这四个人就是考功司主要官员了，另外几十个考功令史、书令史，因为职低事杂，就不前来拜见沈则敬了，所以总的来说，每日沈则敬要面对的，就是这几个人了。

沈则敬也分别对每个人点头示意，心想，这就是考功司了，人真是少啊，人少点没有关系，能办好事就行了，待所有人都安坐之后，沈则敬就开始就任讲话了：

“为农者，春耕秋敛，不失其时；撙节爱养，不愆于度，先事以备水旱，如期而备税粮，使地无余利，人无余力。……天下无易成之业，而亦无不可成之业。各守乃业，则业无不成。（1）所以别的我也不多说，希望大家各守其职各安其事。”

第一次正式见面，沈则敬就说了这几句场面话，也不多说什么，便让那三个主事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留下顾梓程询问相关事务。

考功司归属吏部管辖，与司封、司勋一起，并称吏部三司，主要负责的是对文官处分及叙议，其实也就是考核文官的官绩政绩，给文官定等定第，作为他们晋升或罢退的依据。这些，是沈则敬早就烂熟于心了的，只要一朝为官，只要你还不是官居三品，谁人不知道考功司呢？所以这些，都不是沈则敬想要知道的，当顾梓程给他汇报这些时，他并不满意，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挺靠谱的员外郎为什么要给他普及考功司常识，他都知道了呀。

他想知道的是，考功司每日办公流程，现下可遇到什么难处，与其余两司往来，与吏部官员、乃至和尚书省联系往来等，这些，才是沈则敬关注所在，所以他只好直接问了。

顾梓程听到沈则敬问话，这才了解这位上司的意图。心想，那早说啊，这些我都很清楚啊。当下便将这些情况都对他说了。因为今年还不是考课之年，所以现在也没有遇到什么难题等等，另又汇报了吏部、尚书省相关人员，谁和谁关系比较好，谁和谁一直都是面和心不和，尚书左丞唐铎和户部侍郎江成海有亲，尚书右仆射甘明泉大人近来身体不太好，甚至连吏部郎中岑笑白最近新纳了个小妾这样的信息，都向沈则敬说了，还附赠了不少中书、门下两省的小道消息。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说得很仔细，一个听得很认真，上司与下属，两相宜。

这是个实在人，最后沈则敬给顾梓程下了评语，笑得有些狡黠，满意不已。

这是个实干人，顾梓程也在心里评价了沈则敬，起码不糊弄，也是很满意。

这是沈则敬在考功司的第一个早上。

过了响午，他就出了考功司，去进行第一天上任的另一个既定情节，那就是拜访吏部相关官员。考功司傍边就是司封司和司勋司，倒也方便得很，沈则敬在顾梓程的引导下，先后与司封司郎中陈醉山、司勋司郎中郑北堂见面，还寒暄好几句。沈则敬道初初上任，事务不熟，以后多提点关照云云，陈醉山、郑北堂也很痛快地应下了，三人又订下等到沐休那天一起喝个小酒聚一聚，沈则敬这才跟着顾梓程，去拜见自己的上司，吏部郎中岑笑白。

岑笑白年纪也不小了，乐呵呵的，先是对沈则敬表示恭喜和欢迎，接着说要带他去拜见吏部其他官员。沈则敬恭敬的应了，想起早上顾梓程说岑笑白新纳了一个小妾，再看看他有些花白的胡子，暗道真是老当益壮老而弥坚啊，这个人做上司，好像也不错。

在岑笑白的带领下，沈则敬一一见过吏部的官员，其中，有早就见过面的，也有平时来往很多的，更多的，是第一次见面，所以这样一轮拜见之后，沈则敬也就知道了吏部尚书徐友元是个很和蔼的老头，吏部侍郎楚炎则略有一些倨傲——谁让人家有女儿嫁给长泰帝的弟弟呢，虽然只是侧妃，却也皇亲啊，倨傲些也是难免的。

转了一圈，沈则敬最后停留在岑笑白处，两个人还没开始说话呢，恰好另外一个吏部郎中沈静华从外面回来了，沈则敬又对他作了揖，沈静华人如其名，静肃穆华，但因为同姓之谊，倒对沈则敬有几分热情。

“正好，静华也在，想必他也会和你说这个事情。明年就是五年一度的考课之年了，考课是不仅是考功司的大事，也是吏部的大事，更是朝中大事，重中之重，虽然有往届定例可循，可是也不能马虎大意，要防止出现岔子，现今开始，就要准备相关事宜了，考核定等的细则，也要早日制定才是……”岑笑白之所以要沈则敬留下，就是为了说这番话，给他一个提醒，好让他有所准备。若考课出了差错，他这个吏部郎中也要受牵连失察之罪，他可不想临致仕了还让官声有污。

沈静华也在一旁补充，尤其细说了往次考课失职的官员，虽然那些官员失职大部分不是有心，可是那错处也是明明白白的出现了，尤其涉及屡禁不止的贿赂受贿之事，那么下场就只能有一个了，罢职下狱，弄不好有的还抄了家。说这些，也是看在同姓沈的份上，给沈则敬一点提醒。考功司郎中是肥缺没错，可也是一种考验和风险，居其位上就更要守正本心，不诱于誉利，不恐于诽吓。

沈则敬正容顿首受教，又一一对他们致谢，这才回到考功司。再和顾梓程等属下拉划拉划司内事，就这样，沈则敬第一天上任的工作任务就算完成了。

当晚，沈则敬在书房还顾这一天的考功司工作，想起岑笑白所说，也觉得责任艰重，也在思考接着如何开展考功司事务，推敲考课大事，甫一上任，便感觉到了不少压力。

书房里，沈宁如常安静地在另一侧，即使沈则敬已经上任了，只有晚上才会在书房，沈宁也要坚持晚上也要来书房陪伴父亲，沈则敬见劝阻不过，也就随她去了。

沈宁见沈则敬端坐书桌前，时有眉皱，又时有放松，心知他必定是在想考课的事情，也很识趣地没有打扰他，内心也有些焦急，回想起前世的考课年，那时是出现了问题的，虽然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担心这个为时尚早，不过沈宁也不敢掉以轻心，只是现在自己年纪太人小力量又太微弱，要怎么跟父亲提醒这件事情呢？她还不知道吏部两位郎中早就提醒过沈则敬了，沈则敬此后行事自然会细致谨慎很多。

注释：（1）这段话出自《圣谕广训·务本业以定民志》，雍正说的。大家有兴趣可以找原文看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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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新生

这日无事，沈华善、沈则敬去上朝，处理自己的公务。沈宁带着秋歌和往常一样来到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却没有想到沈俞氏不在，和鸣轩静悄悄的，连大部分的丫鬟婆子都不在，只有两个守门的粗使婆子在。

沈宁正在奇怪，就在这个时候，沈俞氏身边的俞妈妈回来了，她神色匆匆，像是要回来交代什么。看见沈宁在，笑着行礼，这才醒悟道：“忘记派人通知姑娘了，刚刚六和院来报，说大少奶奶已经作动了，许是今儿要生了，太太和姨娘她们都赶那边去了。姑娘不如先回青竹居等候消息？”俞妈妈话刚说完，不等沈宁说话，就退了出去。刚刚太太吩咐，要赶紧祭拜催生菩萨，这些可急不得。

比上一世还要提前几天啊，沈宁想起自己第一个侄子的生辰，因为是第一个侄子，她记得很清楚。也不知道六和院现在怎样了，大嫂怎么样了，沈宁也有些担心，想到这，她带着秋歌，往六和院走去。

六和院是大哥沈余宪夫妇居住的地方，沈宁此前也来过一两次。此时正是春夏交替，所以院子里花艳草绿的，看着景致也很好，新婚的布置痕迹还没有完全褪去，里面的仆人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忙碌却有序，也不见慌乱和喧闹，所以沈宁没有进房间，就很轻易地听到沈俞氏沉稳的声音：“别急，我在呢，这头一胎是会辛苦点的，忍忍就好了……”

听见这样的声音，沈宁有些恍惚，孩子，她也是有过的，还在坤宁宫的时候，她闲暇的时候，也曾猜想过临盆的时候会痛成什么样，那个小小人儿出来的时候，她是不是会觉得一下轻松了，这些都是身为一个母亲的憧憬和期待。

可是，这临盆之痛，沈宁却没有机会体验了，当那个小人儿生生被打落时，她觉得自己身上每一根骨头都碎裂了地痛，撕心裂肺，这种痛，和临盆之痛相比，哪个会更痛一点？

……

……

“宁儿，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这里也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来的？赶紧，俞妈，把姑娘送回青竹居！别在这儿添乱！”沈宁被沈俞氏加大的声音警醒了沉浸回忆中的沈宁，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俞妈妈和秋歌搀扶着，出了六和院。

她怎么忘了自己一个姑娘家是不可以进这些地方的？这里是产房啊，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无意识地来这里哀悼自己未曾有机会体会的？还是想来感受一下新生之痛而已？

是的，新生，新生了。

在青竹居，沈宁哀戚过后，也慢慢平缓了，是的，新生了。这一切，都将会不同了，我再不做如此自怜姿态，这是可喜欢欣之事才是啊。

门外，夏词她们几个和小丫鬟也在商量这个事情，看来沈安氏生产，是整个沈府的大事，连空气中都似乎凝结着一阵期待的气息。

“你说大少奶奶生的小少爷还是小姑娘啊？……”

“应该会生少爷吧，我娘说看那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个小少爷……”

“就是生姑娘也没什么不好啊，先开花后结果啊，我娘常这么说的……”

“才不是，一定是小少爷……”

听着小丫鬟在争论，沈宁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是个小侄子，她还知道祖父给他取了名字叫庆德，这点先知之机，也能带来甚大的乐趣啊。

果然，到了傍晚，六和院就传出消息，说沈安氏生了个男孩，这下，整个沈家都欢乐得快要沸腾了，尤其是六和院的人，更是先后得了沈俞氏、沈则敬、沈华善的不少赏赐，个个都兴高采烈，又嘀咕着小少爷长得多俊等等，更是把这种欢乐的气氛推向更高处。一时间，沈家仿佛过年般热烈，处处欢声笑语。

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沈华善在书房大笑三声，高兴至极，当下给孩子选定名字，是谓沈庆德，和前世沈宁知道的一样。这是沈家第四代第一人，又是嫡子嫡孙，所代表的意义自然非比寻常。

自古至今，人丁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财富之一，人丁多少也是衡量一个家族是否繁荣的标志。从来就没有听说一个人丁稀少的家族能够繁衍生息下去的。不但是家、族，连国也是如此，所以史载当年秦赵两国相争，秦国将领白起坑杀赵国降兵四十万，赵国自此一蹶不振，直至灭国。可见，人丁，尤其是男丁，在这个时候是多么重要。

沈安氏生下沈家第四代的长子，正是表示了沈家日益昌盛，人才济济，难怪沈华善会如此高兴了。就连沈则敬，也一改往日严肃，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庆，就连下人行止不对，他也没有责骂，那是相当和颜悦色啊。

在看过大孙子之后，沈则敬也开始忙碌起来，为表慎重，他还亲自写了报喜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冀州刺史府和鲁州刺史府，沈安氏的祖父是冀州刺史安子石，父亲则在鲁州刺史府任长史，这样的喜庆事，当然要第一时间报与亲家知道。

又写了家书，让人送到湘州，告诉沈余宪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已经取名了，还叫他不用着急赶回来，家中尚好，让他等过年再回来，等等。

这三处接到报喜书信自然是高兴不已，一通准备贺礼不论。就说沈俞氏这里，也忙得不可开交，这是沈则敬上任后家中的第一件喜事，自然要向各姻亲故旧门生官员报喜，还要一一检点是否有遗漏的，还要准备小孩的洗三礼，事情纷至沓来。好在先前就有所准备，只需按照名单一一填写，再吩咐家中管事门房往各家报信，虽然提前了几天，时间颇为紧凑，却倒没有乱作一团。

沈宁也去六和院看了大嫂和新生侄儿。沈安氏精神恢复得尚可，神情自是轻松从容的。她之前一直担心自己怀的是男是女，如今尘埃落定，又是如愿以偿，虽然是产后，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别样的神采。

侄儿倒是皱皱的，也没有看出下人所传的长得很俊来，小家伙在呼呼大睡，沈宁也就只看，本还想伸手抱一抱的，看着旁边的奶娘紧张兮兮的样子，便作罢。何况她真的没有怎么抱过小孩，也生怕有什么闪失。

六和院很热闹，一拨一拨的贺礼和补品从各家各地陆续送进来，下人都很忙碌。见此，沈宁就让沈安氏好好将养身体，也不多打扰，就离开六和院了。

还是在翠湖边，她见到了自己的祖父和另外两个亲哥哥，排行第三和第四的沈余宣和沈余守，他们两个正跟在沈华善身后，缓缓朝六和院而来，和沈宁见了个正着。

沈宁强忍住激动，上前给沈华善请安，又给两个哥哥行了礼。沈华善五十多岁了，不像沈则敬那么严肃，反倒是很和善的一个人，却不是个让人可以忽视的人，三品大员的威势，多年官场浸淫的气力，在一众官员中也是可数的。

随着沈氏嫡枝家、积两辈老人的陆续老迈、凋零，沈华善是善字这一辈最年长的人，沈氏又是他为官最高，所以沈华善是沈氏这一代的族长，有着发展繁茂沈氏的重任。上一世，因为沈宁做了坤宁宫之主，和沈华善接触得也很多，沈宁也从他那里也获益良多，她知道，自己这个祖父是真正有能之人，前世若非她所累，断不会有沈氏那样的下场！

沈华善也看着自己这个嫡孙女，近日听儿子沈则敬对她多有描述，因而也是熟悉的：“听说你现在随伺书房？可有得着？”沈华善也对这个孙女多问了几句。

“是的，祖父。尚在跟父亲学习中，不敢论得着。”沈宁恭恭敬敬回答，很是乖巧。

沈华善也颇满意，点点头，鼓励这个孙女道：“事父母，能竭其力，虽曰未学，子谓学矣。这就是有得了，你这样，很好。”

听见沈华善的赞扬，他身后的沈余宣、沈余守都朝沈宁投来赞赏的目光，沈余宣老神定定，沈余守还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他只比沈宁大两岁，也是小孩心性。

……

这个哥哥还是这样啊。沈宁也含笑地看着两位哥哥，三哥沈余宣的性子简直和父亲是一个样的，年纪小小就一本正经的样子，可是沈宁知道，这个哥哥是最护短的，沈宁还记得前世他为了她，去找那个女人理论，还发动国子监诸生讽嘲那女人“牝鸡欲成凰”，可是，最后却是他一心护佑着的妹妹成了“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的人，世事颠倒，莫过如是。

还有四哥沈余守，他一直都是这样小孩心性啊，真是好，他过世的时候，沈家还没有落败，所以心性也不会有所折损，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沈华善继续前行，沈余宣两人则留下和沈宁说了两句话再走，末了沈余守还对她说改天带她出去玩，这个哥哥！还是只记得玩，想到这些，沈宁也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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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洗三礼和起色

虽然沈余宪不在京兆，可是沈庆德的洗三礼办得很热闹。也没有多请旁人，只请了自家的姻亲，倒也济济一堂。

沈则远一家自是不用说了，早就开始忙碌了，沈则远为洗三礼提了不少意见，所需物品也都一一提前送至沈俞氏那里。他妻子沈胡氏本来和沈俞氏也是相熟的，因为她们都是杭州人，只不过沈胡氏家里是从商的，为人长袖善舞，性格也爽直，她一早就来帮沈俞氏打点相关事务了，连他们的三儿三女，也都来帮忙，名为帮忙，实则凑热闹来了。

沈华善兄弟三人，除了他，其余两个都在杭州。二弟沈开善是杭州刺史，三弟沈得善则是打理杭州庶务。本家子弟在京兆的，只有沈得善的次子沈则儒，他在国子监任主簿。

洗三这天，他和妻子沈陈氏也来了，还带来了他们的三儿一女，沈余朴、沈余柏、沈余松和沈梅。景泰大街的沈宅，他们也是常来的，沈余朴等人和沈余宣等人也很相熟，堂兄弟们早就聚集一起，说说京兆新鲜事去了。沈陈氏则带着沈梅，前来找沈俞氏、沈胡氏两个妯娌，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联系感情不论。

侍御史梁万诚一家也来参加沈府洗三礼，他妻子正是沈安氏的姨母，也是沈安氏唯一在京兆的亲戚，梁万诚和沈华善交情也不错，这次全家都来了。

来的人家还有兵部库部主事许光耀一家，他是沈得善女婿的兄长，也是沈家的姻亲了，和沈家的交情一直都不错。

……

……

所以当洗三进行的时候，全部人围在一起时，那情景也是相当可观的。人真多的啊，这还只是沈家一小部分人而已，若是吴越沈家的人都聚在一起，估计景泰大街也能塞得满满的吧，沈宁心想。

收生嬷嬷把沈庆德抱出来的时候，众人都不说话了，怕惊着这位小少爷，扰了洗三仪式就不好了。接下来的添盆礼节，除了恭贺吉祥的话语，也不见有旁的吵杂，虽然有些安静，大家兴致也颇高。

沈宁给沈庆德的添盆礼是她精心准备的金娃捧圭摆件，凝聚着她对沈庆德的一片心意，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添盆，都是寓意吉祥的玩意儿。其中最有意思的是沈宓亲自做的一套小衣服，用上好白棉布做成，只在袖口裤脚缀了几株无名小草，看得出有十足的心意，沈安氏也是很喜欢，对沈宓也是含笑致谢，沈宓害羞地躲在李姨娘身后。

说到心意，我还不如她啊。沈宁见此一幕，心想到。

午后设宴，沈宁再一次感叹了沈家人丁众多。不说别的，就说她们这一桌的小姑娘，就有将近十个。二叔家的沈瑶、沈佳、沈慧，还有六堂叔家的沈梅，还有几个近亲家的小姑娘，大大小小，都是一式粉嫩的小姑娘，聚在一起，吱吱喳喳，话题也是很多，从吃食到玩耍，好像都有说不完的话。

其中以沈宁最为年长，也只得十二岁而已，因为年纪都小，所以相处得也很亲厚，一时和乐融融。

洗三礼结束后，沈家的热闹逐渐冷却下来，回复了往日的平静，上朝的上朝，入学的入学，请安的请安，随伺书房的随伺书房，各行其事，井然有序。

青竹居自上次分工后，四个丫鬟也都在磨合摸索中有所进步，青竹居的事务也变得简单多了，柳妈就能应付得过来，所以沈宁也没多费什么心思，只在前些日子跟沈俞氏要求多请几个小丫鬟，因为沈安氏生产，这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按照沈宁的要求，四个丫鬟每人一个本子，纪录着每日所负责之事，由谁负责经谁之手，从何处来又去往何处去，每事每物都有来路去处可查，也就没有互相推诿的事情发生，沈宁近来省心很多。

这其中，秋歌的事情相对更难也更重要一些，因为她要收集京兆七品以上所有官宦小姐及身边得力大丫头的信息，按其祖父、其父的官身资历别类，整理成册。这是相当艰难的工作，秋歌也不敢将此事交给其他的小丫鬟，人多嘴杂，对事情有损无益，所以沈宁打算再找些更小的丫鬟，让秋歌自小带在身边，能帮不少忙。

这件事情，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过沈宁相信，这样做，必有大好处。

令沈宁最为欣喜，也最看到希望的是秋梧那边的事情也有了进展。先前，沈宁希望秋梧找几个信得过又嘴巴牢靠的小兄弟，她自有用处的。秋梧早就把这件事情办妥了，也按照沈宁的吩咐，将这些小兄弟调动安排起来，如子落棋盘，都放到了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这叫滴水如海，永不枯竭。

这个事情，从三月沈宁重生开始，就打算实行了，如今终于开始了艰难的第一步。说起来，这个事情，还是从上官长治那里学来的。上官长治在被立太子之后，为了防止其余兄弟联络、收买重臣，也是为了知道大臣们的日常消息，专门从抽调了太子詹事府宫门局的官员，以他们的故旧姻亲为络，组成一个庞大的情报网，把一个个暗卫撒到每个大臣家里，探听、收集消息，所以大臣们略有风吹草动，他都很迅速反应过来，从而制出应对之策。可以说，因为有这些人这些情报，上官长治每次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沈宁想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提前几年。虽然她没有宫门局那么多的人手，也没有詹事府那么多的后盾和资源，但是沈宁相信，日子有功，只要坚持不懈，一点一点累积，一点一点铺陈，她也能创建这样的情报网，且为她所有，把上官长治这个大树撼动起来，这是沈宁的坚持和艰辛。

所以她给他们命名为“蚍蜉”，撼大树的，是蚍蜉。

秋梧这日来报，说他暗中得知京兆尹罗士敬置了一门外室林氏，且对林氏多有宠爱。罗士敬对这个消息是瞒得很牢的，也没多少个人知道，可巧的是，那林氏娘家的哥哥，和秋梧的一个小兄弟也是认识的，一次喝酒无意中说漏了嘴，也就被蚍蜉知道了，因为沈宁特别吩咐要留意京兆尹的事情，就赶紧来报了。

其实沈宁让秋梧留意京兆尹，倒不是因为罗士敬会危及沈家，而是因为京兆尹这个职位实在太重要了。沈家居京兆，庶务商事，哪一方面不是受京兆尹管辖？必须靠着罗士敬的势，沈则远等人才好办事啊。

沈宁稍微想了一下，记下了这件事，让秋梧想办法通过林氏，放一个小厮进京兆府做事，也不用特别做什么，就先安分守己做事就可，这是她要蚍蜉做的第一件事情。又把一些银两交给秋歌，让她给秋梧送去，无钱寸步难行，她相信秋梧需要这些。

自从沈俞氏得了大孙子之后，除了日常管家事务，倒有大半心思落在了六和院，一天总要跑几趟才放心，于是她干脆免了李姨娘和沈宓等人的请安，所以沈宁也很挺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们了。其间，李姨娘来过一次，带着她姐姐来给沈俞氏辞行。

“他们在三元里附近置了一所小院子，虽然小，格局却是不错，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家。现在商儿也在二叔身边做事了，养活娘儿两个还是可以的。我姐姐也打算今日就搬出去，这些日子多谢太太的照拂了，怎么样也都要来和太太告辞的……”李姨娘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交代了，原来是向沈俞氏请辞来了。

那边她姐姐也是点头，表示了这样的意思。沈俞氏一番挽留，又让俞妈妈拿来一封银子，一定要让她收下，道这是贺他们乔迁新居之喜的，一点点心意而已。

就这样，颜商一家就从沈家搬了出去。沈俞氏送他们走，看见身边的沈宁正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见过你的庶妹们了？宁儿，别的我就不说了，你们女儿家的，不是应该有很多事情是要一起玩儿的吗？绣绣花，作作画，也好打发时间，不必整天围在我身边的。”沈宁最近来和鸣轩的次数多了，好像没有别的伴一样，就指点她去找打发时间的路。

又怕她年纪小不明白，补充了一句：“你是嫡长姐，还是要多主动找找她们才是，一笔写不出个沈字来。”

别以为沈俞氏这做法这说法是太圣母太装样，其实，这才是时下正室大家应有的做法。尤其是沈家这样的家世，沈家后院正室夫人要做的事情，不会是和妾室争风吃醋，只为争夺丈夫那一点此薄彼厚的宠爱之心，更不会是和庶女斗法斗气，上演苛待庶女而后庶女反抗这样的情节，沈俞氏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她要做的，是辅助丈夫、交际京兆官员夫人、管教媳妇、培养儿子女儿，把沈家后院管理得干净清爽，让沈则敬在朝廷为官时，不用担心后院的葡萄架倒了。须知后院即前庭，夫妻夫妻，本就是各司其责相辅相成的啊。

妾者色也，色之不存，爱将焉附？说到底，不过是男人闲暇之余放松身心的玩物而已，和她们争斗？有何必要？庶女也是丈夫的骨肉，最多留十来年就要许了别人家的，既不能继承家财也不能带走家财，如果嫁得好反而是助力，何不在家的时候对她们好一点？对她们亲厚一点？一茶一饭，一衣一饰，能耗费多少？也只有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才会斗来斗去的，最后把家都斗没了。

夫荣妻能贵，妻贤夫祸少。

这个道理，沈俞氏尚未出阁之时，就已经悟通想透了。沈俞氏出自溪山俞氏，父兄皆是当世名儒，俞氏教女之道，也从来都是身在后院心在朝堂的，所以这点做派，还不至于让沈俞氏违心造作，不过是顺本心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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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半闲居和五皇子府

沈宁听到沈俞氏这样说，又想起姐妹间的前世种种，就决定去找妹妹们联系感情了。她们都还那么小，能有什么样的隔阂呢，姐妹间的情谊是在的，何况时间是最好的证明，她所要做的，只是主动迈出这互往的一步，于是先往沈宓的半闲居走去。

春诗跟在她身后，小声地说着半闲居的事情。沈宓的半闲居，离她生母李姨娘的采薇院很近，中间就隔一个小花园而已。沈宓出生的时候，沈宁太小，沈俞氏无暇分身，就让李姨娘自己带着沈宓，到她六岁多才搬进半闲居，特地挑选了离李姨娘近的院子。因有沈宓的先例，所以沈宛也是和沈宓差不多，都是由她们生母带大的。

走到半闲居附近，沈宁就知道为什么沈则敬给这院子取名半闲居了，名副其实啊。小花园幽深人少，静寂却不荒凉，中有一个小池塘，绕着池塘，两边种着不少玉兰，正是开花时节，暗暗有风送清香来；玉兰的后面，还有几株大叶蔷薇，开得正热烈，稍远处还有不少杂花修木，其且有百草丰茂。见此夏花、清香、池塘，不说此时了，即使再炎热的苦夏，也觉得清阴爽凉，去哪里偷得这般好风景？

浮生半日闲是如此啊。

当丫鬟南枝来禀报说沈宁来访，此刻就站在半闲居外时，沈宓吃了一惊，也顾不得想别的，慌忙从绣花架子站起来就出院子去接，连一旁的李姨娘也是奇怪迷惑，这个大小姐怎么到半闲居来了？这可是没有过的事情，不会有什么事吧？她一时有些惴惴起来。

沈宓望着沈宁笑意盈盈的脸，觉得颇为无措。虽然努力想扬起笑意，奈何本来就是内向胆小的人，只得对沈宁笑了笑：“长姐请进来……”虽然很想问，却没有问出她来这里是做什么。

沈宁笑着踏进了半闲居，只见院墙旁栽有几棵虬曲老梅，也没有细看，就跟着沈宛进了房间。半闲居和她的青竹居格局差不多，虽然是两进的院子，房间却是不多，前面住着小丫鬟和粗使婆子，后面住着沈宓和两个贴身丫鬟，琴房和书房也都设在后面。

沈宁看见李姨娘也在，截住了李姨娘要给她行礼的动作，就说：“我只是来找妹妹玩儿来了，这些天在母亲那里都没有看到妹妹，我就来看看。”沈宓这才知道她的来意，不着地看了一眼李姨娘，然后请沈宁坐下，又吩咐另一个大丫鬟南雁赶紧沏茶，然后才陪着沈宁坐下聊天。

沈宁看到房间里尚未收拾的绣架子，知道沈宓刚刚是在绣花，正好有了话题，便问沈宓：“妹妹这是在绣什么？”边还起来走到绣架子旁边，这才看清了沈宓原来绣的是一幅鱼戏莲叶图景，已经快要收尾了。再细看，那绣图针线细密，竟难看出针脚，设色也精妙，那鲤鱼仿佛在甩一甩尾巴，水珠似乎都被溅出来了，实是光彩射目。沈宁深深感叹，佩服地看着沈宓：“这绣得也太好了！”这不是客气话，沈宓的确比她自己绣的好太多了。

沈宓被沈宁看得脸色发烫，感到一阵不好意思，双眼有笑意。说到她喜欢的刺绣，她也没那么腼腆了，开始小声和沈宁说起来，说这绣图她也是看了吴江钱大家的绣品才有启发的，其实也是拾她牙慧等等，沈宁也在回答那也太厉害了我就绣不出等等。两姐妹又从吴江绣品说到吴门画派，说他们文清秀古雅的细笔画，又说到他们恬静平和的格调，期间沈宓还翻出了她新近的画作让沈宁看，让她评说一二，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去大半早上，也是李姨娘在一旁小声提醒：“快是午膳时间了。”两人这才停了下来，相互笑了笑。

谢绝了沈宓留饭的好意，说今天打扰的时间也不短了，下来一定留下来尝尝味道，还邀请沈宓得闲来青竹居玩儿，连春诗，也邀请南枝、南雁去和她们一起聚聚，沈宓主仆三人也应了，送走了沈宁。

看着沈宁离开，沈宓还是觉得心有不解，问还没走的李姨娘：“难道她真是来找我打发时间玩儿的吗？”李姨娘也一时无话，良久才道：“不用想太多了，你们姐妹好好相处就是。我们娘俩也没有可让人惦记的地方，为娘只想你好好的……”

沈宓靠在李姨娘怀里，心想这个长姐倒是很好说话的人啊，况且她懂得很多啊，姐妹好好相处，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此后沈宁又来了半闲居两次，应沈宁的邀请，沈宓也终于鼓起勇气，去拜访了一趟青竹居。沈宁很热情地接待，两姐妹就说说年轻小女孩的事情，年纪都不大，又只差了一岁，可以说的事情也有很多。沈余宏托小厮送过来的知味斋的豆干，沈宓也尝到了；沈宓还意外的在沈宁那里发现了沈周的画作，还感叹了一番，只沈宁在一旁捂嘴笑，她不解，再仔细一看，原来竟是仿作！是她大意了，想一想也是，现在怎么还会有沈周的真迹呢？她自己也不禁懊恼的笑了出来，两姐妹感情渐渐亲厚不论。

连南枝南雁两个丫鬟和春夏秋冬她们几个也都话多了起来，彼此间也多有来往。又趁着夏词的生日，在沈宁的默许下，几个丫鬟整了一小桌饭菜，请了夏枝她们过来，还有别的几个丫鬟婆子，此后，青竹居和半闲居就渐渐熟络起来。

沈宛太小，现在还跟着何姨娘在碧荷院住呢，所以沈宁也就没有去找她。只是，每当沈余宏给她带来的小吃食和小玩意，也让人送一份来碧荷院给沈宛，使得年纪小小的沈宛就对沈宁这个长姐喜欢上了。

对此，沈俞氏是乐见的。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能有个伴，又不至于和姐妹骨肉疏离，对沈家后院也好。李姨娘和何姨娘也是很高兴，连带的，对沈俞氏又多了几分恭谨。

沈宁的日常生活就这样，白天向沈俞氏请安，晚上随伺沈则敬书房，中间还和妹妹们联系联系感情，倒也不坏。只是她也不敢松懈，对四大丫鬟和蚍蜉的敦促教导，也在缓慢进行中，除了让蚍蜉继续关注京兆尹和五皇子府的动态，自己也在回忆上官长治的举动，思考相关的对策，是一刻不得闲。

位于京兆北向的五皇子府，上官长治正和许三思、李可安在讨论事情，这两人都是五皇子府的长史，也是他的心腹亲信，此刻他们正在讨论的，正是沈家的事情。

“沈余宏最近都不出现了，看来沈家对沈余宏也是很谨慎。现在一时也不好再有别的动作。”这是李可安在说。沈余宏一事，正是他想出的，希望通过沈余宏取得沈家的好感。现在五皇子新开府不久，虽然配备有一系列的属官，真正得力的官员却没有，所以他们现在很需要一有力的支持，沈家，正是他们选择的目标之一。

太子虽占了储君之位，可是自幼体弱，长泰帝怜惜，不忍其操劳，连詹事府都没有为太子配设。这样的局面下，诸皇子蠢蠢欲动，其中自然包括了上官长治。

“除了沈家，还有陈家、龚家、郑家等，家中都有适龄的女儿、孙女，其实也并不是非沈家不可……”这是许三思，他在京兆势力也是很熟悉的。别看这两个人只是长史，可是听他们悠游说话间，竟然有指点朝廷权臣的意思，不由得不让人吃了一惊。眼光阔远，胸怀沟壑，也正是上官长治倚重他们的原因，上官长治再一次庆幸当初收拢了他们两个，即使手上沾了无辜的鲜血，这又有什么呢？

“三省主官，是不会参合到这里面去的，御史大夫龚如熙、京兆尹罗士敬都是长泰早年就已经得圣上信任的，几十年信任不变，可见不会轻易结交皇子，兵部尚书陈知浩家和户部尚书郑濮存家倒没有听说偏向哪边……”许三思边分析边思考，见上官长治不说话，和李可安交换了一下眼神，等待他的示意。

虽然五皇子只有十八岁，还是刚开府不久，可是他们两个却不敢对他有丝毫轻忽之心，这个人虽然温润如玉，但那手段，却令见识过的两个人不寒而栗。

“沈家根在吴越，沈则敬岳家又是溪山俞氏，在江南道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听说江南道观察使叶正纯和沈家、俞家交情都不错的，沈则敬还是他的门生，所以我才想刻意结交沈余宏，这样的势力最好为我所用，不然必是心腹大患。”上官长治的语气虽然有些阴厉，面上却还是淡笑温和。

“父皇有意让兵部尚书和老二结亲，陈家是不用想了。”末了他又补充从别处的得到的隐秘消息，虽然这个消息没有几个人知道，可是上官长治恰恰就是那几个人之一。

“如果让二皇子得到陈家的助力，那不是更如虎添翼了？他母族势力本来就不小了。趁这个事情还未公布，必须是要想办法阻止才是。”许三思不用思考都知道这个事情，对上官长治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上官长治和李可安都点点头，三人讨论的焦点逐渐从沈家转移到如何阻止二皇子婚事上面来，从二皇子的娘家势力说到陈家的兵部尚书也做了不少年数，又分析出陈知浩陈知浩嫡孙女中最有可能与二皇子结婚的是哪一个。

“陈知浩嫡长子先后娶妻二人，她们所出的女儿也都相差不大，应该是从其中出了，有传闻称陈知浩老妻颇疼惜其先头媳妇所出的那一个孙女，看样子应该是那一个机会比较大。”许三思回想起陈家的事情来，猜测这二皇子的人选应该就是那一个孙女陈婉柔没有错了。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花朝节之后就会有赐婚的旨意出来了。”上官长治喃喃地说出一句，花朝节？对了，是花朝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想他已经想出应对的办法了。

许三思和李可安略想了一想，也觉得花朝节是最好的时机，两人不禁相互一笑，若是陈婉柔嫁给二皇子，不知道陈家这位嫡子夫人会有什么想法呢？

第二日，上官长治入宫照样入宫向生母李嫔请安。大永皇室早有规定，皇子虽然分府出宫，可是每五日仍需入宫向皇后、生母请安。分府出宫的诸皇子都十分遵照规定，每五日入宫一次，既是请安，更多的，也是为了互通消息。

在春熙宫，李嫔和上官长治两人正在说话，留下的，也都是自己的心腹宫人。李嫔三十多岁，年纪不小了，却因为保养得宜，依旧面容清丽，有一种婉约轻柔的气质，所以连她所出的上官长治，看着都是温润和煦的。

“花朝节，我知道了，会看着办的。”依旧是李嫔轻轻柔柔的声音。

“劳母妃费心了。”上官长治恭敬的回答，让李嫔心里也舒畅。

“府里可有事情？你还是要多去看看你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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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花朝节准备

“花朝节？”听到沈俞氏的话，沈宁愣住了。她看了一眼沈宓几个，她们都是一副好奇准备细听的样子，另外两个姨娘却是面色含笑，显然是知道花朝节一事的，今日二婶沈胡氏和堂妹沈瑶也在，沈俞氏把人都叫齐了，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你们年纪小，又不长住京兆，想必还不知道什么是花朝节。花朝节是京兆及笄女儿家一年一度的大事，这一天女儿家聚在一起，比试比试才艺，也算是及笄后定亲前的一次亮相。这些年，皇家把五品大臣以上的女儿、孙女召集起来，举办花朝节，其实是皇室宗亲相看姑娘们，所以花朝节也就越发隆重了。”沈俞氏喝了喝茶，为女儿、侄女们解惑。

那边沈胡氏也在说往年沈家都没有参加这样的聚会，一是没有适龄的女孩子去参加比试，二也是因为每年花朝节帖子都没有送到沈家，沈家也就不关注这件事了。

“今年沈家接到花朝节的帖子了，所以我决定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这个才是沈俞氏把她们叫来的目的，自沈则敬回京兆任职，这是沈家女孩子们第一次在京兆亮相，又是花朝节这样的时机，所以她就更重视一些。

“你们都没有及笄，不会有比试，只是去凑热闹，所以我准备带沈宁、沈宛、沈瑶三个去就好，其余的年纪太小，等明年再说。”这个消息一出，除了沈宁，沈宛和沈瑶都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花朝节这么热闹的事情，能去见识，自然是最好不过了，连李姨娘和沈胡氏都是一脸向往，不过她们却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只是为女儿高兴。

“所以你们三个等会留下来，我叫了天衣阁的师傅来帮你们丈身量，做花朝节的衣服。”这话一出，小姑娘们更加兴奋了，天衣阁的衣服是京兆最出名的，这一点她们还是知道的，想不到参加花朝节这件事这么隆重，还要专门订做天衣阁的衣服。

沈家有自己的针线房和针线娘子，四季衣裳，也都是有专门准备的。倒不是说她们的衣裳做得不好，沈俞氏之所以选择天衣阁，一是因为她们更清楚京兆的潮流趋势，二是她们也知晓其他官员夫小姐的打扮，避免相撞尴尬。这是沈家女孩儿第一次在京兆亮相，沈俞氏不想有任何失误。

于是众人一阵兴奋讨论花朝节，沈胡氏又八卦了往年花朝节比较出名的人和事。听说现今的太子妃吴氏，在当年的花朝节上，是出尽了风头的，还有现在的江南道观察使叶正纯家的小女儿，也曾参加过皇家举办的花朝节，还弹过一首惊艳众人的《秋风煞》，却也吓得宗亲们不敢娶她……

小姑娘们听着这些，对花朝节更感兴趣了，连沈宛这个小女孩儿也吵着要随姐姐们去参加，众人见此，发出一阵好笑。

沈俞氏发话让其他人散去，留下沈宁三人，等待天衣阁的师傅们到来。天衣阁的人很快就来到了，是两个有些年纪的中年娘子，一个稍胖，一个偏瘦，都长得颇为精明，对着沈俞氏和沈宁等人，却是恭谨不卑，礼数也做得很足。

沈俞氏见此就有些满意，心想天衣阁能做得这样出名，确有它过人之处。嘴上也就说着：“拜托两位小娘子了。”等她们为沈宁三人丈量了之后，说了几点要求，请她们给出意见。那两个娘子也不含糊，根据沈宁等人的年龄气质，为她们选取合适的衣料和裁剪，因为三人年纪都小，虽不易出彩，却怎么也不会难看。

“这位大姑娘面容秀丽，一双眼睛黑亮有神，用湖碧的轻绡做襦裙是刚好……”沈宁听到胖娘子这样描述她，倒是从容自然得很。

“这位姑娘姿色过人，用月蓝的细稠会显得皮肤更为白皙……”这是说沈宓，沈宓听了，倒是害羞一笑。

“这个姑娘看着容目飞扬，想必是爽朗率直的人，樱红的织丝就恰恰好了……”沈瑶听了，倒颇为赞同，还挑了挑眉，符和地笑了一声。

接下来这两位娘子又一一说了根据不同衣裳而配的半臂、外衫、绣鞋等等，都是一色相和相衬的。这些，沈宁等人是不懂的，沈俞氏听了，觉得颇为不错，就定了下来，就等七日之后成衣送过来，看还有没有不满意需要修改的地方。

两位娘子说了这些之后，就向沈俞氏行礼告退了。俞嬷嬷将她们送出了和鸣轩，又打点了她们每人一个荷包，说是让她们多费心等等，这两位娘子也是经验老到的人，倒没有多推搪，快速将荷包塞进袖口，表示一定会用心。

过了几日，天衣阁将衣服鞋子送了过来，沈宁等人上身一看，果然和那两位娘子描述得差不多，很贴身，也很符合她们的气质，把每个人的优点尽可能地放大，而把身上不足的地方遮掩了。

沈俞氏见了，很满意，过了一日，又唤来珍宝斋的人，为沈宁她们挑选了合适的首饰佩玉。沈家和京兆众多官员家中一样，在认真而紧张地准备着花朝节的一切不论。

兵部尚书陈知浩家，也在准备着花朝节的事情，他家也有好几个女孩及笄了，花朝节是大事，尚书府也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陈知浩的夫人陈林氏唤来自己的嫡孙女陈婉柔，问她相相关衣裳首饰是否都准备妥当了，是否都恰当等等。

陈婉柔人如其名，既婉且柔，因为生母早逝，性子除了婉柔外，还多了一丝坚韧与倔强。此刻她听见对自己一向疼爱亲厚的祖母这样问，连忙笑着回答道：“母亲都准备好了，也都恰当的。”她说的母亲，自然是她的继母陈赵氏，不管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如何，在花朝节这样的大事上，陈赵氏倒不会有让人说道的地方，一应衣裳首饰准备得也很周全。

陈赵氏此刻正在房间里，面色阴沉，手也紧紧握成拳，抿嘴不语，往日亲和的脸上有压抑着的怨恨。她是尚书嫡子嫡妇不假，可是前头还有一个死了的，她只是填房继室，前头那一个还留下了一个女儿，如今还要有大造化，如果是真的，那不是要远远把自己和女儿甩在后面了，并且还要让自己给她行礼？只要这样一想，就让一向好强的陈赵氏气不过，不过是死鬼的女儿，她凭什么？

陈赵氏想起两日前，她随婆婆陈林氏应诏进宫向皇后请安。太后这些年诚心礼佛，早就不接命妇的请安了，只在圣寿节接见一下内外命妇，所以皇后诏命陈林氏等人进宫，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陈林氏一行，只是普通的请安，皇后也没有说什么话，只一旁陪伴着的德妃倒对她们多笑了几下，让陈赵氏破有些受宠若惊。原本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只是两个人告退坤宁宫的时候，刚好碰上了前来给皇后请安的李嫔，于是陈林氏等人又给李嫔行礼请安。

“快请起，这可怎么敢呢。”伴随着李嫔轻柔的声音，是她亲自扶起陈林氏，那边她的大宫女扶起了陈赵氏，期间还不自觉地碰了一下陈赵氏的袖口。

陈赵氏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看见李嫔笑得别有深意的眼光，又快速地低下了头。等李嫔和陈林氏寒暄完，就出了宫门回到陈家，一顿请安下来，陈林氏也累了，遂吩咐陈赵氏不用伺候在侧，她这才回房间见到了袖口的那个纸条。

“陈婉柔嫁二皇子”这七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想起德妃凭空对她多了几分笑意，想起那一个一向和她不亲厚的陈婉柔，想起自己对她表面周到内里苛刻，又想一想自己的女儿陈婉茹，只小了几个月，怎就没有她那样的命数？又想起若不是李嫔示意，她根本就被蒙在鼓里。越想越不甘，暗自切齿：我女儿没有的，我怎么会让你如愿！

陈赵氏随后招来自己的心腹嬷嬷，说道：“悄悄把红袖找来……”

与此同时，沈宁也在想着花朝节的事情，衣服都已经送到了，首饰今儿也都试戴了，离花朝节也就只有三天了。她差点忘记了，还有花朝节这个事情。

前世她没有去参加这个花朝节，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沈家没有接到邀请的帖子。尽管她没有去，却一点也不妨碍她知道这个花朝节上发生的一件大事。长泰三十五年的花朝节，兵部尚书嫡孙女陈婉柔意外落水，被侍卫救起来的时候衣裳不整，名节尽毁。“连那藕荷色肚兜也露了出来，高耸的胸部，白皙滑嫩……”这是前世里花朝节后一些好事之徒描述当时情景的话语，极尽香艳，却也让沈宁足够了解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而陈婉柔也在花朝节后不久自尽身亡，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就折损了一条人命。事后才有消息传出来，道是长泰帝打算将她赐给二皇子为妻的，京兆官员夫人小姐不免又一阵可惜，感叹她出了这个意外，没有这样的福气，又说富贵荣华这都是命啊云云。

真的是命吗？沈宁在内心冷笑，陈婉柔自尽后，二皇子和兵部尚书家没结成亲家，损失了一大助力，最后反而便宜了上官长治。她还记得很清楚，在上官长治被立为太子后，太子良娣中，就有一个叫陈婉茹的，那可是陈婉柔同父异母的妹妹，若说其中没有缘故猫腻，就枉她重生一次了。

可惜的是，她并没有参加那次宴会，也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是怎样的，好端端的，陈婉柔怎么会落水呢？这肯定是有人设计的，可是陈婉柔怎么上当的又是怎么被推下的？她没有见过陈婉柔，不可能贸然上门拜访，再说了，单一个陈婉柔也不值得她冒险把前世之事告诉她，阻止是必须阻止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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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二叔家的“神棍”

一连几日，沈宁都在想这个事情，对花朝节的衣服和首饰，提不起多少兴趣来。秋歌和蚍蜉他们，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传来。虽然心急，可是沈宁也无计可施。

“反正那天我也会去的，实在没有办法，就一直跟着她好了。”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沈宁只得这样劝慰自己道，等待花朝节那天到来。

期间，还跑到六和院看望了大嫂沈安氏和小侄子沈庆德。沈安氏现在是有子万事足，所以看见沈宁，她倒是很高兴地显摆沈庆德今天又有什么进步了等等。

沈宁见沈安氏面色红润，可见月子坐得很好，小侄子白嫩圆胖，也会笑了，还时不时流下一滩口水，逗得沈宁一阵发笑，几日的阴霾沉重都消退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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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轩内，沈则远和沈胡氏也在说着花朝节的事情。松风轩位于沈府西北方向，是他们的居所，沈则远平生最喜的，就是风过松林的声音，故名之。

“瑶儿由大嫂带着，倒不必过于担忧。不过这是沈家近年来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还是要多注意，叮嘱瑶儿要紧跟着宁儿她们……”沈则远这些年也蓄起了胡子，便习惯性地抚了胡子道。他虽经营家中庶务，多与庄子、商家打交道，可是却长着一副儒雅相貌，和大哥沈则敬气质倒是相像。

“这倒是，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瞎紧张罢了。父亲那边又送过来不少好药材，不如我们给老爷子和大伯那里送点过去？”沈胡氏想着这也没多少可担心的，孩子们还小，跟着沈俞氏也不会有事，沈俞氏办事最是周全了，便说起了别的事来。沈胡氏娘家是从商的，世代从事药材生意，这些年在江南一带也颇有名气，其父胡不涂正是江南胡氏安和堂的当家人。虽然说士商不通婚，可是沈华善因为跟胡不涂交情甚好，两个小女儿也是互相喜欢，这桩婚事就理所当然了。

能够嫁进吴越沈家，还是嫡枝嫡次子，沈胡氏本人也是很满意的。对沈则远也多有爱护包容，虽然他纳有一妾，那妾室王氏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可是她一点也不担心。沈胡氏自己已生有二子三女，地位那不说稳如泰山，那也无人动得了，加上娘家也得力，沈胡氏这些年是越发大度了，对王氏也没有苛待一说。

“乐儿今儿跑到哪里疯了？”一提到自己这个嫡长子，沈则远就有些头疼，一旁的沈胡氏脸色有些不好看。沈则远自己是没有读书天赋的，对功名官身没有兴趣，加上自小就喜欢人情往来与人交际，对庶务商务一道也是极其热衷，所以早早就放弃了出仕的打算，专心掌管沈华善这一房的庶务。可是他对于自己的孩子，又是不一样的看法，他希望他们能够考功名出仕，尤其是对自己的嫡长子沈余乐寄予厚望。沈余乐自小聪慧，读书那是过目不忘，甚至还能举一反三，连沈华善、沈则敬都说沈家又将出一人了。

可是，唉，唉，唉。想到他，沈则远连叹了几声。沈余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喜欢看那些八卦堪舆占卜吉凶的书籍，还把天赋用在了这些书本上面，颇有把有尽的精力投入到无穷的卜算事业中去的架势。这几年他还变得有些神神叨叨，时不时给沈则远来一句：“父亲，今日不宜出门，恐有灾……我再看一看能不能看出是什么灾……”话还没说完，又跑去翻书去；又或者，截住沈胡氏，指着她新戴的玉钗说：“母亲快把它取下来，你这几日不适合戴玉……”把沈胡氏气得够呛！更不用说他对自己弟弟妹妹、丫鬟小厮说的那些话了，时间一久，家中都知道了沈则远这一房有个能掐会算的少爷，沈瑶则更直接，不客气地叫自己的哥哥“神棍”。

沈则远阻止了几次，无果之后，也就随他去了。要是让他去考功名，要是他又神神叨叨的，说不定还会给沈家带来祸患，还不若无视呢。

沈胡氏大概也想到了这些，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话，自己的儿子，怎么都是好的，也不忍苛责他，就随他去了，何况她还有一个儿子呢。

“父亲的意思是，明年要把平儿放进国子监去读书，好好培养。”沈则远向沈胡氏说了沈华善的打算，夫妇二人这才脸色稍霁，好在还有嫡次子沈余平，和他大哥一样聪慧，却比他大哥懂事很多，走的也是读书为官的正途。

“药材那里，你斟酌着送吧，那些不容易损坏的，也不用急着送出去，收在库里，可作不时之需。”沈则远想起沈胡氏刚刚的问话，回了这么一句，两人又说了几个别的事情，这才宿下不论。

第二日，沈瑶带着自己的丫鬟知云出院门去青竹居找沈宁，准备找她讨论花朝节的事情，结果在半路就给自己的大哥沈余乐给截住了，还一副有重要的事情和她说的凝重样子。

“哥哥，有什么事吗？”虽然沈瑶口齿泼辣，却知道这个大哥对自己一向是很好的，除了有些不着调，别的都很好，所以她和这个哥哥感情也很好。

“后日的花朝节你不要去了，我卜了一下，沈家这次去参加花朝节是下下卦，水山蹇险阻在前，不去为好，去了也无所得，我还得去找大伯娘，让她们也都不要去了……”沈余乐话还没有说完，就想去找沈俞氏，打算说出他的占卜，劝她们不要外出。

“哥哥，你站住！”沈瑶见这个哥哥这样不靠谱，还真怕他去找沈俞氏，忙不迭把他叫住了。连丫鬟知云也是一副果然是说这些的表情，沈瑶想起这个哥哥以往的事情，不由得大声说道：“哥哥你又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这可是我第一次参加花朝节呢……”沈瑶说着说着，也开始有点生气了，眼眶都有些红了，这个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正经一点？

“怎么是糊弄呢，我这是有根据推算出来！卜算之道，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沈余乐见妹妹误解了他的事业，又见她眼眶也红了，慌忙地解释起来，吧啦吧啦说了许多话。

直到沈瑶再也受不了走远了，他还在自言自语：“卦象上是这么说的，没有错啊，为什么不信我……”

“堂兄真的是这么说啊？”青竹居内，沈宁一脸奇怪地看着沈瑶。沈瑶来到青竹居，忍不住把哥哥拦住她的事情对沈宁和沈宓说了，还把这个事情当成笑话来说。沈宓听了是抿嘴笑，沈宁听了，则是问了上面一句话。

“是啊，还跟我说什么异卦，下艮上坎相叠。坎为水，艮为山，又说什么山高水深，困难重重，人生险阻，见险而止，还说叫我们不用去了！他想去找大伯娘，我把他给阻止了，平时也没个正经样，怪不得父亲母亲一说起他就头疼呢……”沈瑶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自己也感觉说多了，调皮地伸了一下舌头，末了还说：“不管他，我们还是说说花朝节的事情吧，你们说别家的姑娘会怎样打扮啊……”

沈宁的心思却被沈瑶的话勾起了，其实这个堂兄，于占卜堪舆之上，还真有本事的。他既能卜出此次花朝节是下下卦，想起前世陈婉柔的事情，可不正是切合了吗？又想起前世里，也是他占卜出钦安殿大火，才让上官长治占了先机。只是现在这个堂兄年纪还小，只是自己找来相关的书籍看，虽然能占卜出大概的凶吉，却只能依着卦象照书直说，也是学艺不精的缘故，所以总给人一种瞎说胡闹的印象。

时间，还是需要时间啊，沈宁想道，听着沈瑶大声说和沈宓的小声笑。日子有功，这不是明白着的吗，我应该相信这个堂哥的造化不止如此啊。

到了晚上，沈华善等人也知道了沈余乐对沈瑶说的话了，各人反应不一。沈则远和沈胡氏已经麻木了，这个儿子时不时也会来上这么一出，他们也就当笑话看了，洗洗睡，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沈则远则想起明日要让颜商护送他们去赴宴，再想一想明日打算先不去京郊庄子了，还是在家等她们参加完花朝节再说；沈胡氏则想起她的药材，哪些是要放进库的，又想起这次有一枝老山参很是不错，过几日给老爷子送去……

沈俞氏听了之后，先是笑了，觉得这个侄子也算是特立独行了，然后就严肃起来，再仔细检点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错漏的地方，还和俞嬷嬷商量了好一会，连沈则敬都在何姨娘处宿下了，为的就是不影响沈俞氏。

沈华善想的，就多了一些。沈余乐比沈余宏年纪要小一些，小时也是机敏好学得很的，他以为沈家又会多出一个为官出仕的人，可是他长大了就偏了这一道。这样的情况，也不能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而是他确实喜欢这些，兴趣爱好不寻常而已。沈华善当年能让沈则远娶商家出身的胡氏，自然就不会对沈余乐这些行为有何不满制止。为人父母的，为儿女长远计，为人祖父的，也要为孙子长远计。下人小厮们看见沈余乐这样，一笑就过了，可是沈华善是沈家当家人，想的，当然不止如此。

看来，要时不时找司天监那个老鬼出来喝喝酒了。沈华善临睡前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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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花朝节

到了第二日，沈俞氏等人早早就起来了，沈俞氏还特地吩咐俞嬷嬷去青竹居看着沈宁梳妆打扮。这倒不是对柳妈不放心，只是春诗几个年纪小，柳妈又一向不好打扮之道，多一双眼也就多一处看顾。

待俞嬷嬷把沈宁装扮好带到时，沈宓和沈瑶也到了和鸣轩，李姨娘和沈胡氏自然也跟在后面，几个人都有些紧张和期待，一时间倒有些静寂。

沈俞氏看见这三个小人儿都打扮得粉嫩清脆，既符合她们各人的年龄和性格特色，也彰显出沈家风仪来，感到很满意。满意之余，少不了感叹一番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带着这个几个小姑娘，倒很有得意了。随即对沈胡氏道：“莫要担心，我们约莫下半响便能回来了，到时把沈瑶给你送回去，管保完完整整的。”还和沈胡氏打了个趣，这下气氛就活了过来了，三个小姑娘也少了拘谨。

待交代好沈安氏看好家门之后，沈俞氏就带着沈宁几个出门，准备出发了。沈则远给他们准备了四辆马车，沈俞氏单独一辆，小姑娘们坐一辆，后面两辆就是小厮和丫鬟婆子了，和时下京兆夫人小姐出行是差不多阵容，不算浩大。沈则远另外还派了颜商跟随，那边沈则敬也让自己的小厮秋梧跟着一起去，这样一来，人也是不少了，马车带着一行人，就往花朝节举办的地方驶去。

沈宁和沈宓、沈瑶坐在马车上，也没有多作交谈，沈宁因有前世的经历打底，觉得也没什么；沈宓和沈瑶也只是十一岁的小丫头，想起即将参加的大宴会，不免有些紧张，沈宓额头上似乎都有些汗迹了。见此，沈宁拿出帕子，轻轻给她印了印：“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啊，又不是我们比试，听说这次有个书画特别好的女孩子呢，据说是师从黄大家的，是谁呢……”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

“是御史中丞杨简锐家的女儿，名唤杨慕秋的……”沈宓小声道。

“我也想起来了，那天大伯娘就跟我们讲过……”沈瑶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连忙补充说道。因有她开口，马车上的氛围也没那么沉凝了，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三人的丫鬟都在外面等候着了，说马车已经到地方了，让姑娘们下车。

这次花朝宴会的地点是在和苑，正是镇远公夫人淑和长公主的私家园林，也是前朝留下来为数不多的皇家园林之一。和苑本就以景色富丽物华天然而闻名，又经大永皇室的几番修移造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和苑胜景更是让天下士子都慕趋不已。长泰帝感念幼时淑和长公主数次护佑之恩情，特地将和苑作为嫁妆，从此和苑就成为了淑和长公主的私家园林。

淑和长公主也不藏私，加上她生性喜爱热闹，每年都有几次宴会，是在和苑举办的，让众人得以一览和苑的美景。今年的花朝节，住持宴会的正是她，所以特地把举办的地点移到了和苑，这也是众人兴奋的原因之一，能看到和苑美景，也不虚此行了啊。

沈俞氏带着沈宁几个人站在和苑门前，等待宫女前来迎导，马车是不能驶进去的。沈宁看着“和苑”这两个字，开山伐斧气吞天下之势，这是大永太祖上官伏的手书，她认得那独一无二的气势。和苑，她也来过的，在她当皇后那三年里，每年都有不少时间来和苑这里。那时，淑和长公主已经薨逝了，和苑也从镇远公家收归皇室，成了上官长治的游冶之所，她还记得她曾倚在暇曲湖边的长椅上，发出过“一勺江湖万里山”的感叹……

恍如隔世，却真是隔世了啊。

尚未等沈宁再有多余的感慨，就有宫女前来引导沈俞氏这一行人了，参加花朝节的官员夫人小姐虽然多，却也不见多喧闹，反倒有一些寂静，想来也没人会在这个地方高声吵闹。一路跟着这位宫女，隐约看见有不少侍卫在守护，穿过紫碧楼，又绕过静玉泉，最后到达瀛洲山下，才算到了这次花朝宴会的地点：雍雅山房。直到沈氏一行人走近了雍雅山房，才陆陆续续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其中有小女儿的娇笑声，也有中年妇女的打趣声，更有老年夫人哈哈大笑声，这才感受到属于花朝节的欢闹气氛。

沈俞氏等人刚踏进雍雅山房，就有几个官员夫人带着她们的的媳妇、女儿、孙女前来说话了，这其中有工部侍郎袁恪真的夫人，也有吏部郎中沈静华的夫人，几家人互相介绍、寒暄不论。沈宁等三人也一一上前见过的这些夫人们，还和沈静华的幼女名唤沈明萱的颇为投缘，几个小女孩一起互相交谈着，说着初来花朝节的体会，气氛倒是很融洽。

沈俞氏她们来得不早不晚，前面已来了不少官员家眷，有些也是相熟的，有些上次沈家宴会上也颇谈得来的，沈俞氏也一一和她们交谈了几句，打发着时间，等待着花朝节的进行。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官员，礼部尚书魏晋度的夫人和御史大夫龚如熙的夫人联袂而来，身后还跟着不少的媳妇少女，这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女儿都已经出嫁，此番也是带孙媳、孙女来见见世面，这两人的来到，又引起一通互相拜见的热闹。

紧接着，国子祭酒卫复礼的家眷、户部尚书郑濮存的家眷和兵部尚书的家眷先后来到，雍雅山房就更热闹起来，三三两两凑作一起，就没有停过说话声。听见引导宫女报兵部尚书的家眷来了，沈宁就上了心，抬起头看了进来的人一眼，因为隔得比较远，中间又有不少夫人掩挡着，只看见有不少姑娘，也看不清。沈宁记挂着陈婉柔的事情，就算看不清，也不自觉地往兵部尚书一家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引起了沈俞氏的注意。

“怎么，你好像对陈家比较关注？我看你往那方向看了好几次了。”沈俞氏想了一下，也不觉得和陈家有什么交往，倒是上次家宴倒说过几句话。

“没有的事，上次家宴的时候，没有见到陈家的姑娘，我又听二哥说他们家这次比试的姑娘不少，觉得有些好奇而已。”沈宁把沈余宏拿出来挡着，心想自己怎么这样着急。

沈俞氏没有说话，就招呼上沈宁三人，带着她们陈家的方向走去，打算跟陈家打个招呼。这样，也好让小女儿们互相熟络熟络，以后长留京兆了，这些人家也少不了要打交道的，总要认个照面才是。

沈俞氏带着三人先是给陈林氏问了安，又对陈赵氏点头示意微笑，让沈宁等人一一上前见过她们；陈林氏对沈俞氏也是颇为热情，就冲溪山俞氏这个头衔，陈林氏也不敢给沈俞氏脸色看，也招呼过来身后的一众孙女，前来和沈宁等人见面。

沈宁这才看清了陈婉柔，有一种婉约的气质，很符合她的名字。只见她一身芙蓉色的细纱襦裙，葱绿色的半臂缠绕在身，因已经及笄，梳着近香髻，戴着粉荷吐蕊钗，容色端丽，就这么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婷婷卓卓，宛如一枝正要盛开的荷花。陈婉柔温婉清约，一下子就博得沈家三个女孩的好感，待沈宁看清陈婉柔身边随伺的丫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她啊，红袖，老熟人了……

此时她还不认识沈宁，只低眉顺眼地跟在陈婉柔身后，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沈宁却是对她熟悉无比的，在东宫五年，她和她的主子都让沈宁印象深刻啊，那时候沈宁年少气盛，为此吃了她们主仆不少的亏。后来她当了皇后，沈家又势盛，她们才消停下来。可是沈宁也没有忘记沈家覆灭后，这个丫鬟讥笑愤恨的嘴脸：“吴越沈家，我呸，谁比谁高贵，如今还不是你跪着我站着……”

她叫红袖，不过那时她的主子是陈婉茹，而不是如今的陈婉柔。是了，没有谁比谁高贵，可是我沈宁，吴越沈家的嫡长女，却不是你这等背主之贱婢可以辱骂的！沈宁在看见红袖第一眼，就已经知道陈婉柔为什么会落水了，看来，红袖功不可没了。

沈宁豁然开朗，原来百思不出的应对之法，一下就蹦出来了，这下不用紧紧跟着陈婉柔了，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办了。借故落后沈俞氏几人一步，对着一旁的秋歌吩咐了几句，见她点头示意明白了，这才放心地跟这沈俞氏四处见人去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轻松。

随着中书令韦景曜家眷和尚书右仆射甘明泉家眷的到来，雍雅山房的气氛又来了一次大热闹。大永朝不设丞相和尚书令，中书令就是百官第一人，也是实际上的丞相了，一时间，三省六部的官员夫人都上前问候致意，其中也包括了沈俞氏。

这波热闹还没有散去，忽然人群中起了一股更大的喧闹，一阵阵的请安声传到后面，原来是淑和长公主到了，这也意味着花朝节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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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平安度过

沈宁站在人群里，打量着这位前世的皇姑母。她是长泰帝的长姐，年纪快有七十了，却不是老态龙钟，反而精神矍铄得很，那凤钗珠环也不能掩了她的风华，这是一种沉淀了时间的如甘醇美酒的意态从容，怪不得长泰帝对这位长姐敬重如斯。

沈宁没有和她相处过，这位长公主，二年后就薨了，看见如今她这样精神，实在很难想象。随着镇远公府的没落，到上官长治登位时，已经没有多少人说起她了。沈宁对她的唯一印象，还是源于上官长治，也是他登位那一天，他喝醉了酒说：“要是淑和皇姑母还在，朕也没那么容易登上帝位啊……”那时她懵懂，只为他得偿所愿而欢喜，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如今也还是不明白。

要是淑和皇姑母还在，朕也没那么容易登上帝位啊……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没有听说淑和长公主对五皇子有不满啊，难道李嫔和长公主有隙？也没有听说过。

看来蚍蜉要盯的地方还要多一处才是，沈宁想道。她没细听淑和长公主在说什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花朝节的比试已经开始了。

第一场比试，自然是书画。京兆官员及笄的女儿家不少，能书会画的也不少，一眼望去比试台上有十几个少女在弯腰低头写着画着，这情景倒也很有趣。这种即兴场合，耗时不会很长。不一会儿，陆陆续续就有女孩儿完成下台来了，她们的作品自然是由在场的夫人品评，然后给花朝节来宾展示。宫妃们在这个场合一般是不会出现的，不过会派心腹女官来密切关注一切。

沈宁还特别认真地看了沈宓提到的杨慕秋的书画作，在女儿家里，她号称书画冠京兆，自然也是有本事的，不过在沈宁看来，倒有点失望。这不是说沈宁自己画得有多好写得多佳，而是前世今生经历之丰，使得沈宁眼界早就脱出了闺阁之中，又加上外祖家是溪山俞氏，随便一个拜帖都比杨慕秋的好上太多了。

沈宁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花朝节的比试在沈宁看来，是没有什么意思的，琴棋书画谁家姑娘不会？文无第一，自然才学也无第一，非要比个高下，又能怎样呢？也不过是皇家宗亲相看的手段之一罢了，其实皇家选媳妇，也绝不仅仅看这一场，前世她就没有参加过花朝节，还不是当了五皇子妃？相比之下，她更关注的是，秋歌有没有把事情办妥了。

其实沈宁让秋歌做的事情很简单，不过是不着痕迹地提醒陈婉柔一声“小心红袖”罢了，关键是要怎么避开贴身随伺的红袖把这句话传到陈婉柔耳中。在花朝节这样的场合，能带出来的丫鬟自然都是最信任的最贴身的，想必陈婉柔此时也对红袖信任无比的。

秋歌这段日子以来都负责收集京兆小姐丫鬟的消息，对红袖也是有印象的。何况丫鬟自有她们的相处之道，也有别的府几个相熟的丫头，彼此打个招呼，趁主子比试之时闲话几下也是可以的，这样一来二去，秋歌和尚书郎中沈家的等几个丫鬟就到了红袖跟前。红袖也是伶俐的，跟着她们去一旁略略说了几句话，就回到陈婉柔身边待着了，她今天另有任务，可不能离远了。

陈婉柔看见红袖回来了，下意识地握握手，问红袖：“那都是谁家的丫鬟？”刚刚这几个丫鬟离去时，有一个小丫鬟跟在红袖后面，离陈婉柔也比较近，她分明看见那小丫鬟往后摊开的手掌上写着“红袖”两个大字，红袖？！红袖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隐秘？这么说，是有人想提醒她？她不着地看了一眼红袖，也不觉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平时有往来的几个丫鬟，就说几句话而已。姑娘，刚才郑家的丫鬟说她家姑娘在鸣鹤湖那儿等您呢，说紧要的事和您说，让您赶紧过去。”红袖想起那人吩咐她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陈婉柔看着红袖如常一样低顺的眉目，却觉得胸中有腾腾怒火不断涌现，想起这些年来她对红袖恩遇有加看重有加，她竟然会背板她？！她竟然是那个人的人？！她能在佛口蛇心的陈赵氏手下安然活下来，还得到祖母怜惜，心性自然非一般聪慧和隐忍，如果没有那四个字，兴许她就去了，那么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想一想都觉得有阵阵寒意。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听见红袖的话，陈婉柔没有回答，根本没有说要去或不去，这下红袖有点急了，催促了一下说“说不定郑家姑娘真有事呢，姑娘我们赶紧过去吧。”

陈婉柔却有些懒懒的样子，说突然觉得头有点疼，不知是不是人多太紧张了，又说等会就到她比试了，一来一去的，说不定就耽搁了。

“少宜不会怪我的，我们去比试台吧。”这样一句话算是作定了，任红袖千般办法想尽，也不能使陈婉柔再离远比试台半步。

另一边，沈宁见到秋歌回来，还对她眨了眨眼睛，便知道事情办妥了。后来又看见到了歌艺表演的时候，陈婉柔轻松上台，表现也优容，更是放心地笑了。直到花朝节结束，她都一路保持着笑容，惹得沈宓和沈瑶有些纳闷：这个姐姐心情这么高兴啊。

直到花朝宴会结束，都一切平静，也没有听说有什么事情发生，众人目光的焦点聚集在各项才艺比试的魁首之上。这一次的花朝节，还是出现了不少很有才艺的姑娘家，连淑和长公主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有悬念地，杨慕秋成了书画一艺的魁首，书画冠京兆，也不是白叫的；音艺方面则是户部侍郎江成海家的幼女江涵雪以一曲笛音《寒江吟》取得了头名，那种面对苦寒仍能飘然物外的洒脱至今仍能感受得到；其它舞蹈棋路等等，也都一一有表现极佳的人。其中让人意外的是，骑射一艺表现最好的，竟然是御史大夫龚如熙家的孙女龚心慈。看她一副柔弱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出她一弓拉三石，还能射中远处的小物，当场就获得了淑和长公主的赞许。在场的官员夫人也纷纷称赞龚家教女有方，文能得武也行，龚家夫人就谦虚表示：“这其实就是看她自小柔弱，才让她去学骑射锻炼身体的，没想到倒有了一点长进，这是纪昌学射之功，当不得大家称赞……”

淑和长公主又转达了**贵人对诸位女孩子的赞扬和勉励，还给每个魁首赏赐了不少皇宫珍宝，都应对了每个人的喜好，这些姑娘忙谢恩不论。至此，花朝节这天的宴会就结束了，官员夫人和各家姑娘们先是恭送淑和长公主离去，接着才在宫女的引导下，陆陆续续走出雍雅山房。这时，不像来的时候那么静默，这些夫人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有的人家还专门等上平素交好的，缓慢行走，一路欣赏和苑的优美景色，比来时不知多了多少轻松惬意。

沈俞氏等人也行止轻松地走到了和苑的大门，刚好遇上了兵部尚书陈家一行人，两家人又互相打了招呼寒暄一番才各自上了马车。陈婉柔看见沈宁身边的秋歌时，眼神闪了闪，也没有说话，心下自有思量，原来是她啊，沈家的姑娘，这人情，她陈婉柔记下了。

这个花朝节，有人出尽风头，有人觉得轻松舒畅，当然也会有人觉得难受不已，比如说陈赵氏。自花朝节结束后，她就一直阴沉着脸色，直到回府，也缓解不下来，意料的事情没有发生，早知道自己亲自动手好了！红袖那个丫头办事如此不牢靠，竟然让那小贱人逃过一劫，可恨再找机会就难了，陈赵氏心里恨恨地想。

比如说春熙宫的李嫔，当她听说女官来禀“花朝节一切顺利，皇上已经接见淑和长公主了。”，脸色也凝了一下，随即还是轻柔地笑出来：“淑和长公主办事果然周到，一切顺利当然就是最好了……”心里却是在想：难道陈赵氏没有看到那纸团，怎么会没有动作？

又比如五皇子府的上官长治，听到消息时他正在想这次老二怕是要亏了，却没有想到结果会和他猜想的大相径庭，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怎么会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侍卫他都已经安排好的了，就等那陈婉柔去到鸣鹤湖就是的了，该死，难道她没有去？“奴才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见花朝节已经结束了，所以赶紧来报殿下。”那侍卫战战兢兢的样子，更让上官长治一阵怒火，不明白中间是哪里出了差错，可恨花朝节除了侍卫，就连他们这些皇子也无法参加，不然也不至于这样一头雾水了。

“去查！去查她为什么没有去！”震怒的上官长治发出一串命令。其实他也知道这样做，于事无补了，陈婉柔没有出事，那么，赐婚的旨意就不会变，兵部尚书的势力就要归老二了！他明明已经设好局的了，怎么这样？越想越不甘心，再也维持不了温和的表情，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扫而下，恼怒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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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开悟与怀念

青竹居内，沈宁心情极好，躺在床上，看那缀花素绡帐，兔形铜挂钩，上面还调皮地垂下几根流苏，被春诗巧手地编成蝴蝶结，这一切都让沈宁心有欢愉。

想必你现在正在恼怒疑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吧？是不是会觉得一切明明很好，结果却是和你想得差太远？五皇子，这样的滋味你慢慢感受吧，你会感受到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刻的……想起上一世灭族抄家之恨，想到她终于也让上官长治憋屈了一回，又猜测他此刻必定恼怒不已，沈宁感到一阵快意。

“姑娘，您怎么会知道那红袖有问题的？”秋歌伺候沈宁躺下，问出了心中一直不解的事情。虽然她按照沈宁的吩咐去做了，却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姑娘好像并不认识红袖吧？姑娘怎么会知道那红袖有问题的？

“因为你姑娘能掐会算啊，就跟余乐堂兄一样……”沈宁逗笑这个小丫鬟，并不正面回答，也不知怎么回答。反而说起了别的事情，问今天秋歌和另外的丫鬟都说了什么，可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等等，秋歌也知道只要自己这个姑娘不想说的事情，那嘴巴是怎么撬也撬不开的，于是心思很快就被她转移开去了，一一回答不论。

沈瑶对花朝节的感慨到第二天也没有散去，回想那些惊艳的才艺表演，又回想起和苑的美景，极是兴奋，又想起日前沈余乐让她不要去的事情，好在没有听这位哥哥的话，不然多可惜啊。想到这里，她小孩子心性起来，索性去青竹居找了沈宁，又拉上半闲居的沈宓，准备去找沈余乐好好说道一番，让他好好反省一下，免得他整天都卜啊占啊，却没有算中的一天，还坏了大家的兴致。

不同于沈家女眷，沈家的男丁都住在前院，每个人到了六岁才离开母亲和奶娘分院另住。待成亲了又独开一院，就比如沈余宪，没有成亲之前是住在前院的听涛居，成亲后就和沈安氏搬到后院的六和院去了。

三个小姑娘就这样来到沈余乐的院子，沈瑶眉目飞扬，沈宓一脸的无奈，沈宁还是平静带笑。沈宁其实也很想见见这位堂哥，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印象中的一样。沈余乐的院子直接就叫“易居”，倒也直接贴切得很。她们三人来到的时候，沈余乐倒是快快出门来接了，他还没成亲，男女大防那一套，在兄妹之间倒也不用那么计较，什么“七岁不同席”在沈宁看来是相当可笑的。

“哥哥，你还跟我说什么水山蹇险阻在前，还叫我不要去，你看，我们现在既知道了花朝节，又游览了和苑，一举数得，你那卦都不准……”一见到沈余乐，还在易居门外呢，沈瑶就嚷嚷开了，加上她口齿伶俐，沈余乐叫苦不迭，招架不住这个妹妹。

“好了，瑶儿，哥哥也是担心我们……”沈宁看着沈余乐眉头紧蹙颇为无奈的样子，连忙为他解围，阻止了沈瑶的胡闹台。这个兄长和印象中相差无几，都还是神神叨叨的样子，不过她始终认为他是有本事的，想一想，决定还是多说两句，提醒这位兄长。他的本事是有的，目前缺的，只是一星点拨，说不定，就通了。

“说不定是有什么变了，一下子算不出来也是正常的，说不定宴会上真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呢……”先是为沈余乐辩解了这几句。

“不过哥哥，艰难险阻，见险而止，那这样不就是成了畏惧险难了吗？”接着是一副疑惑求解的样子。

见沈余乐侧耳倾听，也不等他回答，又说道：“我时常听父亲说道，艰难不利之时，更应坚守中正之心，这样会遇难呈祥，是不是呢？”最后才是重点，这些才是解决之道，想必以沈余乐的悟性，定也能体会到其中的意味。

几句话下来，见沈余乐若有所思的样子，沈宁也不再多说话，拉着笑嘻嘻的沈瑶等人离开了，留下他自己一个人在沉思。当一个人静心沉思之时，旁边最好不要有别人打扰，沈宁是这样认为的。沈余乐压根就不知道沈宁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只一味沉浸在沈宁说的几句话来，明明是简单至极的几句话，怎么细细想起来别有深意？

易居，五月尚有清香，小厮似乎也在一时间隐迹，所有声音似乎都没有了，整个居所似乎空旷而寂。在这似静非静间，沈余乐嗅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依然维持着站在院中的姿势，似乎听见自己内心有什么啪的一声响，又好像有什么，通了。未几，沈余乐就大笑了起来：“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在这易居里，在这似静非静间，在这若有若无香气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一直困惑的事情，那些早在书本里见过无数次，自己却一直无视，所以也就一直不得悟的事情。

“易者，变也，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恒常不变，却又无时不变……”这是他终于感知到何为易之道，开始触摸到大道之门；

“易者，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这是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一直以来对占算如此孜孜，无非是德情二字；

“坚守中正之心，溯难而上，天道阴阳，地道柔刚，人道仁义……”这是他明了有所谓卦辞，也明了无所谓凶吉，不过是天地人三才是否相配是否相合。

何以困惑，何以解忧，何为周易，何为大道！

直到此时，这个少年才算开悟，才算是踏进了周易大道之门，这易居五月之悟，是他此后开宗立说的基础，正是踏着这个基础，他一步一步登上那至圣大道最高处，而后又繁花片片落下，归于生民，继绝学，开太平……

这都是后话了，此时，谁也没有感知到这些，就连给他予启发的沈宁，都在想着另外的事情。

花朝节后的京兆，唯一的大事就是二皇子和兵部尚书孙女陈婉柔的婚事了。节后第三天，长泰帝就下了赐婚的旨意，令兵部尚书嫡孙女陈婉柔为二皇子妃，同时令司天台卜吉日，于年后成婚等等。这个赐婚的旨意使刚从花朝节平静下来的京兆氛围又一次喧闹了，京兆官员夫人开始新一轮八卦，话题都离不开陈婉柔，感叹她好命有福等。

伴随着赐婚喜讯，秋歌还探听到一则小道消息：那陈婉柔身边原来的一等大丫鬟红袖不知犯了什么错，连同老子娘和哥嫂，都被发卖到北疆苦寒之地，看样子这辈子就这样交代了。

“背主之人，活该生受这样一场。”沈宁淡淡作了点评。随即交代道：“那陈府的丫鬟私下必定是有一番争斗的，二皇子妃的一等丫鬟，这个位置太有吸引力，你且看一下这个事情，可以找秋梧通通消息。”

“奴婢晓得的，也都一切在关注着，姑娘放心。”秋歌这些日子来，已渐渐成熟，像这种小事都不用沈宁嘱咐，就已经想到了。

“夏词的点心做好了吗？我去看看父亲去……”沈宁又唤过来夏词，准备向沈则敬表孝心去了。

相比京兆官夫人对二皇子的热衷八卦，京兆官员就平静了些，但是他们都是表面不显，内心却是千般考量计较的，他们想的，比这些夫人想得更多更远。

沈华善伫立在书房，随伺的管事、小厮早就退了下去，他需要一个人静静思考。如今太子体弱，诸皇子夺嫡之势其实已成，在这样的局面下，作为沈氏当家人的他，更感到有一种危机和焦虑，必定要为沈家谋定一条发展的路，这条路，怎么走，才能让沈氏一族衍荣下去？

“哥哥，你选的那条路，我应不应该顺着走下去呢，哥哥，要是你还在，我也不至于如此一个人在苦苦思索了吧……”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喃喃自语，开始思念起他已过世的哥哥沈从善来。

沈从善很年轻就幽居思过处了，可是沈华善一直都和他关系最好，也最为敬慕这位兄长，手足之情最为浓厚。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沈华善瞒着自己的父亲和族人，偷偷进入思过处看望沈从善，把外面的一切说给他听。天下七道九卫、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家中小辈，都是这两兄弟谈论得最多的事情，沈华善听他说话，甚至是教导，听他谋划天下局势，不知不觉中被他影响……

他又想起沈从善并不短暂却孤寂的一生，忽然觉得无比心酸。他想起沈从善过世时，解脱而寥寂的笑容，还说了一句自己从未听懂的话：“这一生太长了，我要回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飞机失事……”飞机是什么东西？还没等他问出口，沈从善就溘然长逝了。而沈华善疑惑的一切，都没有人来他解惑了，也再没有人和他一起商讨对策了，沈华善感到一种深深的怅然，几要涕零。

常棣之华，鄂不??。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

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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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庄子避暑

诗云：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到了六月，沈家和众多京兆人家一样，开始准备外出避暑事宜。六月的京兆，酷热难耐，实在很难让人待得住，所以京兆人家外出避暑的习惯，那是一贯就有的。即使皇帝不出外避暑，也不影响京兆人家这个习惯。

自从先帝惠和帝开始，大永王朝就不设避暑陪都了，惠和帝曾谓：“避喧听政不过是劳民伤财。”。因为有惠和帝的先例，又加上太子体弱，远离京兆又没有监国之人，自长泰登基以来，就没有外出避暑过。天子不行，官员自然也是留下的，不过沐休的次数却是多了。

沈俞氏发话了：“家里除了官务上朝的，留下必要的管事小厮丫鬟随伺，其余人都去京郊的沈氏庄园避暑。”此话一出，最为兴奋自然这些小儿小女们。京郊的沈氏庄园，往年也都去过的，那是一个消暑又好玩的去处啊，连年纪稍大的沈余宏都很高兴。

沈俞氏又补充了接下来的人员安排：沈安氏生产不久，沈庆德太年幼，这两个人也留守家中；同时沈胡氏自请留在京兆，协助沈安氏处理家中杂事，沈俞氏也同意了。最后一家人商定：由沈俞氏带队，带着沈则敬、沈则远一房的少爷、姑娘和姨娘前去庄园，待到中元节才返回。

这个消息确定后，沈家上下就开始忙碌起来，打包行李的打包行李，交代事宜的交代事宜，安排留守的思考留下人选等等。

青竹居，沈宁也在参详应该把谁留下，看守院子和处理杂务等等。柳妈是要留下的，她年纪也有了，不想外出奔波是早就和沈宁说的了，春夏秋冬四个人必定是要留下一个人来传递消息的，京兆暑热，庄园夏凉，留下谁也不好，沈宁有些为难。

见此，春诗便笑道：“姑娘你就别为难了，我们四个都商量好了，今年就是我留下来看守院子了，以后每年就按照次序来。”春诗又解释道，今年她留守，青竹居里的小丫鬟也不敢慢怠偷懒，总之是好的。

沈宁想一想春诗的稳重和细心，就放心了，又交代了夏词她们要轻装简便，莫要把青竹居都搬空了，庄子那边都有的等等。可是等到东西收拾了一看，也有三大箱子，都是日常得用的，已经是最精简的了。见了这三个大箱子，沈宁有些明白惠和帝为什么不愿外出避暑了。一人尚且如此，一国又当如何？

沈家其他人也都是差不多情况，少爷们还好点，姑娘、姨娘们杂七杂八的行李就多了，还好沈则远和颜商准备得颇为周全，马车的数量也还够用，于是沈氏一行，浩浩荡荡地朝京郊出发了。

出京兆城门的时候，还颇费了一段时间，因为城门口实在是拥堵。京兆官员众多，还有名儒大商等等，每家都有十几辆马车等着排队出城门，时间自然也就耽搁了。等沈俞氏他们一行到达京郊的庄园时，已经入暮了。

一行马车行驶在庄园路上，沈余宏等小子们，是骑马过来的，自然能够看到这一片庄园农家景色。稻穗金黄沉甸，旁边也有些不知名的小花，时不时还有一两只野鸭窜过稻田，庄子里还隐有袅袅炊烟。这派野趣乡景，不由得让这些小子们感叹了一声，连一向严肃正经的沈余宣都略有了笑意，沈余平则开始摇摇脑壳，念出一句诗来：“独立望秋草，野人耕夕阳……”还没等音停呢，他的哥哥沈余乐就凉凉说道：“呆子，这是夏天啊，哪里来的秋草？这么多人，你怎么独立啊？”这下，其他的小子哄的一下就都笑出来了，连最前面的沈俞氏都能听到一阵响亮的笑声。

沈宁等小姑娘，早就撩开马车帘子在看窗外的景色了，自然是满目惊奇，这些小姑娘，平日里都是在沈府后院，难得出门一趟，对什么都感到好奇。沈宁略有舒意，前一世时她也来过庄子的，这样的舒意怎么没有印象了？那时她在干什么？那时她已经认识了上官长治，想必心心念念都是他了。这些乡景，这些野趣，早入不得她眼了，所以才会印象全无。想一想，她前世真是错过了很多东西啊。这一世，要一一俯拾才是。

庄子管事沈元早就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就等着沈俞氏这个当家主母和少爷姑娘们的到来了。当听到马车声时，他和自己的妻子，人称三娘子的，早早就等候在庄子前面了。

“太太辛苦了，小的都准备妥当了，太太先行漱洗，再和少爷姑娘们一道进晚膳吧。”三娘子的声音很热切也很恭敬，让沈俞氏听着感觉舒服。坐了大半天的马车，沈俞氏确实也乏了，便道了声：“你们辛苦了。”就准备回房休整一下，期间还叮嘱了沈余宏和沈宁几句。

因为是庄子避暑，所以一切也就从简了。庄子房间不多，沈俞氏自然是自己住一间的，李姨娘和何姨娘就在一起了；沈宁、沈宓、沈宛就合住一间，沈余宏兄弟四人住两间房。沈则远那一房也是差不多如此，沈胡氏没有来，沈则远又只得一个妾室，王姨娘倒是自己住一间房了。

众人各自回房梳洗不论，等到晚膳时，才又聚在一起。人较多，分了两桌，菜式都是一样的。这边是沈俞氏带着几个姨娘一桌，那边是沈余宏带着弟弟妹妹们统共十二人坐一桌。小孩们大大小小正是好动的年纪，话题也没有断过，菜式又都是新鲜的蔬果，这下大家更是觉得好玩。年纪较小的沈余守和沈余益就有掩饰不住的赞叹声，连最小的沈宛都似模似样地说这蔬菜很甜管事辛苦了这样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吃着这顿农家饭也格外美味。

沈家在庄园的第一天，以一顿美味的农家饭为结束。

第二日，小子们早早就起来了，在田间追逐，逗弄那野鸭子。沈宁倒是起晚了，这庄园气温怡人，很适合睡懒觉，沈宁也就洋洋的，不想起来。她觉得自己要放松休息一下了，重生而来三个多月，似乎也没有做什么事情，日子却照样滑过，趁着庄园消暑的机会，她也要好好检点一下这几个月的得失了。庆幸的是，她还有时间，还能好好谋划一番，虽然心有挂碍，却也无有恐怖，更不曾颠倒远离了避免沈家灭族的梦想。

所以沈宁能够含笑地看着自己的二哥带着一群堂兄弟上上下下地奔窜，一会钓河虾，一会又烤野鸡，旁边还时不时听沈余平几句酸诗，又听得沈余乐讲那生生不息六十四卦，却被沈瑶兜头兜脸吐槽一番，引得大家对他又嗤之，才一通大笑。

庄子致趣，心里清静。

这日就着晚霞，大家都玩累了，就都拉拔来能够坐下的小竹凳、小藤椅，堂兄妹十来个围在一起说说笑笑。

“要说好景色，自然是我们祖宅江南杭州最好的，三世修得住街头，七世修得住杭州，这话是没错。可是我却觉得南岭那梅花香留给我的感觉最为隽永……”这是堂兄弟们在说着这乡村景色和京兆的不同，又说着京兆风物和江南杭州的不同，沈余宏忽然幽幽地感叹了这么一句。

去年，他曾跟着二叔沈则远去过岭南看望过三叔沈则高，那是他第一次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也是第一次去到那么艰险的地方，留下的感觉异常深刻。不知怎么地，在这个悠闲的庄子里，在这些懵懂的弟弟妹妹面前，他有一种倾诉的冲动。

“那挺拔俊秀的赤壁红岩，艳如丹霞……那飞泻的天梯，我感觉我像是飘渺在云中……我当时真是震撼无比，尤其，我在那南岭之巅，云梯之上，竟然发觉有几株梅花在盛开！花朵虽然萧瑟孤零，却真是开了，而且香气清冽无比……我再也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了……”沈余宏有些低沉的声音，在絮絮述说，周围的弟弟妹妹都听得呆了去，都试图凭着沈余宏的描述还原出那南岭当时的景色，气氛竟然是寂静的。

“其实，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苦寒有梅香，为人亦如是，虽步步苦寒，虽步步艰难，却也要记得步步都有欢愉……这些，才是我想对你们说的！”沈余宏有些凝重，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说这些，或许是因为这庄园太悠闲，又或许是因为这些骨肉相连的弟弟妹妹们，他也说不清了。

我们每个人一生或许都有过这样的时刻，为天工造化所触动，或是感慨壮丽鬼斧，或是惊讶绵延壮阔，对高巅冷梅怒放传香的赞叹，对山脚微草滴翠牵衣的感动，就算是一颗露珠的消逝，或是一朵鲜花的枯萎，也会让人咀嚼再三回味再三，这其实就是对生命的珍惜和敬畏。就在这一次次的珍惜和敬畏里，完成了个人的一次次臻化……

所谓万卷书万里路，究其本因，都是为了追求这一次次的臻化……

虽步步苦寒，虽步步艰难，却也要记得步步都有欢愉……沈宁默念着沈余宏的这句话，觉得心里越发清静了，这三个月来，她牢牢记得那灭族的苦恨，重生之后，父母疼惜，兄长爱护，这些都是生活最欢愉之所在，是不是这样呢？

既不忘记过去，也要记得现在。是不是这样呢？沈宁想，觉得自己似乎又懂得了一些什么，却又模糊说不清，或许，这才是她来庄子避暑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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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说亲之机

到了七月初，沈家的避暑行程已经过了一半有余了。别说沈俞氏和姨娘们了，就连一向跳脱的小子们，也都渐渐安静下来了，因为能够玩的都玩遍了。期间，一众人还为沈宓过了生辰。沈余宣和沈余平等人开始读书了，沈余乐又专心研究他的占卜之术去，年纪小的沈余守和沈余益倒还是很想玩，不过大家都安安静静的，他们两个人玩了几日也觉得有些无趣，也消停了。

沈宓和沈瑶等人在做女孩儿的事情，比如绣绣花作作画等，最小的沈宛则找了稻杆，跟着三娘子学起编织来。一个蚱蜢虽然编得歪斜，却是有神韵的了，她拿了几个去给沈俞氏和何姨娘献宝，得到表扬之后，反而更加专心了，现在都已经很像样了。

沈宁也没有做什么事情，每天就坐在庄子前边看这些远山近草，也觉得舒畅。沈氏庄园位于京郊东南，这一带都是前田后庄的格局，却不全是沈家的，沈家只占了其中的较大的一块地方而已，旁边陆续蔓延开去的，也是别的人家的庄子。

沈氏来此快一个月了，没有见旁边的庄子像是有人来避暑的样子，想是或许主人家别有要事吧，也就没有让沈元通报拜访，在庄子上，倒少了几番寒暄和应酬。

这一日，却有一行马车经过了沈家的庄园，驶进了旁边的庄子。这行人马车不少，看样子应该也是京兆官员人家来避暑来了，不过已经七月了，来得稍微迟了些。沈宁让夏词和秋歌打听这旁边庄子是谁家的，说不定会互有往来等等。

还没等秋歌她们回报呢，沈俞氏就把沈宁等人叫过去了，自动揭晓了答案。原来旁边的庄子是大理寺丞成方圆家的，今日正是成方圆的夫人带着家眷来避暑来了。

“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这些天就莫要乱跑了，省的惊扰了别人家。”沈俞氏提前敲打敲打这些皮猴儿，如果没有旁人，自家人怎样肆意都无所谓，但是旁边庄子住了人进来，还是要谨慎为好。

众人也都称了是，其实不用沈俞氏说，最近他们也都安静了，毕竟也腻了啊。

听到是大理寺丞成方圆家的，沈宁望了自己的二哥一眼，笑了。真是巧巧她妈给巧巧开门——巧到家了啊！

第二日早上，成家的拜帖就到了，送来拜帖的是成家的庄子管事和成夫人的管事妈妈，可见隆重。他们刚到此，成管事就已经告诉成夫人旁边是沈家的庄园了，当然也就知道了沈俞氏正在庄园中，所以一安顿好，拜帖就过来了。

无论家族、官职，沈家都在成家之上，所以虽然是沈家先在这里安置，这拜帖却是成家先投，是礼仪情理之事。

沈元和俞妈妈接过拜帖，先是谦虚询问了一番，说两家本来就应该互通友好的，说我家夫人也是想着等你们安置好了才投拜帖的，又说沈俞氏在庄子这些天都是闲暇的，于是两家约定，明日成夫人带着家眷前来拜访沈俞氏等等。

成家的人这才离去，沈元和俞妈妈也去向沈俞氏复命了。沈俞氏略一沉吟就吩咐道：“明日让少爷都在房中不许出，成家会有女眷的；让姑娘们明儿一早就来到我身边，不能失了礼去。”又吩咐沈元准备午膳，也不拘多隆重，就是寻常农家菜色就好了，因地因时置物，也是待客的诚意之一。

一早，成夫人就带着媳妇、女儿一行就到了，随行不少人。两家人先是互相问候，寒暄了几句，道是应该一早就来拜访的，庄子相邻也是缘分等等，这才坐了下来闲话家常。

成夫人和沈俞氏差不多年纪，长相十分圆润，脸上也时有笑容，是个和善易相处的人。她倒没沈俞氏那么好生养，只有二子一女，庶女倒是不少。大儿子已经成亲了，还没有生育孩子，大儿媳妇此次也跟着来庄园消暑了。

说罢，唤过自己的儿媳妇上前见过沈俞氏，沈俞氏赞扬了一句好标致的人儿，说起自己的大儿媳妇刚生下孩子没有多久，这次也没有来呢，下回再把她带来让她们这些年轻媳妇也有个伴等等。

又拉过身旁的一个女孩，约莫十三四岁，长得也亭亭玉立，让她给沈俞氏行礼，又对沈俞氏道：“这个就是我闺女，名叫燕燕，我也就这么一个闺女了。”

沈俞氏点了点头，她也只有沈宁这一个亲闺女，所以也很能体会成夫人的意思，不由得多打量了成燕燕几眼。只见成燕燕落落大方，身量不像别的少女那样瘦长，反而微胖饱满，长得也好——十三十四时，就没有难看的。嘴角还有个涡旋儿，看着倒是很可喜。

沈俞氏拉过一旁的沈宁，给成夫人介绍了，又介绍了沈宓几个，两家倒渐渐说开话了，小女儿们也各自聚在一起，闲话了起来。

“燕燕姐，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来避暑啊？”沈瑶就是个自来熟的，不管成燕燕会不会不自在，没两下就抢先这样问道，还眼神闪扑扑一副好奇的样子。

还好成燕燕也不是个计较的，她扬起了嘴角的涡旋儿，说道：“我都想早来呢，家里恰好有了些事，京兆可热了……”又招呼自己的庶妹们来和沈宁她们几个说话。

“二嫂……”沈宁差点就脱口而出，眼前这带着婴儿肥的圆润小姑娘，就是前世沈余宏的妻子。她感叹世事之巧，不知道这一世，她的二嫂还是不是这个女孩？

亲自出门送走了成家一行人，沈俞氏的心思就泛络开了。老二沈余宏也快十八岁了，是时候定亲了，沈俞氏原本还打算回到京兆之后就好好地拜访亲戚故旧，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孩相看相看的。现在，见了成家的成燕燕，或许不用那么费周折了？

她又在脑中思量起成家和成方圆其人来，今天一接触，那成夫人心宽体胖倒是个好相与的，那成方圆为人如何，这门亲事能不能结得，还是打算先问过和沈则敬再说。

想到这，她草草写了几行字，吩咐沈元送回京兆沈家，让他不用急，等沈则敬回了信才回来，这才歇下。

那边，沈则敬接到沈俞氏的信，思考开了，脑中回想关于成方圆的事情来。吏部考功司就是管文官资历的，他对成方圆也有所了解。成方圆是长泰十六年的进士，先是外放新安县任县令，此后几经历练，官位虽然升的不快，倒也一直向上的，今年初才任了大理寺寺丞一职；其人，倒是中中，也没有听说出过什么事情，岳家严氏声名也不显。想必成家虽不显赫，却没有可以负累的地方。再说沈余宏的妻子，将来也不是宗妇，性情和善是最为紧要的，旁的倒不用苛求甚多，这样一来，这门亲事，倒也是结得的。

晚上他去给沈华善请安时，就把沈俞氏和自己的打算说了，请沈华善作决定，也看看自己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沈华善听了沈则敬的话，略思考了一阵，便下决定道：“你考虑得周详，这门亲事是可结得，可以去信先探探口风，如若可行，回京之后再遣媒人上门提亲。”算是初步为沈余宏定下一门婚事了。

他再在脑中探寻了一番关于成方圆的事情，末了补充几句：“成方圆其人虽然是中中，不过却是国子祭酒卫复礼的同门师弟，又和中书舍人孔?有同乡之谊，听说他们私交甚笃。你想一想长泰十六年的进士，死的死，黜的黜，如今还有几个人在朝上的？”

长泰十六年科场冤案，到现在也只过去十九年而已，两个人都还印象深刻，那一年毁了多少士子文人的一生，想想都后怕。

沈则敬听了之后，点点头，不免觉得自己想到的地方，还是少了一些，一时也无话。

“在朝为官，其实就是人情往来脉络罢了，丝丝相关，环环相扣，只要弄清楚了关联的丝环，就不怕了。你不用灰心，这都是时间之功。”又劝慰了他几句，自己这个嫡长子，为人为官也算是灵活，不过还是年轻，仍需好好历练才是。

沈则敬回到自己的书房，把自己和沈华善的意思综合，写信告诉沈俞氏此事可行，又让她先探听成家口风，其余的，回京再说；又交代了沈元先宿下，明日再赶回庄子。

沈则敬想起沈华善对京兆官员身历比自己这个吏部的官员还要熟悉，颇有些沉郁，同时在思考，京兆百官，还不包括京外官和流外官，是不是每个人身后或家族也有这样的一条丝线紧密联系？吏部对官员的出身录事虽然都有记录，却不是很详细，起码成方圆是卫复礼的同门师弟这一条，他自己就不知道。

我是不是可以专门找一个人来理清这些脉络，甚至，记录百官各事？沈则敬越想越被自己吓了一跳，私察百官，那可是大逆不道啊。

他额有涔涔冷汗，不敢再想下去。可是那想法虽然若有似无，却一直在他脑中盘桓，渐渐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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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返回京兆

沈俞氏接到沈则敬的回信，松了一口气。成燕燕性情和善，看着也好生养的样子，她还是很满意的，如今连沈则敬和沈华善都觉得此事可行，她就放心了。

过几日沈俞氏带着沈宁等人前去成家庄子拜访，又送了不少庄子瓜果等等，和成严氏也是很说得来。就这样，两家往来就渐渐多了起来。沈俞氏又让沈宁单请了成燕燕来玩，再细看看其行为举止是不是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发觉成燕燕性格确实和善，与众人都相处得不错，心中就有数了。

这一日，沈俞氏趁着成严氏带着一众女儿来访之机，让沈宁把其他人都带出外面玩了，和成严氏说起了这事。

“燕燕这孩子，我看着是心喜的，就是不知道我家宏儿有没有这个福分了。”沈俞氏表示了很喜欢成燕燕，想讨来做二儿媳妇的意思，两家人也颇为熟稔了，所以她也没有遮遮掩掩的，直接把这事摊开来说。

成严氏也是早有准备的，这些天沈俞氏对成燕燕的关注，她也是知道的，私底下自然也是一翻考量，当然是满意不已的。先别说吴越沈家，也不说沈则敬官位，就是沈余宏这孩子，她接触过一两次，看着是很好的，她很满意。

就这样，沈余宏和成燕燕的事情，两家人就算定下来了，就等各自返回京兆之后，就可以正式提起了。因有这样一事，两家人接下来这些日子，来往得就更多了一些，相处得更亲厚了些。

沈宁看到沈俞氏的举动，便知道和前世一样，成燕燕会成为她二嫂不假了。前一世成家没有来京郊庄园，最后是和沈家定了亲的，这一世来了京郊，也还是和沈家定了亲，可见殊途同归，冥冥中，难道结果都一样？虽然过程变了，可是结果却没有变？不然怎么解释沈、成两家的事情？

沈宁忽有一种无力感，深怕命运按着它原来的轨迹运行，最后也避免不了沈家的结局，可是转念一想，二哥沈余宏没有进入五皇子府任职，那陈婉柔也没有死去，这么说来，事情其实是有了改变的，虽然微弱，毕竟是有了改变不是吗？

沈宁心下稍定，便一心一意享受起京郊庄园闲适的生活来，不知不觉间，也快到中元节了，沈氏一行人，也准备返回京兆了。

沈俞氏一行先是去和成家辞行，约定回到京兆再聚，然后就开始把庄园的物件大大小小打包。没想到比来时还多了不少东西，这多出来的东西都是庄园时鲜的瓜果菜鱼等，庄子上就这些是最珍贵的了，沈俞氏也想着带给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尝尝鲜，也就一并带上了，所以一行队伍比来时还要庞大，浩浩荡荡返回京兆。

进入城门的时候很顺利，因为各家返回京兆的时间不一样，就没有再出现离开京兆时的拥堵场景，沈俞氏等人都觉得很轻松，待返回到景泰大街时，沈安氏和沈胡氏早就在大门等着了，按照先后次序，沈俞氏一行人下了马车，沈安氏马上迎上来说母亲辛苦了，又说庆德正在熟睡就没有带出来等等，沈胡氏也迎了上来，和沈安氏一起，吩咐管家和各管事将众人的行李分置好了送至各个院子，又吩咐了小厮将庄园的瓜果送进库房等等，都一一安置妥当了，才有空见过自己的小叔子小姑子或者儿子女儿，将近一个半月没有见，彼此都觉得变化了不少。

沈宁和沈宓等人见过了沈安氏，表示她留守京兆辛苦了，又给沈胡氏行了礼，称“婶母也辛苦了。”，王姨娘和沈余乐等人也前来见过自己的主母和母亲，各人又略说了一下庄园和家中的事情，直到沈俞氏说乏了，众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众人散去之后，沈俞氏也没有闲着，让沈安氏留下来，吩咐趁着瓜果蔬菜新鲜，赶紧给各姻亲故旧家送去，还吩咐往各家都附上一张贴子，说明这是一点心意等等。又指点沈安氏说这些物品虽然不值钱，却是让人感到贴心的，当家主母要做的事之一，就是要利用一切机会联络感情、加深各家联系。

沈安氏点头表示明白，也多谢婆婆的教导，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将来的职责，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治家经验。

于是各家也都收到了沈家的送礼，沈则儒家自然就不用说了，自己人，当然少不了；吏部郎中岑笑白和沈静华家也收到几筐通菜；考功司和工部属下官员家也都收到了几筐西瓜，虽然只是几筐瓜果蔬菜，也不怎么值钱，但是这情意之心却让人很熨帖，不少人家也心中有计量，感叹沈俞氏会做人办事周全等等，也回了礼回了帖子表示谢意不论。

毕竟离开的时间也不是很短了，虽然没有大事发生，琐事也不少，沈安氏拣了几件对沈俞氏说了，比如工部侍郎袁家来了帖子，邀请沈俞氏和姑娘等女眷在中元节后前往袁家做客；比如三婶沈蔡氏从岭南来信了，还送来了不少岭南瓜果如龙眼香蕉等；又比如京兆的谢牙婆来过一次，说是之前沈俞氏让准备的小厮丫鬟都备下了……等等，沈俞氏边听边作了回答，袁家是要去的，等中元节过后再说，又让沈安氏给岭南回了信，最后才说丫鬟一事也不急，且再看看，等休整好了闲暇时再说。

正在这时，六和院奶娘来报沈庆德醒了，又请示是否要抱来和鸣轩，沈俞氏一听，也不让抱过来，亲自去了六和院看了大孙子沈庆德。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更别说沈俞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他了，觉得变化甚大，小孩儿连头都能抬起来了，又逗着沈庆德共享天伦。

青竹居，沈宁见过了柳妈，说了不少庄子好玩的事情，又说了庄子上好吃的菜肴，拉拉杂杂不少，柳妈才退了下去，这时，春诗才开始汇报最近院子里的情况。春诗汇报的大多是青竹居内的事情，因为沈宁不在，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可说的，只有一件，是前两日兵部尚书家的陈婉柔送来几样小玩意和一张贴子，是请沈宁、沈瑶等人过尚书府做客的，日子就定在中元节后三天，七月十八。

沈宁想了想，给陈婉柔回了贴子，让人送去了陈家，表示到时一定出席。又询问了春诗院中小丫鬟的情况，也都谨守秩序，也没怎么外出，自沈宁离开后，都紧闭院门过日子，也没什么好述说的，就让春诗和夏词她们团聚去了。

京兆的情形，自会有秋梧和蚍蜉想方设法将消息递过来，没多久，沈宁就收到了汇报。秋梧的信息要多一些，因为他跟在沈则敬身边，主要说的也还是沈则敬的情况，比如沐休期间，沈则敬和陈醉山、郑北堂小聚了两次，其中一次还拉上了兵部职方司郎中周廷桢，还特别提到沈则敬似乎极为关注官员的出身姻亲情况，无意中流露出似乎想要收集的意图来等等；蚍蜉那边汇报说已经将人送进京兆府了，另外要安插进陈修齐家的人还在物色当中，别的也不多说。

沈宁听着秋梧和蚍蜉的汇报，眼神越发黑亮，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到了晚上，沈则敬很意外地在书房看见沈宁，这小女儿也不见疲态，他还以为她会休息几天再过来的，不由劝说道：“过几天过来也一样，今天奔波也累了，可先去休息……”

沈宁故作严肃地说：“对父母尽孝怎么能偷懒呢……况且一个多月没有见到父亲了，怕父亲询问宁儿功课也生疏了呢……”

说实话，沈宁不在书房随伺的这段时间里，沈则敬也觉得日子颇为不习惯，不知不觉间，书房教学已经成了他放松的方式之一，也成为了他每天公事外整理思绪的方式之一，没有沈宁在旁边询问打趣，他觉得少了很多启发，应对之道触动得也不多了。

教学相长，就是这个道理吧。

父女两人又就庄子一事说了几句闲话，就各自忙开了。沈则敬上任考功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而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些，要在立秋之前把考课细则制定出来才行，还要等吏部、尚书省审理通过呢，时间也不算充裕，这样想着，他很快就沉静下来，办起公务来。

等他从事务中回国神来，看一看沙漏，时间也不早了，才想起沈宁还在书房，心想这个女儿贴心，就打算让她回青竹居去，却发现沈宁没有看见他起身，还在专注地翻看一个本子，看样子倒不像她近日来看的史书，就轻步走了过去。

等沈则敬站在沈宁身侧了，她似乎才回过神来，脸色郝然呐呐叫了一声：“父亲……”，见沈则敬瞄着她的本子，随即恭敬地把本子递上。

沈则敬本以为这是自己的女儿在翻看某家的诗词呢，心想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却还是接过来翻开，准备指点指点女儿，话说诗词一道他虽不精，却也是会的。却没有想到，等他看清楚那本子上的内容，会大吃一惊，甚至，促使他做下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一个或许会影响沈家将来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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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如流处

沈则敬面色沉肃，内心更是骇浪，并不说话，待把本子都翻遍了，才问：“这些，是谁教你的？”他不认为沈宁这个长居后院的小女儿能想出这个做法，也知道沈俞氏还没有教她管家之法，即使是教，也不会是这样教，那么这女儿是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的？这本子上所记录的事情，哪里只是一个小姑娘的简单记录，分明就是一个缩小的内廷啊，甚至连朝廷的影子都能看见。

“陈婉柔，兵部尚书嫡孙女，二皇子妃，与继母沈赵氏有怨，婢红袖为间，事发逐北疆……”

“龚心慈，御史大夫嫡孙女，一弓三石，性格颇毅，婢采薇、采芙、采蔓、采?，采蔓父龚周，事龚如熙，母陶氏长于针线……”

“郑少宜，户部尚书幼女，与陈婉柔交好……婢问雪、询花、逐云、趁风，询花貌极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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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子上面记录的，是京兆官员各家的嫡女、嫡孙女的情况，连她们身边婢子的情况都十分详尽。父母兄嫂是做什么的，家里有什么亲戚是和别府有联系的，都记录得一清二楚，最主要的是，在这些简短的记录之中，标明了各府各父母的派系和意向，比如说到陈婉柔的继弟在二皇子府任职，分析出陈家是一早就亲近二皇子的；又比如说道龚心慈的母亲陶氏曾和河内道刺史卫良查的夫人有旧，推测出龚心慈将嫁入卫家……

这样的分析和推测让沈则敬感到心惊，就凭着女儿和几个丫鬟，只根据这两家嫡女的情况就能得出前朝势力的纵横联合，这些是闺阁女孩能做到的吗？他都不知道龚家和卫家的夫人有过旧情，遑论推测出龚卫两家联姻的事情了。

这本子的内容虽然还不是很多，却看得出是尽可能用心记录了的，其中几个甚至还注明“待缺后补”的字样，说明还会有人继续跟进补充完善的。这个……这个太……怎么说呢，太出乎沈则敬的意料之外了，他想起日前沈华善说成方圆的事来，觉得似乎脑中突突，原来这个小女儿早就在做这样的事情了，在他还没有下定决心的时候，在他还在惴惴不安的时候，这个女儿已经比他先行一步了。难道是父亲教的她？

“没有人教啊，是那日花朝节后女儿也认识了不少别家的姑娘，就想着做这样一个册子，将来送礼互访啊也不会出差错，况且丫鬟们平时也多有来往的，就让春诗、秋菊她们整理了来……”沈宁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

没有人教的，是了，这个小女儿一向有很多别众的点子，她估计也就是觉得这样方便了，然而沈则敬还是为这个女儿感到震惊，现在的闺阁女儿，处世行事都到了这一步了吗？还是说单单只是女儿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多智近妖了啊。

“你的青竹居除了这个，还做了什么？”沈则敬用艰涩的声音问道，指指那个本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实在是给了他很大惊喜，便接着这样问道，他想知道，这个女儿还会不会再有让他震惊的地方。

沈宁听见了沈则敬的问话，心中稍微思量了一番，隐瞒了蚍蜉的事情没有说，把自己管理青竹居的做法仔细向沈则敬说了，也一一说了青竹居里面四大职责居正、居馔、居严和居则的最近动态，又述说了那个本子正是司严的成绩和收获。

听得沈则敬一愣一愣的，**四局十六仪他也是知道的，没想到这个女儿居然能这样运用起来，拿一个简单的青竹居来练手，这份心智，实在让他刮目相看啊。

“还有没有人知道你在做的这些事情？”沈则敬震惊过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知道那本子上面记录的内容，要是被有心人看见了，那会怎么样？首先要做的，就是保密，好在现在只是他看见两了，也并无大碍……

“就只有父亲知道呢，母亲都不知道的，我就是自己想着玩儿的，这些不会让旁人见了去的。”沈宁也知道沈则敬担忧什么，保密的事情她也做足了的，青竹居那几个人，她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听了沈宁的话，知道她心思极其细密，沈则敬一时心里也乱哄哄的，那隐在心底的想法被沈宁这个本子又勾动起来，就无心细看沈宁有些狡猾的笑意。他叮嘱她不可将这些事说给旁人听，匆匆挥手示意让她下去，自己又在书房沉吟良久，又让小厮告诉沈俞氏等人，今晚有事就在书房里歇下了，又说她们从京郊回来也辛苦了可早歇息，有事明日再说云云。

断断续续想了一晚，沈则敬也没有睡好，早上起来上朝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眼眶也有些发黑。这样的情况，让陈醉山等人揶揄了一番：“昨晚可是操劳着了？”多亏了那几筐瓜果，沈俞氏等人回京兆的消息，他们也都是知道的。

沈则敬听了哈哈一笑，倒从那本子之上回过神来，暗暗自嘲了一番，连小女儿都早早就在做这样的事情了，自己还在顾虑计较些什么？不由得想好了主意，尤其在小厮秋梧跟他告假之后，他更坚定了自己的主意，打算向沈华善说出自己的打算。

按照沈宁的吩咐，秋梧专门跟沈则敬告了假，道是户部度支郎中张家的小厮明日娶妻，他和另外几人一同去道贺。这事也是有的，不过也都是等主人家没事了，才匆匆聚一聚表示心意，倒不必向沈则敬请假的，接到沈宁的吩咐，秋梧也有点不解。

没想到沈则敬似乎颇有兴趣地问：“户部度支家的小厮娶妻都请你，你们很熟？”

“也不算很熟，都打过几次照面，也有别府的小厮会去的……”秋梧回答，解释道这些能跟随主子上朝伺候的，都是主子得信得用的人，将来都会是管事甚至是管家，那么与别府的管事、管家的交情就很重要了，所以他们私底下也会互相联系的。

沈则敬听了，良久没有说话，然后才准了秋梧的假，还告诉秋梧如若礼钱不够，可以先预支着，莫要失礼了。

当沈俞氏等人在忙碌地准备中元节的相关事情时，在沈华善的书房，几个人也在讨论着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或许攸关着沈家的将来。他们是沈华善、沈则敬、沈余宏三人。

“你是怎么想起要做这样的事情的？”当沈则敬把他的打算说出来的时候，沈华善第一感觉不是惊惧，而是好奇，好奇这个儿子怎么会想做这样一件事情，私察百官？胆子也忒大了一点吧？——几十年来受沈从善的影响，沈华善其实已少了许多对皇权的绝对畏惧和绝对推崇，还不知不觉地影响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所以非但他没有震惊，连沈余宏也在好奇地等待沈则敬的回答。

沈则敬把沈宁记录的本子对两人说了，正是从中得到的启发，看到父亲和儿子并没有多少震惊的样子，感觉有些郁闷，并且说：“父亲你认为此事是否可行？”他很想听听沈华善的意见，也不知道他是支持还是反对，心下有些忐忑。

沈华善听了沈则敬的话后有些恍惚，不期然地，他想起沈从善来，事隔三十几年，沈家再一次有人提起那样的事情，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嫡长子，虽然说的是不同的事情，实质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对上官皇权的不信任，或者更准确地说，为自己家族的谋划多过对上官皇权的信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乱臣贼子了。难道沈家专出这样逆天心思的人？先有沈从善，现在又有沈则敬，不知道以后还会有谁，这是对的还是错的？难道我要把自己的嫡长子也关进思过处几十年吗？

事移世易，庆幸的是，沈家现在的族长是他，沈则敬提出这个事情时，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一次，我不会逼自己的儿子进思过处，我还要放手让他去做这个事情，我要让他去做了，才能证明他是对还是错，而不会因为他仅仅只是有这样的心思说出了这样的话语，就硬生生毁了他的人生。只有做了，才能证明啊。想起沈从善幽居的那三十几年，想起沈从善过世时的枯寂，沈华善对自己父亲也就是前任族长沈积安有着自己都无察觉的怨怼。

他有什么错呢？有什么大错呢？

那三十几年实在太不值得了，沈家应该给他一个交代。

最好的交代莫过于，循着他的路前进，以此证明，他说的那一条路是正确的。虽然沈华善直到此时都没有明确要把沈家带向何方，却也有意无意地为沈家的将来布局了。

“此事可行，我看，就宏儿负责这个事情吧……我想想，就取名如流处吧。”沈华善最后定音。从善如流，这是他对自己兄长的怀念，也是对儿子的期望。

沈则敬又根据沈宁管理青竹居的做法，制定了如流处的基本法则，搭建了如流处的基本框架，将如流处分为外事、间客、谍报、政商、艺技、汇综六大组，至于组成人员就陆续增添。

至此，长泰三十五年七月，后来为沈氏王朝立下汗马之功的如流处，号称“一纸抵万兵”的如流处，正式登上沈家舞台。

浊浪如流平，一纸抵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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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中元祭自身

转眼就到中元节了，中元节是大永朝四大节日之一，上至皇家，下至百姓，都极为重视，连京兆百官，都沐休不朝，京兆府还在祥和大街设了“祈福吉祥道场”供京兆百姓布施普愿。这一日，家家户户都备祭奠拜三官，各种各样的祭品也都一一齐备，正是“祖考魂归，咸具神衣、酒馔以荐，虽贫无敢缺。”。

沈家也不例外，沈俞氏和沈胡氏亲手做了楮衣，酒肉、糖饼、水果都早就准备好了，沈余宏等沈家男丁都亲自折了纸钱，沈宁和一众妹妹也都亲手做了各式河灯，京兆有中元放河灯的习俗，只有拜祭过三官和祖先，再放了河灯，才算是过了中元节。

在沈氏正院前面的空地里，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八仙桌，上面堆放着楮衣纸钱等阴间祭品，也摆设着酒肉饼果等人间烟食。八仙桌后面，则站着沈家众人，他们要开始中元的祭拜仪式了。

沈华善带着沈则敬、沈则远，身后是跟着的媳妇、孙子、孙女，连沈庆德这个曾孙也都被沈安氏带来了，一家四代，就在沈华善的带领下，先是祭拜了天地水三官，三跪九叩，沈华善还静穆念了一大段祭文，沈宁也没有人听清楚是什么，随即又起来，祭拜祖先，同样是三跪九叩，同样也说了一段话，这下沈宁是听清楚了沈华善请祖先护佑沈家子孙，接着又起来，最后祭拜众生野鬼，这下是一跪三叩了，这是布施普愿，祈求百鬼得食果腹免倒悬之艰，祈求众生免颠沛流离之苦。

沈宁也随着沈家众人起起落落地叩拜，眼中含泪，一时苦昧难言。前世沈家灭族之时，正是中元节期间，这是她重生以来的第一个中元节，也是重生以来的第一次祭拜，这一片静穆虔诚的跪拜祈愿之心，非是慎终追远，非是畏惧百鬼，而是，祭奠前世逝去的沈家众人啊，祭拜自己那逝远的前世，愿那一世的沈家族人早登极乐，愿这一世的沈家族人安享天年……

我一定会好好守护沈家的，伴随虔诚跪拜的，是沈宁坚定的决心，不知这中元众生三官百鬼，可曾听见了沈宁的救度之心意？

放河灯的时候，沈宁并没有去，而是让春夏秋冬几个丫鬟跟着沈宓等人去了，她想说的想求的，在祭拜时都说了，对放河灯也就不感兴趣了，就在青竹居陪着柳妈说说话。

过了不久，春诗等人就回来了，向沈宁描述放河灯时的热闹场景，还说沈宛的河灯最为出彩，连京兆城河边好几户人家都在感叹云云，沈宁听到此也不觉得意外，自从庄子编织蚱蜢之后，沈宛就越发喜爱这些手工艺了，天分也逐渐显现了出来，年纪小小的，做出的小玩意就愣是比别人家多了几分灵巧和趣意。

又听了丫鬟们说了几句京兆吉祥道场的普愿事，听说那里人也很多，还有护国寺的高僧在传讲佛法等等，丫鬟们见沈宁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不久也就歇下了。

沈宁只看着那洁白无瑕的月光，久久出神，中元祭自身，这是一种何等的哀戚，又是何等的幸运啊。

到了七月十八这天，沈宁也早早作好了妆扮，带着丫鬟秋歌冬赋去和沈瑶汇合，准备出发去尚书府作客了。沈瑶也带了知云知雾两个丫鬟，一行六人也不冷清。

去作客这件事情，沈宁是向沈俞氏报备过了的，沈俞氏心想沈宁也需要几个闺阁好友，又加上陈婉柔即将为二皇子妃了，对于她出行一事，倒是很赞成的，也不过多嘱咐，就让她好好玩儿。

其实兵部尚书府也位于景泰大街，不过是沈府在南，陈府在北，隔着不远的路程。其实仔细说来，六部官员，大多都是住在景泰大街附近的，这也是和京兆布局有关。京兆三十六街东西两坊市，其实也各有侧重，等级也是森严，各官员似乎也都根据官职择街而居，皇城根下的始伏大街，住的是分府出宫的诸皇子，三省主官也都住在离始伏大街不远，景泰大街恰恰和始伏大街形成个丁字，位置也是很不错的，所以渐渐的，也成了六部官员的聚集地。

沈宁和沈瑶被迎进了兵部尚书府，还见到了陈赵氏，她笑语盈盈的样子，倒看不出背后和陈婉柔有什么不和来，让沈宁也暗自感叹。本来，这种小女儿间的聚会，是不必陈赵氏出面招待的，可是陈婉柔已经有了赐婚的旨意，是将来的二皇子妃，为了给她体面，陈赵氏也来这些女孩儿面临露了脸，虽然内心生暗痛，脸上倒一直带笑。

一同来作客的，还有户部尚书嫡幼女郑少宜、御史大夫的嫡孙女龚心慈，还有兵部属下的几家姑娘，听得介绍有侍郎章弩家和郎中许慎行家的姑娘，倒也济济一堂，看来冲着二皇子妃这个身份，有不少姑娘家前来是示好了，又或是陈婉柔也都请了她们，沈宁和沈瑶也上前见过诸位小姑娘，确实是小姑娘了，沈宁想起自己都已经活了四十多年了，都那么老了，这些不是小姑娘是什么？

十来个小姑娘聚在一起，说的无非是绣花作画好吃好食，这次因有陈婉柔，自然也把她的婚事拿出说了一下，表示羡慕之意。这种小姑娘之间的聚会，沈宁不太感兴趣，却也努力作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沈瑶倒是乐在其中的，很快就和许家姑娘吱吱喳喳说起话来了。

其实沈宁不想来的，但想起陈婉柔专门给她下了帖子，想必她是有事情要问她的，这一趟，是非来不可了。

陈婉柔在招呼众位姑娘，也没有忘了沈宁，她之所以举办这一次聚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沈宁，一是为了向她致谢，二来也是好奇，她怎么知道红袖有问题的？想到红袖，她不禁一阵黯然。红袖跟在她身边也有六七年了，想当初红袖还偷偷给她藏过包子，她一直因为两个人是情同姐妹的，却没有想到……自花朝宴会后，祖母为了顾念家族，也没有细究，倒是很快地把红袖处置了，原本祖母是要将红袖杖杀了的，可是她还是舍不得，终究留了她一条命，逐了她去北疆，不过主仆情谊是再也没有了，不用想，陈婉柔都知道红袖背后的人是谁，只不过，沈宁是怎么知道的？

她看向沈宁，对方似乎在认真听着别的姑娘说话，可能是年纪不大的原因，也没戴什么珠钗，看着倒是清清爽爽的，除了一双眼神特别黑亮，容色倒是一般，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的地方来。

沈宁似乎发觉了陈婉柔的打量，也趁着其他小姑娘打趣见，不着混迹地回了她一个笑容。被她一笑，陈婉柔就回过神来，在瞎想什么，她是怎么知道红袖有问题的，等会找机会直接问她就是了。

此时虽然没那么炎热了，西瓜等水果还是呈了上来，厨娘还贴心地把瓜肉挖了出来，巧手地装在一个透明小碗里，那艳红的瓜汁被剔透映衬着，一下子就获得了小姑娘们的喜爱。沈宁似乎也对那西瓜还是很喜欢的，示意身边的丫鬟给她端了一碗过来，于是众位小姑娘就看见这个小丫鬟不知怎么的，一下站不稳，那一碗瓜肉连同瓜汁就直接倒在沈宁身上了——偏她今天还穿着月白的襦裙，这西瓜渍那是相当碍眼刺目。

那丫鬟似乎也是怕了，惴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作为主人家，陈婉柔自然是道歉说这是招呼不周了，又说月白的襦裙她也有的，还没穿过，可以给沈宁替换，于是，把沈宁带下去换衣服了。

房间内，陈婉柔也没有让丫鬟随伺，秋歌等人也都站在门外。“沈妹妹，谢谢你了。”她向沈宁道了谢，不管怎么样，都是多亏了她。沈宁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道这也没什么，客气了，等着陈婉柔的询问。

“不过你是怎样知道红袖的？”果然来了，沈宁心想，她就知道陈婉柔会这样问的，早就准备好答案了。

“这事说来也巧，我那丫鬟名唤秋歌的，有个堂哥是在外面跑事的，这堂兄妹那一天刚好外出，看见你那丫鬟鬼鬼祟祟地进了龙井斋和人说什么——姐姐你也知道，龙井斋正是我家卖茶、喝茶的地方。估摸一听，好像在说什么花朝节什么推下水之类，也没听清，只好给姐姐你这样一个提醒……”沈宁这话，真真假假掺和，红袖是去过龙井斋不假，不过没见什么人，自然也没说什么——不过陈婉柔也不能去北疆问她，只能这样信了。

两人算是揭过这一出了，陈婉柔再三致谢后，快速让沈宁换过衣服，匆匆回到了聚会间。期间，还和众人说起：八月初一，少府寺就会来下定了，还略带羞怯之意。小姑娘一通恭喜之声，也不无羡慕，只沈宁轻轻松了口气，这下陈家和二皇子结盟，那是板上钉钉的了。

此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众位小姑娘也没有在陈家午膳，陆陆续续的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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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人才储备

到了七月底，沈俞氏带着沈宁几个参加了工部侍郎袁家和吏部郎中岑家的宴会，大体来说，京兆夫人举办的宴会都是差不多，听听戏班子，吃吃时令美食，主要目的都是为了联系感情，加深各家的关联，沈宁也认识别家好几个姑娘，但都是泛泛点头之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加上沈俞氏最近胃口也不好，接下来的帖子，沈家都推掉了，沈宁也觉得颇为安宁。

到了八月初一这天，传来了少府寺到陈家下定的消息，不过沈家众人没有对此过多关注，反而是另一件事情，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和喜悦。

原来是沈俞氏有身孕了，已经快两个月了！沈俞氏都三十好几了，她都没想过会再有身孕的，她连孙子都有了，再怀孕生下的孩子倒比孙子还要小了，这样一想来，觉得颇不好意思。

沈则敬听到这个消息就直接多了，也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很高兴。快到年近不惑才添多一个嫡子或嫡女，这证明了他宝刀未老啊，接连几日，也都笑意盎然，连考功司众人也都知道了他为什么这样高兴，那个为沈则敬添了五个嫡子女的沈俞氏又怀上了，这沈家人丁，真是兴旺啊。京兆官员羡慕有之，嫉恨有之，还有人私底下偷偷问沈则敬是不是有什么良方，让他是哭笑不得。

除了高兴，沈俞氏怀孕一事，也给沈家带了一些别的影响。沈俞氏虽然生育了几胎，不过年纪也不小了，专心养胎成了第一紧要的事情。所以管家事务，大部分交由沈安氏接手，沈胡氏协助，除了一些重要须沈俞氏下决定的，旁的事她们自行处置，还好沈庆德已经有几个月大了，沈安氏倒也能应付得过来。

沈余宏和沈宁等人听到自己即将多一个兄弟或者姐妹的消息，都是很高兴的，特别是沈宁，高兴之余也忧心，前世时沈俞氏没有再生产，这是不是意味着变数已经出现了？沈俞氏这一胎，会不会安好？

所以沈宁往和鸣轩跑的次数就多了起来，白天陪沈俞氏聊聊天散散步，晚上在书房陪伴沈则敬，蚍蜉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日子过得也很充实。

沈安氏接手家务第一件办的事情，就是为沈府添小厮丫鬟。这件事情本来沈俞氏早就要做的了，随着沈则敬在京兆安置，还有一些因病老退去的，都要添补人手，这件事情她早就让京兆牙婆谢氏留意了，耽搁到现在才办了。

沈安氏自小在刺史府长大，对于管家一事，也是熟悉的，因为刚接手家务很是谨慎，也没有出现什么差错。到了谢牙婆带丫鬟小厮来这一天，她往各院子请了人过来，让他们自己挑，省得不满意。

沈余宏因为沈华善、沈则敬吩咐的那件事情，倒是留了心，精挑细选之下，挑了八个小厮，都是年幼机灵的人，都是签了死契的。沈安氏也早就接到公公沈则敬的指示，说不拘定例，让沈余宏自己挑去，知道这些人是另有要事的，也没有多管。

沈宛年底就要分院另居了，也要备着丫鬟婆子，因而何姨娘也为她挑了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这也是符合沈家规矩的。

沈俞氏因为怀孕的原因，倒并不挑新人，沈宓和李姨娘各挑了一个粗使婆子，补上之前有人病退的缺。

沈宁有自己的考量，所以特地和沈俞氏申请，要多挑几个丫鬟，沈俞氏也答应了，沈安氏就随她去。

大户人家挑选丫鬟也很讲究的，也是考究主母眼里的功课之一，眼神闪烁的不要，涂脂抹粉的不要，不会文墨的不要，明显有疾的不要……

可是沈宁是谁？吴越沈氏沈则敬的嫡长女，又做了三年坤宁宫之主，不一会儿，刷刷刷点了几下，就有五个小丫鬟被跳上了，都是七八岁的年纪，很符合沈宁的要求，所以她很满意。

沈安氏也为自己和沈家挑选了一些小厮丫鬟婆子，拉拉杂杂也有二十来个人，这下可把谢牙婆给高兴坏了，沈府一下子就挑了将近五十个人，这是一桩多大的买卖啊，那是好几年没有遇到的生意了，上一次还是陈家刚上任兵部尚书的时候呢，谢牙婆虽然想极力掩饰笑意，可是那眼睛弯得都快眯起来了。

一般人家是不会一次过补充这么多仆人的，但是沈家情况又特殊了点，沈俞氏等人想着得用的人也需要时间慢慢调教的，也想着接下来几年都不打算添人了，才会让谢牙婆做了这次大生意。

随着沈则远经营沈家庶务有方，又加上颜商也是个得力的，所以供养多五十个仆人也是没有问题的，于是沈家众人就带着各自挑的人回去调教。沈余宏只留了一个自己在自己身边随伺，其余的都秘密送到了别处受训不论，就说沈宁这边，带着挑来的五个丫鬟回了青竹居。

她把其中四个小丫鬟分给春夏秋冬四人，让她们各自根据自己的职责来教导她们，也算是为以后的居正、居严等作人才储备。也随着她们的名号，分别起名春琴、夏棋、秋书、冬画，剩下的最小那一个，则是自己带在身边，也没有起名，只小五小五地叫着。除了春诗等四大丫鬟，也没有多少人见过她，只知道沈宁身边有个叫小五的。

没过几天，沈宁就有些眼眶红红，去禀了沈俞氏和沈安氏，说小五得了急病，看样子是好不了了，也算是一场主仆，让秋歌给送了出府，就等着这两天咽气了，语气间有些伤心难过。沈俞氏和沈安氏虽然觉得有些晦气，但想一想主仆之间也是一种缘分，也劝解沈宁不要过于伤心了。到了第二天，就有消息说那小五咽气了，大家也都唏嘘一番，因为根本就对小五没什么印象，也不用多久，慢慢地，大家都忘记沈宁身边曾有一个小丫鬟叫小五了，都只知道她有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又有琴棋书画四个小丫鬟，仅此而已。

“人送到蚍蜉那里了吗？”青竹居内，月华夜静，新来的四个小丫鬟也都歇了下去。沈宁把身上的外衣都褪了，才问秋歌。

“是的，哥哥说过两日就有机会送进陈修齐家。”秋歌回答道，主仆两人这些天就在忙这个事情了，都对结果很关心，所以沈宁一问，秋歌立刻就回答了。

听到秋歌的回答，沈宁才放心的睡下了。

在夜深人静之时，沈家也正悄然发生变化。这个变化，起初是由于沈则敬一个大胆的想法，中间又有沈华善一个大胆的决定，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和累积，现在终于有了初步的形态，这就是如流处的建立和人手的添置。

“父亲，这样做真的可行吗？思过处的人……”在沈华善的书房内，沈则敬面带疑惑，有些怀疑这个事情是否可行，从思过处里抽调一部分族人和家仆出来，作为如流处的先期组成人员，这个做法也太冒险了，思过处的人，都是因为犯了过错或者犯了族规，才被放逐进去的啊，如流处又这么重要，这也太大胆了。

沈余宏也对祖父的这个做法感到诧异，把思过处的人放出来，这样可行吗？

“这些人，和沈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思过处里的人哪个不是重要的族人和几代家仆？不然也早就逐出沈家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将他们逐入思过处的，甚至可以说，他们才是沈家最隐秘的力量。正是如此，他们没有理由背叛沈家，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沈华善对沈则敬的疑惑稍微解释了一下，并且将一本厚厚的卷宗递给他，这是他和沈从善这些年的积累——沈沈从善在思过处待了三十多年，思过处每个人因为什么原因进去、性格怎样、有什么本事、他都一清二楚，自然，沈华善也清楚，这些，就是他们对思过处的记录。

沈则敬接过那卷宗翻开一看，才知道沈华善为什么会这么说。

“沈积和，年五十八，因主张沈家在西燕设立据点，与当时的族长沈家成冲突，一气之下入思过处，性耿直坚韧，曾游历西燕十年，有语言天赋，西燕话极好……

“沈处善，年四十八，因附和沈从善论，屡教不改而入思过处，性执着认死理，却善于模仿，尤其笔迹之上更有模仿天赋……”

“沈其，家仆，年三十五，因与国舅蒋博文曾有冲突，沈家以暴死之名迁入思过处，性活络，长袖善舞，对官员家谱更能倒背如流……”

厚厚的卷宗，记录的就是思过处几十年的事情，仿佛就是另一部沈家家史，这些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逐入思过处，这都是令人惋惜的事情，因为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才华横溢的人，却在幽禁的几十年里死去，而剩下的这些人，或是在技艺上或是在武艺上，都有过人之处，原来，沈家还有这么多隐才，沈则敬竟然都不知道。

这些人，确实可以用在如流处，沈则敬也赞成沈华善的做法，这样一来，从这些人的性格本事来看，如流处六大组就有了主领的人了。只是，在这之前，必须要解决一个问题了，他们，能真的为如流处所用吗？

“这你不用担心，我都已挑选了其中八个人，也都分别说了如流处的事情，先进入如流处试试看吧，宏儿，你把挑选进来的八个小厮分配给他们，按照各人的特点分到各处吧，至于有没有用，那就时间慢慢看了，这才是开始，当是一个储备好了。”这一点，沈华善都已经考虑好了，相信思过处的很多人会想出来，就跟他一样，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这十六个人，就是如流处最初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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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任职鸿胪寺

五皇子去鸿胪寺任职的消息，是在中元节后传出来的，听在有心人耳里，也是反应不一。除了太子，皇子到三省六部九寺任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比如二皇子就曾在兵部任过职，三皇子也曾在吏部待过不短的时间，总的来说，皇子到各部任职，这只是一个历职过程，不过是累积经验而已，都只是虚职虚衔，目的只是为了知政事参军务，有个大概的了解而已，没有实权的，所以大多数官员都没有太在意。

沈宁却有些讶异，没有想到上官长治会选择鸿胪寺，上一世，他可是去了兵部的，所以才会和兵部尚书陈知浩扯上交情，这一世，怎么会选择鸿胪寺？鸿胪寺虽然是九寺之一，主外宾导礼仪，若论重要性，比起兵部来，那就不够看了，算是清衙门。

她在猜测上官长治的意图。前世的经历告诉她，他这样做，必有所图。

五皇子府，上官长治也和李可安、许三思商讨到鸿胪寺任职一事。“鸿胪寺丞一职，虽是五品，又是虚衔，却大有可为之处……”许三思略一沉吟，结合五皇子从宫内得来的消息，片刻便下了结论。

中秋之后，西燕将派使者来大永，两国互通友好。五皇子到鸿胪寺任职，代表着国家的脸面，若是在西燕使团来访期间表现良好，既可让长泰帝看重三分，又可拉拢正卿钱同式，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那可比去兵部与二皇子虎口争肉好多了……”许三思也补充道，三人又把鸿胪寺相关人员构成拿出来探讨一番，上官长治也打算好好表现，在寻常位置上做出好成绩，这是艰难的事情，若是成了，得到的必然也会很多，上官长治打的，正是这样的心思。

鸿胪寺正卿钱同式正在等着五皇子上官长治的到来，旁边也还有鸿胪寺的官员，今日，是上官长治第一天到鸿胪寺任职。说起来，鸿胪寺卿一职比上官长治担任的鸿胪寺丞高了几级，可是，人家是天家骨肉啊，那就不能相提并论了，所以钱同式就早早在此等候了。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一定要做到滴水不漏。钱同式其人，最是圆滑玲珑不过的了，不然也不可能胜任鸿胪寺正卿一职，鸿胪寺，那是要扯嘴皮子变换脸皮的地方啊。

所以当他看见这个温润带笑的五皇子，脸上是带着热情和欢迎的，又给他介绍了鸿胪寺的官员，少卿方从哲、寺丞李灼……众官员也上前见过上官长治。

上官长治也一一见过众官员，在互文博士宋华清等几个人上前见面时，还问了几句大永和西燕译语的事情来，也能说出不少西燕话来，使得宋华清几个人都暗自点头，心想道听说五皇子聪明好学，果然如此；又见他温文亲厚，不仅对正卿如此，连对太祝都一视同仁，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子架势，想必五皇子是个好相处的人，那么在他任职期间，大家日子都不会太难过了，鸿胪寺一众官员如此想。

钱同式让少卿方从哲带着上官长治去熟悉鸿胪寺相关事务，对于这种来历职的皇子，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让他去做的，重要的琐碎的自然会有专门官员负责，一般的事务也有鸿胪主簿等按部就班进行，上官长治也没有多少可以劳心费力的地方，于是就跟着方从哲，开始了在鸿胪寺任职的过程。

鸿胪寺近期最重要的工作是准备接待西燕使者一行，西燕使者将会在中秋后来访大永，这是已经确定了的，所以鸿胪寺早就在准备接待的相关事宜，使馆人员的安置、接待宴会的规格和流程、互换的国书、赠送的礼品，谁为正使谁为副使等这些都在逐步准备中。

西燕位于大永西陲，与大永接壤相交，虽然比不上大永物华丰饶，却也是个地大广博的国家，几十年也日益强盛，势力逐渐往外发展，首当其中的，自然是大永。是以两国之间，时有战争。八年前的倚邦之战，是两国最近的一次交战。在这次战争中，西燕损失了不少官兵将领和大批马牛等牲口，大永也有不少的兵卒百姓伤亡，还折损了安西都护郭嘉石这名良将。两国都元气大伤，谁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都放下了兵戎，各自休养生息去了。所以才有了两国和平交往的日子。这几年来，西燕和大永也派使臣互通友好，加上大永近几年来备受北疆突厥、契丹等少数民族的滋扰，自然更加重视和西燕这难得的和平来，可以说，西燕和大永正是处于相安无事的蜜月期，在这样的情况下，鸿胪寺接待规格自然就高了不少。

因为上官长治任职鸿胪寺，所以这次接待副使一职，就由他来担任。正使自然是少卿方从哲。据说是西燕送来的文书里有提到，此次西燕使团里有西燕皇室成员，君君臣臣相对，在接待来访中也好说话。

上官长治对此次西燕来访也很在意，他早就从中书省和李嫔那里得到了消息，西燕此次来访，除了例常的互通友好之外，最主要的是，是为了和大永商讨在西宁道重启“互市”一事，所以这次这次户部侍郎江成海也加入到接待使团之中，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除了按照鸿胪寺的相关要求制定事情的流程外，上官长治和幕僚们也特地针对互市的情况展开了讨论，把西宁道互市的情况总结了出来，但是因为不知道这次重启互市会怎样进行，一时也拿不出对策来，只好看情况再说，反正西燕使团待的时间也不短，总会有上官长治表现的时候。

鸿胪寺少卿方从哲等人再三商讨了使馆、宴会、人员等环节，确定是没有问题了，大家才略略松一口气，也开始有心思筹备中秋的事情了，就等中秋过后，西燕使团到访了。

临近中秋节，因着团圆的气氛，沈家也渐渐热闹起来。沈俞氏只安心养胎，管家事务一应交由沈安氏负责，沈胡氏偶尔来帮帮忙，她那一房的事情也不少，随着儿女们年纪越来越大了，要忙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沈安氏根据沈俞氏往日的规矩，给姻亲故旧家都一一送了中秋节礼，还附上问候帖子，沈家也收到不少中秋节礼，沈安氏带人把这些节礼归置好，一一记录在册，以备后查；又让早早让针线房等人做了节庆衣裳往各房各处送去，事情虽然繁杂，却也不见慌乱，一切整齐有序，连沈俞氏都称赞了她“系出名门办事躬度”。

沈家今年的中秋节因多添了沈庆德这个小孩子，气氛也热闹了很多。小孩子已经会爬了，一刻也不消停，咯咯笑出声来的时候让曾祖父沈华善也感十分喜悦，虽然嫡长孙沈余宪在湘州，三子沈则高一房也远在岭南，也无损沈家团圆的氛围——反正过年的时候他们都会回来，也不急着中秋跑这么一趟了。

一家人几桌，聚在一起吃了中秋团圆饭，又赏了月色，期间沈余平和沈余宣等小子还作了几首对月畅吟的诗，也博得了沈华善赞叹，一堂和融。

青竹居新来的小丫鬟还在调教当中，白天也跟着春夏秋冬几个进出，学习在青竹居生活之道，因为多添了几个人，人气也多了不少，加上沈宓、沈瑶等人也时不时来青竹居暇玩一番，所以这些日子青竹居倒是很热闹，连沈宁，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每日和妹妹们聊聊天，再看看小丫鬟们的表现进退，时间也过得很快。

中秋过后，西燕使团就到了，此时天已有凉意了，一叶知秋，没想到西燕会选择秋风起落叶吹的时节来到大永。

西燕使团进京兆那一日，沈宁刚好也看到了。那一日因为无事，在沈俞氏的许可下，沈余宏带着沈宁沈宓两个妹妹外出，就见着了西燕使团那一幕。兄妹三人坐在祥和大街旁边的茶楼里，随伺着小厮丫鬟，看着西燕使团一行人经过。

西燕人轮廓要比大永人深一些，身材也高壮一些，还是比较容易辨认出来的，使团最前面是开旗仪仗，中间有不少马车，最后还拉着大箱小箱的物品，应该是西燕送给大永的礼物了，使团一行浩浩荡荡往皇城驶去，倒没有看见接待使团的人，想来应该是在始伏大街那边等候的了，听说他是副使呢。

沈宁略有沉吟，看见使团了也没有多想什么。接到西燕来访的消息，她就知道为什么上官长治会选择鸿胪寺了，兵部尚书家和二皇子府结成亲家，自然也就没上官长治什么事情了，恰逢西燕来访，鸿胪寺自然就有事可做了，看来他对钱同式也颇为看重啊，就看你是否如愿了，沈宁有些笑意，想起那个滑不溜秋的鸿胪寺卿，被祖父恨恨称之为“泥鳅狐狸”的钱同式，可不是那么容易拉拢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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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使团比试

待西燕使臣在使馆休息三天之后，长泰帝为他们举办了国宴，是为了给他们接风洗尘，更多的是为了彰显大永朝人才泱泱、物华丰盛、礼仪有道，所以很隆重。京兆百官都参加了这场接待国宴，沈华善、沈则敬、沈则儒等人也在其中。

酒过三巡，鸿胪寺正卿钱同式开始述说大永和西燕两国交好的历史来，他那动人的嘴皮子把大永和西燕两国说得那是比亲兄弟都还要亲，西燕和大永官员也都深有同感，互相又举杯不论，连长泰帝也都亲说了对他们的欢迎之意，让他们好好享受这一次出使大永之旅。

西燕使团的副使司马真，是西燕皇帝司马政最年长的侄子，四十来岁的年纪，为人虽然极为倨傲却极为应变灵活。西燕之所以派他出使，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如果是来看脸色耍嘴皮子的，倒还能派用上场，至于互市正事，自然会在宴会后有专门的人私底下研究讨论争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只见他色迷迷地欣赏完大永的歌舞表演后，边拍着手从席间走了出来，赞叹大永的歌舞让人惊艳，世无匹双，我等甚是钦慕，又说西燕在歌舞上面还是要比大永逊色，接着才道：“趁此机会，我们两国何不比试比试？各显本事？也是展现本国面貌啊……”

话虽说得客气真诚，不过却是非要比试一番不可的架势，想来西燕是有备而来的了，显然不是说几句“人若无仪，不死何为”的《诗经》就算是比试了的，长泰帝一听，正合他意，今日京兆官员都在此，难道还会怕你这个小小的使团不成？

于是也痛快的答应了，趁着席间酒意正酣，西燕使团和大永官员都笑意盈盈地推动起这件事情来，活跃气氛比试才艺是假，要让西燕诸人见识一下大永人才济济，还要不懂声色甩他们一巴掌才行，免得他们太过傲娇——这是以钱同式为代表的一众官员的想法，来到人家的地盘上还主动跟人家干架，谁怕谁啊？不好好教训教训还不知道天下之大了。

连沈华善和沈则敬都作如是想。

为表礼仪，也为表尊重，大永让西燕使团出题，只见他们几个人嘀嘀咕咕一番，很快就说出了他们的意思。等大永官员们听清楚西燕的题目时，顿时乐了，尤其是祖居江南的官员们，更是笑都掩不住，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刀，鲁班屋里弄斧吗？对对联？那可是我们大永朝自小就会的啊，须知蒙学之中就有“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啊……

原来西燕提出比试的第一题竟然是对对联，而且还是对一副长联，只听得西燕使臣在念：“几层楼，独撑东面峰，统近水遥山，供张画谱，聚葱岭雪，散白河烟，烘丹景霞，染青衣雾。时而诗人吊古，时而猛士筹边。最可怜花芯飘零，早埋了春闺宝镜，枇杷寂寞，空留着绿野香坟。对此茫茫，百感交集。笑憨蝴蝶，总贪送醉梦乡中。试从绝顶高呼∶问问问，这半江月谁家之物？”

那使臣念罢，还颇为挑衅地看了宫殿东边一眼——其时两国官员分而坐下，东边，那正是大永官员所在。

谁家之物也不会是你家之物……有官员嘀咕道，西燕抛出这副对联实在是意有所指，虽然两国现在不打仗了，那西燕也时时刻刻都想着压大永一头啊，这上联竟然是暗示大永如闺阁女子一般，又暗示这半江月将是西燕之物。

在场的官员一时面色有些难堪，这也太打脸了，可恨这西燕有备而来，又可恨这长联一时半会难对得出来，这种感觉真是……真是让人难堪啊，不少官员都掩袖喝起酒来，暗骂西燕不厚道，也在暗中苦索下联。

太子上官如初、二皇子上官承佑、三皇子上官永平、五皇子上官长治也在考虑中，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次国宴，这几个成年皇子都参加了，其中上官长治更是作为接待使团的副使，听到西燕使团的上联，感叹西燕出了能人之余，也在恼怒为什么之前没有接到这个消息，不然也不会一筹莫展了——诸皇子是幼承庭训不假，可是在这个喧闹场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实在无法表现啊。

长泰帝见臣下还没对得上，气氛也有些凝重，脸色也有不豫，正想开口，忽听得有人念道：“千年事，屡换西川局，尽鸿篇巨制，装演英雄，跃岗上龙，殉坡前凤，卧关下虎，鸣井底蛙。忽然铁马金戈，忽然银笙玉笛，倒不若长歌短赋，抛撒写绮恨闲愁；曲槛回廊，消受得好风好雨。嗟予蹙蹙，四海无归。跳死猢狲，终落在乾坤套里。且向危楼附首∶看看看，那一块云是我的天？”

原来是有人对出下联来了，再细一听那下联内容，明晃晃地打了西燕一巴掌：井底鸣娃，跳散猢狲，天下连一片云都不是你的啊，哪来的赶紧哪回去，抖什么威风！再一看，那人也学西燕使臣一样，挑衅地望了宫殿西边一眼，嘴里还十分有礼地说：“小技耳，承认承认。”脸色谦和从容，端的是翩翩君子。

“哄”的一声，大永官员笑了，自取其辱与人何尤？连长泰帝也颇为开心，连忙谦让说道才艺比试也是为了气氛，西燕人才面色好看些。沈华善也笑了，对沈则儒这个侄儿的表现很满意，国子监诸官员也面有得色：看来国子监也真能锻炼人的啊——原来那对出下联的人正是国子监主簿沈则儒。

司马真见此，也没有说什么，心知这个对联只能为难一下大永罢了，也没有过多计较，就说：“大永物化丰盛，我们使团一路过来，见识也增长不少。不过我们西燕也并不逊色，也有许多独特物什，此行也带来不少献给皇上。”

说罢，让人抬上一物，道这是西燕献给大永的礼物之一，也请诸位官员猜猜这个物什名唤什么，有何功用，就算是两国比试的第二题了。大永官员一看，只见那物件形如蹴鞠，却面生鳞片硬刺，细嗅起来还有一阵猫屎味道。

这个是什么东西？这个是一众大永官员的疑问，之前都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物什。在场的大永官员中，有不少也都去西燕游历过的，甚至还有的官员在西燕待过十几年，按理对西燕的物产虽不熟悉，却也是听说、见过不少的，但现在，都没有人认识此物。

见大永官员面面相觑，却回答不上来，司马真微微一笑，有终于扳回一局的感觉，看来大永所谓的见多识广，也不过如是啊。

“这物件名唤榴莲，是我大燕匠人新近发现的水果之一。”他笑着为大永官员解惑，还说道这物件闻着有臭，果肉吃起来却极味美，那鳞片果皮，也有药效，所以献给大永，以示两国交好之意。

这个臭玩意谁会想吃。这是大部分大永官员的想法，没有知道这个是什么物件，也没有所谓，不是还有一场比试吗。这样一想，他们的脸色就又平和起来。等他们听清西燕要和他们比试的第三场内容，平和的脸色立刻就绿了，这不坑人吗？

西燕提出的第三场比试，是比试骑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也因为马匹品种的原因，大永在骑术上面，一向比不上西燕，虽然这些年来大永发展草场、牧监，却始终还是差了西燕一点，这是两国人的共识了，现在西燕提出这个比试，不就正是揪着大永的短处吗？

虽然两国之间也不计较这一点输赢，不过真要是输了，面色也不好看，接下来商讨互市一事，底气也不会那么足。

长泰帝也在担心，不过本着输也不要太难看的想法，他正想令金吾卫领军荆刺来比试骑术，就听见有声音在说道：“父皇，请允许儿臣和西燕切磋切磋。”声音很温和却又很坚定，原来是五皇子上官长治在请求比试。

诸皇子的武艺骑射也有官员专门教导的，大永皇朝每年的春狩冬猎，皇子们也都上过场的，不过，比试能行吗？另外的几个皇子听了上官长治的请求，都反应不一。太子上官如初是没什么表示的，他自由体弱，对这些根本不敢兴趣，二皇子和三皇子想得就多了一点：要是让五弟胜出了，那就得不偿失了，于是都表示让荆刺前去比试为妥，万一五弟伤了输了那就不好看了等等。

可是上官长治还是异常坚决，并且说绝对不会让父皇失望的，等待长泰帝的决定。也不知长泰帝出于什么考虑，还是答应了让上官长治前去比试，还劝勉道首要安全输赢其次。

结果却出乎大永官员的意料之外，连西燕的使团也一下子不能相信，竟然是上官长治胜出。也不见上官长治如何的矫健惊人，胯下也只是一匹普通的大永军马，上官长治在驱马疾驰，那西燕的军马也在努力奔跑着，高大的身躯看着也不现疲态，却竟然追不上官长治的马匹，虽然也只是一点点，却还是比西燕的人马早了到达终点，大永官员虽不解，却也爆发出一种欢呼声，能在骑术上把西燕比下去，那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啊。

上官长治看着众官员和长泰帝满意的笑容，面上还是一径温润，心里暗暗想：果然多放几匹母马在使馆是对的啊，这许三思的办法还真是不错。

注：：这是一副长联，出自成都崇丽阁，抄来用一用，叹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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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互市之争

国宴已经过去几天了，沈宁从沈则敬那里知道了宴会的大概情形，也知道了上官长治因为骑术比试得到了长泰帝的称赞，虽然感到有些抑郁，却也无可奈何。她很好奇上官长治是怎么赢了骑术的，但蚍蜉也探听不出，也就算了。好在蚍蜉还传来另一个消息，道是那个人终于送进陈修齐家了，沈宁才开怀一些。

上官长治得到长泰帝的嘉许，不少人心里有想法，二皇子上官丞佑因为年后就要与兵部尚书结亲了，倒并不是很着急，除了心里有些不舒服外，倒还好。三皇子上官永平脸色就难看多了，独自在府中咒骂着：“竟然让老五给胜出了！早知道西燕的马匹那么弱，我就请求比试去了，说不定现在是我立功了……”既是羡慕上官长治胜出又是后悔自己没有请求比试。

宫中的李嫔也很高兴，一连几日，长泰帝都翻了她的牌子，她也小意伺候着，整个人轻柔温婉，也颇得长泰帝欢喜。

鸿胪寺内的礼宾院，中间有一张长桌，大永和西燕两国的人正分桌两边而坐，双方都彬彬有礼，丝毫也看不出他们刚刚在面红耳赤地争论互市的事情，还差点大打出手。

其实互市在大永和西燕之间那是早就存在的了，长泰初年还设有互市监，后来随着西燕的日益强大和滋扰，长泰帝撤了互市监，又关闭了西宁道倚邦附近的互市，直到后来发生倚邦之战，大永和西燕的互市就一直没有再开过。如今八年多过去了，两国局势越来越平缓，交往也越来越多，重启互市是两国都有意向的。现在所争论的事情不是互市要不要重启，而是互市怎么设置，互市怎么交易等事情。

大永这边，以鸿胪寺卿钱同式为首，有户部侍郎江成海、少卿方从哲、鸿胪寺丞李灼和上官长治，大永的底线是互市是要开的，但是要怎么开，必须要有大永说了算！不然又像十几年一样，让西燕得到更多的好处，白白助长了西燕的强盛。

西燕那边，也有自己的考虑。本来重启互市，是两国利益所趋向，这在以往也有惯例的，那就按以往的惯例就可以了，西燕负责提供精良马匹，大永负责出钱购买，西燕再用这些钱来向大永买物品，这不是双方都有利的事情吗？大永还在嚷嚷什么必须由大永说了算，这不是诚意和谈的态度啊。

上官长治表面上是来打酱油的，但实际上他考虑得也不少。互市要怎么开设才对大永更加有力呢？五皇子府一时也拿不出个章程来，因为李可安和许三思等人都更擅长于谋划大局，对于经济一道，也没有什么有效的法子。

户部侍郎江成海想得更多，西燕的意思是按照往年的惯例，那是万万不可以的，往年西燕就是用着大永的钱财来开采铁矿贩卖铁器，才会越来越强盛，大永成了冤大头。可是用钱不行，还有什么可以用来代替钱而把西燕的马匹和铁器换过来？他是管国家财政的，那是一分钱都不想给西燕出啊，可是，那有什么好办法？他不禁头都大了。

因为双方也没有提出可行的章程来，讨论互市一事就这样胶持着，几个主官虽然心有焦急，但是也有人是没有那么着急的。接待副使上官长治等人带着西燕使团司马真等人，开展了京兆吃喝游玩之旅，品尝了京兆的美食，又品味了始伏大街那闻名的“花溪流金”之景。在司马真等人游玩的过程中，两国还进行了第二次的互市讨论，自然也是没有什么结果，倒是互相又面红耳赤地争论了一番，私底下钱同式等人也开了不少会喝了不少酒，连头发都搔短了几根，这互市之争也没有解决。

对于鸿胪寺就互市争执一事，沈华善和沈则敬也是知道的，户部侍郎江成海和沈华善是莫逆交情了，两个人经常私底下喝个小酒什么的，尤其是最近江成海心中烦闷，来找沈华善的次数就多了起来，自然就知道了互市胶着的状况。沈则敬经常去找沈华善汇报请示，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一则。

“互市？”这晚，沈则敬也对沈宁说起了互市一事，倒也不是说让沈宁给想什么办法，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到了这个事情上面。

原来使团之所以在京兆逗留那么长时间就是为了互市一事啊，前世里并没有关于互市的消息传出来，后来西燕和大永又起战争，一直到上官长治登位，西宁道的互市也还是关闭着的，这一世关于互市的讨论在此胶着，估计是没有下文的了。不知道上官长治可有对策？

沈宁想到上官长治必定会召集幕僚商量对策的，他必定会趁着西燕来永这件事有所动作的，虽然已经获得了长泰帝的嘉许，但是必不只如此的。不行，我要抢在他之前，想出互市的办法来，可不能让他再立功了。

沈宁辗转反侧，思量反复，不断地回想起前世关于西燕的事情来，西宁道的互市关系着西燕和大永的商路，这实在太重要了。她想起前一世沈则远和沈余宏等人前去西宁开拓西宁商路，沈家有大半的家财撒在西宁商道之上，也还没收到什么成效，就发生了正昭三年七月的事情了，后来的事情，沈宁就不知道了。

西燕，互市，西宁商路……

这一个晚上，沈宁也根本没有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色也比较难看。琴棋书画四个丫鬟来青竹居一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看见沈宁的阴脸，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出了差错。

看着四个丫鬟战战兢兢的样子，沈宁倒是笑了，我有那么吓人吗？不免脸色平和许多，也招来几个小丫鬟说说话，等着秋歌回来。

秋歌是去见秋梧去了，当然也是顺便和蚍蜉交换消息。自然知道互市之后，沈宁就交代他们要多加留意西燕使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因为连日来西燕使团都在京兆游玩，刺探消息倒也很方便，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来。

其中，蚍蜉还特地提到一个事情：西燕人每天都会喝大量的茶水，九月京兆的天气已经算很凉快了，但是他们都好像很口渴的样子，那喝茶法，也不像大永那样细品的，倒像牛灌一样，不知道这算不算特别的地方。

与此同时，颜商也向沈则远汇报：“自从西燕使团进京之后，龙井斋的生意就极好，特别是中下品的茶叶，卖得特别好。”沈则远听了也微笑，颜商这个孩子做生意真是有一套的，做事也很认真负责，虽然年纪不大，但的确是个好苗子，值得好好栽培，他有些感激沈俞氏了。

在向沈华善汇报庶务收益的时候，沈则远就把龙井斋的情况也说了，还说了句“以前不知道原来西燕人这么喜欢喝茶啊，早知道多准备一些好了。”却不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华善一下就把这句话听进去了，西燕人喜欢喝茶，以前怎么没人听说过呢？是了，都没听人说过西燕人喜欢喝茶啊，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却思绪堵塞，他一时之间却没有想清楚这里面究竟是怎回事。

沈宁也在为蚍蜉的汇报思考着，喝大量的茶水？这应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不然大永官员早就知道了，怎么到现在也没有人在意这个问题？

沈宁不知道的是，西燕人不但会喝大量的茶水，也会吃大量的肉食，与茶水相比，那肉食的数量更为可观，加上近几年大永和西燕才恢复使臣往来，没有官员想到这其中的关联去。

沈宁连着几天都没有睡好，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看着也有点揪心，秋歌虽然知道沈宁在烦闷什么，却也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其余三人都在想着沈宁是不是入秋天气变化了，睡不好饮食不佳的，特别是夏词，她使劲在小厨房折腾上了，打算使出浑身解数做几样好吃的，让沈宁开开胃。

这天，她给沈宁端来一道新菜式，是她早些日子闲着捣腾出来的：茶叶焖鸭。夏词一边给沈宁夹菜一边说道：“姑娘，你尝尝看，这鸭子不肥腻的，是和茶叶一起焖的，那油都去了的……”沈宁正想着西燕人喜欢喝茶叶呢，听得夏词的话，就问了一句：“茶叶，什么茶叶？”

“茶叶把这些鸭子的肥腻都去了啊，可好吃了，你尝尝看……”夏词见沈宁似乎很有兴趣，就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还拉拉杂杂地多说了这是她尝试过了的很有效的，让沈宁多吃一点。

原来是这样啊，茶叶把肥腻都去掉了，原来是这样。沈宁终于想通了西燕的饮食习惯，也终于想通了前一世为什么因为北疆之乱导致茶市关闭后，西燕就和大永不久开战了。

随即，她说她很喜欢这道菜，吩咐夏词第二日给沈俞氏、沈则敬、沈华善三人送这道菜过去，还嘱咐让给送菜的人重复夏词说的那句话：“茶叶把这些鸭子的肥腻都去了啊，可好吃了……”嘱咐还一定要让那三人听进去了等等。

然后就在等待着后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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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尘埃落定

第二日，沈华善匆匆找了江成海过来，将自己的发现和打算向他一说，都觉得应该是这样八九不离十了，却也没敢掉以轻心，两个人又找到殿中省尚药局奉御孙伯扬，三个人在江家嘀嘀咕咕一番。良久，江成海才一改往日沉重的脸色，露出了笃定轻松的笑意，心中暗暗好笑：这下西燕有得受的了，看他们还怎么说！

江成海找到钱同式，把自己的计划和对策对他说了，钱同式也不住地点点头，两个人还针对某些细节讨论了不短的时间，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没多久，大永官员就跟西燕使团打了招呼：第三次讨论互市吧，我方已经有方案了。

还是鸿胪寺礼宾院，还是那张长桌，还是两边的官员分桌而坐，以钱同式为首的大永官员轻松地抛出了他们的方案：互市，重开，良马呢，大永也需要，不过却不是用钱来买了，而是换，以物换物！大永打算用茶叶、丝绸、药材来换西燕的马匹，为表诚意，在互市开设的前三年，大永的茶叶、丝绸、药材一律按照底价换给西燕人，这就是大永的最终方案，至于你方有什么想法，大家也可以一起说道说道。

那边的西燕官员一听这个方案，脸色微变，却也并不答应，大声嚷嚷道：认为马匹比茶叶、丝绸等贵重太多，不划算，不换！还是按原来那样，马匹必须要用钱买，不能破坏了原来的规矩啊。西燕使者心中都很着急，你妹啊，大永怎么会想出这么绝的法子，这下西燕能得到多大的好处，还以为这次来讨论重开互市的事情，大永会用钱来交易呢，原本是想着占尽所有好处的，现在，能保住一点肉渣就不错了。

钱同式等人不着急，也不和他们争吵，反而也是一副无奈的样子说：“这个都是我们皇上发话了的，我们做人臣子的，也只能照办了。不然，这个互市就重开不了。”心里那是在想，小样的，你就装吧，看你答不答应，你的底牌我早就知道了。大永官员早就从尚药局那里得到消息了：这茶叶里面含有的药效，能解油腻助消化，是西燕这个酷爱吃肉的国家必不可少的，用茶叶来换，西燕肯定会答应的。

鸿胪寺官员都神色悠闲，仿佛有大把的时间等西燕使者做决定，事实上也是如此，他们真的也不急了，该急的，轮到西燕了。

这下西燕也没有什么好争的了，最后无可奈何的答应了，双方人员还就“三年时间太短，应该十年”“一匹马能换多少茶叶”这样的细节辩论争吵起来，最后商定，互市开设前五年，茶叶、丝绸、药材都按照底价换来西燕的马匹，这都是枝叶的事情了，大永官员也就随西燕去了，这下西燕使臣都松了口气。江成海和钱同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友邦真单纯啊，底价，什么是底价？最后还不是大永说了算啊？

最后，长泰帝还决定年后在西宁道边境设置了茶马司，其职责是“掌榷茶之利，以佐邦用；凡市马于四夷，率以茶易之。”，至此，茶马互市一事就正式确定了下来，至于互市的具体执行，就等到开春之后双方在西宁道会合了。

互市的事一完，西燕来大永的主要目的已经完成，吃喝玩乐那也腻了，于是西燕使团就准备返回西燕了。

西燕和大永交换来了国书，大永又为西燕使臣举办了饯别国宴，接待和来使双方都醉了若干人，彼此之间虽然心里在骂娘但面上都有依依不舍惜别之意，总之，如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大永送走了西燕的使团。

这下不少人松了一口气，起码鸿胪寺众人不用在耍嘴皮子了，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西燕使团离开京兆的时候，沈宁就没有看到了，不过她也不在意，她更关心的是西燕使团走了之后，京兆的格局。

从沈则敬的只字片语中可以知道，此次西燕使团来访，有收获的人还是不少的。

先说沈家沈则儒，因为一则下联，扬了文名才气不说，官身也加了一等，最重要的是，国子监诸官员看着他眼神也不太一样，很有以他为傲的意思，须知道国子监几乎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读书人才，这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那就不用说了，连国子祭酒卫复礼都对他赞赏有加，让沈则儒颇有小登科的感觉，那是既高兴又紧张，还觉得有不小的压力。

五皇子上官长治表现甚佳，长泰帝赏赐了不少物件，其中最瞩目的是一条马鞭，此鞭子只是简单丝麻和桃木所制，非镶金饰玉，却让其他皇子又羡又恨——只因此马鞭是长泰帝潜龙时所用，是先帝在长泰帝还是普通皇子时赏赐给他的。这样一来，鞭子所象征的意义就不一样了。难不成父皇有其他心思？这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连日来苦思的事情。

连**的李嫔，都因为五皇子的表现而被册封为李贵嫔，虽然还是居于春熙宫，却还是升了一等，册封当日，连那内銮仪卫在春熙宫门外设的彩仗也都豪华了不少，又加上长泰帝亲口称赞其“温恭婉约”，殿中省官员也很有眼色，在李嫔册封为李贵嫔后，春熙宫也陆续补充了几个宫女内侍，此是后话。

至于鸿胪寺等官员，那就更不用说了，既不堕国威又解决了互市之争，钱同式、江成海都官加一等，只等明年考课之后再作升迁，还得了不少财帛赏赐；方从哲等人的赏赐虽略有减少，却也很让人兴奋的了。上官长治也对鸿胪寺众官员表示了恭贺之意，还为他们置办了一桌酒席，除了钱同式和江成海有事缺席外，方从哲等人都参加了，对五皇子又多了几分亲近。

钱同式和江成海正和沈华善一起小聚。这三个都算久历官场了，虽然钱同式跟沈华山并么有多少交情，但因了互市一事的前因，这次他也是来对沈华善表示感谢的，说多亏了他发现茶叶的事情，不然这互市之争不定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又好奇地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那就多亏了家中婢女的一道茶叶焖鸭了……”沈华善撩了撩胡子，却卖起关子来，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让另外两人恨得牙痒痒，决意要把他给灌醉了。不管怎样，钱、江两人是对沈华山多有感激的，也是多亏了他，不然这加官这赏赐真是如幻影了。于是钱、江两人轮番上阵劝酒，直到沈华善双眼迷糊坐都坐不住，才哈哈大笑起来。当然，自此之后，三个人多有往来，感情也深了不少。

所以说，最能改变一个男人，不是女人，也不是别的什么事情，而是酒啊！醉笑陪公三万场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人啊。

书房内，沈华善、沈则敬、沈则远父子正在交谈，虽然前一日和钱同式等人喝了不少酒，也醉了一场。沈华善却未觉得头昏脑胀，反而头脑清醒无比。父子三人说的，正是使臣离京、互市一事。

“虽然正式的旨意尚未下达，不过却是确定了的。我看亲家那边可先去西宁道走一趟，好占了整个先机，虽然说是底价交换，可是大永怎么会便宜了西燕？”这是对沈则远说的，互市用来换马匹的药材可不是小数目，胡氏安和堂是势必要跑一趟西宁道的了。

“儿子晓得，昨晚已送信去江南了。我还打算让颜商也跟着丈人跑一趟西宁道。”是了，跟西燕换良马的大头正是茶叶，龙井斋绝对是要从中分一杯羹的，说不定连沈得善都会从杭州派人来一起去西宁道。

沈华善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儿子虽然不出仕，可是在打理商事上面确实要比自己还要精通的，难怪家里开销虽越来越大，却不见有窘况，也是多亏了这个儿子运财有方。

“儿子还打算让颜商顺便给三弟捎些物件去，反正他们也会经过岭南的。再说，三弟在南海县为官也不易，中秋时也送了节礼回来的。”沈则远又向沈华善说了他的打算，想到岭南艰苦，眼看着冬天就要到了，也有点心疼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沈则高。

“南海地处偏远，三弟确实不容易，这些年确实辛苦了……”沈则敬也在旁边补充道，言语间也是心疼沈则高，不过转念一想他这也是在累积为官资历，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一个过程，当初他在丰南为县令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其实中秋节礼，他不用这么折腾的，三儿媳妇也是有心。他在南海县也有几年了，明年的考察，也是差不多时候要动一动了。再说岭南道观察使丁文翰不是个苛刻的，广州刺史崔护也素来温和，除了条件艰苦些，在岭南为官倒也不难。”沈华善听了这两个儿子的话，也想起那个在南海做县令的幼子沈则高来。

“你且去张罗着吧，出发去西宁道，宜早不宜迟。”最后沈华善对沈则远说道，并且先让他回松风轩休息，他还另有事情对沈则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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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简在帝心

沈华善将沈则敬留下来，说的正是京兆的势力分布情况，也是为了讨论京兆局势的走向，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大永朝局从此会波浪翻滚，而身处波浪中心的朝臣，更是少有平静的时候了。

“二皇子即将和兵部尚书结亲，陈家的助力必定是要归于二皇子的。五皇子又因为使臣一事得皇上青眼，三皇子娘家周家的势力也不少，周家和穆太妃的交情也甚深。如此一来，这京兆局势就更难测了。”沈华善这样说，将京兆的局势理一理，这三个皇子都各有势力，而且都成年了，而别的皇子，也会陆续长大以后的变数恐怕会更多，让沈则敬多些警醒。

“按照儿子观察，这水尚未清，大家都还不敢下去淌，吏部众官员近来都是很平静。”要说有风吹草动，除了殿中省就是吏部消息最灵通了，但在沈则敬看来，京兆这水太深，又浑浊，大家都还在持观望态度，没有官员敢轻易下水，朝堂之上倒是很平静。

“太子的身体……”沈则敬说了开头，却又停住，没有再说下去，沈华善也知道他的意思了，储君的身体健康，是大家都十分关心的，却也是不可刺探的；再则，沈华善始终认为，这个储君，自幼体弱，从来不过问政事，就连詹事府的也不配设，多年来对朝政影响有限，实在和大局无关紧要。

太子体弱，是他自身的不幸，更是整个大永王朝的不幸，如果太子康健，诸皇子就不会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京兆的局势不会是如今这样动荡了。

“尚药局那边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总归还是那样吧，只要皇上一日未动，我们做臣子的，也不可妄动，再者，宁儿她们也都还小，现在五皇子都十八岁了，要挑选正妃的话，一时也不会挑上她们，我们沈家尚有许多余地。”沈则敬沉默了半响，就这样说道。这几个月来在京兆任职，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得到隐藏在平静下面的暗流。夺嫡之争，从龙之功，外戚权臣，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的祸害，沈家也不敢轻易就踏出这一步，所以他怀着无比谨慎的心来对待京兆的一切。

“京兆最不缺的，就是谨慎的官员。这一步至关重要，谁也不敢轻易迈出啊。不管怎么说，西燕和大永暂时平静，就算朝中有什么争端，也不怕腹背受敌，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争端要持续多久啊，平和难得啊。”沈华善有些感叹，只要太子一日不薨，这样的局面便一日维持，作为臣子的他们，就定不了心思。

“父亲说得是。幸好这一次互市的问题顺利解决。现在京兆的局势还不显，我们且观望着吧。孩儿也感觉这一段时间的事情不会少。”沈则敬有些忧心，或许自己的忧心，也是大多数京兆官员的忧心，这局势，未明啊。

“总之，现在还不是站队的时候……”这次的书房对话，以沈华善这句话作结。

与此同时，五皇子府，上官长治和许三思等人也在讨论着长泰帝的心思。虽然没能在互市争端上有所表现，但毕竟还是得到长泰帝的赏识了，同时鸿胪寺的官员也对他多有亲近，母妃也升为贵嫔了，上官长治对近来的一切也感到满意，他看着那条马鞭，想起老二和老三嫉恨的表情，面上也略带了一丝得意。

“诸位说说看父皇赏赐这条马鞭是何用意？”虽然也得意，上官长治也猜不出长泰帝的用意，是真的对他嘉许还是把他放在火上烤？从赢了西燕骑术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必然要陷入这样一种矛盾之中，可是他不想输，就算是势力尚未稳固，他也不想输，他必须让长泰帝和朝廷官员都知道，除了二皇子、三皇子，还有一个五皇子，并且这个五皇子能文能武，是可以继承大永皇室意志的皇子，他想要引起长泰帝的注意，所以他不能输。

可是赢了这条马鞭，等于提早面对其他两位皇兄的打量和考究，父皇赏赐这条他在潜龙时使用的马鞭，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想不明白，便召来了五皇子府的幕僚来解惑。

“皇上圣明烛照，自然有用意。”李则安想了想，认为长泰帝必定有其他心思。妄揣上意是死罪，但是不想清楚，等待他们的，将会比死更难受。太子一日未薨，其他皇子就只能暗中较量，长泰帝在位已经三十五年，当年也是非嫡非长，最后却登上皇位，如今这局势和当初何其相似，若说他没有别的想法，在场几个人都是不信的。

“圣上的兄弟如今只剩幼王一人，近日来的做法倒像是在为诸皇子积蓄势力，为二皇子拉拢兵部势力，又为主子晋升了贵嫔娘娘，如果接下来对三皇子还有其他安排，那么这个说法就通了。”今日的五皇子府，多了一个人，这个人一向不怎么参与五皇子府的日常事务，这一次是上官长治特地请了他来的，说这话的，正是这个人，他指出长泰帝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给这几个成年的皇子增添势力，也就是指出，长泰帝心目中真正属意的储君人选，不会是这几个成年皇子。

“那么，也就是说，万一太子薨，那么储君之位绝对不会落在我、老二、老三头上了。”顺着这个意思，上官长治想得更深刻，也更明白，当然，脸色也就更骇人。如今他崭露头角，已经在长泰帝和朝臣那里留下了印象，让长泰帝和朝臣知道，他也是有一争太子之心的。如果将来太子的人选不是他，那么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就再明显不过了。轻则闲散逍遥王，重则被圈禁，无论是轻重哪一种，都不是上官长治想要的！可是，自己对太子之位的那一点心思，能瞒得过在位三十五年又长于帝王心术的父皇吗？对此，上官长治不抱什么希望。

什么？皇上真正属意的人选另有其人？会是谁呢？十皇子？还是十二皇子？可是他们的年纪都那么小，有可能吗？万一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那么……几个幕僚都面色微变，不敢再想下去。

“也没什么好想的，自然是按照父皇的意思去办，他既然让我们积蓄势力，那么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发展我们的势力，刚好我五皇子府现在势弱，正是最需要发展实力的时候……”良久，上官长治这样说道，脸上还是如常的温和文雅，只除了那双眸似有阴鸷而深不可测，那掩在桌面下的手也握紧满是青筋。

“正是如此，我们只当不知道……”许三思不久也反应过来了。帝心难测，也不能测，所以甚为臣子的他们，最好就是不着痕迹地顺着长泰帝的心思去做，不然，等着的，就是死路一条。当然，顺着帝心办事，他们自己的心愿也能遂，这才是为人臣子的应有之道。

“殿下想得很对，我们目前就应该这么做。殿下在与西燕比试中胜出，已经引起了皇上的注意，只要将这注意一直加深、持续，皇上对殿下定会另眼相看的，太子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起色，殿下正好趁此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那个人听了上官长治和许三思等人的话语，然后点点头说道。

“那么敢问叔父，现今之势，该如何发展势力呢？老二已经和陈家定亲，原本我是打算在花朝节破坏这次婚事的，可恨让那陈家女逃过了一劫！老二原本就有不少势力，再得了陈家相助，必定遥遥领先了。”虽然想到了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但是上官长治也没有个具体的章程，像老二一样联姻？可是那还得等几年啊，况且前面还有一个老三，等到自己的时候，怕是大势都去了。

“殿下不必忧虑。微臣从尚药局打听到的消息是，太子殿下的身体还能撑个三五年，只要太子尚在，二殿下、三殿下碍着大义名分，只能默默等待。这几年，就是殿下的机会了。”那人的声音有些笑意，却并未正面回答上官长治的提问。

“为此，微臣有三策，请殿下细听。一策，物色合适的五皇子妃人选，在这几年里，殿下要清楚知道，得哪家相助会对夺嫡更有帮助，那么五皇子妃就会从哪家出，并且要打好和这家的关系，须知重臣之家，这亲事，就不会轻易应允；二策，在朝野树立贤明之声，只要赢得朝臣的心、赢得百姓的心，这夺嫡就赢了一半，所谓人心所向，皇上定会考虑到这点的。这几年，殿下要看准局势，要不吝啬人、财，要抓住机会显露声名，如资财赈灾、不吝自身这样的表现；三策，赢得帝心。殿下要在皇上面前表露自己的孝心和才能，就要多多前往紫宸殿请安、问事，最好还能在紫宸殿安插一两个人选，以便互通消息，这一点，微臣会利用职务之便，帮殿下办成此事；而宫中的贵嫔娘娘，也要成为殿下的助力，若是皇上对贵嫔娘娘的宠爱在所有妃嫔之上，那么皇上对殿下的看重就在所有皇子之上！殿下和贵嫔娘娘母子同心、里外相通，何愁事不成？”

那个人的一番话，说得上官长治笑逐颜开，他的眼神熠熠发亮，这三策，就是五皇子府应对当下局面的三个良策！

“只要顺着这三策去做，不管皇上有怎样的心思，不管局势会如何发展，殿下定必如愿。这就叫：简在帝心。”那个人微微一笑，最后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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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北疆之局

九月中，七大卫大将军回京述职。国舅爷兼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在朝堂上弹劾安北都护府都护谷大祖“无能，以国事谋己私、叛国”，指责其串通突厥、鲜卑等少数民族滋扰大永疆域，请求长泰帝下旨令谷大祖下职回京自辩，并建议撤安北都护府，将安北都护府五万余兵将并入陇右卫。此言一出，引起朝廷上下一片震动，甚至有的官员殿前失仪惊呼：“怎么可能？”

没有官员会认为蒋博文借此拥兵自重，蒋博文虽然是国舅爷，却更是长泰帝的纯臣。蒋博文从长泰帝潜龙时开始就追随着他，最终还辅助长泰帝登上皇位，这从龙之功远比外戚之家更得长泰帝信任，始伏大街西侧的蒋府牌匾上还挂着长泰帝手书的“帝臣不蔽”四个大字，可见蒋家恩宠之隆。

尚未等京兆官员有其他反应，安禄侯吴能朝、兵部尚书陈知浩上疏，附议蒋博文的弹劾，认为谷大祖在北疆多年并无建树，反而突厥、鲜卑等日益强横，北疆民怨渐生。吴能朝是太子妃之父，和蒋家同气连枝，上疏附议并不奇怪，但是兵部尚书陈知浩也附议，这就让众官员深思了。

随即，镇远公兼淑和驸马简向东上书驳斥蒋博文之言，认为谷大祖镇守北疆，是以突厥等未敢来犯，乃国之柱石；紧接着关内卫大将军严律政弹劾蒋博文，认为正是陇右卫侵占安北都护府的粮草，使得安北都护日渐困窘难以为继，北疆民怨一事，蒋博文正是祸首。

严律正的话一出，朝廷官员皆目瞪口呆，不明白何以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先是蒋博文弹劾谷大祖，后又有严律政弹劾蒋博文，那么，究竟谁是谁非？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北疆的局势究竟怎么样？

北疆局势顿时成了朝廷两方官员争执的焦点。

大永自立国以来，便在靠近突厥、鲜卑等少数民族的北疆设立安北都护府，在靠近西燕的滇桂设立安西都护府。两百多年以来，这两个都护府各领兵将五万余，镇守着大永北西两方，护卫着大永边疆的安全，为大永的长治久安立下过赫赫功劳。如今，竟然有人建议撤安北都护府？那粮草又是怎么一回事？京兆官员觉得脑袋不够用了，因为离北疆太远，竟然没有人能说出个真相来，只能陆陆续续地推测事情的起因经过。

原来是秋季马壮草肥，北疆外盘桓的少数民族突厥、鲜卑等又趁着秋季，开始一年一度的抢掠，北疆居民深受其害。安北都护府却是年年剿灭年年无果，渐渐民怨顿生，这才有蒋博文弹劾谷大祖一事。至于粮草，按说是兵部直接核拨至安北都护府的，这里面，又关陇右卫什么事情？众官员再一打听，原来是北疆苦远，几年前兵部出于节省考虑，就通过陇右卫将军需物资调给安北都护府，才有了严律政的弹劾。

因为事涉军部大事，京兆官员一时也不敢发表任何看法，就等着长泰帝裁决，不料长泰帝却没有任何表示，诸人的书疏皆留中不发，只说一句：“此事朕自有安置，容后再议。”并令众官退朝。这下，使得北疆局势更为扑朔迷离，也使得京兆官员对北疆更为关注，纷纷从同门、故旧那里打探北疆的消息。自此，北疆正式进入大永朝局中心。

一连几日，宣政殿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中书、门下的官员都纷纷禁口，嘴巴比河蚌还要紧，整个京兆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似乎在酝酿发酵着什么，却迟迟未能打破。

北疆局势之事，沈宁自然也是知道的。这几日，沈则敬都面有担忧，北疆局势牵动着每个京兆官员的心，他也不知道北疆局势究竟是怎么样，不由得在书房踱步，自然自语道：“留中不发，皇上这是何意？”沈宁看见沈则敬担忧的样子，心里轻叹了一口气，想道：果然还是如此，北疆之乱果然是在这里发端，和前一世一样，看来即使我重生了，许多事情还是按照它原来的轨迹在进行啊。

却不知对沈则敬说什么。

到了九月下旬，长泰帝终于有了决定，在朝堂上宣布：上书弹劾一一驳回，令七大卫大将军速回驻地，令兵部直核军需至安北都护府，令谷大祖原职镇守北疆；又令三皇子上官永平为安北参军，督军事，不日前往北疆，此事决议，不得再论！

此旨意一下，严律政面色微变，正想出列说什么，督见简向东的眼神脸色，却又顿住，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蒋博文、吴能朝等则面有喜色，跪下谢恩称谨遵谕旨。其余官员也称遵旨，知道这扰攘一时的北疆之事暂时告一段落，不少人都在想，皇上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啊，不过这皇子监军，是怎么回事？

最意外的是三皇子上官永平，他没有想到因为北疆不明的局势，最后竟然有个天大的惊喜落到他头上。皇子监军、督军事，这不是表明若是去了安北都护府，不就是他最大了吗？须知，安北都护有五万余兵将啊，若是他得到这五万兵将为助力，那么问鼎帝位的分量就多了啊。他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跪恩接旨，喜不自胜。听得三皇子为监军的消息，二皇子和未来岳父陈知浩交换了一个眼神，意味难说，上官长治倒是很温和且有一丝笑意，似乎在为皇兄开心一样。

长泰帝的旨意虽然打破了京兆压抑的氛围，却让更多的人思虑万千，也让更多的人叹气忧心。镇远公府内，严律政在向简向东道别，他明日即将返回驻地，临走之前，想着怎么都要来拜别简向东的，只听他说道：“老师……”是的，简向东正是严律政的老师，前一任关内卫将军正是他。虽然简向东早就移交兵权，安心在家养老，可是在关内卫还是有着极深的影响力。

“先安心回去吧。此事到此为止了。”简向东知道自己弟子没有说出的话，想一想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师徒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皇上，老了……”严律政却是没有忍住，还是忿忿地说出口。明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但实际上，还是偏向了蒋博文，连镇远公的面子都扫了，这让严律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顾念蒋家的从龙之功，不舍得办了蒋家，还给安北设了监军，监军？那是什么玩意，他奶奶的，去了安北，谷大祖不把他整死才怪。想起谷大祖的性格，严律政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叫你丫的当监军。

“我看北疆之局，危矣……”简向东想起自己的老妻淑和长公主，也很无奈，早前他就通过淑和长公主向长泰帝表达了他的忧虑，道北疆一事须慎重，蒋家不可轻易维护，免得寒了北疆将领的心，却还是得了这样一个结果，他都憋屈得想骂人。尤其想到长泰帝还让三皇子监军安北，这不明摆这不信任谷大祖吗？这不是给北疆局势添乱吗？他也觉得长泰帝这次是糊涂了，也想不明白他这是何用意。

“不管那么多，你顾好关内卫再说！把关内卫里外给我整实了！”最后师徒两人也只能无奈地作别了。

三皇子府诸人自然是高兴万分，一众幕僚也在准备三皇子即将北行的对策，都表示此去北疆最好是能把谷大祖收为己用，又充分分析了安北五万兵将的重要性，最后还商定了一系列应对安北兵将安抚震慑收买的策略。

不说那边陈知浩在怎样劝说二皇子稍安勿躁，看定事情发展再说，就说五皇子府，上官长治也在五皇子府和幕僚们就三皇子任监军一事展开讨论。上官长治叹了一口气说：“父皇果然对老三有别的安排……”至此，他们几个人已经隐约猜测到了何为帝心，上官长治也不由得一阵黯然：“父皇属意的究竟是谁？老十？老十二？可是他们还小，难道太子的病还能有起色？”李、许等人也不回答，他们自是知道上官长治这是在问自己而已。

“三皇子此人刚愎有贪，此去安北，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安北都护谷大祖在北疆稳扎二十载，又怎么会甘心兵权旁落？我们且等着，必有好戏看。”幕僚中有人这样说道，这话听得上官长治心里一阵快意，也就不去想三皇子的事情了，与此相比，他反而更加在意另外一件事。

“陈知浩和蒋博文一向并无深交，这次怎么会附议他？难道二皇子和蒋家达成了什么协议？太子体弱，蒋家的荣华富贵也需要维持，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啊。”幕僚根据上官长治的思考来推断，觉得蒋家会选择二皇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如果蒋家和二皇子真的结成了同盟，那么对其他皇子就大大不利了。

“请贵嫔娘娘注意观察德妃和皇后之间的互动，便可探知一二。”许三思想要进一步确定陈知浩附议究竟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别的原因，再作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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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布谋北疆

“帝心难测啊……”沈华善也在感叹北疆的事情就这样草草收尾，又想起镇远公和国舅爷的针锋相对，也有些忧心朝堂局面会不会因为北疆局势引起更大的风波。虽然他只是文官，可是也知道北疆少数民族滋扰乃是历史遗留痼疾，既无法肃清也无法放任，谷大祖在北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安北都护府怎么可能轻言撤呢？又想起蒋博文乃是长泰帝的死忠纯臣，难道长泰有此意？可是，这是为什么？因为沈家并没有在军队上有深入的探索，所以他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帝心难测啊……”同一时间，沈则敬也在感叹，让随伺书房的沈宁听了个正着，帝心难测？是了，长泰帝还是作了同样的决定，派三皇子前往安北督军事。沈宁知道，三皇子此行定然无果，反而激起北疆军众的反感正是长达七年的北疆之乱的导火索，估计这个结果，是长泰帝也没有想到的吧？

北疆之乱与其说起于突厥之侵，不如说起于朝堂之争，更准确地说是起于陇右卫和关内卫之争，安北的五万余兵将，才是北疆之乱的起因啊。可惜的是，长泰帝以为大永稳固如泰山，自诩文治武功盛世，才会作了那样一个决定吧？此时局势和长泰帝都还没显露端倪，最后苦的，还是北疆民众啊。

谁曾知道，在天道大势面前，连尊贵如皇帝都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轮轮推动，生生不息，五行更王，始终相生，连沈宁这重生而挣脱天道轮回之人也只能略知一二罢了。

北疆的事情，随着京兆官员的事繁日过，渐渐开始少人关注了，只除了极少数心有挂虑的人外，就连三皇子动身前去安北都护府的事情，都没能引起多少人的兴趣，官员该聚会的聚会，该办事的办事，整个京兆有一种难得的平静。

三皇子动身的时候，蚍蜉还是将此消息告诉了沈宁，一同汇报的，还有宫里来的消息，道是五皇子近来请安次数也是和往常一样，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等等。沈宁让蚍蜉不用着急，还吩咐道，如果没有特别的消息，就不用冒险联系了，本来她就打算，这枚棋子是留到以后才用的。

想起北疆七年之乱，沈宁的心就有些沉重。如果按照前世的轨迹，直到长泰四十二年，北疆的局势才会稍稍平定。长泰四十二年，上官长治奉上命镇压北疆，以太子之身担任招讨使一职。不料就在大军快进入北疆地域时，行营都统单荫汉阵前叛变，时任陇右卫将军的沈则思疾驰千里救援，不幸中箭身死，沈家折损了在军队的最大力量，此后虽然还有不少家族子弟都在军中任职，却再无人能和沈则思一样能做到一卫的副主官，无形中也为上官长治处置沈家提供了便利条件。

既然四叔沈则思前世是因北疆而死，那么这一世他就应该为北疆而生！沈宁沉沉地想，对北疆民众和沈则思未来的担忧合二为一，这个内里已经四十几岁的沈宁露出了与她表面并不相符的悲悯之色，让沈则敬感到大为好奇，自沈宁随伺书房以来，他也感到沈宁变化颇大，这种变化是可喜的，和沈俞氏交换意见后，他把这种变化归结为越大越懂事了，又或者，是书房随伺读书之功？

“父亲，安北都护府远吗？最近都在听外面的人说起它呢。”沈宁问沈则敬，确实也是，关于北疆和安北都护府，前一段时间，连普通百姓都有耳闻讨论，所以沈宁这么问，沈则敬也不觉得奇怪。

“安北都护在北疆呢，那陇右道还远……”沈则敬也正好无事，找出大永疆域舆图来一一和细说。按说沈则敬这个五品文官是不会有舆图的，可是沈华善是工部尚书啊，掌握全国河水流向山川走势，一张舆图，那是区区了，就连沈则敬其他兄弟，私底下也都是人手一张的啊，并且各人的舆图还不一样，比如沈则远手中的舆图，标志的就是各大商域商人的事情。

沈则敬又略略说了北疆少数民族滋扰的事情，对于北疆的局势，他所知道的，也大都是朝廷官员所知道的事情。

沈宁看着那舆图，不用沈则敬解释，她也是熟习于心的，当年沈家还没有落败之时，她是号称“显睿”的啊，生前就定下封号，这是何等尊荣，那是因为她曾经不眠不休勘破舆图，制定了灭三王的策略啊，那些事情都远去了，剩下现在，惟有现在，才是能谋划的。

“要是四叔去了北疆，那么少数民族就不敢来了，四叔武艺那么高强……”这是沈宁对沈则思最真实的评价，沈家以文官士子居多，沈则思却是个异数，自小学了一身的武艺，走了一条与沈家人不一样的路，连他的几个儿女，也都受了他的影响，学武擅武，也早早走了从军这一路。在沈宁的心中，沈则思和沈则敬一样，实是沈家柱石之类的人。

“父亲，能不能让四叔去北疆啊？”趁着沈则敬还对北疆颇有兴趣，沈宁紧接着问道，按照她的判断，沈则思去安北都护府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不知道父亲和祖父是不是想到了这一点。

“去北疆啊……”沈则敬也想到了自己那个武艺不凡的堂弟，也想到了沈余宏正在领训的如流处，也发散到了其他地方。

“现今之势，北疆倒是个容易出军功的地方，只是安北都护府局势未明，不知道会不会有性命之虞……”沈华善听了沈则敬的话语，首先想到的是侄子沈则思的人身安全问题，根据沈华善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只有人，才是最宝贵财富，只有人活着，军功才有意义，不然其他的都是扯淡。沈则思是三弟沈得善的嫡长子，此事不可轻率，还得和他通了气再说。

在杭州沈家祖宅的沈得善接到兄长沈华善的书信，一时也有些踌躇。他虽从事庶务，却不是没有见识的，不然沈家的产业也不可能在他手上越做越大，甚至某些方面来说，他有着和沈华善一样的敏锐和洞察力。沈华善把北疆的局势都对他说了，是否让沈则思去北疆，就由沈得善最后拿主意。习惯使然，他快速地计量着去北疆的风险和收益，但事关自己的儿子，就有些乱了，这个度不好掌握啊。

他先是给自己儿子沈则思去了信，询问他的想法，又去找了自己的二哥沈开善——都在杭州，方便得很啊。

杭州刺史府内，沈开善听了沈得善的话，也难做决定。他所想所忧的，沈华善和沈得善都分析过了，他也怕一个弄不好就把沈则思折在北疆了。

“还是等思儿自己决定吧。”两个人最后这样说道，沈得善又和沈开善说了一些家族庶务，道日前已经派人去京兆汇合侄子沈则远去西宁之事，又问刺史府近日可需要钱银等等，这才离开刺史府。

沈则思很快就作好决定了，道是一定要去北疆，让父亲和伯父多费心了。如果说立德立言是文人的最高目标，那么对武将而言，镇疆立功就是最大追求，即使马革裹尸，那又何惧？人的一生，无论文武，总要有一个追求和一个目标，顺着这个追求和目标孜孜努力，才不枉了此生。守卫边疆护佑百姓是沈则思的追求，他的心中自有这样一股武将的热血。

收到沈得善的回信，沈华善把沈则敬叫了来，两人讨论如何运作才能将沈则思调到安北都护府。好在沈则思豫州果毅都尉之职也不算高，就算有调动，也不过引人注目，可操作的余地也就多了。

不久，沈则敬再次约兵部职方司郎中周廷桢小聚，互相交流吏部和兵部的近况，沈则敬上任考功司之后，两个人也是喝过酒的，这一次，两人意趣相投也乐在其中，其间沈俞氏也去徐家拜访过一次，还给徐家送了沈得善新鲜运到的冬笋，两家人对彼此印象都不错。

又过了不久，沈则敬在和周廷桢小聚的时候，兵部郎中许慎行也参加了，他有个侄儿也想趁明年考课之时松一松位置。正好，沈则敬心想，看来如流处提供的这一个消息，还是有用处的。

趁着酒意，氛围正好的时候，沈则敬对两人提了沈则思的事情，周廷桢因为冬笋的事情，许慎行因为侄儿的事情，都爽快地应承下来了，不过是你来我往的便利，只有你曾为别人尽过心，他日别人才可能为了你尽心，这几个人都想得通透的。

所以还没到十二月，许慎行就和沈则敬通了消息：事情定了，安北都护府司马一职，比豫州果毅都尉还升了一等。因符合正常调动范围之内，谷大祖和三皇子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时间紧凑些，在年前就要到安北报到，不日兵部就会颁发调动任命书。

沈家对这个结果表示很满意，对周廷桢和许慎行都表示了感谢。期间许慎行也隐晦地提到自己侄子一事，沈则敬也痛快地请许慎行放心，表示事必如愿；又快马送信告诉了沈得善和沈则思这个消息，让他们做好准备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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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临近过年

这段时间以来，五皇子上官长治的鸿胪寺丞做得颇为顺畅，自西燕使臣之后，鸿胪寺诸官员对他颇有好感，特别是宋文清等人，因为他谦虚请教译语的事情，对他更为亲近。

“五皇子待人温和，做事认真负责……”方从哲对着上司钱同式道。近来上官长治都跟在他身边熟悉鸿胪寺的事情，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也多，他对这个好学认真的皇子有着很高的评价，言谈间也多有赞许。

钱同式听了方从哲的话，习惯性地摸了摸胡子，却没有说话。平心而论，他对这个皇子是持肯定态度的，他温谦亲和，比起那个眼睛长在额头上的三皇子来，实在好太多，会让人心生好感也是自然的。礼下于士，这正是储君必备的品德之一，只是不知皇上的意思，再想一想久居京兆的那几个老家伙都没有站队的表示，他也不急，还是看看再说吧。

那边的上官长治也在感叹钱同式的油盐不进，钱同式对他不坏，对他一径的热情和睦，公事上也多有提点；若说好吧，也算不上，估计他对别的皇子也是差不多的，不偏不颇。虽然有鸿胪寺共事的香火情，但毕竟还是太微薄了，还是要趁着在鸿胪寺任职期间，让他改变态度才是。上官长治暗暗下了决心，此后在鸿胪寺里更加尽心忠职，誓要让钱同式改变态度。

随着蒋博文返回陇右，皇后和德妃还是如往常淡淡，既不交好也不交恶。关于二皇子和蒋家是否结盟，李贵嫔和上官长治也无法知道究竟了，只能吩咐下去，对蒋家和二皇子府多加关注，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后续消息。二皇子府和陈家的婚礼，已经走到了问期这一步，司天台也已经卜出了明年正月二十的吉日，眼看着，兵部尚书的势力就划归老二了。看来姻亲妻族的助力，实在是必不可少啊，上官长治在感叹之余，也和幕僚就姻亲关系展开了讨论和铺陈，为下一步做谋划。

时间进入十二月，京兆下了几场大雪，虽然天气寒冷，期间还听得京兆府布告有不少街头乞丐和流民冻死的事情。京兆氛围还是渐渐热烈起来，那是因为京兆人家都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来了，不管怎么说，一年将尽，新一年又将来，总是喜庆的。

沈宁的日子也如这京兆氛围，颇为喜庆。沈俞氏的胎像已经很稳了，胃口也不错，又没有烦琐事操心，身体精神越发好了，即使这样的年纪大着肚子，也没有觉得辛苦。沈则敬考功司的事情也渐渐上了轨道，考课的细则已经通过了吏部和尚书省的审核，已经报送中书门下了，等长泰帝的旨意一下，就可以按照章程进行考课之事了。最近他反而得了闲，来看望沈俞氏的时日也多了些，看着大肚子的沈俞氏也很高兴——根据尚药局孙伯扬所探脉像，沈俞氏这胎又是个男的，他又将添一名嫡子了。

沈则思调到安北都护府的消息尤其让沈宁高兴，她也隐隐察觉到祖父沈华善的心思。沈家文官不少，武将实缺，沈则思如若有造化，沈家的局面也会开拓很多。蚍蜉陆续传来京兆府和五皇子府的消息，但都是无关紧要，京兆官员也是很平静，大家都在准备过年的事情，寒冬蛰伏，也没有可说之事。

沈家最忙的，现在要算沈安氏了。既要准备沈府上下过年的大事，又要照看不足一岁的儿子，沈俞氏的胎也是她关心的一件大事，沈胡氏因为颜商等人去了西宁道，近来都要帮忙沈则远照看着沈家庄子的事情，根本就腾不出时间来帮她，所以沈安氏每日里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直到这一日奶娘来报沈庆德有些面色潮红也伴有咳嗽，她这才明白自己忽略儿子了。她心中一阵愧疚和反省，匆忙请了大夫，心中不由得更佩服沈俞氏，见她往年游刃有余的样子还以为这管家的事情很轻松，轮到自己管家了，才知道原来事情会有这么多这么烦人这么吃力。

于是她前往和鸣轩向沈俞氏请示：如果沈俞氏精神头尚好，看能不能帮忙出出意见照看照看这过年事。沈俞氏心疼大孙子，就把过年准备年礼的事情揽了过来，还说沈宁和沈宓过年就十三岁了，正好可以接触接触这些事情，也让她们来个来帮忙，沈俞氏就把把关，倒也费不了多少精神，沈则敬对此也同意了。

准备年礼一事，虽然琐碎，却也不难。这些往年都是有定例的，沈宁和沈宓等人就把根据往年的定例，把这些年礼一一准备了，除了往年的姻亲故旧外，今年要送礼的人家增添了不少，比如考功司、吏部一系，都是新添的，年礼不可薄了去，却也不能太厚了，免得引起大家的猜测和注意。

这一点，如流处发挥了作用，虽然有些大材小用，却也让沈宁等人对沈余宏很是感激，这个信息很实用很及时啊。原来，如流处经过几个月的训练、铺就，已经有了些微的收效，别的事情或许暂时说不上，可是各家各官年礼的事情，到还能知道了，沈余宏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沈宁，沈宁等人按照差不多的标准，也给考功司和吏部诸人送去了相应的年礼。

当然，经过这一事，沈宁也推测出了沈余宏挑选的小厮都到哪里去了，再结合秋梧观察得来的只字片语，她得沈家有了另一个蚍蜉的结论，虽然目前还不明确都有谁，不过应该是二哥主理没有错了。暗暗嘱咐秋梧等人行事要更加谨慎，莫要与沈府其他人尤其是二哥身边出现的人有冲突，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她也想过，或许蚍蜉之事可以向沈则敬和沈华善交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不是最合适的时机，就想着等等再说。

沈家的姻亲故旧下属也送来了不少年礼，沈安氏娘家也从冀州和鲁州送来年礼，其中还有专门给沈庆德这个曾外孙外孙的小玩意儿，也经由年礼一事，沈宁才对家中的亲戚有了一个更加直接的感受：人和礼都好多啊。不说别的，就说从杭州来的，就有三家主要的。其一是杭州本家，得善和开善叔祖送来的年礼早就到了，都是些实用的，其中沈得善还送来三万两银票，以供沈华善等人居官打点之用；其二是沈胡氏的娘家胡氏安和堂，因有沈华善、沈则远两代的情谊，胡家的年礼一向很重，今年也不例外，沈宁看着那些明显年份数不小了的山参鹿茸等药材，看来二婶娘家的水也深着呐，一般商人也送不出这样的年礼；其三是外祖家的年礼，都是书画纸张等物品，沈宁打开其中一幅来看，竟然是前朝大家林竺山人的《晚山秋风图》，那燕带古朴，轴头也有沧桑风霜之迹，想来以溪山俞氏的眼鉴，必是真迹无疑了。这可不是贵重与否的问题了，沈宁不禁向沈俞氏感叹了外祖家的大手笔。

“这些东西你外祖家可不少呢，之所以传称溪山俞氏也不是凭空无据的……”沈俞氏听着女儿的话，语气虽笑着却有荣傲的底气。溪山俞氏的声名在于学问不在官声，沈宁前世今生的所有心思都在朝堂之上，竟然对外祖家没有多少印象，更加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溪山俞氏会影响她至深，这是后话了。

伴随着这些忙乱的，是一种隐隐的期待，尤其以沈安氏为甚。沈余宪回京兆过年的决定是早在沈庆德出生之时就打算好的了，如今沈庆德都八个多月了，才终于等到了他即将回京兆。想起将近一年没有见过的丈夫，沈安氏期待中带着欢喜和羞涩，少年夫妻的情意那是最甜蜜又最不可言说的，又想起自己生完孩子之后丰腴不少，又想起最近自己忙于府中琐事，会不会脸上也失色有疲态了？又急急忙忙地唤过贴身丫鬟来商讨护肤保养之事。

沈华善因为三子沈则高即将回京一事，连日来也保持着好心情。他和老妻只生了这三个儿子，女儿倒有一个，是妾室所出，早就远嫁蜀地了。现在老大、老二都在身边，若说有牵挂，那就是远在岭南的幼子了，已经三年多没有见面了，也不知道这个儿子怎样了。所以破天荒地，他也叫来沈安氏这个孙媳妇，问为老三一家回京的院子等事宜可准备妥当了。

“回祖父，三叔一家所住的诗堂轩都已经打扫干净了，被褥等都是新的，丫鬟婆子等也都备下了，就等三叔一家回京了。”其实沈则高在兄弟堂兄弟中排行第五，不过在沈华善这一房里，叫三叔也就习惯了，大家都知道指的是沈则高。

沈华善听了沈安氏的回答，很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孙媳妇虽然年轻，办事却让人放心的。就让她下去了，持续着好心情和沈则敬、沈余宏等人期待着沈则高的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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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三叔和大哥回归

在沈则高和沈余宪回来之前，沈家还办了一件大事，那就是为沈余宏定下了婚事，对象是大理寺丞成方圆的嫡长女成燕燕。这件婚事在六月京郊消暑之时，双方就有意向了的，只是从京郊庄子回来之后，事情就没有断过，后来沈俞氏有了身孕，这件事情就耽搁了下来，待她胎像稳定了，才重新提起这事。前不久，沈家为表诚意，请了吏部郎中沈静华保媒，之后沈静华和京兆官媒一起上成家提亲去了，在十二月初十这天，双方交换了庚帖，此事就算定下了。至于下定、问期等事宜，因为成燕燕还没及笄，倒也不急，就一步步慢慢来，就以后再说了。因为这件喜庆事，虽然过年之前各家都很忙碌，沈家还是设了宴席，邀请了京兆本家姻亲相聚了一番，见证和庆贺了沈余宏婚事。

其间沈余乐等几个兄弟还不住取笑沈余宏去了京郊一趟倒得了个娘子，道是姻缘天定没想到竟然在京郊庄子结缘了，还要沈余宏成亲了一定要去京郊庄子酬谢等等，连沈宁也笑得有些揶揄。沈余宏自然也不会白让他们笑了去，也回嘴反击说等你们都定亲了看我怎么笑你们之类的，心里想起那个暗中瞧见的圆润身影，也不禁有几丝欢喜和期待：老子我也快要成亲了。

就在这样的准备和期待中，沈家先后迎回来了沈则高一家和沈余宪。岭南路远，沈则高一家早就动身了，所以还比沈余宪早到了两天，到达京兆时，已经是二十六了，还有四天就过年了。沈则高一行人刚回到沈府，沈则远也匆匆赶回了，原来是有小厮在祥和大街看到了沈则高等人，连忙跑去龙井斋通知了沈则远，沈则远看到自己的胞弟，自然是激动不已。至于沈华善和沈则敬因为还没下朝，所以只能到了晚上，才见着了沈则高一行。

沈则高先是恭恭敬敬地给沈华善请了安，眼眶有些微红，又让身后跟着的儿子沈余文、沈余韬上前给祖父请安行礼，这才给大哥沈则敬问了好。沈则高比沈则敬还小五岁呢，自小也算着这个大哥照看着大的，兄弟两个感情也很深厚，沈则敬见到沈则高也很高兴，嘴里也不住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对侄子们也和颜悦色笑意盈盈，让沈余文和沈余弼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不是说这个伯父对子侄很严厉的吗，也不觉得啊……

父子祖孙兄弟几个人略略说了一些近况，沈则敬瞧见沈则高脸上疲惫的神态，就想着先让他们去诗堂轩休息再说，却听得沈则高说起妻子沈蔡氏，道是临出发前才诊出有孕来，想着路途遥远，就不回来了，连同两个女儿沈彤、沈盈也都留在岭南没有跟着一起回来，请父亲和大哥见谅等等。

“这个是喜庆事，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沈则敬说道，说他派人告诉沈俞氏一声就是，让沈则高等人先行休息再说。沈则高等人也确实是累了，说过两日再带着沈余文等人拜见大嫂二嫂，便去诗堂轩休息了。

过了两日，和鸣轩很热闹，沈则敬、沈则远和沈胡氏也都在，沈则高带着沈余文、沈余弼给沈俞氏和沈胡氏请了安，又说了沈蔡氏的事情，还恭喜了沈蔡氏，也没多逗留，就带着儿子，和沈则敬、沈则远一起离开了和鸣轩。

“没想到三弟妹也有身孕了，你们一个两个真是有福气啊……”沈胡氏也打趣着大嫂，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事情也基本忙完了，所以她才有时间来和鸣轩待着。

沈俞氏笑着不语，正想说话，忽然听见俞妈妈充满喜色进来禀报：沈余宪回来了，已经在前院和沈华善、沈则敬等人见面了，应该没多久就会来和鸣轩了。听到这个消息，沈俞氏高兴不已，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尤其是和沈余宪已经一年多没有见面了，这下沈俞氏更是心急，恨不得马上就见到自己的儿子，见此，沈胡氏也知趣地离去了。

“孩儿给母亲请安了……”沈余宪恭恭敬敬地给沈俞氏请安，一脸的风尘仆仆，可见连梳洗都不曾，就来和鸣轩了，父母为大，他也很早些见到沈俞氏。

“瘦了……”沈俞氏眼中含着泪看着沈余宪，见他年轻的脸上比之前多了一丝坚毅之色，因为赶路而生出的疲惫也明显，不过眼神倒是明亮有神，对着沈俞氏目露孺慕和关怀之意，如今他也做父亲了，才更能体会到父母殷殷关切之爱。

“母亲要保重身体，为我多添一个弟弟才是。”沈余宪含笑着关心沈俞氏的肚子，想起上一次见到自己的妻子也是这样大着肚子，感慨得很。

“赶紧回六和院看媳妇和孙儿去吧，他们等你也都急了……”虽然有无数的叮咛和关怀要说，不过沈俞氏想起沈安氏必定也和她一样心急着想见到沈余宪的，再说沈余宪也还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呢，便快快将沈余宪赶出和鸣轩，让他赶紧回六和院。

沈余宪对沈俞氏关怀再三，也就告辞回六和院去了，见到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自是激动万分不论。

在沈余宪回到京兆的当天，沈华善就发话了：晚饭全家人聚一起，庆祝沈则高和沈余宪的回来，于是沈家人提前感受了团圆气氛，沈宁也见了到自己的三叔和大哥堂哥几个人。

晚饭是摆在正院大厅的，四代人都齐了，沈华善、沈则敬三兄弟、沈余宪等人、沈庆德小朋友，摆了四大桌，还有点挤才将就着坐下了，济济一堂啊。

沈宁看见沈余宪时，有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他还站着，眉目飞扬，富有朝气却不失稳重，旁边站着的是温柔带笑的沈安氏，沈庆德由奶娘抱着站在两人后面，正吱吱呀呀地挣扎着要下地。

这是大哥啊，沈宁想起记忆中那个坐着轮椅神色颓败的大哥，眼眶都湿了，真好真好！这个时候他还站着，真好真好！待看见沈余宪似有感应地看过来，才忙不迭地低头吃饭掩饰起来。

小妹这是怎么了？眼神热切得让人心里发毛啊……沈余宪有些疑惑地想，看见我有这么激动吗？他和沈宁岁数相差太大，两人相处的时间很少，虽然内心也是很疼爱这个唯一的同胞妹妹，不过接触得真是不多。听到丈夫的询问，沈安氏也小声为丈夫解了惑：没事，她这大半年总这样，看见谁都似乎很激动的样子。

沈余宪这才放心了，疼爱地往沈宁那里看了一眼，心想从湘州带回的物件，要好好挑一件给这个小妹才是，便转头和沈华善、沈则敬等人敬起酒来，自家人在一起就是这样舒服，虽然只是简单的晚饭，也觉得热闹到不行。

沈余文和沈余韬两人也很快就和沈余宣、沈余平等人都相熟了，他们年纪都相仿，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几个男孩坐在一起也有说不尽的话题，沈余守等人也加入进来，在场就是这一桌最为喧闹了，嬉笑声、打闹声就没有停过，食不言这个规矩也都被大家忘记了，沈华善也没有端摆着脸色，乐呵呵地笑着，看着一堂的子孙，酒也喝了不少，高兴啊。

沈宁对于大哥和三叔的回归也感到异常高兴，家宴之后，她和沈俞氏、沈胡氏等人在和鸣轩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过年的事情，也和其他姐妹们讨论着过年的新衣服、新首饰。沈宓和沈宛这两个小姑娘非常兴奋，沈宛还用细丝编织了不少喜庆团圆的图案，连那窗花都剪出一副牡丹托福的图案来，让沈宁和沈宓好一阵赞叹。

青竹居内也弥漫着过年的喜庆来，春夏秋冬和琴棋书画八个丫鬟把青竹居内外打扫一新，还贴上了自剪的窗花，大家脸上都有喜色。经过几个月的训练相处，琴棋书画几个已经很适应青竹居的生活了，姑娘虽然话很少，却是个容易相处的人，春夏秋冬几个也不会欺负她们，所以几个人都很庆幸来到了青竹居，对沈宁伺候越发上心了。

“龚家的采芙听说是生了重病，已经离开了龚姑娘身边，新补进来的是采繁，原先是个二等丫头……”秋菊边伺候沈宁边和她说着龚家的事情，就要过年了，丫鬟们之间的互相送往就多了一些，所以这个消息也知道得很及时。

“就过年了，你们也歇一歇，这些都着急的。”秋歌一直都很尽责，连啰嗦都少了很多，想来是负责居严的事情让这个小丫鬟也沉稳很多了。沈宁让她们专心准备过年，又交代了秋歌拿了银两和年礼去给秋梧他们，年底的时候，蚍蜉已经发展到八个人了，对于暗探来说，实在不能算少了，沈宁对他们也很优待，尤其在钱财上不会吝啬。虽然不能用钱财来衡量蚍蜉所做的事情，不过这确是沈宁的心意，他日，必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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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过年和元宵

长泰三十五的除夕很快就到了，沈家过了一个热闹团圆的年，连沈则儒一家的团圆饭，也是在景泰大街沈宅吃的，那氛围就别提多热闹了。大人就不说了，年轻人和小朋友们聚在一起放放鞭炮领领压岁钱，连沈庆德小朋友都会巍巍颤颤地走几步路了，沈余宏和沈安氏就在旁边看着，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倒是执行得彻底，只听得沈庆德嘴里呀呀地说着什么，逗得沈则敬和沈俞氏好一阵笑，连压岁红包也重了不少。

沈宁在除夕夜还是哭了一场。听着鞭炮隆响，看着烟花璀璨，夹杂着前世今生的复杂情绪，无可诉说的遗憾和决心，让沈宁脑中一片空白。如今只剩下眼泪，她也没有惊动秋歌和柳妈等人，等早上起来，已经悄然无迹了。

已有的事已经过去，再行的事情还没有到来，阳光之下并无新鲜事。复又经历长泰三十六年的春节，沈宁醒来时只感到庆幸，过了一年，又老了一岁，是了，她都可以算老了，虽然她还只是沈府十三岁的小人儿。

到了正月初二，在拜祭完开年菩萨之后，沈家就陆续开始京兆的交际生活了。沈则高和沈余宪在京兆逗留的时间也很短，最迟正月初六就要返回任职地了，带着他们赴各式宴会就成了紧要事情，沈华善和沈则敬都出动了，每日都有两三场聚会是要去的，尽管只是去露一下脸。

比如吏部侍郎楚炎家的宴会，虽然不带沈俞氏等家眷，可是沈则敬带着弟弟沈则高和长子沈余宪前去了。楚炎为人倨傲，但是毕竟是沈则敬的主官，还有吏部郎中岑笑白、沈静华等一同前往，吏部掌管着文官升迁退降，去楚家赴宴的人也很多，沈则敬等人没有留到最后，就告辞了。

比如国子祭酒卫复礼家的宴会，沈华善也带着沈则敬、沈则高、沈余宪去了，还见到了孙子沈余宏的未来泰山大人成方圆。沈则儒自然也去了的，这些人都是相熟有联系的，沈华善等人就放松许多，气氛也亲近热烈得多。卫复礼还抱怨怎么不把沈余宏带过来让他掌掌眼之类的，惹得沈华善直说下次下次，又问了成家近况如何，得知一切都好，便和卫复礼等人吆喝着拼起酒来。

沈宁也跟随沈俞氏去御史大夫龚家赴了宴，龚心慈要比沈宁大上几岁，年前就已经和河内道观察使卫良查的嫡孙定下婚事，五月就要出嫁了，沈宁和其他几家的小姑娘去龚家的时候，她还在绣嫁妆呢。小姑娘家聚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说得最多的也就是龚心慈的婚事了，沈宁也附和了几句，想来各人姻缘都离不开门当户对的考虑。龚心慈的婚事说不上好或者不好，沈宁因和她不熟，只淡淡笑着，特地多看了几眼秋歌提到的那个丫鬟采繁，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一样，可是脑中搜索了一番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想来是丫鬟气质都差不多，她也就没有在意了。没多久她就跟随沈俞氏离去了，沈俞氏怀有身孕，也不能在外面逗留太长时间。

正月初五这天，沈家也举办了宴会，邀请了不少人来吃吃喝喝叙交情。有去年三月时的家宴和花朝节宴会打底，夫人间来往也不少，彼此间也渐渐熟悉了。本家姻亲就不用说了，比如顾梓程的夫人就少了谄媚多了亲近——她丈夫顾梓程很得沈则敬看重。沈则高和沈余宪等人也一一见过这些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反正来的人家和沈家联系得也多，以后不愁没有见面的时候，只是趁着他们还在京兆的时候，多个名目聚一聚罢了。

沈家宴会过后，沈则高和沈余宪先后离开京兆。还是沈则高比沈余宪先动身，对着沈余文、沈余韬两个儿子耳提面命了一番，交代他们好好伺候孝敬祖父，交代他们也好听伯父伯娘们的话，又交代他们要和兄弟姐妹和睦共处，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沈余文两个想到远在岭南的沈蔡氏，又想到要适应京兆生活，一时心情也很复杂，更加不舍得沈则高离开了，看得沈则敬等人也心酸，对沈则高承诺道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两个侄儿让他和弟媳妇放宽心云云。

沈余宪走的时候，沈则敬没有送。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男儿志在四方，也不用哭哭啼啼，这像什么，所以他很放心地参加岑笑白家的宴会去了。沈安氏红了眼睛，儿子还小，她这次还是没有和他一起去湘州。沈庆德似乎也感应到将和父亲分别，特别的安静，睁大一双眼睛看着沈余宪，懂事的没有哭闹。另一边的沈俞氏早就在不断地抹眼泪了，身上掉下的肉落下的骨肉，现今要离开了，说什么都是舍不得。沈宁等人也都一一叮嘱大哥要注意身体多来信等，沈余宪望着一屋子送别的人，母亲、妻儿、弟妹，油然起了一股深深的责任感，这些都是他要关怀爱惜的人，以后要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这样想着的时候，觉得那别离之意也少了很多，回到湘州更加用心任职不论。

随着沈则高和沈余宪离开京兆和沈华善等人上朝，过年的氛围逐渐散去了，沈家也岑寂了不少。尤其是沈俞氏和沈安氏，一连几日都提不起什么精神，伺候的下人也很有眼色地沉默少言，和鸣轩和六和院都是静悄悄的。

沈俞氏也推了几家的宴会，她大着肚子，别人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还送来了不少问候的补品，这让沈俞氏开怀了不少。沈安氏也在沈庆德的逗弄下渐渐回复过来，小孩带给大人的感受是日日新鲜日日欢笑的，沈安氏也没那么记挂沈余宪了。

转眼就到了元宵佳节，元宵节在大永又称上元节，是团圆的节日，又是未成亲男女的节日，因这一天，在东市和西坊都设有元宵灯会，可以让少男少女们都去参加，和花朝节的意义也是差不多。

一大早，沈宁就往和鸣轩请安，沈俞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因为沈余宪离开京兆而消沉的意志已经慢慢恢复过来了，此刻正听着沈胡氏说着元宵节的安排，旁边还跟着沈宁和沈佳两个小姑娘。作为妯娌，沈胡氏其实没有必要来向沈俞氏汇报相关工作的，不过她想着就是暂代管一下家事，也总得让沈俞氏心里有底才是。

“那么晚上我就带着她们几个去西坊看一看吧。”最后沈胡氏这样说，这话一出，沈瑶和沈佳的眼睛就亮了，显然她们来和鸣轩就是为了早点这个事情。这话也被刚好进门的李姨娘、何姨娘、沈宓和沈宛这几个人听到了，两个小姑娘和丫鬟就不用说了，连两个姨娘和婆子脸上都有些期待——实是元宵灯会很热闹的啊，不仅有花灯，更有杂戏，当然就少不了那小吃小食，李姨娘和何姨娘都略有感叹，回忆起年轻时候的元宵灯会来。

沈宛自然是最高兴了，在场的人就她年纪最小，听着大家说着上元灯会的事情，想象着灯会的热闹，恨不得马上就外出去了。她忘记了何姨娘平时教她的规矩礼仪，说到时我把我自己做的花灯一拿出去，外面的花灯就都看不上眼啦，这话大言不惭逗得人发笑，所幸她性情率直，沈俞氏也不计较，倒是何姨娘悄悄地拉了沈宛一下。

沈宁看着大家满心期待的样子，那句“我不想去”怎么也说不出口，尤其是在沈俞氏对她说好好跟婶母妹妹一起玩的时候，她就更说不出了，只得笑着应承是。回到青竹居的时候，连青竹居内也充满了期待和热闹的氛围，沈宁微微叹一口气，也是，春诗她们几个大丫鬟今年就十五岁了，会这样期待灯会也是再正常不过了。沈宁想起这几个丫鬟的年龄，沈家家规是主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要到十八岁才能行婚嫁之事，不过婚事需要一个过程，及笄之后，就要考虑她们的婚事了，沈宁决定好好为她们筹谋筹谋。前一世，她们跟着她，先是陪嫁进了五皇子府，后又进了宫，一直到死，都没有嫁人，这一世，她要给她们一个不一样的生活。

沈宁一下子又想起了前一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前一世之事，将前一世之事和今生的经历交织纠缠，或许这就是重生的后遗症吧。

到了晚上，沈胡氏带着一群女眷，出发前往西坊了。越近祥和大街，就越多人了，每个人都打扮一新，少男少女们则人人手里拿着一盏花灯，这就是上元灯会的最大特色了。这些少男少女个个红粉菲菲，十五十六时，豆蔻枝头现，这样的情景，让沈宁感慨万千，这样的少女情怀，她是早没有了啊。

她站在祥和大街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那流动的花灯将整条大街映衬得流光溢彩，彷如行走在天际云霞里。这样的热闹，这样的美景，就如记忆中的一样，美轮美奂。当时，这样的良辰美景，她就是那赏心乐事之人，正是在祥和大街的花灯之下，他给她送了一盏花灯，拿着他送的花灯，她的心是甜蜜得难以言喻，朦胧间似乎觉得，这一生，有这样一个人就已经圆满了。

惟愿情满，地久天长，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啊。

后来呢，后来呢……

“再没有后来了……”在这流光溢彩之下，在这嬉闹笑语之中，沈宁喃喃一句，面容静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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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一次见他

从上元灯会回来，沈家后院很是热闹了一阵，众人都在说着灯会上发生的事情，说着其中的热闹和收获。果然是如沈宛自说的一样，她自己做的花灯，将祥和大街上的花灯都比了下去。沈宁不得不再一次感叹沈宛的手艺，她别出心裁地将花灯分成内外两层，里面用的是灯胆，外面则是一层细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灯胆还会转动，那上面描绘的殿阁人物山水都在流动，仿佛还看见花间蝴蝶在振动翅膀，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难怪街上的少女都盯着她的花灯又羡又嫉的。

沈宓也收获了很多发钗胭脂等女儿家的物品，这些都是商家免费送给她的，皆因她的猜谜本领，实在是太让震惊了。上元灯会之上，官府和商家都设置了不少猜谜灯棚，这也是京兆一贯的传统，若是猜中了，就会有不少的礼物。沈宓平时也没有什么爱好和本事，就读书作画和刺绣。这猜谜一事，自是书读到了就有用的，也由此，沈宁发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庶妹竟然有一副灵动的心思，那谜语不管多难她都很快就能猜出了。

李姨娘欢笑之余也有几丝自豪，沈胡氏更是直接夸这个侄女很有本事——因了这本事，她们这一行女眷收获颇丰啊，连沈俞氏也得了沈宓送的一枝牡丹含珠金发簪。

随着这热闹，没过多久，就到了正月二十。二皇子的婚礼是朝中大事，沈华善、沈则敬等男人就不用说了，沈俞氏、沈安氏都打起精神，带着沈宁参加二皇子大婚去了。

沈宁和陈婉柔因为有去年花朝节的那一桩事情，虽然彼此知道，却说不上多熟悉，沈陈两家也没有多余的交情。在婚礼之前，沈宁没有前去给沈婉柔添妆，只听说去陈家添妆的人不少，不算少府监的彩礼，陈家的陪嫁足足有七十二台，羡煞了京兆姑娘，也可见皇家和陈家对婚礼的重视。

二皇子的婚礼极是隆重，严格说来，这是除了长泰一朝目前为止最为隆重的婚礼，当然帝后大婚除外。早些年太子大婚的时候，身体病弱，为了太子的身体着想，并没有怎样大宴宾客，再说太子妃父亲吴朝能也只是朝中勋贵并无实权，自然也不能和如今的兵部尚书陈知浩相提并论。

不只是沈家，其余官员家里也都十分慎重对待，不少人都要参加二皇子府和陈家两处的婚宴，也异常忙碌。仔细说来，朝中大臣都算是两家的宾客，于是不少官员上午前去兵部尚书陈知浩家喝陈氏嫁女的喜酒，晚上去二皇子府喝二皇子娶妻的喜宴，有些年迈的官员都觉得应付吃力。沈俞氏和陈林氏、陈赵氏都没有多少交情，又加上怀着身孕，免得撞了喜，就没有去给陈府，一行人直去二皇子府。

位于始伏大街的二皇子早就装潢一新了。府前飞檐、庭间树上都挂着红绸子，专门为新婚准备的名贵香料也燃发着袅袅香气，里里外外透露着成亲的奢华和喜庆，太常寺、少府监的官员充当着迎礼的司导，整个场面喜庆又盛大。

这是沈宁第一次参加皇家的婚礼，当然自己那一次不算。太子妃吴氏成亲的时候，沈则敬尚在丰南县，沈宁听都没有听说过。到了二皇子府，看到那婚礼布置的场景，沈宁眼神就暗了下来，皇子成婚都有一定的礼制，前世，她嫁给上官长治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布置。

符合礼制的吉服、礼器，鲜红的?肿帧14∫返暮斐瘢?吵淖哦崮康闹蚬猓??肷蚰?档?难垌?t?凑庖磺性谕馊搜劾锸钦飧鲅?拥陌。?庋?哪垦i衩裕??笔笔鞘裁葱那椋炕断步粽牛恳捕技遣坏昧耍?患堑煤孟窈攘瞬簧偎杌棺柚构p>五品以上的命妇和家眷饮宴的处所自然不和男人们一处的，沈宁跟随沈俞氏和沈安氏先去拜见了二皇子生母德妃，皇上和皇后自然是在宫中的；然后才去新房见了新娘子，不久就要成亲的龚心慈也来参加婚宴了，户部尚书的幼女郑少宜一向和陈婉柔交好，当然也来了。新房里很热闹，陈婉柔一脸红扑扑娇羞的样子，引起了不少人的打趣。不一会，就有女官来请大家离开婚房前往饮宴处，道是酒席快开始了。

女官带着沈俞氏、龚心慈一行人往设宴的大厅走去，婚房里大厅也有不远的路程，一行人都有些脚步匆匆，突然间女官停了下来，对着迎面走来的一行人弯腰行礼，沈俞氏等人看清楚来的人时，也赶紧行礼请安了。

迎面那一行人，打头的是太子和太子妃，身后跟着的是未成亲的几个皇子，五皇子、十皇子、十二皇子还有几个公主，都是皇家贵胄子孙，看样子是要来看二皇子妃这个弟妹嫂子来了。

就是这样，沈宁看见了上官长治。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他，见他在一行人里依旧温润如昔，笑意盈盈让人心生亲近。只一眼，沈宁就有着满腔压抑不住的恨意，想冲上前去撕了那温和面容去，想冲上前去杀了他杀了他……

她曾爱他至深，曾在佛前许愿生死相随与鸳鸯一样日日好到老，可是他灭她沈家满门，生生打下她腹中孩儿，将她囚禁长春冷宫十七年，再见时，她发觉原来她对他，只剩下这滔天的恨意和怨气，他怎么对得起她！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古人说的没有错啊。

“这是工部尚书沈华善的家眷吧？不必多礼。”太子妃吴氏的声音传到沈宁耳朵里，她才发觉自己身在何处，只好紧紧握住双手，直到手心有刺痛和湿润，压抑住周身的冷意和怨恨，转看向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上官如初戴着九首金蝉三梁冠，一身绛纱袍更显出他脸色有着异于常人的潮白，眼眶深陷眼珠暗淡。这分明是一副久病之相，连那陪伴在身侧的太子妃吴氏周身气息也都暗淡如灰，丝毫没有显贵尊荣的富贵气象，在这个喜庆的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只瞥了一眼，沈宁就低下头了，和沈华善的想法一样，在沈宁心目中，太子和太子妃根本不足为虑，太子体弱，太子妃多年无所出，长泰三十八年，太子薨，太子妃随之也去了，太子一系，根本就不成气候，所以上官长治才会有机会……

上官长治眨眨眼，他也看见了沈俞氏和一众小姑娘，龚心慈他是认识的，听得介绍，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正是沈家的，是他看错了吗？怎么觉得这小姑娘看他的那一眼似乎有凛冽浓重的恨意？他没见过她吧？再仔细一看，却发觉小姑娘安静站在那里，脸容清秀，哪里来的恨意？他暗暗笑自己，想是连日来因为老二成婚的事情想多了，又想起了沈华善和沈则敬的官位。

想到这，他对沈俞氏等人露出了热切的笑容，还问她们是不是刚看过二皇嫂了等等，语气温和让人如沐春风，沈宁死死低着头，直到太子太子妃一行人走远了才抬起头来，脸上表情也淡淡，心想，我还是太弱了啊，好在也不会常见，不然我非掩饰不住……

沈俞氏等人很快就从二皇子婚宴上回来了，原因是沈俞氏觉得胎儿踢动得厉害，也觉得有些心慌气乱，一时也极为紧张，便匆匆返回景泰大街，召来大夫一看，道是脉象平和也没有不妥，应该是婚宴热闹吵杂，胎儿也会有些躁动，开了几剂滋补不燥的安胎药，让沈俞氏安心休养，就告辞了去。

被沈俞氏这样一惊吓，沈宁也来不及细想见到上官长治的感受了，对沈俞氏和胎儿的甚是担忧，仔细听了大夫的话，又叮嘱俞妈妈一定要伺候好了沈俞氏，这才返回了青竹居。

秋歌帮沈宁褪掉外衣的时候，听到沈宁似乎疼痛地微呼了口气，待她翻过沈宁的两个手掌一看，惊呆了：只见两个掌心有八个半月形的指痕，极深极深，掌心的肉都翻露出来了，上面还有不少已经凝结了的血迹，两个手掌显得异常狰狞。

“姑娘，这是……”秋歌惊颤却说不完一句话，不明白沈宁怎么弄了这么伤回来，这深痕，得多用力握紧了拳头才能形成啊，她一点也不明白这个小主人，虽然跟在沈宁身边，接触的事情也多了，眼界和思考都宽广了很多，秋歌却觉得她对沈宁越来越不了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现下又弄出这伤痕来……

“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沈宁嘶嘶呼着气，当时不觉得，现在才开始痛了因有了这疼痛，她见到上官长治的恨意也消散了很多，心下也有几丝后悔，觉得为着那个人把自己的手掌折腾成这样，实在太不值得了。重生之后第一次看见他，原来怨恨过后，竟然只有不值得这三个字，是啊，不值得。

好在伤痕看着恐怖，在秋歌的照料下，没几日就好了，只留下几个白痕，相信时日再长些，就会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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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喜事多

过完年之后，虽然春寒不减，但是沈家众人却是情绪高涨血液沸腾，在这样的氛围下，寒意都离沈家远了几分，皆因沈家的喜事是一件接着一件。

到了二月初的时候，沈家迎来了开春之后的第一件喜事：沈安氏又有身孕了。原来早几日沈安氏觉得胃口寡淡，精神头也有些蔫蔫的，她自己还以为是想念沈余宪之故，过了好几天小日子都还没有来，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了，匆忙吩咐找大夫来看了，却诊出了喜脉，虽然日子尚浅，却不会有错的。

这下沈家又热闹了，沈俞氏和沈安氏婆媳两个同时有孕，乐坏了沈华善和沈则敬两个人，添子加孙，这开春的第一件喜事就是繁荣之像。虽然沈俞氏再一次觉得不好意思，不过也要计划着管家的事情了。沈安氏这胎来得密了些，沈庆德都还没周岁呢，所以这身体也要好好将养才是。

于是沈俞氏请来沈胡氏，让她帮忙管家一段时间，等她生产过后才重新主理管家的事情。然后让沈宁协助沈胡氏管家，都一一安排妥当了，她还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所以这段时间也不会太长，沈胡氏也欣然应允了，开春之后她也闲暇下来了，道是让沈俞氏和沈安氏好生休养身体便是。

没过多久，湘州、冀州和鲁州就接到了报喜的信，这个时候，沈余宪也才回到湘州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呢。这么就接到喜讯了，想到沈安氏，也有了许多思念，还肉麻兮兮地给沈安氏写了封书信，上面有“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这样的思念言辞，让沈安氏专心养胎不用记挂他。

沈安氏见到书信，自然娇羞不已，安心休养不论。

沈家的第二件喜事是沈余宣和沈余平两个人通过国子监的考试了，和沈则儒的两个儿子沈余朴、沈余柏一起，不日将到国子监就读。国子监是大永生徒就学的最高学府，考入国子监成为国子生实在是一件大喜事，更重要的是，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都没有从中调度过什么，完全是凭着两个人的本事，可见是真有才学的，沈华善很满意，将自己年轻之时的笔墨作为礼物送给这两人，对这两个孙子表示了赞扬和期许。

大永虽然规定七品以上京官子孙皆可进入国子监读书读或者旁听，但是随着官员子弟的日渐增多，入读的名额就变得紧张起来。国子监啊，在里面就读的都是当朝京官的子孙，以后相处往来熟了，办事也会诸多便利，再说了，国子监几乎汇聚了全国最顶尖的教书人才，国子祭酒就不用说了，普通教员那也是有声望的大儒，和这些人有师生之谊那是怎样一种福分；更重要的是，国子监也汇聚了京兆乃至全国最顶尖的读书人才，可以预见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将来的朝廷重臣，说不定还会出个中书令大人或者尚书左仆射大人之类的官员，这同窗的香火情那是三世烧香也求不来的啊。

这是一种成本极低的政治投资，可以说，国子监这个地方，交织了家族、姻亲、门生、故旧四张大网，难怪京兆各家官员为国子生的名额抢破了脑袋，凭人情、借关系、通钱财等，为了让家族子弟进入国子监那是各出招数，于是这个规定就变成了七品以上京官子孙皆有资格入读，但是每家不可超过三个人，且在入读前，必须要通过国子监举办的一次考试，只有通过了这次考试，才算成为了国子生。

沈余宣和沈余平通过的，正是这样的考试。沈余宣是因为沈则敬直接就获得了考试资格，沈余平是以祖父荫才取得考试的资格的，好在这两个人也不负众望，把这两个国子生的名额拿到手了。

沈家因为这件事又置办了几桌酒席不论。因为沈余文和沈余韬两个人回京兆的时日尚短，也就没来得及参加国子监的考试，按照沈华善的意思，他们两个在适应京兆生活的同时也进入了京兆官学就读，京兆官学比国子监要差一等，不过也有不少名儒大家，比起岭南来说，要好上不少，沈余宏当年也是就读京兆官学的，算是沈余文和沈余韬的同门师兄。

沈余宏还专门跑去找了这两个堂弟，教授他们在京兆官学的生存之道，比如哪个先生是严厉不苟人情的，哪个夫子是好说话有商量余地的，官学里面有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还有哪里是士子们经常去的，林林总总，听得沈余文和沈余韬两个频频点头，拼命将这些提点记在脑中，免得去了官学两眼一抹黑，也暗自感激这位堂兄。

沈家第三件喜事和沈余宏有关，其实也算不得喜事了，那就是沈家去成家下定了，沈余宏的结婚流程又向前了一步，剩下的，就等成燕燕及笄了再商定成亲的日期，这倒也不急。所以沈余宏日子过得很舒服，和堂弟沈余益嘀咕嘀咕几句，安排如流处的事情，剩下的事情就是读书，准备明年春闱。

还有另外一件事也引起了沈家人的讨论，在沈宁看来，这算得上是大喜事了。二月的时候，颜商、八堂叔沈则学和胡氏安和堂等人从西宁道返回京兆了，他们已经去了几个月，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不少西燕和滇桂当地的物品，连沈宁都分得了几包酸笋，喜得夏词在不断琢磨新菜式，酸笋炒肉片？酸笋野鸭汤？

沈则远和沈胡氏自是特别高兴，看着一行人的风霜疲惫，忙着让他们先行歇息再细说这一趟西宁之行的事情，沈胡氏甚至还想到了安和堂等人返回江南时，要让他们带些什么物品回娘家才好。

照例是在沈华善的书房，颜商一行人向沈华善和沈则远述说西宁之事，他们此去西宁的收获还真不少。沈则学拿出一张舆图，按照沈家的优良传统，他也为这张舆图标上了相关说明，标示的正是滇桂一带西宁道的事情，所经过的商市、交易繁茂的镇集、船只数多的渡口、商人世家等等，甚至某些地方的经济支柱产业都标出了，这是收获之一；第二，一行人见证了茶马司的组建，暗中资助了茶马司官署的兴建，当然此事没有瞒着茶马司史，因而也和茶马司史保持着不错的关系，为此散去的钱财就不论；第三，拜访了西宁道几大商人世家，交换了名帖，约定彼此互通来往；第四，和西宁道茶商行会、药商行会签订了交易协议，约定将三百斤四月新茶和五百斤六月药材，包括远志、大黄、丹参、知母等，按时运抵西宁，进行第一次的合作事宜。

这几件事情，一件比一件重要，没想到颜商等人去了不到半年就有这样的收获，实在是了不起，沈华善和沈则远都满意不已，尤其是和茶商行会、药商行会的交易，虽然数量很少，不过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只要有了开头，一切就好办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沈华善熟知的范围了，所以他交代沈则远和颜商等人下去好好商讨，务必要把相关后续事情都安排妥当，几天之后，待沈则学和安和堂的人准备返回江南时，他还亲自写了问候信让安和堂的人捎带给胡不涂，信中对沈胡氏多有赞扬不论。

沈宁也只隐约知道颜商等人收获不少，沈胡氏无意中给她透漏过只言片语，她自然也高兴，想来以二叔和颜商的商才，会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的。所以她也就把目光转向别处，和沈宓、沈瑶等姐妹齐聚一起，庆贺起来。

原来是沈宛已经快七岁了，过完年之后沈俞氏发话，将靠近碧荷院的一处小院划拨给沈宛，到了二月初的时候已经修葺好了，这几日沈宛就筹备着要搬进去了。沈宛一早就想好了新院子的名称了，还请沈则敬题了字，如今那“精巧居”三个字已经做成匾额，正稳当地挂在她的新居上面呢。

沈宛搬进去的时候，沈宁、沈宓、沈瑶等人都亲自去精巧居道贺了，李姨娘和何姨娘也都在，沈俞氏、沈安氏和沈胡氏虽然没有亲到，不过也送了礼过来，沈胡氏还让大厨房做了一桌酒席过来，所以几个小姑娘、两个姨娘凑在一起也很热闹。

精巧居最独特的地方在于里面摆放了不少沈宛自己编织的小玩意，博古架、那窗台、茶几之上都摆着几个这种小玩意，仔细一看，那插花瓶也是编织出来的，倒也显得很趣致，房间正堂上挂着沈宁题的对联：“心巧成屋宇宙”“手精作山河”，精巧居之名倒是很贴切。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之前备下的丫鬟婆子也是熟悉的，沈宛还给两个贴身丫鬟取名稻秆、芦苇，这两个名字取得真是……让人无语啊，都是编织的材料啊，真是按材取名啊，沈宁和沈宓听到那两个丫鬟的名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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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开春吏事

正月的过年气息早已消散了，京兆官员早就开始了按部就班的官场生活。沈华善和沈则敬也是如此。这开春的第一件吏事，就和沈华善有关，也是他的份内事。

二月初七，工部侍郎袁恪真并工部水部司郎中何宽上疏：整治水利、浚通河道，奏请长泰帝下令在江南道、河内道范围内，将堵塞河道全部疏通，并且在春耕之后加固河堤等等，都水监使者韩忠等也附议，请奏的也是浚通一事。

早前，司天台就已卜出易纬坤灵图无妄卦，卦象曰“天之将雨、下无坎、洪水之时人苦雨之多”，又有卦辞曰“天灾将至，预畜而待之，人免于饿”，这个卦象显示今夏大永将有洪水大灾，司天台官员第一时间就将这个卦象和工部、都水监相关官员说了，让他们做好准备。袁恪真和沈华善请示商量了一番，又和水部司、都水监官员碰了头，都认为此事应该提上日程了，江南道和河内道水路众多，大大小小的水利设施也不少，如果今夏真有大水，那么这些工作就必须要实现做好了，整治水利、浚通河道已经是势在必行。

此事关系着大永的长治久安，长泰帝当即准奏，命户部侍郎江成海、户部度支司郎中张希会同工部袁恪真、工部水部司郎中何宽督、都水监使者韩忠总领此事；并令江南、河内两道各州刺史府长史共同参与，江南道观察使叶正纯、河内道观察使卫良查也要敦促此事，还要将各地治水情况及时上报，务必要使河道浚通、护堤加固。

被点名的相关官员一一领命，发往江南、河内两道的公文也会下达长泰帝这个命令，治水一事在春天之时就陆续进行了，只待春耕春播结束之后，发动更多的百姓参与到此事来。

袁恪真上疏之后，朝廷官员讨论起第二件事来，比起治水，那这件就真是大事了。治水主要在江南、河内两道进行，离京兆官员那不说十万八千里，也可说相当遥远了，除了工部户部和都水监官员，京官都根本不在意，他们更关心的，是眼下这件大事，长泰三十六年，又是五年一度的考课之年了，五年一度的大事，关系着大永官员的升迁定等的大事，实则直接关系着大永官员的身家性命啊，这能不重视吗？不少官员那简直是热血沸腾啊，既想着趁着考课之年擢升一等，又想着让竞争对手犯错误好让考功司抓住把柄，朝堂之上可谓是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硝烟，不少官员看着沈则敬的目光变得无比热切热情，饶是沈则敬镇定无比也觉得心里有些发毛：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啊。

按照以往惯例，长泰帝任命了考课的官员，令吏部会同御史台主持考课一事。吏部尚书徐友元、御史大夫龚如熙会同吏部考功司郎中沈则敬主持考察之事，其中，吏部尚书徐友元、御史大夫龚如熙为校京官考、监京官考，沈则敬主要负责七品以上五品以下京官的考课，员外郎顾梓程负责五品以下京外官的考课。亲王、中书门下、三品京官、七大道观察使的“功过状”则直接报送门下省，经门下省给事中、侍中审核后，由皇帝亲自主考，又下令各考核官员不得徇私舞弊，要严格按照等第细则来给各官员定等考第，评语考风的褒贬升黜等必须要公正公平有据，吏部和御史台分工制衡，若发现徇私舞弊必刑律论处！必要把考课一事办妥了等等。

沈则敬等官员自然一一领命。大永立国两百一十多年，考课之事经过多年的制定、摸索、发展，已经相当成熟和完备的了，吏部和御史台官员对此也都是驾轻就熟的了，尤其是长泰帝以来，诸官员对考课的应对也是很有心得的了，考课虽然还是极其严格，不过可以筹算的余地也松动很多，徇私舞弊？怎么会呢，也就是给姻亲故旧在合理范围之内谋划谋划而已，御史台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理寺那就更加不会追究了。

于是各官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退朝了，皇上的旨意是要执行的，但是怎样执行、执行力度怎么样，这都是私底下吏部和御史台官员要讨论的事情了。

沈家也因这两件事变得热闹起来，沈华善身居工部尚书之位，也时有工部和都水监的官员来拜访，户部侍郎江成海就不用说了，他和沈华善本来就交情很深，现在因为治水的事情有公事往来，这一日，他也来拜访沈华善，为的，也是治水一事，说的，自然不能在工部户部大声嚷嚷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说的正是治水钱银一事。其实户部每年划拨给各道、各州用于水利的银钱也不是少数，却是频年给钱、频年修治、频年冲泱，度支郎中张希日前就根据各道各州上交的情况计算出此次治水需要的钱银数目，吓了一跳，竟然高达五百万两。听到这个数字时，江成海的心都漏跳了几拍，他每年的俸禄也就一千三百多两而已，虽然吏部掌管天下之财，可是一下子要支出五百万两，户部哪里支出得起？这可不是五万两五十万两的事情，而是五百万两啊。

可是治水又是紧要大事，御史台又要主理考课大事，哪里有多余的官员一一去现场核实这些情况是否属实？若是有官员中饱私囊虚报情况那户部不是做了冤大头？万一确实需这么多钱，若因户部无法及时划拨钱银而导致河道冲垮百姓流离失所，那就不仅仅是钱财的问题了，那是项上人头的问题啊。一想到这，江成海就觉得头都痛了，和户部尚书郑濮存兵分两路，一路由郑濮存去找长泰帝奏明情况，另一路自然是江成海来找工部尚书沈华善商量对策来了。

不巧的是，沈华善对此也没有应对之法，这其实也是工部忧心的大事。治水之难，水患之艰，不仅仅在于工部和户部，最与之相关的是吏治啊，先贤都曾感叹过“国家之法使然，彼斗筲之人焉足责哉！”，想起这些年日益腐败的吏治，私底下曾有小吏传唱“黄河决口，黄金万两”之言，沈华善也深感无奈，他上任工部尚书还不到两年，对于治水之难也有切身体会，只是职责所在，虽然明知治水之难户部钱财之紧，却还是让袁恪真等人上疏请求治水，实在是不得不去做这样的事情啊。

两个人相对苦笑了一下，没有办法啊。江南道相对来说情况还好一些，观察使叶正纯和沈华善的关系很好，又是沈则敬的老师，加上沈开善任杭州刺史，江南道的情况估计能摸个七七八八，可是河内道就是一点都不清楚了，沈余宪只是湘州一个小小的司士，根本提供不了有用的情况啊。

两个人又斟酌了几番，除了沈华善给叶正纯修书一封不论，江成海决定去找御史大夫龚如熙聊聊天，龚家和河内道观察使卫家即将结亲了，这些情况龚家怎么也都知道一点的吧？

与沈华善忧心忡忡相比的是，沈则敬也是无奈为难。沈家的热闹还在于近日不少官员夫人往沈家投了拜帖，纷纷欲来拜访沈俞氏，为的是什么，沈则敬和沈俞氏自然也是知道，好在沈俞氏借口怀孕的事情，推了大部分的官员，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倒是一个极佳的借口，可是至清无鱼至察无徒的道理沈则敬也是深知的，哪些人必须要推了，哪些人是一定要见的，沈家自然有计量，也陆续接访了几户官员人家，比如兵部郎中许慎行一家，这天就上门拜访了。

许慎行的官位和沈则敬同等，所以两位夫人年纪也相近，话题也有不少，大多都是围绕着沈俞氏的身孕发散的，许夫人感叹沈俞氏的好福气，想一想自己也不差，有三子一女呢，此次也带着女儿许梦瑶一起来了，又让许梦瑶见过沈俞氏，又和沈宁互通姓名等等，沈宁去年作客兵部尚书府陈家时，就和许梦瑶有过一面之缘，此时再见了，自然也有不少话说，两个人又说起陈宛柔这个二皇子妃来，说二皇子又纳了侧妃姜氏，说陈婉柔还没有身孕等等，许夫人和许梦瑶还在沈俞氏的热情邀请下，在沈家用了午膳，席间沈俞氏状似无意地说：“我家老爷说了，许郎中为人仗义公道，所以事必如愿，到麻烦你跑这一趟了，真是不好意思。”许夫人也会意一笑，其实沈则敬早就承诺过许慎行了，不过许慎行想着也要意思意思拜访一趟才是。

又比如礼部礼部员外郎张澍一家也上门拜访了，张澍也是杭州人，他的泰山大人正是叶正纯，有了这样的关系在，沈家自然热情对待。张澍是去年五月才上任礼部员外郎一职的，也想趁着今年考课再动一动，沈则敬和张澍在前院议事的时候，沈华善也来见了张澍一面，问候叶正纯近况可好，又问了清明是否回江南等等，张澍对沈华善是恭敬有加，对于他的询问，也都一一回答了。

沈俞氏和张夫人尚在闺阁之时就认识了的，那不是亲近两个字可以形容的，说起来，沈则敬和沈俞氏的婚事还是叶正纯保的媒呢，张夫人没有女儿，对沈宁十分喜爱，给的见面礼也很重，是和田玉雕的一个发簪，贵重得连沈宁都有点不好意思，看见沈俞氏点头时，她才口称：“多谢姨母。”收下了，这声姨母叫得张夫人眉开眼笑，和沈俞氏约定了她这胎洗三的时候，一定要叫上她，她要来给她外甥添盆云云，沈俞氏也笑着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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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三十万人情（一）

此后，沈家陆陆续续也有人来拜访，但随着沈俞氏身体日重，都是来略一小会儿就告辞了。沈宁都没有见过她们，工部的事情随着沈宁听说户部划拨了二百万两用于浚通河道就暂无下文了，沈宁让秋梧等人继续关注，又去了两次精巧居和沈宓、沈宛聚会，日子十分轻松。

这日，秋歌来报：安置在京兆府的蚍蜉传来一条紧急消息，道是京兆府近日来气氛紧张，京兆府尹罗士敬也焦灼不已，京兆府似有事情发生，但具体是什么事情，蚍蜉还没有打听出来，因秋梧看着事情紧急，先来报告沈宁，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京兆府似有事情发生？沈宁听了秋歌的汇报陷入了沉思，长泰三十六年的京兆府发生过什么大事？记忆里没有什么事情啊，是没有发生呢还是沈宁不知道？她只能寄厚望于那个蚍蜉了，希望他能及时将消息传出来。

没让沈宁失望，蚍蜉很快就将消息传了过来：京兆尹急需钱，急需三十万两的钱！

三十万两？沈宁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江南、河内两道治水才划拨了二百万两，单单一个京兆府就急需三十万两的钱？这是怎么回事？京兆府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等了几天，蚍蜉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了。虽然不知道京兆府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秋梧伺候沈则敬上朝的时候，曾见过罗士敬和他身边的随从，都是一副沉默紧张的样子，可以确信蚍蜉的消息是正确无疑的了，京兆府必定是发生了事情，那么需要钱的事情也是真的了，不管怎么样，沈宁都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定要用三十万来买下京兆尹罗士敬的人情。

三十万两，她一个十三岁的闺阁姑娘去哪里凑？沈宁脑中思绪快速运转，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她买不了，不代表沈家买不了，想起二哥沈余宏挑的那八个小厮，心想这下可便宜二哥了，这事，是蚍蜉的功劳，不容抹杀，说不得要将蚍蜉的事情透露给二哥知道了，可是，要怎么透露，才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呢？

与此同时，沈余宏和沈余益也在听着如流处的汇报，京兆作为国都，正是如流处汇综组负责的范围，早前已经由沈其带着沈余宏的小厮连山展开工作了，如今也收到了一定成效。京兆府似有动作？那是什么动作？可是如流处还探听不出，毕竟成立的时间太短，能知道京兆府好像要有大事发生了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知道的，是透过层层关系接近了给京兆府送菜的何婆子才得来的消息，再多的，也没有了。

沈余宏和沈余益沉默了，京兆府尹的重要性他们是知道的，所以如流处第一个重点关注的，就是京兆府，如今消息是探听出来，却只有一半，最重要的那一半却无法打听出来，这个结果真是让人想骂娘！

沈余宏的双眼湛然有光，口里似乎都急出疮来，三月长口疮，说出去都没有信，让如流处的人继续去和那个婆子探听消息，和沈余益讨论起京兆府尹来。

“罗士敬早年就得长泰帝信任的，多年来也是荣宠不衰，不然也做不到京兆府尹一职，有圣眷在，京兆府能发生什么大事？”沈余宏皱着眉头说。

“罗家子嗣单薄，罗士敬只得一个胞弟罗士亨，是户部仓部的主事，妻子罗方氏，娘家也没有什么人了，罗方氏也只生育了一个儿子，现在外放在荆州任职，姻亲之中也没有做官的，这关系实在太简单了啊……”沈余益一反往昔的沉默，叨叨着把罗士敬背后的事说出来，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啊……

还没等两个人得出结论，如流处一个人就匆匆走了进来，他正是之前沈余宏挑选的八个小厮之一，名唤连山，他向两人报告了一个消息：京兆府尹急需三十万两！所以京兆府才会如此紧张。

“三十万两？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沈余宏首先问的是这个消息的来源，听到连山回答说这个消息也不是如流处打听到的，而是有人告诉他的，这个有人正是京兆府前的乞丐。他经过京兆府的时候，有个乞丐撞上他，在他耳边说了这句话，等他听清楚这句话时，那个乞丐已经跑掉了，那个乞丐披头散发他根本就没有看清，自然也就无法核实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他也不敢耽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沈余宏等人。

“属下无能……”连山心里也很憋屈，从小厮变成属下，中间自然也经历了一番艰苦的训练，可是如流处这八个月来，几乎没有什么成绩，现在唯一有用的，竟然还是别人告诉他们的，他暗自发誓一定要继续训练加紧提升如流处的实力。

“是谁告诉我们这个消息？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京兆府怎会急需这么多钱？”沈余益也思考开了，这一件小小的事情透露了太多的信息，还有另外的人在监视京兆府？并且那伙人已经能探听到京兆府隐秘的消息，必定是京兆府尹身边的人，是京兆尹本人的随从？还是罗方氏身边的人？这伙人为什么会把消息告诉他们，更重要的是，这伙人怎么会知道如流处的存在？还能这么及时地把消息传到连山那里？如流处显然是在这人的熟知当中的，想到这，沈余益出了一身冷汗，他惊觉地抬起头看向沈余宏，却发觉他的脸色异常难看，显然他也想到这一点了。

如流处才成立八个月不到，沈家连沈则远也不知道的，难道这么快就暴露了吗？那如流处还要不要继续下去？沈余宏和沈余益都不断地流冷汗，顾不得多想，匆匆跑去沈家正院去找沈华善去了。

沈华善今日正好沐休，当他看见这两个孙子神色大变地冲进来时，就知道或许是发生事情了。当他听清楚是什么事情时，先时惊乱，随即就笑了，这两个孙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五岁，还是太年轻了啊，历练太少了啊，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惊慌的？看来还是要多多操练几番才是啊。

“如流处的事情，除了如流处那十六个人外，就是你们两个、我、敬儿四个人知道，如果大家都没有说出去，那么说明，有可能是如流处的八个小厮自己暴露了身份，如果都小心谨慎没有暴露，而这个人把京兆尹的消息告诉了如流处，这表示，这个人知道如流处，并且，这个人是友非敌，那么就只能说明一点：这个人就在沈家！这个人一定是沈家人！必是宏儿挑选小厮的事情引起了注意，你们想一想，会留心你们挑选小厮的，会有谁？”作为沈家的当家人，沈华善略一思考就把事情的脉络给理清了，不得不说，他的推测是极其正确的，不幸的的事，他也想不出这个人会是谁。

“难道是父亲？”沈余益首先想到的是沈则远和颜商，他们这两个人接触沈家的事情最多，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难道是大嫂？”沈余宏想到那一次挑选小厮正是沈安氏负责的，随即他自己就否定了这个猜想，沈安是一个妇道人家，又怀着身孕，她怎么可能会关心京兆府的事情？

没有人会想到沈宁，不得不说沈家男人的惯性思维让他们忽略了这一点，推测良久，都觉得每一个人都不可能知道京兆尹的事情。

“不管是谁，可以慢慢推测，现在主要的是京兆尹是不是急需三十万两？为什么？”沈华善安抚了两个人的惊慌，把焦点转换到京兆府上来，罗士敬一生审慎，是著名的长泰纯臣，看来这三十万必有不可告人的地方了，不然以他的地位和圣眷，只要一开口，就有人送这三十万两去给他了，这是为什么？

青竹居内，沈宁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宛送给她的玩意儿，一个用芦苇新编的人偶，秋歌说已经把消息告诉二少爷身边的人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了，她最后还是决定先隐瞒蚍蜉的事情，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沈余宏，却没有想到引起沈余宏的惊慌和沈华善的猜测，她此时也在想着，京兆尹为什么会需要这么多钱呢？

“你个混球！谁给了你这狼心豹子胆？！竟然挪用仓部三十万两，还全部挥霍完了？你怎么不去死！我罗家被你拖累死了！三十万两，我去哪里抢？我几十年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就要被你毁了，你以为纯臣是那么好当的吗……”京兆府尹书房内，京兆尹罗士敬一脚重重地踢向弟弟罗士亨，想想尤不解恨，还冲上前去补充了几脚，嘴里还骂着，对这个一向疼爱的幼弟恨不得往死里打，全无往日的亲厚。

罗士敬和胞弟罗士亨相差了近二十岁，罗士敬父母在罗士亨三岁时就过世了，可以说，罗士敬把罗士亨当儿子一样拉拔大的，多年来含辛茹苦，对他疼爱有加，还为他谋了个户部的肥缺，虽然不是多富贵，只要安安稳稳守着下去，自然是生活无忧的，可是这个弟弟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挪用了仓部三十万两？愤怒过后，罗士敬眼泪都来了，自己教弟无方啊，对不起逝去的父母，对不起皇上的看重啊，三十万两啊……他这个京兆尹也要做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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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三十万人情（二）

“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是我鬼迷了心窍，可是户部要划拨二百万两给江南、河内治水，就要到仓部取钱了啊，这钱是要补上的啊……哥哥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可是那三十万两一定要补上啊，不然我一定会没命了……”罗士亨也真是后悔了，顾不得自己身上被踹痛的地方，拉着罗士敬的裤脚，痛哭流涕。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挪用户部的三十万，他一向很本份的啊，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呢，如果不是听了那人的话，怎么会渐渐把胆子养大了，三万，五万，到最后的三十万，他真是后悔了……

“那人已经安置妥当了吧？”上官长治问李可安，品着三月的明前龙井，觉得甘醇无比。

“殿下放心，那人早就离开京兆了，收尾都清干净了，再说罗士亨也不会有机会察觉这个人是我们专门放到他身边的。”听见李可安的回答，上官长治露出温文的笑意，嗅着龙井茶香，觉得舒畅不已。这个局布了两年了，为了不着痕迹地送那个人去到罗士亨身边，上官长治等人也费了不少周折，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收尾的时候了，如果不是工部奏请浚河治水，罗士亨的事情都还没那么快暴露呢。

罗士敬，如果不是你手里有京兆府的两万京畿卫，又自诩纯臣又滴水不入，我怎么会想到从你弟弟处下手呢，也是你教弟无方，心那么贪胆子那么大，不过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会有机会对你示好，让你欠我一个人情呢，至于罗士亨，只好怨你有一个京兆尹的哥哥了，还要怨那个哥哥这么疼你。上官长治这样想道，眼神暗了下来，有几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将那三十万准备好，让罗家再心急两天，要让他深切体会那种无路可走的绝处之感，只有到了无望之时才柳暗花明，他才会更加感激我，才会念着我的帮忙，才会偏向我这一边，那两万京畿卫才能为我所用。”上官长治对李可安吩咐道，打算将这个局延迟两天再收拢，会有效得多。

待沈则敬自考功司回来，他也第一时间知道了如流处的事情，如流处是在他的建议下组办的，他对它的关切，自然也非一般，所以在听了沈余宏、沈余益的汇报之后，他没有像沈华善一样思考良多，而是果断地下了决定：相信这个消息，筹措三十万送去京兆府。

至于其他的事情，等过了京兆府这事再从长计议。

在这一点上，沈则敬和沈宁父女天性，都要买下京兆尹这个人情，钱财可再赚，机会却难得。

在听到沈华善急需三十万，问沈则远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时，沈则远觉得自己的心肝也颤了颤，非是惊吓，而是深深的不解，怎么会需要那么大一笔钱？三十万对沈家来说虽然不会伤筋动骨，可是那么短的时间，也是一下难以凑齐，偏偏沈华善又没有说明又何用，只说是急需急用，催促得沈则远都有些着急了。

“需要两天吧。”沈则远快递地计算一下，准备好三十万两也需要不少的时间，过年前叔父沈得善送来三万两还没动用，沈家经营的龙井斋和“还来醉”酒坊等产业约有十万两流通现银，沈家库存和京郊各处庄子等也都可以凑得十二万两左右，剩下的那五万两，少不得要劳烦胡氏安和堂京兆分号了。

颜商听到沈则远的吩咐也觉得相当奇怪，不过他有一个好处就是不该问的绝不过问，当下协同沈则远往各产业调动银子，又亲自跑了京郊庄子把银票兑回来。那边沈则远也和沈胡氏一起拜访了安和堂分号的胡掌柜，胡掌柜对于这位胡家姑奶奶倒是很顺情，再说五万两对于安和堂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当下就亲自去钱庄取了银票给沈则远了。这样，到第二天晚上巳时，沈则远就把三十万两银票送到沈华善书房了。

一大早，专门给京兆府送菜的何婆子病了，她的侄子代替她把新鲜的果菜送来了。罗府门房看那年轻人长得周周正正的，脸色黝黑双手还有老茧，显然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由得心生同情，也不疑有他，略略检查一下那一担果蔬，就放他进去了。

何婆子的侄子将果蔬送进罗府后厨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忽然内急起来，异常不好意思地向厨房的管事罗方请求借茅厕一用。罗方于是给他指了个地方，蔡侄子连声道了谢，急匆匆地往那个方向跑去，待他方便完之后，似乎觉得京兆府都一样，不由得迷了路，七拐八拐的，刚好遇到了正准备去伺候罗士敬的罗管家，何侄子对着罗管家嘀咕了几句，就见罗管家脸色微变，对跟着的两个小厮道：“老爷日前说最近的果蔬异常新鲜，正想给些赏赐呢，正好她侄子来了，我带他去见一见，讨点赏钱，你们就别跟着了。”两个小厮点头退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罗士敬脸色深沉地看着何侄子，京兆府尹的威势最大限度地压了过去，却见那年轻人也不慌乱，还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家主人知大人有难，这三十万两银票用以解急，就当是和大人交个朋友。”

“你家主人是谁？”罗士敬内心虽然震惊无比，脸色也异常平静，是谁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的？他素知京兆官员没几个不往京兆府塞人的，但多年梳理下来，他自认为京兆府虽然不密似铁桶，却也不差了，难道是罗士亨那边走漏了消息？难道是户部知道了消息？不对，不会是户部，那么这个人是敌是友？送这银票来有什么目的？这个人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没有那么大馅饼会凭空掉下来。

“我家主人想要大人一个人情，将来有事相求时，请大人施以援手。所求之事，必是情理礼法之内。”蔡侄子转达了用三十万买人情的意思，主子说得很清楚了，这样一说，罗士敬肯定会答应了。

果然，只见罗士敬良久沉默之后，示意罗管家接过那三十万银两，随即他拿过笔墨，在一寸见方白纸上写下“浩浩”两个字，约定他日凭此字条兑现人情。他实在急需这三十万两来换幼弟一条命，罗士亨是他一手带大当儿子来养的弟弟，即使知道接了这三十万就等于把刀架在脖子上，可是他不得不如此啊。

何侄子依旧恭恭敬敬地收下了这个纸条，又给罗士敬问了安，这才跟着罗管家退了出去。

“什么，跟丢了？何婆子并没有什么侄子来送过菜来？”罗士敬听着罗管家的汇报，他让管家去跟踪何侄子，没想到没几下就跟丢了。再召来那何婆子一问，她根本就没有侄子，还正奇怪怎么她今天起晚了呢。罗士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技不如人啊，他第一次有如履薄冰之感，也第一次萌生了退意，这京兆官场是非之地，实在步步为艰啊。

“罗士敬八面剔透，唯一的弱点就是他幼弟了。好在此人素有季布之誉，既然留了字条，那就有用，且放着留待后用吧。”沈华善看着那纸条上的“浩浩”两个字，对沈余宏和沈余益说道，京兆府这个事暂时就到这了，也要开始考虑别的事情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罗士亨把那三十万填上了？京兆府哪里来的银子？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京兆府可资之财最多十万，我们都已经是推敲再三了的啊……这怎么可能呢……”李可安听着属下的禀告，冷汗都来了，怎么可能呢，他正准备和殿下前往京兆府呢，这可怎么办，他想起上官长治的手段，两年的布局毁于一旦，他都不敢想象上官长治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那两万京畿卫……

李可安感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可是那冷汗还在不断地落下，胆战心惊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上官长治。

“看来，是有人抢在我们前面了……”出乎意料，上官长治并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责怪李可安，反而神色平静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其实他心都痛死了，两年的布局功亏一篑，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悔恨、不甘、憋屈，要是早两天就好了，恨不得冲去京兆府问个究竟，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安抚李可安，他留着他还有用处。

“去查查京兆府这两日可有什么生人进去过，再去查查，京兆可有人家这两天调动钱银的，三十万不是小数目，应该能查得出来……”上官长治吩咐下去，这次的事情肯定是被人截胡了，可恨的是，他还不知道是谁，那个人怎么会知道罗士亨的事情？——其实沈家根本就不知道罗士亨的事情，上官长治同学，你想多了。

李可安诺诺地答应了，虽然觉得肯定查不出来——大永钱庄有着极其严苛的规定，保密之严，即使是太子也不敢轻易查探钱庄的事情，因为大永太祖上官伏曾主理过钱庄，钱庄的地位也非同一般，更何况不能亮明了身份去查，只能私底下去探听消息，这跟大海捞针也没有没有分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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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猜猜我是谁？

话说罗士敬把三十万两给罗士亨填上窟窿。当事情解决之后，身为京兆尹的敏感让他回过神来，自己的弟弟他是知道啊，怎么会有这个胆子做这样的事情？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将他放到仓部去了，想到这，他连忙叫来罗士亨来细问究竟。

罗士亨正好也有事情要和罗士敬说，他也不是愚蠢的人，在把钱补上去之后，开始细想整件事情来。这一切，好像是从那个人出现后开始的，尤其在得知那个人，一直在他身边蛊惑着他挪用仓部银两的那个人莫名消失之后，罗士亨就觉得更奇怪了，连忙想要来告诉罗士敬。

这下罗士敬和罗士亨都知道了，这是一个局，针对的不是罗士亨，而是京兆尹罗士敬。罗士亨不过用来引他上钩的诱饵，那么送这三十万两来的人就是布局的人？可是他身上有何可图的？再过几年，他都要致仕了。

罗士敬迷惑了，当他通过层层暗道辗转得知罗士亨身边那个人似乎与五皇子幕僚李可安认识时，他迷惑的同时也出了一身冷汗。夺嫡之像虽还没显，可是其中的暗流他怎么会不知道？如果是皇子，他身上有何可图之处？京兆府，两万京畿卫！

怀璧其罪啊，他此时才明白了，随即向长泰帝上疏：京兆府只留下一千京畿卫，其余京畿卫并入金吾卫，可避免京畿卫和金吾卫的冲突，更有利于皇城和京兆的护卫工作。

没有多久长泰帝就准奏了。自此，京兆府只有一千府兵，充当护卫之责，京畿卫并入金吾卫，是为金吾右卫；原金吾卫则称金吾左卫，还是保持了大永王朝原来的九卫军制，左右金吾卫共有兵将七万余，保护着皇城和京兆地区。

长泰帝旨意一定，罗士敬心里就松了口气：不管五皇子提什么要求，都可保罗家身家安全了。到此时，他已经确定送那三十万两来的人是五皇子了，自然也认为那设局的人也是五皇子，说不上怨恨或者憎恶——说到底也是自己弟弟心贪之故，不然怎么会有今日局面？

之后更加严格管理罗士亨不论，也在暗暗等待，五皇子有何要求。事情发展到此，是五皇子上官长治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罗士敬会交出两万京畿卫，那么之前做的一切就白费功夫了？再加上李可安也没有探听出是谁给了京兆府三十万，种种不如意，让他这几日的脸色阴沉如冷水。

事情也超出了沈家和沈宁计算范围之内——他们并不知道罗士亨的事情，所以用三十万买下的人情，反而让罗士敬认为是设局之人，是得是失？说不上了，直到几年后如流处知道罗士亨的事情，沈余宏等人大呼失策，认为这是如流处不成熟的最大表现之一，把此事当作典例教育如流处诸官员——不过这是后话了。

京兆府的事情完结之后，沈余宏等人非但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加心情沉重。这件事透出的信息让他惊吓的同时也有些惊喜，喜的是沈家有这样的一个助力，按照沈华善的推测，那个人在沈家，是谁？连日来，他和沈余益两个人都在排查沈家的人，却都没有什么收获。

整个沈家也都平静无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沈华善为了工部治水的事情也少有在家的时候，治水的银两户部是划拨下来了，可是要把这些钱用在刀刃上，就要工部官员尽可能地核实各地的情况了，所以工部诸官员大部分都出动了，侍郎袁恪真和都水少监韩忠一道去了河内道，水部司郎中何宽和虞部司郎中陶田去了江南道，沈华善和郎中黄易留守京兆处理工部其他事务，所以非常忙。

沈则敬就不用说了，给几十名考功考功令史、书令史布置任务，将他们撒向七大道收集官员为官的情况，因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又敲打了诸人，让他们务必如实公正地将情况汇报上来。其实这些令史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去到各道各州各县将官员的施政记录搬回京兆，就没有他们的事情了，剩下的就是沈则敬等人的事情了：对官员情况一一计算、核实，按照“四善”和“二十七最”的标准，所谓“四善”是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格勤非懈，“二十七最”有刑部审判之最、具监察之最、政教之最等等，记录任官的功过行能，撰写考评之语，定为九等考第，然后送门下省备案，待皇上通过备案并定等之后，吏部发给“考碟”，作为凭证，考课就算结束了，前后历时将近一年的时间——这就是大永考课的历程，说起来简单，其中弯弯道道甚多，由不得沈则敬等人不严肃谨慎对待。

期间，御史大夫龚如熙带着几个监察御史也来考功司了解过情况。御史台官员协助吏部考课，却并没有一直和沈则敬等人在一起工作，只有等到最后考评定等出来了，才会一一核实情况。除非是发生极其明显和严重的失实，比如一州主官连管内人口脱漏、田畴荒芜数目都不清楚还能擢加一等的，那御史台就要过问了，不然御史台也不会过多干涉，说到底，还是吏部和考功司的事情。

尚书左仆射萧厚仁、吏部尚书徐友元、吏部侍郎楚炎也都来过考功司几次，对沈则敬等人也多有勉励和慰问，也提出了不少期待，言下之意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什么岔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其实无过就已经是考课的最高标准了。

沈则敬等人自然都说会尽忠职守，又向几个人报告已经进行到派出司令史阶段了，后续的事情也会有安排等等。

沈华善和沈则远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管理如流处的事情，所以如流处的事情就全权交由沈余宏和沈余益两兄弟了。他们两个一方面想办法提升如流处的实力，一方面也在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多日推测无果之后，这个事情已经成为两兄弟的游戏了。

“难道是大哥？可是他整天神神叨叨，看样子也不像思虑周详的人……”这是沈余益托着下巴在想，随即又在这个人名上斜画一笔，不可能是他的，想起沈余乐的表现，他都叹了一口气。

“益儿和平儿已经去国子监读书了，每日里也都很忙，他们都没有时间来培养自己的势力啊……不会是他们……”沈余宏也在在这两个人名上斜画了一笔，猜不出啊。

“守儿跟在二叔身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二叔和颜商最为可疑……”他们在外，又是从事庶务商业之事，道道窍窍最多了，沈余宏在想，是不是应该和沈华善说一声，将如流处的事情和二叔通通气？

在沈家兄弟在玩“猜猜我是谁”的时候，五皇子上官长治也和幕僚许三思等人在做着差不多的事情。

花朝节一事、京兆府一事，引起了上官长治的警觉，他想做的事情没有成功，准备做的事情也被人抢了先，他隐约觉得有一股不同以往的势力活跃在京兆。凭着直觉，他认为这股势力是敌非友，很有可能是针对他的，不然不会那么巧，接连发生花朝节和京兆府的事情，难道五皇子府被人监视了吗？可是这些事情他做得都很隐秘，没有几个人会知道的，难道五皇子府出了内奸？

他不着痕迹地用眼神扫过李可安、许三思等人，这些都是可靠忠心的人，是从他还在宫里的时候就跟随在他身边了的，多年来为他鞍前马后也做过许多事，觉得内奸又不太可能。难道是老二、老三他们的手笔？可是他安插在这两处的探子都说没有异动，三皇子去了安北，二皇子正和侧妃蜜里调油似的恩爱。

想起上官承佑纳了礼部侍郎姜选的庶女为侧妃，竟然还对姜氏宠幸有加，不由得暗叹这个二哥真是个傻蛋，放着兵部尚书的嫡孙女不理睬，去宠爱礼部侍郎的庶女？不抓紧笼络兵部尚书的势力，反而去亲近礼部侍郎？有可比性吗？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想到这里，他觉得这个傻蛋似的二哥就没那样的本事来培养这样的势力了，那么究竟会是谁？

难道是太子？想起太子潮白的病容，上官长治马上就否决了这个人选，他培养势力也没有什么用啊，如果他健健康康的，这天下都是他的了。

剩下的皇子又都还小，都还没开府出宫呢，都还跟着他们的慕妃日日在深宫里头呢，连宫门都少出，哪有什么本事来谋划这样的势力？

京兆官员太多了，三省六部九寺五监，每一个官员都有可能，又每一个官员都确定不了。上官长治和幕僚们都悲剧了——他们明明知道有这样一股势力，也知道这股势力来意不善，可是就是不知道这个势力的背后是谁。

“等着吧，只要是狐狸，总会有尾巴露出来的，事情一多，自然就有迹可寻了。”最后上官长治只能这样说了，再想下去也是想不出，就只能靠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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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衍嗣和祭祖

沈家忙碌的不只是沈华善和沈则敬，连沈则远和颜商，都变得异常忙碌起来。下个月就是四月新茶大规模收获的时候了，和西宁道茶商行会的交易就要进行，这是第一次交易，两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有时候会把已经讨论过一遍的事情再拿出来细细推敲一番，连沈则远近日的都宿在龙井斋了。

对此，沈胡氏也是没有意见的，她自己也忙得够呛——沈家第四代嫡子沈庆德小朋友就满周岁了，这个是怎么样都要请姻亲故旧来聚一聚的；另外沈俞氏也快要生产了，要准备的事情也不少，奶娘虽然都备下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生；还要准清明祭祖的事宜，偏偏沈安氏害喜严重，沈宁等人又年幼，她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来处理这些事情。

好在沈华善发话了：沈庆德周岁礼从简，就和洗三礼差不多标准就好了。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的。正值考课之时，官员们正愁没有名目往沈家送礼呢，沈家目前要做的事情就是低调再低调；再说沈俞氏就快生了，比起已满周岁的嫡孙来，沈则敬更关心沈俞氏胎里的幼子能否安全产下啊。

沈安氏对这个决定是支持的，她最近害喜得厉害，根本没有精神去招呼各宾客，不如一切从简，落得清静平和。倒是沈俞氏觉得委屈了嫡孙，不过她也实在没有做不了什么，根据经验，她也知道自己很快就生了，只得让俞妈妈给六和院送去贵重的周岁礼，表示以后再作补偿。

所以沈庆德的周岁礼进行得很简单，只请了本家的亲戚开了几桌，沈则儒等人自然也是来了的，张澍家也来人了。抓周的仪式倒是热闹，沈庆德已经走得很稳当了，会说几个简单的话语了，他一会抓这个红溜溜的串绳，一会又抓那支细长的毛笔，都觉得不甚喜欢，最后拿起一个青玉三镶如意，乐呵呵地蹦出一个字“爹”，就再也不肯放手了，表示抓周就结束了。

如意又称“握君”、“执友”，其意头是相当好的，沈华善和沈则敬都很满意，觉得这个曾孙子/孙子或许将来会有大造化也说不定，于是两个人还脑补了沈庆德长大后的种种不论——长辈的期待，有时也很犯傻的。

沈余宏、沈宁等人也给自己的侄儿准备了周岁礼，贴心有之，贵重有之。

在沈庆德过完周岁后第二天，沈俞氏就作动了，和鸣轩上下忙作一团。沈宁这次倒没有去和鸣轩添乱了，她安安分分地待在青竹居里等消息，还请了沈宓、沈宛来作伴，其实她是很担心很紧张，只好让这两个妹妹来分散注意力。

这个前世并没有出现的孩子会不会平安降生？沈宁脑子乱哄哄的，虽强作镇定却还是呆呆的，连沈宓的询问都没有听清楚，原来沈宓也是在担心沈俞氏的生产。

“母亲会没事的，你们就不用担心了。你们看，我织了这个，到时送给小弟好不好？”沈宛倒是快人快语，她年纪尚小，心性好玩，对生产也不了解，只觉得多了个弟弟是个好玩的事情。这下终于有人比她小了，她正举起手中的小玩意儿给沈宁她们看呢，原来是一个胖墩墩的娃儿，煞是逗人。

可是沈宁还是没有心思看，不住地想着沈俞氏怎样了。

没有过多久，和鸣轩就有人来报了：沈俞氏生下一个男孩，母子平安。这比沈安氏生产时快多了，这时沈宁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安放好了，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沈则敬也是放心了，自古女人生产就是过鬼门关，想当年陈知浩的夫人就是难产最后一尸两命的啊。沈俞氏年纪也这么大了，沈则敬是担心不已啊，待听得下人来报母子平安，他差点都要老泪纵横了，真是老了啊，想当年宪儿出生的时候我还睡得很安稳啊，他胡乱地想着，走出书房打算去看幼子，还要想着要给岳父等姻亲报喜，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

沈华善听到这个消息，本就和善的连更是亲切和蔼无比，双眼都眯了起来。人丁兴旺，很好，这很好啊，对沈俞氏这个媳妇也更加满意起来了，又是查古籍又是翻史书，给这个嫡孙取名沈余宸不论。

刚过沈余宸的洗三礼，沈华善和沈则敬便商量清明祭祖的事情。慎终追远是大事，虽说杭州有沈开善和沈得善在，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但是在京兆的沈华善一房也要派人返回杭州祭祖的。往年也是这样的惯例，只是今年工部和考功司的事情忙杂，沈则远又要忙着西宁交易一事，他们都脱不开身，看来要从孙子辈里派人前去杭州了。

人选其实也很容易就确定下来，沈余益和沈余平每日要到国子监报到，沈余文和沈余韬也去京兆官学就读了，剩下的人就不多了，沈华善和沈则敬觉得由沈余宏大带着沈余乐、沈余守前往杭州。一来为祭祖，二来也是锻炼开拓眼界，对他们都有好处。

当沈余宏几个人得知这个消息时，自然是欣然应允的。沈余宏就不用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去杭州祭祖顺便去江南游学，江南的名胜风景和文人风貌，对他明年的春闱也是极有好处的，如流处也有沈余益在京兆看着，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沈余乐一直以来的愿望是游遍大山名川，堪舆它们的风水，验证周易连山易的真伪，现在有了机会亲自游历一番，高兴之余也在忙不迭地准备这罗盘、五帝尺、舆图等物品，看得沈瑶额冒黑线，这个哥哥！他们是去祭祖不是去看风水啊……沈余守倒有些兴趣缺缺，他刚跟二叔接触了庶务不久，觉得这一切都甚为有趣，正想通过新茶交易一事学多一点商道之事呢，这下要去杭州就错失了这么宝贵的观摩机会了。

沈俞氏和沈胡氏知道了这几个人将去杭州，多少也有些不放心，一个劲儿地叮嘱他们要注意路途安全，又各自吩咐了他们要到外祖家拜访，她们是礼品都准备好了的等等，等到沈余宏和沈余乐一见那一大堆礼物，额冒黑线了：要不要这么多啊……

所以在沈余宸洗三礼后第三天，沈余宏他们就出发了，南去杭州祭祖。

沈宁和沈宓等姑娘家对于沈余宏等人的离去也没有太大的感觉。这三个人，一个平时大多时间在前院，一个平时神神叨叨，一个又小孩心性，总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唯一不足的只是外带的小食和玩意儿少了很多了。

沈宁正在和鸣轩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才几天大的沈余宸还是皱巴巴的，也看不出像谁来。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闭着眼睛睡觉的，也不吵不闹，看来是个乖巧的孩子，连他的奶娘都表示带这样的小孩极其省心的事情。

沈俞氏脸色有些苍白，毕竟是这个年纪再生产，损伤还是有的，只待时间来慢慢调养了，好在沈胡氏一力保证将家事办妥当，她这才放心修养。见沈宁来了，又问了大孙子沈庆德几句，知道他在六和院一切都好，才问起别的事情来。沈余宸还没有满月，和鸣轩还是属于“暗房”，沈庆德年纪这么小，自然是不能来的，沈俞氏对他也颇为挂念。

李姨娘和何姨娘对于沈俞氏自然是羡慕的，羡慕之中还有几丝期待：沈俞氏怀孕生产期间，沈则敬宿在她们房里的时间也多了起来，沈俞氏都能老蚌生珠了，她们也要抓住机会才行，说不准还能有个儿子傍身呢。怀着这样隐秘的心思，两个人的小厨房连不少温宫助孕的药都煮上了，对沈则敬那也是热情如火温柔似水，让沈则敬也有点吃不消了，考功司的事情又多，于是也找了借口宿在书房不论。

沈俞氏听到俞妈妈的回报，心想这两个人也算地道，那些药也只是煎来自喝，要是给沈则敬吃那等壮阳的药，她可饶不了她们。机会她是给了，对于这样的事情她也睁一眼闭一眼，有没有这个福分就看个人造化了，不过敲打敲打也还是必要的，免得有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过了几日，等李姨娘和何姨娘来请安的时候，沈俞氏淡淡地说了几句：“你们的小厨房里，煮着的东西可要小心了，不该出现的东西可不能入了老爷的口。”李姨娘和何姨娘听了心里一惊，心知自己的心思瞒不过沈俞氏，脸色也有些羞红，好在沈俞氏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各自回去后，就把下厨房的药给停了，但听天意吧。这么多年和沈俞氏相处下来，两个人都是知道的：沈俞氏是温和谦顺不假，可是杀伐果断之气，也从来没少半分的啊。

当冬赋和夏词把两个姨娘小厨房的事情告诉沈宁的时候，姨娘们也早停药了。沈宁暗暗佩服自己的母亲，明明没有做多少事情，可是偌大的沈家却硬是和睦昌乐，看来管理后院的本事，她也要跟母亲学习学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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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天宁寺踏春

沈俞氏在和鸣轩安心坐着月子，沈胡氏却觉得有些为难，皆因一年一度的上香踏春之时又到了。往年都是由沈俞氏带着大家前往天宁寺上香顺便踏春的，今年她还在坐月子，沈安氏情况也不太正常，今年还去不去？沈胡氏也拿不准。

她把这个事情和沈则远说了，沈则远正忙着西宁道交易茶叶的事情呢，对于这等小事自然是不愿多说的，只对沈胡氏说了一句：“你去找大嫂参详参详。”就匆匆出门去了龙井斋，他还要和颜商过一过相关茶叶的相关事宜。

沈胡氏一想，是这个道理，往年都是沈俞氏做主，还是去问问她吧。她去和鸣轩向沈俞氏说了这个事，还抱着沈余宸摸了摸他滑嫩的小脸蛋。小家伙忒是可爱，让沈胡氏起了多生一个的心思，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把自家那几个小祖宗拉扯大了，这一两年才闲暇下来，何必自找罪受，就又歇了这心思。

“我道你这两天紧着眉头是为什么呢，这事好办！你带着宁儿、瑶儿几个前去天宁寺上香兼踏春，反正老太爷他们几个朝中都有事，宏儿几个也回杭州去了，你带着她们离开个一天半天。我这儿有俞妈妈和奶娘，都可以的，哪就不行了呢？”沈俞氏说道，想起今年沈华善有工部之事沈则敬有考课之事，怎么都要去天宁寺上香求个心安才是。

沈胡氏一想正是这样，去天宁寺上香求个心安才是主要的。再说乐儿他们几个还远在杭州，四月沈则远还要去一躺西宁道，家有远行之人，上香求平安可不能马虎了。她最后决定带着几个姨娘、小姑娘们前去天宁寺上香，因为不放心沈俞氏和沈安氏等人，沈胡氏决定不像往年一样在天宁寺过夜了，打算当天就回转，连行李都不带，一行人轻便很多。

天宁寺位于京兆西郊，是沈家每年上香礼佛的地方。天宁寺香客一向不多，一来是因为位置有些偏远，二来是因为京兆城中有护国、报恩两大寺。护国、报恩这两大寺香火鼎盛，在大永建立之初就是皇家礼佛的地方，一直到现在，皇亲国戚和京兆百官礼佛上香的时候，绝大多数都前往这两个寺去了，京兆百姓更是相信这两大寺的香火鼎盛会护佑他们。此消彼长，这样一来，来天宁寺的人自然就少了。如果不是因为天宁寺上任住持无嗔禅师和沈家前任族长沈积安交好，现任住持常真禅师又和这任族长沈华善交情甚笃，估计沈家也不会舍近求远前往天宁寺。

去天宁寺上香礼佛的都是沈家女眷，由沈胡氏带队，三个姨娘和六个小姑娘一起跟随，这一路往西郊行去，沈胡氏一行人也情绪高涨。三月末的京兆草长莺飞，带着暮春特有的幽深和舒缓，那花未落春仍在的景色让众人都有了郊外踏春的写意。

借问春光谁管领，一双蝴蝶过溪桥，这桃红柳绿，这春风拂面，这暮春的景色实在别有一番味道。沈家一行人一路上欣赏了京兆的春景，暮春时节外出赏春的人也不少，马车行进得缓慢，沈宛和沈胡氏的小女儿沈佳强忍着兴奋，努力维持着端淑的表情，那故作严肃的样子逗得沈宓和沈瑶两人差点笑出声来。

边赏景边行进，一行人慢悠悠的来到天宁寺。她们到的时候，常真禅师已经等候在山门外了，他早前已经接到沈华善的书信，知道沈家一行要来的事情，以常真禅师和沈家的交情，他怎么着也要来山门接一接沈家人的。

常真禅师已经七十多岁了，和沈华善算得上是忘年之交。许是山林之气养人之故，他虽然年纪很大了，却不显老；脸色红润精神抖擞，胡子雪白而长，一身简洁的僧衣在春风中微微飘动，仿佛要凌风而起，给人仙风道骨之感。沈胡氏和沈宁等人连忙按照佛家的礼仪给常真禅师行礼，便恭敬地跟在常真禅师后面，在他的带领下，踏进了天宁寺的山门。

和许多古刹旧寺一样，天宁寺依山而建，却并不巍峨，反而含蓄温蕴，极得深山藏古寺的质朴之风。正面中路为山门，山门左右为钟楼和鼓楼，山门后面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和藏经楼，僧房、斋堂和居客堂则位于藏经楼的后面。沈家诸人每年都会来居客堂住上几天，因而对天宁寺布局也是熟悉得很，常真禅师也并不解说，只领着沈胡氏等人先在居客堂安置好，再上香礼佛，他就不奉陪了。沈胡氏连忙谢过常真禅师的厚意，转达了沈华善对常真禅师的问候，道今年有事就不住下了，只等上香跪拜过后吃过斋饭就回转京兆等等。

我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啊——品味着这宁静的禅意，沈宁在心里感叹道。前世里，整整一年的时间，她曾天天出现在天宁寺。当年她嫁给上官长治之后不久，中书令韦景曜家的老太君就长居天宁寺礼佛了，沈宁也就天天出现在天宁寺了，和韦老太君谈佛法论禅理，渐渐获取了韦老太君的好感，使得中书令韦景曜转向支持上官长治。

而现在，沈宁虔诚地跪在大雄宝殿，心中百味不可言说。前世礼佛论禅，每怀忐忑讨好之意，根本就抱着别样心思，言那云在青天水在瓶也不过是为了取得韦家的支持罢了，何来诚心？何来虔真？无皈依虔诚之心，无戒恶修善之意，前世落得那样的下场，何尝不是一种惩罚和报应？

而如今，她望着佛祖慈悲的笑容，那眼眸仿佛阅尽万千世态，又仿佛容纳万千世情的静默，所谓慈悲，乃是默默无言。她都知道了啊，这一世能够重生，是怎样的饶天大幸，是佛祖怜悯又或是佛祖开恩？

总之，我绝不枉了此生。沈宁恭恭敬敬地九叩首，一下一下，都顿得极重，不知道是感恩佛祖还是忏悔业障。

斋饭过后，沈胡氏就带着沈宁一行去和常真禅师辞别了，她还是记挂着沈府的事情，实在不敢逗留太久。

常真禅师那里还有客人，是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沈余宏大一些，眉目深远的样子，正一脸认真地听着常真禅师在说佛理。沈胡氏连声称打扰，道是家有要事特来和禅师道别，没想到反而打扰禅师了请勿见怪。

“无妨无妨，这是我的小友，清平侯应家的公子，南图，这是工部尚书沈家的家眷……”常真禅师乐呵呵一笑，为沈胡氏等人介绍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也含笑和沈胡氏等人打了招呼，接着就坐在常真禅师再不言语。

应南图？！沈宁低着头眼睛微睁，复又抬起头来快速地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面生得全无印象，果然是没有见过的。应南图，清平侯应朝阳的嫡长子，二十岁就死了，死在长泰三十六年，所以在公侯权臣里，沈宁没有见过他，只听过这个名字，听人说天妒英才。

眼前这个眉目深远的年轻人，就是那个早夭的应南图？说起来，他名义上还是上官长治的表哥呢，清平侯的继妻李氏正是李贵嫔一母同胞的妹妹。沈宁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个人，前世没有任何轨迹可寻，怎么会遇到这个将死的人呢？

她又抬起头看了应南图一眼，有些心惊，应南图她也只听人说起过一两次而已，怎么今生里会遇到这个人呢？

怎么她的目光这么奇怪？沈宁抬头看他的动作也引起应南图的注意，怎么像是惊骇？又像是不可置信，他好像不认识她吧？沈家的小姑娘……管她呢，还是跟常真老头说说哪里好玩更有意思，只稍稍疑惑，应南图便不再想了。

不管沈宁心里是如何百折千回猜测应南图的事情，也没有得出个所以然来。沈宓看着沈宁这样心神不定的样子，颇为奇怪，回程的途中还悄悄地问了一句：“姐姐怎么了？”神色有点担忧。这将近一年时间相处下来，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很好了，沈宓会这样问也是应有之义。

“没事呢，只是觉得天宁寺的风景越发好了，只是为什么人还是那么少呢……”沈宁想起了这是在回程马车上，忽而有些想笑。怎么回事呢，那应南图是活着或者早夭，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或许是感应到佛祖的慈悲，一时也想多了，遂丢开此事，脑中所想，仍然还是韦老太君的事情。

这一世，韦老太君还会不会来天宁寺？这一世，上官长治要找谁来讨好老太君？怎么取得韦家的支持？她对这一点，很是期待。

沈余宏等人早已到达杭州了，捎了信回来，言及已经祭了祖，又拜访了外祖家；又说西湖景色天下无，在孤山旁边整个人都宁静致远，还附上几个人在西湖边上口占的几句诗，当中有“当时春落处，忽忽百年秋”“梦尽风流去，孤山几小楼”几句，最后请求在杭州多待一段时间再回来。沈则敬回信应允了，顺道还点评了几句，道气象尚可，勉励他们多多感应自然顺乎天道发乎心间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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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家事和家事

沈华善的工部事情在持续忙碌中，沈则敬的考课工作也进行得很有序，沈宓和沈瑶等人都做着闺阁功课，绣绣花啊什么的。沈宁日子过得清闲，没有去打扰沈俞氏，所以沈俞氏的月子坐得也很平和，不过这一日，这种平和被打破了。

晚膳还没有过，沈胡氏匆匆地跑来和鸣轩，有点着急地附在沈俞氏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心想反正都已经告诉她了，又加了这一句：“这事我也做不得主的，该怎么办还是要你拿个主意。”又想到这大伯这事办得真不厚道，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就把人抬回了呢，这下可怎么办。

原来晚饭前有个轿子在沈家后门停下，附了沈则敬的手书，让门房放行。门房因见着沈则敬的手书，自然就放轿子进来了，等轿子抬进来一看，原来是个娇滴滴的姑娘！那姑娘自陈是刑部主事专门送来伺候沈则敬沈老爷的，门房这才知道事大了，偏偏沈则敬晚上又应酬去了，只得匆匆来禀告了沈胡氏。如今那轿子连同那姑娘正在前院呢，一时找不到沈则敬，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得来告诉沈俞氏了。

沈俞氏听了沈胡氏的话，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心知此事要等沈则敬回来才能问个究竟了，大理寺主事李才厚？根本就没有听沈则敬提起过。

“既然来伺候啊，我们家奴婢虽然不缺，多养一个也是可以的。你去问她可有卖身契，有的话就收起来先安置了，没有的话，哪来的往哪去！”沈俞氏对沈胡氏这样说道，她还在坐月子呢，心情不太好，自然也不想来柔和那一套，直接了当地解决了事情。这样的小事，根本不想费什么心思。

第二天早上沈则敬来和鸣轩时，不由得脸色讪讪。昨晚去应酬时，大理寺的官员很热情，主事李才厚还说送给人来伺候他，他想着多一个人也没什么事，再说确实喝得也有点多了，一时脑子不清楚也就答应了，还写了个手书。等他今早酒醒后记得这件事情，不由得暗骂自己是个傻帽，马上就来和鸣轩见沈俞氏了。

“老爷，现在是考课之时，这个人我们不能收……”沈俞氏开门见山地说，沈则敬忙不迭地点头应是。其实他早上起来就马上想清楚了，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傻帽会答应让人送进来。那李才厚为的是什么，他自然知道；也知道收了这个人会有什么后果，自己真是酒精上脑了，把刀子往自己心口插，他恨恨地想。在得知沈俞氏把那轿子带人连夜送回李才厚家了，这才松一口气。

“老太爷常说，审慎持家……”沈俞氏还对沈则敬小意解释了一番，让沈则敬又是悔恨又是愧疚。他想起沈俞氏还在坐月子呢，更是觉得对不住妻子，自此应酬更加小心谨慎，不该喝的酒那是一滴也不喝了。

沈家这一点小小波澜还没泛起来就被掐灭了。沈宁也从秋梧那里知道了这件事，觉得也有些好笑，想到沈俞氏出手如此果断，又有些感慨，也是，五子一女，这是沈俞氏后面支撑的大树，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相比起沈家这点轻而易举就被淹没了的小波，延禧宫的德妃就深感日子为难了，皆因二皇子府由侧妃姜氏引起的大浪是一个接着一个啊。先是上官承佑对她专宠不说，现在竟然还让她先于陈婉柔有了身孕，使得德妃在深宫之中是又惊又怒，这趁着儿子上官承佑进宫请安，就大动肝了。

“佑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姜氏不过一个小小的庶女，你是吃了什么迷药？你不会忘记为了和兵部尚书家结亲，我和你舅舅费了多少心思吧？你糊涂了你！糊涂了你！”德妃张氏系出名门，又在**中身居高位，素来是端庄贤淑，脸上时带着恬淡的笑容，如此生气失态的时候还真是少有，一旁的女官连大气也不敢出。

“母妃……我……”上官承佑听着张德妃的话语，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想要辩解却又说不出口，他知道说了出来只会让她更加生气。

“佑儿，你可知道，你身为帝裔，想要登上那个位置，就必须弃了那寻常人家的情爱！你要做的事，就是要离那个位置更近，还有什么能比兵部尚书成为你助力更稳固的？你娶的不是陈婉柔，而是兵部的势力，你要宠的也不是陈婉柔，而是助你上位的支持！这个道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怎能如此糊涂？待你大业得成之时，你想宠爱姜氏谁敢多说一句半句？现在还不是时候啊……”张德妃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个皇儿，悟性是有，聪明也不缺，偏偏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如果还不回转，那就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她不由得舒缓了语气：“母妃说的，是为了你好。太子体弱，三皇子和五皇子虎视眈眈，其余皇子又陆续成年，你有了兵部的助力，还有母家的助力，一旦别的皇子登上大宝，能容得下你吗？”看到上官承佑呐呐不言，脸色也隐隐发青，这才松一口气。

“到时别说是姜氏，就是你母妃我也不逃不过一个死字。那不如现在母妃就先自我了断，省得到时候被人羞辱！”她再加一贴猛药，作势拿了桌上那剪子就要往心口插，想起娘家哥哥的担忧，实在是无路可退了，若这个儿子还不醒悟，她都不知该怎么办了，也不断有眼泪簌簌落下。

嫁入皇家生在皇家，是半步都错不得，一错就是一命啊。寻常人家可以兄友弟恭，寻常人家可以孝悌互爱，可是皇家不可以！这是得到天下至权必须付出的代价，她一早就明白了，只可惜这个儿子还不明白啊，眼泪那是止都止不住。

“母妃……”上官承佑冲上去阻止张德妃，看着张德妃凄戚的样子，他脸色由青转白，眼珠子也放大。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的，不然也不会求娶陈婉柔了，只是姜氏，是他钟爱的啊！他也不是不知道兵部势力的重要性，可是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啊。

“你好好想清楚吧，母妃也不逼你，母妃说的话，你回去仔细想一想，你退下吧，母妃也累了。”张德妃一副哀伤心死的无望样子，声音也是虚弱无力，挥挥手让儿子退了下去，再也不愿多说的样子。

“你去吧，你想怎样都随你了，大不了我们娘俩一块死得了……”张德妃转过头去再也不看上官承佑，儿子是她生的，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招数才能取得最好的效果，她再清楚不过了。

过了几日，二皇子侧妃姜氏在府里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上落了红，却是小产了。二皇子府长史传出消息是姜氏自己不小心之故，又过了几日，上官承佑陪陈婉柔去护国寺礼佛，期间对她呵护不已，夫妻二人间或相互一笑，那温柔情意羡煞旁人，有上香的小娘子感叹二皇子妃真有福气。

这两个消息传到延禧宫的时候，德妃舒意地呷了一口茶，袅袅茶香中，显现的还是恬淡清和的笑意。这个儿子，好在还有一点慈孝之心，也不算让她失望，知道应该怎样做。想必兵部尚书对此也会感到满意的，又给陈婉柔赏赐了不少延禧宫的珍藏。

对二皇子府的事情有想法的还有上官长治和沈宁。上官长治想到最近老二像是开了窍，行事竟然也有度起来了，再也没有犯之前的糊涂，想必是有人点醒了老二，看来他身边的人也不简单啊。当他入宫向李贵嫔请安时，得知延禧宫不久前曾传出过激烈的争吵声，想来老二有此转变，应该是德妃的功劳了。

想起四妃之的德妃和她显赫的娘家，上官长治和李贵嫔都有些沉默，都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啊。

沈宁有些为陈婉柔惋惜，她始终记得花朝节那个婷婷卓卓宛如初荷的印象。上官承佑专宠姜氏，让她先有了身孕，却为了皇位，为了取得陈家的支持，可以生生把那胎儿弄掉，这是何等的自私自利和薄情寡恩，他和上官长治又有什么差别呢？陈婉柔嫁给这样的人，会幸福吗？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幸福吗？陈婉柔问自己，不知道。上官承佑先前遣人来告诉她今晚和幕僚议事，就不过来了，其实她知道他是偷偷去看望姜氏了，她也只当不知道。想起自幼丧母，在陈赵氏手下讨日子，装聋作哑，斗智斗勇，终于谋得一个好姻缘，嫁入了二皇子府，以为将会有一个新开始，却还是得装聋作哑，这和以前，有什么分别呢？为的，只是活个人样，人前过得去罢了，护国寺的小娘子羡慕她的好福气，她何尝不羡慕小娘子的悠悠自在呢？求仁得仁，本应无怨，只是幸福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了。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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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三皇子的安北行

不久，沈家迎来了沈余宸的满月宴，办得相当低调。沈余宏和沈则远等人离开京兆了，这次的满月宴比沈庆德的周岁宴还要简单得多，自然没那么热闹，沈俞氏等人都说这样也好，难得清静。

沈余宸满月之前，沈则思从安北都护府送来了书信。他已经去了安北四个多月了，信上说的正是他这几个月的经历，述说了北疆的局势，描述了三皇子上官永平在安北的所为，说明了三皇子此来安北都护府后兵将的不满。

“三皇子惹众怒，北疆局势紧张……”沈华善和沈则敬看着沈则思的来信，面色还算正常，只是有些眉紧。北疆地远，他们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起三皇子在安北都护府的表现，实在让人无语啊。

对于能够担任安北都护府监军一职，上官永平还是异常高兴的，认为这是长泰帝对他的看重。再说了，他自认为武艺比起其他几个兄弟来要优秀太多，兵法谋略虽然没有亲身实战过，却也读了不少，实操起来是不成问题的。怀着这样的心思，他对于前去安北是充满期待的，胸中是满满的雄心壮志，想着必定要把突厥赶出北疆，平定北疆边域，誓要让长泰帝刮目相看。

所以他连年都没有在京兆过，就出发去北疆了。这一路，带着长泰帝给他的一干护卫和三皇子府的幕僚，还带着兵部核拨给安北都护府的辎重，军械、粮草和被服等等，还有不少押往北疆服苦役的囚犯和看管他们士卒，军马一行人组成的队伍也是非常庞大。

“该死，还有多远才到达安北都护府？”上官永平一口吐出嘴里的沙子，这样问道。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风沙，用细纱围着口鼻都还能钻进来，这是什么鬼天气！他还要忍受这样的鬼天气多长时间？在最初的新奇过去之后，随着行军的一日一日艰苦无聊，那所过之处是一日一日重复和单调，都是山岭和风沙，上官永平的心情也一日一日急躁起来，也觉得身上一日比一日冷，这安北都护府怎么那么远？！

他口气恶劣地问身旁的冼茂信，他是兵部员外郎，正是这次运送辎重的负责人，曾在陇右卫任过职，对北疆的情况也比较熟悉。

“回殿下，按照队伍的速度，应该还有三天就能到了。”冼茂信心里无奈，恨不得早点到达都护府，这是去北疆又不是去游玩，自然和京兆安乐不一样的。何况北疆天气的恶劣也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冬天风沙多，条件艰苦行军艰难。想到这些，他有些体谅这个久居京兆没有受过苦的三皇子，也就不烦他一天问几次还要多久才能到了。

听到冼茂信的回话，上官永平像是泄了气一样。还有三天啊，这一刻，他无比想念京兆的舒适生活，如果还在京兆，他正泡着热水喝着温度恰恰好的补汤呢。

三皇子即将到达的消息谷大祖早就知道了，他对于长泰帝安排的这个监军他并不感冒，即使这监军贵为皇子，那又怎么样？算哪根毛？老子在北疆吃风沙啃草根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监军？那是什么玩意儿？！谷大祖一脸匪气的脸上此刻有些讥讽的笑意，对副都护也是他小舅子的郑闲说道：“传令下去，全军肃整，近日闻突厥有异动，明日我带兵前往清剿，都护府官员也一并随行！”

“是！”监军大人，留一个空的都护府随你折腾了，想到这，郑闲脸上露出了坏坏的笑意。不同于谷大祖的金刚怒目，他面相儒雅细柔，长得一点都不像武将，反而像个标准文臣，正是这个文臣一样的副都护，曾千里突骑斩杀突厥分部哈桑一支的首领，以赫赫战功就任副都护一职，虽年纪轻轻却令众兵心悦诚服，没有人会拿他和谷大祖的关系说事。

当上官永平等人身心俱疲地到达安北都护府时，等待他们的不是谷大祖热情的迎接和长吏准备好的热水好汤，而是一个空荡荡的安北都护府！只有一个留守的残弱老卒惶惶恐恐回答道：“都护大人带兵清边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返回……”

谷大祖你好！你真好！上官永平气得嘴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话来，是个人都知道谷大祖这是给他下马威来了，他即将来到的消息早就传给安北府的斥候了，偏偏这个时候去带军清边？一个多月的劳累和眼前的怒意交织在一起，上官永平想撕了谷大祖的心都有了，本来还想着好好安抚收拢一番，没想到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如此不识趣，那可就由不得我了！上官永平恨恨地想，露出了狰狞愤恨的神色。

那老卒看着上官永平的神情，眼里也有几丝轻蔑，等都护大人回来再慢慢整治你也不迟。在这些老兵乃至北疆军众的心目中，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又为北疆安宁立下无匹功劳的谷大祖可比眼前的三皇子重要多了，对于朝廷莫名其妙给安北都护府派了个劳什子监军的举动也非常反感。

离三皇子到达都护府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谷大祖听着斥候的回报，知道三皇子一行人自己在安北都护府埋锅造饭，竟然也安置下来了。谷大祖想起兵部核发下来的辎重，想着带着府兵在外也不是办法，这下马威也施展过了，也是时候回去面对三皇子一行人了。

“明日就回转！”他下达了命令，三皇子是马是驴，他前去遛一遛就知道了。

谷大祖带着一众府兵回到安北都护府见到三皇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连声请罪说不知皇子这么快就到了，是末将之过，是末将之过，哈哈大笑，军人的磊落豪气显露无遗，又吩咐副都护等人前来见过三皇子，还令都护长史速速去准备酒菜，他要为三皇子接风洗尘好好大畅饮他自己先自罚三杯等等，完全是一副不知三皇子到来，反而对三皇子一副亲近有加的样子。

伸手不打笑面人，虽然明知不是这样一回事，可是面对着谷大祖笑意洋溢的样子，又想起他身后的五万府军，上官永平的怒气也不敢轻易发出来，只得忍了，也和谷大祖互相拥抱打起哈哈来。

当晚，谷大祖和上官永平一行人把酒言欢，席间欢笑连连。副都护郑闲等人也频频上前敬酒，对上官永平语气恭敬举动亲近，话语对他也是极恭维和赞扬，听得上官永平很受用飘飘然，不知不觉间就喝多了几杯。到后半席的时候，已经醉醺醺的支撑不住要倒下了，谷大祖连忙吩咐了府兵将他扶回房间歇息，还交代了一定要照顾好了，冼茂信和三皇子府幕僚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都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入睡起来。

“小样……”见这些人醉倒了，谷大祖原先也涣散朦胧的双眼闭了闭，再睁开时只见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丝醉意？

“去把那些辎重赶紧分了……”他把上官永平灌醉了自然有用意，上官永平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也清楚，此次兵部核发的辎重还没有送到他手上呢。已经是冬天了，不少府兵都等着这一批被服呢，谷大祖自然清楚其中的重要性，怎么可能让把柄握在别人手上呢？当然要第一时间夺过来了！这不，这见面的第一个晚上，就在上官永平和冼茂信呼呼醉睡的时候，三皇子带来的一批数量众多的辎重就被都护府的人分下去了，连同那一批苦囚，也连夜押解至石场服苦役去了。

等上官永平和冼茂信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辎重昨晚就被分发下去了，更让人气结的是，不少府军将领前来感谢两人，道是监军辛苦了，那棉衣穿在身上是特暖和，一通感激谢意不论。让上官永平心口发痛却无可奈何，还要装作大度地说这是分内事不用感谢等等，原本他还想扣留这那批辎重，好压一压谷大祖的，现今也无法了。

不过除了辎重，还有别的办法可想的？上官永平想起此次来安北都护的目的，想起他还有长泰帝的圣旨呢，这谷大祖也还没有接旨呢。

“谨遵旨意。”谷大祖和郑闲等人跪下来听着上官长治宣读长泰帝的旨意，身后刷刷跪着正是安北的五万府兵。在上官永平的强烈要求下，谷大祖只得带着他来到府兵屯扎处，在这五万人面前接下这个圣旨，上官长治还说代天子巡狩，不日将重新整编安北都护军，令安北都护谷大祖、副都护郑闲镶助配合，摆明了前来夺取兵权的意思。原本他还想着徐徐图之的，被辎重的事情一气，就什么都忘记了。

上官永平将圣旨递给身旁的士兵，脸上慢慢有了笑容，感觉到这口憋屈的气终于散去了。谷大祖和郑闲只能按照父皇的意思去做啊，待我整编打乱这五万兵马，再将三皇子府的守卫和长史安插进安备都护军里面，这五万人马的举动我就可以清楚了，谅那谷大祖也不敢怎么样，时间一久，这五万军众就是我的了，他有些自得地想，

谷大祖和郑闲也只听着，神色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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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拢军心

不久，谷大祖邀请上官永平去参观练武场，道是去感受府兵的勇猛，也是熟悉安北都护军营的第一步。上官永平点点头，也没有说话，算是答应了，心想谷大祖还算识相，在接旨后不久就主动有表示了。

谷大祖和郑闲两个人看着上官永平脸上那副倨傲的样子，心里静默地笑了：小样，看你这样一副得意的表情能维持多久？！他们两个人脸上却越发恭敬了，一连声的请语和恭敬，让上官永平飘飘然，似乎觉得那五万安西都护军已在囊中了。

到了观看练武场的那一天，谷大祖和上官永平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练武边上，身后跟着的是郑闲和冼茂信。不知道为什么，冼茂信总觉得有一丝不详的预感，他看着笑意盈盈的另外几个人，心里暗暗希望是自己多想了，千万不要发生什么事情才好。那边，谷大祖正在给上官永平介绍兵器军械，耳边还不断响起士卒的吆喝声和打斗声，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一处士兵聚集的地方，似乎还有人正在比试，这吆喝声就是这一群士兵发出的。

“这是在比试武艺吗？”因为聚集的士兵挡住了里面的情况，上官永平看不见具体是怎样的情况，便这样好奇地问道。

“倒不是在比试，而是在对练……”郑闲笑呵呵地解释道。比试不就是对练吗？这有什么不一样的吗？上官永平心想道，脸上疑惑不解。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啪！”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谷大祖和上官永平跟前，还溅起了几滴液体飞到了上官永平的脸上，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等他看清砸在他跟前的是什么，脸色变得煞白，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一手一脚都没了，正在他跟前大口大口吐着血，哀嚎声声，剩下的那一手一脚似乎还在挣扎抽搐，等他摸了摸脸看到手上的血迹时，连退了几步，惊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对练的工具啊。”郑闲还是笑嘻嘻的模样，还上前踢了踢那已经不再吐血咽了气的人形，道了一句：“真没用，上次那个可是手脚都没了还能活两个时辰呢……”笑着对上官永平解释道：这是都是军俘，被都护军当成用来实战的工具了，也是为了提升都护军的实力，这样对练，一天也发生好几次，不用在乎的。对着上官永平解释完之后，他还漫不经心地还对另外的府兵说：“拖下去煮了，今晚给大家加菜！大家今晚有肉吃了！”语气也是习以为常，甚至有些期待。

加菜？上官长治想起昨天晚上吃到的骨肉相连的肉块，煞白的脸色转向青绿，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觉得周身发冷，看着郑闲笑嘻嘻的样子，却感觉比恶鬼还要可怕，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他不由得心生惧意，手臂上身上的汗毛也都马上耸立起来，他心里一个激灵，直到此时他才记得眼前这安北都护谷大祖，曾斩杀外敌无数，手上那是沾满了鲜血，是被突厥人称之为“安北阎王”的啊！

上官永平一下子清醒过来，自己怎么能跟谷大祖作对呢？谷大祖在安北盘桓了二十年，在安北肯定有极深的威望和势力，自己怎么能跟他对着干呢？真是自讨苦吃。想到这里，上官永平的心里又后悔又惊惧，觉得自己给谷大祖的下马威之举真是糊涂了！这下别说笼络安北的五万士兵了，就是他能不能好好在安北都护府当这个参军都还是未知数啊，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修补和谷大祖的关系不？他应该徐徐图之啊，边呕吐他边心思转动，看来是要改变策略才是啊……

看着上官永平似乎要把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谷大祖和郑闲对视了一眼，笑意盈盈下面也是逐渐阴冷的心。此刻他们的心里有沸腾不止的怒意：你见过战争是什么样子的吗？你知道白骨累累叠在一起是怎样的吗？你知道怎样才能战场上活下去吗？？你知道那刀刃入骨血再抽出时会发出怎样的声响吗？你知道当你的兄弟士兵被敌军削去半边脸是怎样的情景吗？啖人肉喝人血这种小事，都能让你呕吐，还想夺我安北五万兵众？！

谷家和郑家三代镇守北疆，二十年间与突厥、鲜卑等族的交战中，战死三十余子孙，这种割肉拆骨之痛换来的是北疆十五万民众的安宁。一个皇子监军，让他站在北疆之地都已经是容忍了，地都没坐热呢，就想要兵权？这才是让谷大祖和郑闲感到异常愤怒的事情。

自那一日参练武场之后，上官永平就托辞水土不服、身体微恙，躲在都护监军房间内不出门，就连陪同而来的兵部官员冼茂信等人都深居简出，对安北都护府的一切事情概不过问。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个道理他们是懂的，更何况三皇子不是一条强龙呢？所以他们就只有缩在都护府内，看安北都护府官员的脸色行事了。

话说上官永平躲在监军房间内也没有闲着的，他在想着应对谷大祖和安北都护府官员的办法。先发制人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人家谷大祖威望、武力都比自己强悍不知多少倍，硬碰硬的话，吃亏的肯定是自己，究竟有什么法子可以挽回谷大祖对自己的亲厚呢？顺便还可以收拢安北的士兵？

以上这些，就是安北都护监军上官永平苦苦思索的内容，当然，一时半刻的，他也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直到他看见自己房间那三大箱珠宝和银票时，眼前一亮，计上心头。他就不相信，这个世间，会有人不喜欢这两样东西，不管是安北都护也好，还是安北普通兵卒也好，只要有了这两样东西，还愁收拢不了安北都护府？

用珠宝和银票去收买安北都护府的官员和兵将，这就是上官永平想出来的办法。这安北都护府之中，有哪些官员是可以收买的呢？上官永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都护府的司马沈则思。沈则思是新调来安北都护没有多久的，受到谷大祖的影响不会太深，而且沈则思是吴越沈家的子弟，自己总算知道沈华善、沈则敬这些沈家人的名字，连拉交情的借口有用了。

而沈则思则是惊愕地看着上官永平拿出一沓银票和一摞珠宝，这是怎么回事？收买还是炫富？只听见豪气地说道：“沈大人，这些，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我总算是令伯父、令兄长有过几面之缘，这些，就当是本皇子的见面礼了！”说罢，他还极为友好地拍了拍沈则思的肩膀，以示两人感情深厚。

沈则思看着刚离开自己肩膀的手，感到哭笑不得。自己和三皇子，好像从未见过面吧？这一沓银票和珠宝，是用来收买自己的？用这样的珠宝和银票，让他出卖安北都护府的上司和同僚？会不会太儿戏了一点？自己看起来这么愚笨和缺钱吗？再说了，自己出自吴越沈家，和别的兵卒不一样，最不缺的，就是钱财！而且，都护大人几天前才让三皇子吃了个教训，怎么这三皇子还未受教，还想拉拢、收买兵将？真是找死！但是找死也别找上我啊！沈则思对此感到深深不解，看来三皇子的目光也像看傻子的目光一样。

当然，看完傻子之后，他赶紧将这个事情报告给谷大祖和郑闲知道，他可不敢惹这两尊大神。他心里暗念：所以三皇子，对不住了，我实在是不敢收你的珠宝和银票啊。

“怎么不收呢？三皇子既然一片诚心，准备了这样的见面礼，我们怎么好意思拒绝？当然要收下了！”郑闲笑着说道，眯起了眼睛，笑得像个狐狸。有人白送钱财上门，不收那才是个傻子！

沈则思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远远及不上这两人的腹黑，这是明摆着三皇子那三大箱珠宝和银票要用来孝敬这两人了。他心里在默默哀悼三皇子的钱财，转过头却无比顺心顺意地收下了三皇子送过来的珠宝和银票。

就这样，一副奇怪的景象在安北都护府出现。三皇子送珠宝和银票，安北兵将收银票，送的人和收的人都哈哈大笑，当然，暗笑得最厉害的，乃是都护谷大祖和副都护郑闲。真好，这样的傻子，真是百年难得一遇啊！

“蒋博文和吴能朝上下串联，皇上派来三皇子当监军，皇上这是起疑心了啊，我们谷郑两家再也没有三十余子孙可以折损了……”都护府指挥房内，谷大祖有些神色颓然。看傻子戏之后，他感到有危机感。将帅在外，最忌的就是君主猜疑，想起谷郑两家在北疆付出的惨重代价，感到一阵悲伤，他们忠心耿耿，家族子孙都是为了北疆，怎么会引起皇上猜疑呢？

“正是因为他们忠心镇守，北疆民众感念谷郑两家的恩情，对谷大祖自是拥戴感激。现在北疆甚至有兵众只知谷郑不知上官。这，才是皇上派三皇子监军的理由啊。”沈华善根据沈则思的信，得出这样的结论，谷大祖的忠心镇守竟成了与天子争恩之举，不免为长泰帝之举感到心寒。

“谷大祖勇猛善战，却忘了帝心难测……”他合上沈则思的信，心情沉重，余下的话也就没有说全，让沈则敬自己斟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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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尚书右仆射

就在工部诸官员在紧张地进行浚通河道水利的时候，朝堂又有一件大事吸引了京兆官员的眼球。连工部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也很关注这一事，那就是，尚书右仆射要换人了。

四月上旬，尚书右仆射甘明泉以病乞骸骨，长泰帝自是舍不得，不肯接受他的病退，坚决挽留他继续在任。君臣两人三请三留，最后长泰帝终于允许，涕泪曰“君臣不相负”，下旨让甘明泉致仕后继续享受全俸，除了赏赐赍银五千两、安车蒲轮五驾外，还赏赐了不少御用衣冠、少府文绮貂皮，还下令免除了甘家子孙的赋税、劳役和兵役，直到甘明泉去世为止。

不仅如此，长泰帝还专门派出金吾右卫护送甘明泉返回四川老家。这样的恩宠，使得京兆众官对甘明泉钦羡不已，长泰帝和甘明泉君臣相得之事也传为一时佳话，甚至有戏班子还演义了这件事。紧接着，由谁接替甘明泉成为尚书右仆射就成了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中书令、门下侍中和尚书左右仆射私底下被大永官员称为“前四卿”，可见地位之尊崇和紧要，绝对是在百官之上的。其中尚书右仆射主管兵、刑、工三部，所以连沈华善都关心谁会成为尚书右仆射，以后要相处的主官当然是要关心的事情，虽然理论上六部尚书都有机会晋升，但是沈华善心知自己才任工部尚书不到两年，此次怎么也不会轮到他的，在关心之余还能保持平和之心。

但其他人就没有他这么镇定了，纷纷出动，暗地谋划，打听皇上属意谁、推荐自己一系的官员，**、前庭都风起浪涌，各人都意态百出，各凭本事，至于有没有效果，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德妃正对着端着一碗参汤小心吹了几口气，然后将它递给长泰帝：“这是臣妾亲自在延禧宫厨房炖煮的，皇上尝尝看。”脸上也有着如常的恬淡笑意。

长泰帝满意地点点头，今天他翻了德妃的牌子，延禧宫燃点的清和香让他也感到身心舒畅，天南地北和德妃说着话，长泰帝开始感到有些倦意。

“皇上，甘大人应该也回到四川了吧，听说外面的人都在传颂皇上和甘大人君臣两相和呢……”张德妃伺候着长泰帝躺下，有意无意就说到了尚书右仆射一事，想从长泰帝这里探听一点消息，也好让儿子的岳祖父陈知浩心里有个底。

“嗯……”长泰帝没有说什么，德妃想问的是什么，他自然知道，却不愿多说。

“你看兵部尚书陈知浩……”德妃正想说什么，却见长泰帝瞥了她一眼，严厉而又警醒，她想说的话就说不出口了，知道长泰帝这是开始生气了，**不得干政，若是长泰帝真要怪罪下来，她也无话可说，不由得心惊，看来向皇上推荐陈知浩一事只能以后找机会再说了。温温顺顺地贴在长泰帝身上，呵气如兰：“臣妾逾越了……臣妾伺候皇上……”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

春熙宫的李贵嫔倒是不心急。在**将近二十年，她越发明白一个道理，越是在意就越不能急。虽说帝心难测，但她对长泰帝的性情也能捉摸到几分，长泰帝来春熙宫的时候，她只轻轻柔柔和他说着话，说着少府寺新送进来的香料和衣饰，偶尔说说五皇子上官长治，完全没提到右仆射的事情。这让长泰帝心有怜惜之余也不免提醒她几句：“你是个懂事的，**妇人担心前朝之事做什么，此事朕自有决断。”

李贵嫔听了此话，心道果是如此，早前上官长治就曾跟她说过想为钱同式谋划谋划，好卖他一个人情，她便不太赞同，长泰帝不喜儿子大臣相交从密，若是长泰帝另有打算，那就得不偿失了，尚书右仆射这个位置太敏感，一般人谋划不得，再说来了，钱同式道现在都偏向未明，不免太冒险了。

远在安北都护府的三皇子虽然不能亲自做些什么，但是他还有一个母妃周贤妃在京兆翊坤宫内，还有一个舅舅周阳熙是刑部侍郎，他们也打算趁着这股水摸几条鱼，也有着自己精算盘。不过他们不是打算为自己谋取右仆射之职，而是想推刑部尚书谢同甫上位，一旦谢同甫上任尚书右仆射，刑部尚书之位非周阳熙莫属了。

尽管诸妃和各皇子都有不少动作，可是都没有探听出长泰帝究竟有何打算，中书省和殿中省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说明长泰帝还没有最后下决定。各人便想着还有机会，都想做些什么看看能否影响上意，又想着从长泰帝亲近的人着手，这种情况下，殿中省的内卫太监近日都得了不少赏钱，在二皇子妃去拜访了皇姑母淑和长公主后不久，周贤妃也让女官给淑和长公主送去了不少礼品，一时间镇远公府也是非常热闹，中书令韦景曜家也迎来了兵部尚书陈知浩、刑部侍郎周阳熙的拜访，门下侍中申科也先后“巧遇”了二皇子和五皇子……

与这些大永皇室、高层官员的动作比起来，京兆官员的想法就简单多了，他们的官职等级太低，对尚书右仆射一职是没有任何幻想的，所以走的自然也是另外一条路径：押宝！有条件晋升为尚书右仆射的，京兆里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人，说不准你亲近的人正是皇上属于的人呢，赶紧对那些人讨好和亲近去，这个叫先期投资啊。所以六部尚书和九寺正卿最近也很忙，突然多了不少官员上门拜访论交情，有的甚至还送来了极贵重的礼品，忙着送礼和退礼间，时间就过去了。

“听说京兆有赌坊还为此开了盘口呢，听说老太爷的赔率是一比六呢，吏部尚书则是一比一……姑娘你说谁的机会最大？”秋歌正一脸认真地问沈宁，她对谁会成为尚书右仆射实在很好奇，听哥哥说还有人为此打赌起来了，也很想知道这次的大热门吏部尚书会不会当任，姑娘懂得那么多，她看中的人选准是错不了。

“我怎么会知道……”沈宁笑笑道，心里却有些奇怪，怎么会提前那么多，印象中尚书右仆射是明年三月才病乞的，当时继任的人选不是京兆官员认为最有可能的吏部尚书徐友元，而是兵部尚书陈知浩。

只是不知道这一世还会不会一样？

没有让大家等太久，长泰帝很快就公布了接替甘明泉的人选。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长泰令江南道观察使叶正纯为尚书右仆射，同时升大理寺正卿王备为从二品，派其任江南道观察使一职，原大理寺少卿何克难替任正卿一职，补福州刺史邱盛年为大理寺少卿，又令诸官员不日上任，职务交接、考功记录等须有序周全。

这其中，叶正纯明面上是属于平调，实际上却是暗升了，江南道刺史和前四卿之一，哪个职位更重要自然不言而喻。

这个结果，对于三位皇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没有皇子能从其中得到助力。

这个旨意一出，不少官员感到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想到皇上竟然会从京兆外调人来做尚书右仆射，二皇子和兵部尚书一系尤其感到失望，虽然兵部尚书一职握有重权，但位阶还是差了一等，越往上位置就越少，难得甘明泉病退，这个机会却没有争取成功，想起之前底下官员的奉承阿谀，上官承佑和陈知浩都觉得有些难堪。

五皇子上官长治对这个结果虽然感到不满意，不过转念一想，这总比陈知浩上位好多了。他自己虽然没有得到好处，可是老二老三也没有得到助力，这下大家都扯平了，尤其是老二，白忙活了一场——德妃和二皇子妃的小动作他也是有所耳闻的，想到这，上官长治略有些快意。不过他惯于未雨绸缪，快意过后就吩咐许三思等人加紧归拢整理叶正纯的一切资料，只待他上任之后投其所好。

吏部尚书徐友元倒还是乐呵呵的，对此根本就不在意。认真说起来，这个尚书右仆射还是他主动推让，原本长泰帝是属意他的，曾私诏他进宫透露了这个意思，可是徐友元把尚药局对他身体状况的诊断告诉了长泰帝，表示他身体不佳，还打算等考课事一了，就和甘明泉一样以病乞骸骨了，同时为了替皇上分忧解难，推荐江南道刺史叶正纯担任尚书右仆射一职。

相比起二皇子等人的失望，江南一系官员就高兴，毕竟大树荫好乘凉。沈华善和沈则敬自然也不例外，张澍就更不用说了，还特地跑到沈家和沈则敬等人庆贺了一番，于是叶正纯的女婿和学生，两个人兴奋得大醉酩酊，当是提前庆祝自己岳父升迁了。

这京兆官局，随着叶正纯上任和甘明泉的病退，悄然无息地开始了变化，有人感知到了这点，也有人对此毫无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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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余绪

在位于始伏大街的尚书右仆射府，沈则敬正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子给叶正纯行礼，口称道：“学生见过老师。”，也不坐下，站着等待叶正纯的发话。

“赶紧一边坐去，站着碍眼。回京兆一年，学个什么球虚礼？”叶正纯对沈则敬挥了挥手，似乎有点嫌弃他这样正经，语气倒是极欢快。

又来了……这个口头禅……沈则敬在一旁坐下，有些无奈地想，才看向这位恩师。人如其名这四个字是不适合用在叶正纯身上的，任谁第一眼见到他心头都会浮上两个字：奸商！是的，不同于沈华善的亲切和气，也不同于沈则敬的儒雅温恭，叶正纯长得就是一副重利奸诈的商人标准样，满是褶子的脸此刻也正露出这样的奸笑，双眼闪着莫名的光芒，正盯着沈则敬看。

外人只知叶正纯是沈则敬的老师，却不知沈则敬是叶正纯最得意的学生。说来也奇怪，叶正纯学生不少，偏偏只对沈则敬看上了眼，尽心竭力将所学所知教授与他，却又偏偏这个学生最不像他，真是连我一星半星风范也没有学到，叶正纯有些咕哝地想。

“京兆有何异动？”叶正纯也顾不得逗弄沈则敬了，开始问起正经事来，虽然他问着正经事的时候也显着一副狐狸相。对于上任尚书右仆射一事，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都六十了，原先还打算着就在江南待到致仕的，没想到还能调入京兆。意外的同时也不解：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论理说，这个位置是怎么也论不到他的，皇上的心腹近臣排在他前面的可不少。

“尚算平静，大家都在观望。”沈则敬略略说了一下二皇子和五皇子等人的表现，又将三皇子在安北都护府的事情告诉了他。这三个皇子都在明里暗里培植自己的势力，夺嫡之势其实已经非常明朗了，基本就是这三个人的事情。其实他和父亲的意思一样，一旦太子薨逝，三个皇子鼎立的局面就会马上浮出水面，现在京兆官局种种变动，不过是先波前绪罢了。

“先勿入局，我总觉得这事还有点悬。你外祖的意思也是这样。”叶正纯皱了皱眉，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顺便也说了溪山俞氏的看法。他离开杭州之前，还特地去溪山拜访了一趟，也顺道取取经。

沈家最近是极为空旷宁静，沈余宏等人去了杭州，沈则远去了滇桂，沈华善和沈则敬都在忙着各自的吏事，在家的时候也不多，有时候沈则敬也会派人来告诉沈宁他有要事，不用沈宁去书房随伺，比如今晚，就遣了小厮秋梧来青竹居告诉沈宁一声。

“府里最近有人盯得紧，应该是二少爷的人，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发觉的，是不是应该让他知道？”秋梧明显感受到进出府门时有人有意无意地盯过他几眼，联想到京兆尹的事情，心想都是一家人，蚍蜉的事情是不是应该让沈余宏等人知道了？

不料沈宁摇摇头，说现在还不是最好的事情，实则是她还不知道应该怎样对沈余宏他们。，似乎什么理由都说不过去，再加上叶正纯京兆一事，沈华善和沈则敬心思都很多很重，她也不想这个时候去给他们添事。

叶正纯进京兆将给沈家带来的影响，沈宁在得知尚书右仆射任命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祖父和父亲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她却是知道上官长治对沈家一定动作的，凭着叶正纯和沈则敬的关系，上官长治会更加想将沈家拉拢过去。去年沈家家宴没有完成的事情，估计也会接上来了，二哥不在京兆，他这次会从哪里入手？沈宁努力回忆上官长治布局运算的手法，又仔细回想他身边的幕僚，李可安和许三思行事的风格，试图从中推断出他下一步的做法。

却是越想越不得法，心思也渐渐焦躁起来。

“还是没有办法把人送进去吗？”她再一次问秋梧，见他摇摇头还是觉得有些失望。把蚍蜉安插进五皇子府是她最想做的事情，但是五皇子府对下人的防卫比皇宫还要森严，盘查得极是仔细，以蚍蜉目前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把一个探子从祖宗三代开始到方圆五十里的邻居都一一安排妥当，自然这事就搁浅了。

周贤妃正在翊坤宫里接见自己的娘家嫂嫂，刑部侍郎周阳熙的夫人林氏，周贤妃和林氏姑嫂两人感情不错，说说笑笑的倒也和融。在瞧见林氏若有所言的神情之后，周贤妃吩咐太监宫女都在翊坤宫门外守着，只留下心腹女官在给林氏端茶，便直接问：“嫂嫂可有话要说？”她也知道林氏不会无端求见的，尤其是在尚书右仆射已经花落有主的情况下。

林氏赶紧将来意说了，还说道等着娘娘的心意和答复。

“哥哥想要平儿和沈家联姻？为什么？直接和叶正纯家联姻不是更好吗？我记得他家也有合适的孙女吧？”周贤妃有些不解，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语气中也有一丝天真和直率——这也是她能得长泰帝宠爱的原因。

其实在**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还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还把儿子平安养大分府出宫，还能得长泰帝宠爱，周贤妃又怎么会是纯良天真的人？林氏也想到了这一点，也不敢轻忽对待，对眼前这个问得直接的小姑也不敢轻忽对待，转达了周阳熙的话：“相公的意思是，怕皇上会认为三殿下会市恩臣下，有结党之嫌疑……”

事实上周阳熙担心的还不止这一点，三皇子在北疆的所为他隐约也知道一点，看来安北都护府之行是没有什么收获的了，三皇子年纪也不小了，必须谋求一个得力的妻族才可以，他想来想去，觉得沈家正有兴盛之像，再说看那沈俞氏，想必沈家姑娘也是好生养的，沈家背后还有溪山俞氏和叶正纯，这桩婚事怎样想都合算。

“这样啊……”周贤妃略想了一下，想起沈则敬唯一的嫡女还没有及笄，会不会操之过急了？

“相公说，那边或许也有如此打算。”林氏伸出手掌摇晃了一下，五皇子。

“我知道了，麻烦嫂嫂回去告诉哥哥，此事我会想办法。”周贤妃很快就下定了主意，年纪小点也没有关系，可以先纳侧妃的嘛，这个好办。

周阳熙想得没有错，五皇子上官长治也是有这样的打算，此刻他正和李可安等人在商量这一事，叶正纯的身家资历已经有幕僚整理好送上来了，他来到京兆这几天的事情也陆陆续续打听到一些。

“叶正纯回京兆之后沈则敬第一个就去拜访了，看来沈家和叶家的关系确是不错的。”去年设计沈余宏不成，李可安就在想着要通过别的途径来接近沈家了。

“是要想办法和沈家拉上关系才行……”许三思也附和这一点，现在沈家身后有了叶正纯这个尚书右仆射，自然不能和去年相提并论了，他也认为沈家的姑娘是比较适合五皇子了。

“沈余宏还在杭州，沈则敬其他子侄都在国子监和官学读书，要找机会也不容易。”李可安有点苦恼，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拉拢沈家，现今最有效的唯有联姻一事了，但是皇子成亲，都是由皇上指婚的，这个事情怎样才能通过皇上首肯？

“派人多留意沈家家眷举动，若有外出速速来报，机会是要靠创造的，等是等不来的，想也是想不来的。”上官长治别有深意地说道，他已经有了一个好注意，就只等着以后的机会了，既然没法通过沈余宏等人来接触沈家，那么就直接从沈则敬嫡女处下手好了。

“趁着沈则敬夫人现在刚生下孩子不久，以这个名目给沈府送些礼物过去。”上官长治又吩咐道，总要事先打点好基础才是。

就像约定好的一样，沈家先后收到了周贤妃和李贵嫔的慰问礼物，这两个**贵人用的借口都是一样，都道是沈俞氏生产和沈则敬小儿子满月，特特送上翊坤宫和春熙宫的一点心意，送礼来的女官还传达了两位娘娘的意思：让沈俞氏好生休养，待身体恢复后她们将诏她进宫叙话。

沈俞氏有些迷惑，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有宫中的关怀传出来，两位娘娘还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女宫来到沈家送礼，这也太奇怪了，何况沈俞余宸的满月都过去不短时间了。待她看到俞妈妈送上来的礼单，她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那些礼物，除了少数的妇人和小儿用得上的，如长命金锁，其余的明显是姑娘家用的首饰和胭脂水粉，甚至连京兆姑娘家时下最喜欢玩的金球缠丝索都在其中，可见这些礼物不是送给沈俞氏，而是特地送给沈家的年轻姑娘的。她连忙将这个事情告诉了沈则敬。

“看来沈家成了一口肥肉了。”沈则敬将此事对沈华善说了，末了还说了这一句，随着老师上任尚书右仆射，沈家也越发受到官员瞩目了，现在连三皇子和五皇子都送来礼物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沈华善也是这么想，老二和老三是没有资格的了，老大只得沈宁一个嫡女，看来三皇子和五皇子都看上了沈宁了，虽说一家有女百家抢是个值得荣幸的事情，但是涉及皇子相争，又是在太子体弱这个敏感时期，说不定沈家都会被拖进夺嫡之争里面去，沈家目前危险得很，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情。

“吩咐下去，后院众人近期没事都不要外出，就安心待在家里。”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了，反正这两宫娘娘也没直说什么，就当是主子娘娘对属下夫人的体恤关怀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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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第一次进宫

周贤妃和李贵嫔送礼来的消息，很快就被冬赋当做八卦说给沈宁听了，沈宁听了有些奇怪。五皇子府会有表示，是她早就料到的了，怎么还有三皇子的事情？想必这个时候祖父和父亲都已经反应过来了，沈家已经成为有心人眼中的肥肉了，尤其对皇子们来说，沈家的势力更有吸引力。随着叶正纯上任，沈家势必要被摆上桌子掂量了，这真不是什么好事，不知道父亲和祖父可有应对之法？

“闭门不出？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何况很快就到太后娘娘的圣寿节了，怎么能不出现呢？看来祖父还是不够重视啊。”沈宁听到沈俞氏吩咐大家近期没有什么事情就不要外出，马上就想到这是祖父的主意。看来不是个应对的好主意啊，又想到工部和考功司近来的诸多事情，沈余宏等人又在杭州，沈华善和沈则敬分心顾不上也是情理之中。

“看来，还是得做些什么才是，得让所有人都无法再估计沈家的事情才是……”沈宁想到必须要解除了沈家目前的危局，一旦被长泰帝知道自己两个儿子都对沈家有兴趣，那么沈家就危险了。

或许，圣寿节是个不错的时机，沈宁看着秋歌送上来的本子，开始思考起来。

随着尚书右仆射之争的落幕，京兆官员开始准备参加四月二十三的圣寿节了。圣寿节是太后娘娘的生辰宴会，往年太后诚心礼佛，圣寿节只是和皇家成员一起见面吃个饭，不会劳师动众庆贺寿辰的，但今年是太后娘娘的八十整寿，自然和往年不一样。早在年初长泰帝就吩咐太常寺和少府监筹备庆贺太后圣寿节了，务求隆重喜庆，现今筹备工作都已经安置妥当，就等着圣寿节的到来了。

长泰帝生母早逝，他是由太后高氏抚养长大的，加上高太后并无生育，对长泰帝也是一片慈爱之心，倒像对自己亲生皇儿一般。长泰帝能以非嫡非长之身登上帝位，高太后的娘家功不可没。既有抚育之情又有拥戴之功，长泰帝对高太后的情谊也是非同一般，诸官员不敢轻忽对待，更有甚者，在年初就开始为太后物色礼物了。

太后礼佛，官员送礼自然是与佛相关。整个四月，佛像、观音像、檀香串珠等物品在京兆卖得最好，甚至连擅长画佛像的圣手都被某些人家请了去供奉，为的就是一幅满意的佛像图，好让太后满意心悦的佛像图。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正是这个道理。

早两日宫中有旨意传下来：令各家官员夫人带着女儿孙女一人，前往慈宁宫为太后贺寿。原来是太后年纪大了，老小老小，自然就更喜欢热闹，最喜欢和小姑娘们聊天问话，就想趁着生日宴会的是见一见各家活泼鲜嫩的小人儿，才有了这个旨意。旨意来得紧急，各家官员夫人又急急忙忙地为女儿孙女准备进宫的首饰衣裳不论。

好在沈俞氏平时也教了沈宁不少宫廷的礼仪，请安礼数动作也是会的，虽然是第一次带着沈宁进宫，却也没那么担忧。

“姑娘这做得很好，明晚跟着太太进宫，太太也可以放心了。”俞妈妈看着沈宁一迎一跪一起，那请安的宫廷动作异常的标准和流畅，仿佛训练多年的一样，估计连宫中嬷嬷也不过是这样了。俞妈妈想到这，满意地点头笑开来。

这些我动作我都熟悉几十年了，怎么会做不好呢？听着俞妈妈的话，沈宁没有说话，心这样想。她在那个地方呆了二十年了，三年坤宁宫之主，十七年冷宫囚禁，即将再次踏进那里，沈宁除了感到有凛冽的寒意和冷漠，便再无它感了。

圣寿节很快就到来了，沈俞氏穿着五品诰命礼服，带着穿戴一新的沈宁进宫去了。寿礼早就送进少府监了，沈俞氏带着沈宁步履轻松，期间，遇到了吏部郎中沈静华的妻子陈氏，她带来她的小女儿进宫贺寿来了，因为沈静华为沈余宏保媒，这两家人也是亲近的，就结伴着，在女官的带领下，往慈宁宫行去。

沈宁低着头，默默不语。刚刚经过坤宁宫时她还抬眼看了看，和记忆中的是一模一样啊：还是那样的建筑，还是那样庄严肃穆，连坤宁宫面前栽着的大树都还是那么繁茂。仿佛时间没有痕迹一样，不知道前一世坤宁宫的血迹可冲洗干净了？

慈宁宫位于皇城深处，在紫宸殿和坤宁宫的后面，除了要经过皇上和皇后居所外，还要经过不少宫妃的殿阁。沈俞氏和沈陈氏一行，很快就遇见了不少宫妃，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五皇子的生母李贵嫔。

“不必多礼，我们都是去给太后贺寿的，那就一道走吧。”看见沈俞氏等人的请安，李贵嫔笑得温婉，轻轻柔柔的气质有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让人不忍拒绝。

“沈夫人身体可都恢复了？”诸人行礼过后，李贵嫔先开口问候沈俞氏，自然的也就瞧见了沈俞氏身后的沈宁。还没等沈俞氏回答，就笑着说：“这就是你女儿吧？真是个长相讨喜的，本嫔一见就心喜了，来来来，过来给我瞧瞧。”招呼着沈宁去她跟前，含笑地看着她，就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在打量自己疼爱的后辈一样，甚是亲近温和。

沈宁低着头上前，道了声：“给贵嫔娘娘请安。”便不再语言，一径低着头，就像一个拘谨害羞的闺阁姑娘。没想到第一个见的竟然她啊，上官长治的生母，也是她前世的婆婆，现在的李贵嫔，后来的李妃，再后来的李太后。前一世在我在她手下受了多少欺侮和冷漠，现在的她竟然对她亲和如此，真是讽刺！前世正是这个亲和的李太后，认为沈家仗着外戚身份势大，支持那个女人上位，纵容着那个女人对她的欺侮，甚至为了帮助那个女人，故意受伤说是沈宁推搡之故，使得上官长治对她越发厌恶。眼前这个轻婉柔弱的李太后，狠毒阴险，和上官长治一样，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毒蛇啊。

“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啊，要是我也有这样一个乖巧贴心的女儿就好了，不知道我有没有那样的福分啊……”李贵嫔的声音有着羡慕，脸上还有一丝落寞，那副样子让沈俞氏等人见了也觉得不忍，沈俞氏正想说什么，却听到一把率直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妹妹说什么好福气啊？沈夫人这样的好福气，姐姐都是羡慕得紧呢。”沈俞氏等人看见说这话的人，连忙弯腰行礼请安，说道：“给贤妃娘娘请安。”原来这说话的人正是三皇子的生母周贤妃，她恰恰听到了李贵嫔的话，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连忙截住了话题。

周贤妃的话一出，沈俞氏就不说话了，想起之前这两宫娘娘送来的礼物，顿感为难和尴尬。没想到这两个人就在这**之中遇上了，还意有所指地拿沈宁来说事，这下可怎么收场。

见到周贤妃插了话，李贵嫔便知道本想借着偶遇沈俞氏提出和沈家联姻的事情就只能按下不说了。没想到被她横插了一脚听来，听她这话的意思，莫非也打着拉拢沈家的主意？李贵嫔的眼珠转了转，便漾出一个小意讨好的笑容，口称：“姐姐来了？正好，我们一道去给太后贺寿去，时间也不早了，莫让太后等急了。”说罢还邀请沈俞氏等人跟上，不让周贤妃继续说话下去，吩咐女官继续带队前行。

周贤妃的目的就是阻止李贵嫔将话说下去，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也不多说话。暗暗打量了沈宁几眼，就是这个清秀的小姑娘？长得不错，但想起儿子对于姑娘容貌的苛求，周贤妃眉头皱了皱，看来要说服儿子，还得费一番功夫啊。

一行人来到慈宁宫，慈宁宫里面非常热闹，早就聚集了不少命妇，不少姑娘家被太后招呼在身边坐下，正在绞尽脑汁地逗太后开怀。太后总会在听完这些小姑娘说话后，笑出声音来，说道这些小姑娘真是贴心，惹得宫妃所出的公主们一个一个都脸色有些难看。不过到底是皇祖母，知道她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倒和各自的母妃嘀咕起来。

端坐在主位的自然是太后高氏，左右下首分别是皇后蒋氏和太子妃吴氏，此外还有二皇子生母张德妃、十皇子生母慕妃、十二皇子生母容妃、二皇子妃陈婉柔等等。命妇在互相说笑着，间或着传来“松柏长青”“仙鹤寿长”这样的祝福话语，一室融融济济。沈俞氏等人也感染到了这种欢乐的气氛，放松了下来。先是给太后行礼祝寿，然后和其他官员夫人小声交谈着，打发着时间，等待宴会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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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慈宁宫刺杀

圣寿节的宴会节目很多，早前少府监就请来了京兆最瞩目戏台班子德庆班来宫中畅音阁唱戏。德庆班为贺太后圣寿，还专门编排了《不肯去观音》这一幕戏，太后听了那是异常的满意和高兴，还特别恩准德庆班的人今日来慈宁宫领赏。德庆班会再带来一舞为太后庆贺，听说为此舞奏乐的乐师曾感叹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见”，令**妃嫔和京兆命妇都很期待，很想见识一番。

听着人群里命妇说着德庆班种种，沈宁心思流转，这些都是熟人了，却没有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见了个遍。这个时候，她们都还这样年轻。沈宁看向这**中最美丽的妃子慕妃，见她脸上的笑容倾国倾城，怪不得皇上如此宠爱，只是要在**活得如鱼得水，却不是仅仅美丽就可以的，慕妃啊……又看向李贵嫔，见她还是如夏花低低般柔弱，笑了一下，她可记得很清楚，李贵嫔封妃的原因，乃是圣寿节上救驾有功，她以一己柔弱之身挡住刺向皇上的利刃，还伤了胳膊，这种奋不顾身的举动，使得长泰帝感激至刻骨铭心。

“皇上驾到……”内侍高亢拖长的声音在慈宁宫门外响起，打断了慈宁宫的热闹，这是长泰帝亲自来给太后贺寿来了。**妃嫔和各位命妇、各家姑娘都纷纷起身跪下来迎接皇上，就连蒋皇后，都是一样，只有高太后还端坐着，等候着长泰帝的问候。

长泰帝令众人起来，也不多看她们，径直走到高太后跟前，对着她说：“皇儿给母后祝寿了，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母后今天可要好好享受少府监准备的节目才是。”长泰帝已经快六十岁了，脸上有着岁月的痕迹，又加上年轻的时候有过亲征，当年落下的毛病这些年显现出来了，身体并不十分壮健。反倒是高太后这些年长居深宫，诚心礼佛，心气平和，虽然八十岁了，样子并不显得衰老，咋一看长泰帝也并没有比高太后年轻多少。长泰帝在高太后面前倒是平和得很，那帝王的威严不怎么表露，此刻说着这些祝寿话语，倒像是寻常百姓人家为母亲祝寿一样。

母慈子孝，又是生辰宴会，高太后很是欢喜，连忙招呼着长泰帝在她身边坐下，说着不用他专门跑慈宁宫一趟的，又邀请他一起观赏德庆班的舞蹈。

本来长泰帝是打算来慈宁宫坐一坐就走的，因为这里还有诸多命妇侯着。没想到高太后还邀请他一起观赏舞蹈，他略想了一下，不忍心拂了高太后的兴致，也正好观看一下这支被称为九天飞云的舞蹈，便答应了，吩咐内侍和女官在一旁候着，就宣召了德庆班诸人进来。

最先进来的是德庆班班主楼青衣，他是个四十许的中年人，长得眉清目秀。他谢过了太后的打赏，又恭祝太后寿如松鹤绵长，最后说还为太后准备了一支舞蹈作祝寿之礼。“这是根据古曲谱《九天飞云》专门创造的古舞，还没有公开演奏过，是由十八名舞技一流的少女共同表演完成的，请太后娘娘细心欣赏。”他言罢就退下在一侧，这时那十八名少女也在女官的示意下，排列成舞前阵容，伴随着古雅欢庆的奏乐，缓缓地走了进来。

只见那十八名周身笼着薄如蝉翼的烟云纱，长长及地，里面露出碧绿的臂环和腰圈，那贴身衣着，却是迷蒙如画隐约可见。随即，十八个少女翩翩起舞，不知那些少女是怎样做到的，身体折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双脚似乎要离开地面，变换着位置忽上忽下时左时右，竟然呈现出一副似乎缓慢飞升的画面。那烟云纱如梦似幻随风飘送，正是一副仕女飞升图，那十八名少女似乎在迎风舒展，缠绕旋转，配合着高亢梦幻的奏乐，似是仙界美景，那意态不尽娇美，却是万千世情尽显，似乎带着众人经历了一个飞升登云的过程。那迎风向上的快意，山峦起伏，烟云缭绕；登上云端的满足舒畅，祥云升起，万千气象；被那天宫巍峨华丽吸引的惊喜……都一一在众人面前展现，这古舞、这奏乐，哪里是一支舞蹈，分明是一个追求极乐的过程，又是一则庄严的法曲，在这风情展露之中符合了太后对佛法的追求，这正是最合适不过的贺礼啊！不只是命妇和太后，连皇上都被吸引了，专注而惊喜目光表达着最大赞扬之意。

曲终舞散，啪啪啪，太后忍不住拍手赞叹道：“这真是哀家收到的最好贺礼！皇上真是有心了！德庆班不愧是京兆最好的班子！来人，重重有赏！”吩咐着女官速速准备赏赐物品，还准备赐给楼青衣她独有的檀香手珠。长泰帝赞叹不已，没想到这《九天飞云》之曲舞竟是如此震人心弦，他似乎也看到了天宫的巍峨华丽，遂吩咐楼青衣和那十八名少女上前，他要和太后一起，亲自褒奖赏赐。

那十八名少女缓缓上前，慕妃和李贵嫔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想起即将到来的事情，紧张得似乎连呼吸都不太顺畅。慕妃绝美的脸蛋还是挂着那倾国倾城的笑容，仿佛在为这十八名少女而欢欣，可是瞳孔却略微缩了缩，不露痕迹地把椅子挪了挪，离桌子更宽松一些，离长泰帝也更近一些；李贵嫔柔弱的肩膀也略微挺了挺，看着那十八名少女渐渐走到长泰帝跟前，双手不自觉地拧着帕子，双脚也轻轻地松了松，似乎在等待什么。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被那十八名少女吸引了，也没有人看见慕妃和李贵嫔的异动，包括她们自己，都没有发觉对方有一丝不寻常。

“这舞实在太了不起了，哀家很喜欢！飞升极乐，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高太后还被那舞蹈震撼着，带着向往问出了这句话。

在听到太后问话之后，那十八名少女之中有一名少女站了出来。她披着那长长的烟云纱，走到太后和长泰帝跟前，恭敬地跪下，回答道正是奴婢，作出一副聆听状。

长泰帝满意地点点头，正想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突变顿生！只见那跪着的少女猛地站起来，目露凶光，那长长的烟云纱一绕，竟然从中抽出一把剑来！那少女朝着长泰帝飞快地刺过来，也没有说话，动作之狠烈直把长泰帝吓得往后退，大声惊呼：“护驾护驾！！”紧接着有一个内侍冲到在长泰帝跟前，替他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为长泰帝退后挣得了一点时间，那少女见一击不成，再刷刷几剑，把那内侍刺倒，才又提着剑往长泰帝冲去。

那群少女之中，也有好几个唰唰地从烟云纱中抽出剑来，跟着先前那个少女也往长泰帝冲了过去。个个都是杀气横溢武功高强，没几下子，那一群挡在长泰帝跟前的内侍接连被刺杀倒下，只剩下几名内侍护着长泰帝往后跑去。

蒋皇后和太子妃则护着太后，快退到了慈宁宫门前，发钗都掉下了，衣服也凌乱了，却顾不得，以此生都没有过的速度往慈宁宫门飞奔去，嘴里还大喊着：“有刺客有刺客……”

慈宁宫众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之后就是大声惊呼，仓惶失措，四散逃窜着，躲避那些刺客，恨不得离那刺客远远的。这样一来，却不小心一下子绊住别人，一下子推倒桌子，场面乱作一团。沈俞氏紧紧握着沈宁的手，跟着众人往宫门处奔跑去，沈宁跟着沈俞氏挤在众人之间，也没有空往后回望，但她知道，一定会有人跟她们不一样，不是向前往慈宁宫门跑去，而是退后往长泰帝跑去。

楼青衣被眼前的变故吓傻了，怎么会呢？德庆班的台柱小唤怎么会去刺杀皇上呢？还有与小唤交好的那几个人，怎么一个个武功都这样高强？他没跟着众人一起跑，而是傻傻地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明显是不能相信眼前这一幕，被吓傻了！

那几名武功高强的少女很快就把挡在长泰帝身前的内侍都被杀光了，此时长泰帝已经快要跑到慈宁宫主位后的左侧门处了。金吾卫还没有赶到，身边也只有几个内侍了，长泰帝不由得大惊失色。他此生都没有经历过这样危险的时刻，就连当年亲征文山，也没有这样危急的时候，还有几步，就能跑出去了！这个时候，长泰帝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那少女根本就不说话，对着长泰帝冷冷一笑，举起剑就向长泰帝刺了过来，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长泰帝被这样充满死意的眼光惊骇住了，连想大声呼救都喊不出来。

难道朕要命葬于此了吗？死于这几个少女之手？朕是帝王，朕还有那么的事情没有做……在这样的死局面前，长泰帝的心思游移了起来，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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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百官出动

就在长泰帝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因为一个妃子的奋不顾身，忽然就有了一丝生机。

“皇上，臣妾救你！臣妾在这！”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少女后面斜扑过来，挡在长泰帝跟前，生生替他受了这一剑！那利剑正正刺中右后肩的位置，剑尖都穿过身体露了出来，那人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珠钗环佩掉下地哇啦地响，那绝美的面容即使承受着极大的创伤也一样吸引动人。这是慕妃！这是不顾自己生死扑上来替他挡住这一剑的慕妃，这是**中最美丽的妃子，！长泰帝见此一幕，心神重重地被击了一下，耳中嗡嗡地响，似乎只听得见那一声娇呼：“臣妾在此”！慕妃口吐鲜血，却还是死命挡在他跟前，让他快走，和那些内侍一样，想要替他挡住这几个少女，为他逃离争取多一点时间。

那个带头的少女见有人再一次护住了长泰帝，又怒又急，正想把剑从慕妃身上拔出来，却咚的一下倒地，胸前也有一把利剑穿过了她的胸口，她都来不及痛呼就断了气。原来是金吾卫从右侧门处及时赶到了，本来他们还要快一点，不料慈宁宫门被蒋皇后和命妇等人拥堵住了，他们延误了不少时间，还好还来得及救下皇上，不然整个金吾卫都要被血洗了。

见那几个少女见那个领头的少女断了气，又见金吾卫及时赶了过来，知道大势已去，却更加疯狂地拼杀，在斩杀几个金吾卫之后，纷纷举起手中的剑往自己脖子抹去，不给金吾卫和长泰帝留下逼供的可能。从头到尾，这些少女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场刺杀，所有事情都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发生的，从刺杀开始到刺客伏诛，只短短几分钟，却让所有人惊心动魄。

尤其是长泰帝，怀抱着似乎要失去神智的慕妃，心中惊乱不已，手脚哆嗦着，一阵一阵后怕。如果没有慕妃，说不定此刻昏迷不醒的就是他了！随着刺客的自裁，妃嫔、命妇、金吾卫都安静了，偌大的慈宁宫只听见长泰帝撕心裂肺的呼喊：“速唤尚药局俸御！救慕妃！……”

李贵嫔听着长泰帝的呼喊，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再顾不得维持柔弱的神情，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慕妃的女官。本来她也是要趁乱往后退往长泰帝跑去的，还跑得比慕妃快，却被这个女官绊住了，竟然让慕妃抢先了一步，在那样危急的时候救驾成功！本来，现在在长泰帝怀抱中的应该是她，长泰帝担忧的也应该是她，却被这个女官毁了！想到这，李贵嫔再一次恶狠狠地剐了一眼那女官，为什么刺客没有杀了她？！难得这样一次好的机会，本来她都计划好的了，现在白白便宜了慕妃。

她脸色阴沉凶狠，在异常慌乱恨不得将刺客千刀万剐的众人中，显得也不算突兀。沈宁看了她一眼，心中有着异常的快意和解气。

太后娘娘的圣寿节被迫中断，长泰帝带着尚药局的太医在给慕妃疗伤，一心守候自然旁事不理。高太后饱受惊吓，巍巍颤颤地由女官扶了去慈宁宫偏殿休息，留下皇后、太子妃和金吾卫在慈宁宫正殿处理接下来的事情，皇后心神未定地劝慰了诸位命妇几句，道是让大家受惊了，出了这样的意外，宴会自然不会进行下去了，让大家先行回府。

各命妇自是惊慌失措返回各自府中，有的甚至衣衫不整，头上贵重的发钗都不知道落在哪儿了。不过谁也顾不上这个了，想起那些死去的内侍和伤重昏迷的慕妃，只觉得还有一口气在，那就是大造化了。太后娘娘的圣寿节竟然混进了刺客，慕妃因救驾受了重伤，德庆班的台柱竟然就是刺客……这样的消息以迅不可掩耳的速度传播开来，到了晚上，已经传遍了京兆。

竟然出了这等大事，竟然会有刺客混进宫中，还差点刺杀了皇上！这还了得？！京兆官员深深地震惊了，震惊之后是深深的后怕！中书令韦景曜、门下侍中申科、金吾卫大将军黄延庆、兵部尚书陈知浩、大理寺卿何克难、京兆尹罗士敬连夜进宫，商讨刺客一事，追查刺客踪迹，处理慈宁宫后续事。

这一晚，京兆官员没有人睡得着。在各家命妇的细致描述下，各官员也感到当时情况的危急，只差一点点，刺客就得手了，万一皇上受伤，整个皇朝都要震荡了。

韦景曜等六人这一夜是宿在宫中的。非国有大事，朝臣不得留宿宫中，这是大永王朝的祖训。皇帝遇刺，绝对是算国之大事了，太后和皇后对此也极为赞同。随着这六人的入宫，一条一条的命令从宣政殿发出去，责令朝廷各职各司马上动起来，开始调查刺客事情。

令大理寺官员将德庆班全体人员收押，必要时刑求！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行，务必要在最短时间内将献艺刺客的情况问个一清二楚，特别要问清楚这些刺客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为什么要刺杀皇上；

令金吾右卫协助京兆护卫戒严四大城门，盘查进出城门可疑之人！重点盘查各个客栈、酒肆近日可有异常情况，一一盘问客居之人的身份籍贯，可疑之人直接下京兆大狱；

令金吾左卫追查刺客的武功路数，对皇城各宫殿加紧戍卫！同时在金吾卫内自查，查清刺客是怎样通过层层检查带着兵器进宫的，怎么没有一个金吾卫发现其中有问题，是否有内奸从中调度接应；

令兵部查探军中可有异动！京兆外七大卫和两都护府密送的军报是不是和往常一样有序、及时、准确，关联的每个环节是不是都没有出错，务必要掌握各卫和两都护府的真实情况；

令中书、尚书两省主官会同鸿胪寺卿，查探西燕和北疆突厥最近是否有探子进入京兆，特别注意排查西燕来的商团和商队，务必要查明这次刺杀是不是这两处的手笔；

令殿中省官员协同皇后、太子妃处理安抚事宜，安抚高太后和**诸妃，慰问京兆命妇，淡化这件事情在京兆命妇和京兆官员中的影响，减少此次刺杀的给诸人带来的恐慌。

……

……

三省六部的官员都开始积极地动了起来。当所有国家机器迅速运行起来只做一件事的时候，那效果是惊人的。尤其是事涉太后、皇上，那行动是前所未有的迅速，自上而下，尤其是金吾卫诸人，带着一股不甘和恐惧的发泄，在京兆客栈和酒肆刮起了一股暴虐之风。

刑求、逼供、恐吓、威胁种种暗地里的手段也被大永官员光明正大地拿了出来，德庆班诸人有幸都体会到了这些手段。到了第二天晚上，事情就基本查清楚了，这时，距慈宁宫刺杀发生仅一天一夜。

同时，尚药局也传出好消息，慕妃那剑已经拔出来了。所幸没有大出血，慕妃已经苏醒了，只是元气大伤，须得慢慢将养才能恢复。长泰帝一直在朝暾宫守着慕妃，在听到尚药局太医宣布说慕妃已经救回一命了，长泰帝感觉自己的心终于安稳下来。看着慕妃那绝美却苍白的脸，长泰帝先是感到庆幸，然后就是深深的愤怒，竟然有人胆敢利剑朝天子。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杵，今日当如是！长泰帝宣召韦景曜等六人，让他们将调查的事情一一说来，他倒要看看，是谁有这样的胆量和这样的本事！

何克难汇报了审讯德庆班的结果。刑求过程中，德庆班班主楼青衣交代了小唤来到他戏班的过程，道是年初的时候收留落难的她，发觉她有舞蹈天赋，便悉心教导。小唤自言是直隶人士，父母亲戚皆亡，至于她会武功一事，身后有什么人与谁来往他都完全不知道；其余那几个少女，都不是一起进来的，或是被卖，或是自来，或是牙婆介绍，陆续因为各种原因来到德庆班，他也不知小唤与她们是认识的，直呼冤枉，再无有用信息。

德庆班其他人都是和楼青衣差不多的说辞，在一起练舞的那十来个少女，对小唤等人虽然熟知，却也不知她会武功，更不知道她们身后有什么人了。事情至此，本来是查无可查的了，大理寺官员都感到从德庆班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不料却有一个少女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她曾听小唤私底下说过赣州口音，小唤是直隶人，怎么会赣州口音呢？大理寺官员都异常兴奋，找到了突破口，那一切就好办了。

金吾卫也禀报在京兆戒严过程中，遇到一个赣州来的商团，约有二十余人。在接受盘查的时候，这个商团竟然有人面露惊慌之色，金吾卫心生怀疑，仔细搜下之下竟然在这商团的行李中发现了刀剑等兵器。随即这二十个人个个暴起，与金吾卫展开了殊死搏斗，最后这二十余人也是死的死，自裁的自裁，都无活口。经兵部库部司官员鉴定，这商团使用的兵器和刺客使用的兵器是一样的。

兵部尚书陈知浩和鸿胪寺卿钱同式都汇报说一切平静，七大卫和两都护府，西燕和突厥诸方面，都无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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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真相渐明

大理寺官员在继续汇报调查结果，所有线索在官员汇整、分析、推测中渐渐组成真相，慈宁宫刺杀一事也渐渐开始明晰。

综合种种调查结果来看，刺客是从赣州来的，早就在年初就开始布局，兵器是赣州商团提供的；至于为什么能通过金吾卫的审查而带进慈宁宫来，是因为这队伍进宫的时候，正好遇着储秀宫的王贵人来找金吾卫，道是她宫里似有人影，让金吾卫诸人前去查探一番。因有这事，金吾卫想着是德庆班的，只检查了站在前面的那几个少女，就匆匆放行了。

而皇后也前来禀告，储秀宫的王贵人和她的心腹女官自缢身亡，尸体都冷了，才有洒扫宫女发现。再一细查，那王贵人竟然是冒名顶替的，真正的王贵人在入宫前夕就亡故了。王贵人之父怕朝廷问责，又舍不得宫中富贵晋升之路，就收了一个义女来顶替。这个义女是她夫人救下的孤女，估计他也不知这个义女大有来头，是和刺客一伙的。

事情至此已经非常清晰了，这一伙人是从赣州来的，有人提供兵器，宫里有人接应，看来吸引皇上留在慈宁宫也是这伙人早就计划好的。赣州，那正是先帝最宠爱的第七子盛王的封地，盛王曾与长泰帝争夺过帝位，难道三十多年过去了，此心还不死吗？

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次刺杀事件是盛王所为！这样一来，就涉及了皇家内事，涉及帝位之争，诸官员也一时谨慎噤声，等长泰帝定夺。

盛王是长泰帝心头的一根刺，他曾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也最有希望问鼎帝位之人。先帝曾有意无意透露过会将江山交到他手中，后来若非先帝暴亡，长泰帝在高太后的支持下登上皇位，估计这天下就是盛王的了。只是他这几十年来偏安在赣州一隅，三十几年都安分守己非诏不出，对长泰帝是恭敬有加，长泰帝一直找不到他的错处。为了显示对兄弟的慈爱，就留了他几十年。如今这天下这江山都是他的了，他都快忘记了少时对这个七弟是怎样的嫉恨了。经过这一场刺杀，长泰帝发觉自己对这个七弟的嫉恨是没有半点减少啊，不过这一次，他一定会将这根心头刺拔了出来。

长泰帝神色变换，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意。韦景曜和申科对望了一眼，都知道这一次刺杀牵连之广，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一次刺杀而抄家灭门了。帝王的惊惧和愤怒，必须找到一个宣泄口！他们都是两朝老人了，仿佛又再一次看到三十几年的京兆夺位之月，那一次，死了多少皇亲啊，先帝的儿子，就只剩下盛王和幼王了。

果然，第二日，长泰帝签发诏书，诏书曰：“朕与盛王骨肉至亲，不能致王于理，今盛王暴虐专横，不臣悍然，任意鸱张，专行诡计，衅开自此，以愧先帝。……势难再以姑容，迅速进剿，以慰慈心。”令江南卫抽调三万兵将，令江南卫将军于鸿图为赣州招讨使，前往赣州征讨盛王！还赣州民众安然平和，复朝廷安稳政清！至于江南卫与盛王封卫之间的苦战，又会有多少百姓因为此次征讨而丧命逃家，此是后话了。

伴随着这个征讨诏令的，还有一系列其他的后续事情。德庆班班主楼青衣在狱中畏罪自杀，献舞的十余个少女非死即伤，德庆班其余人等都被锁问四散，盛极一时的德庆班在京兆消失。连同不少的牙婆、审查户籍的京兆府录事，也都被下狱问责。

还有金吾卫官员因为审查不严被问责，慈宁宫寿宴当天负责检查德庆班的金吾卫全部夺职下狱‘牵扯出他们的主官金吾卫中郎将徐飒。徐飒监管不力被问责，其中更有金吾卫指证徐飒当天言辞行为有异，说不定知道刺杀的内幕，徐飒因此也被夺职下狱。

王贵人一家也被抄家下狱，王贵人之父母秋后问斩，流王家子侄至北疆服苦役，抄王家家产充公。殿中省内侍和**审查碟书的女官也有不少受到王家的牵连而被革职出宫。

金吾卫和京兆护卫的戒严审查，查出不少京兆盗贼，牵连出一批京兆暗地的不法势力，金吾卫一一对这些势力剿灭肃清，倒让京兆百姓额手称庆，这算是慈宁宫刺杀事件的唯一好处。

五月上旬，慈宁宫的鲜血早就洗刷干净了，**妃嫔和京兆命妇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盛王封卫与江南卫兵将交战，抵抗激烈。由于兵力相差悬殊，又加上盛王抵抗已经定为叛乱，人心所向，不过短短十来日，赣州很快就被江南卫攻克了。盛王伏诛，其世子、郡主，及盛王府属官皆被擒，不日将被押解进京兆！

至此，由慈宁宫刺客引发的一场征讨，已经宣告落幕。随后三万江南卫返回驻地，江南道观察使王备和赣州刺史朱敦实则负责留在赣州处理后续事情。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仿佛已经远去，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件事情还远远未止息，并且还带来极其深远的影响。

慕妃的身体在休养和调理之中，因为救驾有功，在长泰帝的亲自关怀下，数不清的补品和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进慕妃的朝暾宫。尚药局太医则一日请三次脉，随时关注着的慕妃的身体变化。在这样的情况下，慕妃的身体自然一日好过一日，没多久就能下床走路了，这令长泰帝开怀。加上盛王已伏诛，他心里藏了三十几年的刺拔去了，离朝暾宫最远的冷宫长春宫仿佛都能听见长泰帝哈哈大笑的欢喜声。朝暾宫气象之炽，慕妃恩宠之盛，**无人能出其右，就连蒋皇后也避其锋芒，连朝暾宫的夕曦之景，都显得灿烂无比。

慕妃带着娇弱的笑意送走长泰帝，这样的笑意更令长泰帝怜惜不已，嘱咐她要多多休养，才依依不舍地去上朝。目送着长泰帝离开，慕妃娇弱的笑意渐渐散了开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满足的神色。终于，这一把是赌对了，虽然在鬼门关徘徊了一趟，虽然右肩留下了一个永难磨去的剑痕，但是与得到的收获相比，这太值得了！慕妃摸了摸那个剑痕，她还要感谢它呢。正是它的不可磨灭，将会给她和德儿带来泼天富贵和至高权力，想到长泰帝对她的感激和关怀，这个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吗？慕妃想不出了。

李贵嫔想和她争？凭什么？！慕妃看了一眼贴身女官青鸢，感激地点点头。正是因为她绊住了李贵嫔，她才能抢在她前面。这一次，青鸢功劳至大。不过，若是自家哥哥没有收到那个消息，她也不能将计就计，抢在李贵嫔之前。可是，谁给哥哥送来那个消息呢？是李贵嫔的敌手？也没有听说过李贵嫔曾与人结怨啊，她不由得迷惑了。

“娘娘，十殿下到了。”青鸢打断了慕妃思索，将一个粉雕玉琢似的小少年迎进了朝暾宫。十皇子上官祈德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早前听说自己的母妃受伤了，一直吵嚷着要来看她。长泰帝却不允许，怕影响到慕妃休养，直到现在她能下床了，才恩准他进来。

“母妃，您可好些了？”上官祈德继承了慕妃的美貌，整个人精致得就像那画里的童子一样，此刻皱着眉头对慕妃目露关怀，还是像那吉祥年画里的童子一般可爱。慕妃看着自己的儿子，心中满是慈爱，抚摸着他的头顶，笑着说：“德儿别怕，母妃好好的……”内心也暗道，德儿，母妃会把最好的一切给你，母妃会把你送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与朝暾宫的热闹欢笑相比，春熙宫可算得上是寒冬般萧瑟。李贵嫔和上官长治都紧绷着面孔，阴沉灰暗的脸色昭示这两人心里是何等的恼怒与憋屈。李贵嫔全无平时的轻柔婉媚，怒目四射的样子极是吓人，内侍和宫女们早退出了宫门外，只留下这一对母子在宫里相对。

“这下平白便宜了慕妃，早知道如此，不如一早把此事禀给你父皇知道……”李贵嫔恨恨地说。当初这个计划她也是同意的，不料她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想到长泰帝一连数日都守在朝暾宫，她又怒又嫉。虽然知道说这句话也没什么意思了，却是憋在心里不得不说。

“母妃，当时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应该由你救下父皇的吗？当时情况那么混乱，其余妃嫔都躲避不及了，怎么慕妃还能救下父皇？”上官长治有太多的不解，明明计划是这样完美无缺的，这救驾之功应该是属于李贵嫔的才对，怎么会是慕妃得了去呢？

当李贵嫔说到被慕妃的女官绊住了，上官长治只能感叹慕妃身边的人更得力，也感叹长泰妃嫔之中竟然还有人不怕死的，一想到要把徐飒从大理寺狱里捞出来，他就头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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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流言四起

上官长治头疼之余，开始暗暗后悔起来。早知就不利用刺客一时来筹谋了，不然也不至于如今这样进退两难。

刺客混进德庆班将行刺长泰帝的消息，是许三思偶尔得到的。说来很凑巧，早前许三思去德庆班听戏，许三思此人心思细密非常，瞧那小唤身形精妙不似寻常人，就留了心。没想到顺藤摸瓜之下竟然探知到此人欲行刺皇上，他大惊失色来报上官长治知道。上官长治本想立即告诉长泰帝这个消息，却是转念一想，如果就这样告诉了长泰帝，他除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检举之功，再没有别的好处了。为了从刺客一事中得到最大的好处，他制定了这样一个计划：让李贵嫔为救驾受重伤以获取皇上的怜惜和愧疚。这天大的功劳对上官长治来说太重要了，为了双重保险，他还将此事告知了亲信徐飒，让他能第一时间赶到慈宁宫，也立下救驾之功。这个计划他和李可安等人推敲再三确认是可以天衣无缝的了，怎么到最后这个功劳会被慕妃得了去？徐飒也因为紧张露了形迹从而被人怀疑，现在还在大理寺大狱呢。

李贵嫔救驾不成，还搭进去一个金吾卫中郎将，他和许三思等幕僚花了多大的气力才让徐飒做到金吾卫中郎将，这下！都泡汤了！原本徐飒还另有大用的，却在这一次刺杀里面折损了，这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上官长治的心情不是后悔恼恨这几个字可以形容的。

“那流言放出去了吗？”青竹居内，春夏冬几个丫鬟都歇下了，琴棋书画四个小丫鬟还没有资格守夜，只有秋歌待在沈宁身边。

“已经交代哥哥了，这两天应该就能听到消息了。”这一年下来，秋歌的心性已经是逐渐镇定和坚毅了。虽然很多消息涉及死生大事，她也从不过问，只默默将沈宁的纷纷交代下去，就像沈宁早前让她传了一个惊天大消息给秋梧，她虽面色勃变，却还能保持口齿清晰。

圣寿节将有刺客行刺皇上，李贵嫔欲挡剑谋求救驾之功——这个消息，是沈宁亲口述说，经由秋歌转达给秋梧，再由蚍蜉送到慕妃娘家卞家，这才有了慕妃绊住李贵嫔，亲身挡剑的那一幕。

沈宁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乃是前一世上官长治亲口所说。为李贵嫔和徐飒谋取了救驾这个天大的功劳，这个事情是他最得意的手笔之一。那时他们还算恩爱之时，他把这个事情当成有趣的例子对沈宁说了几次，她记得很清楚。这一世，她怎么可能还让他有机会立下这天大的功劳？之所以会将这个消息告诉卞家，是为了拉慕妃和卞家入局。给上官长治添堵的事情她最乐意做了，夺嫡之争，怎么可能只局限于二、三、五这几位皇子呢？这京兆的水越浑浊，才越有意思，不是吗？沈宁露出了冷冷的笑意，想起长春冷宫的苦寒，她的心冷寂无比。五皇子，你以为事情就到此了吗？那么你就错了，事情还没有完呢。

接连几日，京兆的茶楼、酒肆都在隐隐约约传着一个消息，这个消息，说的正是圣寿节刺客一事。说之所以会有刺客混进来，乃是年长的皇子想要长泰帝退位，实情与盛王无关，乃是诸皇子的手笔！茶客、酒客、路人都在小声交谈着，不少人还说出了这个事情的不少疑点：盛王都在赣州三十多年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刺杀皇上呢？消息还说刺客就是金吾卫放进去的，甚至有茶客说，据说那金吾卫中郎将徐飒面色惊慌跑了多次厕所，可见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这样的消息扑朔迷离，却又传得有模有样，以猛火燎原之势散播开来，一下子就传遍京兆了。

这下，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和他们的母妃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全都变了！他们的母族和妻族，都又惊又惧，尤其是五皇子上官长治，听到这个消息身都凉了半截：这下别想把徐飒捞出来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上官承佑、上官长治、兵部尚书府、刑部侍郎府在惊恐之余，也派出人去平息流言，同时全力追查流言的来源，自金吾卫戒严之后，京兆地区再一次经历兵荒马乱。

查来查去，都无法查到流言的真正源头。只知道消息最初是一群乞丐在茶楼门前小声嘀咕的，京兆乞丐众多，流动性又大，谁也不知道是谁最先传出来的，自然是无法查下去了。

长泰帝也自然也听到了这则消息，或者说是流言。当他听说后，脸色也变了几下，这则流言的某些话语，恰好也说中了长泰帝隐秘的心思。这次刺客实情的确与盛王无关，那二十余名赣州商团，不过是长泰帝的死士而已！连那个献舞少女所说的赣州口音这句供词，也是他吩咐暗卫伪造的。在兵部库部司核对那兵器之前，暗卫已经将那些刺客的剑都替换掉了。从刺杀发生后的第一时刻，在他面临濒死之局的那一时刻，在他还守着慕妃的那一时刻，他就想着要借着这次刺杀拨了他的心头刺——盛王！不管刺客是不是盛王派来的，长泰帝都会坐实他意图弑君夺位这个罪名！所以朝廷百官认为刺客是盛王派来的，但实则上刺客是谁派来的，这场刺杀的真相究竟如何，长泰帝还没有查出。

这流言说的，会是正确的吗？难道真的是他的皇儿等不及了，要派人来刺杀他？他想起皇家无亲情这句话，想起自己对兄弟设局陷害的毫不留情，难道他的儿子真的如此大逆不道？刺杀的真相难道是这样？长泰帝不由得开始猜疑了。

“真相？真相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从中得到了什么，又会有人从中失去了什么。当每个人的谋划交织在一起，事情就更加扑朔迷离了，我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啊……”沈宁躺在床上，看着那帐上的兔形铜挂钩，喃喃自语。历经两世，她也不知道是谁主导了这场刺杀，慈宁宫这场刺杀的真相，前世直到正昭年间，都没有查出来。

随着流言越演越烈，京兆府也逮捕了几名传播流言的茶客，却碍于没有具体的罪名，也只关了几天就放了出来。这个举动却使得京兆众人更加相信流言的真实性，在有心人的引导下，京兆众人的焦点渐渐聚集在金吾卫中郎将徐飒的身上了，更多人愿意相信徐飒就是那个接应的内奸！金吾卫大将军黄延庆愁眉不展，深怕这流言持续下去会影响金吾卫的形象，不由得催促大理寺卿何克难加紧审理金吾卫中郎将徐飒。

徐飒其实很悲催，他虽然知道慈宁宫会有刺客，但是刺客是德庆班的人，他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在德庆班进宫的时候，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又心中想着刺客一事，紧张得多跑了几趟厕所，就这样被金吾卫士兵察觉到了不妥，这才入了狱。

但是他声声说着冤枉，死死咬住是因为好奇才多看了德庆班几眼，跑厕所是那天闹肚子，矢口否认知道刺客一事。他知道只有怀疑没有证据大理寺最多也是只能定他一个人的罪。再说了，五皇子一定会救他的，若是把知道刺客的事情说出来，那就不只是死了，而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无论大理寺狱卒怎样刑求，他都说是冤枉不知道有刺客之事。

审讯陷入了僵局，金吾卫和大理寺也都没有找到确实证据来指正徐飒和刺客有联系。徐飒从来没有去过赣州，以他的年纪，不可能会和盛王有什么联系；他之所以能任中郎将，一是因为武艺高超，二也是因为运气极好。和他竞争的人家中都有丧事丁忧去了。调查显示他身家都一清二白，大理寺官员也无计可施了，只得将此事报告了长泰帝，由他定夺。

恰好长泰帝心情不是很好，虽然慕妃康复了，但赣州民情似乎有为盛王鸣冤的意思。他令王备和朱敦实疏导民情，历陈盛王的罪状，一身的怒气正无处发泄。正好大理寺卿来禀告徐飒的事情，本着宁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原则，下令蒋徐飒免职问斩!这样一来既发泄了心中的怒气，又处理了流言，徐飒很倒霉地被安了个与盛王有牵连、是盛王在京兆的细作的罪名，定于三日后问斩。

徐飒即将被问斩的消息，很快就被上官长治得知了。原本他还打算以徐飒武艺高强来为他求情的，这下长泰帝正气在头上，说什么话也没有用了，只得另外想办法了。何况还有流言一事使得他焦头烂额，这境况实在苦不堪言。当这一日二皇子上官承佑约了他一起去紫宸殿向长泰帝表忠心，他答应了。兄弟两个亲热无比，完全看不出平时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说说笑笑就来到了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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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所谋为何

上官承佑和上官长治之所以会结伴前来紫宸殿，说到底，还是和京兆流言有关。

流言传到长泰帝耳中时，他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连日来对年幼的皇子都多有赏赐。比如十皇子上官祈德、十二皇子上官景安都得到了长泰帝的恩赏。十皇子因为慕妃的缘故得到长泰帝的青睐，这是情理之中，但是连十二皇子都得了长泰帝许多赞誉，而上官承佑这几个年长的皇子什么都没有，那就不能不引起众人的警觉了。很明显这是一个征兆，一个长泰帝已经对年长皇子起了疑心的征兆，可见那流言还是影响到了长泰帝！这几个皇子心里是又冤枉又害怕，恨不得把那传播流言之人揪出来千刀万剐，如此才能泄了心头之恨。

一旦失了帝心，这意味着什么，几个皇子和他们身后的人都很清楚。三皇子虽远在安北都护府，也无端被扯到刺客一事里面，周贤妃也是着急无比，可惜长泰帝连续宿在朝暾宫，都没有翻她的牌子，她连辩解的话都无处说去。

“给父皇请安……”两个人很拘谨的向长泰帝行了礼，怕长泰帝猜疑一事，行动之中除了拘谨也多了几丝惶恐。长泰帝看着自己的两个皇儿，叹了口。他们为什么会来，他自然也是知道的，看来近日他的举动引起他们的不安了。看着自己的这两个孩子脸上畏惧的表情，他想起了自己还是势弱的皇子之时，脸上也有这样担忧惊恐的神情。君父君父，他们待他先是君后才是父啊，怪不得他们这样害怕了。

这样一想，感同身受，心里就柔软了起来，有了恻隐之心，语气也是舒缓得很。随即，笑着劝慰他们两个：“朕知道此事与你们无关，谣言止于智者。朕自有决断，你们也不要被影响了。”

听到长泰帝这样的话，上官承佑和上官长治两个人微微地松了口气。示弱果然是最正确的举动，上官长治心里叹道。其实他并没有长泰所认为的那样害怕，只不过这个局面确实难熬，若不想办法解除了长泰帝的戒心，以后的日子就艰难了。所幸长泰帝的心思他也能揣摩个一二的，这流言之事，就这样算是揭过了。

大理寺狱设在皇城外面，靠着城墙，在地下五米处将方圆二十里的地底全部挖空，用铁栅栏将这二十里地围成一个个牢房，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走道通往地面。大理狱里面终年阴暗不见阳光，虽然有狱卒时常打扫，那血腥味、尿骚味、屎臭味是终年缠绕不去，加上也不时有人死在里面，那尸臭味也成了大理寺狱的一大特色，京兆众人谈到大理寺狱都会变了脸色。

大理寺号称天牢，不说那只有一条通道通往地面，就说囚犯一身的铁链再加上重达十六斤的铁质枷锁，若无人押解，也根本走不出这个地方。大理寺狱卒守卫都异常轻松，根本就不用担心会有劫狱这样的事情发生，除非是有人不长眼睛了。

徐飒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轻轻地笑了出来，完全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没想到天牢里也有五皇子的人。他已经知道再过两日，他就要被问斩了，刚才狱卒悄悄告诉他，让他不用害怕，会有人来接应他，带他出去！他一直相信上官长治，相信他手眼通天能把他弄出大理寺狱，所以他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果然，当他看到天牢外面的阳光时，再一次为自己当初投靠上官长治感到庆幸。五皇子果然是极有本事的，大理寺官员的刑求在他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迹，他不甚利落地上了马，忍着周身的疼痛，奔出了京兆城门。期间也回头望了一望，脸上有狰狞的笑意：京兆，我一定会回来的。

过了两日，金吾卫中郎将徐飒因为慈宁宫刺杀一事被处斩。随着他一死，流言似乎也慢慢熄灭了。距离慈宁宫刺杀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盛王覆灭，流言不止，徐飒被处斩。接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连一年一度的五月花朝节都没有人举办了，皇家根本就不记得这样的事情。自慈宁宫刺客一事后，他们都各有谋划，心思都不在这样的小事上。

听到徐飒被处斩的消息，沈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极是高兴。对于上一世抄她家灭她族的人，她可没有半点惋惜。徐飒，现在的金吾卫中郎将，在前一世后来做了金吾卫大将军，是上官长治的得力助手，为上官长治登基起了不少作用。前一世，正是他接受了上官长治的命令，斩杀了沈家百余口男丁的性命，这样的人，沈宁怎么会放过他呢？对付上官长治或许艰难，但是一个四品的中郎将她却是不畏的！从谋划了这一件事情开始，她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取了徐飒性命。既是为了告慰上一世沈家的冤灵，也是为了剥除上官长治的势力。只不过，取徐飒的性命也是顺便之事，之所以放出这些流言，最主要，还是为接下来的事情节省时间。

长泰三十六年七月，长泰帝派使团出使西燕。这件事情，长泰帝也只是在心里打算，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口风，还没有正式颁发诏令，自然也没有官员知道。沈宁经历过前世，自然知道他这个打算，不仅如此，沈宁还知道，长泰帝是打算让上官长治作为正使带队前往西燕的，她想要利用刺杀一事达到的最终目的，就是趁消息还没公布的时候，阻止上官长治前往西燕。

西燕和大永正是互通友好之时，去年西燕已经有使团来过大永了，商定了互市之事，这一次大永派使臣回访，完全是为了联系感情。可以说，大永和西燕正处在蜜月之期，这一次出使，绝对是一次镀金之旅。也没有丝毫危险可言，前世上官长治正是凭着这次出使，赢得了令名。他以恭谨不屈之毅力，仁善至爱之胸怀赢得了京兆官员的赞誉，也因此，正式被京兆官员纳入了有机会争夺帝位的人选之中，赢得了不少官员的政治投资。大理寺卿钱同式就是在这次出使之后，才偏向上官长治的，这样一个赢取势力的机会，沈宁怎么会让他白白得了去？

紫宸殿内，长泰帝心有考虑，出使西燕的事情，他早就有计划的了，也想好了让五皇儿上官长治带队前往西燕，也好累积资历和人望。但是没有想到会发生慈宁宫刺杀一事，想到那纷纷扰扰的流言，虽然他不再猜忌自己的儿子，但是在这样敏感的时刻，长泰帝又改变了注意。觉得现在还不是让皇子们赚人望的时候。这一次，就不派皇子出使了，鸿胪寺还有不少有能力的官员可担任正使一职。

上官长治不知道长泰帝心里的打算，自然不知道他错失了一个怎样的机会，他正暗暗得意，总算是把徐飒捞出来了。徐飒此人，武艺高超，计谋过人，原先还有一丝不稳重，在经历这次大理寺狱之事，心性自然锤炼得坚不可摧，这样的人才，他不舍得放手，留着他将有大用。所以想尽了办法，动用了大理寺的暗探，用了一个死士将徐飒换了出来。实际上，徐飒已经换了另一个身份，被他投入安西都护府的五万兵马中了。军中，是最好隐藏之所，此刻，徐飒已经在安西都护府的路上了。上官长治松了口气，他总算从刺杀一事中捞到一点肉渣了，就等着徐飒以后的回报了。

此事做得隐秘，也不会有人知道，包括沈宁，她一直以为徐飒被处斩了，还暗自松了一口气，可见很多事情是人算不如天算，虽然谋划了，却总会有一件两件事情超出可控范围之内，算无遗策这四个字，需要不断的经历和修正。

无厚入有间，这等本事还是需要时间之功的……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在继续，慈宁宫刺杀的阴霾在京兆众人心中渐渐淡去，进入六月，京兆人家又开始忙碌地准备一年一度的外出避暑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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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镇远公病重

依然还是京郊东南的庄子，依然还是那些景色，沈宁还是和去年一样坐在庄子门前看那远山近草，心中也是颇为感叹。

这么快就一年了，一年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却又好像还在眼前，她还记得去年沈余宏在此说南岭梅花香的事情呢。只是如今这些兄弟都各有事忙了，都没有来庄子，这一次是远远没有上一次那样热闹欢笑了，沈庆德小朋友倒是很高兴，看见一切都觉得很好奇，那稻杆那小花，都能让他兴致勃勃地玩半天。

当然众人还是因为沈宓的生日热闹了好一番不论。到了七月初，一行人就从京郊返回了，沈则远和颜商亲自来接的，他们几日前就从西宁道回来了，想着沈俞氏一行基本都是女眷，也不太放心，要忙的事情也忙完了，就当是去京郊放松散心了。

在闲谈之中，沈宁也就知道了二叔这一次去西宁收获还是很丰的，和茶商行会、药商行会的交易已顺利完成。双方都很满意，还约定了十月份再一次交易药材，这次数量就多了，足足三千斤，这可不是小数字，沈则远自然很满意。

回到青竹居，沈宁稍微休整之后，夏词就来汇报这一个月来的事情了。她虽是个内向沉默的，却胜在心细，把沈府的事情也能了解个七七八八。沈安氏在六和院养胎，一切都好，只是最近上门拜访沈华善的官员多了起来，而且来访的官员都面带忧色；沈则敬那边倒是一切平静，最近也没有什么人送了婢子什么的过来，反正一切都好。

第二日秋梧也送来了消息，道京兆一切正常，宫中也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倒是盯着镇远公府的蚍蜉传来话音，道是连日来有不少大夫前往镇远公府，府中出入的下人也是神色有忧，想必是府中有人病重，只是还没探听出是谁——自去年花朝节后，蚍蜉就分出人手，专门盯着镇远公府了。

有人病重？能让府中下人都忧心的，不是镇远公就是淑和长公主了，回忆了一下前世的事情，好像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镇远公简向东薨逝了。那么病重的人应该就是镇远公了！人之老病不假天年，这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沈宁想到镇远公薨逝之后的事情，还是觉得惋惜不已。镇远公薨逝没有多久，淑和长公主受了沉重打击也病倒，第二年开春就死了，镇远公一脉自此没落，更重要的是，镇远公与淑和长公主一死，就少了能规劝长泰帝的人，加上李妃推波助澜，才致长泰帝昏庸老迈独行专横，更显得上官长治有明君之质。

镇远公薨逝之后，关内卫士兵哗变，关内卫将军严律政也在这次哗变中被杀，关内卫动乱，当时凭救驾之功晋升金吾卫千牛将军的徐飒毛遂自荐，趁机收取了关内卫十二万兵马。重活一世她才明白，上官长治非是天命所归，乃是一步步谋划之功，甚至不惜拿了关内卫十二万兵马来谋划，她相信就算她没有听到国丧的钟声，大永所谓的中兴盛世也不过是泡沫之像，没多久也会倾覆灭消的。

镇远公之死，实在牵扯了太多事情，可是，凡人怎么与天争命？沈宁迷茫了，虽然明知道这些事情发生，却无法阻止，虽然她已经做了很多事情，可是前世的轨迹也在一步步如常推进，难道这就是天道注定？

可是徐飒已死，这一世上官长治还会不会派人前去挑动这次哗变？还会不会趁乱杀了严律政？

可是那又怎么样？随即沈宁笑了，甩了心头的沉重，担忧也没有用，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事情，已经尽了她能尽的努力，人力已穷尽，剩下的，或许就是天意了，不管事情会是怎样，坚守之心对待，有什么好迷茫的？就算事情不如意，难道还能比前一世更艰难吗？

想清这一点，她自己都吃吃笑了起来，身在局中，她入相了。

沈余益也在向沈华善汇报镇远公病重的消息，这个沉默的少年大半年来和如流处众人一起成长，比起年初京兆府事件来，又沉稳了不少。随着沈则思去了安北都护府，沈家对军队的关注也多了起来。

“多事之秋啊……”沈华善感叹了一句。盛王之叛已使得不少人流离失所了，江成海早前还来找他，这次治水可要督促好了，再有人因洪水流离失所，户部就要捉襟见肘了。年中之时，赋税还没上缴，户部再没有多余的钱财可以用了。现在镇远公病重，想起去年陇右卫和关内卫的针锋相对，不知道镇国公病重会对朝局有何影响，又想起江南道和河内道治水的艰辛，心有戚戚。他只得吩咐沈余益和如流处继续关注京兆各消息，也没有别的安排了。

长泰帝也知道了镇远公病重的消息，不论淑和长公主的因素，对于镇远公这个皇姐夫兼股肱之臣，长泰帝还是很有感情的。长泰帝有些感叹勋爵的凋零，大永立国之初曾封了二十四公三十六侯七十二伯，虽有铁卷丹书，虽称世袭罔替，但是二百多年来皇家对这些勋爵人家削的削夺的夺，加上他们自身死的死绝的绝，不算推恩封荫的，到现在就只剩下三公六侯了。伯这一等，早就不加封了。感叹于此，长泰帝特令尚药局奉御孙伯扬去镇远公府为简向东诊治，又令少府监给镇远公送去不少药材补品，皇后蒋氏和太子妃吴氏都吩咐女官送了不少礼品给淑和长公主，还让女官转达了劝慰之意。这样一来，京兆诸官都知道镇远公病重了，就这样的架势来看，不会是多久的事情了。

镇远公府内，简向东拖着病重的身子在吩咐后事。镇远公子嗣单薄，膝下也只得一子一孙，他和淑和长公主恩爱夫妻，不曾纳妾，如今有话交代，也只是对这三个人说而已。镇远公世子简朝直和儿子都守候在简向东床前，聆听吩咐，两个人眼睛都红了。

“我去后，你也不要伤心，我都七十二了，和你在一起五十多年，我很知足了。”这是对老妻淑和长公主说的，想起少年时候和她相遇相爱的情景，简向东浑浊的眼睛也有了一丝异样的神采，脸上也露出了怀念和欢喜的笑容。

淑和长公主含着泪点点头，随着简向东的病倒，她原本精神矍铄的脸孔也一下子颓败下来了，此刻听了他的话，想到他还是要比她先去了，说不上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再无生意了。

“我已上折子为你请封镇远公了，估计厚儿的世子封号也会一起下来，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守成为上，也不用筹谋什么。”这是对镇远世子说的。这个儿子敦厚率直，简向东对他要求也不高，只要能守着镇远公府就好了。倒是孙子有些像他，颇有杀伐果断之气，只是还是太年轻了，还要多锻炼才好。

“厚儿只需守孝一年就可以了，满孝之后就去关内卫找严律政，跟在他身边锻炼，也不用回京兆了。”这是对孙子简从厚说的，简从厚也答应了。

最后又问简朝直：“给严律政的书信都已送出去了吧？”他知道他一死，关内卫必有震动。严律政这几年在关内卫也有不少人望，然而手段还是温和了一些。简向东特地给他去了信，也不多说，就八个字“菩萨心肠，霹雳手段”，他相信严律政能领会他的意思，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简向东还陆续交代了其他的事情，因为他的病重，整个镇远公府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镇远公病重对上官长治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本来如果徐飒还在，镇远公病重倒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只是徐飒出事，原先的计划就被迫停止了，他还没找到可以接收关内卫兵马的亲信，也就不敢贸然挑动关内卫的哗变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所有的计划都乱了。从去年开始，上官长治就一直觉得不顺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环一环，都出了差错。本来按照他的谋划，这个时候他应该有和老二、老三他们争夺的本钱的了，可是现在他和去年一样，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五皇子，本应拉拢过来的势力没有拉拢过来，甚至原有的一些势力都莫名其妙地没了！想起京兆尹事件，到现在他也没有查出那股和他作对的势力是来自何方，他这样的境况，其中有没有那股势力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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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出西燕记

七月初，大永决定派使团前往西燕，互通友好，同时商讨共同对付突厥一事。近年来，突厥势盛，除了对大永不断侵扰，对与其接壤的西燕，也时常发动争端，可见其扩张的野心。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突厥是大永和西燕共同的敌人，大永和西燕有了联合出兵的基础。去年西燕使团也略提过这事，去年秋天突厥越发猖獗，联合出兵一事也变得必要和紧张起来，此次使团出使西燕，是为了商讨联合出兵的细节了。

长泰帝公布了使团的人员名单，鸿胪寺少卿方从哲为正使，兵部郎中许慎行为副使。此次由这两人带队前往西燕，还从三省九寺抽调了不少官员组成使团，使团官员庞杂，多为鸿胪寺和兵部的官员，其中沈则儒赫然在列。沈则儒在去年接待西燕使团时候显露出来的才华，方从哲特地点了名带上他，这次出使虽然是为了互通友好，但也有着扬国威目的，沈则儒这样的人，自然是少不了。

沈华善和沈则敬都很高兴，这一趟出使明显就是攥资历的镀金之旅。如无意外，出使回来，大部分官员都会晋升的了，以沈则儒那样的文才，有了出使这个机会，就更容易出成绩了。这次出使，实在是一个极好的平台啊。

沈则儒和妻子沈陈氏来到了景泰大街，不日他就要出使了，来跟沈华善道个别，听听他的提点。

“这次出使，还是要抓住一切机会好好表现！回来之后论功行赏，虽说都会加官，但都是要有成绩才行。”伯侄之间，没有什么客套隐瞒的，这种出使就是为了赚功，要是沈则儒连这点都拎不清，他就白在京兆待了。

“侄儿知道的。”沈则儒虽然文才卓绝，却不是死读书的人，脑筋是相当灵活。或许是得了沈得善的遗传，虽然他不从商，心里那点计算和小九九是从来不停。当初他在宴会上对出西燕挑衅的下联，就知道会有出使的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没有好好准备。

“不用怎么准备都可以了，才华在脑子里，也准备不出来的，到时候见机行事，拿出来用就是了。”沈则对沈则儒这样说，这两兄弟相处也久，沈则敬一看沈则儒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许慎行事是个好相与的，再说他和我也有些交情，我会请他多看着你的。”沈则敬又说，想起许慎行的侄儿来，他还得把这事给办圆了。

“方从哲是个老实人，不过此人计谋略有欠缺，实诚有余机变不足，若此行真有变故，还是要靠着许慎行稳妥一点。”沈华善说道，他和鸿胪寺官员打交道不多，但是最近和钱同式关系不错，也听他说过几句方从哲的事情，也提醒了沈则儒这一点，让他机灵一点。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你这次出使，带着益儿和几个人去，除了要好好表现外，还得完成这件事，这件事情才是最重要的……”沈华善的声音非常缓慢，却是极其严肃正经。此刻他不是一个和蔼的伯父，是以沈氏族长的身份在给沈则儒下达命令。

沈则儒整容细听，却是越听越冒冷汗，脸色也慢慢变得凝重，这太艰难了啊……

沈则儒会被选进使团里，沈宁是早就知道的了，沈则儒有才名，这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上一世他也出使西燕的，不过那一次是由上官长治带队。因为这次出使，沈则儒对上官长治的表现大为赞扬，对他也亲近起来，无形中也影响了沈家对上官长治的态度，又加上沈余宏在五皇子府任职，沈家自然也偏向了五皇子，不久就为沈宁和上官长治定下了婚事。

幸好，这一次上官长治不会去西燕了，换成了方从哲。

沈则儒离去后，沈华善又叫来了沈则远，问胡氏安和堂可准备妥当了。原来，这次使团也会带着部分商团前往西燕，早前沈华善就为胡氏安和堂谋了一个位置，沈家是不方便出面了，正好胡氏安和堂可以去探探西燕的水深，顺便带着沈家部分子侄前往西燕，配合沈则儒在西燕的行动。

“都准备好了，则学带着余璋已经从杭州来到京兆了，会乔成安和堂的人前去西燕。”沈则远回答道，如流处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心中自然也是震动，沈家这个局，布得有点大了啊，再想一想沈则儒要去西燕做的事情，心中也感叹，太难了啊。

上官长治也是懊恼不已，本来他在鸿胪寺任职，这次出使西燕的事情，应该会有他参与才对的，偏偏长泰帝公布的人员名单里没有他，原因是什么，他也很清楚，看来上次流言一事的影响还在啊，不然父皇怎么不让我去呢？现今这样的形势，他也明白了留守在京兆，对于局面的开拓没有什么帮助，不如出使西燕，说不定是个契机。

于是他给长泰帝上书，申请出使西燕，说明前去增长见识，对国家对朝廷都会有帮助的，可惜长泰帝还是不允许。打着同样主意的人还有上官承佑，他也在德妃和陈知浩的建议下，向长泰帝上书申请前去西燕。

长泰帝接连收到两个皇子的上书，出使西燕，不可能派两个成年皇子前去，只好两者都不去了，所以这两个人的申请，长泰帝都没有答应，上官长治当然是失望的，私底下又让李贵嫔说了不少好话，也不能让长泰帝改变主意。

七月初八，方从哲手持节符，拜别了长泰帝，带领着三百余人的使团，也带着牛羊金帛以万数，出使西燕。使团从京兆出发的时候，沈家众人都去送了，因为里面有沈则儒，沈宁当然也看到沈则儒身边的沈余益，作着一副小厮打扮的样子，看来六叔这次去西燕还另有任务啊，沈宁想道，看来又是祖父的安排了。

沈则儒回望着京兆城门，直到那城门只剩一个小黑点了，才回过头来，脸上也露出了一副苦恼的表情，想起沈华善交给他的任务，恨不得挠挠头。在西燕建立一个互通消息的据点，这谈何容易啊。不说西燕对户籍审查之严，就说沈积和这样一个老头子和沈余益这样一个小不点，怎么能在西燕扎根？就算能把据点建立起来，又怎么将消息传回大永？

“我也知道这是艰难，不然也不会让你去做这个事情啊，正好大永也有商团跟着使团前去西燕的，他们有不少商人都在西燕安家的了，让益儿融入其中也是可行的，再说则学也会配合你的。”沈则儒想起伯父的话，又摸了摸怀中那巨额的银票，其实他要做的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就是利用出使之便，接触到西燕户部的官员，为沈余益等人谋求几张户籍文书，使沈余益等人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西燕身份，使他们能在西燕安稳的待下去，最关键的是，还不能引起西燕官员的戒心，这怎么可能办到？

沈则儒看着沈积和与沈余益闷葫芦似的，头都痛了，西燕据点就由这两个闷葫芦来主理，能行吗？他头更痛了。

“父亲，在西燕建立据点有何用处？”沈则敬问出自己一直奇怪的事情，沈则儒要做的事情，他觉得根本不可能啊，再说了，这也没必要啊，西燕和沈家能有什么关系？互相渗透，那也应该是皇室和金吾卫的事情，沈家何必冒这样的风险。

“……”沈华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其实儿子的疑惑也是他自己的疑惑，更准确地说来，在西燕建立据点，是他一个朦胧的想法。直觉让他就这样做了，只觉得这样做，将来会大有用处，至于原因，他也说不上来。自从兄长沈从善过世之后，沈华善就有这样的感觉，总会不自觉地站在沈从善的角度想问题，就比如这件事情，要是兄长知道则儒出使西燕会有什么反应？兄长一定会趁此机会在西燕建立一个据点的，沈华善很轻易就得出了这样一个答案，至于在西燕建立据点有什么用，他就无法回答沈则敬了。。

这个朦胧的想法，随着他交给沈则儒人任务开始，就渐渐明晰了，是了，他一定要这样做，为了将来传递消息，他一定要提前做了这一步。

沈华善没有回到沈则敬的话，内心却是更加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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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水患始现

沈华善的打算，沈宁是不知道的，她现在正逗着弟弟沈余宸玩。沈余宸是个极其乖巧的孩儿，甚少听见他哭，只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沈宁在咯咯笑，沈宁也被他逗得心情舒畅。大永使团已经出发了，上官长治没有跟着一起去，说明事情已经和上一世不一样了，所以有心情逗着沈余宸玩了。

从谋划慈宁宫刺杀开始，到令蚍蜉在京兆播放流言，现在终于阻止了上官长治出使西燕。对这一个手笔，沈宁自己是感到满意的。不能前往西燕，上官长治还怎么增加他的政治资本？

虽然将来的局势未明，但一切尚可期，只要能静下心来，便无所畏惧。以有逸待徒劳，这才是正道。

使团出发后不久，镇远公简向东就薨了。接到这个消息，沈宁并没有悲伤，她已经想明白，人力穷尽之后就是天意了，该来的总会来，也就静静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却没有想到一切都很平静，沈宁和沈俞氏前往吊唁的时候，看见淑和长公主的神色尚好，也没有士兵哗变的消息传出来。国公葬礼是有礼制的，长泰帝哀痛不已，下令太常寺和少府监按照最高规格筹备镇远公的丧礼。到了灵柩出殡那一日，由军乐开道，文武大臣护送灵柩，擎旗队、举剑队和武士队夹道而行进行隆重葬礼，并谥封为“刚”，强毅果敢曰刚，自强不息曰刚，致果杀敌曰刚。这个谥号是对镇远公的褒奖，也是对他的评价，镇远公曾守卫关外道，使得关外敌人不敢有侵，这个谥号是名副其实。

镇远公薨逝的消息传到陕西秦州，这里正是关内卫主将的驻地所在，顿时驻扎在秦州的三万士兵哭声震天！关外卫大将军严律政也在议事厅流下了眼泪，紧紧握住简向东留给他的最后八个字，望着京兆的方向，凄厉地大叫了一声：“老师……”

老师最后想要教给他的，他都知道了！严律政强忍着悲伤，将一条条命令通过副将发出去，想起近日里不少将领的异动，他迸发出冷冷的杀意。是他太过仁慈了，才会让这些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更想趁着老师薨逝的时候闹出事情来，他绝不会给他们这个哗变的机会，也绝不会让老师失望！当晚，严律政下达密令，斩杀包括关内卫中郎将许志宏在内的二十四名兵将，以雷霆手段镇住了士兵的蠢蠢欲动，将一场还没来得及成势的士兵哗变扼杀在初始之时，将硝烟消于弥形。

这件事情也瞒住了兵部和御史台的监察。在这个多事之秋，京兆有考察，南方有水患，谁也没有人察觉到关内卫的事情。不久，严律政以殉职之名上报许志宏的死讯，圆了这一事。在所有人看来，关内卫一片平静，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沈宁望着那淅淅沥沥下不停的雨，心里一片焦急。自此六月下旬以来，大永就开始断断续续地下起雨水来，京兆尚可，雨水还不算多，但是江南道各地就不一样了，以倾天之势连续下了几场大雨。这边治水的事情尚未完成，那边河堤就被冲断了，而且连续不断的雨水，使得士兵和百姓根本来不及抢修河道，只能被迫离开家所。

杭州刺史沈开善和福州刺史严华绍已经连续五日向江南道观察史王备发告急信件，道是洪水猛烈防无可防，百姓房屋连续倒塌，已经开始出现流民，请求援助。特别是福州刺史严华绍的信件更为紧急，道是福州临海，雨水伴随着海风肆虐，海水倒灌进福州，洪水冲垮了地面上的房屋，而海水则影响着地下的水系，现在福州百姓打上来的水都是咸的！现在已经将近有三千户百姓面临着无家可归无水可用的紧急情况，更重要的是，福州各地民怨渐生，再不有效处理，怕会引起百姓暴动啊。

王备接到江南道各地的紧急信件，冷汗都来了，无比羡慕叶正纯的好运气。怎么自己就这么倒霉啊，他才上任江南道观察使不到三个月啊，就遇上了江南道百年一现的大洪水。他不敢耽搁，一方面将严华绍等人的信件连同他自己的上书，紧急上奏至长泰帝御前，请求工部的援助，另一方面让发了紧急公务信与江南卫大将军于宏图。于宏图事急从权，特令福州折冲府全部兵将出动救灾，救助百姓的同时也是镇守，防止民乱发生，江南卫责无旁贷。

长泰帝的旨意很快就来了，令王备全力准备救灾事宜，江南卫大将军全力配合，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安抚百姓、加固河堤、防止民乱！这些先期救灾事情全部都要落实了，职责必须落实到各官吏，救灾不力的强制问责，同时派工部侍郎黄易带领工部和都水监部分官员前往江南道，主理后期的赈灾事宜，其中勘灾、审户和发赈等事宜等黄易等人到了再进行。

黄易马上就要启程前去江南，心中焦急无比，在工部官衙拜别了沈华善就准备出发。沈华善对江南道的情况十分忧心，不免再一次提点他：“此去江南，艰险重重。须防人不仁，须防官员从天灾牟利。常平仓、社仓、惠民仓你一定要看实了！赈灾重在审户，灾民灾户几何，你心中一定要有数，冒领之事一定要压至最低。”沈华善一改往日和蔼，声音也是低沉，每个关键步骤虽不能亲为，却一定要守住了。

“属下知道了。”黄易点点头，神色凝重，这样的事情他不敢有半分轻心。

沈华善送走黄易，心头依旧沉重，看着那还是绵绵不绝的雨水，想起江南道各地汇报上来的那一户一户的百姓流离失所，深感在这样的天灾面前，人力的渺小，救灾就是以人力与天斗，实在是艰难。

黄易走后，江南道还陆陆续续传来灾情的消息，因有工部和都水监住官员前往赈灾，长泰帝关于赈灾的旨意也陆续不断也发往江南道，江南道水患的情况也在逐步控制之中，沈华善这个工部尚书也能放下半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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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水灾

沈华善落下的半边心太早了，江南道水患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要严重。尚未等他的心落回原处，就在晚膳后不久，宫中就传来急诏，令他速速进宫，长泰帝有事和他相商。沈华善心里咯噔一声，这个时候，长泰帝还诏他进宫，难道是江南道水患有变？他顾不得多想，匆匆跟着内侍去见了长泰帝。

长泰帝面有忧色，让沈华善免礼起身，示意内侍将一封加急文书递给他，说道：“爱卿看看。”长泰帝心里觉得很烦躁和沉重，近来他身边事情不断，先有慈宁宫刺杀，后有镇国公薨逝，这些事情都刚刚完呢，现在又出现这样的洪水，他不由得想了：这是上天给我警兆吗？难道我施政有不对的地方吗？

长泰帝的心思沈华善没敢猜测，他恭谨地接过文书，略略扫了几眼，想到这封文书的言下之意，心中大惊。这封文书是河内道观察使卫良查加急送来的，说的正是水患一事，道是河内道近日也是频发大水，已经开始出现灾情。信中说及黄河水位暴涨，新乡一带尤其严峻，之前修建的水利设施非但没有任何疏通之便，反而蓄了这一带的水势。如今那些水利设施都已经被洪水淹没了，如果雨水继续，水位继续暴涨的话，黄河一旦缺口，后果不堪设想！目前他已经加紧将险情告诉这些地方的官吏，并且安排这两地的百姓撤离事宜。

沈华善熟知大永水系走势，通过卫良查的书信，他迅速推算出了最坏的后果，不由得脸色颓败。如果黄河在新乡缺口，洪水将直冲阳谷、台前一带，更为严重的是，台前一带正是京杭大运河的河道，如果运河河道被冲毁，运河流转就会几乎中断。对大永来说，将会是怎样的灾难和影响！这种情况比江南道的情况严重多了，涉及的是大永南北大漕运啊，漕运中断，即是田赋漕粮不通，那么宫廷消费、百官俸禄、军饷支付、民食调剂都会受到极大的限制，影响的将会是整个大永！想到这，沈华善脸色几变，不过很快恢复过来，想起了这是在御前，也想到这是最坏的情况，还好这种情况还没发生，卫良查的书信只是说水位上涨，事情还没糟糕到那一步。

第二天，工部侍郎袁恪真和水部司郎中何宽也知道了水位上涨的消息。这两位专业人士也一下子就想到了最坏的情况，都对河内道的局面表示了忧心，他们赶来和沈华善一起商量对策。

“祈求老天开眼了，不然天下百姓多苦。”虞部郎中陶田也是想不出什么好计策了，只能这样说道，开始暗暗祈求，心中将各路神仙都拜了个遍。

“或许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袁恪真没有说完想说的话，这种纯靠天意的事情实在让人感到憋屈。

“司天台已经说了雨水还会继续。”何宽先前跑了司天台一趟，得到了这个坏消息，此刻说了出来，让其余两个人再无话可说。

江南道的水情尚未得到控制，现在要是黄河缺口，万一运河河道冲垮，那后果就真是不堪设想了。

沈华善听着几个属下的话，一时没什么可说的。他无法前往河内道勘察现场，只得加紧关注河内道传来的消息，暗暗让袁恪真做好准备，如果真的是黄河缺口，那么就要袁恪真第一时间前往河内道了。

他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很快就改变了计划，决定不再等待河内道的消息，让袁恪真马上出发前往河内道处理救灾相关事宜，好节省时间。万一河内道运河中断，也能迅速反应过来。

工部诸官员很快就接到了坏消息：黄河在新乡一带缺口，洪水直冲阳谷、台前一带，冲垮了京杭大运河，南北漕运被迫中断！这正和沈华善等人预计的一样。虽然河内道观察使卫良查已经下令将阳谷、台前两地的百姓转移，但是险情紧急，还是约有上万人众在洪水中丧命，倒塌的房屋更是不计其数，这次的损失难以估计。

这个消息让沈华善坐都坐不住了，眼泪也一下子流了下来。自从年初司天台说会有洪水天灾开始，他就担心会有百姓因此丧命，所以才积极筹措整修河道一事，没想到做了那么多努力，这灾情还是出现了。足足上万百姓啊，就这样没有了，连运河河道都被冲垮了，上天不仁竟是如此！

户部尚书魏濮存和侍郎江成海第一时间赶来工部官署和沈华善商量对策了——其实都是在宣政殿旁边的低矮房子里，倒也没隔多少个房间。户部掌管天下之粮财，现在南北漕运被迫中断了，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户部了。

这几个官场大佬都面有忧色。沈华善指着舆图对这两个人解释灾情之严重，又说袁恪真已经前往台前，目前还不知道黄河缺口有多大，被冲垮的台前河道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况，只有等他将消息传回来了，才能有个具体的了解。

袁恪真的反馈很快就到达工部了，道是黄河缺口不是很严重，只雨水一停，水势一和缓，很快就能休整好。真正有麻烦的是京杭大运河，河道冲垮严重，水势积蓄，支流排解不去，一时间无法可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沈华善等人最担心的就是南北漕运的事情，偏偏河道冲垮最为严重，这样一来，大永上下都要受影响了。

运河河道被冲垮的消息引起了京兆上下的震动，除了关注考课之外，京兆官员又多了一个关注，这河内道水势何时才会退去？运河什么时候才能治好？

长泰帝下旨公开征集治水良策，谁有治水之能也均可上言，朝廷会根据治水功绩给予每个人相应的奖励，甚至还会授予官职等。但在这样诱惑的条件下，也没有人上书对策，一连几日，朝廷都寂静。

沈华善着急也没有办法，只能等着袁恪真在台前的最新消息，现场勘查总会有办法的。要是袁恪真没有想到好办法，他就一定要前往河内道治水的了，遂吩咐沈俞氏和沈则远打点必要的行李细什，为他前往河内道做好相应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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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再遇应南

青竹居内，沈宁面色黯然，果然这些事情还是发生了。前世黄河缺口，洪水淹没了阳谷、台前一带，足足有上万民众在这场洪水中丢了性命。尽管沈华善祖父沈华善为阻止这场天灾做了种种努力，但这天灾损灭的上万民众，后来也被归为沈华善治水不力，成为上官长治清算沈家的罪证之一。

沈宁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过程，对治水也一窍不通。为了帮助祖父想出治理河内道水患的办法，沈宁发疯了的翻看有关水利书籍。不仅如此，她还让四大丫鬟和四小丫鬟都帮忙找寻，只要看着书上有一句半句关于治水赈灾的，都抄录下来，由柳妈最后汇整在一起。

废寝忘食，短短三日，沈宁就已经瘦得落了形，连几丫鬟都神色疲惫，却劳而不获。

沈宁眼看着这样翻书也不是办法，斗尺方寸之内，估计是想不出什么来了。于是沈宁决定带着冬赋前往天宁寺散散心，她想起了天宁寺的宁静气息，说不定会有什么想法，她让春诗等人下去歇息，这翻书抄录一事，就先停下再说。

沈俞氏允许了沈宁的请求，她知道这个孩子近日来为了沈华善治水一事忧心。看着她消瘦的样子，她也很心疼，便让俞妈妈跟着一起去。沈宁推辞再三，说天宁寺有常真禅师呢，路程也不远，就带着冬赋好了。相商的结果是：最后沈宁带着冬赋，还有沈则敬的小厮秋梧一起，出发前往天宁寺。

“姑娘，蚍蜉没有听说谁会治水的。”秋梧回禀沈宁，其实不用沈宁吩咐，他也在物色这方面的人。沈则敬和沈华善都在准备这样的事情，他知道二少爷身边的人也在物色治水良人，只是大家都没有收获。

“这不是容易的事情，继续关注吧。”沈宁对此其实不抱希望。长泰帝重赏之下，都没有人进言，可见真是没有人对治理河道有把握了。

天宁寺的景色如旧，在淅淅细雨之中，更显得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意味。甫下马车，沈宁就觉得轻松了不少，这檀香和着草木的清香，能让人洗心忘忧，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撑着油纸伞，缓缓拾级而上。

沈宁先是拜见了常真禅师，表明了想去藏经楼查看书籍的意思。常真禅师呵呵一笑，说现在藏经楼上没有什么香客，自是可以去的，切勿喧哗就好，让沈宁随意自便。沈宁谢过常真禅师，她对这个和蔼的老和尚很尊敬，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守着天宁寺，传播佛法，导人向善，这怎么不让人心存敬意？

沈宁吩咐冬赋不用跟进去了，她想一个人静一静。冬赋正好对藏经楼没有兴趣，她还想去大雄宝殿参拜呢，便对沈宁说她先去大雄宝殿拜过佛祖就在藏经楼门外等候沈宁。

“吱呀”一声，沈宁推开藏经楼的大门，雨水的清气也伴随着这推开的大门送进了藏经楼内。经书散发的缕缕书香，抚慰了沈宁担忧的心情，让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藏经楼内确实没什么人，准确地说，藏经楼内没有人。沈宁随便找了个地方，正对着窗口，背靠着藏书架，席地而坐。反正没有人，不用讲究闺中小女儿的仪态规矩，更不用端出一副正经有礼的样子，沈宁就这样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水。

“治水，治水，怎么治水呢？”四下空寂，沈宁自言自语，或是在沉思，或是在问自己。

“大禹治水，堕高堰库治水一事，也就是疏导一事。”忽然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传入沈宁耳中，将沈宁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这藏经楼中还有人的，连忙站起来转过身一看，待看清是何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竟然是他，那个早夭的应南图！沈宁这才看清了，原来他的眉极长极黑，接在那黑亮的眼珠之上，令沈宁想起“眉目接山河”这句话，不是说眉长是寿久之像吗？一点也看不出这个人有早夭之相啊。

她又用这种惊异的眼神看着他了，仿佛在看一个濒死之人的眼神。这个沈家的小姑娘，他好像不认识她吧？刚刚她在说治水，是了，她祖父是工部尚书，忧心也是正常的，看不出这个小姑娘还有着为祖父分忧之意啊。想到这，应南图有几分笑意。

他样子长得极好，又正是最风华的年纪，此刻手拿经书，斜靠在藏书架上，眉目深邃，就这样微微一笑。这情景，看得沈宁心里轻轻一叹，拈花微笑，她终于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不由得有悲悯，仿佛看见鲜花盛极而凋的瞬间。也许是这藏经楼静谧的氛围，又也许是窗外细雨清新的气息，她忘记了所谓男女大防，只问他道：“怎样疏导？若是河道缺口，要怎么疏导才能止住水势，修复如初？”语含请教之意。

应南图被她问得一怔，他游历过不少地方，平生最好就是游山玩水，对于河道一事略有了解。若是河道被冲垮，只用疏导那肯定是不行的，还得结合另外的办法才是！只是，这另外的办法是什么，他并没有思量过，一时无法回答沈宁的话。

“你可认识治水良人吗？”沈宁见应南图不回答，又问了这样一句。前世有人说他早夭是天妒英才，那么他应该是很有本事才对，他能帮到她吗？她怀着最后的希望，问出了这样的话，说到底，她是急病乱投医了。

“我帮你查探查探吧。”看着沈宁一脸希冀的样子，想着她一心为祖父分忧的心情，应南图不忍心让她失望，这样承诺道。

“那谢谢兄长了。”沈宁看见他慎重认真的表情，知道他说这句话不是敷衍，心里感激。其实她也就这么一问，也没想着他真有什么办法，听到这样一句话，并没有失望。长泰帝都没有得到的人才，这个早夭的清平侯大公子，怎么可能有办法呢。

沈宁看看他手里拿着的经书，这才敛衽行了个礼：“打扰兄长了。”看来应南图是早就在这藏经楼中的了，是她的说话声打扰了他看书，他才会接了她的话吧。

“你为什么总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认识我一样？”想了想，应南图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他就见过这个小姑娘两次，两次都是这种眼神，他实在是好奇得很。

“奇怪的眼神？兄长看错了吧，我们之前也见过的，也在天宁寺啊。”沈宁心里一惊，这样推搪说道，她总不能说我知道你在今年秋天就死掉啊。

听到这样明显搪塞的话，应南图不意外，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也是鲁莽了。不过这个小姑娘真是让人感到奇怪啊，分明是别有内情的样子。治水吗？看来他得帮她好好物色有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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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赈灾之心

从天宁寺回来后，沈宁虽然还是担心河道一事，却没有再让丫鬟们夜以继日的翻书找寻治水之策了。京兆的局势颇为紧张，因为有江南道和河内道的水患，京兆已经开始有流民涌入了。虽然人数不多，却引起了京兆尹罗士敬的注意，他连忙将这个消息禀告了长泰帝，。从流民的情况可以推测，江南、河内两道的赈灾情况也是不容乐观，不然流民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京兆。

黄易在福州主理后期赈灾情况，日前有消息传来了。江南道的灾情不算严重，虽然水患发生，但救灾、赈灾一切正常，都在有序掌握之中。长泰帝和诸臣判断，这些流民应该是从河内道来的，金吾卫一查探，果然如此！河内道灾情严重，官赈已是刻不容缓，袁恪真在台前整修运河河道，这赈灾的后续事宜自然就顾及不多。

随着流民的出现，京兆上下都开始了赈灾事宜，除了长泰帝下令河内道各粮仓开仓赈灾不论，连民间也开始了不少义济。

“我看这次是个赚人望的好机会。”五皇子府内，许三思这样说道。在慈宁宫刺杀一事之后，五皇子府沉寂了不少，这两个月一直在查探那股神秘势力的事情，上官长治没来得及在朝堂上谋划什么。这赈灾一事，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好不容易才等到这样一个机会，上官长治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不管是什么样艰难的形势，只要能够对我有帮助，我都要欢喜感激啊，这就是他真实的心声，他一定要趁着这次天灾的机会，在长泰帝前好好表现。

“可以先让宫中李贵嫔首先发起节约捐赠救灾的举动，这是一个为百姓谋福的功绩，待皇上首肯，五殿下再名义上捐出大半五皇子府之财，此举必定赢得朝臣和百姓的赞誉。”许三思继续说道，过程他都想好的了，连五皇子府在这次赈灾中要捐出多少银两，他都有了详细的考虑。

上官长治考虑得更多，马上就到中元节了，这也是个极好的时机！中元节每年规模浩大，耗费的钱财也不计其数，只要母妃进言削减这笔开支，父皇必定会高兴的。父皇**的格局，也要变一变了，慕妃独宠的时间已经够长的了，也是时候要从她那里分些恩宠出来了。

七月十二，春熙宫李贵嫔向长泰帝进言：节约用度，减少中元节规模，将节省钱银用于赈灾！同时，春熙宫诸人不着华衣不用彩器，许诺一年不裁新衣不置新饰，将节省下来的银两用于赈灾，春熙宫还带头捐出了银两五百两。

此言一出，长泰帝极为赞赏，下令表彰李贵嫔“淑仁有加，为**之表。”还下令**妃嫔向李贵嫔学习，学习李贵嫔对百姓的体恤和慈爱之心，当晚就翻了李贵嫔的牌子，还令殿中省送了不少赏赐去春熙宫。

皇上的心思就是**的风向指示。这样一来，不用长泰帝再有别的表示，**妃嫔纷纷表示她们也不裁剪新衣服不添置新首饰了，也都捐出了自己的俸禄，多少不等，用于赈灾，**中也兴起了节约穿布衣的风气。

“气死我了，白白害我浪费了二千两！”延禧宫内，德妃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心疼不已。虽然二千两不是很多，却也要用得有价值才是，先前在坤宁宫中，她被李贵嫔轻轻柔柔但又夹枪带棒的话语挤兑得头脑发热，认为自己娘家比李贵嫔有财有势得多了，就许下了捐赠两千两的承诺。

现在一回到延禧宫，她就反应过来了。李贵嫔这分明是要她出血啊，更重要的是，出血也得不好什么好处！这首倡之功，已经被李贵嫔得了去，她捐再多的银两，也只能更在她后后面，这风头都被她抢尽了。

“平日里见德妃是个清淡机灵的，原来她也是这样的心急啊。”朝暾宫内，慕妃露出了绝美的笑意。为长泰帝挡剑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她的身体已经基本完全恢复了，也就恢复了想皇后请安的日常事情，李贵嫔挤兑德妃一事，她也旁观得很清楚。

“这李贵嫔，敢和德妃作对，胆子不小啊。”慕妃感叹道，看来这李贵嫔很不简单啊。之前慈宁宫争着救驾一事，使得慕妃对李贵嫔很忌惮，差一点，这个功劳就是李贵嫔的了！好在在她伤好之后，长泰帝没有忘了她，更是时常宿在朝暾宫。看来经此一言，李贵嫔也能尽出风头了，也能分薄了她的恩宠。不过这是慕妃乐见其成的事情，现在正是风头火势之时，她不想那么惹人嫉恨。慕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说不定会有好消息了！捐出五百两赈灾她也很高兴，就当是祈福吧，希望一切如她所愿。

“把中元节的相关用度删减了吧，本宫也没心思筹办了，前朝在为赈灾忙碌，也没人会在意中元祭。初儿近来身体怎样？”坤宁宫内，蒋皇后这样吩咐身边的大长秋。想起了自己一直病弱的儿子，她高兴不起来。这些年，蒋皇后对**妃嫔的争斗很少在意了，她的儿子身体那样，她自己的年纪也一天天大了，还有什么好争斗的呢？因为长期为太子的身体揪心，蒋皇后的面容显得有些败坏，脸上的皱纹也要比同年纪的妃嫔要多。不过，她早就不在乎了，她早就绝了争宠之心，就让她们争斗去吧，她只求她儿子快点好起来。

同时，在前朝，上官长治也上书长泰帝，表示要捐出五皇子府一半家财用于赈灾！还提出要积极鼓励民间义赈，建议朝廷可以都赈灾得力的商家授予嘉奖，准许他们拥有皇商专供或者皇家御用的特号，还建议长泰帝亲自御书这样的特赐，以昭示他们的赈灾之功。

这样的上书，让长泰帝连声叫好，答应了他这个建议。朝廷大臣纷纷对五皇子表示了赞扬之意，认为他公义为上，竟然为了赈灾捐出五皇子府的一半家财！这是怎样宽广的胸襟，又是怎样慈爱的胸怀，对自己的无私，对百姓的体恤，尤其是身是天潢贵胄，这样的举动更是难得。甚至有不少朝臣心中暗中估量：五皇子这样的举动，倒有明君之质啊，看来要对他重新评估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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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赈灾之策

京兆商家听到赈灾得力将会有赏赐的消息，心情都沸腾！皇家专供或者皇家御用，这样的招牌是一个怎样的诱惑，那就是相当于勋贵之家的铁卷丹书啊！有了天子的手书，其中蕴含着多么巨大的商机，对生意会有多大的好处，会获得多少的利益，这都是看得见的！更重要的是，京兆护卫或者官府，会看在天子御书的份上，对这些商家多几分优待，不敢轻易查抄和盘问他们的商铺，这是一种绝佳的保护！京兆商家是纷纷出动，就是为了得到皇上的御书，好挂在商铺的门额上。

因为有上官长治的建议和长泰帝的首肯，开府出宫的二皇子也表示愿意捐出二皇子府的一半家财用于赈灾；三皇子虽然远在北疆，可是三皇子府的长史也附议了上官长治。几个皇子都表现了他们对百姓的关爱体恤，长泰帝自然非常满意，认为虽然天道不仁有此大灾祸，却也是人间有情有诸皇子的大爱。想及皇子府不容易，不在钱财数目多少，有这样的心意就足够了，就特令诸皇子不用捐献出一半家财，每府捐钱三千两就可以。剩下的，发动朝廷官员、京兆百姓来资助，上下一心，使河内道灾情损失降至最低，共同度过这次天灾。

皇子们自然都说皇恩浩荡，尤其是上官长治更是得意。钱财不用支出多少，但是仁爱体恤这个令名他是积下的了，这样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再看看朝臣们有不少都对他露出赞扬的目光，他就更感觉这一步棋是走对了。

上官承佑心中自然是愤恨无比，**的风头被李贵嫔抢了去，他母妃正在生闷气呢，没想到前朝的风头也被老三抢了去，这下轮到他心中暗自生痛了！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次赈灾是个扬名的大好机会呢，失策失策啊。

短短两日，户部就收到了由商家捐赠的白银五十万两，再加上三个皇子府捐赠的六千两，朝廷大臣、**妃嫔、京兆百姓共捐赠的十五万两。在中元节前，户部就已筹得七十万有余的银两，其中还不包括商家和百姓捐赠的棉被衣服、粮食帐盖等物品。总之，可以暂时缓解河内道目前的困局了。

京兆有不少官员都松了一口气，其中最放松的就是户部官员了，户部尚书郑濮存不由得对五皇子上官长治心生感。多亏了二皇子的主意，户部才能那么快地筹到那么多的银两和物资啊。因灾情紧急，户部动作也很快，没多久，这些银两和物资就已经通过陆路被运送到了河内道阳谷、台前等地方。

伴随着这些物资一起到达河内道的，还有李贵嫔和上官长治仁爱的名声。不用说，这肯定有五皇子府在其中运作的痕迹。沈宁近日只忧心沈华善将前往河内道治水一事，对于朝堂上的这些扬名纷争倒不怎么在意了。

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不管出于怎样的目的，上官长治这个建议，确确实实为百姓带来了福祉。在这一点上，沈宁也不得不敬佩上官长治。看来他的确是有眼光的人啊，五皇子府的能人也众多，只要一分心，他就上位了，果然是如此啊。

静静感受着这京兆的暗流涌动，她再一次告诫自己不可对他轻视。

虽然暂时缓解了河内道的灾情，救助物资也已发往河内道了，但是流民并没有减少多少，反而陆续增多了。可见救助物资不是长久之计，长泰帝又下令征召安抚流民的良策。

因沈华善就任工部尚书之故，因沈俞氏悲悯之故沈家对赈灾一事尤为看重，捐赠的银两和物资也极多。龙井斋和还来醉两处产业，都以沈则远的名义捐赠了一万两，数量不多。沈家另外将五万两暗中送至胡氏安和堂，以安和堂的名义捐赠出去，连同安和堂本身捐赠的五万两，所以在本次赈灾活动中，胡氏安和堂共捐出了十万两，和京兆另外两个商家珍宝斋和千秋钱庄，成为京兆三家获得长泰帝的御书的商家之一。

沈家还联同工部侍郎袁家、户部侍郎江家在祥和大街的西侧设置了粥棚，以供流民食用，沈则远和颜商亲自督促此事。粥棚所用的米也不是糙米，而是实在的白米，而且那米粥稠厚，流民蜂拥而至，就连京兆的乞丐，都闻风而动了。京兆府为此出动了不少护卫来维持粥棚的秩序。这三家的义举也赢得了京兆百姓的一致赞扬，朝堂官员对沈华善、沈则敬等人也另眼相看，只沈华善、沈则敬忧心台前河道之事，脸上没有多少笑容。

沈则敬书房内，沈宁也随伺，继续翻看那治水的书籍，沈则敬也知道这个女儿近来都在忙碌此事，心中感叹这个女儿懂事之余也将长泰帝征召安置流民良策的事情告诉了她。

其实长泰年以来，天灾不少，已探索出一套相对完善的救灾和赈灾模式了。审户、核灾、开仓义济等程序都已经完备，赈灾的措施也多种多样，比如蠲免，即为遇灾时免除钱粮赋税，这是长泰一朝最重要的赈灾措施，这些都是行之有效的。

但是，关键是执行的力度，有多少官吏是真心执行这些程序的，又有多少官吏是想趁着天灾发灾难财的，这都说不准。吏治的败坏，使得这些政策根本无法有效执行，更甚至，灾祸越重，官吏越贪，民众越苦！在这种恶性循环之下，流民才会越来越多，长泰帝征兆安抚流民良策是危局之下的必然选择了。

沈则敬是知道这些的，早在沈华善叮嘱黄易要看实常平仓和注重审户之时他也感觉到了这些救灾赈灾的措施难以施行。“是民非困于灾，直困于贪吏之苛敛啊。”他在书房踱步，有感而发。

“我时听母亲说，管家关键是有道。要是家中下人谁家有了困难，就会多派他去与别府送礼送贴，以便让其多得些赏钱，父亲，现在朝廷有灾难，是否也可以这样做呢？”关于赈灾之策，沈宁也没具体的办法，只能这样探索着问沈则敬。男人对于内宅事宜都不太关注，其实内宅即朝堂，说不定沈则敬听了能相处办法来。

沈则敬听了沈宁的话，久久不语，寻思着其中的可能性，却一时不得法。沈宁也再无别的言语，直到她回了青竹居，沈则敬的书房也都一直有灯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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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治水良人

第二日，沈则敬在上早朝之前，专门找沈华善商量了几句，将自己心中所想的对策说给了沈华善听。听了沈则敬的话语，沈华善点点头，道：“可行，大善！你去做吧。”

早朝之上，吏部考功司沈则敬出列陈疏，提出赈灾三策：以工代赈、移粟就民、移民就粟！伴随着赈灾三策，他还提出了有效执行救灾措施的办法：微访察灾事，最后更提出了严惩赈灾不力的标准：浮筷落人头！

沈则敬的话一出，朝堂一片寂静。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提出这样的对策——对于三省六部的主官来说他自然是年轻人！这个对策，怎么说呢？太……太狠厉了，却是太需要了，也就是，这对策，太好了！尚书右仆射叶正纯满意地笑了，他这个最喜欢的学生这一年来的表现实在让他惊讶，似乎开了窍一样，所思所做，已经渐渐臻善，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于是叶正纯出列附议，认为沈则敬的对策相当完善和完备，对于江南、河内两道的水患来说，是很好的解决办法！不少臣工也纷纷赞同，实是沈则敬提出的这些对策和措施，他们都想不出啊。

“浮筷落人头？”坐在高高的銮椅之上，长泰帝品尝着沈则敬的话，面露喜色。在这样的大灾祸面前，确实需要这样雷霆万钧的魄力。可以有效防止官吏贪渎，解决赈灾的问题！

长泰帝对沈则敬的建议欣然接受，令工部和户部诸官员一一遵照执行：令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微服私访，将各地官员救灾赈灾的情况如实记录和上报，又令各地官赈之时，要插筷子在米粥中，用以检验米粥的稠厚，筷子一旦浮起，就要以赈灾不力问罪等等。

沈则敬因为这些救灾策略得到了长泰帝的嘉奖，然而沈家并无都少喜意！他们正在为沈华善去台前的事忙碌着，颇为忧心。袁恪真加急的公文又传了过来，台前河道冲垮严重，影响恶劣，他实在无法治理，向长泰帝请罪，同时请求工部再派官员前来，到台前治水。此文书引起了长泰帝和工部诸官的震动，长泰帝下旨，令工部尚书沈华善前往台前治水，三日后出发。

“我此去台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返回。胡不涂和宏儿等人也从杭州出发了，不用多久就可以到京兆。如流处的事情，你还是要抓紧；西燕那边若要消息传来，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考课之事，你还是要审慎再三，余下诸事，按部就班即可。”在沈华善书房内，沈华善正在交代沈则敬诸多注意事项，为接下来作安排。他就要去台前了，京兆有沈则敬在，他也算放心；对沈则远有不少交代，尤其是十月和西宁药商行会交易的事情，要特别上心。此外，又召来沈余宣几个孙子，说他即将远行，叮嘱他们要好好在国子监和官学读书，不用分心，一切听从沈则敬的安排等等。

青竹居内，秋歌正在和沈宁汇报一件事情。从堂兄秋梧处听了这个事情，秋歌顿觉为难，也觉得极不高兴。那个人怎么可以这样鲁莽、私相授受，这好还是不好？还是等姑娘定夺了。

“他要见我？没说是什么事情吗？”沈宁觉得有些诧异。秋梧刚刚传来消息，道是清平侯公子应南图有急事想见她一面。是什么事，却没有说——上次在天宁寺，应南图也见过了秋梧。估计这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沈家小厮，就让秋梧传消息过来了，没想到歪打正着，秋梧正是沈宁的人。

这也太奇怪了，他有什么急事非要见我一面？沈宁虽然心中疑惑，却没有像秋歌那样为难和不悦。私相授受这样莫须有的礼仪，在她历经一世之后早就不在意了，她在意和好奇的是：应南图有什么事情要找她？

沈宁找了个借口出府，带着秋歌一起，去了龙井斋，应南图也知道龙井斋是沈家的产业，约在那里见面。龙井斋的掌柜并没有见过沈宁，沈宁也无意通报自己的身份，便进了应南图预订的房间——直到后来她回想起，才觉得自己当时实在是太大胆了，怎么就那么鲁莽去应约了？想来是因为对这个早夭的人莫名其妙地没有了戒心吧，说不准，也有一丝怜惜，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应南图还是那副清朗舒爽的样子，没有笑得厉害，只眉如远山目似近水，在静静等待着沈宁的到来。他身边还坐了一个人，约四十岁的样子，长得也是极周正，颇有儒雅之风。说实在话，他也没有想到她会答应前来，其实就算她不来，他也会把想办法将这个人送到沈家的，只是麻烦一些罢了。

沈宁进来后，应南图也不和她多作寒暄，说出了急着要见她的缘由：他找到了治水良人，想要把他介绍给沈宁！

“这个就是精通治水的徐先生！徐先生有治水之赋，又心忧家国，此去河内道，有他帮忙，或许可解运河河道的难题！”应南图笑说道。他介绍的治水良人，正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沈宁喜出望外，她没有想到应南图给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惊喜！惊喜之余，忙不迭地谢过了他，又拜见那名叫徐有贞的中年人，语气也甚是恭敬。

徐有贞自小就对水利极感兴趣，也曾游历了大永和西燕不少名山大川，也是因为这样和应南图在荆州相识的。徐有贞确实在治水上面有一套，偏偏他性情又是极其懒惰散漫的，只对水利一事感兴趣，人情往来等事是最厌烦！原先长泰帝征召治水良人，他本想前去的，一想到为官种种与人打交道，就退却了。这次是应南图找到他，说只要他专心治水就够了，其他一切事情都有人代为打点，而且为他保驾护航，他这才答应了的。

这实在是天大之喜，沈宁不知道怎样多谢应南图，虽然应南图并没提到他在其中花费的心力，但是沈宁知道，连长泰帝征辟都不动心的徐有贞，定是看在应南图的份上，才会答应前去河内道的。大恩不言谢，沈宁并不多说话，却暗暗记下了他这个人情，心道一定要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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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离京与返京

这一次在龙井斋会面，只是匆匆，沈宁很快就和应南图和徐有贞告别了。沈宁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徐有贞做好准备，后天工部尚书沈华善必定会带着他前往河内道的，到时候他就可以尽情发挥他的本事，造福百姓了。

“我在此先代祖父和百姓多谢先生了。请先生力尽所能！沈家及大永百姓定会记得先生之功！”临走之前，沈宁对徐有贞如是说，她对他充满了信心和希冀。语罢，又对应南图弯了弯身子，语气不胜感激：“多谢兄长了！”这句话在天宁寺的时候她也说过，此刻再说，却是不一样的心情。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帮她，就为了她一句请求吗？还是他所曾问过的奇怪眼神？沈宁不知道，却是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为了她费了心思，解决了她目前的难题，她对他，感激涕零，也想着，要回报他些什么。

可惜的是，她对应南图一无所知！唯一记得的是，他会在今年秋天死去，旁的，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她有些惋惜自己前世没有关注过此事了，不然还可以点醒他一番。

且罢，以后再说吧。沈宁隐隐约约有预感，经此一事，她和应南图应该会有不少联系了。

徐有贞的出现，对于沈宁和沈家来说是个极好的消息！沈宁也不迂回曲折，直接去找了父亲沈则敬，道是今日前去龙井斋，听人说起天秀街有个人叫做徐有贞的，在治水一道上很有本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祖父带了他前去河内道治水就最好了！

天秀街的位置有些偏，离京兆府都有不少路程，正是围绕着秀山而成的一条街道，那里住着不少隐逸的人士，有些也是有大才的。沈则敬正因为沈华善去河内治水的事情苦忧呢，听了沈宁的话，抱着宁可信不可不可信的态度，让如流处的人前去查探核实。等连山将消息报上来说确有其人，而且其人确会治水时，他真是惊喜万分，连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沈华善。

治水的人才正是沈华善最需要的，而且去了台前，不知道具体将是什么样的情况，多一个人就是多一番帮助。现在竟然有治水良人出现，这不啻是个大好消息！于是，沈华善和沈则敬一起去了天秀街拜访了徐有贞，徐有贞也不夸夸其谈，只略略说了他以往的经历和对河道治理的见解，令沈华善也大为赞赏，认为他务实而不骄夸，定是有大才之人！就这样，两天后，徐有贞就跟着沈华善前去河内道了。

沈家人送走了沈华善，似乎也送走了对于河内道水患的忧心。此时，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雨水也停了，沈华善也带着徐有贞出发去河内道了，人力能尽的，都已过了。因此，沈家的日程生活，也开始恢复正常。沈则敬继续忙碌考课的事情，一年已经过去大半了，去年底沈华善说过的为孙女延请师傅教导一事，也耽搁了下来。沈则敬和沈俞氏一商量，今年事情太多，反正姑娘们也不大，就干脆推迟到明年算了。

沈家的日子也便得如常起来，甚至开始慢慢热闹了。

七月底，沈余宏三人也从杭州返回京兆。一起来到京兆的，还有沈胡氏的父亲，江南胡氏安和堂的当家人胡不涂，他是专门来京兆迎接长泰帝御书的。八月初一，少府监就会将那“义商有道”的御书牌匾送至三户商家处了，这可是胡氏一族的大事，他这个当家人自然要亲自来迎接了。

从三月出发前往江南祭祖，沈余宏等人已经离家四个多月了。如今回到沈家，沈余宏和沈余守都很激动。虽说男儿志在四方，但是家始终是心中最为牵挂地方，母亲也是心中最为牵挂的人，沈余宏和沈余守也第一时间前往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另一边沈余乐虽然有些神神叨叨的，却也是梳洗都顾不及就去松风轩给沈胡氏请安了。

沈俞氏看着这两个远行回来的儿子，眼眶有些发红。其实才短短四个多月，这两个人也没有很大的变化，沈俞氏却觉得他们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沈俞氏关怀地问两人在江南待得怎么样，外祖家怎样等等，又让奶娘抱来沈余宸见过两位哥哥。沈余宏他们出发的时候，沈余宸才几天大，他们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皱巴巴肉团阶段呢，没想到现在都会笑了，头也抬得很正了，不哭闹的样子很惹人疼。

沈余宏和沈余守都抱了抱沈余宸，手势甚是生疏，只一下子就将他还给奶娘了。两人对沈俞氏说起了在江南的情况，说了此次江南游历的收获。沈余宏就不用说了，心远天地宽，对人情世务，书本道理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考虑事情也周到了许多，本来聪敏外露的样子收敛了很多，连沈余守，也变得沉稳了很多，所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也是有道理的。

沈余宏等人又将从江南带回来的礼品一一分给大家，沈宁也收到了江南的丝绸和团扇。不由得想笑，现在都快八月了，这团扇要等到明年才能用了，沈宛就更加直接，咕哝道这个都不实用啊，天气都凉了，沈宓则是抿着嘴笑。

过几天，胡不涂就上门拜访了，虽然沈华善不在京兆，他也要来沈家的，见见女儿和外孙外孙女。

胡不涂不像个商人，一副老实敦厚的样子，如果不是他双眼偶尔闪过的精明眼光，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胡氏安和堂的当家人。沈则远和沈胡氏都很激动，尤其是沈胡氏，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父亲了。是以，她一见到胡不涂，一下子就来了眼泪，又吩咐沈余乐、沈余平和沈瑶儿女五人给胡不涂请安，同叙天伦。

沈则敬和沈俞氏也前来见过这位叔父，沈家和胡家的关系一直很好，溪山俞氏和胡氏也有深交，胡氏安和堂这些年在背后为沈家做的事情，沈则敬也是心知肚明的。

这晚，沈则敬还专门设了宴，一众子侄女孙也都前来给胡不涂请安。待酒宴过后，沈则敬恭敬地请胡不涂前往书房议事，一起的，还有沈则远、沈余宏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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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开始热闹了

“西燕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吗？”胡不涂问沈则远，见对方摇摇头，并没有失望。他心知时间过去不久，没有消息也是正常的事情。沈华善的打算，他略知一二，虽然他样子老实敦厚，但是心眼一点也不少。多年从商的经验告诉他，跟这沈华善这个小老头走，准没错！在西燕布局一事，沈华善和他一提，他马上就答应了，还派了不少族中精英跟随使团前往西燕，这次趁着来京兆，顺便关注一下。

胡不涂也没在沈家逗留多久，他还要和胡掌柜商量迎接御书的事情，只略说了一下胡家和江南的近况，说过两天再让沈胡氏去安和堂分号叙叙父女天伦，就告辞了。

八月初一，整条祥和大街张灯结彩鞭炮声不断，还有舞狮等助庆活动，热闹非。，街上也熙熙攘攘，皆因那三家受到御书封赏的商铺都位于祥和大街上，难得一见的御书，不少人都冲着这个名头前来凑热闹。沈胡氏带着沈余乐、沈宁、沈瑶几个人也来到了祥和大街的安和堂分号，胡掌柜正笑意盈盈地迎着顾客，就冲这块牌匾，安和堂今天的生意极好，山参石斛等名贵药材也卖出去不少。

进入安和堂，就见那“义商有道”的牌匾正稳稳当当地挂在正堂之上，底下也有不少人在对着御书指指点点。沈宁看着那遒劲的长泰帝手书，天子气势是有的，却好像少了些什么，相比之下，太祖手书的开山伐斧之势让人更印象深刻，沈宁在心里点评道。

“比起太祖手书，多了局促之气。”忽而身后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沈宁转过头一看，原来是应南图！好巧，他也来凑热闹了？还点评御书有局促之气？沈宁眼神带着笑意，对着应南图点头示意，人不少，她没有前去打招呼。

应南图也看见沈宁了，他没想到这么快会再次看到她。她穿着湖水绿的襦裙，似乎这个小姑娘特别钟爱绿色，上一次好像是豆绿，再上一次好像是墨绿吧？应南图有些失笑，怎么这些芝麻小事自己记得那么清楚？却见那个小姑娘对他点头示意后就跟着别的小姑娘往后院去了，就见了这一面匆匆别过。

胡不涂在迎接御书之后就返回江南了，他还想回去过中秋节。沈家由于沈余宏等人的回来，热闹了许多。这两个人也有感于对家的牵挂，在和鸣轩逗留的时间也长了不少，和沈宁一起，逗着沈余宸在玩。

没过几天，沈宁和往常一样在和鸣轩陪着沈俞氏在说话，沈宓和沈宛也在边上逗着沈庆德和沈余宸，连沈安氏也挺着个大肚子笑着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和众人在玩闹。

忽然俞妈妈来报，道是大姑奶奶遣人送了书信和中秋礼品来，那仆人正在和鸣轩门外候着呢。沈俞氏打开书信一看，原来是远嫁蜀地的大姑奶奶沈亦兰说中秋节前就能到沈家，先送信和礼品过来问候。沈亦兰是沈华善唯一的女儿，尚未出阁之时，和沈俞氏相处得也好。

中秋节来访？想必是有什么事情了，沈俞氏这样想着，忙让那仆人进来问话，知道沈亦兰一切都好，不由得有些疑惑。却也吩咐俞妈妈打赏了他，想着离中秋也没多少天了，很快能知道原因了，也不着急了，遂吩咐下人收拾沈亦兰出嫁前住的幽馨居，等待沈亦兰的到来。

八月十二，在中秋前三天，沈亦兰终于来到沈家了。她出嫁十五年，在蜀地的时间居多，回娘家的次数也寥寥可数。此刻见了沈俞氏和沈胡氏两人，心情自是激动万分，又想起闺阁之时的肆意无忧，不由得流下了眼泪，弯腰行礼，哽咽着说了一句：“见过嫂嫂……”

沈俞氏和沈胡氏有些眼眶发红，她们对这个唯一的小姑子也是有感情的，吩咐了将她的行礼细什等物品送至幽馨居。幽馨居是沈亦兰出嫁前的院子，这些年也没怎么动。

沈亦兰满身路途疲惫的气息，精神却还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往身后招了招手，说道：“还不过来见过舅母？”沈俞氏等人便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从沈亦兰身后走到跟前，落落大方地给两人行礼：“外甥女文华见过大舅母、二舅母，给舅母请安了。”语气轻快，再看着小姑娘一脸英气，年纪虽然小，却也隐隐可见果敢坚毅的气息。这气度如将门之女，竟和沈亦兰一点也不相似！原来这个小姑娘正是沈亦兰唯一的女儿，闺名唤古文华的，沈亦兰生有二子一女，此番来京兆，只带了这一个女儿同行。

沈俞氏和沈胡氏都道不必多礼，都给了见面礼，让身边跟着的沈宁、沈瑶等人上前见过大姑奶。，沈宁、沈宓、沈瑶和沈佳都比古文华的年纪要大，纷纷口称“妹妹”，显得也很友好，沈宛和沈慧就比古文华小，连忙也叫道“姐姐”，面上是亲近的样子。几个人对这个蜀地来的妹妹都有些好奇。

沈亦兰都给了她们见面礼，都是一样的花生样银子，诸位小姑娘都行了礼，说多谢姑母。在沈俞氏的示意下，几个小姑娘带着古文华，连同一众丫鬟婆子，就出了和鸣轩。晓得大人们有话说，沈宁提议先去青竹居打发时间，待大人们商量好事情了，再一起去幽馨居安歇，古文华直爽得很，也没有推辞，几个小姑娘说说笑笑就往青竹居去了，期间古文华尝到夏词新做的小点心，赞不绝口，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沈宁看着这个一脸英气的小表妹，极为陌生，有些失神。她没有见过古文华，却知道她有一个才华洋溢的哥哥古文澜，长泰四十年的探花郎古文澜。前世这个中秋，沈亦兰并没有来过沈家，只记得年底姑父古恒同病死蜀地，留下沈亦兰孤儿寡母，虽然有沈则敬等人资助，却是道阻路远，境况颇为凄凉，古文澜三年丁忧，一朝高中探花之后，日子才渐好。为什么这一世，姑母和这个小表妹出现在沈家呢？她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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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姑姑用意

和鸣轩内，沈亦兰向两位嫂嫂表明了来意。之所以千里从蜀地来到京兆，一是为了送中秋礼，二是为了丈夫考课一事，三也是多年没有回京兆了，想回来看一看，见见父亲和哥哥嫂嫂。只是，没想到沈华善去了河内道，这次是见不着了，其中主要的，是为了第二个原因。

“原本我也没想着劳烦兄长，只是文华他爹近年来身体欠佳。蜀地又苦寒，想着他这几年政绩也是可以的，少不得麻烦兄长了。再说文澜文鸿两个孩子也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公公那边的关系已经指望不上了，所以我也就厚着脸皮了，请嫂嫂们代为周旋。”沈亦兰说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一下子要娘家哥哥帮忙，觉得脸有些发烫。

十五年前，沈亦兰嫁给原礼部侍郎的庶长子古恒同为妻，不久古恒同就去蜀地任职，她也一同去了。蜀地虽然苦寒，但是夫妻两人恩爱，加上儿子们也都懂事争气，她的日子过得是很不错的。几年前公公去世后，丈夫的身体开始不太好了，她希望沈则敬能为丈夫考评加一等，最好能调回京兆来，官职大小都不拘了。

沈俞氏说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待沈则敬从考功司回来，让沈亦兰亲自和他叙说一番，她自己也代为周旋，一定会想办法将姑爷调回来了，让她先去幽馨居歇息，晚膳再好好团聚。

晚上沈则敬知道了沈亦兰的来意，没有推搪，只说放心好了，这事我会办妥。他想起妹夫古恒同的政绩，考评加一等是没有难度，只是调入京兆，也要谋划一番才是。他又问了外甥们几句，知道他们都在准备当中，会参加明年的春闱，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听这个妹妹的意思，两个外甥也是有读书本事的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吩咐了沈俞氏好好招待沈亦兰等人，便忙去了。

沈俞氏因为沈亦兰的到来，忙碌了不少，除了吩咐下人好好在幽馨居服侍外，还亲自带着沈宁来幽馨居和沈亦兰闲话家常。姑嫂两个人都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要说的话也很多，近况、儿女等等，时间过得很快。沈宁和古文华也谈得来，还送了她不少首饰，沈宓也送了自己作的字画，沈宛也送了不少自己亲自编织的小玩意，古文华对舅舅一家都很有好。，待幽馨居正房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个的时候，对沈亦兰道：“母亲，舅母和表姐妹们对我们都好，早知道应该早点来拜访的。”

沈亦兰听了女儿的话，心中愧疚，到底是自己做得不足了。过去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庶女，自卑于自己的身份，很少和娘家兄长们联系。每年虽然都会有礼品送回来，却很少主动回来，反而是沈俞氏，每年都会备了厚重的礼送到蜀地去。现在想一想真是不应该，自己有事相求，兄长没说什么话就答应了，这是自己的娘家，是要多多亲近才是！

沈亦兰这样想着，就对古文华说：“你舅母们都是好的，你可看好了，这才是大家做派。行事有度，心胸也宽广，这些你都要学着，莫被那些你伯母家的腌渍事污了耳朵，斗来斗去的，后宅和睦安宁，才是一家兴旺之像。”她说的伯母，正是她丈夫嫡兄古恒长的妻子，整天在后宅里和姨娘庶女斗来斗去的，有过不少阴私事传了出来。她才以此教育古文华，不希望她学了那一套去。

“母亲，我知道了。”古文华笑笑道，她是个有主意的，觉得这一趟来京兆，实在太对了。

这还没到中秋呢，沈俞氏那里又迎来了一位亲戚，这下沈家就更加热闹了。说是亲戚也不太恰当，这位也是自家人来呢，和沈亦兰关系也是很好的，来的人正是沈开善的庶女沈亦娴，她和沈亦兰年纪差不多，嫁给广州折冲都尉许茂丰的庶子许光誉为妻，此番来京兆是跟随丈夫给大伯许光耀送钱财来的，也没有带儿女，来了京兆自然要来拜访沈家的，还带来了不少礼品，没想看沈亦兰也来了，姐妹间也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这下都惊喜不已，互相叙说旧情，又通报了近况，远远都能听到和鸣轩传来的欢笑声。

“我呀，生了三子一女，相公在打理家中庶务呢，就跟二哥哥差不多，日子倒也过得去的！想着要来京兆，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各位哥哥嫂嫂了，孩子们也都大了，这次我就跟着来了。”沈亦娴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如今她像倒豆子的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完了，说罢还口无遮掩地说：“要不是大伯和哥哥都在京兆，我还不想来呢！”沈俞氏和沈亦兰听了她的话，都暗自笑了笑。沈亦娴在闺中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孩子都很大了，还能保持这样的本性，可见日子过得不仅仅是过得去的，必是过得相当舒心，不然怎么能一如既往地保持本真呢？又得知那许光誉并没有纳妾，对她是极好的，心下也了然，怪不得呢！

沈亦娴有略说了她几个儿女的事情，，她倒是想和沈亦兰一样在沈家过中秋节的，但是她大伯的家也在京兆，如果在沈家过中秋就说过不去了，语气间也有几丝遗憾。

“这有什么呢，不都在京兆吗，趁着大姑奶奶也在京兆。你啊，想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也不拘这一晚！”沈胡氏快人快语地说，她的脾气和沈亦娴有些相似，接触的事情也都差不多，说话间更投机一些。

揭过这个事情，几个妇女又说起其他八卦来，比如沈亦娴很感兴趣地问胡氏安和堂得了御书之后生意是不是好了很多；沈亦兰也说她一路走来，听人多有提及李贵嫔和五皇子慈爱仁义，问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沈俞氏也说了说沈华善在河内道的情况，说了最近为了年底考功定等来拜访的人都不少，她都一一推了等等。

和鸣轩的气氛也相当融洽，沈余宸和沈庆德小朋友也在边上傻呵呵地笑，也不明白这些大人们在说什么，仿佛听见几百个鸟儿在叫，吵杂又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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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考课进程

沈家的热闹不仅仅是因为沈亦兰和沈亦娴的到来，更重要的是，随着考课程序的推进，考课工作就要到最重要的阶段——那就是定等考第阶段。所以诸官员都心有焦急，这下不仅仅只是通过内宅夫人前来沈家拜访了，更有不少官员都给沈则敬投了拜帖，其中有不少是沈则敬无法推却的，在中秋之前，沈家也接访过几户人家，沈俞氏是忙得不可开交。

先前就已说过，大永规定按照“四善”“二十八最”的标准，将考第分为九等，即上三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三等（中上、中中、中下）；下三等（下上、下中、下下）。具体标准是有“四善”为上上；一最以上或无最而有一善为中中；贪浊有状为下下，中间那些就根据实际情况来调整了。不仅如此，还规定考第在中上以上的官员，每加一等可以增加一年的俸禄，相对应的，就是考第在中下以下，每退一等就减少一年的俸禄，考第在下下等的，自然就是解职下任了。

其实长泰以来，考第在上上的，极为少数，毕竟要做到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格勤非懈这四善不是容易的事情。更多人的等第是中上或者中中，也就是说，更多官员的目标就是加等加禄，并且力争不要退等。限于每个地方的实际情况不一样，就算兢兢业业尽了为官职责，实际的政绩也不显，甚至很多官员都表现平平。这其中，关键就是看考功司如何考核了。虽然考核细则已经出了，有章可循有法可依，但是细则是要考功官员来操作的啊，所以不只是沈则敬家中热闹，连顾梓程家中也有不少人投了拜帖，吏部尚书徐友元家和尚书左仆射萧厚仁家就更不用说了，那真是门庭若市啊。

这种情况说不上是贪污腐败，却是无法杜绝的。只要有官员的地方就会有疏通之事，就连先帝惠和帝都曾经感叹过：“朕居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及远，所委者惟都好刺史。此辈实理乱所系，尤须得人。”连帝王都有此感叹，可见官员之间私底下各种动作不断了。

沈家在经过几天的熙攘之后，就迎来了中秋节。这个中秋节虽然沈华善在台前治水不能回来，但是沈余宏等人回来了，另外沈亦兰也来了，倒也非常热闹。晚宴设了好几桌酒席，和去年相比，沈家丁口，也多了沈余宸一人。小家伙和沈庆德这个侄子玩得熟络了，两个小不点增添了不少热闹的气氛。沈安氏就快临盆了，沈俞氏将沈庆德连同奶娘一起接到了和鸣轩，一是怕到时六和轩的人忙乱照顾不来，二也是怕沈庆德年纪小受不得产房血气。沈安氏对此是赞成的，她临盆也是这些天的事情了，也确实怕手忙脚乱照顾不来，忙谢过了沈俞氏，心下也有些黯然，第二个孩子，丈夫沈余宪还是在湘州，还是不能陪在她身边。

这种滋味，沈俞氏是无法体会的，她生五个孩子的时候，都是在沈则敬身边，所以她就无法顾及沈安氏那一丝黯然。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呢，中秋过后，沈亦兰和沈亦娴就要回蜀地和广州了，她要忙着打点这两位姑奶奶返行的礼物。

沈华善的书信也陆续从台前送回来，向长泰帝和沈则敬等人汇报整修河道的情况。他从京兆出发之前，雨水已经止住了，当他到达台前的时候，雨水已经退去了，直到雨水退去之时，沈华善和袁恪真等人才惊觉这个缺口有多大，河道冲垮有多严重，他估计要留在河内道好长一段时间了。

沈则敬给沈华善回了信，道家中一切都好，子侄等都很懂事，各人都各安其事，又汇报了考功的进程，道是快要定等了，家中最近也很多人来拜访，这些儿子也都心中有分寸的，请父亲在台前专心治水不论。

“事情都进行得怎样了？”始伏大街的尚书右仆射府，叶正纯还是那副奸奸的样子，这样问着沈则敬。其实吏部的事情不是他管辖范围之内的，如果不是因为沈则敬在考功司，沈华善那小子又去了河内道，他才懒得理这事，定等他妈的关我个球事！他在心里暗骂。

沈则敬看叶正纯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在心里说那句口头禅了，他知道叶正纯也是关心他，说一切都好没有事情发生，现在资料的汇总、审理已经结束了，正在准备点评优劣、区分定等事宜了。

“最近府里很热闹吧？告诉你了，该收下的东西还得收下，别做那劳什子清臣纯臣的，那不辛苦啊？监察御史那里，都心知肚明的。眼睛放亮一点，这人情要不要做，做了要做到哪一步，别人得了好处你也得了好处，那才是第一等本事！”叶正纯为官为人的原则都是要双赢，甚至三赢四赢的，有好处大家一起捞，捞好处的时候还不能对朝政对大永有损害，这样才能稳打稳扎下去。

“学生知道了。”沈则敬点点头，叶正纯的话语他还是认可的。他不想像京兆尹罗士敬那样做个纯臣，听说罗家连婢女小厮都不多请的，年礼节礼那就更加不收了，到最后连三十万救命钱都拿不出来。听说罗士敬为拒绝别人的送礼还曾闭门三日不出！如今罗家是清静了，不过那也太辛苦了。所谋不同，行道也不同，孰得孰失，沈则敬也无法置喙。

“萧厚仁对你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当年他就在考功司待过，这点你可要抓住了，把考课的事情办得漂亮一点，在他致仕之前想办法多升一两等。”叶正纯提点道，考课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是要趁着考课开拓出大一些的局面。沈则敬的五品官，在他看来还是像芝麻般大，官职等级不够，很多事情没法做，局面也就大不了。

沈则敬又是点头，表示受教。其实叶正纯的事情很多，他还能专门找了沈则敬过来提点相关事宜，已经很不容易了。两个人也不多说什么了，又略略说了沈华善几句，沈则敬就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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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变化之前

关于考课的进程，沈宁大体是知道的，在随伺书房期间，沈则敬会时不时提到关于考课的相关内容。不过，她并没有过多在这个事情上发表自己的见解。事实上，关于具体考核，也是考功司的保密内容之一，沈则敬并没有深入和她说。

铨衡人物、擢尽贤才是吏部和考功司的职责之一，沈则敬虽然只是官居五品，但是多年在地方各地任职，接触经历的事情很多。父亲是三品大员，又有恩师叶正纯的指点教导，岳父家是一时名儒大家，可以说，从最初，他就站在一个别的官员难以企及的高度，思考问题也不一样，所以在筛选人才上，还是有一定心得的。此刻他正在书房，结合考课的事情来给沈宁讲解选拔人才的原则

“知人之事，自古为难，故考绩黜阶，察其善恶。在太平盛世之时，选拔官员要才德并行，才德都有了可任用。如果这个人是仁德的，那么即使才能一般般，也成不了大祸害；是如果一个人有才干，但心思阴险贪浊，会借着官职鱼肉百姓为祸一方，才是大祸害！乱世之时又不一样，乱世之中只要求一个人有才干就可以了，只要有才干就能开创局面，这就是因时选人的道理。”这些想法，是沈则敬在上任考功司之后就开始思考了的，到现在才有一个比较完善的表达，借着教导沈宁的机会，也是对自己想法的梳理。

用人唯善这个观点，是有不足的地方的，沈则敬认为用人唯善之后加一个用人唯才，这是两个标准和两个要求。当然，他没有和沈宁说的是，在他心目中，用人唯善和用人唯才都是有一个前提条件的，那就是用人唯亲，如果不是亲近可信的人，谁会用他？这是情理之中，尤其是在这样国国家家的时代，一个官员的力量微薄，正是唯亲之人才交织成一张大网托起这个官员的，姻亲、故旧、门生、同窗等……

沈宁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心里剔透得很。想来父亲是有感于这些日子考课的事情，才会跟她说了这些的。考课的事情进行到现在，已经快要到收尾阶段了，虽然沈则敬和沈宁说的都是考课面上的东西，但她知道目前为止一切都好的，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要能安安稳稳度过这考功的第一年，父亲的前途就无可限量了。

历年来，只要没有在考课之上出现差错，考功司的主官都是一路高升的。比如现在的尚书左仆射萧厚仁大人，当年就曾任过考功司郎中一职，还有岭南道刺史丁文翰也是从考功司出去的。沈宁对此有了解，只要父亲度过这一关，局面就不一样了，再说有叶正纯坐镇京兆，父亲这次应该会大步跨过，沈宁也松了心。

中秋节才过去没几天，和别家尚沉浸在团圆喜庆的场景不一样，兵部尚书府里则是紧张和寂静。那寂静之下仿佛还有一丝慌乱，兵部尚书陈知浩正和嫡长子陈书舟在书房议事，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败坏。

“祖母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所有大夫都摇头了，百年老参吊着的一口气也维持不了几天了。”陈书舟向陈知浩汇报着陈府老太君的身体状态。陈老太君是陈知浩的母亲，年纪也七十好几了，放在哪个家里，都算是喜丧了。本来在陈家，也应该是如此的，只是，陈太老君一死，陈家众男丁，包括兵部尚书陈知浩在内，都要丁忧三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陈家和二皇子一系已经紧紧绑在一起了，现在这样的局势，正是夺嫡之势形成的时候，陈老太君实在死不得啊。这正是陈知浩和陈书舟忧心的事情，为了这事，他们忧愁得连中秋节都没有过好。

“大夫都是私底下找的，口风也密，一时半会也传不出去，不过这也瞒不了太长时间，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才是。”见陈知浩没有说话，陈书舟补充道。陈书舟也在朝中任职，一旦老太君病逝，他也要丁忧在家，这问题倒是不大。关键是陈知浩的兵部尚书一职，还有二叔陈知阔的岑州刺史一职，都是顶重要的。陈家无法在这些位置上呆着，二皇子的势力将会因此大打折扣，陈书舟很着急。

“再私底下找几个大夫再来看看，你祖母身体本来还不错的，有底子在，尽管现在病得严重，说不定能熬过这一次去。不过要通知二皇子那边早作准备。”陈知浩想了想说道。入秋以来天气反复，母亲一下子就病倒了，这让他惊慌不已。除了担忧母亲的身体，更多的是担忧母亲过世后带来的不良影响，他的想法和儿子一样，陈老太君在这个时候，实在是死不得啊。

二皇子府很快就知道了陈老太君病重的消息，陈婉柔倒还好，她和这个曾祖母相处的时日不多，平素接触得也少，除了对亲人将逝有些感伤之外，日常生活也没有因此受什么影响。二皇子上官承佑就不一样了，他着急不已，连忙召来了幕僚商讨这件事情。这次商讨的最主要目的，就是商量接替陈知浩的人选。这个接替人选必须是二皇子一系的人，只有这样，在陈知浩三年丁忧期间，他还能保持在兵部的影响力！

兵部的势力，绝不能因此而失去，这是上官承佑和幕僚的共识。上官承佑的决心尤其坚定，为了取得兵部的势力，他付出了很多，娶了陈婉柔，让自己宠爱的姜氏小产，如今因为陈老太君病逝要失去这些，这怎么可以？！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兵部的势力对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也发觉自己对那个位置的渴望是多么深刻！原本的柔和之心，被这样的变故一冲击，就已经粉碎，或者，是心底下潜藏的欲望被这事激发了出来。一定要保住陈家的位置，一定要保住兵部的势力，他的眼神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似是坚定，又似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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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兵部尚书丁忧

最近上官长治的心情很不错。这段时间，他在赈灾期间的表现，获得了不少官员和百姓的好感，在鸿胪寺的任职生涯，越发如鱼得水了。他正在鸿胪寺发展自己的势力，施加自己的影响。这个过程，是缓慢的，是细微的，却是令人期待的，他并不着急，像一只耐心等待野兽落网的猎人。

“那个婆子还有话传来吗？”上官长治问许三思。陈府的事情正如计划的那样进行，现在，也是差不多到了收尾的时候。他有些心急，却更为小心谨慎，怕再一次像京兆尹事件一样，到了收尾的时候才出现差错。

“传来了，说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陈家私底下找了大夫，看来是打算瞒着此事了。”许三思回答道，陈老太君病重这件事情在他意料之中，虽然他并不知道陈府的具体事宜，却能推测出事情的发展。

“我就怕他们没有瞒下去，最好在人死之后继续瞒下去呢。”上官长治脸上有着轻松的笑意，对事情的预见也都在掌握之中。这件事情不管怎样发展，老二的损失都避免不了的，他就等着看好戏就行！最好的结果是陈家继续瞒下去，到时候他再参陈家一个隐瞒死讯，是为不忠不孝之罪，这样一来，陈家就死定了！最差的结果也是陈家丁忧，那么兵部的势力也不会是老二独持了。没了兵部尚书，老二就等于断了一只手臂了，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那个红袖暂时先留着吧，等陈府的事情完结了再说。”上官长这样对许三思说道，改变了原先将红袖灭口的注意。本来为了防止再一次出现京兆尹的事情，红袖这个手尾绝对不能留下的，只是想到她对陈家的仇恨和计谋本事，他有些迟疑了。

陈老太君之所以病重将死，是上官长治和五皇子幕僚的一场谋划。说起来，这个事情还和沈宁有关。去年花朝节，沈宁给了陈婉柔预警，使得红袖事发，陈家将陈婉柔的贴身丫鬟红袖连同老子娘哥嫂一家卖了去北疆服苦役。从红袖一家从京兆出发开始，五皇子府就派了人跟踪。没想到那红袖一家还没有到北疆，老子娘和哥嫂就熬不住死去了，那红袖也被押解的官兵奸污了，生不如死。直到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五皇子府幕僚才将红袖救出，为的，就是利用红袖对陈家、对陈婉柔如山洪暴发般的仇恨。

五皇子府的人告诉红袖，他们可以为她复仇，但是陈家有二皇子府撑腰，要扳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让她耐心等待。这首先，就是必须先砍了陈家的势力。比起陈家众人，红袖最痛恨的却是二皇子妃陈婉柔，她恨她没有救她，还要将她逐去北疆！明明陈婉柔平安无事，为什么不顾念两人的主仆之情——却不知道陈婉柔正是顾念了主仆之情，不然她早就死了。

那红袖没有让五皇子失望，兵部尚书府各位主子身边的事情她都知道得不少，设计让陈老太君病重一事，正是她想出来的计谋。不得不说，仇恨和复仇的决心会让一个人的才智放至最大，红袖一个小小的婢女也能想出那样一个连环计谋，而且还成效显著，连上官长治都不得不佩服，同时对她的狠毒心有余悸。

红袖在陈府之时，曾有一个极其要好的姐妹，名唤绿衽。绿衽原先是服侍陈婉柔的贴身丫鬟，在红袖还是小丫鬟的时候，绿衽就对她非常照顾。绿衽是孤儿，后来被陈婉柔放了出府许配了一户小商家，还生了一个儿子，日子十分和美。

红袖的复仇原本没有绿衽什么事情，但是红袖知道绿衽最大一个秘密。陈老太君身边侍奉汤药的婆子，就是红袖的亲生母亲，那绿衽是她的私生女！那婆子对自己早年抛弃了绿衽的举动一直悔恨不已，总想着要弥补绿衽，对绿衽也是极好，红袖想的计谋，就是从这里开始。她让五皇子府的人绑了绿衽和她的儿子，借以威胁那婆子在陈老太君的汤药中做手脚，不然就将她女儿绿衽和她外孙的尸体送给她。

那婆子没有办法，只得按照吩咐去做了，所以入秋之后，陈老太君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现在药石罔效。如果陈家隐瞒陈老太君已死的事情，那么五皇子府的人自然会将这事禀告长泰帝，这欺君不孝之罪，能将陈家连根拔起，五皇子府的人答应红袖，最后陈婉柔的人头会送到她手上。

这就是陈太老君病重，陈家面临丁忧，二皇子面临失势的缘由。五皇子府众人自然对这情况发展满意不已。

没几日，没等二皇子府考虑到合适的兵部尚书接替人选，陈老太君就病逝了。陈家放出了这个消息，一方面派人往各家报丧，另一方面陈知浩和陈书舟等人上折子给长泰帝请求丁忧，又推荐了接任兵部尚书的人选，这才专心在府筹备陈太老君的丧事。

在这件事情上，陈家没有糊涂到底，没有像上官长治期待的那样隐瞒老太君的死讯。陈知浩知道自己母亲之死是无法隐瞒下去的，陈家家大业大，陈老太君虽然深居简出，却是有一些场合必须要出席的，比如入宫朝见，这个怎么能瞒得下去？两害相权取其轻，陈家很快就做好了决定，就算要丁忧在家，也没有办法了，不孝的名义，陈家绝对不能担！

陈家老太君病逝的消息传了出来。因陈老太君是三品诰命，**中也赐下了不少慰问帛金和礼品，二皇子妃也回陈府哭了一回，却是不能服丧。按照礼制，皇子妃不能服娘家丧，只有皇家有丧，她们才能服丧。京兆官员夫人自然是纷纷上门吊唁的，沈俞氏自然也去了，带着沾了洋葱末的手帕，哭得稀里哗啦，眼睛都肿了。

没多久，长泰帝准许了陈知浩请求丁忧的折子，却并没有让陈知浩推荐的人选接任兵部尚书一职，而是调贵州刺史卞之和任兵部尚书一职。

这个旨意，让上官承佑和上官长治勃然变色。卞之和，正是朝暾宫慕妃的亲哥哥，也即是十皇子上官祈德的亲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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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毒计

陈知浩丁忧、卞之和任兵部尚书这个消息，就像一颗石子，在京兆朝堂之上泛起了一阵涟漪。不只上官承佑和上官长治脸色勃变，就连朝臣，也不住地感叹慕妃恩宠之盛。这下京兆的势力牌似乎要转一转了。朝堂的水更加浑浊了，大家都不敢轻易下水啊。有谨慎的人，比如鸿胪寺卿钱同式和户部侍郎江成海，就选择了明哲保身。

早前，缠绕了大永一个多月了大雨，给江南和河内两道造成极大水患的大雨，在七月将尽的时候止住了。就在云散雨收天色霁朗之时，朝暾宫的慕妃传出了怀有身孕的大好消息！这真是个好兆头啊，说不定就是因为慕妃这胎才会带来如此福音，朝廷不少人这样想道。

慕妃有孕令长泰帝欢喜不已。这是个老来子，加上司天台官员认为在这水患之时传出有孕的消息，对朝廷、对长泰帝也都能帮运不少，这下长泰帝更是大喜。那赏赐如同流水一样送进朝暾宫，长泰帝不但多日连续宿在朝暾宫陪伴慕妃，还早早为慕妃胎儿想好了名字，道是不管男女，都唤上官开霁！这样的隆宠，比起当初慕妃救驾有功的恩泽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长泰帝现在又升调慕妃的兄长卞之和为兵部尚书，慕妃的风头之盛，实在大永王朝第一人啊，怪不得朝臣也感叹了。

上官长治没有想到这边刚刚除了二皇子的一只手臂，那边十皇子就多了一双翅膀！虽然十皇子还没成年，但是长泰帝春秋鼎盛，再活十年八年也没有问题，有慕妃这样的母妃，子凭母贵，那么十皇子的将来的造化就可忽视了。他一时心里恨恨，之前觉得这个皇弟年纪尚小，他根本不将他放在眼内，所有的筹谋大多针对二皇子三皇子，没想到最后竟然让老十捡了个热麻团！他神色不好看，那边二皇子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帝恩如流云，诸多变幻啊。

陈老太君病逝的消息沈宁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连沈俞氏那沾着洋葱末的帕子也是夏荷准备的——当年她在**中，对于这种随时想哭就哭的小手段见得太多了，自然让沈俞氏也用一用。她觉得有些奇怪，前一世那陈老太君可是活了好大年岁，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死的，却总不会是现在。蚍蜉在陈家安插的人手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她并不知道陈太君的病死缘由。沈宁自然将它归结为重生之后的影响了，看来事情越来越多变数了，沈宁明显感觉到事情的轨迹已经发生了变化，前路艰险，自然更加审慎。

延禧宫的德妃最近发脾气的次数多了很多，之前那副冲淡恬和的微笑很久没有出现了，她最近的日子过得很不顺心。一年多了，二皇子妃陈婉柔还没有传出身孕，这是德妃极大的不如意！要知道太子无所出，二皇子府那生下来的就是长泰帝的长孙，这个长孙的位置，无论如何都要争的！

当姜氏再次有身孕的消息传出来，德妃也没有办法了，暗中责怪陈婉柔肚子不争气，派女官前去和陈婉柔说明这个孩子的重要性。意思是要留下这个孩子了！没想到一事刚了，那陈老太君就过世了。陈知浩丁忧意味着什么，德妃是一清二楚的，面对着儿子苦恼的样子，她觉得无计可施。她总不能让陈老太君不要死啊。更让她难过的是，长泰帝让卞之和接任兵部尚书一职！

这下，原本属于二皇子的势力必定要被十皇子夺了去，她似乎有被人明晃晃地被人打了一巴的难堪，对朝暾宫的慕妃也怨恨上了。

慕妃有身孕的消息传来之后，她帕子都快要拧烂了。救驾之功，身孕之喜，娘家之势，慕妃一个人怎么可以把好处都占尽了？德妃又想到李贵嫔那轻轻柔柔挤兑她的样子，那二千两的事她还记得呢，这下必须要想个一石二鸟之计了。让她们狗咬狗去吧，想到这，德妃又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恬静笑容。

对于卞家和慕妃的上位，上官长治感到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几日来有些气闷。有什么办法能够使这种危机解除？最好的办法就是除了十皇子了，这是幕僚们的建议，只是这谈何容易！

十皇子在深宫中不出，宫中皇子饮食用度审查之严格，上官长治自己也经历过，怎么可能从中做手脚呢？派刺客？宫中的金吾卫自慈宁宫刺杀之后就加强了戒备，皇城守卫之严，那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这一日，李可安带着笑意对上官长治道：“殿下不用心焦，我已有一计，必让十皇子早早去了这里。”他用手指了指地下。

上官长治一听，来了精神，忙问是什么计策。待李可安将计划详细说来之后，他也不住地点点头，看来这的确有钻空子的地方，就算朝暾宫和卞家最后察觉不妥，也只能不了了之。况且，眼下这秋菊和金桂盛开，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春熙宫的李贵嫔虽然比不上慕妃的恩深眷重，但是她在赈灾中的良好表现，让长泰帝对她宠爱几分。一月当中，长泰帝也有不少日子是宿在春熙宫的。

所谓闻弦歌知雅意，殿中省和少府监的官员是惯会看**风势的，不敢对春熙宫轻慢，甚至有诸多讨好。

当殿中省和少府监的官员听到李贵嫔说宫中萧条想要多些花卉点缀秋意时，他们便忙不迭地将此事办好了。没两日，就给春熙宫送来了不少万寿菊、玉簪花和金桂等花卉，将春熙宫装点一新。

延禧宫、翊坤宫、储秀宫的各位主子看见春熙宫的花艳繁华，自然羡慕不已，她们也纷纷让殿中省和少府寺送了不少花卉去各宫中。渐渐地，除了朝暾宫，**各处都摆满了秋天的名花品种，不论去到哪个宫里，都会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就连太后的慈宁宫也是花团锦簇，这倒让太后高兴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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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朝暾宫之殇

在上官长治入宫给李贵嫔请安之后，各宫的花香似乎更浓郁了，远远地都能闻得到。慕妃闻着这些花香的味道，却是神情紧张如临大敌，除了借口胎像不稳闭宫不出外，还嘱咐十皇子没事不要在宫里乱走，甚至暗中吩咐十皇子身边的女官内侍一定不能让十皇子在宫中走动，违者，一律重责！

十皇子身边的内侍宫女虽然不明白慕妃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决定，却也尽力执行着慕妃的吩咐，想尽办法将十皇子尽可能地留在皇子所，不让他在宫中走动。

上官祈德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少年，正是好玩好动的时候，哪可能一天到晚都留在皇子所不出去？于是没两天，就对着女官内侍露出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长得如画里的童子一般可爱，那闷闷不乐的样子让女官和内侍心中不忍，便悄悄地让他在皇子所外玩小半个时辰，也不敢让慕妃知道。渐渐地，十皇子游玩的时间发展到一个时辰，女官和内侍们见十皇子和平时没有什么不一样，便放下了心，当然将这事瞒住了朝暾宫中的人。

这一天早上，上官祈德调皮地摆脱了女官和侍卫，偷偷去御花园采了朵玉簪花，打算送给慕妃。在回来的路上，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位宫女，那宫女穿着粗使宫女统一的服饰，见撞到了皇子，吓得够呛，忙不迭地给他请罪。

那宫女连连抓着上官祈德的衣袖，哆嗦地说道：“殿下恕罪！殿下请恕罪！”惊慌之下，还把衣袖里的一瓶胭脂给打碎了，那粉末都沾了不少在上官祈德的衣服上。

上官祈德见她可怜，心下不忍，于是挥挥手，说道：“且退下吧，不必惊慌。本殿下也没有事。”他没有看清这个宫女的样子，只觉得似乎玉簪花的香气好闻了不少，心情愉悦之下，没有怪罪于她，让她退下去了。

十皇子兴冲冲地将玉簪花带回了皇子所，让正在到处找他的女官和内侍们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十殿下也是孩子心性，这玉簪花到处都有，摘来做甚？不过似乎这玉簪花香气确实浓郁，十皇子倒是一片孝心，就放在桌子上不去理它了。

到了傍晚，上官祈德就开始不对劲了。浑身滚烫，身上通红，还不断地流鼻涕，而且身上时冷时热，甚至有些颤抖。女官和内侍以为他是感染了风寒，不敢大意，一边飞快地去朝暾宫禀告，一边去尚药局请太医，十皇子所一片忙乱。

慕妃听了汇报之后惊慌失措，心似乎也不受控制地急剧跳动起来。她匆匆赶到皇子所的时候，上官祈德已经不行了。那小小的人儿口吐白沫，呼吸似乎也被人捏紧了一样，出气多进气少，双手捂住自己的腹部，痛得在床上打滚，额头是大滴大滴的冷汗，平素精致如画的面孔变得扭曲。

慕妃一见他这个样子，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顾不得怀有身孕，冲上前去抱住上官祈德，高声叫喊：“德儿，母妃在这，母妃在这！”接着又大叫道：“太医呢？快去请太医！”说完这些，她再一扫屋子，发觉桌上有一朵大大的玉簪花，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这下，她神色更是惊慌，厉声喝道：“快把那花给我扔出去！扔出去！”说罢她紧紧环抱着上官祈德，簌簌发抖泪如雨下。

上官祈德艰难地睁开涣散的双眼，看见慕妃来了，一直忍住的眼泪就下来了。不管是什么时候，只有母亲，才能让孩子觉得放松和脆弱。他依旧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腹部，不断地贴近慕妃，寻求着安慰，仿佛这样能少痛一些，嘴里断断续续地叫喊道：“母妃，我痛……母妃，我好痛……我好痛……”，这种叫喊渐渐变成无意识的呢喃，眼皮也逐渐合了起来，还在说着母妃我痛母妃我痛……

慕妃的泪水裹住了双眼，迷蒙中感觉到上官祈德的身体渐渐松开了她，耳边也没有再听见他叫痛了，她不由得心神俱裂，凄厉地尖叫一声：“德儿！”，就昏了过去，人事不知，身下脚边，却汩汩涌出了一股鲜血。

十皇子病亡、慕妃小产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前廷。消息传到长泰帝那的时候，他正在把玩着一把和田白玉如意，震惊之下，砰的一声响，那玉如意跌落地下碎成片，在紫宸殿侍候的首领内侍罗成连忙跪下，也并不请罪，等候着长泰帝的决定。

“去朝暾宫吧。”最后长泰帝说道，苍老的面容上有着悲伤和惋惜。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孩子，就算是对帝王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尤其是他原先还期待着慕妃的胎儿，期待着他能带来好运，怎么一下子就小产了呢？还有老十，精致乖巧的小人儿，怎么说没就没了呢？长泰帝来到朝暾宫的时候，慕妃身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好了，只有淡淡的血腥味昭示着一个生命的消逝，还有淡淡的花香也在昭示着另一个生命的消逝。在丧子、流产的双重打击下，慕妃的心仿佛也崩溃了，她的眼泪就没有停过，那绝美的脸孔哀哀不已，有一种令人怜惜的凄美，长泰帝一见她这个样子，心弦似乎也被震了震，这样哀绝的慕妃，比起救驾时神情坚毅的慕妃，更让他心疼，所以只能紧紧搂住她，安慰的话语却说不出口。

“皇上，德儿之前还去采了玉簪花呢，说是要送给父皇的……”慕妃紧紧抱着长泰帝，仿佛溺死之人抓住最后一点依靠。她却并没有竭斯底里，反而语气轻松，大滴大滴的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流了来。

这样的情景，让长泰帝想起了上官祈德那精致乖巧的样子，这个皇儿一直都是贴心的。长泰帝原本就难过的心似乎有点疼痛起来，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已经失去一个孩子，那个小人儿再也不会对他露出笑容叫他父皇了！

有感于此，他和慕妃一起，缅怀那个没有成年的孩子，也惋惜那个还没来得及来到世上的孩子，仿佛寻常人家百姓夫妻那样。

慕妃紧紧靠着长泰帝，垂下眼睑，掩住了眼里的哀戚和坚决。德儿，母妃要让你父皇和我一样承受丧子之痛，永远记得他还有一个十皇儿！唯有这样，母妃才能为你复仇，母妃一定会为你复仇！

慕妃眼神坚决，眼眶却有止不住的眼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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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结果

延禧宫的德妃听到朝暾宫种种不幸的时候，再次露出那种恬静的笑意。这真是意外之喜，原本她只是想要慕妃落胎而已，没想到十皇子竟然病亡了！尚药局的太医只说是暴病，慕妃因为目睹儿子死去太过激动而伤了血气导致落胎，慕妃一下子丧失两个倚仗，她想到这里就觉得异常痛快。

“娘娘，看来那药，真是连太医都检查不出来！幸好有十殿下病逝这个事情，这样一来，慕妃落胎就理所当然了，看来舅老爷的药真是管用啊。”心腹女官在德妃耳边轻轻说道，提醒德妃用药的事情，不然慕妃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落胎，也顺便，为自己邀一功。

“说来这事还是你有办法，能将药落到慕妃的安胎药之中，那个暗线都安排好了吧？”德妃在宫中几十年，多年经营累积之下，自然也有几个得用的人。这次因为慕妃的胎，她也下了重本，冒险动用了暗处的人手。

“娘娘请放心，就算慕妃查证起来，线索也只会指向春熙宫，绝对不会牵扯延禧宫一星半点。这些，都是安排好的了。”心腹女官笑意盈盈地道。在这**之中，能够做到主子心腹女官的，哪个手上没几条人命？弄掉慕妃腹中的胎儿，正是德妃授意，这个心腹女官执行的。慕妃虽然在朝暾宫闭门不出，不过朝暾宫中有早年德妃埋下去的暗线，所以德妃才能成事。

这个暗线无意中知道朝暾宫洒扫的小宫女和春熙宫李贵嫔的心腹女官碧云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德妃利用的，就是这一点。这下好了，慕妃不紧落了胎，连十皇子都没了。在这**之中，没有了儿子那就是没有了盼头，就没有了威胁，任那慕妃再怎样恩宠，就让她蹦达去吧！

春熙宫的李贵嫔没有像德妃那样喜形于色，她知道，从那些花卉搬进宫中开始，十皇子就注定要丧命的了。这是意料中的事情，她倒没多大惊喜，只是没想到慕妃会因此落了胎，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她脸上露出轻轻柔柔的笑意，把玩着上次上官长治进宫请安送来的小纸包，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好用，只是沾在十皇子的衣服上，就能去了他的命。

“那夏穗在御花园中没有被发现吧？她应该也不知道什么吧？”李贵嫔想起之前在御花园冲撞了的丫鬟夏穗来，这个丫鬟她看着是机灵的，表现也很忠心，身后也没有谁的势力，这样的人，李贵嫔打算培养一下，所以才安排了御花园冲撞那一幕。

“没有被发现，她年纪不大，又穿着粗使宫女的统一服饰，御花园中都没有人看见。我只吩咐她将这些花粉沾到十殿下衣服上，她并不知道这是这些粉末做什么用的。”心腹女官碧云回话道，想起夏穗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想来这个孩子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心中惊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待时间慢慢安抚了。

入夜，在春熙宫偏间的宫女处所里，夏穗正在做噩梦，满头的冷汗，挥动着双手，似乎在惊恐地说着梦话：“不关我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十殿下……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恐惧的声音惊醒了和她同住一屋的宫女秋芒。

“夏穗，醒醒，醒醒，你做什么噩梦了？”秋芒连忙摇醒夏穗，拿过帕子帮她擦擦冷汗，还问她梦见什么了，怎么好像怕得厉害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梦见鬼了。”夏穗掩饰着说道，起身倒了杯冷茶喝，神情却不自然，手有些发抖，脸色也发白。

秋芒也不追问下去，只是絮絮叨叨地说：“十殿下刚薨，我都很怕呢，我娘说这**里冤气重……”这话一出，就见夏穗的脸色更白了，那茶杯也握不住，啪的一声掉了下来，好在没有碎。

“手滑了一下，没事呢，我们赶紧睡吧，明天还有活要干呢。”夏穗强作镇定，说完话后，颤抖着身子钻进了被窝里，却再也睡不着。她一会想起十殿下精致如画的面孔，一会又想起他不责怪她让她退下的笑意，再一会又想起宫女描述十殿下去世的样子，根本就睡不着！

她的心中，比碧云认为的还要慌乱还要惊恐。怎么会这样？她上午才按照吩咐沾了些粉末在十皇子衣服上，晚上就传出了十皇子薨的消息。这个消息差点让她崩溃，难道那些粉末是毒药？可是她明明闻过了，那些只是花粉而已啊，还偷偷尝了尝，也没有什么事情啊。

夏穗辗转反侧闭着眼睛怎么都无法入睡的时候，一旁的秋芒也在悄悄打量她，十殿下？难道是春熙宫的手笔？可能吗？

“说说吧。我想知道。”朝暾宫的慕妃懒洋洋地靠在床上，目无生气，仿佛一尊精致美艳的木偶娃娃，此刻正吩咐青鸢将调查的结果送上来。

“在十殿下的衣服上发现了一些粉末，那玉簪花上也有，太医院说这个是纯度极高的花粉，一般是胭脂铺用来勾兑花香胭脂的；可见十殿下肯定是在御花园里撞上了什么人，内侍和金吾卫都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只有几个粗使宫女曾经进过御花园，不知道是哪个宫的。”青鸢低着头，语气含悲，十殿下也是她看着长大的，竟然就这样薨了，她也没停过眼泪。

慕妃的眼神还是那样没有死寂，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没有任何波动，德儿是被别人杀死的，而不是太医认为的暴亡，这个事情她看见德儿的症状就知道了。只是，谁会知道她家族最隐秘的病症，并且针对这个病症设了这个毒计？慕妃不能让尚药局的太医发现真相，吩咐人用脂粉掩盖住了上官祈德尸体的潮红，也不让太医就近察看，尚药局这才报了暴亡上去。

“舅老爷说正在暗中查探胭脂铺的事情，另外也回话了，那安胎药里面确实被人下了催产的药。奴婢已经查问过当时的情况了，煎药的是大宫女褚鸾，不过当时她内急，吩咐门上的洒扫小宫女照看了一小会。”青鸢又禀告汤药的事情，慕妃的身体强健，根本不可能就因为悲急攻心就流产了，必是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青鸢第一时间就把药渣给换掉了，所以她才能向慕妃汇报最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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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不死不休

朝暾宫内，慕妃神色依然那样木木，继续听着青鸢的调查。

“那洒扫小宫女是春熙宫女官碧云的嫡亲妹妹，她们一家因犯事被没入宫中为奴，那小宫女还是在掖庭院出生的，故而和碧云岁数相差甚远，没有人知道这一点。”青鸢继续回禀。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这姐妹二人伺候的是对头？她将那小宫女严刑拷打，才终于问出了这样一个关系，心里不住地后悔还是太大意了。明知道娘娘正是风头势盛的时候，必定会引起**诸人的嫉恨的，却没想到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春熙宫……”慕妃喃喃道，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团血肉流下之时的温热感，眼神也渐渐开始变得凛冽，春熙宫……

落胎之仇，如果真的是春熙宫所为，她定不会饶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的消息极大地震动着前廷的官员，本来皇子夭折后妃小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这个事情是在卞之和上任兵部尚书之后的事情，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这就像有人拿了一手好牌，最后却打输了。

卞之和神色不好，可是对于二皇子和五皇子来说，却是大大的出了一口气，估计这两个兄弟也没有想到，慕妃如今的状况，各有其中一人的功劳。

慕妃落胎的始末，二皇子上官承佑是不知道的，德妃并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知晓这些阴私事情，就没有告诉他。德妃只在**众人都知道慕妃出事之后，才派人告诉上官承佑这个消息。上官承佑自然异常高兴，不久前他才因为卞之和上任兵部尚书之事而勃然变色，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峰回路转，他看着卞之和的脸色，觉得真是福兮祸所伏，谁也没想到朝暾宫会出这么多事情啊。

十皇子病亡的真相，五皇子上官长治却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李贵嫔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他的授意之下做的。为的，自然就是要取了十皇子上官祈德的性命。

早前，卞之和入京兆就任兵部尚书，几个皇子都带着幕僚和礼品前去卞家祝贺。慕妃的娘家卞家一直都在京兆的，她父亲卞传肃是已致仕的原大理少卿。随着卞之和上任兵部尚书，卞家那是热闹非常，京兆官员也是多有厚礼相送。其中，兵部侍郎章弩就给卞家送了一坛秘制的松花酒，据传章家的松花酒能够舒经活络乃是不可多得的厚礼。

就在祝贺的那一日，上官长治的幕僚李可安却发现接礼的小厮却并无多大的欢喜，便觉得有些怪异。在不着痕迹打听之下，他发觉卞家人从来不喝松花酒，不但松花酒不喝，连京兆名酒以清冽出名的菊花酿也从来不喝！为什么呢？李可安觉得有些奇怪。按说这京兆官员，哪个不爱喝菊花酿？连长泰帝都有诗赞曰：“不知何处御风开，酿菊清气送窗来”，可见菊花酿的受追捧，这卞家也太奇怪了。

李可安又回想起在卞家所行经之处，全是繁茂之草木，那么大的一个卞家，竟然没能看见一株鲜花！有官员对此也疑惑，卞传肃的解释是，卞家一向有只种树不莳花的传统。只种树不莳花，这是什么怪传统？李可安想起卞家的种种奇怪，结合从民间大夫那里得来的相关医道经验，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卞家人必定有一种隐秘的疾病，这种病是接触不得花粉或者和花粉有关的东西！而且，很有可能，这种秘病是会传给子孙的，不然卞家不会有时代只种树不莳花的传统。那么，也就是说，慕妃和十皇子极有可能患有这种秘病。

他将此事禀告了上官长治，上官长治让李贵嫔想办法在宫中摆满花卉，用来试探慕妃。果然，慕妃如临大敌闭宫不出，对上官祈德诸多紧张，间接印证了李可安的猜测。十皇子确实患有秘病，这样一来，要取他性命就容易多了！这浓缩的花粉，是胭脂铺子的原料，到时只需派人去盗取几盒就是，不用费什么手脚，十皇子的性命，是保不住的了！

**妃嫔的身体是绝对不能有任何疾病的，可是慕妃那样绝美的容貌，卞家怎么肯放过入宫的机会？卞家当初隐瞒了慕妃的疾病，这本来就是犯了欺君之罪，谅卞家也不敢追究下去！不止不追究，慕妃和卞家人还要主动掩饰老十的真正死因，就算知道老十死于他人设计之手也不会声张！这样一来，既除掉了老十，又不会牵扯到自己，上官长治自然认为此计可行。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上官长治预料的一样。十皇子因病暴亡，还多了慕妃因此落胎的好消息。他觉得最近的日子越发畅顺起来，那股和他作对的神秘势力似乎销声匿迹了一样，这下他又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那股势力真的存在吗？

“十皇子病亡一事和春熙宫有关？”沈宁默念着这个消息，十皇子前世也是早夭的，她没有想到其中会别有情由。现今蚍蜉从宫里传来这个消息，说是春熙宫的宫女有异动，判断十皇子病亡的事情和春熙宫有关，至于具体过程，还没有打听出来。

和春熙宫有关也就是和上官长治有关，和上官长治有关的事情，沈宁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同时秋梧也来报，短短两日时间，他就在不同的胭脂铺碰见了卞家的下人——过几日就是沈俞氏生日了，沈则敬派秋梧去买些胭脂作为礼物。那下人上次秋梧传消息给卞家时曾经见过，看样子他似乎在查探什么事情，秋梧不敢近前查探，具体倒不清楚。

宫女异动？胭脂铺？难道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沈宁将这两者结合起来，却实在没能发现什么因由，也没发现什么联系。

随即她笑了起来，她真是糊涂了，她是不知道其中因由联系没有错，但是卞家一定知道，这就足够了！只要将卞家的视线引至五皇子府，卞家必定能查探出事情的真相。这招移花接木，她怎么忘记了？

如果十皇子夭折真是上官长治的手笔，那就是一场好戏了！那么五上官长治，你就等着慕妃丧子之痛的报复吧，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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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卞氏之恨

朝暾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使得卞之和最近的心情很糟糕。卞之和没有兄弟，就只有慕妃这一个妹妹，两人感情也非常好。十几年前她进宫的时候，他就不是很赞成。卞家的隐病不知道会不会在她身上出现，如果进了宫万一被揭发了，那将会是欺君之罪的，再说了这**斗争厉害、死生不定，他也不忍心妹妹去了这样的地方。可是妹妹为了卞家，为了他的前程，执意进宫，从最初的嫔到终于做到了现在的慕妃。这些年来**波浪诡谲，妹妹过得多辛苦，他是知道的，无奈之余只有满满的心疼。妹妹先是为皇上挡了一剑，躺了一个多月才恢复，现在外甥又夭折了，妹妹也小产了，这样的情况令卞之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悲愤之余，他更加抓紧调查胭脂铺的事情，誓要查出究竟是谁设了这毒计谋害了他的外甥。

然而调查没有任何进展，卞之和正在愁苦间，忽然有属下来报，道是胭脂铺一事有了着落，五皇子衣袖上的粉末正是东市碾脂榭特有的花粉原料。碾脂榭的材料一直都是被严密看管着的，只在日前夜里被人偷了几盒去，那碾脂榭的掌柜也正在追查这件事情，据碾脂榭的伙计说曾在李家娘子身上闻过这种香气，正在禀告掌柜！。

“李家娘子？哪个李家娘子？”追查了几天，才有了这一点消息，卞之和可不希望就在这里断了线索。

“是五皇子府幕僚李可的娘子，住在北道巷那里的。属下已经悄悄去查探过了，果然在李家发现了几盒花粉，跟十殿下衣服上的粉末是一模一样的。”属下赶紧将事情说完，将后续的结果也说了，剩下的，就是卞之和的决定了。

“五皇子府，又是五皇子府，那安胎药有春熙宫的手脚，这花粉又有五皇子府的影子……”卞之和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事情都指向五皇子？他觉得事情认为雕琢的痕迹有些重，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决定让属下多打听打听。

很快，属下的汇报就上来了，还是和先前一样，说已经从邻居中打听清楚了，那花粉正是李可安带回的；而那花粉带回的日子，正是十殿下病亡前两日。属下推测是因为李可安从碾脂榭偷的花粉有多了，才让李娘子取了去。

卞之和听了面色阴沉，久久不语。良久之后，他还是决定将这个调查结果告诉慕妃知道，她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起码到目前为止，这是卞家能查到的真相。

与此同时，李可安正在对妻子破口大骂！骂完之后，他心里有些后怕。为了那几盒花粉，这下要被这婆娘害死了，要是被有心人知道，那就麻烦了。他做事要求完美，担心春熙宫不能一次成功才将这几盒花粉留着备用的，本来是十皇子出事了就应该捣毁了的，却没想到这个婆娘偷偷拿去用了，还去邻居家炫耀！

李可安心里不安，只能暗自祈求事情没那么巧，这个事情也不敢让上官长治知道，他和上官长治都不知道，卞家和慕妃已经盯上他们了。

其实卞家之所以这么快能顺藤摸瓜找到李可安那里，还是蚍蜉的功劳。沈宁知道五皇子府的两大幕僚许三思和李可安，知道上官长治真的谋划了什么事情，这两个人肯定有份参与的，便让蚍蜉去这两个人的住所偷偷查探一番。没想到真是有意外的发现，才安排了小伙计告发李家娘子的那件事情。果然是不出她所料，卞家很快就知道了李可安的事情。

花粉？沈宁知道有一种病症是不能接触花粉的，比如哮症，却没有想到卞家的病情那么厉害！又或许，是这碾脂榭的花粉太过厉害？

不管怎么说，一条人命是没有了，沈宁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想法，只知自己对上官长治更忌惮了。

朝暾宫内，慕妃听着青鸢转述卞之和的话，那脸上依旧绝美，泪眼迷糊，仿佛还听见上官祈德在说：“母妃我痛，母妃我痛……”，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都碎成一片片了，正汩汩出血，就如那日她脚步流着的血一样，痛得让人受不了！

“啊！”慕妃猛地哀嚎了一声，再哀嚎一声，吐出一口心头血，这才伏在床上，痛哭出声。又是春熙宫，又是李贵嫔，先是下药落了她的胎，后又杀了她儿子，难道是因为当初抢了她的救驾之功，她就要这样报复吗？她宁愿把这功劳还给她啊，只求她的德儿复活！

这仇恨无法可消，那么，我们就不死不休吧，慕妃的泪眼有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恨火，不死不休…

不管慕妃是如何哀痛欲绝，这日子还是如常在运转着。原兵部尚书陈知浩丁忧在家，卞之和上任，慕妃在休养身体，除了朝暾宫的事情，**也颇为平静。沈宁只听得春熙宫有一个宫女名叫夏穗的染了急病死去，旁的，就没有什么新鲜消息了。

对沈家而言，沈华善在台前继续治水，沈则敬继续忙绿考课的事情，沈则远、颜商和胡氏安和堂在继续忙着药材交易的事情，连沈余宏都有事情要忙，每天在家的时间也不多。

朝廷这段日子发生了不少事情，而且都和卞家有关，沈则敬也去了书信向沈华善报告这些近况。他对于卞之和接任兵部尚书一事其实感到很意外，他原本还以为二皇子一系肯定会紧紧拽住这个位置的，看来再多的打算，都要深得帝心才是。陈家私底下请大夫的事情，如流处的人早就报上来了，沈则敬没有想到才短短几天，陈老太君就没了。陈知浩丁忧，这京兆的势力又是一变，这对沈家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好不坏吧，沈则敬最后总结了一下，觉得不管是二皇子府还是卞家，和沈家都没有联系，他们谁上位，对沈家都没有太大的影响。相比之下，他更关注西燕的事情，却一直都没有接到沈则儒和沈余守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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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应南图的心意

时间进入九月，始伏大街两旁的金桂盛开了，绵延的长长两排，那香气馥郁，连景泰大街也似乎隐隐闻得到花香。偶尔有秋风吹来，那金桂纷纷坠地，飘洒在旁边的人工开凿的水道上，那流水清澈，金桂洒在上面随着流水飘动，仿佛给水道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色彩，炫目华丽，且有渺渺清香袭来，熏得路人陶醉忘返，这就是京兆著名的花溪流金之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许多人来此闻香拾花，如果不是因为皇子和朝廷重臣都居住在这里，金吾卫在街上随时可见，或许游人都会把这里挤爆了。

今年沈俞氏带着沈宁等人来始伏大街凑凑热闹，桂花的意头甚好，闻着那馥郁的香气，一众人都觉得心情舒畅。沈宁和几个小姐妹正在那花溪边便伫足，细嗅着那香气。据说这一景还是太祖上官伏所创的，那等雄才大略的人也会有这样奇巧的心思，沈宁直直感叹不已。

待她把眼光向前移去时，却在不远出发现了一个认识的身影，是应南图！他身边带着小厮，应该是来欣赏这花溪流金，那小厮正在说着什么，而后伸出手掌向上，似乎想接住这金桂。秋风随来，那小厮的手掌上很快就积了一层金黄，他得意地对应南图皱了皱眉，他幼稚的举动取悦了应南图，使得应南图哈哈大笑起来，衬着这漫天花雨，闯进了沈宁的眼里。

沈宁似乎再一次感受拈花微笑的意味，内心叹了一声，谁会想到，这个此刻笑得如此开怀的年轻人，不久就要殒命了呢？就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了。那边应南图也感应到了沈宁的目光，止住笑，侧过头来，看到了沈宁，看到了沈宁在漫天花雨之下，静静凝望他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不由得对着沈宁粲然一笑，算是打招呼了。

自徐有贞一事之后，应南图和沈宁就渐渐有了来往。应南图敏锐的感觉到了那小厮秋梧应该是沈宁的人。每次，应南图都是通过秋梧给她送一些小玩意，或者寥寥数语的书信，说的，大多是徐有贞在台前之事，偶尔，他会说说自己。比如在那座古刹游玩了，给沈宁送来了古刹开光过的佛珠。沈宁偶尔会回信，却不是每次都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和应南图有了来往，或许是感激他的帮忙，又或许是怜惜他的早夭吧。

旁的，她并没有多想，这样渐渐地，沈宁就对应南图这个人有了更加明晰的认识。知道了他的继母是个佛口蛇心的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知道了清平侯应平川更疼李氏所出的嫡子应南谋，知道了应南图平生最喜的就是游山玩水，也知道了应南图武艺高强，更认识许多奇人异士……

不知不觉间，她对他的情况，已经这么熟悉了，可是沈宁依然记不起他是怎么死的，偶尔回的信，也隐晦地劝阻他不要外出，只是两个人自上一次龙井斋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

如今在这花溪见了，不管沈宁是什么想法，应南图对她自是亲近不少。交情淡如水，见面两相知，说的或许是如此吧。见应南图对她笑了，沈宁也点头示意，沈俞氏和诸多妹妹在这里，自然不会有什么交集的。秋歌是知道应南图和沈宁之间的来往的，可是她并没有见过应南图，所以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不然此刻早就遮掩不过去了。

到了晚上，沈宁又收到了秋梧转交的书信，秋歌还转达了秋梧的意见：这样下去不行啊，我又不是信差，这不是人干的事情啊，迟早会被发现的！秋歌还学着秋梧苦恼悲催的语气，让沈宁也好一通尴尬，暗道这样下去确实不行，打定注意让应南图以后不要再送信来了。

她打开书信一看，却发现信笺里面夹杂着的是一朵朵绽放的金桂，看得出都是经过细心挑选的，每一朵都很饱满，被人细细的压起来，那信笺上还有一句话：“此香与卿共赏。”。

卿者，亲也，爱也，应南图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原来被沈宁忽视的细节慢慢浮了上来，沈宁脸色变了几下，怎么会呢？他们不过才见了四次而已，况且两人年纪相差不小，这应南图怎么就会对她起了心思？

原先她还疑惑应南图为何会如此落力帮她，还疑惑怎么他怎么会时不时给她送信，难道不知不觉中，我纵容了他放任这种心思了吗？经过前一世的苦恨，她觉得情爱一世就是世上最毒的毒药，沾一沾就会死的，她是绝对不会再碰了的，不管应南图对她存着怎样的心思，她都不可能会回应他的。再说，她为沈家的事情谋划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空想这样的事情？

她淡淡一笑，没有什么想法，吩咐秋歌告诉秋梧，以后应南图的书信都不要接了，将心思放在家族之上。

情爱，那是什么东西？

对于沈宁，应南图可以看得见自己逐步发展的心思。先是被她眼中的奇怪意思吸引，被她不符合年纪的寂寥所吸引，又感动于她为祖父忧心，费劲心思为她找到了徐有贞，看到她清淡的笑意会觉得很开心，忍不住通过那个小厮给她写了一封信，忐忐忑忑，却开始期待她每次的回信。这是应南图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姑娘有好感，原本他以为自己是要孑然一身游山玩水终老的，直至在花溪漫天花雨之下看见她的静寂，才发觉自己还是有想要得到的人，那个沈家的小姑娘沈宁，他会等她长大的。

可是他迟迟没有收到沈宁的回信，开始有点惴惴不安，打算再让那个小厮给沈宁送信去。没想打那个小厮却说我家姑娘吩咐了，从此公子的信她都不收了，这样于礼不合，还望公子自重！姑娘还说了公子你的恩情她会紧记心中的，待日后有机会再还。秋梧硬邦邦地将沈宁的意思表达完，也没有接应南图的信，走就开了，留下应南图在黯然失神。

看来我还是吓到她了，也罢，她还只得十三岁呢，是我唐突了，慢慢再说吧。应南图的黯然没有持续多久，其实他自己都知道必定是那句话吓到沈宁了，确是不着急啊，想到清平侯府的乱象，想到李氏的佛口蛇心，必定要肃平了这些事情才行啊。他冷冷一笑，眉目深邃，其实有什么必要呢，他从来就对权欲没有心思啊，那世子之位他也从来不想要的，如果不是为了母亲的意愿，他早就流连山川去了，有何必要呢。

携手一人，共游山间，才是他所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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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太子上官如初

拒绝了应南图的心意之后，沈宁并没有被应南图扰乱了心思，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重生之后，她对自己要走的路，是坚定不已的。应南图所送来的桂花之香，只能收藏起来了。

到了九月底，沈安氏平安产下第二子。这次生产过程比生产沈庆德的时候快多了，因为已经有了经验，一切打点得也很妥当。沈俞氏照例镇守六和院，待第二个孙子平安生产后才回了和鸣轩，打点给姻亲故旧家一一报喜的事情。沈华善在台前治水虽然艰难，接到这个消息也十分高兴，因为他正在台前治水，是以为这个曾孙子取名沈庆泽。

沈家的报喜信还没完全派送出去呢，就接到了沈则高从岭南发来的报喜信。信上说八月下旬的时候，沈蔡氏已经平安生下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说今年是不打算回京兆过年的了，沈余文、沈余韬就劳哥哥嫂嫂们费心了等等。

随后沈家为沈庆泽举办了洗三礼，因为沈则敬的考课工作尚未结束，依旧是十分低调等等不论。

~~~~~~

除去了十皇子，上官长治心情很好，在鸿胪寺任职也都是笑意盈盈的，他还另找了名目宴请了钱同式和鸿胪寺官员，大家都很融洽和睦。方从哲和不少鸿胪寺官员还在西燕出使呢，若是他们在，会更热闹一些。

上官长治那晚还醉了，肆意醉态之中，觉得前面的道路渐渐宽阔，也越走越顺畅了。他想起三皇子在安北都护府的寸步维艰，去了这么久还是被谷大祖压得死死的，根本不可能取得安北五万兵权，可见三皇子和幕僚都没有什么大本事，至于周贤妃的娘家，迟早也会出问题的，根本不足为虑！太子又一向体弱，太子妃无所出，虽然是储君却多年不行储君之事，说不定撑不到长泰帝大行呢，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的了。其余的皇子都年幼母弱，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在他的心目中，唯有二皇子上官承佑可以和他一争了，这样看来，形势还是良好的。

东宫是在皇城里面的，为了表示与诸皇子不同，太子成年之后也不会搬出宫中。东宫议事厅内，太子中舍人史如正在向上官如初报告十皇子病亡的消息，又说了慕妃落胎的事情，长泰帝对慕妃的安慰，还说了**和诸皇子的应对表现。

汇报完之后，史如面色有点慌乱，不知道太子听了这个消息会有何反应，他跟在上官如初身边年数不长，还是不太能适应他喜怒无常的阴沉性子——外人只知道太子体弱，却不知道他的脾气和体弱根本就不相符啊。

上官如初哈哈大笑出声，欢喜不已，那潮白的病容也因为这大笑而有了丝血色。又有一个皇子死在他之前，连同死去的四、八、九这三个皇子，前面已经有四个兄弟死了，这是在太让他高兴了！他不能撑到最后，最好是其他兄弟也都死光死绝，这样就大快人心了！上官如初的眼神闪过阴鸷和狂乱——似乎阴鸷的眼神，是上官皇族的遗传，二皇子、三皇子不论，就连病弱的太子也都时常有阴鸷。

上官如初没有大笑多久便停了下来，捂着心口坐倒在胡床上，大口大口喘气，呼吸不顺的样子，他的身体不宜大喜大悲，刚才是太过忘形了，险些喘不过气来。未几，他又恢复那种长年无波的平静样子，对史如挥挥手说：“你下去吧，有什么事再来报。”

史如恭敬地退下去，回望了一下这个太子，心里松了一口气，又为他感到可悲。天潢贵胄本来是人间至福，上官如初又是长泰帝长子，天意所属，周岁之时就被册为太子了，国之储君，将来就是掌管大永王朝的啊！可惜的是，太子三岁之后就开始生病，断断续续，直到如今，一直体弱，期间甚至有多次濒危，也是因为体弱，连太子詹事府都取消了，太子在朝堂之上根本可有可无。

可见风从八面来，一个人不可能把好处都占尽了，给了他无上的位置，却又给了他这等病弱的身体，还不如一个健康寻常的百姓子弟呢，占了储君之位，却不能尽到储君之责，这是史如为他感到可悲的地方。

史如的眼神上官如初明白，这三十多年来，这样的眼神他已经看了太多太多了！那是一种可怜的眼神，可怜？！他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不尽的荣华富贵，有什么可怜的？可是，他再看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脚，怎么不可怜呢，拖着这样一副病弱的身体，连继承子嗣都艰难，还能有什么用啊？

待回到寝室，上官如初神色变幻举动无端，一会惊喜万分，一会勃然大怒，一会悲伤流涕，一会惨然哀嚎，这样的动作，让守在门外的几个宫女和内侍脸色惊变，知道这个主子又开始发作了，这下又有他们受了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官如初便开始性情大变，每次独自在房间里发作过后，便开始使劲折腾这些宫女内侍，听见宫女和内侍隐忍痛呼却又不敢求饶的样子，他觉得异样痛快，仿佛因为疾病带来的苦闷也消去很多。这些年他的心灵越发扭曲，把这些宫女和内侍往死里去折腾。

果然，便见上官如初语气不稳地在房间里喊道：“进来！”听到这个声音，这几个宫女和内侍脸色的血色迅速退去，双腿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想起之前不断死去的宫女和内侍，他们还是打心眼里害怕这样的事情。

待这几个人进了房间，只见上官如初已经躺倒在胡床之上了，宫女知道这表示的是什么意思，瑟瑟上前，哆哆嗦嗦地解开他的衣裳，手忙脚乱之下，也不小心勒了上官如初一下，宫女抬起了惊惧的双眼，见他闭着眼没有表示，这才继续下去，心想今天这个主子应该不会轻易动怒吧。那内侍也走近了上官如初，待到宫女把他的衣服都褪下了，才紧贴着上官如初躺下……

未几，房间里便想起了细细的呻吟，那呻吟声越来越响，间或夹杂着女子和男子的痛呼声，忽而传来男子的气急咒骂之声，伴随着一阵桌椅翻倒的乱响，还有拔剑的刺耳声，再听见有一个女声短促而剧烈的哀叫了一声，便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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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太子妃

“这是第几个了？”太子妃吴氏弹着护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不甚在意地问着下首的女官，旋即翘起手指，颇为悠闲。只是她的脸色灰暗，即使珠钗翠佩环绕，也不见有多少艳丽的容色。

这种漠不关心的语气，仿佛她询问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又或者是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实在是淡漠得令人怪异。如果不是她衣饰昭示了她的身份，没有人会从语气听得出来她就是太子妃！

“第八个了。”听了太子妃的问话，女官回答道，声音有些沉重，又有些悲悯。昨天太子寝室又抬出了一个死去的宫女，这已经是今年抬出的第八个了！每隔一段时间，太子寝室的宫女就要换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女官也是心知肚明的。这些不断增加的死亡数字令女官心生不忍。

兔死狐悲，都是伺候主子的人，她为那个宫女感到可惜。太子这些年越发荒淫残暴，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让女官和内侍轮流服侍他，还让宫女内侍在他面前表演活春宫！稍有不如意，就斩杀宫女和内侍，这都是第八个了！女官想起太子寝室内那些吓人的道具，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气！那些道具对这东宫的内侍和宫女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灾难，这些灾难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太子和太子妃这些年早就不睡一起了，女官倒不太担心自身的安危。只是，太子府内宫女更换得如此快，迟早也会被太后、皇上等人发觉，太子体弱还荒淫残暴，这样下去，太子妃会不会受到什么牵连？而且太子这副模样，太子妃还有什么活路？

女官原是太子妃在娘家得用的婢女，随着太子妃来到东宫成为女官，一直都是太子妃得用的女官，在太子妃跟前是能说得上话的。这些年来，她见惯了东宫种种恶事，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她对太子妃的感情都比对太子深厚得多，是以她更担心的，也是太子妃。

“活路？本宫还要什么活路？还能有什么活路？不过是等死罢了。”太子妃吴氏听了女官的担忧，觉得有些好笑。女官的担忧，在太子妃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就算太子不荒淫残暴，她也就那样了，还能有什么活路呢？衣食无忧富贵荣华，这就是太子妃了，这就是她最好的结局了，，担心那么多做什么？！

太子妃，将来的皇后，这样的尊荣，是多少人渴求而不得的，可是吴氏此刻对这个头衔并没有多少在意，反而是深深怨恨这个头衔！她怨恨当初长泰帝将她指给了太子上官如初为妃，她怨恨自己的父亲和家族为什么要将自己嫁进这个死地方，让她过着这生不如死的生活却不能忧不能怨！

但是她最怨恨的是自己为什么当初被这荣华富贵迷住了眼，没能鼓起勇气反抗家族没有跟着他一起走，以致终生遗恨日日后悔……

如今，她头戴着少府监送来的贵重头饰，穿着尚衣局最新裁剪出来的精美锦缎，就连她脚旁的痰盂，也是用纯金打造的，抵得上寻常百姓不知多少年岁的收入！有得必有失，这奢华尊贵的生活，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儿孙绕膝、夫妻恩爱的可能！

儿孙绕膝？她想起上官如初那玩意儿，再次冷笑了一声。无论他再怎么折腾，他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来的了！夫妻恩爱？那又是什么词语？她想起上官如初的残暴和无常，她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不见着他就是最好，只羡鸳鸯不羡仙那不过是话本里面的说话罢了。

在最初的怨恨过去之后，吴氏的心也死了，如今不管上官如初怎样不管太子府怎样，她都能对待自然了。哀莫大于心不死，而身死又次之，如今她心都死了，还有什么是值得在意的？！

“他也没多少日子了，皇上对他越发纵容，就算知道了他这些荒唐事，也不会废了他的太子之位的，倒无须忧心。”末了吴氏对女官说道，再次弹了弹护甲上那不存在的灰尘。

东宫发生的事情皇上和朝臣其实无心理会，早前，为了安抚慕妃丧子之痛，长泰帝下令十皇子的丧礼按照成年皇子的丧礼来办，令礼部属下的祠部司负责丧葬事宜，还给十皇子拟定了封号，称“嘉”，貌好曰嘉，德善曰嘉，可见长泰帝对十皇子的追念有多深！

有了封号，这样一来，十皇子葬丧的规格就高了许多，本来十皇子还不到及冠之年，算是早夭，自有一套相应的葬丧礼仪，长泰帝这样的做法是不合礼制的，放在以往，太常和吏部的官员都能为一个字眼争论不休的，可奇怪的是，太常寺和祠部司的官员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就连朝臣和诸皇子都一片沉寂。

诸皇子就不说了，年幼的说不上话，年长的如上官长治等就更无所谓了，人都死了，再多的嘉誉又有何用处呢，不如大度一点好了；朝臣们嘛，想着这些也都是小事，于朝于国也没有影响，就不想为这点小事违逆长泰帝的意思了；太常寺和礼部的官员都很有默契，他们有自己的小算盘，眼看太子的身体也没有起色，就拿十皇子的葬丧礼来当练手好了，免得到时候慌乱出差错，这等好机会还真是等也等不来的呢。

等礼部官员忙完十皇子的葬礼，已经是十月初了。十月初，台前传来了好消息，沈华善带着徐有贞在台前一带实地勘测详细地形，在集思广益之下，徐有贞提出了置水门、开支河、浚河道的治河三策，在沈华善的大力支持下，现在正在进行第一阶段的置水门的工作，治水的工作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效，捷报已经上报长泰帝。

长泰帝自然大喜，运河河道早一日修整好，漕运等事宜便能早一日踏上正轨，看来派沈华善去台前是个正确的决定，帝心甚悦，连叫了三声好，在十皇子病亡慕妃落胎之后，总算有了一个大好消息。

不但长泰帝对沈家和沈则敬多有赏赐，就连**，这日都有旨意下来，皇后蒋氏宣召沈家女眷进宫相见，既是沈华善治水之功表示了充分的肯定，也是显示了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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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入坤宁宫

青竹居内，夜色已沉，柳妈还在为沈宁打点首饰衣裳等事宜，明早沈宁就要随沈俞氏和沈胡氏进宫拜见皇后了，这可马虎不得！

柳妈不敢放松，再三检查了首饰等物件是否符合礼制是否有瑕疵，柳妈端详沈宁良久，发觉她戴着金钗还是不合适，便想着还是给她换一个玉钗。。柳妈想起了张家夫人送来的和田玉钗，记得好像是锁在妆柜最下面的，于是她开了那妆柜最下层的锁，也记不得是那个首饰盒了，便打开了最上面那个盒子，却见到里有不少已经干枯的金桂，正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姑娘，这金桂放在这里作甚？”柳妈将盒子递给了沈宁，边这样问道。沈宁接过来那盒子一看，心思有些不稳，这是应南图送的桂花，如今都干了，还有着缕缕的香气。

自这桂花之后，将近一个多月了，应南图就没再联系她了，想来秋梧的话已经传到他耳了。沈宁这段日子忙着沈安氏生产的事情，忘了应南图的消息，这会又见到了这桂花，她才想起了应南图。说起来，沈华善治水有功，还是多得应南图推荐了徐有贞呢！她又想到现今是十月了，应南图死于长泰三十六的秋天，如果真如前世一样，应南图出事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了，她差点忘记这个重要的事情了。一定要提醒他才是！

沈宁一下也顾不得回柳妈的话，匆匆写了几个字，让秋歌送给秋梧，让他赶紧给应南图送去，心里十分着急！一定要提醒他，只是她还是记不起有关应南图的半点事情，只等写了字让他一定不要外出，她有重要事情和他说，只能期望以他的心思看到这句话后会等等她，她一定要想办法再见他一面！至于怎么说，那要见了面再说。

秋歌很快就回来了，说秋梧跟着沈则敬外出应酬还没有回来，这后院就要下钥了，明儿一早她就将这信交给他，让沈宁放心云云。

因想着应南图的事情，沈宁一晚也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些发黑，担心得柳妈发急，连忙拿了青瓜汁和蜂蜜水来给她敷眼睛，暗想道等会进宫的妆少不得要厚一些了。

直到一早的时候，秋歌已经将信送给了秋梧，沈宁这才心下稍安，暗自责怪自己忘了这件事情，又想着应南图也不可能这一天两天就能出事的，便放下心来。

沈家一行人收拾妥当，在辰时中就准备出发进宫了。这次进宫拜见的女眷只是沈俞氏、沈胡氏、沈宁和沈瑶，姨娘和庶女是没有资格进宫的。沈佳和沈慧年纪小，沈胡氏怕她们冲撞了贵人，就不带着她们同去了。沈俞氏穿着五品诰命礼服，沈胡氏身上华贵不失庄重，沈宁和沈瑶都是装束一新。皇后宣召她们的时辰是巳时中，但是按照惯例沈俞氏等人也要在坤宁宫外等候半个时辰以上的，这个时辰出发也是合适的。

沈宁跟随沈俞氏等人进了宫，在女官的带领下，来到坤宁宫，等候皇后的传召。这是沈宁第二次进宫了，上一次进宫的时候是为了庆贺太后圣寿节，只在慈宁宫里呆过。而坤宁宫，她只在远远地看过几眼，如今是踏进这里，时隔十八年了！

再次踏进这里，沈宁百感交集。她在坤宁宫只待了三年，可是那三年却包含了她一生中极喜和极悲的时刻，意义也不一样。这坤宁宫还是没有变啊，连那东暖阁前的香樟树也都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沈宁想起最初搬进坤宁宫的日子，那是多么肆意和欢快！她叹了口气，现在想想，那竟然是她最后的欢快时光了。这香樟树依旧伫立在这里，枝干巨大，绿荫如伞，依旧这般繁茂翠绿！她还记得，秋歌在这个大树下训斥过宫女呢，沈宁不由得有些怀念，看着这香樟树，想起了前世愉悦的时光。

那时她刚册封为皇后不久，祖父沈华善被封为一等承恩公，父亲沈则敬上任岭南道观察使一职，兄弟叔父都身居要职，沈家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那时，**诸妃和各宫女，都对她恭恭敬敬的，却没有想到她和秋歌躲在这香樟树后，听到了宫女们的箴言，当时那些宫女说什么来着？

“这富贵荣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说不定就如水泡一样一下子就破了，祸福都是命啊！那清平侯家够富贵了吧？那恶仆应贵不是在安靖杀了他家大公子吗？这下有什么福气富贵都享不了了……”有宫女一副又羡慕又遗憾的声音感叹道。

那恶仆应贵不是在安靖杀了他家大公子吗……那恶仆应贵不是在安靖杀了他家大公子吗……

沈宁猛地一激灵，脑海混沌仿佛被闪电撕裂划开，一片清和。她记得了！她记得前世宫女是这么说没错的，她前世是听过关于应南图的事情的，这至关重要的一句话，看着这坤宁宫的香樟树，她终于记得应南图是怎么死的了。

沈宁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连她自己，仿佛都能听见那突突激跳的声音，伴随着心跳声，她慢慢地笑了出来，太好了，她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原来是在安靖，原来应南图是仆人应贵所杀！怪不得，怪不得，之前她还在疑惑他武功那么高强，怎么就会死了呢。这地点过程她都知道了，心想应南图的性命她应该能救下了，应南图的恩情，她也能偿还了！沈宁想起应南图眉目深远含笑的样子，决定出宫之后就再约应南图见见面，提醒他应贵的事情。

因记起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沈宁很放松。皇后宣召问话的时候，沈宁对答从容，让皇后身边的女官暗暗点头：这姑娘很不错啊，面对皇后的威严也不慌乱，真是不错，少有姑娘家面对着皇后也能这么镇定的。其实她不知，当年沈宁也是坐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的，坤宁宫对她来说，是熟悉无比的，哪会有慌乱失态呢？

沈俞氏一行人接过皇后的赏赐，时间没有多久，就告退了。一行人还是由女官领出宫门，沈宁此时的心思都在应南图身上了，她在想怎样和他说这件事情，才能不暴露自己，才能将事情圆了过去。应南图是个敏锐的人，他一定会追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这个事情真不好说啊，回府的马车上，沈宁蹙着眉，觉得每种说辞都有漏洞。

到底怎么提醒他，他才不会起疑呢？沈宁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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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救应南图（一）

如何提醒应南图防范应贵，又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呢？带着这样的为难，沈宁回到了青竹居。可是待她听完秋歌的话后，这样的为难马上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决，就算是应南图怀疑自己也一定要将他救下的坚决！

沈宁顾不得惊慌，马上吩咐秋歌一定要去找秋梧前来，她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他去办！

刚好沈则敬昨晚应酬，今天沐休，秋梧刚好在府中。听了秋歌的话语后，秋梧就匆匆赶了过来，他正想着有个难得休息的时候呢，没想到这个主子就有事情了。

为沈宁做事一年多的时间，秋梧对沈宁越发好奇了，这个小主子似乎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那手段，那谋划人心的本事，每次都让他震惊万分，震惊之余，他发觉自己的眼界越发宽广了！他发觉蚍蜉做的事情，连朝廷大势都能影响到，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在最初的震惊和不解过后，秋梧和蚍蜉都对沈宁心悦诚服。

“秋梧，你跟父亲告个假，带上几个人，马上出发前往安靖镇！一定要找到应公子，把这个交给他。”沈宁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把一个小荷包交给秋梧，心里暗道：一定要找到他！希望还能赶得及，一定能赶得及！

从宫里回到青竹居之后，沈宁就问起了秋梧送信的情况，没想到秋歌说早上秋梧并没能将信送给应南图，原因就是应南图已经不在京兆了。时常和秋梧联系的那个小厮说应南图昨天就出发去蜀地办事了，昨天已经出发了。这样一来，秋梧自然不能将信送到了。

蜀地，他此去必定是安靖镇无疑，可是她今天才知道事情真相，难道她真不能改变他的命运吗？不，她一定要救到他！——这是沈听了秋菊汇报之后的第一想法。

“我知道马贩刘鞍对安靖十分熟悉，你去马市高价雇了他和他家的马，一起去安靖！一定不能停留，一刻都不能耽搁！一定要找到应公子！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他一定会在安靖镇出现的！”短短的时间，沈宁已经准备好三千两银票，这几乎是她所有的积蓄了！刘鞍的事情她还是前世听**妃嫔说来的，说那人比大永的舆图还有用，对大永的每一个镇都熟悉无比。现在，她也顾不得求证这个事情的真伪了，只能赌一把，让秋梧带了他去，救下应南图。

一定要救下应南图，一定要救下他！沈宁喃喃自语，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救应南图如此着急，救应南图，就是为了打破前世的轨迹，那么，沈家一定也能改变前世的命运的！

话说应南图带着随从应贵优哉游哉地出了京兆，一路游玩着去，行程就慢了许多。此次他来蜀地是为了给一个老友贺寿，一路欣赏秋色过来，他们来到了安靖镇。

本来，拜访老友的行程不会经过安靖镇的，只是随从应贵打听到这安靖镇外的红枫林远近闻名，正是深秋一绝。应南图想着时间充裕的很，倒不如去看看这红枫林，于是他们就来了这安靖镇。尚未入镇，应南图就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红枫树，那红枫艳丽似火，似要把整个山头都点燃了。

应南图远远凝望那些红枫，他走过大永的不少地方，还不曾见过这样壮阔绚烂的景色，不由得深深震撼。他走近了去，捡起一片形状完好的枫叶，在手上转了几下，微微笑了起来。他想到了沈宁，想到了远在京兆的沈宁并不能欣赏这震撼的美景，是一件遗憾的事情。这样想着，把枫叶放进怀里，打算回到京兆之后给沈宁送去这个礼物。

“少爷，前面就是安靖镇了。这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在安靖镇过一夜吧。”应贵见应南图还在看着那红枫树，想起此行的目的，便想着让应南图在安靖镇过上一宿。应南图想着感受一下安靖的风物，便答应了应贵的提议，待应南图看够了那红枫美景，主仆两个人才往安靖镇走去。

安靖镇位于蜀地心腹地带，以蜀绣和红枫最为出名安靖镇和大永众多城镇一样，百姓聚集而居，设有镇墙，分有东南西北四个入镇口。虽然蜀地民风彪悍盗匪猖獗，不过安靖有镇墙的守护，安靖百姓的日子过得倒也舒心，脸上表情倒也平静居多。

不过，秋梧此刻是没有那个心思观看安靖百姓脸上平和的表情的，他守着安靖的北门已经有四天了，还不见应南图的到来，心里着急到不行了！在接到沈宁的吩咐之后，他就按照吩咐去马市找到了马贩刘鞍。然后，他带着马贩刘鞍等人，一路快马加鞭，路上根本就不敢停歇！

沈宁说这关系着应南图的性命，一定要追上了，可是直到来到安靖镇了，秋梧等人根本就没有在路上遇到应南图，难道他已经越过安靖镇了？

可是刘鞍誓言旦旦地说从京兆到安靖，他们所走的路是最近的，如果那人只比他们早一天的话，以他们这样赶路的速度，绝对会比那人早到到达安靖镇！这些天相处下来，秋梧也知道刘鞍这人是靠谱的，正是因为刘鞍的话，所以他在这里等了四天，还在东南西北四个入口都安排了蚍蜉守着——出发之前，他们就见过了应南图的画像。可是这都四天了，依然不见应南图，难道他在路上就出事了？

秋梧摇摇头，推翻了这个猜测，姑娘既然说应南图会出现在安靖镇，那么他就一定会出现在安靖镇，所以秋梧决定再多等三天，到时候如果应南图还没有出现，那么再作决定。

老天没有让秋梧等太久，到了第二天天色将暗的时候，他就在北门见到了应南图！应南图身边带着一个仆从，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两个人正低着头说什么，那一副悠闲无比的样子，看到秋梧心里发痛！

怪不得他等了那么多天，以这对主仆的行程，他根本没有必要累死那么多匹军马啊。想起买军马那白花花的银子，秋梧一阵心疼，想起沈宁的吩咐，等应南图走进北门之后，他赶紧上前行礼，口称：“应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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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救应南图（二）

应南图正低着头和应贵说着夜晚住宿的事情呢，忽而听到有人叫他应公子，他抬起一看，竟然是沈宁的小厮秋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应南图他一脸焦急的样子，脸上也有疲惫的神色，他怎么会出现在安靖镇的？看样子还是专门等他的，难道沈宁出了什么事吗？想到这里，应南图心里一惊，脸色骤变！

他正想问秋梧是不是沈宁出事了，就见秋梧拿出一个小荷包递给了自己，那荷包分明是女儿家用过的样子，秋梧还说道：“这是主子吩咐送给应公子的，还说请你一定要认真看了。”

应南图心里大惊，奇怪不已，怎么沈宁好像未卜先知似的他来安靖镇的事情是临时起意的，她怎么知道自己会来了安靖镇？还让人在这里等他，这是什么？应南图不做声，接过了那个荷包，背过秋梧和应贵，打开那个小荷包。

小荷包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应贵奸”三个字。应贵奸？！就这三个字，她让人在安靖这里等他？！这是什么？难道她知道些什么？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会来安靖，怎么会说随从应贵是奸的？这一切，实在是太奇怪了！

应南图心里开始快速思量起来，沈宁没有理由骗他！她既然能派秋梧来这里，定是有她的原因的，她说应贵奸是什么意思？难道应贵有什么问题？应南图想起自己之所以会来到安靖镇，是无形中受了应贵的影响，正是应贵说了这里的红枫树，他才起了前来一看的心思，如果沈宁说的没错，那么就是应贵有心一步步引他来到这里的，难道安靖镇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应贵见到秋梧脸色就有些不好，他皱了皱眉头，没有想到公子在安靖镇这个地方也有认识的人——他没有见过秋梧，正担心计划会不会有变呢！很快，应南图转过身来了，脸色倒是正常得很，笑着对秋梧道：“你家主子的心意我收到了，反正天色也早了，你和我一起喝个小酒再走吧。”还拍了拍他肩膀，很是亲热的样子。

秋梧是何等机灵的人，从前他和应南图可不熟，交情还不到拍肩膀的时候！见了应南图的动作，他很快就回答道：“反正我就一个人，那就明天再走了，就陪公子小酌一杯好了。”说罢还很狗腿地笑了一笑，神色谄媚。

应贵一听到秋梧说是自己一个人，就松了口气，再一看他谄媚的样子，估计也就是个送信的下人罢了，也就放心了。想着计划不会有什么问题。就这样，各有所思，一行人朝镇上的酒肆走去。

应南图和秋梧在喝着小酒，过了一会儿，应贵就说道：“公子，还有这位小兄弟，你们先在这喝着，小的先去打点今晚住宿的事情，公子喜欢清幽安静的环境，我去看看这镇上有没有合适的客栈。”

应南图如常一样，让他先下去打点，继续和秋梧碰着杯。待应贵走远了，应南图这才沉下脸色，开始问起秋梧相关事情来。秋梧便将沈宁交代送信、带人前来安靖的事情说了，还将买马、雇佣刘鞍的事情说了，重点说了沈宁的担忧和买马那白花花的银子，沈宁为应南图做了那么多，他这个下人当然要把这些事情说清说楚了，锦衣夜行那是傻子做的事情！

应南图被秋梧生动的表情逗乐了，怎么银子在这个小厮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舒缓了好多，当听到秋梧为了赶来安靖镇，花了几千两，还累死了好多匹军马，他的心似被暖流润泽了，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就没有人这样担忧过他了，他自是知道秋梧这样千里追赶是为了什么，徐有贞那事算得了什么，这一对主仆却如此记恩，可是沈宁怎么会知道安靖镇？还知道应贵有问题？

问了秋梧，他是按着沈宁的吩咐去做的，至于原因，他也不知道。应南图知道只有回到京兆之后才能问个明白了，这是以后的事情，当务之急是，怎样应对这安靖镇的事情。看应贵的样子，是早就在安靖镇布好局的了，才会将他引来安靖镇的。应贵是母亲留给他的仆从，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会背叛他呢？应南图想不明白，和秋梧商量了一番，决定将计就计，看看今晚宿在安靖镇会发生什么事情。

应贵没多久就回来了，说他问了许多个路人，都说安靖镇西侧的客如云客栈靠着山边，是最为清幽安静的地方，虽然不在镇中心，可也是安靖镇的三大客栈之一，那里的客房饭食都是极好的。这样的地方正好符合应南图的需求，虽然偏了点，还是建议应南图住在那里。

往常这些事情都是应贵打点好的，应南图都会听取他的建议，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应南图就决定在客如云住下了，他和秋梧趁着应贵没注意的时候交换了一下眼神，秋梧见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就说先去镇上买点东西，稍晚再在客如云汇合好了，就向主仆两人告辞了。

酒酣之后，应南图主仆二人就去了客如云歇下了。客如云的客人不多，应南图住的是上房，正靠近山边，环境确是清幽安静的，应南图也很满意，对应贵表示了辛苦，让他下去好好安歇，就准备休息了。

午夜时分，应南图的房门外面聚集了十来个人黑衣人，那些人蹑手蹑脚的，在房门外倾听了半响，除了听到里面有人熟睡的均匀呼吸声外，别的声音都没了，这才打了个手势，轻轻地撬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那带头的人，赫然就是应南图的仆从应贵！只见一个人黑衣人撩开床上的蚊帐，应贵和其余的黑衣人都看见应南图熟睡一无所觉的样子，应贵还说道：“那安眠散功的茶水他是喝下去的了，我都说不用这么多人来的，说不定还会惊动别人。夫人不放心，还派了你们来，快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说罢就做了个往下砍的手势，那靠近床边的黑衣人抽出了腰间的利剑，狠狠地朝躺在床上的应南图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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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救应南图（三）

“砰”一声，没有预料中的利刃入肉的声音，那个黑衣人刺了个空，原本熟睡躺在床上的应南图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了，身形快得没有人看得清，他倚靠着床柱，也不看那黑衣人，正冷冷盯着应贵。

应贵也回望着应南图，眼中意味未明。他没有想到应南图是在装睡，他身手还这么好，这么说来他并没有喝下那茶水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起了疑心的？对应南图冷冷的目光，他也不在意，更不惧怕，为了预防万一，这次他们还来了十来个人，而且都武功高强，就是怕出现什么意外，应南图就算武艺再高，这次也要将性命交代在安靖了！应贵想到这里，笑得有些残忍。

“贵叔，为什么？”应南图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有些悲伤，应贵已经陪了他十几年了，两人之前都情同叔侄，他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原因背叛他。

“为什么？只怪你迟迟没有取得世子之位了，我原本以为跟着你会有享不尽的富贵，却没有想到十几年了你都这个样子！侯爷已经要请立二少爷为世子了，我自然是识时务的，只能投靠了夫人了！”应贵想着身后的十来个人武功高强的人，有恃无恐，末了还说一句：“少爷，对不起了。只怪你挡了夫人的道！”他说的夫人，正是清平侯的继室李氏！

说罢，也从腰间抽出了利剑，和十来个黑衣人一起，一齐向应南图刺去！

就在这时，忽然从靠着山边的窗外轻巧地跳进了一群蒙面人，挡住了黑衣人的利剑，碰碰??的声音响起，那一群人和黑衣人激烈地交战起来，为首的，正是秋梧，他带着蚍蜉几个人，还有刘鞍的马队护卫，也有十来个人。

交战双方都没有说话，就在这狭小的房间，就在这寂静的夜里，用手中的兵器和激烈的打斗来表达意思，双方相持不下，应贵看见这些蒙面人，就知道事情要怀了，不由得气急败坏，心中也开始慌乱，发动了更加猛烈的攻势，往应南图那边杀去。

“喂，大少爷，你还在发呆？！这都什么时候了？！”秋梧一边挡着黑衣人凛冽的攻势，一边看见应南图竟然在发呆，连忙大声喝道，拜托，这都生死攸关了，还在想什么啊？

应南图这才回过神来，那些黑衣人的武功高强，招招都是杀着，秋梧这一边已经有人受伤了，他朝最近的黑衣人拍了一掌大辟棺，夺下了他的利剑，加入了打斗之中。

秋梧的武功不错，刘鞍的护卫也有几分本事，很快，黑衣人就开始落入下风，他们也有不少人负了伤。应贵见此，脸上渐有冷汗，他知道这次精心策划就这样泡汤了，这次是拿应南图没有办法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开始准备逃走了。

可是应南图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唰唰几下，他快速地挑杀了几个人，向应贵这边冲来，应贵大惊失色，慌忙地转过身往门边奔去，企图让黑衣人救他，那剩余的几个黑衣人仿佛也听见了应贵的呼救，也往门边冲了过来。

就要靠近应贵的时候，有一个黑衣人手中的利剑往前一刺，利落而狠厉，直直没入应贵的胸口，这才冲出房门，四散了去，遁入浓浓的夜色当中。

应贵倚靠着门边倒下，睁大了双眼，眼中有疑惑惊惧和不可置信，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这样，他帮夫人设了这个局，可是，他的胸口怎么会有一把利剑插着？富贵荣华他还没摸着边啊，怎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这是背主之人的必然结局，就算是前一世，他也是落得这个下场的，在应南图遇害之后不久，清平侯府就查出了正是应贵在安靖引来盗贼杀了应南图，最后应贵是被京兆府判了斩立决的，所以京兆人才会知道恶仆应贵杀了他家大公子。

应南图也没有想到那些黑衣人会如此心狠手辣，刺杀不成还要杀了应贵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尽管他前一刻也想斩杀了这个背叛他的应贵，可是如今看着他倚靠在门边大口大口吐着鲜血的惨状，应南图还是不忍了，这是陪伴了他十几年的贵叔啊，他快速上前扶起了应贵，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觉得有些眼眶发红。

应贵似乎也清醒过来了，他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利剑，又看了看应南图发红的眼眶，嘴里还是噗噗吐着鲜血，他忽然间悔恨不已，那荣华富贵就是镜中影水中月啊，他怎么就被糊了眼睛，做出这等事情来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情也哀，只见他嘴里还流着鲜血，断断续续吃力地说：“少爷……黑衣……黑衣人，五皇子……五皇子，对对对不起……”那个起字还没说完，他就断了气，倒在了应南图怀中，倒在了他陪伴了十几年的年轻人怀中，带着满腔的悔恨……

应南图哀痛不已，抱着应贵的尸体大叫一声：“贵叔!”，忍不住落了泪，也不知道是继续责怪他或是已经原谅了他，或是为他不舍难过，对不起这三个字，何其轻，又何其重，人都已死，苛责或是宽恕，都没什么意义了。

秋梧看见应贵的惨状，倒没有为他惋惜，他和他又不熟，只是震惊于黑衣人的心狠手辣。应贵最后的说话他也听到了，身为蚍蜉的首领，他自然知道五皇子府和应南图之间有什么联系，没想到表面一向平和的清平侯府的水原来也是这么深啊。想起沈宁对五皇子府和春熙宫的特别关注，无形中，他也对五皇子府起了戒备之心，这些黑衣人又这么厉害，他心下有些凛然，想着以后蚍蜉的人手必须要加强武功修为了。

为了避免麻烦，应南图不打算将此事报官，与秋梧等人将黑衣人和应贵的尸体处理掉，又清洗了房间的血迹，除了闻到一丝血腥味之外，这场半夜刺杀就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秋梧想着此行来安靖镇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就打算返回京兆了，他告假已经十几天了，回去还得想个过得去的借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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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霜重秋色浓

客栈的血腥清洗干净之后，应南图和秋梧就分道扬镳了。应南图还要去给老友祝寿，就没和秋梧他们一同回去，他郑重谢过了秋梧等人的救命之恩，没有多说感激报答之类的话语，大恩不言谢，他自有计量。

秋梧临走的时候，应南图还让他给沈宁捎了信息，仍旧是薄薄的一个信封，虽然早前沈宁说过不再收他的书信，但是经过安靖一事，秋梧和应南图有些惺惺相惜，也就接过了那信封，就和来时一样，和刘鞍走近道返回京兆了。

应南图没有再在安靖逗留了，他已歇了感受安靖风物的心思。当他在安靖镇外看见那一片红枫林依然红艳如作日时，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讥诮的笑容，世子之位？他从来就没有稀罕过，没想到她却这样等不及了，竟然能买通他身边的人来设了这个局，既然她想玩，那么他就好好陪她玩一玩吧，老鼠撩猫玩，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这十几日，沈宁的日子依旧如往常一样，早上去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顺便逗逗侄子沈庆德和弟弟沈余宸，晚上在书房随伺沈则敬，父女说说经史之事，中午或是在青竹居练字，或是去半闲居和沈宓作作画。只是晚上临睡之前，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应南图在安靖的事情。

不知道秋梧是否能赶上应南图，不知道应南图是否收到了她的预警，更不知道应南图是否像前世那样身陨安靖，所以她晚上也睡不好，每每梦见前世在长春宫的时候，醒来又是一阵大汗，这样的状态，看得秋歌是焦急不已。

好在，秋梧等人已经回到了，沈宁也就知道了应南图安然无恙，不由得长长吁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终于还是能救到他，还是打破了前世的轨迹，自是轻松不已。

当她打开应南图的书信，里面掉下来了一片红枫叶，形状完好，那红艳也还没消去；再看那信笺，也只五个字：霜浓秋色重。那笔画依然气势磅礴，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见此五个字，沈宁笑了，她和应南图之间，只要不谈情爱，这样的相处，是愉悦而熨帖的。

与沈宁的愉悦相反的是清平侯夫人李氏铁青的脸色，她面前站着的正是从安靖回来复命的黑衣人，没想到这个小杂种这样福大命大，这样天衣无缝的设计都不能灭了他，好在那应贵已经身死，若是他反口，恐怕她也难以脱身。

李氏虽然和李贵嫔一母同胞，却和李氏轻轻柔柔的长相不同，她长得大气脱俗，此刻她正问着黑衣人：“那些人是谁都看清楚了吗？”

黑衣人摇摇头：“没有看清楚，夜太黑了，再说他们也蒙着脸，这些人是突然从窗外跳进来的。”顿了一顿，黑衣人又说道：“五殿下让属下转告夫人，此事不可再急。”黑衣人没有说的是，上官长治本来也认为这个事情是十拿九稳的，没想到事未如愿还折损了不少人手，语气也不太好呢。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轻举妄动的。替我多谢你家主子。”对于上官长治这个外甥，李氏也是很恭敬的，完全没有身为长辈的倨傲，对于他的话，也能听进去，心想等那个小杂种回到京兆再慢慢图谋吧。

话说大永使团从京兆出发之后，沈则儒就一直很苦恼，一路上都无心欣赏景色，直到临近西燕了，才开始打起精神来。

在经过岭南和西宁两道之后，使团踏进了西燕的地域，边境之上，早有西燕的镇边兵将在守候了，在兵将的护送和带领之下，使团穿过了西燕吉布、坡垄等城镇，风尘仆仆之后，历时一个多月，终于来到了西燕的国都燕都。

使团刚入燕都，就见到了熟人司马真，原来他是这次的接待正使，想起去年饯别国宴之上司马真醉得死猪的样子，方从哲和沈则儒等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司马真还是那副倨傲却又眼珠辘辘转的样子，都是熟人了，彼此哈哈大笑一番，一方说着辛苦辛苦一方说着没事没事，方从哲就带着众人在使馆安置下了。按照计划，他们要在西燕逗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时间也相当充裕，联合出兵的事情要等接待国宴之后才能商谈了，现在嘛，就是休整再休整。

西燕的接待国宴也很隆重，和大永去年也是差不多的规格，西燕皇帝司马政要比长泰帝年轻一些，也高壮不少，虬须浓眉，看样子像个大将而不像个国君，沈则儒想起这个司马政正是靠军功问鼎帝位的，就不觉得奇怪了。

这次的国宴倒没有比试才艺这样的流程，而是多了拼酒这样的环节。司马真因是主场作战，表现奇佳，将大永使团的官员都灌得七零八落，总算报了去年在大永的醉酒的仇恨。

胡氏安和堂的人已经在燕都著名的商街朝晖大街安顿好了，沈则学和沈余璋也跟在安和堂这里，等待沈则儒的消息。他们此次带来了不少药材和茶叶，也是通过了茶马司默许的，估计这一趟下来也能有不少利润。

朝晖大街这里原本就有不少大永的商人在这里经商，这些大永商人也有不少人娶了燕都当地的女子，所以多年混杂下来，朝晖大街这里的商人子女有着大永和西燕的特征，甚至有的也领了燕都的户籍文书，只是燕都士兵对这些人还是审查得非常严格，多有监视之举动，倒没有大永商人敢做那种刺探消息的事情，大永王朝或许会有渗透的行为，只是当地的商人也都不知道，所以沈氏胡氏安和堂这一行人想要在燕都打开局面，那真是困难重重，沈则学和沈余璋也只是来协助的，真正主事的还是沈积和与沈余益。

沈积和年纪要比沈华善大一些，在思过处待了十来年之后，对于西燕，他现在也不太熟悉了，一切都要从头拾起。好在西燕的口音是没怎么变的，他长得也颇为高壮，再在脸上修饰一番，一时也看不出他是大永人，看到沈积和的装扮，沈则儒也大为惊奇。

国宴之后，这三人在商量怎样才能谋划到燕都的户籍文书。使馆里虽然守卫森严，但是西燕也不敢对大永官员明目张胆地监视和跟踪，况且就算是监视，主要焦点也还是在方从哲和许慎行身上。沈积和拉拔出行李，从中拿出一个箱子递给了沈则儒，这个箱子比寻常的首饰盒子还要大上一倍，说道：“此事能不能成，就靠它了。”

沈则儒打开一看，也笑了，是了，此物，不管是大永人还是西燕人，都十分喜爱它，也很想得到它，日日筹谋，说不定也是为了它——那箱子，满满装的全是银票，整整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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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燕都棋局

沈则儒与沈积和三个人都在看着那箱金银，一时无语。

“要想办法和燕都户部的官员接上线才是。”沈积和说道，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沈则学已经打听出，燕都户部郎中施纶是个棋痴，自诩棋艺天下第一。

“棋艺？天下第一？”沈则儒轻笑，那笑容是说不出的促狭。忘了说了，沈则儒在棋艺一道上的造诣可比他对对联的本事强多了，如果有棋局一事，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这祖叔孙三人在使馆内嘀嘀咕咕了大半夜，一条计谋就渐渐形成了。

没多久，在方从哲和许慎行等人和西燕为了联合出兵的事情紧张讨论的时候，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增进大永和西燕两国的情谊，沈则儒说服了方从哲，向西燕使团提出了比试棋艺的建议。

西燕这边因为有号称天下第一的棋痴施纶，当然应允了，司马真还派出属下在燕都造势。渐渐地，这个本来是寻常的棋艺比试，发展成为了燕都的盛事，成为百姓最为关注的事情之一，燕都百姓自然希望西燕能把大永比下去，最好能狠狠杀一杀大永的风头，朝晖大街有不少人就心情复杂，当然心思灵动的人，私下开起了盘口，做起了这一事的赌局来。

下棋一事，讲究的是人心和布局，这其实是个见识和经验的累积过程，与天赋倒没有太大的联系。总的来说，人的年纪越大，棋艺修为就越高，因而布局也越发不落痕迹。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的人，能在少年之时就成为棋艺大家的，比如大永年早年的蓟州人士苏海就在十五岁之时就获得了棋艺大博士的称号。不过这样的人，是百年难出一个，所以对待这次棋艺比赛，沈则儒倒不太紧张。

在比试开始之前，他见到了施纶，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了，头发也白了，双眼湛然有光，想必是多年下棋苦思，脸上也有几条长长的皱纹。

大永和西燕流行的，都是象棋，这次的棋艺比试，自然是象棋比试。这次的比试，没有在使馆进行，没有在礼宾院进行，而是在司马政的大殿之上！这还是司马政自己要求的，原来司马政也深好棋艺一道，闻听沈则儒和施纶将开棋局，自然是要看一看的了。于是西燕官员、大永使者都紧紧盯着大殿中间席坐的两个人。

白玉棋盘之上，九竖十横交错，陈列着红黑双方的圆棋，沈则儒和施纶相对而坐，一西一东，两个人的神情都很严肃。棋艺是道，下棋就是论道，这两个人都不敢稍存轻慢之心。

只见施纶伸出手掌向上，对沈则儒说道：“请。”这是为表示主人家的诚意，施纶让沈则儒执红子先行，沈则儒也不推却，拈起了一个“炮”往棋盘上移动，行了开局第一着。

施纶见沈则儒先起了一个“炮”，略一思考，没有多大迟疑，就拈起一个“马”对了上去，当头炮对屏风马，这算是时下最复杂的象棋开局了。

转眼间，两个人已经交手了十五六个回合了，不少官员都看不清楚这双方是什么路数，许慎行不通棋艺，听着身边的官员小声地说着“开局”“官着”“宫顶线”“究竟到中局没有啊，这样的路数不对啊。”这样的话语，觉得是云里雾里，根本就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那红黑双方的棋子在变来变去，再一看，沈则儒和施纶的神色都相当凝重，他就当是看热闹了。

施纶神色凝重，心里紧张，两个人都已经下了十六七回了，他还看不清对面这个中年人的布局，究竟是开局末了还是中局先了？他分不清楚，只觉得中间要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棋子下得也越来越慢，而对方好像还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心里暗呼不好，看来这个人不好对付啊。

其实沈则儒也不好过，施纶的杀着越发厉害，他觉得渐渐吃力起来。他往棋盘上一看，红黑双方势均力敌，谁也没能占上风，而这样僵持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沈则儒想起此次来西燕的主要目的，想起必须要在棋艺上打败施纶，只有棋高一着，按照施纶棋痴的性格，他一定会主动找他，这样，两个人的交往才会顺理成章。

沈则儒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回忆起在京兆的时候，自己闲着捣鼓出来的棋谱，那棋谱尚未完成，连名字都还没有呢，如今在这博弈之时，他想起了它。凤凰涅??，死地后生，生生不息，他有了一个决定。

随即，他拈起一个“兵”，做了个“献”的举动，接着又将“马”移动，还是“献”，接连几着，都是这样的举动，一一都往施纶的“将”身边逼近，周围的官员发出一阵抽气声，有人低呼：“他这是自寻死路啊。”，更有西燕官员轻蔑地笑了一声：“求胜心切，还是太年轻了啊。”

施纶没有理会周围的官员的声音，他感到奇怪，更不敢掉以轻心，怎么原先两个人还在僵持不下，怎么对方突然似乎像想不开一样往死路上走呢？

可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在接连几个“献”之后，沈则儒的棋风一变，移动了几个棋子，一个红“炮”已经来到了“将”的后面！马定将，杀王法，至此，棋局已定，红子胜。

而这一切，不过说转瞬间的事情。

沈则儒微笑起来，生生不息，前赴后继，正是由于前面的置诸死地，才有后面的一线生机，正是为了后面的一线生机，才有前面的不顾生死！原来是这样，他想他可以将那棋谱命名为《不息棋谱》了。

棋如人生，他若有所思，对沈华善的做法开始有了认同感和使命感。

沈则儒微笑，其他官员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说，沈则儒胜了？大永胜了？

施纶面色苍白，盯着那棋局，明白了沈则儒的局数，原来是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旋即也大笑起来，对沈则儒深深一揖：“施某棋艺不精，甘拜下风，甘拜下风。”和沈则儒两人相视而笑，留下殿上官员面面相觑：这是什么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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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棋局之后

在棋艺比试过后，连司马政都对沈则儒赞赏有加，说他棋艺高超出奇制胜等，亲授了他棋艺博士的称号，还往使馆赏赐了不少物品。

这下沈则儒又扬了国威，大永使团都觉得与有荣焉，方从哲深深觉得带着沈则儒来西燕是正确的决定。

比试过后，施纶时不时来使馆找沈则儒，两个人在讨论棋艺的事情。当施纶得知沈则儒自己还创作了一本《不息棋谱》之后，更是心思浮动，要沈则儒无论如何也要将那棋谱写下来送给他，为此几乎是日日前来使馆。

当沈则儒表示那棋谱还在京兆时，他都听不进去，仍然天天出现在使馆。好在他也只是去找沈则儒，时间一久，大永使者和西燕官员都当没看见了，继续商讨联合出兵的事情，谁愿意理会下棋和棋谱这种微末小事？

事情正如沈则儒和沈积和所估计的那样，在被施纶纠缠了五六天之后，沈则儒似乎终于受不住施纶的喋喋不休了，口气无奈地说：“把《不息棋谱》默写下来给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现在也还有个难事没有办好呢，哪里还有时间来帮你写棋谱啊？”

施纶见沈则儒一直拒绝的心思终于有了松动，想到那《不息棋谱》，他一定要得到它！他原本以为还要大费周折的，现在听沈则儒的意思是，只要解决了这个难题，就会有时间来给他写棋谱？施纶不由得好奇地问：“是什么事情啊？”暗想一定要帮他把这事办好了，这样沈则儒才有时间来帮他默写棋谱。

施纶听完沈则儒的烦恼事后，一拍大腿，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我道是什么事情啊，不就是两张户籍文书吗？这是多大的事情啊？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啦？放心，这事我过两日就帮你办妥了。”

所以说棋痴就是棋痴，在象棋面前，施纶没有了平时的精明和谨慎，他根本不会去想沈则儒为什么会要这两张文书，为什么会这么巧地在他面前提到这个苦恼事，他只心心念念他的棋谱去了。人就是这样，一旦爱好成了癖，就眼里心里只看到那样事物了，旁的，绝对不管了的。而沈则儒等人，看中的就是施纶这种入迷入痴的爱好。

果然，不出两日，施纶就拿来了两张燕都的户籍文书，那印鉴、那名字，显示的这两人的的确确就是燕都的原住民，是一对祖孙，原本是住在坡垄城的，是为了生计，近日才从坡垄迁入燕都的，来历都一清二楚，家世也清清白白。

施纶对沈则儒得意一笑：“这下你的难题解决了吧？现在有时间来写《不息棋谱》了吧？”语气十分期待，自从上次比试棋艺失败之后，他就想挽回一局，没想到沈则儒次次都赢了他，还给他摆了不少残局死局，害得他苦苦思索都勘破不了。

“这事没让别人知道吧？你知道，我那亲戚可是在坡垄犯过事的，不然也不会想着改头换面一番了。”沈则儒问道，他对施纶编了个谎话，说这两个人是大永商人和西燕结亲的后代，自然施纶也没有多作探究，这样的人，在西燕城镇也有不少的。

“这事是我直接办的，不是想着快点看到棋谱吗？也没有经谁的手，你那亲戚安全得很。”施纶拍拍胸口保证道。反正户籍文书是拿到了，沈则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默写棋谱也要不少天数，怕有错漏，须得小心谨慎，让施纶五天后再来拿棋谱。

沈则儒将户籍文书交给了沈则学，沈则学又通过朝晖大街的商人去燕都府备了案，再根据西燕习俗说文书上的两个名字意头不好，还在备案的同时改了名字，连那在燕都住址也改了几次，后来文书的主人又不小心将户籍文书烧了一个大角，只依稀还有印鉴可辨，就去燕都府换了两张新的户籍文书，原来的，都当废纸了。

这样经过几番折腾倒换之后，连沈则学都快要最初文书的姓名了，这样，沈积和与沈余益的合理身份就在西燕备下了。

当然，施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捧着沈则儒默写下来给他的《不息棋谱》，爱若珍宝，根本就不曾想起户籍文书的事情。在拿到《不息棋谱》之后，他的整副心思都在棋谱之上了，只觉得那棋谱变换无穷，一招一着之间蕴涵着无限深意，似是怎么看也看不完。

下棋之人，穷尽心思，很快就心力衰竭了，在大永使团返回京兆的第二年，施纶就过世了，死的时候据说还是抱着《不息棋谱》不放，这是后话了。

总算不负沈华善所托，解决了户籍文书的事情，沈则儒觉得甚是轻松，他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接下来就是沈积和与沈余益的事情了。他开始有心思游玩燕都了，除了方从哲和许慎行身负重任之外，其余使团官员大多都是来打酱油的，这日，他就和大永一众官员跟着接待副使司马安来到燕都最著名的风潮大街，司马安也是司马政的侄儿，不知道司马政是出于什么考虑，接待的正副使都是司马皇室的人，不过沈则儒是不会理会这些的，反正使团很快就要回国了，他不想那么多。

沈则敬站在风潮大街的街口，心想这个名字果然贴切，风潮大街的尽头，是一座天然的山峰，甚是独特。当年司马皇族建城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平了这座山峰。山峰并不高，却是分层险阻，峰顶之上有瀑布留下，飞流不止，当风吹过的时候，就算站在街口也能感觉到凉意。——西燕炎热暑长的时候居多，这样也算是造福街众。一众官员都对风潮大街的景象表示了赞叹——瀑布见得不少，但是在闹市街道之上的瀑布，就很少见了。

沈则儒也和众官员一起顺着街道在走，当他看到某个店铺的名字时，不由得多看了几下，“粟中醉”三个字明显是个酒肆的名字，名字起得也蛮有深意的，不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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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蛰伏和危前

方从哲和许慎行的事情办得很顺利，联合出兵的事情和互市的事情不一样，没有利益的争论，所以大永和西燕在这上面并没有耗时太久，意见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这次只是商讨出兵的方式和时间，谁也没有多一分少一分利益可言。说到底，都是为了各自的边境。大永和西燕的官员最后的意见是：两国商定了明年开春之后冰消絮雪融之时就共同出兵，开春之后，突厥在经过一冬的苦熬，马乏人弱，必定容易取得出兵的成果。

两国就联合出兵的事情约定了细节，还游玩了燕都的名胜古迹，到了十一月中，大永使团此行出使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也就开始商量返回京兆的事情了。

司马真自然也为大永使者举办了饯别国宴，国宴之上，施纶还安慰了沈则儒几句，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他节哀云云。

原来是到了西燕没有多久，沈则儒带来的仆从和小厮就开始水土不服，前些日子终于熬不住过世了，没能再返回国土，这真是让人悲伤的事情。

沈则儒的脸色有些难过，说道客死异乡实在是一件难过的事情，但这样的事情正如棋局一样无可推测啊，于是两人又顺理成章地讨论起棋局来，施纶还说可惜可惜，沈则儒一回大永，他就无对手了，沈则儒谦虚说道哪里哪里，还承诺说若明年使团还出使西燕，他必定要跟着来，和施纶连喝了数杯不论。

风潮大街的“粟中醉”是个刚开张没多久的酒肆，酒肆不大，据说东家是个从坡垄来的老头子，五十多岁了，说的，倒是一口流利的燕都话，他还有个孙子，十五六岁的样子，平时也比较少说话，打理着酒肆的前后事务，倒是利利索索的，酒肆还雇了三个伙计，生意不算顶好，却也过得去，想来东家的也是有积蓄的，不然也不可能在这风潮大街开起酒肆来。因为酒肆的招牌酒“垄山酿”清冽甘醇，卖得也不贵，所以每日这里都有不少人在这里消遣时光，那东家也乐呵呵地在柜台坐着，也不计较这些人把这里当做闲话的场所。

“那大永使团今日离开燕都了，唉，说来，上次那次棋艺比试，我还输了一贯钱呢，损失大了去，谁曾想那大永使团有那么厉害的棋手。”有酒客在说道，语气是肉疼得紧。

“那使团离去的时候，身后是一车车的礼品呢，据说都是朝廷赠送的。”另一个酒客如是说。

“唉，那曼山的百姓还没度过灾荒呢，这使团一来，也没干什么事情，就拿走这么多东西，不能比啊。”还有酒客如是说，语气甚是感叹。

“莫谈国事，还是饮酒吧。店家，再来一壶垄山酿……”有酒客叫起了酒，转换了话题。

“好咧。就来。”那十五六岁的少年利落地打来一壶垄山酿，往他们这一桌送过来，还语气好奇的问道：“客官们，曼山灾荒是什么事情？我和爷爷从坡垄刚来燕都没多久，什么都不知道呢……”一副好奇请教的样子。

“曼山灾荒啊，就是……”那酒客先抿了一口酒，还享受地唧了舌头一下，才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整个十月，沈家都十分平静，月中的时候沈宁过了个简单的生日，请了沈宓、沈宛、沈瑶等妹妹来青竹居贺了一贺，也收到了她们的礼物。

当然，沈安氏和沈余宏等人也有不少表示。到了月底，沈家为沈庆泽举办了满月宴，这已经是沈则敬第二个孙子了，又是到了考课的紧张时期，只请了和沈家走得最近的几户姻亲，比如大理寺主簿成方圆家和礼部员外郎张澍家等，连叶正纯也给了面子来喝了酒。

十一月中，沈则敬的考课工作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官员的定等评语都已经标注写好了，考功司众官员正忙着最后的核对，连御史台的官员这几日往考功司走动的次数也多了不少，他们也要抽检一部分官员的考第情况，没有发现问题。

尚书左仆射萧厚仁和吏部尚书徐友元对沈则敬的办事都感到很满意，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生什么差错，接下来考功司就忙着封卷和报送门下备案等事宜，剩下的，就是等长泰帝的御批通过了。总的来说，这些都是手尾，所以沈则敬也轻松不少，在卷宗报送门下省之后，他还在京兆最著名的酒楼望京楼宴请考功司诸官员，以犒劳他们这一年的辛苦，连岑笑白和沈静华都参加了这次宴请，工作终于快要完结了，真是不容易啊。

大永立国二百一十多年，考课工作最先是太祖上官伏提出来的，经过几代皇帝的完善和更新，已经形成了考课和监察相互相成的制度，除了御史监察之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互申”制度，所谓互申，就是官员之间互相监督，大永规定，要是官员发现别的官员有枉法的事情，可以密信告诉监察御史，御史台在各道各州各县都设置了保密信使和保密信箱，用以传递官员的互申密信。

这本来是个极好的制度，但是，二百一十多年来，“互申”制度已经从开始的卓有成效变成了如今的形同虚设，官官互相监督已经变成了官官相卫官官包庇，御史台设置的密使和密箱根本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甚至有不少偏远的县，连密箱都撤掉了。

因此，考功司对京外官员的考察监管很艰难，也很容易出现漏洞，只能根据考功令史搬回来的施政记录和大体访察的民情来进行定等，顾梓程的问题就是出现在这里。

官员定等的具体情况，是机密的，必须要等到长泰帝御批之后才能对外公布，所以就算是沈宁在沈则敬书房随伺，她也不知道定等的具体情况，沈则敬没有和她透漏过一言半句，可是沈宁却知道，在前世长泰三十六年的考课中，考功司员外郎顾梓程却是出了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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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考第之危

大永立国二百一十多年，考课工作最先是太祖上官伏提出来的，经过几代皇帝的完善和更新，已经形成了考课和监察相互相成的制度。除了御史监察之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互申”制度了。

所谓互申，就是官员之间互相监督，大永规定，要是官员发现别的官员有枉法的事情，可以密信告诉监察御史，御史台在各道各州各县都设置了保密信使和保密信箱，用以传递官员的互申密信。

这本来是个极好的制度，但是，二百一十多年来，“互申”制度已经从开始的卓有成效变成了如今的形同虚设，官官互相监督已经变成了官官相卫官官包庇，御史台设置的密使和密箱根本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甚至有不少偏远的县，连密箱都撤掉了。

因此，考功司对京外官员的考察监管很艰难，也很容易出现漏洞，只能根据考功令史搬回来的施政记录和大体访察的民情来进行定等，顾梓程的问题就是出现在这里。

前世时，在考功司的定等考第当中，顾梓程把西宁道桂州属下的贺县县令邹经亘评为上中，考评语也是根据邹经亘的施政记录来写的，有不少肯定和赞美之词，御史台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就将卷宗报送门下省。结果到了年底，有贺县百姓千里迢迢来到京兆，趁年底长泰帝例行参拜护国寺之际，冒死御前告状，状告那邹经亘谋官害命，鱼肉百姓，状告那桂州刺史张凯如包庇渎职，官官相卫。

贺县百姓将冤情具体禀告长泰帝，原来那邹经亘是罪大恶极之徒，他买凶杀死了前任贺县县令李瑾瑜一家，又将与他竞争县令的贺县前任长史傅浩一家杀了，不仅如此，还凭借县令的权力，在贺县大肆搜略民脂民膏，邹家族众横行霸道，与当地盗匪勾结，百姓稍敢反抗，便是入屋肆虐，掳人放火，已经是贺县最大的祸害，百姓日日心惊胆战苦不堪言，十月的时候，邹经亘下令全县百姓都要上缴过年税，这下日子实在无法再过下去了，无奈之下，才冒死上京兆告御状。

长泰帝震惊且震怒，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火速派了金吾卫士兵和御史台官员前去西宁道调查，结果百姓状告属实，再一审查考功司的定等，竟然还将邹经亘定为上中，这不是明摆着考课舞弊吗？

邹经亘的事情一出，长泰帝的处理旨意很快就下达了：西宁道观察使何可道失察调离，西桂刺史张凯如包庇罢职下狱，邹经亘罢职处死、家产充公，邹家族众一一下狱问罪，顾梓程渎职下狱，沈则敬失察罚俸，并且下令：考课重定。

事情至此，还没有完，考课重订之时，结果还是查出了关内道河南、湖北也出现了类似邹经亘的事情。由吏部尚书徐友元、御史大夫龚如熙住持的考课竟然出了这么多这么大的问题，长泰帝震怒不已，追究考功司的责任。

考功司郎中沈则敬连降三等，贬职为南岭县令，考功司主事凌云高、秦澈、唐谷南等也都被贬或下职，吏部尚书徐友元、御史大夫龚如熙任职失察罚三年俸禄，还牵扯到吏部和御史台的不少官员，其中吏部郎中岑笑白、沈静华都是三年不得升等，御史中丞杨简锐等人也是同样的处罚；同时也追究河内道相关官员的责任，河内道观察使卫良查调离，河南刺史、湖北刺史下狱，此事还牵涉到不少地方的县令、长史等，自上而下，诸多官员被问责被处罚，影响极大。

这就是后来史称的“经亘之案”，发生在长泰三十六年，发生在沈则敬任执行考课期间。

前世考课重订之后，沈则敬就被贬职南岭，直到长泰三十八年沈则敬以七品县令之身立下平韶之乱的奇功，才官复原职，沈家才又重新返回京兆官场，然后是沈宁和五皇子上官长治定亲，沈华善献《承平八策》，最后是沈氏灭门。

这就是沈宁所记得的考课之危，前因后果之所以都能想起来，是因为这件事情对沈家来说影响巨大，就连沈宁在闺阁之中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一世，“经亘之案”不会发生了，沈宁心想，微微一笑。自从去年沈则敬任考功司郎中以来，沈宁就在思考化解这事的办法，直到今年年初，才想出了一个办法。

事情倒回到今年年初，在开春吏事讨论之前，沈宁就给秋梧和蚍蜉下达了一个命令，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令监察御史去贺县一趟，这一个事情，要他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这个事情，你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做了。非常紧急，也非常重要。你可以从监察御史身上下手，具体怎么做，还是你想办法吧。”沈宁想了想，回忆起前世的事情，关于监察御史，她似乎隐约听人说起过汪直这个监察御史，但是具体是什么，他这个人是怎么样，她还真的一无所知。只能提供这样一个线索，让秋梧自己去想办法。

秋梧听了沈宁的话，已经很习以为常了。这个小主子就是这样，总是会时不时下一些奇怪的命令，在刚开始的时候，秋梧想不明白这些因由，却也尽力去做了，最后才发觉，这个小主子种种奇怪的命令，都是有因由的。而这些因由，都被事实证明了很正确的。

秋梧是顺从地接下了这个命令的，甚至还是极其乐意的。但是，当他拿过舆图一看，顿时满头黑线了，觉得是压力山大。

贺县，是西宁道西桂州属下的一个县，人情风物是怎样就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地处偏远，离京兆那算十万八千里也不夸张啊，监察御史没事怎么可能会去那里呢？去那里做什么？还有监察御史汪直，汪直是谁，怎样从他身上下手啊？秋梧苦逼了，偏偏那小主子又说此事关系极大，要他一定要想办法了。

“办法，什么办法呢？汪直，汪直是谁啊？”秋梧皱着眉头，这样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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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解危和仁政

蚍蜉多番打听之下，知道汪直是一名普通的监察御史，再说了监察御史官职本来就低，也没有发觉他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若硬要说什么不一样，那就是汪直是个孝子，大孝子。

汪直早孤，母亲林氏是寡母养大儿子，其中艰辛自是不必说，还好汪直争气，成为了正八品的监察御史，汪直对他的母亲，也最为孝顺，只可惜林氏早年操劳，身体一直不好，汪直为了调理林氏的身体，时常四处找访名医好药。

知道了汪直的具体情况，秋梧又跑去和颜商闲话了半天，颜商那时刚从西宁道回来，秋梧就是去找他了解西桂州的事情的，他们年纪相仿，说话倒也谈得来。

颜商其实对贺县也不熟悉，他们经过的地方并没有贺县，但是他知道贺县最出名的就是黄精和银杉茶。当秋梧听到贺县最出名的就是黄精之后，就知道沈宁说的话没有错，那汪直是最好的入手。

没两天，汪直就听胡氏安和堂的大夫说起西桂州贺县的黄精最出名，是难得的姜形黄精，自然药效也最好，对治疗体倦乏力精气不足有奇效，正正符合了林氏的调理要求，听到这样的话，汪直就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去贺县一趟了。

趁着考课尚未开始，御史台的事情也不是很多，汪直就告了假，直奔贺县而去，准确地说，是直奔贺县的黄精而去。

谁料汪直去了贺县，还没有找到姜形黄精，就发现了非常严重的情况，贺县的百姓个个对县令邹经亘是恨之入骨，他也在大街之上看见过邹族众欺压百姓的恶行，身为监察御史的敏感让汪直意识到这贺县异常不对劲，黄精也不敢再找了，迅速返回了京兆。

汪直在向御史中丞杨简锐请示过后，就连同监察御史许中、邓正悄悄去了贺县，小心避开邹家的耳目，收集了邹经亘和邹家的不法事情和证据，到了年中，御史台已经掌握了贺县的实际情况，上报了长泰帝，于是在考功司定等之前，邹经亘已经伏诛，张凯如已被夺职下狱了。

邹经亘的事情出来之后，顾梓程出了一身冷汗，想道差点犯了大错了，看来京外官的施政记录和百姓民情还是有错漏的地方，也不敢再有半点大意，联同御史台官员人一起审查外京官的情况，又查出了河南、湖北案，直到考功司和御史台的官员再三审查确认无误了，考功司才开始进行定等事宜。

所以沈则敬接下来的定等、送省，沈宁一点都不担心，反而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来。

贺县的事情，表面上看来是一个小波澜，被沈则敬等考功司官员很轻易地避过了，但是隐藏在底下的风险，却是沈宁连同蚍蜉，暗中化解了。如果没有重生，没有沈宁曾经的经历，那么这一切就会按照前世的轨迹在前行。

祸兮福兮，这也说不准了。

十二月的时候，京兆开始渐渐热闹起来，普通百姓在忙碌过年的事情，但是京兆官场的热闹和过年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关注的是三皇子的事情，在安北都护府任监军将近一年的三皇子，即将回到京城了。

在最初被谷大祖震慑之后，三皇子就改变了安北策略，一方面加紧讨好拉拢谷大祖，一方面用钱财收买安北的兵将，还在北疆民众之中一力推行他的“仁政”——免了北疆百姓的军户税。

军户税是北疆之地特有的税种，规定北疆百姓除了上缴基本赋税外，还要另外上缴一定数额的钱粮，用以供养安北都护府的五万士兵。军户税是上任安北都护谷鸿猷根据北疆的实际情况，向长泰帝建议开征的，已经在北疆实行了十多年。

本来北疆百姓和安北都护士兵都觉得军户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安北都护府的士兵正是为了保卫北疆百姓的安全镇守此地，此地条件艰苦物华不丰，加上朝廷对安北的后勤补给时常不到位，安北都护府能在北疆驻扎稳定，军户税功不可没。

可是上官永平是谁？是三皇子，是监军啊，代表天子巡狩北疆啊，他既然说要免了北疆百姓的军户税，北疆百姓也就认为是朝廷的意思了。在上官永平的幕僚造势和游说之下，北疆百姓渐渐开始多了心思，是啊，凭什么在北疆开征军户税，安北的五万士兵每年都有朝廷供给和俸禄的，为什么还要北疆百姓另外出钱粮供养？这明摆是苛政啊，这明摆是安北都护谷大祖在搜略民资民膏，以万民之利来肥他自己的野心啊。

这样的想法在北疆百姓的心中一日一日累积和发酵，又加上三皇子的带来的下属大肆宣扬免税之后也不会给北疆百姓带来危害，那突厥来侵的时候，安北五万士兵定然也会奋力杀敌的，北疆百姓完全不用担心云云。

这个“仁政”的宣扬影响越来越大，渐渐的，北疆百姓开始对征收军户税不满了，认为这个是不合民情的，最后发展到许多百姓聚集在安北都护府前，要求免除军户税，北疆百姓和安北士兵因此发生了冲突，军民两方对峙，情况混乱而危急，好在谷大祖及时阻止了事件的进一步扩大，不然北疆必然会发生动乱，局势将变得不可收拾。

其实上官永平的想法很简单，他受了谷大祖等人的威吓，又对安北兵将收买不成，安北都护府甚至不把他这个监军放在眼内，他才将眼光转向了北疆的十五万百姓，寻思着必须从这十五万百姓身上着手，才能打开安北都护府的局面，不然他就白来一趟这里了。

最后他和幕僚将眼光落在了军户税这里，免了军户税，这是仁政，十五万北疆百姓必定会对他感激归顺的，至于北疆都护府五万士兵的供养问题，他都想好了，之前是蒋博文从中作梗，现在就凭他是三皇子作监军，兵部的粮草辎重等也再不敢怠慢了，这实在是有利无害的决定，只除了冼茂信反对之外，其余的幕僚和随从都是极力赞成的。

于是三皇子就趁着谷大祖和郑闲带兵肃边的时候，在北疆百姓之中宣扬他的“仁政”，这才有了之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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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军户税事件

三皇子想要在北疆推行仁政，免了北疆百姓的军户税。这是他自以为是的仁政，一是为了赚民望，一是为了拢军权，这个出发点是好的，但是造成的后果却是严重的。因为他低估了军户税对安北都护府的重要性，都护府的五万士兵，大部分是靠军户税养活的，如果免除，这影响有多大，他没有预测到。

在这几年，安北都护军时不时都会和突厥交战，虽然是小范围的战争，可是辎重的损耗也非常厉害，更不用说为了这些交战而进行的大大小小的演练，那军队的消耗是一笔极大的数目，就凭朝廷发给的军饷物资，根本就不足以支撑安北五万的生存和发展。

现在三皇子要在北疆推行免除军户税的“仁政”，那就等于断了安北士兵的衣食来源，断人衣食犹如杀人父母，这下安北的五万士兵都哗动了，对三皇子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当北疆百姓在安北都护府们聚集的时候，这些热血暴躁的士兵终于按捺不住了，带着对三皇子的仇恨，和对百姓的怨怼，就在都护府门前对峙起来。妈的，老子辛辛苦苦镇守北疆就是为了你们，老子死了多少兄弟才换来北疆的安宁，你们还在这瞎嚷嚷，还在这闹事，真当老子是用纸糊的不成？！——这是大部分安北士兵的真实想法，本来一物换一物，他们辛苦镇守，百姓钱粮供养，本来都好好的，都是这个三皇子胡闹台！

谷大祖是杀了上官永平的心都有了，在阻止了冲突之后，在劝阻了北疆百姓之后，他也没有理会上官永平，而是和副都护郑闲召集了都护府的官员，商量如何平息此事，至于三皇子在北疆的所作所为，他会在报告书信中如实禀告长泰帝，如何处置，就由长泰帝来定夺了。至于士兵们对上官永平愤恨的目光，他就当看不到了。

“真不知道三殿下怎么会有如此天才的想法，军户税，那是能随便乱动的吗？简直是找死！还要拉上按北都护府一起找死！”郑闲说得咬牙切齿，被三皇子这么一搅，北疆百姓的心思都变了。

谷郑几代在北疆的经营也受到了百姓的诟病，认为是“家都护”体制，郑闲不敢想象，若是这样的言论传到京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更重要的是十五万百姓，那才是都护府的坚强后盾和力量之源，若是百姓都对他们都不支持，那么……那么……郑闲越想越心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谷郑几代的功绩都要被抹杀了，北疆必定发生动乱！

显然谷大祖也想到了这一点，本来就恶煞的脸色更是吓人，那怒目仿佛要挣脱眼眶一样，令在场的官员噤若寒蝉。良久，谷大祖才吐出一句：“老子早该带他去肃边的，本来认为他才疏能庸，没想到会惹下这样的麻烦，大意了，大意了！”语气是说不出的悔恨。

“现在必须要想办法平息了百姓的心思，一定要想办法转移了百姓的视线，使得百姓认识到安北士兵的重要性，这样，才能彻底解决了军户税的事情。”这是都护府司马沈则思在说话，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悔恨也是无补，关键是要想对策平息这件事情，可惜他也暂时想不出什么法子。

怎么才能转移百姓视线？没多久，谷大祖和郑闲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有了一个决定，他们示意众官员退下之后，就开始商量起来，商量内容之隐秘，连议事厅的蚊子都听不到。

“现在是秋季，突厥马肥草壮……”郑闲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是谷大祖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宁可牺牲掉一部分兵将和百姓，也要维护整个大北疆的稳定和安全。

“只能这样做了，只有这个，才是最有效最快速的办法。你吩咐下去……”谷大祖狠下了决心，开始吩咐郑闲执行这一件事情，开始调动安北的五万兵马……

上官永平也感觉到了士兵们仇恨的眼神，他觉得坐立不安。至于冼茂信他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士兵们不但在他们背后吐口水，连送上来的饭菜都是有股馊味的，甚至还能看见其中有不少白色的口沫。他们根本就不敢吃，只能自己张罗着煮些东西来果腹，就连半夜睡觉的时候，也会突然间有老鼠和蛇钻进他们的房间，这都深秋了，那里还有蛇啊，那蛇虽然没有毒，也将一众人吓得脸青唇白。

没多久，冼茂信等人就觉得这安北都护府实在是不能待下去了，再待下去，说不定神经错乱小命都没了，纷纷建议上官永平返回京兆。上官永平也被谷大祖的眼神吓怕了，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样，听到幕僚的建议，忙不迭地答应了，也顾不上长泰帝的诏令还没有来到，就开始思考返回京兆的事宜。

可是尚未等到他们离开北疆，突厥就入侵了大永，北疆挨着突厥的五六个城镇被突厥人洗劫一空，这五六个城镇共有六千多人丧失了性命，其余的百姓也纷纷逃离家园，开始在北疆的流亡生活。

在与突厥激烈交战中，安北都护府也有将近五百士兵战死，北疆其余各地的百姓被这样惨烈的状况惊呆了，过惯了多年平均的生活，如今发现其实威胁就在眼前，死亡随时都会有可能降临，如果不是安北士兵的拼死反抗，说不定他们自己也要流亡了。

所以当安北士兵为那六千百姓和五百兄弟支起祭棚，缟素披麻的时候，北疆百姓也自发地前往都护府祭灵，看见那几万个士兵都穿着丧服，再看见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几千个骨灰瓮，百姓们被这样的场景震撼了，再也忍不住了，哭声震天，深深感到安北士兵为了北疆百姓付出的代价，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那一点军户税又算得了什么，这都是应该的啊。

至此，军户税事件就基本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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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出事了

发生了突厥入侵的事情，北疆百姓亲眼目睹了安北士兵的惨状，想到士兵的艰苦，原先对军户税的不满在这样的冲击之下早就消散了。

安北再加上在安北都护府的有意引导之下，百姓们渐渐开始对上官永平所谓的“仁政”产生了怀疑，原来三皇子是来安北夺军权的啊，为了取得军权，利用了军户税利用了百姓，三皇子根本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真的为北疆的百姓着想，到时候北疆一旦动乱，他拍一拍屁股就返回京兆了，留在这里受苦受难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的还是北疆的百姓，这是北疆百姓对三皇子的最新看法。

一时间，北疆百姓对三皇子及其随行的官员是又怀疑又怨恨！

既被安北士兵仇恨，又被北疆百姓怀疑，上官永平真心觉得在安北是待不下去了，加上这个时候，长泰帝让他回京兆述职的诏书也到了，他连行礼物品也没有怎么打包，就带着冼茂信和一众随从匆匆离开了北疆，到了十二月初，他就回到了京兆西侧的秦岭山麓，只要翻过秦岭，就算回到京兆地带了。

在返回京兆的路上，上官永平的脸色一直很阴沉，他去了安北都护府将近一年的时间，却什么收获也没有，这是他感到失望和愤怒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北疆惹了民怨，回京兆之后，他还不知道如何向长泰帝交代，这又是令他惶恐的事情！

安北都护府的五万士兵还是紧紧地攥在谷大祖的手上，安北都护府的十五万百姓对他也怀疑指责，现在北疆又出现军民对峙、突厥入侵这样的事情来，他是灰溜溜逃离北疆的，还不知道怎么回去向长泰帝述职呢，也不知道怎么向长泰帝解释免除军户税的事情，这可怎么办呢？

越近京兆，他就越心焦，本来他是去安北夺军权的，军权没有拿到，还惹下了军户税的祸患，一想到即将面临长泰帝的问责，他的头都大了，懒洋洋地命令众人在秦岭休整，待都精神气足了，才重新出发。

三皇子在烦恼什么，冼茂信是知道，经过将近一年的相处，所有人都认为冼茂信是三皇子的人了，虽然他反对了军户税的事情，可是上官永平也没责怪他，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了他的反对是正确的，上官永平认为他极有才能，以士礼对他，一路上也问了他不少意见，虚心求教拉拢的样子，让冼茂信也颇为受用，心想这个三皇子总算没有笨到家。

对于怎样面对长泰帝的问责，冼茂信已经有了对策，说起来，这个对策还是受了安北都护府的启发，本来北疆百姓和安北士兵的冲突一触即发的了，但是突厥一入侵，军户税事件就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说白了，这招就是祸水东引，他为上官永平想的计策，也正是这条，必须最直接最有效地免除长泰帝的不满，这才是目的。

当幕僚都在休憩之际，冼茂信给上官永平说了他的计划，还说明一定要狠下心了，必须损失惨重，尤其是他一定要伤得严重，不然也无法取信于长泰帝，还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上官永平先是否决，觉得太冒险，万一这事把握不好度，那就不是面临问责的事情了，而是攸关性命的事情。他连连摇头，否决了这个计划。

冼茂信也没有劝说他，只说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计划了，至于做不做，就等殿下您最后下决定了，属下先告退去歇息了。

上官永平再召集幕僚商讨回到京兆后的应对事宜，幕僚们都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只说但听圣裁了，也是十分可恼和无奈。上官永平无法，只得开始认真思考冼茂信之计的可行性，还和冼茂信细细敲定了相关事宜，决定孤注一掷，一定要将局面扭转过来。

过了几日，京兆官员在暗暗想，信使不是说三皇子快要回到京兆的吗？这么还没到啊？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吧？他们都很想知道三皇子在北疆的成绩呢。

三皇子在北疆做的事情，只有少数几个官员知道，比如中书和门下主官等，沈则敬也知道，不过却是沈则思密告的。沈则思详细介绍了三皇子在北疆做的事情和惹下的祸，连突厥入侵的事情，沈则思都作了大胆的推测：认为那突厥人正是谷大祖等人放进来的，就是为了解决军户税事件的危局。

沈则敬对此的看法不一样，突厥人入侵一定是真的，也不是谷大祖放出来的，不过安北士兵没有认真抵抗那可能就是真的，沈华善还在台前治水，早前来了信说应该不能回来过年了，沈则敬就要主理京兆沈家的所有事务，他给沈则思回了信，道是注意观察小心谨慎保命之余努力攒军功等等。

叶正纯也知道了三皇子在北疆的事情，他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恶狠狠骂道：“这个**！他妈的脑子进水了！”沈则敬听了他的话还是觉得满头黑线，他妈的，不就是翊坤宫那个主子娘娘吗？这个老师真是的！

很快，京兆官员知道了三皇子的最新消息，三皇子果然是出事了！

原来早几日三皇子一行人就已经回到京兆西侧的秦岭了，可是尚未等到翻过秦岭，三皇子一行人就在秦岭山间遇到了埋伏，遭遇了惊天动地的劫杀，几乎是全部人员都没了性命！

那些埋伏劫杀的人约有五十多人，个个训练有素，明显配备的是军中弓弩，也不知是谁和三皇子有深仇大恨，三皇子一行人死了三分之二，三皇子府的幕僚全部死绝，连随从的兵部护卫也死伤惨重，最后是兵部员外郎冼茂信拼死护着三皇子，剩余的几个人才能逃出生天，才能赶回京兆地区，可是三皇子身受重伤，性命危在旦夕，生死未卜！

这个消息，通过快马加鞭的斥候，传进了长泰帝的耳中，传遍朝堂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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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刺杀后续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在秦岭山麓埋伏劫杀皇子，并且还配备了军中弓弩，竟然是这样大的事情？！

皇子受伤，内情似乎还牵涉军中，这件事情一下子就将长泰帝和京兆官员惊住了，有不少官员开始回想起慈宁宫的刺杀事件，怎么接连发生有人刺杀皇家的事情发生？谁人胆子这么大，竟然利刃朝皇家？！这影响太大了，性质太恶劣了！

长泰帝的脸色猛地变换，慈宁宫那濒死的绝望感觉他还记得很清楚，是以更愤怒和震惊！如今，他的皇儿正身受重伤躺在尚药局，奄奄一息，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谋杀天家贵胄？并且这事还涉及军中弓弩，和军中有关，还涉及三皇子，似乎就只有安北都护府了！

可是三皇子在安北都护府将近一年的时间，谷大祖真有什么不轨的念头，机会多的是，何必冒险要在秦岭设下埋伏劫杀一事呢？再说了，当金吾卫和大理寺的官员赶往秦岭山间的时候，线索早已湮灭，现场除了三皇子一行人的尸首，那些劫匪的尸体早就没有了，地上只剩下几支破败的弓弩，也是军中统一的式样，十分普通，事件几乎追查不下去了！

三皇子在秦岭遇刺的事情引起了京兆官员的震动，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情出现得太过突然，中间疑点重重，怎么看都透露着诡异。

从表面上看，三皇子是最大的受害人，他的幕僚随从死了一半多，自己也身受重伤，现在都还没苏醒过来。可是实际想想，三皇子又是最大的受益人，因为长泰帝没有追究他在北疆的事情，反而守在他的病床边，只希望他早点醒过来。

根据谁受益谁策划的规律，似乎这件事情是三皇子策划的，可是尚药局的太医说，三皇子身上的箭上刀伤都是在要害的地方，情况十分危急，现在都还有性命之忧，能不能度过这一关，还不好说。就算是为了不被问责，也不用把自己的性命都丢了吧？这样一想，京兆官员又觉得不会是三皇子，三皇子素来自持天子血脉，一向爱惜性命，他还没那么傻呢！

连长泰帝自己都有这样起伏的心思，可是他看着上官永平人事不省的样子，本该是享尽富贵的皇子，现在连性命都没有保障了，不由得心中一阵愧疚和心疼。

长泰帝年纪越大，对于生老病死就越发感慨，也越发珍惜难得的天家亲伦。在上官永平还在昏迷的时候，他就下令不再追究三皇子在北疆的所为，对冼茂信等人忠心护主多有赏赐；并且对谷大祖等人进行了处罚，道谷大祖藐视监军，罚奉停等一年！此外，还令尚药局的人尽全力抢救三皇子，陪伴翊坤宫周贤妃的时间也多了。

至于秦岭刺杀一事，怎么也找不到更新更多的证据，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三皇子在北疆闹出不少事情，却因为刺杀一事没有被追究，反而多得了帝恩，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上官长治尤其窝火，本来他想着，只要老三一返回京兆，北疆的事情一曝光，他就没有什么可以蹦?的了，父皇一定会追究他的责任，周贤妃和周家不足为虑。可是就因为老三伤重将死，这一切都变了！

秦岭的弓弩涉及军中的事情，兵部尚书卞之和也紧张了一阵，调查了多天无果之后，也就不理会了。大永军中那么多弓弩，怎么可能查探得出来？！倒是二皇子和陈知浩嘀咕了半天，在猜测秦岭事件的真相，军中弓弩，是怎么来的呢？他们也觉得如坠雾里，真相是什么，怎么都不知道。

好在三皇子在昏迷了五天之后终于醒来了，虽然形销骨立遍身是伤，却总算是捡回一条命。太医说只要他能醒过来就度过最危急的时候了，剩下的还有慢慢调。

长泰帝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了。三皇子因为刚醒来，也不能说话，只一味看着长泰帝流眼泪，那眼神惊恐神情哀伤，似乎在向长泰帝寻求安慰，长泰帝心里一软，说着自有父皇为你做主，北疆的事情也不追究了，你安心将养吧。

上官永平这才止住眼泪，闭上眼沉沉睡去，开始了休养生活。

“皇上真是老了，怎么可以对谷大祖罚奉停等呢？谷大祖和安北都护军刚刚击退突厥，有功不赏就算了，竟然还因为三皇子的事情受到处罚，秦岭与安北有个球关系！他妈的这都是什么混账事！”始伏大街的尚书左仆射府，叶正纯正对着沈则敬跳脚，大声责骂，如果不听清楚内容，还以为他是在对沈则敬大发脾气呢。

沈则敬也叹气，叶正纯的话也代表了一部分官员的心思，自皇上不追究三皇子在北疆的过错，反而责罚了谷大祖以来，朝臣心目中就有了自己的判断。一方面是认为三皇子深沐帝恩，另一方面是忧心长泰帝随着年纪大开始逐渐昏聩，这下北疆的事情这样处理，必定会寒了谷大祖和一众安北士兵的心，再不想办法安抚安北士兵，北疆的局势必定会动乱不已。

可是长泰帝金口玉言，怎么可能会改变主意呢？就算有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官员上书认为此事对北疆处理不当，可是长泰帝还是固执地坚持这样的处罚，甚至还说此事不得再议！

朝廷上下这才没了声音。

沈则敬仿佛看到北疆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沉默黯然。

可是，秦岭刺杀的真相是怎么回事呢？

沈宁也知道了秦岭刺杀的情况，不由得眉头深锁，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前一世，上官永平是平安返回京兆的，。不久，北疆军户?的事情就被捅了出来，长泰帝因此而对上官永平不喜，所以后来，上官永平是第一个被上官长治铲除的皇子。这一世，怎么是这样呢？

皇子遇刺，这事影响极大，连夏词都能绘声绘色地讲述当时的情况，可见影响之大。秋梧和蚍蜉事后也去过秦岭，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还差点在那里遇到了沈余宏和他的小厮，好在秋梧等人警觉，只得匆匆离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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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使团返回京兆

三皇子的话题刚刚平息没多久，京兆官员再一次热闹了。原来是七月份出使西燕的使团回到京兆了，使团、商团等浩浩荡荡一群人，将京兆过年的气氛衬得热闹了几分。

使团返回京兆那一日，鸿胪寺正卿钱同式和鸿胪寺丞上官长治带着鸿胪寺的官员亲自在城门迎接，以示隆重。除了鸿胪寺之外，兵部也来了几个官员，他们是为许慎行来的。

使团已经离开京兆五个多月了，时间很长，这是大永多年来第一次出使西燕，如今他们终于回来了，鸿胪寺的官员也颇为激动，就连皇城中的长泰帝，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方从哲他们的汇报。

方从哲带着使团入宫拜见了长泰帝，将节符和国书都交给了长泰帝，然后再简略介绍出使西燕的成果，从程序上来说，这一趟出使任务就算完成了。

总的来说，这次出使收获也是很丰富的。和西燕约定了出兵的事情，也调整了互市的某些细节，礼部和国子监的出使官员也和西燕的官员进行了友好的切磋和交流，对彼此的习俗和文化也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大永商团也将运来的茶叶、药材、丝绸等特产在燕都销售出去了，收获也颇丰；当然工部的官员也收获了不少西燕的物产种子，准备会大永研究研究，防止再出现去年的不识榴莲那样的状况。

总之，是顺利完成了出使的任务，不但如此，大永使团还在西燕的国土之上威风了一把，出色完成了传扬国威的目的，这就是被人津津乐道的西燕棋局之事，大永这边的主角正是沈则儒。

方从哲将沈则儒和施纶棋艺比试的事情向长泰帝禀告了，沈则儒还展示了一下西燕王朝给他颁发的棋艺博士的金册，再次收获了国子监官员的赞许目光。这下他已能镇定从容了，不再像去年有小登科的紧张感。

“好好好，扬了我大永的国威，说明我大永在文治上面，还是遥遥领先于西燕啊。”长泰帝大为高兴，也决定授予沈则儒棋艺博士的称号，出使的官员等明年开春统一论功行赏，还特令出使的官员沐休五日在上朝述职，这才让他们退了出去。

鸿胪寺内，方从哲正在向钱同式禀告这次出事的详细事宜，补充了不少在朝堂之上不能对长泰帝说明的情况，比如私底下收到了多少西燕送给的礼品，比如为了商定联合出兵的细节，双方经历了多少次的讨论和完善，比如各使臣在这次出使中有什么表现，又总结了这次出使的意义和收获，得出了出使安排的不足和经验，若有下次出使，应该会做得更好一些云云。

钱同式听到沈则儒在棋艺上的表现，不禁也大感快意。他一向主张对待西燕该嚣张的时候就要嚣张，必须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将他们的倨傲都扫没了才行。想起沈则儒正是沈华善的侄子，这沈家，能人还真不少啊，他暗暗想道。

沈则儒沐休的五天时间里也没有闲着。刚开始的两天，闷头倒床大睡特睡，仿佛要把这五个多月来的辛苦都睡足了才罢休。

其实使团里面有太医有侍卫，倒也不会很辛苦，关键是心累，路途遥远，耗心费力，所以沈则儒连饭也没怎么动，就这样睡了两天，让妻子沈陈氏也担心不已。好在休息两天之后，他的精神头就回来了，又用了两天的时间整理了一下西燕带回来的行李细什和理清西燕的事情脉络，到了最后一天，才带着西燕特产去到景泰大街的沈宅，和沈则敬等人述说西燕的事情。

沈积和与沈余益以后都要留在西燕的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关于这一点，沈则远已经和王氏交代过了，他派了沈余益去西宁道办事，一年半载恐怕也回不来，让她不用牵挂儿子。王氏也知道沈家在西宁道是有商事的，除了有些担忧沈余益身体外，她没有起疑。

“这么说，他们现在是西燕人了？”沈则远问道，沈余益是他的幼子，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再三问了沈则儒户籍文书的事情，直到沈则儒再三保证了那户籍文书绝不会有问题，他才止住了这个话题。

沈则敬也想到那两人要在西燕打开局面，必定要经过不知多少的艰辛苦难，这任务之重，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的。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在西燕建立据点，但是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沈则敬必定会按照父亲的意思将这一切事情都办妥。

“那接应传递消息的通道都安排好了吗？”这下沈则敬不是对沈则儒说的了，转而问向沈余宏，他负责打理如流处的事情，接应传递消息正是他的分内事。

“已经安排好的了，二叔在西宁互市留下的人手都已经打点好的了，每七日一期的互市都会派人守着，若是西燕那边有消息传来，能及时传回来的。再说，三叔也在岭南那里，就算有什么事情，也能及时周转过来。”沈余宏回答道。

十月的时候，沈则远和颜商去了西宁道进行第二次药材交易，如流处的人员跟着一起去了，在西宁道互市那里也留下了人手负责接应事宜，只要沈积和那边一切安全，这边是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则学和余璋跟随胡氏安和堂的人已经启程返回江南了，还有一些商事上的事情，是要告诉得善叔父的，如果到时候还另有安排，他们还会来的。”沈则儒想了想，又说了沈则学和沈余璋的事情，本来他是留他们在京兆过年的，可是他们执意要回去。

“没有关系，西燕那边的人手这几年肯定不会变的，搞一张户籍文书太艰难了，现在也还没有要用到则学和余璋的时候。那一箱银票他们是留下了吧？”沈则儒点点头。说到银票，就是沈则远的分内事了，他想到那两个人在西燕必定十分艰难，要用钱的地方也很多，打算再准备多些银两，想办法通过互市商人给他们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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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沈华善回来了

“这次出使也有户部的官员去了，一路探听了不少西宁道和西燕的商路情况，我看朝廷有开通西宁商路的意思。”沈则儒说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情，若说此行有什么值得关注的，除了西燕据点外，就是户部官员打探一事了。沈则儒敏感地察觉这是个大事情，只可惜沈华善还在台前治水，现在他们几个人讨论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用，拿不定什么主意。

西宁商道一旦开通，涉及了西宁道、岭南道、江南道、河内道和京兆，是关系着四道一府的大事。这样大的项目和决策，估计朝廷也不会轻易作决定，但是户部官员前去探路的确是一个明显的信息，这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帝意难测，说不定这件事情很快就会得到落实，那么就必须抢在别人的前头了！听到这个消息，沈则远首先想到的是怎样保证沈家能从这件事情中获得大利益，没办法，庶务商人本色。

这事情这么重大，沈则敬等人确实是做不了什么决定的，只好修书告诉沈华善此事，等待他的定夺。

此外，兄弟叔侄还说了三皇子和北疆的事情，沈则敬地等人恭喜了沈则儒获得棋艺博士称号，又留了沈则儒用晚。，沈则儒也略问了一下考课的事情，知道这个堂兄办事是最为妥帖的，倒也不担心。

青竹居、半闲居和精巧居等人都收到了沈则儒从西燕带回来的特产，都欢喜不已。沈宁知道了这个六堂叔在西燕表现突出，明年必定会加官加等的，沈家在稳打稳扎地上升中，沈宁也觉得非常高兴。

关于西宁商道一事，她倒不像沈则远那样考虑良多，朝廷虽然有意开通西宁商道，但是最后都是无法完成的。前世里，先是三王夺嫡，后是西燕内乱，再后是大永和西燕开战，这条商路一直都没有开通，虽然沈家在西宁道撒下大半家财，可是西宁商路还是没有打通的。如今改变了那么多事情，沈宁也不知道这一世西宁商道会怎样了。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皇宫也是一片欢乐气氛。三皇子已经从尚药局移回了三皇子府，不过还是得在床上躺着，他的脸色没那么惨白了，精神也在慢慢恢复。

太子、二皇子、五皇子等兄弟都送来了慰问礼品，在秦岭刺杀中幸存的冼茂信，在向卞之和报告了送往北疆辎重的具体情况之后，就来三皇子府探望来了。

上官永平没有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冼茂信笑得有些虚弱，心中颇为感叹，他指着长泰帝着内侍送来的种种补品，想和冼茂信说说话。

“这一身伤，总算是值得！父皇这些日子对我甚好，老二、老五看得眼睛都红了！真是大快人心！”上官永平的声音虚弱，然而听得出心情很好。

北疆的事情总算揭过去了，还赢得了长泰帝的怜惜，他有些感叹冼茂信的本事，不仅能找来那么多的盗贼，还能想出利用兵部的弓弩来作掩饰。虽然折损了三皇子府一半多的人，不过还是很值得的，那些人都是些庸才，留着也没有多大用处。

冼茂信看着虚弱的三皇子，没有想到他能对自己这样狠绝，那周身的弓箭伤和刀伤现在还隐隐渗出血迹来。不过正是如此，所以整件事才进行得如此顺利，就冲着他这份狠劲，冼茂信都对他刮目相看了！比起北疆的愚蠢糊涂，现在的三皇子似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看来越是危局就越能锤炼一个人的心志啊，冼茂信也有些感叹，决意好好辅助他了。

“殿下好好休息吧，将近过年了，朝廷之上也很平静。”冼茂信劝上官永平好好休养，现在使团回京，大家都在准备过年，也没有什么好谋划的。

快过年了，沈俞氏和沈安氏做着过年的准备，还有三个小朋友在一旁吱吱喳喳，忙得不可开交。沈宁和沈宓还是协助处理年礼的事情，帮轻了她们两个不少。沈华善应该是不回来过年了，沈则高远在岭南也不回来，连沈余宪都因为湘州有要事不能赶回来过年，这样一来，沈家的团圆氛围大打折扣。

最近沈宁有些苦闷，不过她苦闷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先时，秋梧在秦岭差点撞上沈余宏等人，在回到京兆后，秋梧再一次建议沈宁将蚍蜉的事情向沈则敬交代清楚，合则利不合则有冲突，秋梧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沈余宏对府内人的查探一直都没有停止，上次秋梧告假去安靖镇的事情已经被他旁敲侧击了好几次，估计暴露也是不太久的事情。不若早点将蚍蜉和如流处合二为一，他行事也方便许多，沈宁说会考虑。

听了秋梧的说话，沈宁也觉得是时候将蚍蜉交出去了，免得将来大水冲了龙王庙。反正蚍蜉的作用也是为了帮沈家刺探消息，和二哥身边的人做的事情也一样，只是这事要怎么说，父亲和哥哥等人才不会太过惊吓呢？交代了蚍蜉的事情，祖父和父亲会如何看待她呢？

对这个，沈宁也把握不准，但已经决定要在过年前找个合适的机会将蚍蜉的事情和沈则敬说了，好在已经有了之前的嫡女本子和青竹居安排的事情打底，沈宁想到这一点，开始觉得或许事情没那么难办。

沈宁还没机会和沈则敬说呢，在二十六这天，本来应该在台前治水的沈华善竟然回到沈家了！

这下众人都惊喜不已，也十分奇怪，不是说不回京兆过年了的吗？怎么猛不丁就回到京兆了？也没有派人告诉家里一声，大家都意想不到。

沈华善说道是长泰帝临时决定召他返回京兆报告河道治理的情况的，他是跟着去河内道办事的金吾卫一起回来的，一路疾驰，想着很快就能到达京兆了，送信是多此一举了，说不定他人到了京兆信还没到呢，另外他这次回来的时间很短，年初二就要出发去台前了，时间很紧，吩咐子侄儿孙准备报告这一年的要事，二十九在书房议事时统一应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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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过年交底

第二天，沈华善早早就上了朝，去向长泰帝报告河道治水的具体情况，这是第一紧要的事情。

沈华善对徐有贞在台前治水的功劳没有掩饰，在长泰帝面前极力赞扬他的开创性治水之举，语气极为激动和感激。

“回禀皇上。现在河道治水已经进行到开支河这一阶段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明年七月就可以完成治水之事了！漕运也会在那时恢复正常，这都是托圣上洪福！”沈华善这样说道。辛苦要说的，功劳要拿的，当然，这一切，都是要归于皇上的！这一点，沈华善和叶正纯的想法，是一致的。

长泰帝听了自然高兴不已，对沈华善多有赏赐不论。

接下来两天，沈华善都是待在工部官衙，处理交代相关事情。他已经离开五个多月，虽然工部官员会定期向他请示工作，但是工部也积压了不少事情等他定夺，还要安排工部明年的主要事情等，连叶正纯等好友都来不及拜访，只待年后再说了。

二十八这天晚上，沈宁还是在沈则敬书房随伺，父女两人在天南地北说着话。官员的考第定等已经报送门下省了，沈则敬已经很闲了，年礼的事情早已处理完毕，沈宁也很闲了，看着父亲悠闲的样子，沈宁问道：”父亲，二哥最近都在忙什么？好像整天也看不到他。”

沈余宏在忙着如流处的事情，自从京兆尹事件后，沈余宏就有一种重山当头压的危机感。随着沈处善和沈其的加入如流处六大组的工作已经是慢慢铺开，最近他将秦岭事件拿来给如流处练手，一直在查探府内的事情，最近有了不少收获。

沈宁没有迟疑，将一个本子拿出给沈则敬看，说请父亲细看，就等着沈则敬的反应。沈则敬以为这本子还是上次那种各府各官员女眷的事情，也有些感兴趣，拿了过来，打算看看女儿这次又补充了什么新内容进去。

可是这个本子上记录的不是京兆各家的事情，而是罗列着十几个人名，后面都是个人的介绍，有什么特长，现在是安置在那个府上，曾经做过什么事情，沈则敬看到其中一个人名后面就写着：蚍蜉，京兆府，杂役房小厮，服侍京兆罗管家，递京兆尹三十万缺银消息……还有一个人名后面写着：蚍蜉，祥和大街乞丐，散播慈宁宫刺杀事件……

沈则敬面色惊变，这是什么，他当然知道！如流处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更让他震撼的是，这京兆中发生的不少事情，都有这些人的行迹，事情的推动发展，也有不少是这些人的筹谋，比起如流处，这些人似乎更走在前面。

“宁儿，这是什么？”沈则敬的惊变之后，脸色沉了下来，也听不出喜怒，指着本子问这沈宁。

“这蚍蜉，是我想出来，自去年入京兆以来就想着要多收集些信息才好，所以……所以……”沈宁将大部分事情都说了出来，除了自己重生的事情，就连秋梧是蚍蜉的人，也都说了，因为秋歌和秋梧的关系，既然都打算将蚍蜉交出来了，也就没有打算隐瞒态度。

“为什么？”沈则敬没有愤怒自己女儿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而是对她的做法感到惊异，这是女儿啊，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刺探朝堂的心思，为什么要这么做？更重要的是，从她安置的人手来看，手笔极大而无缝，这等本事，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自返回京兆之后，女儿便觉得以前安居闺阁之中，安享祖父父亲带来的尊荣，实在是心中有愧，不知道怎么的，就对这些很有兴趣，就想着找些人来探听消息，看能不能帮上父亲的忙……”沈宁这样说道。

这番说辞有太多漏洞，根本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又为什么是瞒着自己的父母，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好在沈则敬还处于震惊之中，也没有一一细究这些说辞，模模糊糊间也能这样混了过去。

这是沈宁第一次踏入沈华善的书房，沈华善为了蚍蜉的事情会找她，这也是她心知了的。她和祖父上一世接触得就多，现在来到了沈华善书房，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祖父对她淳淳教导的时候，所以就算是第一次在书房谈话，她感觉到的是温馨，而不是紧张。

“说说吧，整个过程。”沈华善盯着这个孙女，想听听她的想法，对于蚍蜉，他感到十分好奇。蚍蜉人不多，但是这些人每一个人都十分有用，安排得也很巧妙。有沈从善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在前面，沈宁在京兆布局的事情他没有沈则敬那样震惊，作为沈家族长的他深知，沈家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啊。

沈宁这样的人出现，沈华善觉得是可能的了，沈家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啊，可是沈宁才十三岁啊，普通十三岁的闺阁姑娘在做什么呢？

于是沈宁把自己对沈家、对京兆当前局势的把握和担心都对沈华善说了，她的声音沉着而镇定，言辞间，对天下大势和长泰帝的心思也能说得清楚，见解独到眼光毒辣，让沈华善震惊不已！

这哪里是什么闺阁姑娘，分明是一个久经官场的老臣啊！行事布局也丝毫不见稚嫩之色，这样的人，竟然是他十三岁的嫡长孙女！

沈华善觉得难以置信，久久不语，这个孙女的想法和做法，竟然和兄长沈从善的一模一样，难道天才的见解都是一致的吗？

沈华善没有答案，想起兄长沈华善，再看看眼前的嫡长孙女沈宁，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就当是实验未来的方向吧。

只听见他对沈宁说：“先这样吧，今晚你随你父亲再到书房来。”这话语让沈宁惊喜莫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沈华善，书房议事的规矩她是知道的，这表示沈华善认可了她吗？祖父也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蚍蜉的事情这么简单就揭过去了？那她之前在苦恼和纠结什么啊？！

沈华善看着沈宁不可置信的目光，笑了，这个孙女还是稚嫩的啊，也没任何解释，便说道：“去吧，晚上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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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入书房

到了年二十九的晚上，沈华善的书房有种诡异的安静。除了沈华善和沈则敬，其余的人都面面相觑，而后再看一看突兀地出现在书房中的沈宁，目光疑惑不解，她在这里做什么？！

面对众人的眼光，沈宁倒是很镇定，上前去给二叔沈则远、六堂叔沈则儒，哥哥们沈余宏、沈余乐一一敬了礼，也没有说什么，反而让其他人感觉更怪异。

沈余宏对此感到尤为奇怪，他不明白小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一个姑娘家，又那么小，在祖父的书房里也实在太奇怪了。

见到大家疑惑的目光，沈华善和沈则敬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却并没有为众人解惑。

“好了，各人都说一说吧，今年的事情和明年的打算。”沈华善开口了，忽略他们的疑问。这还是按照惯例，让诸人汇报一下今年的事情和明年的打算，他初二就要出发去台前了，让他们有什么赶紧说出来，不然到时候只凭书信说事，诸多不便。

“考课一事……”当然是沈则敬最先说话，他主要汇报了考课的事情，说已经报送门下省，就等皇上的旨意了，现在也没出现问题。除此之外，他大概猜测了一下明年考课之后的朝堂格局等，但这些都是会变幻的事情，也没有仔细说，吏部的事情无非就是那样，选人任人，真正和沈家相关的，现在也拿不上来说。

沈则远汇报了京兆庶务，主要说了两次去西宁道的事情，总结了沈、胡两家在互市之上的收获，估计明年也会继续这样的事情，因为很多事情沈华善都知道了，他也就不详说了。

沈则儒当然就主要说了出使西燕的事情，明年国子监的事情也比较多，他也会比较忙了。他把朝廷有意开通西宁商道的事情和沈华善说了，沈华善道这事须得斟酌再三，会先让沈则远和颜商等人先去西宁一带铺路，会做好相应的准备，沈则远于是知道，明年他有得忙了。

沈余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神棍，也简短地说了一下去年杭州祭祖的事情，明年他不打算参加春闱了，想去司天台谋个职位，算是发挥所长。

“这事，容后我替你安排吧，你且专心研学，我得好好想一想。”在沈余乐汇报完之后，沈华善沉吟了半刻，这样说道。对于沈余乐的安排，沈华善是早有打考虑了的，这考虑，也正和沈余乐自己的想法契合，那就是安排沈余乐到司天台任职去。只是不过司天监那个老鬼，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消息了。

沈余宏没有说如流处的事情，虽然沈则远和沈则儒都知道如流处，但这些事情是不必要让他们知道的，所以就不说了。他跟沈余乐一样，略略说了去江南的事情，至于他明年的大事嘛，自然就是春闱和娶妻了。他的这两件事，也是沈家的大事，就算他不说，大家都知道的。

“明年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春闱了，这个是要慎重对待的事情。宏儿是必定要去参加的，至于宣儿和平儿，明年也让他们去练练手吧……”听了所有人的汇报之后，沈华善开始总结了。

沈家明年参加春闱的人是沈余宏，不过沈华善决定也让沈余宣和沈余平两个人去练练手，反正参加春闱的资格他们是有了的。沈则儒的两个儿子虽然也在国子监就读，但是年纪还小，就不考虑春闱的事情了。

“至于西宁商道一事暂时也不急，等明年我从台前治水回来之后再详细斟酌。但是也可以事先做好准备，互市那里的经营是绝对不能忽略的。”关于之前他们商量不定的西宁道商路的事情，沈华善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认为此事牵涉甚大，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倒不如先放一方。虽然是如此考虑，但他还是让沈则远带着沈余守、沈余璋等人多熟悉熟悉庶务和商事，为将来好作准备。人才，都是要事先培养的啊。

沈宁在沈华善的书房里，静静地不说话，就这样听着众人的汇报和总结，心思泛动：原来这就是书房议事啊，似乎说的都是方向性的事情，没有说到具体什么事情，沈家的书房议事，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前一世沈华善虽然教了她不少东西，可是书房议事她还没有参加过，所谓书房议事，就是总结和计划啊！致辞，沈宁这才有了一个直接的了解。

直到沈则远沈则儒等人退了下去，沈华善也没有对他们说为什么会让沈宁来书房旁听，当书房只剩下沈华善、沈则敬、沈余宏和沈宁的时候，沈华善才为沈余宏解了惑。

“宁儿见解不凡，以后书房议事都会让她旁听，你以后都要习惯才是。可别总是这样一副疑惑的目光了！”沈华善笑着说道。

“呃？宁儿这么小，她一个姑娘家在这里做什么？”听了祖父的话语，沈余宏反而更加摸不清头脑，妹妹以后都会在祖父书房？那也就是说，妹妹以后都会知道沈家所有重要的事情，这……有什么必要？！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年初的时候，是谁提醒如流处的人员，罗家缺三十万元的吗？当时我就说了，这个人肯定是在沈家的。但是将近一年过去了，你都还没找到那个人是谁。现在，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吗？”见到孙子还是没反应过来，沈华善笑吟吟地说道。

“那个人……难道祖父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个人，不会吧？！”听了沈华善的话语，沈余宏的目光沈华善和沈宁之间游移，再看一看也是笑吟吟的沈则敬，他猛地反应过来了，事情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这怎么可能？！

“你想得没有错。提醒你的那个人，正是宁儿！现在你知道祖父为什么要让她以后都在书房了吧？在这一点上啊，你还得好好向宁儿学习学习才是。如流处，还要进步才是啊……”沈华善笑呵呵地说道，肯定了沈余宏的猜测。这话，也像一个重锤，敲在了沈余宏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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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合二为一

沈余宏被沈华善的话语震得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妹妹，是那个人？妹妹竟然有办法知道京兆尹府中的事情，还能那么及时地提醒自己所经营的如流处？她怎么会有那等本事？！沈余宏这才知道他一直在追查的那股沈家势力原来是这个小妹的手笔啊，沈余宏看着沈宁笑得无辜讨好的样子，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疯了，这怎么可能啊？

沈则敬将沈宁呈送的那个本子递给了沈余宏，并示意他仔细地看看，他也认为沈余宏在这一点上是应该向沈宁学习的，所谓取长补短。

当沈余宏看清楚蚍蜉的具体情况，才知道祖父让妹妹入书房这样的决定是多么地英明，同时，他也不由得深深佩服起这个小妹来！

相比之下，如流处的人虽然多很多，但是贵精而不贵多啊，他看着沈宁的眼光有惊奇和探究，看着沈宁对他眨眨眼的样子，不禁笑了，原来这个小妹这么厉害的啊，扮猪吃老虎，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沈华善决定将蚍蜉并入如流处，单独作为一组，名字还是叫做蚍蜉，还是由秋梧主理，蚍蜉的人员也不会打散调动，还是和秋梧保持单线联系。

至于蚍蜉和如流处的联系，还是通过沈宁和秋梧。秋梧和如流处其他各组保持联系，蚍蜉探听的所有消息，都要告知沈余宏，由沈余宏作大局把握，因为沈余益去了西燕，沈余宏明年还要参加春闱，所以沈华善决定让沈宁协助沈余宏，共同打理如流处的事情。

让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打理如流处？这也太扯淡了吧？但是这一点，是沈华善经过深思熟虑的，沈宁的见解和布局能力，绝对会在沈余宏之上，对于沈家来说，这是大有裨益的，但是姑娘家毕竟是姑娘家，家族的繁荣和发展始终是男人们的事情，但是沈华善不忍心埋没了沈宁的才华，当家族的利益和沈宁的才华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协助如流处处理事情了。

以才量人，使族人各尽其才，聚沙成塔，家族才能繁茂下去，这是沈华善作为一个族长的职责。自从他知道沈宁创建了蚍蜉一事开始，他就在思考，为什么她会有这等做法？为什么她会隐瞒着他们？为什么她能做到这一步？

最后沈华善得出沈宁的才能，就是谋算人心的本事，尽可能地把握了每个人的心思，知道每个人的优缺点，把他们放在适当的位置上，就算没有父母和家族的帮忙，她也做了许多事。因此，沈宁再一次用行动印证了沈华善心中的想法：人，才是最重要的，或是说有能力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拘男女。

此后，作为一族之长的沈华善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不仅仅是沈宁，只要是家族中有本事的姑娘，他也会一同对待。

开明——这或许就是沈华善与别族族长的最大区别，正是因了这一点，沈家子孙各显其能，沈家，也因此远远走在别家之前。

蚍蜉并入如流处，这并没有让沈宁清闲多少，因为她还要协助沈余宏处理如流处的事情，不过她并没有出现在如流处众人面前，只有当如流处有消息时，她才会和沈余宏讨论甄别一番，这让本来就关系亲近的两兄妹，感情更好了。

从沈华善书房出来之后，沈宁拉着沈余宏的衣袖在撒娇，辩解说道自己不是有心瞒他的，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怕他会责怪她，就迟迟不说了。最后她还说道：“哥哥果然是生气了，我就知道我想的没有错！”语气泫然欲泣。

被沈宁这么连消带打地讨好，沈余宏自然也就无可奈何了。其实他也知道，以这个小妹的聪慧必定对如流处是有好处的，也就揉揉她的头，说以后有事再不可瞒他了，有什么事情大家一起面对等等。

沈余宏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却感觉到她有一种危机感和恐慌，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许将会发生什么事，让她不能如寻常姑娘家一样安心在闺阁中嬉笑打闹，在这一点上，他无比心疼这个小妹。

蚍蜉和如流处合二为一，高兴的还有秋梧，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沈余宏的人互通消息了！老实说，为沈宁办事他是愿意的，这一年多下来，他的能力也经受了多方面的锻炼——实在因为沈宁的要求太高了，每个命令下来，那难度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就拿千里疾驰救应南图的事情来说，还得会武艺，还得懂舆图，实在不容易啊！更不容易的是，很多事情都要瞒着沈则敬，他心里也很不安，好在现在这事过了明路，沈则敬也没有责怪他，反而赞许了他的表现和能力，勉励他不要有负担，以后好好办事等。

就这样，秋梧开始了在如流处蚍蜉组负责人的工作，陆续将蚍蜉的消息告诉给沈余宏和沈宁，也跟着沈处善和沈其等人学到了不少东西。

秋风看到儿子秋梧自从调到沈则敬身边做小厮之后，办事就开始靠谱了，感到无比欣慰，就开始为秋梧物色起妻子人选来。儿子是时候要成家啦，考来究去，他相中的沈宁身边的大丫头春诗，春诗办事沉稳，为人公道，年纪和儿子也是合适的。秋风就思量着怎样把这事给办成了，所以在沈宁还为四大丫鬟婚事忧心的时候，月老已经悄悄拿出了他的红绳……

蚍蜉和如流处的事情自然是没有告诉沈俞氏等人的，她们正兴致勃勃地准备过年的事情呢。沈庆德越发调皮好动，沈余宸也会发出声音了，和鸣轩是喧闹不已。临近过年的时候，沈俞氏免了姨娘们的请安了，事情多得很，也没有时间和她们磕牙了。

过了年，沈华善就去始伏大街和叶正纯见了面，两人是老朋友了，叙了感情之后，也就朝堂格局天下大势讨论了一番，两个人都觉得局势越来越不明朗了。三个皇子都各有依仗，就连原先最蠢钝的三皇子，似乎都变了，就从他近来深得长泰帝喜欢就可以知道。这京兆，看不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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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考课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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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沈华善再一次叮嘱沈则敬等人将京兆事务审慎处理之后，就出发前往台前了，继续他的治水之路。过年期间，沈家迎来送往了一番，也设了几个宴会，邀请姻亲故旧到沈宅热闹了一番。

此是常事不论。

开春不久，沈则敬的考课工作就完全结束了，这令沈家上下都送了一口气，当然考功司官员觉得无比轻松也是可以想象的了。

在过年之后的一个早朝上，长泰帝宣布通过了吏部考功定等的决议，经门下省备案之后，这定等决议就发还吏部考功司，准备颁发考碟的最后工作了。

考碟作为考核的凭证，作为官员升迁或退职的凭证，是要当面向官员宣读的，但是因为地理位置原因，京外官就不一一宣读考碟了；而京兆官员则齐聚吏部官衙，当众听取自己的考碟，这个过程，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的。听到定等在“中上”以上的官员都面有喜色，加禄是肯定了，加官也很有可能，再不济，也能累加进阶；听到自己是“中中”的，也松了一口气，起码本禄能守住了，以后施政还是落心落力就是；听到自己是在“中下”以下的，则是面色灰败，减禄还是小事，最主要还是怕被停职啊。

这些官员变幻的神色没有影响到吏部和考功司的官员，他们神情愉悦，心里有说不出的轻松。考碟宣布完毕了，这就意味着，考课平平安安结束了，考功司乃至吏部最重要的工作就算顺利完成了。他们都放下了心头大石。不用说考功司诸官员了，岑笑白和沈静华自然是放心了，连徐友元和萧厚仁都觉得轻松了不少。一时间，尚书省低矮的房子里不时传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在颁发考碟之后，为了表示犒劳和肯定。由尚书左仆射萧厚仁和吏部尚书徐友元做主，宴请了考功司诸人，吏部侍郎楚炎等也参考了。虽然还是在京华楼，但比上次沈则敬设宴的场面大多了，热闹多了。

徐友元肯定了考功司的工作，道是大家都辛苦了，过不久吏部就会根据定等来安排升迁退职等工作，考功司诸官员在考课工作上有上佳的表现，奖赏肯定是少不了的等等。有辛苦必有收获。考功司诸官自然都很高兴。顾梓程和唐谷南都喝醉了。其他人虽没醉，却也喝得七七八八了，这一场热闹，就当是为考课划上一个句号。

考课平安无事，沈则敬受到了赞赏，沈宁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青竹居近日充满了欢笑声。这日，春诗面带娇羞。脸色通红地躲到沈宁身后，对于一众丫鬟的打趣毫无抵挡之力，尤其是秋歌大笑着说：“嫂嫂躲在姑娘身后也没有用，往后我就叫你嫂嫂了。”，惹得柳妈和其他丫鬟是哈哈大笑。

原来是过完年没有多久，秋风就向沈俞氏求了恩德，请她做主将春诗许配给秋梧，成全了这对小儿女云云。秋风是沈华善身边的管事，秋梧又是沈则敬身边的小厮，春诗又是自小被卖来沈府的，父母都俱无音讯了，沈俞氏自然一力应承了，做主将春诗许配给了秋梧，由柳妈代表春诗娘家接下了秋家的定礼，就等春诗满了十八岁，就可以拉上天窗成其好事了。这事已经在青竹居传开了，才有了秋歌打趣一事。

沈宁笑得甚是开怀，父亲的考课安全度过，现在春诗的终生大事也有着落了，秋梧又是知根知底的，沈宁觉得一切都顺利无比。

在考功司诸官员认为考课一切顺利平安的时候，底下其实还发生了一件小事，这件小事是因考课而起，最后却与吏部无关，这本来是件极小的事情，却为以后的一件大事埋下了隐患，影响极其深远！

根据大永对考课的规定，亲王、中书门下、三品京官、七大道观察使的施政记录是直接报送门下省，经门下省给事中、侍中审核后，由皇帝亲自主考的，正是在给事中审核的时候，出了一点波折，发生了一件小事。

先时，长泰帝的弟弟幼王上官胤任并州刺史一职，也是要参加考课的。幼王是长泰帝最小的弟弟，自小骄奢淫逸放浪形骸，向无大志只爱玩乐，作为长泰帝仅存的兄弟，自然也一向受到长泰帝的疼爱。特别是长泰帝年老之后，更感念天家亲情，对幼王多有隆遇，还给了他一个并州刺史的实职。

可是幼王不知是不是一向懒散惯了，任了并州刺史之后也并没有变多少，少问政事，饮酒作乐，大部分事情都是交给刺史府长史来做的，他这个并州刺史仿佛只剩下签字盖章的作用。因此，门下省给事中吕务厚在给他定等考核的时候，因他““颇纵骄逸，动作无度，政事不清，忝居其位”，将他定为下下等，准备将这个等第如实报送长泰帝，还准备建议长泰帝夺了幼王并州刺史一职，以清吏治。

吕务厚其人，三十来岁，性情耿直执真，原是河内道十堰州属下钖县的县令，因检举十堰州刺史贪腐，以有功在长泰三十五年升任五品门下省给事中一职。这次是他第一次接触考课事宜，虽然并州刺史上官胤是长泰帝仅存的兄弟，可是这样的政绩，这样的任官，不管他是不是皇家子弟，不管他是不是深受皇恩，吕务厚毫不犹豫地给他定了一个下下等，也相信门下省主官们也会是如此认定的。

门下侍中申科复核定等记录时，看到了吕务厚给幼王的定等，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里觉得巴凉巴凉的：吕务厚也太究真了，年起人有热血有激情有信念是件好事，但那要分清楚情况啊！那是幼王啊，那是皇上仅剩的弟弟，在剿灭了盛王之后，皇上对幼王的恩宠那是噌噌上升啊！皇上这为的就是昭显兄弟情深，昭示皇上是仁君是友爱兄弟的。你拿幼王来开刀，这不是明摆着剃皇上眉毛吗？这等事也能做，是究真还是脑子进水了？申科摇摇头，想苦笑，觉得自己搞不清楚这些年轻人。

不过搞不清楚也要抹平了此事的。可不能让门下省因为吕务厚而惹来事端，尤其是为这么小的事情。申科的脑筋清楚得很，能够做到三省主官的。哪个是省油的灯？于是他找来吕务厚，首先肯定了他对考第工作的严肃认真，然后说这种行为是值得众官员学习的，最后，他话风一转，语气隐晦地道：“现在是多事之秋，皇上烦心的事情不少。南方有水患。北疆有侵略。三殿下又遇刺。我们做臣子的，要为皇上纾忧解难，虽力有微弱，但胜在一片心意啊。这个时候，我们就不要给皇上增添麻烦了，这幼王的等第还是改一改吧，就定为中中好了。”

吕务厚没有想到申科找他来是说这的事。他将幼王定为下下等，是根据他的实际为官为政表现，问心无悔，所以涨红了脸说：“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我将幼王定为下下等，是为了向皇上尽忠，怎么会是增添麻烦呢？天家骨肉尤要知礼尽职。幼王这样的政绩表现，只能是评下下等！”吕务厚坚持自己的想法，对申科的话语表示了反对，但态度是极恭敬的，不过这是对主官的态度，却不是对改等第的态度。

申科也不着急，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吕务厚改变对幼王的定等。其实申科的官等职位要比吕务厚高很多，本来他可以直接将幼王的等第给改了，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关键，那就是涉及给事中职权问题。给事中位卑权重，在先帝惠和帝早年，给事中甚至能驳正百司奏章，虽然这些年给事中的权责有所减少，但依旧保留了重要的两点：对皇上行事有纠察之权，对皇上的诏令有封驳之权。

申科担心以吕务厚的性格，到时候一个拎不清，直接给长泰帝的诏令来一个封驳，那就将事情闹大了，还不如苦口婆心劝他改变定等为好！将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这是他作为门下侍中的职责所在。

在申科多次劝说之后，吕务厚不便过于违背主官的意思，最后听取了申科的意见，将幼王的定等改为中中，再报送给长泰帝。

这事本来到此就结束的了，连长泰帝也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事情的。可是吕务厚最后虽然改了等第，却始终觉得十分勉强，他是有自己的坚持和信仰的，觉得这样做是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在上报了考第之后，不由得深感苦闷。苦闷之下他就约友人多喝了几杯，喝多了几杯之后就将自己对幼王政绩的不满、对皇上偏宠幼王的不满说了出来，言辞间还多有长泰帝年迈昏庸的意思，好巧不巧的，那友人也不是嘴严的人，一来二去，这些话就传到了长泰帝耳中。

长泰帝听了之后面色不显，心里却对吕务厚略有不满，他原本还不知道这事呢，怎么到最后他一个做臣子的竟然对上意不满起来？给事中一职虽有纠察封驳之权，却没有定夺之权，最后事情怎样，还是长泰帝说了算的，所以归结到底，长泰帝认为吕务厚管得太多了！还有一点，长泰帝不满的是：说到底是给事中管得太多了！

不过是为了幼王定等的小事，吕务厚就敢对他有不满，长泰帝开始感觉到给事中的存在，是一个掣肘，开始感觉即使贵为天子也不自由，这种感觉令他不舒服！好在吕务厚最后还算识时务，改了有王等第，长泰帝也就当没有听见他那些话了。

吕务厚的酒后言论传到了皇上的耳中，这一点，申科也知道了。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下门下省给你累惨了，怎么就不听教训了？！改了等第就好了，还发什么牢骚啊！牢骚太盛则肠断啊！现在的年轻人啊，他真是搞不懂！

幸好长泰帝最后也没什么表示，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暗想以后一定要盯紧吕务厚了——他容易闯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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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官场大调整

不久，吏部根据各官的考碟来安排官员的升迁或退职等事宜，当然会有不少人升职或者退官。这是五年一次的大调整，其中不少重要位置都换了人，许多地方也开始适应新的主官，因此，考课之后，大永官场格局又是一变。

西宁道观察使何可道因为邹经亘一事，以年老乞骸骨，他年纪也不小了，本来就打算致仕的了，只是出了这样的事情，退得并不光彩，到底，也算是官声有污；河内道观察使卫良查也是一样的情况，虽然台前河道治理的事情尚未结束，不过和他这个河内道观察使关联也不大，他也上折子以年老请退，同样退得不光彩。

对这两个人的请退，长泰帝并没有多作挽留，很快就准凑了，请退准奏这个过程，进行得极为迅速。这样的情况，不由得让人心生嗟叹。

说起来，天下七大道观察使和尚书左右仆射同样都是官位二品，可是何、卫两个人致仕后的待遇跟去年尚书右仆射甘明泉的根本无法相比！不说荫赏子孙和赏赐御用衣物了，就连那赍银，也只是定例的三千两，比甘明泉的五千两少了将近一半，当然也没有享全俸的特权。

长泰帝虽然并没有明说，但众官心知，这是长泰帝暗自责怪他们为官不力了。闻弦歌而知雅意，因此没有官员上折子为这两人请求加赐尊荣，就连御史大夫龚如熙也不敢为卫良查请求，他们两家还是亲家呢！何、卫两人心中都有悔恨，没想到临致仕之前还声名有损，几十年的辛苦等于白费了，可以想见，这两个人致仕后的凄凉。

相比这两个人的凄凉。吏部尚书徐友元就算得上是荣退了。虽然吏部尚书的官等比观察使要低，可是徐友元深得帝心，去年也没有贪恋尚书右仆射的职位，所以他致仕后的待遇要比何、卫两人还要高一截。

考课的事情一了，徐友元果然像之前对长泰帝说的那样。以病乞骸骨了。他是长泰一朝的老臣了，长泰帝自然对他再三挽留，虽然致仕后没享有全俸的特权。长泰帝却荫封了他两个孙子为从七品官员，一个调入门下省弘文馆任校书郎一职，一个外放西宁道滇州宜良县任县令，这可比赍银、全俸实在多了！徐友元对长泰帝感激万分，伏在大殿之上连声称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看到何、卫两人和徐友元的不同境况，，诸官员心有戚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啊！

这样一来。接近大永官场顶端的位置就空出了三个来。诸皇子的心思又开始动了起来。这三个位置，每一个都是十分重要的，两道观察使就不用说了，掌管一道的政务，是一道众州的主官，位置自然非比寻常。就连吏部尚书之位，也备受众人关注。因为吏部掌管百官升迁调动，若是自己的亲信任吏部尚书，那局面就不一样了！

再说了，虽然只是空出这三个位置，却牵动着朝廷上下，更替和补充，必定会涉及更多的位置，这是五年一度的大调动，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诸皇子虽然心思欲动，却不敢表现太过明显。自从尚书右仆射一事后，这几个皇子都知道，长泰帝心里若是对这些位置有了打算，那么是怎么谋划都没有用的了。

叶正纯和沈则敬在讨论这三个位置的继任人选，沈华善去了台前治水，不然讨论得更加深入一点。叶正纯看着沈则敬平静无波的样子，颇感无聊，和沈则敬讨论起来的时候，也有些意兴阑珊，没有沈华善那个小老头，就没有人和自己唱对台戏了！想到这里，叶正纯忽而长叹一声道：“人生寂寞如初雪啊！”

沈则敬听了这句话，眉头抽了抽，心想老师这肯定是在想念父亲了，却并没有说话。按照这两个人的讨论，两道观察使的位置不好说，但吏部尚书的人选必定是从国子祭酒卫复礼和秘书监温珪章这两人里面出的！私心来说，沈则敬希望卫复礼能上位，且不论成方圆和卫复礼的关系，就凭沈则儒在国子监任职，卫复礼也会对沈家多关照几分的！

只是，不知上意如何，当然，温珪章上任对沈家也没有什么损失，还是如目前这般了。

五皇子府内，上官长治也在和幕僚讨论相关的人选，这次五年一度的大调动，上官长治的目标不在这三个位置，而是因为这几个位置产生的调动，他盯着的，是四五品官员！这些四五品，虽然现在还不太重要，但过了十来年，必定是朝堂的中坚力量，必定是朝廷将来的柱梁！——这些，才是初升的太阳！

上官长治想得很清楚，能在那些三品以上位置任职的，都是长泰帝的亲信，拉拢过来的可能性不大，不若把目光放在那些具有升迁潜力的官员之上，这样更为有利！锦上添花不如送碳市恩！这个决定，许三思和李可安也极为赞成的。

三皇子上官永平已经能下床走路了，只是身体还是虚弱，看来那一次伤势要调理很久才能恢复如初。这时冼茂信也在建议三皇子保持沉默，让不要轻举妄动，千万不要在长泰帝面前透露想亲信上位的心思！为此，他这样对三皇子说道：“不争即是争，皇上必定看在殿下伤未痊愈的份上，会对殿下多加照顾的。说不定这次会有意外的收获！”

上官永平也听取了冼茂信的建议，专心专意在三皇子府养伤，仿佛对朝廷纷争无知无觉的样子，再一次让叶正纯和五皇子等人对他刮目相看：这个三皇子，渐不简单了啊！

二皇子府就颇不平静，兵部尚书陈知浩已经丁忧，上官承佑损失了一大势力，他迫切希望得到吏部尚书之位来弥补自己的不利局面！可是他舅舅张星华是正四品的太仆少卿，如果要调任吏部尚书，资历上还是差了两等，侧妃姜氏的娘家也没有人能接上这个职位的。这样细想来，二皇子府的势力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连日来着急不已，连嘴角都起了泡，一方面因为自己这边没有人够资格而恼火，另一方面则是暗自希望老三老五也没能捞到好处。

很快。长泰帝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升刑部尚书谢同甫为西宁道观察史，升鸿胪寺正卿钱同式为河内道观察使。升永州刺史任弘毅为刑部尚书，升少府监穆修己鸿胪寺正卿，而众人最为关注的吏部尚书人选，则由秘书监温珪章顶上，吏部侍郎楚炎代替温珪章成为秘书监，掌管秘书省事务，而楚炎的位置。则由刑部侍郎周阳煦担任……

这一番调动更替下来。大永官场主要官职都有了极大的调动。这个结果，在很多人意料之中，又在很多人意料之外！

钱同式在任鸿胪寺卿期间，表现极好，接待西燕和出使西燕的事情都办得漂亮，升迁也是应有之义；谢同甫和任弘毅都是长泰帝的亲信，升迁也不让人意外；温珪章接任吏部尚书也是很多人猜中了的。毕竟，论年纪论资历，他都在众官之上。

因此，最令人寻味的反而穆修己和周阳煦的调动，不少官员都在猜测：长泰帝此举，似乎别有深意啊。

穆修己是穆太妃的侄子，穆太妃曾抚养过长泰帝两年，对长泰帝也是极好的，更重要的是，穆太妃和周贤妃情同母女啊，因穆太妃和周老太君在闺阁之时极为要好。周阳煦又升为吏部侍郎，难道这京兆的风向，要变了吗？三皇子真是因祸得福啊，与其他两个皇子相比，这次调动，他是得了不少好处啊。

上官永平高兴无比，不争即是争，冼茂信说的这话确实没有错啊！他安坐在三皇子府养伤，就有这样大的好事落在他头上，这可比前年他去安北任监军惊喜多了。在他的心目中，穆修己当然是自己人，有九卿之一的助力，他当然高兴了，自己的舅舅周阳煦就更不用说了，吏部侍郎比刑部侍郎高了一等，主管官员升迁调动，将来往上走就更容易了。

上官承佑听到消息时自然气急败坏，他感觉自己的路越来越不好走了。母族的势力没有在这次考课之中得到好处，反而让老三的母族上位了，若是老三成亲之后再添了妻族的助力，那不是更如虎添翼了？！他想到这些，不由得埋怨陈老太君死得不是时候，连带的，对陈婉柔也颇有微词，加上陈婉柔还没有身孕，他就更加宠爱侧妃姜氏了。

上官长治听到这些任命，不免有些失望，倒没有像上官承佑那样气急败坏。他主要是因为钱同式高升一事失望，他在鸿胪寺花了那么多心思，也没能将钱同式拉拢过来，如今又来了穆修己作正卿，看来他在鸿胪寺的任职是应该结束了！幸好该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就算离开了鸿胪寺，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至于三皇子舅舅周阳煦的升迁，上官长治根本就不放在眼内，想起属下汇报的关于周家的那些事情，上官长治露出了嘲讽的笑意：锅内青蛙，再有能耐，也蹦达不了几年，就算高升，于他何妨？

接着，吏部又宣布了各官各职的换职或留任等事宜，除了西宁道和河内道，其余五道观察史都换地任职，江南道观察使王备是去年才任职的，还是继续留任；剑南道观察使窦崇成了岭南道观察使，岭南道观察使丁文翰则去了陇右道，关内道观察使蔡松林调到江南道去了……

其余的，大多都加等留任，一时间，外放的外放，进京的进京，各地的驿馆异常忙碌，马市、镖局的生意也好了很多。不管众人有得还是有失，到正月底的时候，五年一度的大调动已经全部安置完毕，下一次要进行这么大规模的调整，又是五年之后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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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探花古文澜

京兆官场的变化，比如两道观察使和吏部尚书的人选，沈宁也是关注的，但她更关注的，是与沈家相关的人员调动。这五年一次的调动，如果没有抓住机会，那就要再等五年了，那就太可惜了。时不等人，所以当下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幸好事情的走向，对于沈家来说，是欢喜的。

沈则敬因为考课工作办得顺利，吏部也给他加了等，还是留在考功司任郎中，待有其他合适位置空出来，再谋划升职的事情。吏部郎中岑笑白已经顺顺利利致仕了，新调进来的郎中华英卓也不难相处，所以沈则敬还是继续在考功司熬资历。

沈则儒因为出使西燕的出色表现，加等升职，现在还是在国子监，不过已经擢升为国子监监丞了；沈则高也加了等，还是在岭南道，由南海县县令调任为香山县县令，与之前相比，多管了海防事务，对海事也有了不少接触，也算是，朝着自己心目中的位置靠近。

其他的，根据沈则敬对她透露的情况，也都按照计划中的进行，比如大理寺主簿成方圆已经晋升为大理寺丞了；比如兵部郎中许慎行的侄子也如愿地松动了位置；比如礼部员外郎张澍，也加了等，还是任原职；还有兵部库部司主事许光耀等，都是和张澍差不多情况。总之，能办的，沈则敬都尽量办了。

当然，沈宁也知道了揭发邹经亘一事的监察御史汪直等人也都升迁了，汪直现在已经是殿中侍御史了，这也算是他千里迢迢去贺县的回报了。

沈宁最为关注的姑父古恒实的调动，也有了好消息。古恒实的考第为中上，经过沈则敬等人的斡旋，正如沈亦兰请求的那样。古恒实从蜀地调回京兆任职，调入秘书省秘书郎一职，专管图书收藏及校写。

秘书郎这个职位是个清闲职位，没有油水也没有升官前途，在京兆如鲫的官员当中极不起眼。秘书郎虽然位卑职低。却符合古恒实的性子和要求，他只要求返回京兆，清闲的职位正适合他调养身子。古家对沈则敬等人是十分感激的。

古恒实在蜀地过完年之后，就带着家眷，前来京兆了。他的家眷，自然是沈亦兰、古文澜、古文鸿和古文华了。他没有纳妾，因为自己的庶子经历，他再不愿生出庶子来，这一家。人口倒是极简单。

因为人口少。他们一行上京兆来。算是轻车简行了。吏部要求报到的时间是正月底，本来他是没有必要那么早来到京兆的，但是儿子古文澜要参加二月初的春闱，要提前熟悉京兆的环境，古家便早早出发了。他们到达京兆的时候，才刚过了元宵，祥和大街上的花灯都还没有撤去呢。

秘书省给古恒实安置的房子在吉祥巷。正是在西坊的后面，离祥和大街不算很远，附近都是六七品官员的处所，地方倒是不错。在安置好行李之后，古恒实、沈亦兰就带着古文澜、古文鸿、古文华三人上沈家拜访了。

古文华这是第二次来沈家了，想起和沈宁沈宓等表姐们相处的愉快经历，自然是十分期待，古文澜和古文鸿是第一次上舅家，不由多了几分拘谨和严肃，连一向不拘小节的古文澜，也收敛了一番。一行五人，受到了沈则敬和沈俞氏的热情接待。

自从去年中秋之后，没几个月，就又见到了沈亦兰，并且她以后在京兆安家了，来往接触也会多不少，想到这一点，沈俞氏和沈胡氏就很高兴，脸上的笑意就热情了几分，让古文澜和古文鸿也渐渐放松了，开始打量舅家的亲戚。

看着站在院子中的一大群人，古文澜和古文鸿心中感叹：人真多啊！其中有舅舅、舅母、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人吧——刚好沈则儒一家也来了。古文澜想想自家统共就来了五个人，这个场面对比也太明显了。吴越沈家，名声果然不是白叫的，不说别的，就说这人丁，也比其他家族要兴旺不少啊！

古文澜这样想着，上前一一见过舅舅、舅母等人，见过了沈余宏等表兄弟和沈宁等表姐妹，互相见面寒暄之后，才分处论事游玩开来。古恒实是有事和沈则敬等人商量的，去了书房，古文澜兄弟两人，自然跟着沈余宏等人去前院了，古文华则高高兴兴地迎了上来，跟着沈宁、沈瑶等人去了青竹居，叙说分别后的事情来了，表姐妹间亲亲热热，欢笑连连。

这是沈宁第一次见到古文澜，前世的探花郎古文澜，相貌风度果然是好的，难怪会被整个大永朝都传颂！古文澜年纪很轻，和古文华很相像，男生女相，眉目间有流转顾盼之意，却没有半点妓楼小倌媚态婉转的风尘气，乃是别有倜傥风流意味，显然这相貌的主人和京兆众士子的严肃守礼或谦谦翩翩并不类似。不论才华，就说这相貌，也配得上探花郎这三个字。

榜上前三士，风流数探花，古人诚不欺我啊！沈宁心里道。没有想到古文澜长得这等样子，才学也那样惊艳绝伦！人不可貌相，确也如是啊。

古文华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和这些表姐妹见面了，时间虽然短，可是毕竟过了年，似乎大家也不一样了。沈宛抽条了很多，胖胖的婴儿肥开始消失，所以显得瘦了不少，沈宓还是内向害羞的样子，但话也多了不少，大表姐沈宁，就更不用说了，眉目间越发沉静了，那漆黑的仿佛看不到底一样。沈宁虽然笑意盈盈的样子，可是古文华有点怕她，总觉得靠近她身边有一种威压感，就像是面对外祖父和舅舅一样，无形中她和沈瑶等人更亲近一些。

沈宁也不在意，她多活了一世，年纪比这些小姑娘大多了。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就算再融合，也有些违和感，何况她现在还在想着古文澜的事情，没心去计较古文华和谁更亲近的事情。

她从古文华口中得知，古文澜是来参加今年的春闱的。是了，去年姑父没有在蜀地死去，古文澜自然也没有丁忧一事，以他的才学，来京兆参加春闱那太正常了。去年秋天，他就通过了乡试，成绩不俗，乃是蜀地乡试的第二名。他此次来参加春闱，信心也是不少的，却也颇为紧张，毕竟大永人才济济，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榜上有名，古文华也不知道大哥能不能进入殿试，语气间担忧得很。

听着古文华的担忧，沈宛后知后觉地说：“二哥今年也会参加春闱的，我瞧见他并没有紧张的样子，应该春闱也不难吧？”她今年八岁了，却还是不太清楚春闱是什么，只知道是考试，想来二哥一点都不紧张，天天还往外跑的，应该也不难吧？

听着沈宛的童言童语，青竹居众人都笑了，古文华的担忧也少了很多。也是，功夫在考试外，大哥平时都刻苦认真，乡试成绩也不错的，我应该对他有信心才是！古文华心里暗暗道，决定回到吉祥巷之后要好好鼓励她大哥一番，增加他的信心。

再说古文澜和沈余宏等人在前院中也很热闹，京兆和蜀地的风物人情差别甚大，大家都饶有兴致地讨论各地的不同。古文澜口才极好，在他的介绍之下，沈余宏等人感受到的，不是蜀地的苦寒，而是其中的惬意和舒适，连那蜀犬吠日，都被他描绘得生动不已，迷蒙里和小伙伴们在玩迷藏，也是最开心的事情。

沈余宏和古文澜讨论了春闱的事情，两人都已做好准备的了，就等着二月初去参加了。这一次沈余宣和沈余平也会去参加，考究一下自己在国子监的所学，所以也在一旁认真听着他们说话，对即将到来的春闱，既期待又紧张。

“先生说我经义尚可，作诗一道却略差。听母亲说，表兄的诗作是很出名的，这些天，还是请表兄多多指教才是。”古文澜一脸谦虚的样子，加上他相貌长得很好，沈余宏等人对他也很有好感，听到他这样说，自然忙不迭地答应了。

诗词之道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是沈余宏经过游历江南、主理如流处等事，眼光境界都高了许多，也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此刻他也不藏私，将自己总结的经验说给古文澜听。

“赋到沧桑句便工，这句话是有理，却不必时时奉为圭臬。前朝大安最为繁荣之时，涌现出不少千古风流的诗句，不必一味追究境界深沉，也不必一味追求气象盛大，更不能雕琢装巧。作诗，关键是抒怀，意气自然，散发流畅，自然就有所得。考官也会有判别的，妙手偶得的天成文章，反而更能让考官喜欢呢。所以经验就是究本真纯言，去雕琢匠气。”沈余宏毕竟比古文澜年长了几岁，虽说才学之上达者为师，每一个人却都是有所长和所短，所以他这一席话，对古文澜出动很大。

究本真纯言，去雕琢匠气……古文澜久久不语，咀嚼着这句话，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以前先生就说他太过在意境界气象，力有不逮却每每成了无病呻吟，所作之诗总不能引起别人的共鸣，不一定要字字珠玑，却一定要畅尽心中意，原来作诗一道，是如此啊！

不止是古文澜不语，连沈余宣和沈余平也都沉默，想不到二哥去了一趟江南就有如此收获。看来，春闱之后，他们也要申请去江南游历一番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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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春闱今史

开春的吏事，除了官员大调整之外，还有一件大事也即将要进行，那就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在今年的二月初就要举行了。春闱，又称会试，每三年举办一次，是大永的中央考试，也是大永选拔才人的主要方式之一，应考者为天下各道的举子和京兆的国子生。只有参加过会试，并且取得名次之后，这些举子和国子监生才能进入殿试。殿试过后，优异者，方能论绩授官。

当然，勋贵之家和某些封荫子弟，可以避过这一个环节。但是总的来说，参加春闱，获得进士、同进士的资格，然后累积资历步步高升，这才是大永大多数官员的进阶之道。所以历届春闱受到的重视，就可想而知了。

按照大永惯例，春闱是由礼部住持的，考试的地点就是礼部的贡院，考试的时间定在二月初九，每日一场，连考九日。因此，在过年之后，就陆陆续续有举子从各地进入京兆，为的就是提前适应环境，以便考个好名次。

在春闱前后，全国有近万名考生齐聚京兆，京兆的客栈都是日日客满的，却还是有部分考生连吃住的地方都没有。没有办法，举子太多了，客栈根本就容纳不了那么多人。

所幸的是，护国寺和报恩寺，每逢春闱之时，都会借出居客堂的房间供外地贫寒的举子居住，还免费提供一日三餐饭食。这两寺提供的饭食，虽然都是斋饭，却也让一众举子感激不尽，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我佛慈悲的体现。

有施就必有受，历届都有不少的举子高中之后前往这两寺还愿酬恩，以感谢护国寺和报恩寺的供养恩德。这样一来，这两寺的名声也更为响亮。护国寺和报恩寺的香火不息不绝，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过年之后。长泰帝任命了主持春闱的官员，这次的春闱。还是由礼部主持，御史台监督配合。其中，礼部尚书魏晋度和御史大夫龚如熙为春闱的主考，副主考是礼部侍郎姜选和御史中丞杨简锐，长泰三十七年的春闱，就由这四个人带领礼部和御史台的官员，负责春闱一事。

因为春闱关系着举子能否踏上为官的道路。想要在大永做官，除了荫封，就是春闱一途了，所以春闱的重要性和艰难度。也不言而喻。总有些才学不成的举子，作舞弊行贿之事，就是为了通过春闱。因此，历次春闱，总会发生不小的事情。甚至还会发生极大的事情，不说远的，就说长泰十六年的春闱弊案，那一年，当时的礼部尚书和御史大夫都因为春闱弊案问了斩。那一年多少人鲜血横流，多少举子的一生都被毁了。

长泰十六年的春闱弊案，虽然已经隔了将近二十年，但是当时的惨状，魏晋度和龚如熙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这一次主持春闱，这两个人都不敢怠慢疏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前所未有地慎重对待。他们联同姜选和杨简锐，带领礼部一众官员，从出题到布置礼部贡院，整个过程都一丝不苟。

礼部尚书魏晋度更是全程参与的，他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春闱太过重要了，说不定，就是丢人头的事情！所以每三年一度的春闱，就是礼部的苦难之时，也是礼部尚书最任重之时。

二月初六，魏晋度和龚如熙等人来到京兆东南方的如意坊，这里，正是礼部贡院所在地。原本，贡院和如意坊是两个不同的街名，因为如意坊的意头极好，符合了举子们的高中的期望，久而久之，京兆百姓一说如意坊就知道是指贡院了。

贡院平日里是不对外开放的，大门也是紧闭的。如今，这里的大门打开着，围墙边的荆棘已重新放置，将贡院围得严严实实的。走进贡院，只见中间的甬道上不断有官员走来走去，打点和清理着这里的杂物，吩咐着代办细务，显得忙碌又紧张。

整个贡院，已经整洁如新了，还有三日，春闱就开始了，到时就会有举子进入这里，开始他们的人生最重要的一步。这里已经进驻了不少礼部和御史台的官员，他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魏晋度和龚如熙一行人沿着甬道往北直行，穿过明远楼、至公堂，来到了聚奎堂。礼部郎中戚金钲和礼部员外郎张澍等人则边走边介绍贡院这里的准备情况，道是应试举子和国子生的籍贯、年龄、家状都核对清楚了，贡院内明远楼和号舍都打扫干净了，防止贡院火灾的大水缸也都注满了，笔墨纸砚也准备妥当了，监考官、同考官和巡查官也都一一到位了，座号便览也都准备好了，明日就会张贴在贡院围墙外面供举子和国子生观看等等。

这汇报表明的意思就是：事已完备，就等春闱开始了！

聚奎堂内，魏晋度看着底下的官员，心里也颇为紧张。此前他已经多次来到贡院，这一次，是为了召集春闱相关官员作监考前的提点，代表着某种审慎和宣告，这聚奎堂内是一片静寂。

底下的官员都在等着魏晋度的说话，堂内的气氛是紧张肃穆的。春闱就要开始了，这是礼部和御史台的大事，若是出了事，在场的官员都有责任啊，所以魏晋度少不得再一次敲打敲打众官员，让他们再一次认识春闱的重要性，避免发生任何差错。

魏晋度先肯定了大家的准备工作，说贡院的一切他也看了，都很不错。末了说：“春闱的重要性，在场众人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只说一点：必须要谨守其职，尤其是同考官和监考官，你们更要明白自己的职责！这九天，大家还得再坚持坚持。夹带、作弊等事情，必不能发生，若是出现了差错，你们都翻看一下长泰十六年的事录吧。”

他也不多说，就只说了这么几句话，果然一说到长泰十六年的春闱，在场的官员有不少都变了脸色。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当年春闱弊案的惨状，有不少人都记得怎样的！

当下，众官员都齐声保证绝对会忠于职守。更有嘴甜的监考官保证道除了应试的举子和国子生，保证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进去。更不用说是夹带笔墨纸张了！

礼部诸官员的严肃认真沈宁是不知道的，连日来，她忙得很。先是吩咐夏词使尽浑身解数，煮了许多滋补而不肥腻的膳食，给沈余宏、沈余宣和沈余平三人送过去。接着，又吩咐冬赋和针线房的人一起，用鸭绒代替棉花。根据沈余宏三人的身形，缝成绒衣，做好之后也给沈余宏三人送过去，因为古文澜长时间待在沈家和沈余宏讨论春闱的事情。因此，这样的绒衣他也有幸得了一件。

沈宁知道，春闱九日，既是考才学，又是考身体。她做的这些，正是为了帮助几个人顺利度过贡院九日艰苦的考试。

前来应试的考生那么多，礼部不可能提供多好的膳食，每个考试只能有几个包子和冷茶水，贡院膳食之差是出了名的。夏词的膳食正好让这几个人贴贴膘；更重要的是，礼部为了防止考生夹带，还规定了考生只能穿戴薄棉衣，还要让监考官一一摸过，若是有喀手或异声，还得将棉衣拆了，以便监考官检查。

现在是二月初啊，京兆的二月初，正是最寒冷的时候，薄棉衣怎么能抵挡贡院的冷硬？所以每次都会有不少考试在贡院里饿倒病倒的，这样一来，自然就不能上榜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身体好了，春闱才能考得好！

待这些功课都做足之后，沈宁才松口气，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了，其他，就看沈余宏等人自己的了！他们都有自己的真才实学，沈宁对他们也很有信心。何况，据沈宁的回忆，前世的这次春闱，是平静度过的，并不像考课那样会出现大事，所以她也并不担心。

沈则敬和沈则儒也在为这四个人进行考前辅导和提点，他们都是参加过春闱的人，并且都取得了不错的名次，在后来的殿试中，都是进士出身的，所以他们的经验极其宝贵。

关于考试的内容和应对的策略等，这两人此前早就对他们说的了，这次他们主要说的考试环境。大永的春闱这些年虽略有调整，大体却还是一样的，那贡院也是不会变的，尤其是沈则儒还在国子监任职，对于贡院的情况也是十分熟悉的。为此，沈则儒还专门绘了图，给这四个人讲解贡院的结构，让他们对即将要去的地方有个直接的了解，还把贡院的艰苦情况也如实说了，好让他们有心理准备。

“现在京兆举子都在猜测这次春闱会有什么题目，大街小巷还流传着所谓的秘题，也有外地来的富庶举子花了重金购买，这考生的心，都被这些事情煽动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根据如流处探听的消息，不少人都在追捧所谓的秘题，沈余宏向沈则敬和沈则儒汇报了这个情况，万一真的有人猜中了试题，会不会演变成春闱弊案啊？他担心的是这一点。

“春闱的试题，只有主考和副主考四个人知道，连皇上都不知道的。负责抄录试题的弘文馆校书郎，早就被秘密拘在一处了，要等到春闱结束后才能出来的。直到考试的前一刻，监考官和同考官才会见到题目是什么。试题哪可能会那么容易泄露出来？！除非这四个人不要性命了，这样的事情，每次春闱之前都会出现的，这个不必理会。”沈则儒笑笑道。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不过是商户赚钱的手法罢了，只是一个噱头而已，每次也不见有人押中的。

沈则敬也点点头，表示沈则儒的话是对的，这样的情况，他在参加春闱之时也出现过。听说叶正纯参加春闱时也出现过，可见这其实是春闱的常态了，正是有人抓住了举子跃龙门的心理，来叫卖这些试题，就是为了赚钱而已，把历年的试题拼凑而已，都是假的。

“放松心态，就当平时在书房一样好了，将平时所学发挥出来。你们几个都是有本事的，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作文章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越是平和才越见真章。”最后沈则儒鼓励他们道，临考前的紧张他是知道的，只能看各人的临场发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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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鉴华堂

到了二月初七这天，沈余宏、古文澜等四个人去贡院的围墙看了座号便览，找到了各自的号舍。号舍是按照籍贯、国子监等分类的，每个人都是单独一间号舍考试的，其中古文澜的号舍离沈家三人最远。在看过号舍之后，结合沈则儒给他们描述的贡院环境，这四个人的都对即将到来的春闱多了几分期待少了几分担忧。

相比起这四个人的轻松，如意坊其他考生就不这样想了。贡院的围墙上都贴满了座号便览，因为贡院的地方够大围墙够长，所以考生也不拥挤，他们脸上紧张担忧的表情，沈余宏等人是看得很清楚的。三年一度的考试，关系着多少人的命运啊。甚至有不少考试是带着行李来到贡院围墙下的，脸上还有风尘之色，可见是刚刚赶到京兆的，时间掐得也够准的了。

为了将来，是多么不容易啊。想到这里，沈余宏他们几个都心有戚戚。

沈余宏等人去贡院看座号便览的时候，沈俞氏和沈胡氏等人也没有闲着，她们在准备祭拜至圣先师的事情。前院的事情她们帮不上忙，但这后宅的打点就是她们说了算了。沈余宏几个人就要去参加春闱了，按照惯例，沈俞氏她们准备了许多祭品、酒食供奉先师，又备了雄鸡、活鱼等祭拜祖先，祈求祖先保佑这几个人顺利通过春闱榜上有名等等。

不仅如此，沈余宏、沈余平、沈余宣三个人也恭恭谨谨地叩了几个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正是这个道理。

有恭敬之心，至于所求能不能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当然。春闱临考之前，居住在护国寺和报恩寺的举子考生也虔诚地拈了香，对着诸佛诸菩萨的神像跪了下去。当然是请佛祖保佑能够顺遂如意，待他日高中。定必为诸佛诸菩萨重塑金身云云。

到了初九这一日，贡院五扇大门全部打开，监考官站在大门外，对考生进行逐个逐个检查。这个检查，是相当严格的，考篮里面的东西是否符合要求，有没有夹带多余的东西。再摸一摸考生身上穿的棉衣棉裤，若有不妥，还得将棉衣拆了。

监考官们神情肃穆，甚至是算得上脸色难看。这样一番严格检查下来，即使贡院前人流涌动，却并没听见有多喧闹的声音，因为大家都不敢出声啊！

如意坊下，也有不少考生的亲属前来送考。这拖家带口的，使得如意坊一带是人挤人。不过京兆的护卫已经将贡院前一带划为禁地了，除了考生，其余人都是不能进去的，在九天考试结束后。才会一切恢复如常。尽管如意坊人头涌动，可是贡院前一带却是安静的。

沈家人只将沈余宏等人送出沈家大门。如意坊那里，他们这几个参加会使的人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就没有必要去增添热闹了。另外，沈则敬和沈则儒也专门告了假，再次勉励了几人一番，面带着微笑，目送他们走出去。

再见面，要等到九天之后了，在这之前，沈则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余宏等人在贡院考试的时候，沈宁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担忧那么多，因为二月初十，沈宁和沈宓等一众闺阁姑娘，开始了她们的族学生活！

早前，沈则敬就宣布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一件关于沈家姑娘的重要事情，那就是开设女族学！所谓女族学，就是延请闺阁名师，教导沈家姑娘。这女族学，规定沈家姑娘，不论嫡庶，只要过了六岁，都必须进入女族学，学习才艺和技能，当是出阁之前的准备和培训。

为后院姑娘延请师傅教导，是沈华善等人前年年底就提出的了，原本计划去年春就开始的，只是去年事多繁忙，一直都没能腾出时间来做这个事情。

去年底，沈华善看到了沈宁的蚍蜉，想到这个事情真的不能再拖了，在他离开京兆之前，再次叮嘱了沈则敬，让他一定要将这件事情落实了，这算是沈家的一件大事。

沈则敬考课的事情已经结束，年后就开始清闲了。物色师傅、制定课程、整理学舍等，都是在进行中的事情了。到二月中，这女族学的一切都完备了：师傅已经到位了，学舍已经拾掇出来修葺一新了，要教导的课程内容等都已安排好了，这开学的日子，就定在二月初十。

沈宁和沈宓等七个小姑娘穿过了翠湖，在俞妈妈的带领下，来到思过处旁边的一处幽静院落，上面挂着“鉴华堂”三个大字，旁边还挂着一幅对联：

华堂胜境霜浓风林秀问秋功几重？

鉴衡旧事道艰跬步直答人心千钧。

所谓女族学，就是在沈家后院开辟了一处院落，将沈家姑娘集中起来，由延请的师傅统一教导技艺才能，这鉴华堂，就是她们要上课的地方。而具体教些什么，沈宁等人都不清楚，只能等着即将上课的时候解惑。

看着这幽静的鉴华堂，沈宁有些疑惑，上一世，可没有什么女族学。沈家姑娘直到出阁之前，所学的东西都是靠自己领悟和从姨娘、母亲身边学来的，也没有什么名师不名师所说。怎么这一世，父亲开设了女族学？学些什么？有什么用？沈宁实际的年龄也很大了，要是再学些琴棋书画诗酒花之类的，她觉得真没意思。

按照沈则敬的要求，这八个姑娘随身丫鬟是不可进入鉴华堂里面的，于是秋歌、南枝等丫鬟就守在外面，沈宁带着几个小姑娘踏进了鉴华堂，里面已经有丫鬟婆子在侯着了，也不多，就一个婆子和两个丫鬟，看样子，是专门伺候在鉴华堂这里的，面生得紧。

鉴华堂和沈家其他院落都是差不多的格局，两进院落，中间是正房，旁边还有许多单间，应该是书房或者琴房等。这地方大家都是第一次来，也不敢随便乱走。连一向好奇活泼的沈宛都垂着眼帘，不敢四处看。

沈宁等人跟着婆子丫鬟，跨过了二门处的圆拱门。来到了后排的院落。一眼看过去，正房的门窗打开了。整齐地摆放着桌椅，看来这就是听课的地方了。再一看，沈则敬和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正站在房间内呢，一众小姑娘连忙给这两人行礼，恭敬安静。

沈则敬给这八个小姑娘介绍了那位须发全白的老人：“这是你们的先生，京兆金石堂的老掌柜范老，他是你们的先生。将教授你们鉴金别玉之术，上前给先生行礼吧！”

沈则敬的话一落，沈宁等人便觉得耳中轰轰，不可置信！金石堂她们是知道的。京兆最出名的鉴别所，对于金器玉石字画等古玩的鉴别判定，是最权威的，整个大永，几乎无人不知道！那里面的掌柜伙计。据说都长了一双火眼金睛，任何古玩字画他们都能看得出真伪，因此，金石堂的掌柜还担任官府文书的鉴定辨伪等工作。

这样的名号，这样的技艺。沈家怎么请得动金石堂的人？

受了礼之后，范老呵呵一笑，显得很和蔼。在行过师生之礼后，范老随后开始讲解鉴别一术的相关内容来。直至听了范老的讲解，沈宁才知道原来是她想多了。范老教授给沈家姑娘的，是最基础最简单的辨别之术，比如材质如何，造工如何等等，和金石堂的秘技完全不是一回事——但是这些知识，对后宅中的姑娘来说已经足够。

听了范老的半节课，沈宁开始猜到父亲的心思。想来课程的设置完全是根据后院当家夫人的技能来设置的啊！父亲这是，开始全面对沈家姑娘进行培训啊，看样子那模板正是自己啊。

果然，她第二天看见给她们上课的师傅，她肯定了她的猜测。第二个给她们上课的师傅，正是二叔沈则远！他给她们上课的内容，就是讲述店铺和庄子的开支用度，如何买卖，如何获取利润，讲的正是经济庶务之事。这是后院当家夫人必备的技能之一！

第三天，上课的师傅是沈俞氏，她讲授的是如何管家，根据溪山俞氏和吴越沈氏的经验，她主要讲述如何管理家中仆人，如何分配家中事务，如何和其他夫人交际等事宜。当家夫人掌管后院，调度后院的一切人和事，这里的学问尤其大，不可能一节课就讲完，所以是每次一点一点地将这些事情教导给这些姑娘们。

第四天，老师是沈则儒，他拿来舆图，给小姑娘讲授行万里路的收获。他曾出使西燕，路经江南、岭南、西宁能道，对大永的风物人情自然也有实际的了解，他的任务就是开阔小姑娘们的眼界，知晓天地之阔大，知晓山河之辽远。沈华善的意思是，就算是闺阁女子，眼光见解也不能只是拘于后宅之中，知晓天下人物风情，对后院女子来说，是好的，这有利于她们的从容气度。

第五天，上课的老师是沈则敬，他也没有多说话，就让这些小姑娘背家谱。在整理各官家谱上，如流处发挥了重要作用，搜罗了不少京兆官员和各地大族的家谱，有厚厚的一大叠。所以这些小姑娘的任务就是背家谱，还不能让丫鬟婆子听见，只能在心里默背。至于为什么要背这些家谱，沈则敬并没有说，他只是说：“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

……

就这样小姑娘们开始了她们艰难的学习生活。

沈宁的猜测并没有错，设置这样的课程，沈家是有深意的。说起来，会这样设置女族学的课程，起因还在于沈宁。

沈华善和沈则敬自从知道沈宁创建了蚍蜉，又将青竹居按后宫格局管理之后，便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他们开始重新评估这些后院姑娘的重要性，越想越是吃惊，这个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可是后院女眷的作用绝对不可忽视，后院影响着前院，后院即前庭，这个话绝对没有错的！

因此，沈家开设的女族学，也是与众不同，沈则敬参考了国子监和京兆官学的教学课程，在沈俞氏的建议和协助下，才制定了上述女族学的课程内容。

沈家的女族学，学习的就是这些内容，每天时间也不多，就一个时辰左右。沈则敬、沈则儒等教学的时间，自然是安排在他们沐休期间，所以时间不定。

至于闺阁姑娘会的那些技能，比如刺绣画画写诗等，按照沈则敬的意思就是：“这些你都是自小就学习的了，就自己在院子里学习就行了，不用专门聘请师傅了，熟能生巧。”

沈家女族学，教授的内容独树一帜。同时，沈则敬严令这些小姑娘不得将所学内容透漏出去，就连李姨娘和何姨娘也不知道沈宓沈宛学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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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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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中娇媚却杀招凌厉的曼陀罗宫主？

攻无不克的素战神圣阳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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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女强文，白手起家的谋略史；繁华长安城，众王夺位的云涌地；权仇商武战，纠葛不断的情缘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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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无能不多言，欲知故事请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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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借一隅揽天下

沈宁和沈宓等人开始了鉴华堂的学习生活。没几天，年纪小的沈宛和沈慧就爱上了这种学堂的生活，因为可以和众姐妹在一起，也可以学到不少技能，似乎学的东西也很有趣，并不像刺绣那样得整天坐着。这对于后院的姑娘来说，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只除了沈梅有些辛苦，每天都要从家里赶来景泰大街，不过她很高兴，这意味着她可以每天出门了，可以见到街上不同的事物，所以她整天都笑嘻嘻的。

有一天上课的时候，范老拿来了石头颜料等物品，向她们演示如何将一块普通的石头变成珍贵的青玉，经过覆膜、再造、填充、染色等一系列过程，最后范老将那块石头浸泡在一罐液体中，还神秘兮兮地说：“这个就靠时间之功了，再等三个月把它捞起来，就是一块精美的青玉啦！”，那副神奇的样子，充分引起了姑娘们的兴趣。

这个过程引起了沈宛的兴趣，她在这些手工艺上，似乎特别有天赋，在这几个小姑娘之中，就数她跟着范老学得最认真最仔细。

说到底，跟范老学习的过程，就是考究眼力的过程。无论是辨别珠宝也好，还是鉴定玉石也罢，最紧要，就是眼力。这个东西打眼了，是不是捡漏了，看的就是眼力。后院当家夫人要处理那么多礼节贺仪的事情，哪些是贵重的，哪些礼轻的，如何区分对待，主要看的，就是当家夫人的眼力。沈家为这些姑娘延请了金石堂的掌柜，用心不可不谓良苦！

沈宁眼力是有的，她前世见过了太多好东西，少府监的珍宝过她眼的也不少。所以一件玉器是不是珍贵，她大约还是看得出的，这到底。讲究的也是时间阅历之功。她对具体的制造过程也没什么兴趣，不过听得也很认真。学多些知识总是有好处的。

沈宓也表现了她的天赋，看不出内向害羞的她，竟然对沈则远所说的经济庶务很有兴趣，更让沈宁惊奇的是，沈宓在账目算术上面似乎极有天赋，这天赋，可是比她的刺绣技术好太多了！

当沈则远现场考核大家的时候。这些姑娘们，包括沈宁自己都还在思考的时候，沈宓已经怯怯地将答案报了出来。一次也就罢了，可是每次都如此。这令沈则远也大为惊奇。

相比之下，沈宁就发现在族学的学习里，她真没有什么拿得出的技能。不知道重生一次算不算技能？沈宁有些自娱自乐地想。

到了二月十八这天，沈宁等人自然不用去鉴华堂上课了。这天，是春闱结束的日子。沈俞氏和沈宁等人，都在等待沈余宏等人从贡院回家，各处的院子都准备好洗澡用的热水、替换的衣物等物品了。

沈俞氏和沈胡氏在前院里焦急地等待着，他们考得好不好，她们自然也担心的。但更担心的，是这九天里他们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瘦得落形了？是不是冷着饿着了？

沈则敬和沈则儒有公务要办，所以就由沈则远带着颜商等人在贡院门外等候沈余宏等人。贡院门外聚集了许多人，将贡院门前挤得水泄不通，京兆护卫也没有驱赶他们。

这些人，都是和沈则远一样来等候考生的，这下就比进去之前热闹多了，整个空气都是躁动的，耳边回响的是不绝的声音：“怎么样？考得怎么样？”“四书义和五经义考的是什么啊？”“题目难不难？有没有答全了？”“饿着了吧？走，我们去京华楼吃饭去！总算结束了！”——看来不只是客栈，就连酒楼和茶肆也都会人满啊！

这三年一度的春闱，不知道有多少商家赚得盘满钵满了，看着这些焦急的人群，沈则远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些商事。

不过没多久，沈则远就想不下去了，因为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沈则远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这等待的心情他是理解的，但是这些声音实在太吵闹了，他也挤不进去，只得站在如意坊街道上，暗自希望沈余宏等人早些出来。

好不容易，才看见他们四人结伴出来，虽然神色疲惫衣衫也皱巴巴的，但他们说说笑笑的，步履轻快。看样子是考得不错啊，沈则远等人远远看见他们的表现，心想道。

一行人回到了景泰大街沈宅，沈俞氏等人看见他们这副褴褛的样子憔悴的面容，自然是心疼无比，忙不迭地让他们洗澡吃饭休息去。因此沈余宏等人也没多说考试的情况。

直到第二天，才向众人报告考试的情况，道是一切都好，试题也都答全了，发挥尚可。至于结果如何，就要等一个月后春闱结果公布了。

沈余宏等人回想起贡院的九天生活，不由得面有菜色。不经历过这个过程不知道，再多的心理准备那也是没有用的，贡院的生活条件实在是太艰苦了！

在贡院大门外通过监考官的审查后，沈余宏还看见了他家的老熟人张澍，不过没有和他打招呼。然后，沈余宏就根据座号安排来了他的号舍，1537号，不巧正靠近“臭号”！所谓“臭号”，即是号舍设置的简易茅房！

由是，沈余宏经历了他一生中最难熬的九天，考试和吃住都是在号舍的，所以他考试的时候，只能闻着大小便的臭味，吃着干硬的包子，那茶水也是冷的，二月天喝冷茶，他都打了个冷颤。

到了晚上，他还得闻着这样的臭味睡去，好在还有沈宁给他准备的绒衣，虽然单薄，却很暖和，说来也奇怪，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他还能睡得香甜无比，也正是如此，才有精神熬过这九天。

古文澜和沈余宣、沈余平的情况要比沈余宏好，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那饭食都是一样的，虽然没有臭味，也难以下咽。

沈余宣更是心神不定，因为在考试第二天的时候。他旁边的考生似乎是因为舞弊被同考官发现了，然后一阵凄厉的挣扎呼号声传来，扰得沈余宣差点笔都抓不稳。心都颤了几下。这号舍三面是墙，只有南面是开着的。也不知道同考官是怎么发现那个考生作弊的，在被干扰之后，沈余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情，花了不少时间才调整好心神。

沈余平就觉得除了饭食难吃之外，别的一切尚可，晚上睡觉也安稳。这一趟春闱下来，几个人不由得感激沈宁为他们准备了绒衣。不然，他们还真熬不过来啊。

晚上沈则敬下朝回来，召来沈余宏等人详问春闱的情况，沈余宏等人也都一一述说了。

沈则敬让他们好好休息之后。勉励众人，在等待放榜的时候也不能放松，还要作殿试的相关准备等等。四月份就是殿试了，时间其实很紧张，虽然殿试只考一场策论。却是至关重要的，还是早作准备为好。

沈余宏等人心中也有究量，沈余宏知道自己发挥不错，进入殿试的机会还是很大的，所以这策论。是一定要提前准备的。沈余平和沈余宣就不好说了，不过他们年纪尚幼，就算此次没上，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听了沈则敬的说话，这几个人都点头，说会好好准备殿试的。

没几日，沈则儒又带来历次殿试的题目，这些都是公开了的。沈则儒还根据这些题目，分析今年的殿试策论会考些什么，这就是官场民间所称的“押题”了。

就历次考题来说，长泰帝似乎更偏爱将经义和时务策相结合，比如长泰二十七年的殿试就把《论语》和关内卫的治理结合起来，考了“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在实际施政中的运用，所以沈则敬也多押了这方面的题目，算是让这几个人练练手，好熟悉殿试策论。

在春闱结束之后，沈华善从台前来了信，他对孙子参加春闱一事表示了关心，也叙说了他治水的情况。沈华善在心中道是进展都好，置水门的阶段就要结束了，在今夏雨季到来的时候，应该能将河道浚通了等等。

沈则敬接到沈华善的书信也很高兴，当然是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于是吩咐沈俞是带着沈余宏、沈宁等人去天宁寺礼佛兼踏春，特别吩咐沈余宏等人舒缓心情之后再准备殿试的事宜。经过九天的放松之后，去散散心，劳逸结合是很有必要的，才一两天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

所以沈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天宁寺出发了。这时还是二月份，和去年暮春时节不同，沈家众人看到了更多春光，也品赏了很多娇艳的花儿。

这一次，他们是要在天宁寺过夜的，居客堂的僧人知道沈家和住持的交情，自然早就一切打点好了。这一次，沈家众人没有见着常真禅师，接待的僧人说他云游去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又道住持曾有交代，若是沈家施主来了，必要好好接待等等。沈俞氏自然也是一番感激，众人就在居客堂安置下来了。

礼佛过后，天色尚未暗，沈宁和沈余宏在天宁寺中散步。沈宁对春闱和贡院都很感兴趣，趁着这散步的机会，问着沈余宏这些事情。对于沈宁的询问，沈余宏自然是有问必答的。就连他所在号舍闻到的臭味和隐约闻到的春花香也说了，兄妹其乐融融。

沈余宏和沈宁两个都很享受这样的散步和说话，两个人还说了不少如流处的事情。如流处近来没有什么事情，蚍蜉也没有消息传来，两个人都觉得休闲惬意，后来也不说话了，并肩而行，感受着寺中的宁静和禅意。

在经过藏经阁的时候，沈宁想起了应南图，想起去年在藏经阁遇到应南图时的情景，想起应南图依靠着书架的微笑，觉得世事真是奇妙。

去年藏经阁之后，他给她推荐了治水良人，她救下了他，两个人现在还保持着书信来往，这是她那时在藏经阁绝对意料不到的。

应南图还在蜀地游玩呢，连过年也没有回京兆，他自己一个人在蜀地过的年。想到这里，沈宁觉得有些奇怪，应南图的年纪早就不小了，书信往来中见他也是有才学的人，怎么都没有听说他参加春闱的消息呢？虽然勋贵之家可以免了这个环节，但是这些年来，勋贵之家有才学的子弟，都是去参加春闱的，这也是扬名的手法之一。

或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宁不由得对应南图多了几分怜悯。

礼佛散步过后，到了第二天，沈家一行人就从天宁寺返回来了。这一行人，分别继续准备殿试和去鉴华堂上课，等待着春闱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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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春闱案一

二月十八之后，礼部贡院的五扇大门就合上了。贡院周围一带再次成了禁地，禁止百姓和官员进入，守在贡院外的京兆守卫和金吾卫也多了起来。

这戒严的情况是持续数天的，无他，因为现在贡院里面正在进行春闱考核的工作——考生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是考官们的工作才要开始，这也是整个春闱过程中最繁忙最艰难的工作。

位于贡院内明远楼的监试厅，戚金钲张澍等礼部官员，正在进行春闱试卷的弥封工作。

所谓弥封，就是将考生试卷的姓名、籍贯等内容遮盖起来，不让阅卷官员知道，以防止阅卷官暗定名次，所以弥封又称糊名，是防止春闱舞弊的一个有效手段，这也是春闱重要的一环。

因此礼部侍郎姜选和御史中丞杨简锐也在现场监督，看着张澍等礼部官员密封了卷头，交给了汪直等御史台的官员将弥封好的试卷重新编号，才能进行誊录工作。当然，负责誊录的那五十多名弘文馆校书郎，早就在一旁等候了。

仔细说来，这五十多个校书郎的任务极其繁重，他们要在这一个月内，将所有考生的试卷，用朱笔重新抄录一遍，是为了防止考官认出考生的字迹。因而同考官、副主考、主考官看到的，将会是统一字迹的朱卷。从这个程序可以看出，大永的春闱考核，是极为严格的，历代的帝王和官员为了防止春闱出现作弊的情况，将这些考核程序不断地完善，并且严格执行。

可是就算如此严格，还是有不少考生有那等作弊的本事，他们早就在考试之前重金收买了某些同考官，约定其中出现某个句子或者某个词语。以便同考官辨认。此外，还有不少其他隐秘的手段，防不胜防。所以春闱的舞弊是禁而不绝的。

魏晋度心里很紧张，想到长泰十六年的春闱弊案。他总是会忍不住冒冷汗，很怕这次春闱会出现问题，所以对春闱的工作，那是抓得相当紧的。

前期的弥封、誊录等工作陆续在进行，朱卷已经送到同考官的手上了。那二十个同考官正在贡院内的至公堂对试卷进行初阅初评，贡院内的气氛想当严肃。

同考官都是大永各地抽调来的官员，都是进士出身。才能自然是毋用置疑的。同考官对朱卷进行初评后，会写上推荐语，将综合成绩前五百名的卷子送至聚奎堂，由魏晋度、龚如熙、姜选和杨简锐进行最后的定夺。最后选出二百人参加殿试。这个核心过程，就是三年一度的春闱考试了。

从上万人中选出最后的二百人，这种竞争不可谓不激烈，因而，同考官和主考官等人的责任不可谓不重大。

魏晋度和姜选正在仔细看着呈送上来的朱卷。不时地微笑点点头。根据同考官描述的感受，这次春闱，有才学的考生还是比较多的，不少考生的经义、诗赋做得极有水平。总的来说，这次春闱的质量是很高的。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有才能的人多了，意味着要挑选出二百人，这不是太困难的事情，这可让魏晋度等人省心不少。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比较，四个人最终选定了参加殿试的二百人，还会同二十个同考官，选出了前十名的卷子，报送长泰帝，由长泰帝定出名次，就可以填榜公布了，也就意味着，春闱工作告一段落了。

谁知就在将结果呈送长泰帝的时候，一直闭关在贡院的魏晋度等人才知道，春闱出大事了。

三月初，在礼部和御史台官员在贡院紧张地进行考卷评定之时，京兆就隐约有流言称这次春闱有弊，言江南举子徐世进和唐安淮必榜上有名！这是因为他们事先从考官那里得到了试题，这两个举子是从哪个考官那里得到试题的，流言却没有指明。

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春闱考核之严格，怎么可能会有试题漏出来呢？甚至有人想起春闱前叫卖的所谓秘题，认为大概这也是京兆百姓闲暇之时想出来的段子，就是为了消遣等待放榜的无聊时刻，根本就没有人在意。

可是，那些流言没有停止，反而是越来越多人在谈论。渐渐地，有些举子坐不住了，因为他们知道这次参加春闱的举子中，确实有人叫徐世进和唐安淮这两个名字，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是从江南来的，而且家里都很富庶，完全有可能出重金买到试题！这个情况，也太符合流言的说法了！

一传十十传百，这流言不限于举子，连京兆百姓都知道这一点了，于是人们开始猜测这个流言的真实性了：这应该是真的吧？不然怎么会那么凑巧，就有这两个人了？还说得那么准确？

流言越演越烈，茶楼、酒馆、妓院这些客人最多的地方，都在说这个件事，甚至有的商家见面也问：“你听说了没？这次春闱案有人作弊？是不是真的啊？”。

一时间，仿佛京兆除了这个事情，别的都引不起百姓的关注了。礼部其他没有参加审阅试卷工作的官员自然是对这个情况否认的，道试题保密功夫绝对到家了，根本不可能会发生泄密之事！

礼部官员还要求京兆府和金吾卫配合，制止这流言的传播，扑灭这股邪火，以免人心动荡影响朝局。在礼部的强烈要求下，京兆府守卫也逮捕了几名传播流言的茶客，以危害百姓的罪名，将他们下了京兆狱。

可是，关于春闱有弊的流言并没有减少，京兆府将茶客下狱的举动，反而激起了京兆百姓的愤怒，甚至有不少戏班子将春闱有弊一事写成了戏折，在祥和大街上搭建了戏棚，免费向百姓演出。

那戏棚前面围满了百姓，祥和大街一带比元宵灯会时还要热闹。那戏台子上面演绎的春闱之事有板有眼，将江南举子是怎样来到京兆，来到京兆之后看到京兆繁华的赞叹。又是怎样通过别人牵线找到考官的，如何行贿收买考官，考官又是如何收钱。如何将题目告诉他们的，都演得生动无比！

当那白面官员接过两个举子的重金。将试题透漏给这两个举子时，底下的百姓发出强烈的指责声和咒骂声，甚至有百姓“嘘”的大声嘲讽起来，仿佛这些事情是真实发生的一样。百姓是最淳朴的一群人，而戏班子的演出，又是最能感染百姓的。这样一来，底下的百姓都在想了。或许，这些演出都是真的？他们无形中更加相信流言的真实性了。

当戏班子演出之后，礼部官员和二皇子都开始心惊了，因为那戏里面。不但道出了举子的姓名籍贯，道是徐世进和唐安淮，也道出了那泄题考官的姓氏，那两个举子称那考官为姜公！

姜公！这次有机会在考前接触试题又姓姜的人，就只有那一个了！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春闱弊案流言直指礼部侍郎姜选，姜选是本次春闱的副主考官，是能提前拿到试题的四个人之一，他泄题完全是有可能的！

这个戏班子的演出之后，朝臣和二皇子脸色都变了。姜选不但是礼部侍郎。也是二皇子妃姜氏的父亲，那姜氏，正是他的庶女！这样一来，流言也牵扯进二皇子了，如果姜选真的泄密，那么这里面有没有二皇子什么事情或指示？难道春闱弊案幕后指使的人，正是二皇子？！

受到流言影响，朝臣看向上官承佑的目光有些怪怪的。

姜选还在贡院闭关阅卷呢，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事情——为了防止有人作弊，阅卷期间，是所有人都留在贡院的，流言根本就传不进贡院，连魏晋度等人对此也一无所知。

二皇子听到这些流言，心里自然是大惊的，却无法通知姜选，好让姜选能及时作出对策。二皇子侧妃姜氏挺着个大肚子在二皇子面前痛哭，赌誓说父亲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这肯定是诬陷，说不定就是有人看中了姜家和二皇子府的关系，才刻意设了这个局！

“殿下，这设局的人，目的不是在于姜家，而是在于殿下您啊！”最后，那姜氏这样哭号道！

这话听的上官承佑胆战心惊！他心里焦急无比，可是偏偏不能做任何动作！他知道，所谓无私显有私，他一旦驳斥这些流言，就会坐实了这些流言！

现在，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偏偏延禧宫中的德妃也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只说长泰帝面色平静，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流言一事。

这下上官承佑感觉更不好了，长泰帝越是平静，他就越是心惊，怕这平静下面隐藏是无比的怒气。

沈余宏和沈宁等人自然也听到了春闱有弊的流言。听到消息的时候，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迅速反应过来：，这下坏了，连忙跑去书房找了沈则敬，商量此事的对策。

沈则敬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有两个儿子一个侄子，还有一个外甥，一共四个人，参加了本次的春闱。若是春闱出了事，会不会牵涉到这四个人？会不会牵涉到沈家？想起长泰十六年的科场冤案，沈则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眉头皱得都快能夹死蚊子了。

“父亲，这流言变化太快了，源头也很多，如流处还在全力追查流言的来源。”沈余宏报告了如流处的情况，若是春闱有事，作为应试考生的他们，绝对会受影响的！

究竟这流言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放出这流言的？难道春闱真的有弊？那姜选真的泄密了吗？可是，姜选又不是江南人，那江南举子行贿是真的吗？沈余宏被这些流言弄糊涂了，他身在局中，急得要死，一下子也理不出什么头绪来。

“不用管源头了，估计也查不出来。事情涉及姜选和二皇子，不用说，肯定是二皇子的对手。说不定，是几个皇子设的局！现在的关键是，流言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在最初的担忧过去之后，沈宁很快就镇定下来了，这样沉沉说道。

流言、戏棚、百姓，像设定好的一样，流言似被人引导，最后矛头指向二皇子。这手法沈宁非常熟悉，环环相扣，步步深入。沈宁已经肯定这是五皇子上官长治的手笔了，春闱弊案，原来他打的是这样的心思，利用姜选将二皇子圈进去吗？！

他没有把握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看来姜选泄密这个罪名是一定会坐实的了。出于对上官长治的了解，沈宁相信他必定已经布好了局，她已经可以预见最后的结果了，甚至，他必定还有下一步的计划！

沈宁继续说道：“不必管流言了，二百多名举子和国子生呢，不可能涉及那么多人。设局的人看来针对的是二皇子，咱家和二皇子府一向无联系，倒也不用太多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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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春闱案二

沈宁虽然说不用管流言源头了，却还是派蚍蜉盯紧了姜家，同时也让宫中的蚍蜉密切注意春熙宫有什么异动——她确信上官长治既然设了此局，就必有后手！只是，不知道这个局，终点在哪里？

前世并没有这些事情发生，无法准确地作出预警和反应。因此，沈宁的心情无比凝重了，现在只能根据蚍蜉和如流处传来的消息，和秋歌等人抽丝剥茧地进行分析，意图推出事情的脉络和走向。

流言的势头完全没有丝毫减弱，京兆百姓已经完全相信姜选将这些春闱试题透露给了徐、唐二人，还收受了两人的重金贿赂，因此，这两个人定会在春榜上有名的！

流言如洪水如大火，席卷了整个京兆的舆论，二皇子府根本就想不出有效应对流言的办法。这种境况，和当初慈宁宫刺杀的流言传播极为相似，可是上官承佑却感觉这次危机比上次严重得多，这次涉及是春闱啊，涉及整个大永近万个举子啊！更重要的，涉及的是大永将来的官吏格局，能那么轻易被平息吗？

话说魏晋度和姜出了贡院，马上就有礼部的官员向他们汇报贡院外发生的事情了！一听到这个消息，他们两个人的脸色就墨黑了，心里都想到：这下事情大！

涉及春闱，分分钟都是人头落地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这个流言，已经猛火燎原的态势，他们已经失去了最佳的应对时机。那该如何是好呢？

魏晋度急得嘴上冒泡，多次询问姜选是否有其事，姜选指天指地发誓，否认了这个事情。

“卑职的为人怎么样，尚书大人您也是知道的！卑职根本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肯定是别人诬陷是！卑职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徐世进和唐安淮！”

“你准备好自辩折子吧。按照这等架势下去，恐怕会有朝堂官员弹劾你。早作准备为好。这事，很难说。”魏晋度紧皱眉头，语气无奈。

姜选出了事。虽然不一定会连累他这个主考，但是礼部必定受到极大影响的。再说了。春闱的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原先他是打算等皇上定了前十个名次，就可以填榜公布的，这春闱就可以平安度过的了，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乱了，魏晋度心忧如焚。

他还有一点担忧没有说出来，这次的流言。会不会演变成一场科场冤案，就像长泰十六年一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下的举子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魏晋度不敢再想下去了。

就在姜选和二皇子府焦头烂额的时候，随着朝堂官员对流言的不同反应。以及顺着这些反应做出的举动，使得朝廷也风起云涌，也使春闱流言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事情的走势完全超出了众人所预料的范围。

三月初三，京兆百官早朝。魏晋度和姜选等人当然都在朝。吏部郎中华英卓上书弹劾礼部侍郎即本届春闱副主考姜选，弹劾他私下泄露春闱试题给江南举子徐世进和唐安淮，弹劾他收受徐、唐两人的重金贿赂，将流言一事直接在朝堂上捅了出来！

华英卓此弹劾之举，就是在表明了一种态度。那就是他认为此前在京兆传播的姜选泄密的情况属实！不仅如此，华英卓的弹劾上书，矛头直指二皇子，认为“姜选侍郎职尔，恐无此胆，或他人授意，中乱春闱，以收渔利……”

由此，本来只是“风闻”只是“流言”的所谓春闱泄题，从民间讨论转移到朝廷上书之上！这引起了朝廷诸官的猜疑攻讦，牵涉着朝廷各派的势力，相互争斗角力，最终，酿成了震惊朝野的春闱弊案！

姜选是礼部侍郎，谁能授意他？最大的可能就是二皇子了！扰乱春闱，提前市恩，获取重金，这些好处难道真的是二皇子府得了去吗？这是支持华英卓的官员心中想到的。

可是二皇子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啊，他系出名门，母族妻族都是得力的，何必要冒这样的风险？！春闱关乎着天下举子，关乎着大永将来，二皇子如果真的是这样做，那未免太轻率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呢？看来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这是某些冷静的官员的想法。

华英卓的弹劾如同一颗大石头，激荡起朝堂的水花。一时朝堂官员都噤声，不少官员面色凝重，他们都想起了长泰十六年的科场冤案，难道，这又是一场冤案吗？皇上，又要以血腥清洗的手段来平息这一场流言吗？

他们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向宣政殿上高高端坐着的帝王。

听了华英卓的弹劾，长泰帝震怒不已，下令将徐世进、唐安淮两人下狱！

长泰帝平生最恨作弊和官员私相授受，处理起来是毫不手软的，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所以在长泰十六年，盛怒之下的他用雷霆手段处理了春闱之事。虽然那一年的春闱事件，被官员称之为科场冤案，可是长泰帝认为他们一点都不冤！胆敢拿春闱来耍手段，就要承担被揭发的严重后果！

如今才过二十来年，春闱又出了事，这些人都不怕死的？当年那场震慑还不够吗？看来，天下百姓似乎忘记了，天子一怒，代表着怎样的含义了！——这才是长泰帝最为震怒的事情！

未几，姜选就上了自辩折子，自陈他并不认识徐世进和唐安淮两人，那徐世进和唐安淮身高几许容貌怎样，他概不知道；又详说了出题阅卷的严格程序；表明自己根本没有泄题的可能，也没有泄题的理由；针对指向二皇子授意一事，他认为是攻讦之言，认为正是有人看中了二皇子和他的关系，才故意设了这个局！

最后，折子上说道：“这等污蔑帝裔离间天家骨肉的险恶用心，罪可当诛！”，将流言转了个方向，指向离间天家骨肉之上，这令长泰帝沉默不语！

长泰帝看了姜选的自辩折子。没有说谁对谁错，也没有下明旨，所有人都感到官场气氛压抑沉闷。

很快。礼部尚书魏晋度和礼部郎中戚金钲等上疏：经礼部诸官员共同审议后商定，为了平息流言。为了查清真相，决定复核姜选所阅的卷子，请长泰帝准许！

这样的请求，长泰帝自然准奏，令魏晋度、龚如熙会同五经义、四书义同考官十余人，复核姜选所阅的卷子，再将情况具录！

魏晋度等人一一复核了姜选所阅的卷子。确实有徐、唐二人的卷子，再细核两人作答的四书义、五经义，写得也算不错！特别是唐安淮，引据有度。切蘩就简，可以算得上优秀。

这两个人能进入前二百名，是正常的，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作弊的地方。因此礼部裁定“前后阅卷去取之间及查二人硃卷未审有弊”，将结果上报了长泰帝。

同时。徐世进在大理寺狱中申辩，自陈他来到京兆之后虽然和唐安淮同住一间客栈，却并无多少联系，更不可能结伴向姜选行贿！徐世进说他根本就不认识姜选，倒是认识华英卓。还曾与他有龃龉，供词直称华英卓“挟私诬指”，认为华英卓是为了报复他，才制造了这起所谓春闱泄题的流言。

徐世进的状词一出，诸官就迷惑了，怎么又牵出华英卓和徐世进有隙之事来了？有不少官员记得了华英卓也是江阴人，也是来自江南，难道徐世进所言属实吗？如果是真的，那华英卓之前的弹劾就很有问题了！

一个吏部郎中敢意指皇子，意图离间天家骨肉，不会是其他皇子授意的吧？！这么说，这春闱泄题其实是皇子之间互相争斗的结果？诸官员面色惊变，不敢想得再深，就等长泰帝裁决了。

于是华英卓下狱，那徐、唐两人也还在狱中，尚未放出来。本来诸官认为事情到此，就应该告一段落的了，没想到，华英卓下狱才第二天，就又翻波澜。

第二天，本届春闱同考官户部郎中张段上书弹劾姜选，指出姜选在任礼部侍郎期间，两次春闱出题阅必定存在舞弊行为！因为他发现两次春闱中疑义的六个人，都和姜选有着间接或直接的关系，其中就包括了姜选的外甥，即现任二皇子府主薄魏通。因此，他奏请长泰帝释放华英卓，逮捕姜选，以正视听！

张段这一上书，使得事情又折回原点，还是说姜选泄题舞弊，兜兜转转，再次把姜选和二皇子府圈了进去。

因为张段的弹劾，姜选又得上自辩折子。短短几日，就有人两次弹劾姜选，一时间，诸官员的心思似乎都被煽动了，事情似乎更加扑朔迷离。支持姜选的官员有之，认为华英卓没错的官员有之，各执一词，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

沈则敬看着两方意见的官员争吵得面红耳赤，心里叹了一声。果然这个事情像滚雪球一样，越闹越大了。

他再看看叶正纯和江成海的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华英卓和张段是吏部和户部的人，这下好了，本来只是礼部和御史台的事情，现在吏部、户部和大理寺的人都有份了！好在工部的人没涉其中，不然正在台前的工部尚书沈华善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退朝之后，叶正纯唤了沈则敬过去，商量的，正是华、姜的事情，在场的，还有沈静华。因为沈余宏的婚事，沈静华和沈则敬的关系很不错，叶正纯想听听他对华英卓的看法——他和华英卓同为吏部郎中，在同一处任职，对华的了解应该叶正纯和沈则敬还要清楚。

沈静华和华英卓相交的时间很短，之前华英卓是在剑南道任职的，他调来吏部之后，沈静华和他接触得也少，说不出什么来。沈静华只觉得这个人平日里笑呵呵的，是好相处的人，倒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胆量了。——对这一点，沈则敬也赞同。

“华英卓才来吏部没多久，就闹出这样的事情，估计温珪章都恨死他了！才上任就给他摊上了这样的破事！”叶正纯的语气倒没有幸灾乐祸，只是照直了说，估计那温珪章正在急得跳脚呢，本来礼部的春闱关他球事啊！

“那华英卓身后肯定有哪位大人物在支持的，不然他没那等胆量！家里有人参加这次春闱的，也不必担心，这次肯定不会和十六年一样。你没看韦景耀、申科都神色老定吗？！”叶正纯知道沈则敬忧心什么，这样劝慰他。

韦景曜和申科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对皇上心思的体察，没有人比这两个人更准确的了！若真有大事，早就透出风来了，如今他们的神色平静，看来皇上是打算将此事捂在最小范围内了，又怎么会再有一次科场冤案呢？

所以他就吩咐沈则敬不用太担心，这段时间沉默是金就最正确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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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春闱案三

张段的弹劾上书，长泰帝留中不发。事情还牵连了三年前的春闱，时间过去那么久，无可查探。

御史大夫龚如熙认为张段的弹劾没有事情根据，奏言“御史台核副主考任私之事实未尝有……”，于是长泰帝决定，释放华英卓、徐世进和唐安淮三人。

不过，他同时将徐、唐二人除榜，当是匆匆定论此案，同时又令礼部填榜张榜，公布春闱的结果，希望转移京兆举子和百姓的注意力，平息所谓春闱泄题的流言。

就在这样一个匆匆定论的前提下，春闱的成绩公布了！

三月十二，春闱榜出，取贡士二百人，令作准备，参加四月底的殿试。顿时，贡院外面一片沸腾！

各举子聚集在贡院的围墙上，查看是否有自己的名字，然后爆发出一场场欢悲悯！上榜的，惊喜欢呼，落榜的，哀伤痛哭，贡院外面上演着悲喜两重天的情景。

渐渐地，在极喜和大悲两种情绪只爱外，多了一种愤怒之气，落榜的举子在悲伤之余查看那榜上名单，发现榜上有名的大多是江南的举子！这是越看越愤怒！

会元楼盛怀是溪山人，榜上前十名的人，就有七个来自江南一带！更别说其余榜上其余的人了，细看那籍贯，一半多都是江南人！

这怎么可能？！

那个时候可没有“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将，陕西的黄土埋皇上”这句童谣，更多的举子认为这种情况是极不合理的！有举子是越看那春榜是越不顺眼，不顺眼，怒气就渐生！

有不少落榜的举子想起早前京兆流传的泄题一事，心有不忿，认为必定是徐世进和唐安淮从姜选那里买到了试题。又将试题透漏给了江南的举子，不然江南举子怎么会那么厉害？！

说到底，还是副主考姜选除了问题！

悲伤、不忿、愤怒。加上其中有人的故意引导，举子们的情绪就像被点燃炸药一样。越来越暴烈！

在春闱榜贴出还不到两个时辰，举子们就暴动了，他们纷纷聚集在贡院门外不肯离去，甚至有情绪激动的举子将贡院墙上的春闱榜撕了下来揉个粉碎，大声嚷呼：“这是假的！徐世进他们这些江南举子早就提早知道结果了的！这是假的！”

其余举子的行为也相当激动，认为结果不公，表示绝不承认这个结果。春闱必定有弊！

几千名的举子和百姓都聚集在贡院门外不肯离去，就连金吾卫来驱赶喝令众人散去，所有人都不为所动。反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人群之中，咒骂声、叫喊声、打砸声此起彼伏。局面异常混乱。

这种情况，是长泰帝和魏晋度等人始料未及的，他们原本以为春闱榜一出，就会转移举子们的注意力，有关春闱弊案的种种流言就会平息了。这才匆匆张了春榜！

没想到举子们的注意力是转移了，事态却更不可控，竟然演变成所有士子的暴动了！其实历此春闱，，江南举子都是占多数的。江南地处富庶，读书人多，中榜人数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不过以往都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没有引起士子们的不忿而已。

不过这一次江南的举子确实多了些，填榜的礼部官员也没有注意到不妥，没想到就引起这起轩然大波！

连续三日，举子们都不肯散去，愤怒的举子不断冲击着贡院的大门，渐渐地，连金吾卫的士兵也开始抵挡不住了。他们不能朝这些举子和百姓挥剑，只一味的劝解驱散，根本就没有用！

金吾左卫中郎将张戈向大将军黄延庆急报：事态快控制不住了，请主官马上下发指示命令！不然，恐怕就不仅仅是贡院前、如意坊一带的事情了，这样的暴动，说不定会蔓延整个京兆！

黄延庆急得想骂娘，赶紧找来魏晋度和龚如熙，大吼着说道：“金吾卫快支撑不住了？你们有什么办法没有？！快点想办法啊！再不想办法，贡院的大门就保不住了！”

魏晋度和龚如熙等人没有办法，硬着皮头来到贡院前，作出应对的姿势。面对愤怒的举子和百姓，这几个官员保证：必定彻查徐、唐事情，若是真有泄题事件，必定对给大家一个交代！请大家先行散去，三日，保证三日之内给大家一个答复！

“我们凭什么信你们？说不定这是在拖延时间，就是为了赶我们走！”人群中有举子喊道，显然并不相信这几个人的保证。

魏晋度心里将这说话的人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还和蔼地笑道：“不然你们认为怎么办？你们在这里几天了，这么在贡院门外也不是办法啊。大家寒窗十载，就是为了春闱，如果春闱都不能进行下去了，那么这十载，大家不是白费了吗？”

魏晋度的声音还是很亲切的，举子们也想起了自己确实在这里好长时间了，有不少人都快支持不住了，又想到寒窗苦读的艰辛，都心有感慨。现在又有礼部主官出来表态，不少人也想顺着台阶下来，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我们不信你！我们信皇上！若是皇上有旨，我们马上就散去！”不料又有一个声音传来，再次挑动起举子和百姓的情绪，刚刚缓和不少的气氛马上又变得紧张起来！

这下任凭魏晋度怎样游说怎样保证，举子和百姓都不信了，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信皇上，我们信皇上！”“我们不信你！”坚决要求看到皇上的旨意才肯散去。

龚如熙的目光闪了闪，示意监察御史许中、邓正、徐允等人缓慢接近那几个叫得最响亮的人，一定要盯紧了，他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煽动这些举子和百姓，引起这样的暴动！

龚如熙心里也涌起了重重怒火，不管是谁，利用了这些无知的举子和无辜的百姓，其心可诛！

魏晋度无奈。只得向长泰帝请旨。迫于形势，长泰帝将徐世进、唐安淮和姜选三人再次下狱，因为事未明朗。华英卓也下狱。

长泰帝同时令礼部尚书魏晋度、御史大夫龚如熙和大理寺卿何克难组成临时稽查组，带领礼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处官员调查春闱之事。务必查清来龙去脉，还原事情真相，给举子和百姓一个交代。

直到亲眼看见那明黄的圣旨，举子和百姓才肯陆续散去，等待三天后的结果。许中和邓正等人，也紧紧缀在那几个人后面，直到看见他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又在附近查探了一番，直到过了一日，才返回御史台，将情况报告给龚如熙。

“瘪三？周家、卞家和五皇子府？”听了属下的汇报。龚如熙的觉得非但没有理清线索，反而多添了迷雾。

那几个人原是京兆不务正业的瘪三，从人群里散去之后，分别和周家、卞家和五皇子府的人有过接触，难道这几个人就是受这三家指使？可是卞家都已经折了十皇子。怎么会有他们的事情？龚如熙想不通，和魏晋度等人通过气之后，加紧了对徐、唐、姜等三人的审查。

审讯期间，徐世进招认，他的确没见过姜选。不过也的确向姜选贿赂了，姜选收受了他的重金，给他泄露了试题，中间人就是姜选的姨娘顾氏！他是把钱交到顾氏手中的，顾氏给了他试题，正和春闱试题差不多，至于唐安淮和姜选之间有无联系，他就不清楚了。

魏晋度和龚如熙等人却疑惑徐世进怎么这么快就转变了说法，原先还说华英卓是“挟私诬指”，这才多长时间啊？就和原先的证词不一样了！

他们都看向何克难，意思是：没刑求吧？见到何克难摇头，两个人只好根据徐世进的供词，派大理寺官员去姜家调查。

结果查出姜选最宠的姨娘顾氏确实来自江南，有不少仆人指认曾见过徐世进在姜家出现过。大理寺的官员还查出，那顾氏并非良家子，而是扬州瘦马！更重要的是，这个顾氏，和二皇子侧妃姜氏的关系不错！

有姜家的仆人指认到，姜氏曾私见过顾氏，两个人看起来还相当亲密。大理寺官员还在顾氏的引导下找到了徐世进行贿的十万两银票，那银票上的印鉴是江南开元票号的，经查那银票的确是江阴徐家提取的！

这样的勾连，这样的人证，涉及了春闱试题，涉及了姜家内宅阴私，还涉及了二皇子府，事情似乎清楚了很清楚了！那就是二皇子府和姜家确实是接受了行贿，泄露了试题！

二皇子侧妃姜氏也哭称见顾氏只是为了叙家事，还因为激动太过动了胎气，早产了，产下了一个男婴！而姜选在狱中连称冤枉，认为必定是大理寺刑求，徐世进才会翻供，他根本就不知道那十万两银票的事情，没有将试题泄露过，要求和徐世进、顾氏当廷对质！

二皇子侧妃姜氏产下了男婴，那是长泰帝的长孙，长泰帝自然高兴不已。看在长孙的面上，长泰帝准许了姜选的请求，让他和徐世进、顾氏在朝堂对质，这次，他将亲自审讯，务必要使这一件事情在此了断。

可是那顾氏趁着官员不注意的时候撞墙身亡，口称做了那等事良心受责无颜苟活！这个，姜选和顾氏无法对质了！

廷鞫之时，徐世进又翻供，称初来京兆，只是羡慕姜选的学问，曾在姜家远远地徘徊过，并无贿赂事。至于他先前的供状，乃是大理狱卒对他刑求过甚，他抵挡不过，才按照狱卒的吩咐去说的，顾氏的事也是狱卒告诉他的，他只能按照狱卒的话去做，不然，那些人就要把他打死了！说罢，他还拉高了自己的囚衣，于是在场的官员都看见了他身上累累的鞭痕烙印，触目惊心！

大理寺卿何克难一见徐世进身上的伤痕就连忙跪下，口称不可能！他指徐世进这伤痕是新的，先前作供之时，身上并无伤痕，实在难以理解！

这点魏晋度和龚如熙也是知道的，同样是在大理寺狱，唐安淮身上就一点伤痕都没有，，所以绝不存在大理寺刑求逼供之举。在廷鞫之前，徐世进的亲属曾经进入过大理狱探望，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他定然会查清楚，说不定这是徐世进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徐世进辩称那狱卒手法极巧，当时打得他痛至欲死，身上也不见半点伤痕。那大理狱长时昏暗，他没有看清那狱卒的样子，至于为什么先前没有留伤痕，后来又在他身上制造那么多伤痕，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诸官更多的是想哭了，不是姜选和徐世进对质的吗？最后怎么变成大理寺和徐世进之间的事了？这廷鞫，明显是偏离主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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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春闱案四

高坐在金銮殿之上的长泰帝也很头疼，原本是让姜选和徐世进对质的，结果徐世进翻供，现在将大理寺也圈进来了！

到目前为止，除了中书、门下两省尚算平静之外，有多少官员牵涉进来了？尚书省下有多少个部是和徐世进一事有关联的？看这情况，似乎有席卷朝中上下的趋势了！

长泰帝年已老，心不复当年的冷硬，也不复当年的无惧有勇，可以用血腥的手段来解决朝中纷争的事情。现在他只是想着如何平衡朝中的势力，想着如何将这件事情压在最小的范围之内。他怕越审查下去就越严重，最后只得匆匆结束了这次廷鞫，将徐世进、姜选等押回大理狱，容后再说。

没想到却没有“容后”了！第二天，何克难面色墨黑地跪下请罪，道是徐世进在狱中暴毙，至于暴毙的原因，刑部检尸官认为是胸内淤血堆积，显然是先前的伤势迅猛爆发，他没熬过去，才死了！

随着徐世进的暴毙和刑部验尸官的检验，先前徐世进所说的大理狱有狱卒刑求一事，就是真实的了。他一死，春闱泄题案就只剩下唐安淮了，那唐安淮两次进出大理狱，无论何克难等官员如何审讯，他都是一致的说辞：冤枉！

冤枉！……何克难说着唐安淮的供词，最后这两个字在朝臣心里震了一震。

而何克难是最为惊恐而无辜的，他真的没有想到徐世进竟然会在狱中暴毙，也没有想到真的会有狱卒对徐世进刑求。现在，人已经死了，但是这个事情还没有结束，皇上会怎么想呢？不管怎么想，他作为大理寺的主官，监管不力这个罪名是脱不了的了……

听着何克难的请罪，看着他惊恐的样子，长泰帝忽而笑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怎么就会如此迷惑了呢？怎么就让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以致难以收拾了呢？原本不过是京兆流言而已，拿到朝堂来说，才会有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啊，既如此，那么就让给它止于流言吧！

长泰帝下旨。旨曰“姜选不避嫌疑，内闱不端，偏招物议；及华英卓言事不察实；徐世进、唐安淮等夤缘求进”，于是扰攘多时的春闱泄题案就这样草草结案。

长泰帝的旨意已下，诸官自然没有反对意见的，只是这个旨意实在让人寻味，不少官员私底下都在揣测。这个旨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姜选不避嫌疑偏招物议，不避嫌疑，说的是泄题，偏招物议，这就是说他泄题一事就是流言，那么那么他是泄题了还是没有泄题呢？还有华英卓，只是事不察实，说他只是捕风捉影不细究真相，完全没有朝堂势力互相攻讦的事情；至于徐世进、唐安淮，夤缘求进。即是攀附权贵以求高升，那么是怎么个攀附法？是不是重金贿赂？有没有买题？根本就不知道啊。

至于几个皇子，哪有他们什么事情？！不都是好好的在各皇子府呆着嘛，历职的历职，养身体的养身体，根本就不曾接触过春闱啊。

所以这所谓的春闱案以“捕风捉影”开始，就以“莫名其妙”结束！也就是说，皇上根本就不对此事置一词。朝臣认为事情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且随各人想象去！

有回过神来的官员不禁暗暗佩服长泰帝这一和稀泥的手法做得漂亮！

韦景曜和申科眼神互相对望了一下，面色更沉静了。本来所谓春闱泄题就是从流言开始。现在长泰帝的处置结果就是“莫须有”！长泰帝没有明说春闱案有弊，也没有明说姜选没有泄题，而是各打五十大板，了结此事，不让这个事情再占据朝堂讨论的重心。

果然，长泰帝接下来对各人的处置，还是让朝臣回忆了一下长泰十六年的科场冤案。有不少官员感叹：相比之下，皇上果然是仁慈了许多啊，终归，除了徐世进，再没有人在这次春闱中流血了。

根据长泰帝的旨意，姜选致仕，和他联系紧密的礼部官员随后也遭到了处置，调离礼部或者贬职出京，还有他的外甥二皇子府的主簿魏辅通下职，二皇子一脉的势力受到重创。

吏部郎中华英卓、户部郎中张段调离京兆，贬职剑南道。说起来，这结果还是长泰帝手下留情了的，没有将他们罢官，这两个人也都很懂眼色，知道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他们很快就卷了包袱前去剑南道。

从此再不理会京兆中事。

还有流言的主角徐世进、唐安淮两人，也受到了处置。因徐世进暴已在狱中暴毙，就不追究夤缘求进事，只令徐家缴纳五千两罚金了事；唐安淮除了缴纳罚金外，取消接下来两届春闱的资格，那么唐安淮将近十年都不能参加春闱，也就是说，他这辈子与仕途无缘了。

其余各官暂不追究，因为廷鞫揭露的大理狱刑求一事，大理寺卿何克难被罚奉一年，其他的，就不再深究了。这个处理结果让何克难喜出望外，连忙跪恩，感激不已。——有哪个三品官员是靠朝廷俸禄过日子了？真是说笑了！这个处罚，根本就对何克难没有影响，皇上这是明显对他开恩了啊！

处置了相关官员之后，为了安抚贡院门外的举子和百姓，也为了彻底平息春闱泄题的流言。长泰帝下令：之前张贴的春榜作废，重开恩科！

恩科重开的时间，就定在十天后，三月二十八再次举办春闱，这十日内所有举子的住宿、饮食由户部负责，令举子专心待考。

重开的春闱，以尚书左右仆射萧厚仁、叶正纯为主考，礼部尚书魏晋度、御史大夫龚如熙为副主考，就连这次二十名同考官。也是重新任命，由长泰帝亲自从各部调任，其中就有吏部司封郎中陈醉山和大理寺丞成方圆，本来沈则敬也位列其中的，因为沈家有子弟参加春闱，为避嫌疑，才免了去。

萧厚仁和叶正纯等人刚刚从姜选等人的事件回过神来，正要赞叹长泰帝这手稀泥和得好时。冷不丁听到长泰帝这个任命，都愣了一下，才记得出列接受任命，心里却是叫苦不堪！

叶正纯心里已经开骂了，长泰帝他是不敢骂的，只好骂姜选等人了！若不是姜选他们出了事，这等苦差事也落不到我头上啊。春闱什么的关我个球事！叶正纯再一次暗说他的口头禅。

这的确是苦差事啊，本来应该三四个月准备的春闱，要在短短十天之内准备好，这不是明摆着让尚书省和吏部的官员为难吗？

这么短时间，试题怎么出啊？这弘文馆的校书郎不得把手都抄断啊？贡院能不能安排妥当啊？工作劳累点时间紧凑点也不算什么，万一再次发生徐世进那样的事情？皇上这次还会轻拿轻放吗？所以说，这差事。除了苦累之外，还要担极大的风险啊。

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主考官、副主考官和礼部、御史台一众官员的脸色都不甚好看，看来这十天，是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的了，夸父追日也没这么辛苦过！

萧厚仁等已经在想这次要出什么题目好，保密工作还是做到十二分才是，礼部官员如张澍等，也在庆幸贡院水缸里的水还算满，不用重新加注了。其中张澍还看着他的泰山大人叶正纯。眼光止不住地担忧：这下叶、张两家都进入其中了，这一次的重开恩科，可千万别发生什么事情啊！

和礼部官员一样有着难看脸色的还有户部侍郎江成海，他算了一下账本，额角忍不住抽了抽。近万个举子，十天的住宿伙食，这得费多少钱啊？他的小心肝都颤啊颤的，朝廷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他不由得也开始怨恨起姜选等人来了。若不是重开春闱，这笔钱他根本就没有必要支出啊！这对户部来说，真是无妄之灾！他想起源源不断送往台前治水的银两，想起安北都护府所需的银两。江成海想哭的心都有了，没有钱，一切都难办啊！

也不知道有多少官员怨恨了姜选等人，也不知是举子还是谁人所为，反正就在叶正纯等人在紧张筹备春闱事宜的时候，听说那姜家大门都被人扔了垃圾和臭鸡蛋，整个姜家是一片狼藉和灾难。估计在重开春闱放榜前，姜家人都不敢轻易出门了。

当举子们听到春榜作废、重开恩科的消息，也不是人人都欢呼的，起码之前春闱榜前十名举子中就有不少不服气的。考试讲究的是临场发挥，再考一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挤进前十名啊！

有不少江南举子打起了之前会元楼盛怀的主意，想让他出面反对这个事情。只要楼盛怀带头，那么其他的江南举子就好办多了！之前，这些江南举子一直都在观望，并没有加入到贡院聚集的举子当中去，春榜作废的消息他们自然是反对的，重开恩科他们也是反对的，再考一次，结果是什么样还不知道啊！

楼盛怀又不是傻子，众怒难犯，皇上旨意都下来了，他们这些考生还折腾个什么劲儿？！所以他一听到重开恩科的消息，就匆匆退了客栈，躲到天宁寺去了，他可不想当炮灰，被人拿来做枪头！

因此，这些江南举子去到客栈扑了个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根本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只得垂头丧气回去准备重新参加春闱。

沈则敬因为叶正纯任春闱主考官，反而更加担心了。不用想也知道，这次春闱若是再出事，萧厚仁、叶正纯肯定是躲不过的了，又因为沈余宏、沈余宣等人重新准备考试，所以沈家的氛围也很紧张。

之前的春榜，沈余宏是上榜的，不过因为“臭号”的影响，名次并不好，是二百四十多名，心里多少有不甘；沈余宣和沈余平就没有上榜，古文澜还好，名次在前二十名之内，但他自己也不是很满意。

所以总的来说，这次重开春闱，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沈余宏等四个人，反而是很高兴的！沈余宏暗自祈求这次可别那么倒霉了，就让他的号舍不要再靠近“臭号”了。

蚍蜉和如流处的消息都送上来了，虽然春闱泄题一事已经结束，但是沈家和朝廷官员一样，不知道事情真相是什么。沈宁虽然猜出了这是上官长治的手笔，但其中似乎还有三皇子的身影，就连慕妃似乎也牵扯进去——那几个在贡院门前的瘪三，如流处的人都摸清他们的底了，竟然都是卞家的人，卞家和二皇子府什么时候有仇了？

还有徐世进那一身伤痕，何克难和大理寺的狱卒难道会蠢到对徐世进用刑吗？想也不可能，原先她还以为刑求之事必定是上官长治在大理狱卒那里安插了人手，可是徐世进那一身伤痕留了破绽，使得姜选咸鱼翻生，这不像是上官长治会做的事情，是不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还有那顾氏，大理寺的官员怎么就查出了她是扬州瘦马呢？这顾氏还和二皇子侧妃关系良好，这也太巧了，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安排好的一样。只是那顾氏一死，线索就中断了。

这么多的疑点摆在沈宁面前，要想将事情的真相还原出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沈宁感到责任很重，好在她有的是时间，在沈余宏等人紧张准备春闱的时候，她和秋梧、秋歌等人继续分析春闱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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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春闱真相

不管前朝因为春闱案是如何波涛汹涌，大永后宫之中仍然十分平静。各宫妃嫔如常每日去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不时扯扯嘴皮子，不痛不痒地刺彼此一番，根本就没有人提起春闱案，坤宁宫的氛围是一片融乐的。

就连延禧宫中的德妃，心情似乎也很不错，脸上的笑容清和，一副淡然脱俗的样子。要知道她所出的二皇子正身陷春闱案中啊，还能有这样的笑容和表情，慕妃和容嫔等人心中暗暗佩服德妃这番隐忍的功夫。

李贵嫔因身有恙没能来坤宁宫请安，所以慕妃的注意力就只在德妃身上，她看着德妃清和的笑容，不由得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这淡笑使得她绝美的脸上更增添了味道，吸引了在场所有妃嫔的目光。

怪不得她能专宠多时——后宫妃嫔看着慕妃绝美的笑容，既羡且妒。羡妒之余，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十皇子早早就没了，不然将来哪个皇子会坐上那个位置，大永将来是在谁手中，真是不好说啊。

皇后没多久就说累了，诸妃嫔按照品阶一一退了下去。就在东暖阁前的香樟树下，慕妃快走了几步，和德妃并肩而行，身后跟着的，是两人的心腹女官。

“姐姐，我听说外面都在传是二皇子制造的春闱弊案呀，这事是真是假？听说外面都有举子在暴动呢。可别让皇上猜疑了。姐姐和二皇子都要小心才是呢。”慕妃笑着说，好像十分关心德妃和二皇子一样。

听到她这样说，德妃的脸就沉了下来。对于绝美年轻的慕妃，德妃是一丝好感都没有，也懒得维持两人和睦的假象，语气冷冷地说：“妹妹有心了，妹妹还是要多多休养才是。落胎可是很伤身的呢。若是缺药材什么的，可尽管去姐姐的延禧宫拿，姐姐是不拘这点钱财的，姐姐也希望妹妹能够早日有孕。为皇上开枝散叶呢！”

揭人伤疤这种事，德妃也能做得很好的，果然，这话一落，她就看见慕妃脸色微变。膝下无子嗣，再怎么蹦跶，又有什么用？！德妃这样想着。轻蔑地看扫了一眼慕妃，然后呵呵一笑，也不再和慕妃说话，带着心腹女官就出了坤宁宫的大门。

慕妃看着德妃走远的身影，慢慢地漾起一丝微笑。她的凤眼眯了起来：很好，看你还能忍耐多久，我所承受的痛。必定要你们一一都尝遍了！不然我这心头之恨，怎么能散去？！——慕妃的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心里如是想道。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能抚平一切伤痛。十皇子病逝、慕妃落胎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仿佛伤痛已经远去，日子还得缓缓过，朝暾宫似乎在逐渐恢复生气。

慕妃和青鸢刚回到朝暾宫，女官红鸾就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对慕妃说道：“主子，喝药吧。这药是滋补温宫的……”

红鸾的话语还没有说话。就被慕妃打断了：“先放着吧，喝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是啊，有什么用呢？再喝这些药，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呢，何必自讨苦吃？！

她的希望都没有了——尚药局的太医很隐晦地告诉她，上次小产对她身体影响极大，加上心情抑郁，以后孕育子嗣或许很艰难了。只好开些滋补的药调理着。

慕妃心知肚明，在宫中当太医的那都是人精，若还有一丝希望，绝对不会和主子说恐难有孕这样的词语。太医说的艰难那即是不可能！这个结果，令慕妃悲痛欲绝。

她落了我的胎，又剥夺了我再做母亲的权利，我怎么会轻易饶过她？想到这里，慕妃是恨不得将德妃碎尸万段。

早前，她已经查出自己落胎一事的真相，因为青鸢和红鸾始终觉得那洒扫小宫女出现得太及时了，还正好和春熙宫的碧峦有不为人知的关系，怎么会那么巧？好像有人故意将这个线索递到朝暾宫手上一样。

可是因为当时将事情处置得太快，那小宫女早就死了，青鸢两个人只好将这些疑惑放在心里。没想到前些日子，红鸾无意中发现朝暾宫的一名二等宫女竟然和延禧宫的人有来往，这才查出了那个洒扫小宫女不过是个替死鬼，慕妃落胎一事，是延禧宫一手策划的，还嫁祸给春熙宫。

知道了自己落胎的真相后，慕妃发誓，这个仇，自己一定要报，一定要德妃血债血偿！

所以当春闱案发后，姜选被卷入春闱案中，还牵扯进二皇子之后，慕妃真是觉得这是老天送给她的机会，好让她报了这落胎不育之仇！为了向德妃和二皇子报复，慕妃决定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派了青鸢出宫找到了卞之和，根据事态的发展，商定了针对二皇子的一系列计策，在春闱中展开。

“张段已经去剑南道了，那几个瘪三舅老爷已经处置了，主子你就放心吧。这一次，二皇子的势力，定会受损了！”看着慕妃一脸落寞的样子，青鸢这样劝慰道。

原来，张段是卞家这边的人，所以春闱出事之后，他才会为华英卓说话，才会指出姜选泄题是确有其事，还将二皇子府的魏辅通也圈了进去！连那几个混在百姓中，煽动举子的人，也是慕妃和卞家派去的，就是为了将事情闹大，将事情闹到朝廷之上，闹到京兆之中，不给姜选有翻身的机会，至于和周家、五皇子府的下人接触，不过是为了混淆御史台的视线罢了。

“这一次二皇子折损了姜家这一支势力，必定痛苦万分吧。可是，比起我的伤痛，这还远远不够呢……”慕妃笑了笑，想起自己脚边汩汩的鲜血，现在，不过是刚开始而已。

时间可以抚平世间许多伤痛，但是有些伤痛。不论过了多久，它都会弥新，只轻轻一碰，都会流血，慕妃如今，即是。

慕妃说得没有错，二皇子现在正痛苦万分，整二皇子府。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息。这不仅是因为姜选出了事、二皇子势力受到重创，更因为，二皇子的第一个儿子，长泰帝的第一个孙子，二皇子侧妃姜氏所生的那个男婴，落地没几天几就夭折了！

因为姜氏生他的时候是早产，这个孩子落地的时候是很虚弱的。又因为姜氏先前小产之后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就抢着怀孕了，这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不和，这个孩子夭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就这样，长泰帝失去了他的长孙，二皇子失去他的长子。二皇子侧妃姜氏失去了她人生的希望——尚药局的太医说她子宫受损，再也不能有孕了！

“殿下，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春闱案虽已经结束了，还是想想怎么重获皇上的信任吧。”本应丁忧在家的陈知浩这时却出现在二皇子府，正为上官承佑出谋划策，看着二皇子颓靡的样子，陈知浩焦急不已！

这个时候二殿下可不要拎不清啊，费了多少心力，好不容易才从大理狱那里获得一线生机。他可不想那些努力都白费了！陈知浩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派人混进了大理狱，在廷鞫之前，在徐世进身上制造了可怖的伤痕，坐实了刑求一事，使得事情扑朔迷离，也逼得长泰帝保了各皇子，二皇子自然也在其中，这才能使得二皇子府顺利脱身！

做到这一切。花了多少努力，千万可不能白费了！

现在姜选只是致仕，春闱一案，没有将二皇子府牵进去。这个结果已经可喜可贺了！

虽然二皇子折损了礼部的势力，可是他还有妻族陈家和母族张家，根基还在，东山再起是完全有希望的，当务之急时要重新赢回长泰帝的看重和信任，没有时间在那作小儿情状的伤心了！不过是死了一个庶长子而已，孩子，还怕没有吗？——陈知浩很实在地想，劝慰上官承佑早日振作起来。

“二殿下在礼部的人基本都没了，华英卓和张段去了剑南道，为了对付二殿下，三殿下还真舍得下重本啊！那华英卓还是刚任吏部郎中不久的呢，这下贬职偏远，又要重头开始了。”许三思等幕僚在向上官长治汇报着春闱案的最后情况。

“老二，吹拂泥胎尔；老三，扯线木偶尔。两人不足为虑。”上官长治想起纷乱扰攘的春闱一案，想起老二老三在春闱案中的表现，下了这样的结论，得意至极：这两个人，被他驱使利用了而不自知啊！

事情都目前为止，基本和他所谋划的一样，二皇子势力受创，三皇子的人也调职，这都是他计划内的事情，若不是因为徐世进那一身伤痕，说不定二皇子府这次就逃不掉了，那样的结果会让他更满意！

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不可能每一个环节都是如愿的，事态发展到这样，已经令他相当满意了！

顾氏已经死了，这枚棋子已经发挥了她的作用……随着上官长治和幕僚的谈话逐渐深入，让沈宁疑惑不解，让朝野震惊的春闱案真相，终于在五皇子府浮现出来。

为了制造所谓的春闱弊案，五皇子府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

那顾氏，是上官长治的人，特地送去扬州跟着瘦马厮混了几年，前两年才送至姜选身边的，那时，姜选已经是礼部侍郎了，姜氏也被二皇子纳为侧妃了。顾氏，就是专门为了对付二皇子的！

上官承佑娶了陈婉柔之后，姜氏地位受到了威胁，顾氏为她出了几个主意，使得她备受上官承佑宠爱，还两次有了身孕，这样一来，两个人关系自然密切了。

至于徐世进和唐安淮，则是五皇子府精挑细选的“主角”，必须是举子，必须家中富有，必须文章做得不错，必须是江南的……这一系列条件筛选下来，合适的人选也不多了。至于最后会选定徐世进，是因为他们知道，徐世进身上带着十万两开元钱庄的银票——早在他刚进入京兆的时候，五皇子府的人就将这十万银票换了，送到了顾氏手上，还利用徐世进想向姜选投状的心理，故意制造了徐世进和顾氏见面谈话的画面。

华英卓是三皇子的人，上官长治早就知道了，想不到张段也是三皇子的人，从他偏帮华英卓就可以知道。上官长治更没有想到贡院前举子的愤怒举动会使得整件事情推行得更加顺利，从最初的顾氏、中间的徐世进、后续的华英卓、最后的十万两银等过程，具体的顾氏造假、华英卓弹劾、大理狱刑求等环节，上官长治都一步一步谋划好了的。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直至将姜选和二皇子圈进其中。要对付礼部侍郎，没有比春闱更好的机会了，长泰十六的科场冤案，上官长治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啊。

只是中间还是出了纰漏，徐世进带着一身伤痕去廷鞫，使得何克难严查大理狱卒，大理狱的管理，也更加严格，以后再想做手脚恐是艰难了，那姜氏也产下了男婴，这些就是上官长治唯一感到不满意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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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文才半江南

“原来如此！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啊！”沈宁笑道，长长吁出一口气。连续几日的分析，如流处也探听到了不少新的消息，加上蚍蜉从宫里递出来的新情况，沈宁终于拼凑出事情的真相了，原先觉得疑点重重的地方也豁然开朗！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春闱案只是上官长治的手笔，原来这其中还有慕妃、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身影啊，正是这几个人的互相交锋，才使得事态发展到如今这个扑朔迷离的地步。

慕妃的胎原来是德妃下手的，想必慕妃已经知道这个真相，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卞家也牵涉其中了；陈知浩任兵部尚书那么多年，必定有些暗地的关系，必定能在大理狱中做些手脚让二皇子府脱身，徐世进那一身伤痕也可以解释；华英卓和张段的贬职，对上官长治只有好处，那么他们两个不是三皇子就是慕妃的人了。

说到底，二皇子势力受创，三皇子的人离职，说到底，最后上官长治坐收渔翁之利。

那么其中的关键人物，顾氏、徐世进和唐安淮等，必有人是上官长治的暗棋，不然姜选受贿的事情不会那么恰到好处地留有证据。究竟是顾氏呢？还是那两个江南举子呢？

这一点，如流处的人还没有查出来。不过是谁，似乎也不重要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上官长治已经达到目的了：姜选被迫致仕，二皇子的势力大受打击！

只是。为了将二皇子府圈进去，上官长治用两个举子来作诱饵，拿近万人参加的春闱来做筏子，几乎席卷大永朝臣上下！这等手段这等谋划，实在让沈宁心头凛然，不寒而栗。

上官长治能用手段制造了这一起春闱事件，实在是有谋略，也实在是有胆识。但是对沈宁而言，他又实在太可怕了！她必须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虽然沈宁猜到了春闱案的真相，但是沈宁暂时不打算将这个猜测告诉沈则敬和沈余宏等人。一则是因为沈余宏正在准备重考春闱，沈则敬正在担忧叶正纯，她不想让他们分心；二则，也是为了让沈余宏等人保持局外人的心态。这样才能更看得清事情的脉络。

这当中，有没有沈宁自己都遗漏的地方？她也说不准。所以她希望兄长们能更清晰地看待春闱的内幕。

在沈余宏等人紧张滴准备再次春闱的时候，沈家还为沈余宸举办了周岁宴，同样还有抓周仪式。只不过，这次周岁宴办得很简单，沈余宸不像去年沈庆德那样拿了个玉如意，而是拿了一方小小的砚台。这个结果也让沈则敬等人很兴奋，这算是这段时日最为高兴的事情了。

沈余宏和古文澜等四人再一次参加春闱，具体过程不论，除了监考的过程更加严格之外，总的程序和上一次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到了四月十八，春闱重考的结果就出来了。看到那个重考的结果，可是萧厚仁、叶正纯等人没有丝毫轻松之感，反而更加忧心忡忡：重考的结果很不妙啊，这可如何是好？！

主考、副主考、同考官等二十多个人都在聚奎堂里，看着那一堆堆的朱卷。久久不语，再看看那新鲜出炉的春榜，聚奎堂里有一种死寂。

“都再次核对过了吗？这个结果没有错吧？”还是萧仁厚最先打破了沉默，问向魏晋度、龚如熙等人。

“都仔细核对过了，朱卷和墨卷都对得上，这个结果是没有错的的。而且经过经过姜选一事，没有人敢再有半点疏忽，都是严格按照考核的准则来阅卷的。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魏晋度回答说，他的脸色憔悴眼神疲惫，连日来的辛劳准备阅卷评卷等事宜。他和龚如熙等人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好不容易将考卷评完了，却还是这样的结果。

在场其余的人听了魏晋度的话，都点点头，表示情况正和他说的一样，绝不存在什么舞弊之类的行为。开玩笑，有了姜选的事情，谁还敢再舞弊？那不是拿小命在开玩笑吗？

叶正纯的神情是难得的严肃，那句口头禅就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在说了，他皱着眉头，看向春榜，除了无言还是无言。

春榜上，列着二百个名字，是经同考官、副主考和主考经过层层筛核选出来的前二百名考试的名字，也即这次春闱重开的贡士。只是，这二百个人中，还是江南举子最多，甚至比上次还多！这次前十名举子之中，还是有七个来自江南一带的，而北方，尤其是关内道的举子，能进榜的寥寥无几。

这个结果，这个春榜，怎么公布出去？在场的官员想起贡院门前愤怒的举子，只怕这个春榜一出，又将会引发一场暴动，那种场面，萧厚仁和叶正纯可不想经历一次了。

上次的暴动还可以用重开恩科来安抚，若是再次发生暴动，还能用什么来安抚士子？那样的结果，萧厚仁和叶正纯想一想都怕！

可是，这个结果是经过严格审核得来的，是公正公平的！在科考一道上，和南方举子相比，北方的举子真是太弱了，这样的结果，让这些考官都十分无语。不说诗赋一道了，就说五经义、四书义，那谋篇布局那叙述观点，高下立见的啊。

春闱以才学取士，这样一来，春榜自然是江南举子居多了。就算是勉强让北方举子进榜，这些官员也觉得过不了自己眼光那一关啊。

叶正纯是江南人，江南举子才学胜人，这原本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前提是如果他不是春闱主考官的话，如果不是出现姜选春闱案的话，如果不是曾出现举子暴动的话。他肯定会大笑三声！

但是，唉唉唉，他现在只想长叹三声！再次感到自己是这次的主考，实在是太悲催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有春闱弊案、举子暴动在先，若是真按照这个春榜张贴出去，叶正纯可以想象必有牢狱等着众考官在后了！

不管实情是怎么样。在暴动的百姓和举子面前，就连皇上，也只能选择妥协啊！妥协的结果自然就是这些考官们去当替罪羊了。——这个道理，在场的官员都很清楚，所以他们的面色都很难看。

一众官员聚集在聚奎堂，亦苦无对策。你看我，我看你的。都没有人能提出有效的解决办法。眼前这样的情况，怎样都是为难的！按榜发吧，怕出事，违心调整吧，也怕出事，对江南举子也不公平。

就这样干瞪眼也不是办法，最后叶正纯说离放榜之日还有三天。令各考官退下去想办法。

“如果没有发生姜选的事情，四月二十一就要殿试了的，如今已经拖了这么久了，实在是不能再拖了。皇上已经有旨意，端午之前要举行殿试，所以越快张榜越好！”当聚奎堂只剩下这四个人时，萧厚仁再一次指出时间的紧迫，这三天一定要想出解决办法，可不能再拖了。

“我们先把这个结果报给皇上吧，等候皇上裁决。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如实张榜了。至于结果怎么样，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魏晋度已经做好了进大狱的准备。他这个礼部尚书做得也够悲催的了，接二连三地出事，他感觉自己最近白发都多了几根。

这四个人协商一致，最后还是决定将这个春榜如实上报长泰帝，要不要如实张榜，就静听圣裁了！

出乎叶正纯等考官意料之外，长泰帝并没有密下春榜的事情。反而将此事在朝堂上说了出来，道是江南举子还是居春榜最多，怕会引起举子暴动，向各部官员征求良策。

于是各部官员都知道了又是江南举子最多。却不知道都有哪些人，所以也不存泄密不泄密的问题。

沈则敬自然也是思考良策的一员，不说这是皇上下令征求了，就只是因为叶正纯是春闱主考官，沈则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想出对策，好帮叶正纯度过这次难关。因而他召集了如流处的人手，将这个事情说了，让大家想想办法。

沈处善、沈余宏等人没有想出办法，都看向了沈宁，期望她能有什么好办法。可惜沈宁暂时也想不出什么计策，前世都没有出现春闱弊案，就更加没有重开恩科的事情了，她无法从前世经验里得到借鉴，一直在苦苦思索中，就连去鉴华堂上课都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直到授课的师傅敲了敲她的桌子，她才回过神来，眼神茫然。

今天授课的师傅正是天衣阁那个微胖的娘子，曾经为沈宁等人做过花朝节衣裳的。这次她受沈家所托，来教授这些小姑娘们关于衣物上的知识，如何辨别布料，怎样点评刺绣，合理搭配、根据场合选择衣服等等。

这一门课，还是沈俞氏强烈建议开设的，她认为这些都是当家太太必须要具备的，如果没有这样的技能，出了后院门，是要遭人笑话的。

沈宁迅速回过神来，神色有点郝然，然后开始专心听胖娘子授课。胖娘子今日讲述的，是苏绣和京绣的差别，只听见她拿出不同的绣品，向这些小姑娘一一讲解。

“苏绣图案秀丽、构思巧妙著称；其绣工细致、针法活泼；在风格上，也崇尚色彩清雅，江南地方特色浓郁；绣技上，主要具有‘平、齐、和、光、顺、匀’的特点。京绣主要是供奉宫廷、帝王、侯爵服饰之用，以用色艳丽大胆出名，格调气象上也更为大气，少山间清淡而多上古神兽……”胖娘子的声音婉转悦耳，和她的长相很不一样。

沈宁听了胖娘子这段话，脑中似乎有什么闪过，正想抓住那是什么。可是那想法，却是瞬间而过，快得抓不住。她若有所思，却还是无所得，只得认真听了课。

课程结束之后，沈宁、沈宓和沈宛三人和沈瑶她们几个道了别，前去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这是沈宁每日行程的既定程序了。

和鸣轩那里比较热闹，三个小朋友嬉闹，李姨娘和何姨娘也在说说笑笑，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让沈宁在院子外面就能隐约听见她们讨论的声音。

直到进了房间大门，沈宁才听清了她们在说什么，原来说的也是刺绣的事情，跟小姑娘们上课的内容差不多，这可真是巧了！

过年之时，叔祖得善等人送来的年礼中，就有不少刺绣物件，主要的还是苏绣，其中就有苏绣大师杨卯君的绣品。因为沈宁协助沈俞氏打点家中年礼，这些她是知道的，可是为什么和鸣轩突然就会讨论苏绣了？

原来，沈俞氏今日得闲，便将这些物件翻了出来分给众人，才引起大家的讨论纷纷。沈宁她们进来的时候，沈俞氏还在把观赏着杨大师的绣品呢，嘴里还不住称赞：“看看这绣功，多精湛啊，这意境，令人回味再三，我还是喜欢苏绣啊……”

“苏绣是好，可是大多数是淡淡山水的，不然就是花鸟虫鱼，太腻歪了！我还是喜欢京绣多些，布局大气，设色华丽，多好啊……”何姨娘快人快语，接着沈俞是的话来说。

她这话一下，倒引起了沈宁的注意。没想到何姨娘平日里爽朗利落的，对这些刺绣的差别，也能说得这么准妙，和胖娘子讲述的特色差不多。

看着沈俞氏赞叹佩服的神色，沈宁也想起了胖娘子说的那些话，苏绣和京绣各有特色，无分高下。沈俞氏是江南人，自然喜欢苏绣多一些；何姨娘祖籍京兆，自小也是看惯京绣的，当然是更偏爱京绣的了！

各人的欣赏眼光和心头偏好，这是因为她们自小所处的地方所经历的事情不一样。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说到底都是南北差异的原因。

南北差异……南北差异，沈宁猛然一愣，随即轻松地笑了。她终于想出应对之法了，对付春榜一事，这个办法必定是可行的。

第一更，请大家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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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南北分榜

到了晚上，在沈则敬书房，沈宁将她想出的办法告诉了沈则敬，认为可以根据地域来取士，而不是仅仅凭才学取士，这样就可以解决春榜江南举子过多的问题！

她认为，春榜可以根据各地的不同情况，将天下七道、七卫一样，分区选拔贡士。这是个基本思路，至于具体的做法，就看沈则敬怎么去完善了。

“分区取士？那和乡试有什么不同？不可不可……”谁知道沈沈则敬听了之后，却认为此事不可行，马上就否决了，摇着头这样说道。

他认为沈宁的对策违背了春闱的意义和原则，这是不可能的！春闱又叫会试，是大永所有举子汇集在一起，共同比试，选出才华最高者，进入殿试，然后加职授官。综合起来选拔最优秀的人才，这才是春闱的意义。

如果是分区取士，那么还有必要让举子千里迢迢来进行比试吗？不行，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所以如果他们齐聚京兆，就是为了公平、公正、公开地选拔人才，这是选士的最基本原则。可不能为了解决所谓的春榜问题，而本末倒置了。”沈则敬语气沉沉地说，再次这样反对道。

沈宁能够想出分区取士的办法，他觉得很欣慰的，这说明这个女儿真的是用心了，也说明她是真的为家族着想的。只是她想出的对策欠考虑，朝堂复杂，大势未明，春榜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连老师叶正纯他们这些久经官场的人都想不出办法了，沈宁提出的这个办法肯定是行不通的。

沈宁没有想到沈则敬最后竟然不同意这个对策，她满心的欢喜似乎被打蔫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静静地看着书房里的舆图，也不说话。

沈则敬在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情，沈宁则在继续想分区取士的事情。应该怎样调整好呢？她之前觉得这个办法一定能解决春榜的事的。可是父亲说的也是有理，怎么在两者中取一个平衡点呢？

“就分两榜！分南北两榜，且约定录取比例，使南方要比北方录取的人数多，这样一来，既可以解决当前的春榜问题，又不会对江南举子不公平，父亲认为这怎么样？！”沈宁在脑中不断地完善着分区取士的办法，最后说出了这样的话，希冀地看着沈则敬。

“南北分榜？！”沈则敬这次没有马上否决沈宁的话。而是细细咀嚼沈宁的话，开始分析南北分榜的可能。或许，真的可行？

沈则敬想到举子在贡院门外暴动的事情，说到底，春闱只是一个导火索，之所以会有那么多举子和百姓被煽动，真正的原因乃是南方和北方的差距。

南方地处富庶、文华昌盛，北方环境恶劣、文华衰微。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廷选拔官吏，如果简单地以文章好坏取士，自然是南方人居多的。这种差距体现在春榜之上就更加明显，势必造成南方人当官的越来越多，而北方人则永无出头之日，必然会引起北方人不满了，贡院前的暴动正是说明了这一点。

再加上门生、姻亲网络的关联相卫，按照这样下去。不出二十年，北方就一个举子都不能上榜了，天下文才尽在南方，这是个大患啊！南北矛盾会越演越烈的，如果再这样下去，“朝有颠沛之忧，国有分崩之祸。”那就不远了啊，这么说来，不管有没有春闱弊案一事，不管春闱公平公正原则，南北分榜都势在必行的了。

想到这里，沈则敬有沁沁冷汗，面色变了几变，示意沈宁继续说下去。

“父亲，我想说的都说完了，目前我就只想到这么多了……”沈宁很羞愧地说，她确实想不出什么了，南北分榜这个事情，她还是受了苏绣和舆图的启发，才模模糊糊悟出来的，若要进一步完善这个分榜事宜，还需要沈则敬根据吏部和礼部的实际来调整才是。

沈宁离开书房之后，沈则敬还在继续思考和完善南北分榜的事情，一直到很晚，书房的灯也还没有熄灭。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始伏大街找叶正纯了，跟他说了南北分榜的事情，准备听听叶正纯有什么想法和补充。

“南北分榜？分别取六成半和三成半？”听到了沈则敬的说法，叶正纯也思考开了。他这两天也都是在思考这个事情，连半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了，总感觉思路被堵死了，似乎有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所有的气窍，心情是差到不行。

如今沈则敬这话一说，他就感觉那块大石头被搬开了，思绪也快速地转动起来，以前想不到想不明白的事情一下子就通了！我说呢，我就感觉自己似乎漏算了些什么，原来竟然把南北差异的事情忘记了，一叶蔽目害死人啊，叶正纯自我感叹道。

作为朝堂的二品官员，作为沉浸官场良久的老狐狸，他想到的，比沈则敬想到的更深入更远大，所以对于形势的估计，他想得比沈则敬更准确！

沈则敬认为如果春榜再不改变，不出二十年朝廷就会有大事，但叶正纯根据近几年来长泰帝的表现和各地局势来看，不出十年，局势就会动荡了！

大永立国已经二百多年了，对各地的统治似乎出了许多问题。南方水患，沈华善到现在还在台前治水呢；北疆动乱，三皇子那个傻蛋在北疆做的事情；现在又有春榜的事情，北方的兵将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如果连北方的士子都对朝廷不信任的话，那么会出现什么问题？！

北方自古就是军事重地，民风彪悍，若真的发生动乱，吟诗作赋西窗里的南方人怎么敌得过金戈铁马北岭下的北方人？到最后，必是南方人吃大亏的啊。

“朝有颠沛之忧，国有分崩之祸！”叶正纯低低地吼了一句，这句话，和沈则敬之前想的一模一样！

听到叶正纯这句话，沈则敬的脸色忍不住变了几变，看来老师的想法和自己的是一样啊！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为了安抚笼络北方的举子和百姓，南北分榜是一定要做的了，事急从权。这南北分榜不仅仅是为了解决春榜的问题。也不仅仅是简单的科场改革，而是，为了朝政的需要！是为了平衡大永势力的需要！

这已经不仅仅是春榜的问题了，也不仅仅是举子暴动的问题了！而是，为了大永将来生存之基！

“南北分榜，必然要触及南方举子的利益，说不定会引起南方举子的反感，这其中的得失你要衡量清楚。六成半和三成半对比还是大了些，这里可以再想想办法。”在探讨的过程中，叶正纯提醒了沈则敬这点。

提出南北分榜。有识之士自然会一力支持，但是叶正纯担心的是那些年轻的举子。他们空有一腔热血，却没有当政的经历，没有预测将来危机的能力，或许，会反对这个事情，甚至，会对沈则敬乃至沈家有深深的怨恨。这些，都是要考虑清楚的！

沈则敬点点头，他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他提出南北分榜之策，肯定会引起一部分南方举子不满，甚至，会引起江南官员的敌视，认为他是数典忘祖的小人！可是，有些事情。就算知道自己一定有损失，也必须得去做，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都已经做好准备，打算吩咐家里人近期内少些出门了。

“那好，这个折子你来上吧。这个对策，虽然会引起部分举子不满，但是皇上和臣必定是心喜的。你也可以捞捞官历。你这折子一出，保证萧厚仁看你的目光立马会像看金子一样！”叶正纯哈哈笑道，话语间尽是取笑沈则敬，想出了应对办法之后，他马上就变得不正经了。

沈则敬满头黑线：我递折子不是为了捞官历好不好！！！！

权衡再三，第二日早朝之时，沈则敬出列奏言，自陈有策可以解决春榜之忧。

为了解决春闱的事情，他提出南中北分榜之策，提出以京兆一带为中，以南以北划分，按照其所处的地域进行排名，分别录取出贡士后，再统一参加殿题，并且分析出录取比例也固定在南榜55%、北榜百分之35%、中榜10%为宜。

“综上所述，臣以为，南北分榜，势在必行！势亦可行！请皇上圣裁！”

至此，沈则敬正式提出了南北中分榜取士的做法，引起了朝堂的一片震动。

朝臣哗然，长泰沉默，南北中分榜取士？朝臣们还没等到长泰帝发表，就开始在大殿之上私底下讨论起来，这个可是大事啊！这怎么可以？

大永二百多年的春闱可从未听说过什么南北中分榜取士的事情啊，这样一来，北方举子就有上位的机会了，这样对南方的举子不公平啊。——这是一部分官员的想法。

沈则敬的话语一说完，在其他朝臣轰然长泰帝沉默的情况下，萧厚仁、叶正纯、魏晋度和龚如熙已经迅速作出了反应：他们都出列附议，认为沈则敬的建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策，这策不仅解决了当前的春榜纷争，还对大永朝廷的长治久安有重要的意义，请长泰帝允许分榜取士！

赞同南北分榜取士！——这是春闱主考、副主考们的看法，今天早朝之前，叶正纯就和他们通过气了，难得沈则敬提出了解决的办法，必须要支持的，不然，大家就等着蹲大狱吧！

很快，中书令韦景曜和门下侍中申科也出列附议，认为沈则敬的提法的确是良策，请长泰帝允许执行。——这两个人的反应何等迅猛，他们很快就想明白了，南北分榜是势在必行的了，不然南北的冲突越演越烈，长此下去，大永将来危矣！——这是长泰帝是最不愿意看见的局势。

连中书和门下都表态了，其余各寺各监的官员就开始沉默了，开始细想沈则敬这个对策对现下和将来的局面有什么影响，虽然还有很多官员想不明白——尤其是祖籍江南的官员，就算想得明白也装作不明白，但是还是有不少官员转过弯来了，这样，似乎也是可行啊？

当然还是要等长泰帝最后的裁定。长泰帝沉默，面上也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事实上，他心里轻松极了。他对贡院举子暴动的事情的真正原因也是知道的，正愁没有办法安抚笼络北方举子呢，没想到沈则敬就提出了南北中分榜取士这策，他可以推演出这策一旦实行，南北的差距就会逐渐缩小了，天下平息，局势稳定，正是他这个皇帝最需要的！

就听见长泰帝说：“准卿所奏，行南北中分榜取士……”长泰帝对沈则敬好一通夸奖，道“卿是良才，此是良策”等等，又令萧厚仁、魏晋度等人尽快做好南北中三榜，尽早张榜，以告知众举子，五月初就举行殿试。

随着圣意一下，至此，南北分榜，定矣！

第二更！.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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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南北分榜（二）

南北中分榜的事情一经长泰帝允许，主考官、副主考、同考官们就纷纷动了起来，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将三榜整理出来，这春闱一事扰攘得够久的了，他们都想快快将这件事情完结了。

是以基调一定，关于春榜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这一次，萧厚仁和叶正纯等人感觉放下了心头大石。正如叶正纯先前所说，萧厚仁看向沈则敬的眼光，那是“火热火热”的。

沈余宏、古文澜等人自然是安坐在家中，准备殿试事宜的。在春榜结果尚未公布之前，这些该作的应试准备，是绝对不能少的。

南北中分榜的事情，沈余宏根本就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告诉他！沈则敬和沈宁都不想他分心，嘱咐了外面的情况是一概不准告诉沈余宏等人。

所谓两耳不问外事，一心只应殿试，即如是。

沈则敬关于南北中分榜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虽然获得了长泰帝的夸奖，但是他没有丝毫欣喜可言，反而如临大敌。因为他不知道春榜出来之后，江南举子的不满会到达何种程度，无法预测江南举子的不满会不会对沈家造成什么影响。

他连忙修书几封，将事情前后始末告诉了台前的沈华善、杭州的沈开善、溪山的俞家等，又和沈俞氏商量了一通，做着最坏的打算。

而过了几天，沈俞氏就告诉后院女眷：最近不管有事没事，一律不准外出，都安安分分待在家中！若是非要外出的，则一定要得到她的批准，不然，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全都按沈家家规处置！

出动了沈家家规，那也就是说，最近，若非有十万火急的事。就只能是安分留在家中了！这是为了什么？！听到这个吩咐的后院女眷不由得惴惴不安。她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沈俞氏会下这么怪的吩咐！

后院的女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沈宁却是知道的。因为南北分榜的雏形，就是她告诉沈则敬的，聪慧如她，马上就想到了后院会有这样的安排，必定和沈则敬上南北分榜的折子有关！

沈则敬的担忧她也想到了，江南举子会心生不满，她也想到了。不同于沈则敬的以稳妥为重，沈宁选择了另外一种应对方式，她要主动去弥解了父亲的担忧。于是在魏晋度等人选取三榜的时候。她也将一系列指令发给了秋梧和如流处等人，为即将到来的事情提早做好应对。

于是。在春榜还没张贴之时，京兆就开始有消息流传，说是这次春榜将会有大变动，却是于国有益的，正是为了大永的长治久安着想！这次的消息和上次春闱弊案的消息不一样，传递的都是正面的消息，而且消息流传的范围控制得很好。只隐隐在江南举子之间流传，引得举子们一阵好奇，春闱有什么大变动？而且会涉及大永长治久安？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楼盛怀的耳中。在春闱重考之后，他就不担心江南举子会拿他当枪使了，于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客栈了，在等待放榜的日子里，他还去天宁寺参拜礼佛了。这样一来，不少江南举子都知道他原来躲到天宁寺去了！

这些江南举子想想，觉得楼盛怀此人也颇为有趣。竟然躲到天宁寺去了，难怪找不到他！反正春闱都重新考过了，明日就会张榜了，于是有几个江南举子来找楼盛怀喝酒小叙来了——以楼盛怀的才学，他必定榜上有名的，要提早一点拉交情啊！

“这两日的流言你们听说了吗？说是春闱有大变动，究竟是什么变动啊，不会又会引起贡院暴动吧？”楼盛怀居住的客栈内，一个举子问道，他是浙西人，名叫周君璧，和楼盛怀的关系也不错。

在场的举子都是江南人，他们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流言，都在猜测这个所谓的变动是什么，怎么会那么奇怪，在春闱张榜之前就有这个说法。

“盛怀，你怎么看？”周君璧问楼盛怀，这个之前的会元，会有什么看法不？

楼盛怀想了想，懒洋洋说道：“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大变动，明日就知道了！其实也不用心急啊，我们还是喝酒吧。”楼盛怀对这则消息的态度也是谨慎的，模棱两可地回答道。他怕再一次出现贡院暴动那样的事情啊，他可不想再重新考一次了，那九天的艰苦日子，可不是说笑的！

“本次春闱的主考叶大人是江南人啊！多多少少也会为我们江南人考虑的吧。有什么变动，我们江南人肯定也是受益的！”有一个举子想起了本届春闱主考官之一叶正纯，他也是江南的，故土之情，肯定不会忘记的吧？！

“君璧，我们就不要说这些了，喝酒吧。”还有一个举子说道，他是来自无锡的陆元徵，推了推周君璧，让他不要再说这些扫兴的流言了，赶紧喝酒，喝酒！

酒酣醉浓之时，楼盛怀看着你推我送地敬着酒的几个人，最后还提点到：“总之大家都要谨慎一些，不管春闱有没有什么大变动，都不可轻举妄动，注意克制自己！想一想早前的贡院暴动，若是再发生事情，朝廷这次可不会这么好说话了。审慎为上！”

这些话友好提点自然被这几个人听了进去，各自返回去之后和周围的举子一说，都想起来春闱本来就是要挣功名的，可不要涉及什么暴动的事情，说不定下场和徐世进、唐安淮一样啊！

就在江南举子等待放榜的时候，这则流言的传播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大家都在猜测究竟大变动是什么，也做了许多的设想和准备。比如有人在想难道春榜上全是北方举子？也比如还有人在想难道本次春榜又作废？

简直可以说是千奇百怪的想法都有，甚至住在同一个客栈的几个举子还把各自的猜想拿出来讨论一番，颇有点自娱自乐的精神。

至于那大变动是什么，江南举子很快知道了。得知结果的时候，他们反而很平静，因为和他们猜测的种种变动相比，真的不算什么大变动了！

第二日，贡院的围墙外，守满了前来等候张榜的举子。这次金吾卫派出了不少兵将在围墙边隔开了一道防线，礼部、御史台的不少官员都站在防线内。紧张等待着春榜的张贴。

好不容易。贡院的大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了几个官员，有人拿着朱榜，也有人拿着米糊等物件，准备张贴春榜。这下，重开的春闱要张榜了，在场的举子都静了下来，屏气等待着，等待他们的命运。

那张榜的官员正是张澍、戚金钲等人，只见他们站定了。却没有动，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这个时候不应该贴榜出来的吗？赶快动作啊。还在等什么？有不少心急的举子在暗暗道，为了这个春闱，他们都等了太久了。

原来张澍他们在等萧厚仁，在张榜之前，萧厚仁还有话要说。他还要敲打敲打这些无知的举子，免得他们再被有心人利用了，再次引起暴动。如果仍是那样。朝廷必不会轻易放下这一件事！

“圣恩浩荡，乃念尔等寒窗不易，故重开恩科，以抚尔等不服之心。须知事情可一而不可再，上意是不容有疑的……”萧厚仁面带肃穆威严，语气低沉缓慢，二品大员的威压散发出去，在场的举子都噤若寒蝉。所谓官威，指的就是这样一种气势。似有泰山重压之感，让人喘不过气来，也挣扎不得，只得接受这样的威压。这一点上，叶正纯是比不过萧厚仁啊。

楼盛怀也夹在举子中间，听着萧厚仁的一席话，堪堪对抗着他的威势，却也觉得极为吃力！想来这次春闱是真的有大变动了，不然不会有主考官这样一番说话，很明显是在敲打众士子！这次春闱的变动究竟是什么啊？

等那官员将朱榜一张贴，在场的举子都看到了和以往不一样的春榜。那几张朱榜的榜头之上，正中那里明晃晃几个大字：南榜、北榜、中榜，下面才是一系列人名，三榜一共有二百人，正是这次春闱的贡士。

楼盛怀看到那三张榜里，南榜人数最多，中榜人数最少，北榜人数居中。就是这上面的二百人，参加最后的殿试？他很轻易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正是南榜第一名，他再看中榜和北榜第一名，分别是顾高邑和古文澜。

这是怎么回事？流言所说的春闱大变动，就是南、中、北分榜？

三榜一出，众学子自是哗然，有愤慨之，有高兴之，有怨愤之，有庆幸之，特别是江南举子，他们很快就明白了所谓的南北中分榜，就是为了能够让北方举子有出头的机会！这不是等于削弱了江南举子的利益吗？这不公平啊，根本就不符合春闱的原则，原来流言说的春闱大变动，就是这个事情！

这些江南才子，早前就对所谓的春闱大变动有了种种心理预测，现在已经印证了流言，他们正想嚷嚷着反对抗议，却又在下一刻沉默了。萧厚仁及朝廷官员的威压重重地笼罩着他们，他们心有惊惧；再想起之前楼盛怀等人传出来的告诫之言，再看看楼盛怀等人也没有任何举动！

一时间，江南举子沉默，不敢轻举妄动。该不该反对，怎么反对，还是回客栈和同乡们商量再说吧！——江南士子相互对望着，心理都这样想道。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评价？萧仁厚和叶正纯互相对视了一眼，悄悄地松了口气，也有些疑惑。

原本他们还以为江南举子必定不忿暴动的，应对说辞早就准备好了，连金吾卫也都比上次多了一半，就是为了及时控制局面！可是现在，怎么那么平静？江南举子的接受能力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好太多啊。虽然有不少人因为落榜而失望痛哭。可是总体来说，气氛都是平和啊，这真让人费解啊。——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江南举子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在自我猜测了那么多可能后，这个分榜之事就太寻常了啊。

周君璧走近了楼盛怀，笑着和对他说恭喜，楼盛怀是南榜第一名啊，不过他自己也榜上有名了，在南榜里排名不考前，不过也值得开心了，陆元徵也上榜了，排名靠后，不顾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原本还以为自己要落榜了的啊。那天喝酒的人中，也有两个人没有上榜的，自然是意气消沉。

“不必灰心，三年后再考过嘛，怕什么。”周君璧在劝慰他们，这时他们意见回到客栈了，也在讨论三榜分立的事情，最后一致得出的结论是接受这个事实，他们可不想鸡蛋碰石头，徐世进和唐安淮的事情还让他们心有余悸呢！

不仅如此，他们也一一劝慰了周围上榜或者落榜的举子，道是三榜分立这个事情，是利于朝廷长治久安，不然你想，做官的都是南方人，万一有什么利益纷争，大家都是江南人，出了事也不好意思动手啊，总得要找个外地人做对手不是？！

这么一想，江南举子的心情就平静了，决意要在做官以后将北方人打得落花流水，怀着这样的宏图大志，这些举子们都开始安心准备殿试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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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她是冷艳的冰山美女侦探，他是出生豪门的私家侦探

两人因一件件离奇的案子从相逢到相识到相知

他先是成了她的蓝颜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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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难以解释的事件中，她在身怀有孕的情况下被他抛弃荒岛，

她深深恨上了他，但也使她遇到了人生当中的第二个男人

却因为法律上仍为另一个男人的老婆而尴尬不已

最后，她果断选择了离婚，她对他也对自己说：

“从今以后，我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只属于我自己！”

但她的痛苦和纠结也从此开始了……

恩怨情仇中，她将作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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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春榜结果

春闱重考放榜之时，沈余宏和古文澜等人都早早等候在贡院门前了，陪同的，还有沈则远等人。这个时候，沈余宏知道春闱之事的真相，当然还有南北中分榜的事情。沈余宏自然也知道了这个对策是沈宁和沈则敬辛苦想出来的，他自己都忙着准备殿试了，也没有空去关心京兆局势了，不由得有些愧疚。

当他在南榜靠前的位置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不觉得有何惊喜，甚至可以这么说，他自己已经预测定会榜上有名的的了。这次没有靠近臭号，他的临场发挥还是极好的，在南榜的排名也比较靠前，比上一次好多了。再在南榜细细搜索一番，却没有看到沈余平和沈余宣的名字，看来他们是落榜了，奇异地，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失望可言，可能，沈余平和沈余宣这一次去，真的只是练手吧。

就连沈余平和沈余宣也不觉得有什么失落，还是笑嘻嘻的，这个结果他们早就想到了。本来他们年纪就轻，发挥得也不算好，春闱竞争那么激烈，再加上南北中分榜，他们祖籍江南，要和那么多才学横溢的举子相争，这本来就是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这两个人也没有在意，打算再夯实基础，三年之后再重新参加春闱。

沈家人一看北榜的名单，不由得咧开了嘴巴！好家伙，古文澜竟然排在第一位，这可太了不起了！他年纪这么小，竟然是北榜的第一名，真是天纵英才啊！

“恭喜啊！恭喜啊！表弟真是太厉害了！北榜第一名！这个庆祝，是怎么都少不了的！要好好庆祝一番才是！”沈余宏几个人都笑嘻嘻地拍着古文澜的肩膀，这样说道！

不过说是这么说，这首要的事，就是回家向家人报喜去了，至于庆功的事情，也不急，等过了殿试再说吧。

和鸣轩的沈俞氏听到了沈余宏上榜的消息。自然高兴不已！虽然三子沈余宣没有上榜。可是这也够让她欢喜的了，忙不迭地让人准备拜祭事宜，她要向至圣先师还愿，还要向祖先祷告，让祖先保佑沈余宏在接下来的殿试中也能顺顺利利。

沈俞氏的兴高采烈，松风轩的沈胡氏就有些闷闷不乐了。沈余平落榜的事情，她知道了之后，有说不出的失望。

她是商家之女，对沈余平参加春闱一事，她是满怀欢喜和期望的。很希望这个儿子能够高中，这是一件荣显的事情！老大那个样子。整天神神叨叨的，老三又不是自己亲生的，三个女儿，没几年就要嫁出去了，所以她把全副希望都放在沈余平身上了，如今沈余平没有上榜，她感到很失落。

沈则远一进松风轩。就看到平时爽朗欢快的沈胡氏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神色哀戚。见此，他心里一惊，以为发生什么事了，不由得紧张地询问沈胡氏。待听清了沈胡氏失落的心情，他就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这样的事情，完全没有必要啊。

为了劝慰沈胡氏，他细细说了一番。道是沈余平现在没上榜也是件好事，因为以他的年纪和水平，就算上榜了，名次肯定很靠后，最多只能谋个同进士出身；这样一来，就算放职任官，起点都非常低，还不若再苦读三年考个好名次呢。

“平儿是我们二房的希望了，这我也知道的！苦读三年，说不定能进士及第呢，那时再给你挣个六品诰命回来！你就放心吧，没必要这样失望！现在家里的事情也不少，父亲又在台前，后宅有什么事情，你还是要协助大嫂办好才是。”沈则远最后说。

他在外面大理庶务商事，别人家后院里的乌烟瘴气他是知道的，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个你死我活，有什么必要呢？！说到底都是为了钱。他最大的志趣就是挣钱，钱当然是不缺的，钱嘛，不够再挣就好了，有什么好斗来斗去的呢。好在沈俞氏和沈胡氏两个都是拎得清的，三弟妹沈蔡氏又远在岭南，沈家后院也没有什么风起浪涌，给他和沈则敬省心了不少。

“知道了，大嫂肯定在准备祭祖的事情，我这就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我先走了，你歇会了！”沈胡氏说着就要坐起来，脸上的哀戚早就没有了，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又恢复了直爽热情的样子，风风火火地出了松风轩。变化之快，令沈则远瞠目结舌，女人啊……实在是让人搞不懂……

神余氏一见到沈胡氏，就连忙招呼道：“来来来，你帮我参详一下！给吉祥巷送什么贺礼去合适，那孩子考得很好……北榜第一名，这下姑奶奶可是放心了！”古文澜得了北榜第一名，沈家作为舅家，当然要有表示了，再说了，沈亦兰又是沈华善这一房唯一的姑奶奶，和沈俞氏、沈胡氏姑嫂的感情也好，所以这份贺礼自然十分丰厚了。

自从古文澜得了北榜第一名之后，吉祥巷古家就热闹到不得了！不少北方的举子前来拜访和祝贺，言辞间多有让他奋力和楼盛怀在殿试期间决一高下的意思，好一振北方的士气！让南方人知道，北方举子是有才学的，吧啦吧啦一大堆。

古文澜听着这些人愤慨激动的样子，根本就懒得理这些人。一群傻帽！古文澜在心里骂道，他年纪虽然轻，容貌虽然美，脾气却是不太好。这群傻帽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现下的状况，朝廷已经南北中分榜，安抚了北方举子，那么殿试的状元，肯定是从南榜里出的！这也是为了稳住南方举子，帝王之术，在于平衡各方势力。

这一点他们都看不懂，还参加个屁殿试啊，还不若早滚回家做个富家翁，还可以保身家安全，不然在朝为官也肯定被人当枪使的，最后怎么死都不知道。——古文澜心里这样想道。

再说了，如果没有沈余宏提点他作诗之道，究本真纯言，去雕琢匠气，他根本就不可能取得北榜第一名！南、北榜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好争的？！关键还是在圣意啊！这些，古文澜心里清楚得很。

没几天。古家就闭门谢客了。道是古文澜要专心准备殿试事宜，来者不迎，去者也不接。

古文澜是来到了景泰大街的沈宅，和沈余宏一起，准备殿试呢！所以说朝中有人好做官，朝中有人也易上榜啊，这不，沈则敬和沈则儒正在给他们说殿试的内幕呢，起码这两个人比起不少人，对殿试的反应也没那么紧张了。

沈则敬的日子过得也颇轻松。他升官了，从考功司郎中升为吏部郎中了！

早前。春闱三榜已经公布了几日，举子们都一片平静，很快就安心准备殿试去了；京兆百姓也寻常过日子，整个局势根本就没有暴动的倾向，当然也没有人往沈家扔臭鸡蛋！对此，沈则敬觉得有些奇怪，当他知道如流处的举动后。才知道沈宁早就在京兆散布流言了，已经早一步就已经在江南举子中间作了舆论导向，疏导安抚了江南举子的情绪。

控制流言导向这个事情，蚍蜉已经做了很多次了，所谓工多艺熟，他们在这个上面，娴熟得多，是以效果也好得很！

沈则敬没有遭到江南举子的攻击，却受到了长泰帝的赏赐。沈则敬提出南北中分榜的事情。解决了春闱的危局，又兼顾了长远的利益，自然是立了大功的，又加上去年考课一事办得也甚是完满，所以长泰帝下旨：沈则敬官加两等，擢升为正五品上的吏部郎中，补了华英卓的缺。

至于考功司郎中一职，则是太常寺丞宋希琦得了去，他是商丘宋氏的嫡枝嫡子，走的路数，和沈则敬差不多。

因此在殿试之前，沈则敬就离开考功司了，去了吏部，和沈静华在一处了。期间，宋希琦也带了家眷和贺礼前来拜访沈家，受到了沈家的热情接待。

宋希琦的脑筋清楚得很，和沈家打好关系是必须的。不说沈则敬是他的前任、现在的上司，就冲沈家人才济济，他也要来拜访的。

这次春闱之中，沈家有两个人上榜，沈则敬的外甥古文澜还是北榜的第一名，外甥和儿子不都是差不多嘛？这些人才就是早上八九点的太阳啊，沈家将来的局面或许更大，得和沈家保持密切联系才是，最好的，就是结为姻亲了，可惜他打听到沈余宏已经有了婚约了，不过，不是还有古文澜吗？少年英才啊，如今殿试还没开始，得趁早下手啊。

因此他对着沈则敬，是恭敬得很的，一方面是来请教考功司如何开展工作，请沈则敬指点指点；另一方面，也透露了想和古文澜结亲的意思，也请沈则敬指点指点。

沈则敬听到宋希琦的话意思，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得暗自警惕起来：为古文澜婚事而来的，这已经是第三家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先前有秘书监楚炎的夫人、原兵部尚书陈知浩的继妻也登门拜访了沈俞氏，表示想和古文澜结亲。那楚家还是是皇亲呢，可是他们想和古文澜结亲，为什么要跑来沈家说呢？到底他们是看中了古文澜这个人的将来呢，还是看中了古文澜和沈家的关系呢？或许都有吧。

那么这是说，沈家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京兆官员拉拢的对象了？！难道，沈家的势力已经盛到这个地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沈则敬为自己这个猜测感到心惊，暗自希望是他自己想多了，却也打算过后给沈华善修书说说此事，还打算去和叶正纯商量商量。

当下，他推搪了宋希琦，说古文澜的婚事还是等殿试过后再说，说最后还要看古家的意思才能决定。不过他还是将考功司的经验告诉了宋希琦，因为考课一事还要等好几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让他放心好了，这是个很好的踏板，又给他说了顾梓程、唐谷南等人的性格和办事特点，也尽了前任之谊。

沈则敬把他的担忧告诉叶正纯的时候，还是被他喷了一脸：“这个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的日子过得太闲了是不？不只你家，你看南北中三榜排名靠前的那些人，谁家没有几个官员上门提亲？大家都想在殿试之前抢先下手，就跟春闱叫卖秘题一样，前些年还有人在春榜下面直接抢士子的呢，你担心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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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太后病重

沈则敬被叶正纯一通训斥之后，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当下忍不住笑了起来。最近因为春闱的事情，搞得都草木皆兵了，证明了自己修为还是不够啊！他在心里感叹道，揭过此事不论。

这两人又说起了当前最热门的事情，那就是即将到来的殿试！春闱榜一出，殿试题目跟着就被人炒卖了，炒卖之风是越来越厉害，卖题的人个个都说自己有人在后宫，这些试题都是从皇上透露的口风中推算出来的，保证真实可靠等等。沈余宏也拿到了几份所谓的秘题，从那题型看，倒也似那么一回事，所以沈则敬来问问叶正纯这个主考官可收到殿试的什么口风。

如果有什么口风出来了，叶正纯不可能不知道的，这可是第一手可靠消息！

叶正纯摇摇头：“这些都是胡闹台！皇上最近都守在慈宁宫呢，连慕妃那里都没怎么去，怎么可能会有口风漏出来？！更何况殿试这样重要的事情，皇上肯定一星半点也没说。后宫诸人怎么可能会得知殿试试题？！假的！”

自从去年慈宁宫刺杀后，太后备受惊吓，不久就病倒了。太后毕竟年事已高，这一病也就好不了了，时好时坏的拖了将近一年，这一年里是缠绵病榻的时候居多。

早几日太后过完寿辰之后，就昏迷过去了，到现在也还没有醒，尚药局的太医孙伯扬这几日都守在慈宁宫呢，因太后病重一事，后宫诸人大气都不敢呼，怎么可能会有口风露出来？！

“祈求太后洪福齐天，一定要撑过这一段时日……”叶正纯声音低沉地道。他的话代表了春闱所有考官和举子的心声，要是太后在这个时候崩了，那殿试还能不能如期举行？！那今年的春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都已经拖了这么久了，难道还要拖下去吗？

怎么今年春闱会有这么多事情啊？叶正纯感到深深的悲催，他实在不想再当这劳什子主考官了啊，风险太大又没有什么好处。本来是不关他球事的啊！满天神佛啊。一定要保佑太后大步跨过这个槛才好，不然天下士子，苦矣！

这一点，叶正纯也深有同感，因为沈余宏和古文澜要参加殿试，他更加很希望殿试能够顺顺利利进行。听说户部和御史台官员也频频去尚药局打听消息呢，就是为了得知太后的身体状况变化，好提前作准备！那情况，别提多紧张了。

长泰帝多日都守在慈宁宫，因了这一点。后宫妃嫔自然也是每天去慈宁宫报到的，这个时候不显孝心什么时候表现？！所以这些妃嫔们个个都带着做了手脚的帕子。在长泰帝面前垂泪，一副无比担忧无比悲痛的样子，皇后、德妃、贤妃等人还算是正常，一些位阶低下的贵人才人能就打扮得花枝招展，或是婉约轻媚，或是眼含秋波，根本就不像来探病的。守在一旁的太医孙伯扬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这些年轻的贵人，表面功夫做得也太差了！难怪能够在后宫屹立的，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妃嫔，这都是有因有的啊。

当淑和长公主入宫探望太后时，看见慈宁宫的一众妃嫔打扮成这个样子，脸色就沉了下来：“这都像什么话？！探病呢还是宴会呢？这个样子，母后怎么休养？赶紧都散了去！内侍呢？将这些主子通通送回各自处所！”

妃嫔们自是知道淑和长公主在长泰帝心中的帝位，慑于她的威严，这些贵人一时也讪讪。很快就散了去。随着她们一走，慈宁宫内马上就安静了下来，淑和长公主看见长泰帝憔悴忧心的样子，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不住地劝慰道：“皇上，母后病重，您慈孝至此，她必是欣慰的！只是有尚药局的太医守着，您先回紫宸殿歇息吧。朝堂的事情也要分身处理，您可别太劳累了。以龙体为重。”

“多谢皇姐关心，只是母后现在还在昏迷着，我也寝食难安。”长泰帝看看自己年老的长姐姐，语气沉郁。自从前镇国公简向东薨逝后，淑和长公主的身体也不太好了，时有病痛，本来一向爱热闹的她如今深居简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长泰帝也很久没见过她了。

这次如果不是因为太后病重，估计她都不会进宫了。这一次相见，长泰帝觉得淑和长公主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老了，精神也不好。这样的淑和长公主，让他心有戚戚。

“皇姐一切可好？”长泰帝想到一向对自己亲厚的太后和长姐都年老病痛，尤其是太后现在还昏迷着，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还不好说。太医说或许过两天就醒了，或许就那个了，长泰帝想到崩这个字，觉得真是岁月流逝时不等人，他也年老了！

恨不得向天再赊几十年啊！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淑和长公主回答，不欲就自身的情况多说。紧接着询问太后的病情，又问了不少朝廷的事情，没多久就出宫了。

淑和长公主七十多了，每进宫一趟都觉得十分吃力。长泰帝自然劝慰她要好好照顾身体，若有为难之处一定要告诉他，又令内侍亲自送她回府，还赏赐了不少药材之类的补品给她，才依依不舍地和她道别。

对于太后病重一事，虽然诸妃嫔面上表情都一片担忧，但内里心思是不一样的。坤宁宫的皇后，对于太后病重是没有什么想法的，她的儿子太子上官如初体弱多病，说不准什么时候也一病不起了，太后在或者不在，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影响。只是看在长泰帝的份上，多去几趟慈宁宫，多流几滴眼泪罢了，她的心是毫不在意的。

和皇后想法差不多的，还有朝暾宫的慕妃。她有那样的美貌，又曾有救驾之功，长泰帝对她的恩宠从来就没有少过，太后，不过是名义上的婆婆罢了，何必太过在意？

延禧宫的德妃就紧张多了，因为太后一旦崩了。她的日子可没现在好过。对德妃来说。太后就是她在后宫的另一倚仗。二皇子上官承佑自小就在太后膝下承欢的，和太后的关系也比别的皇子亲近许多，太后对延禧宫和二皇子府自然也比其他府亲热，上次二皇子被卷进春闱弊案里，太后还为他说了不少好话，长泰帝对二皇子才轻拿轻放的。

若是太后不在了，以后再有事情，谁还能为她们在长泰帝面前辩驳几句？都是去年那场刺杀，本来太后身体康健，再活个十年都没有问题的。就是因为受了惊吓，没想到这眼看就不行了。她一方面派了女官出宫。去娘家为太后求保命的药，一方面也示意上官承佑赶紧入宫侍疾以表孝心，趁机重获长泰帝的看重和信任。

翊坤宫的贤妃哭得最假，她心里是巴不得太后早崩的！因为太后一崩，先帝的后宫妃嫔，就只剩下穆太妃了。长泰帝对穆太妃也极为慈孝，穆太妃和周家关系最要好。这样一来，三皇子府就占上风了，看她德妃还傲娇个什么劲儿！

贤妃想到德妃曾借着太后的势给过脸色自己看，再想到太后如今病重昏迷，贤妃的心里有一种报复的快意。所以她也日日在佛前祈求，不过不是祈求太后早日康复，而是祈求太后早登极乐。

李贵嫔的心思就有些矛盾了，太后在好还是不在好，这是一个问题。太后在或者不在。对她和五皇子来说，似乎都没有什么好处。太后不甚喜欢她，这些年来，太后对她也不见有多少隆恩。

太后不喜欢她的原因，说起来还与淑和长公主有关。李贵嫔这一副轻轻柔柔娇弱的样子，不是淑和长公主喜欢的类型，再者简向东的侄女曾经心仪清平侯应平川，结果应平川娶了李氏，那侄女在淑和长公主这个婶婶面前一诉苦，淑和长公主对李贵嫔就看不惯了！看不惯自然就在太后面前多说了几句，加上德妃和二皇子时不时吹耳边风，太后对她就不喜欢了。好在她在太后面前一直小心服侍恭顺听话，太后虽不甚喜欢她，却也没有苛待过她，所以她也就顺其自然了，太后熬不熬得过这一关，就看天意吧。

二皇子上官长治一接到德妃的信息，就向长泰帝递了折子申请：请允许儿臣入宫侍疾，守候太后醒来。折子上还详述了他和皇祖母的深厚感情，回忆了太后对他的点滴关爱，最后表示，这样深厚的感情，这样的慈祥的关爱，他这个做孙子的，也不能为皇祖母做些什么，侍奉汤药等候她醒来的事情，他是一定要去做的等等，这个折子写得情深意切，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长泰帝自然准许了。

于是二皇子和长泰帝一同在慈宁宫侍疾，这对父子相处的时间就多了起来，感情是处出来的，这句话不假。在两个人共同侍疾的过程中，这对父子的感情也在渐渐加深。

“这个拨浪鼓，当年皇祖母还用来逗过我呢，她说我和父皇一样调皮……”在慈宁宫中，上官承佑语带怀念，落寞地说，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老旧的拨浪鼓，轻轻地抚摸着，这是前不久太后翻出来的旧物。

说完这话，他还轻轻地摇了摇拨浪鼓，守候在太后的病床前，声声呼唤道：“皇祖母，我来了，您快醒过来吧，我在这儿呢，您快醒过来吧……”语气哽咽而悲伤。

看见这一幕，长泰帝觉得自己的眼眶都快红了，他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拨浪鼓，还是小时候他用过的啊，母后还用这个逗过他，嘴里还说着：“你这么调皮……”，没想到这个拨浪鼓还在。

因为有这共同的回忆，他们两个纷纷翻出和母后/皇祖母相处的趣事出来，却发觉两人的经历里有很多相像的地方，高氏对他们都是同样对待，都那么慈祥关爱，两个人不由得觉得彼此有一种异样的亲近，都在共同祈祷高氏早日醒过来。

或许是太后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唤和期待，没多久，在五月初一那天，她就悠悠转醒，让长泰帝和二皇子喜极而泣，期间长泰帝还激动地拍了拍上官承佑的肩膀：“母后醒过来了，你也不要太担忧了，这段时间辛苦了，待会就回府好好休息吧。”

上官承佑点头称是，掩住了眼里的一抹精光：他由衷感谢皇祖母病重，也由衷感到高兴，不然他都不知怎样消除春闱带来的负面影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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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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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二甲第一名是谁

太后醒来的消息很传就传遍了后宫和朝廷，叶正纯等官员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京兆不少消息灵通的举子也暗中松了口气，还有两天就殿试了，还好太后醒过来了，这样看来，殿试如期进行是板上钉钉的了。

和太后醒来的消息一起传遍的，还有另外一则事情。那就是二皇子侍疾有功皇上重赏的消息，看来曾因姜选被卷进春闱弊案的二皇子还是极得圣心的啊。不仅如此，二皇子府还传来了另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二皇子妃陈婉柔终于有身孕了，在嫁入二皇子府将近一年半之后，她有了身孕，这和姜氏有孕相比，意义绝对不一样啊，这可喜坏了德妃和二皇子，太后刚醒过来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精神一下子好了不少，就连长泰帝也高兴不已，认为这个胎儿会给太后带来福气，对陈婉柔也多有赏赐。

陈知浩还在按制丁忧中，因为陈婉柔怀孕一事也很高兴，期间二皇子还透露了一个重大喜讯：根据父皇的口风，陈知浩丁忧期满之后，还是能官复原职的。

这可真是大喜讯，丁忧这段时间里，就当养精蓄锐了，陈知浩和陈书舟等人都兴奋莫名，只除了陈赵氏，她的女儿陈婉茹在陈老太君病逝之前就匆匆远嫁了，现在日子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反而那个贱种有了身孕，她气得心都觉得很疼，怎么那避子汤没有用呢，她还以为那贱种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孕的。

朝暾宫的慕妃听到二皇子府喜事连连的消息，也不怎么在意，她当初有身孕的时候，司天台不也说会带来祥瑞和福气吗？结果又如何？想到这，她冷冷笑了一下，对青鸢说道：“我们且等着吧，让他们高兴去，生不生得出来还是未知数呢。”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世事兴衰流转，谁说得准呢，只看谁笑到最后了。慕妃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面孔美艳绝伦。

五皇子府的上官长治也悔恨自己大意了，原以为老二因为姜选的事情，已经失帝心了，可是姜选这事才过去没多久，老二就揪着侍疾这个机会，重新获得了父皇的看重，又翻身了；也不知道慈宁宫发生过什么事情。怎么父皇一下子就对老二这么亲热了？——在得知老二上折子请求侍疾的时候，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也跟着上了折子，一起上折子的，还有三皇子，却还是慢了一步，长泰帝看见他和老三的折子，欣慰他们孝顺有心，却说慈宁宫有太医、承佑守着就够了。却没有允许他们的请求，让他们各安其事去。

就这样被老二钻了空子！真他他妈的觉得憋屈，看来还是不能有丝毫大意啊，上官长治恨恨地想。

翊坤宫的贤妃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太后醒来了，那二皇子妃还有了身孕，真是事事不如意。先前二皇子侧妃姜氏已经夭折了长孙，要是陈婉柔生下男婴，这个长孙的位置还是会落在二皇子府的。三皇子也早就纳了侧妃林氏。已经两年多了却屁也蹦不出个来！这样下去还是很被动啊，贤妃考虑到他儿子也到了可以娶妃的年龄了，开始物色合适的三皇子妃人选，要是太后崩天了，起码又要耽搁一年了，大朝礼制，太后崩天，皇上、太子要服丧三年，其余皇子皇孙守满一年就够了。

太后病重又醒来的消息，沈宁也是知道的，她没有像众人那样松了一口气，反而有些忧虑。前一世，太后就是五月初崩天的，只是经历重生之后，许多事情都作不得准了，也不知道这次太后会不会有事，不管怎样，有备无患吧，沈宁不着痕迹地提醒沈俞氏这会不会是太后回光返照，引起了沈俞氏的注意。不管怎么样，准备着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有备无患，于是沈俞氏购买了不少粗麻布、白灯笼等服丧用的物件，也不敢声张，悄悄堆放在库房里。

不管众人的心思是怎样，五月初三，端午前两天，殿试如期开始。殿试只考一场策问，历时一日，日暮便可以回来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沈余宏早早就和其余贡士们在宫门前等候了，当然，在人群中沈余宏还看到了古文澜，两个人互相点点头，打了招呼，两百个人，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历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沈余宏才看到了策题，殿试策问的题目是长泰帝亲自出的，此前连萧厚仁、叶正纯等人也不知道题目是什么，考生拿到策题后，必须按照规定的格式完成策文，用正体书写，二千字左右，日暮时分交卷。等到沈余宏拿到策题一看，巧了，说的正是春闱举子暴动一事，策题是根据此事，论述对“宽猛相济”的为政之道的理解——和沈则儒预测的一样，正是时政和典论的结合，不过这一次，也太“时政”了啊，估计没有一个人能猜中题目吧。

沉思半响，陈余宏才开始提笔书写：“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是以政和。……又，不偏为中，不易为正，故为政之道，也即中正之道……”

殿试会场一片寂静，监考官走路也是缓慢轻声的，考生们或有凝神思考，或有洋洋下笔，不管怎么说，这些考生能参加殿试，已经证明了是大永士子的佼佼者，这些人，都是大永的将来，保不准又是哪一朝的重臣，所以在散卷的时候，考官们的神色是相当和蔼的。

日暮时分，随着三长三短的鼓点响起，交卷的时间就到了，不管怎样，对考生而言，他们这一年的考试任务就结束了，命运早定，就等着三天后的公布了。考生们陆陆续续交了卷，受卷官、掌卷官、弥封官等官员各尽其职，将试卷收存封管。

策文的阅卷官，都是朝廷的重臣，包括中书、门下、尚书、秘书四省的主官，还有国子祭酒卫复礼，御史大夫龚如熙、礼部尚书魏晋度，一共有八人。殿试策文的核阅，也是很有意思的——反正叶正纯觉得很有意思，画圈圈，谁不会啊？阅卷官们轮流传阅，也不用写批阅，只需卷上加“○”、“△”、“\”、“1”、“x”这五种符号就好，当然得“○”为佳卷，最后，萧厚仁选出得“○”最多的十本卷子进呈长泰帝，让他钦定名次。

长泰帝因为太后醒来、二皇子妃有孕等事，心情大好，很快就将这事办妥了——确实也拖太久了。刚过完端午，这祥和大街上还到处可闻黄酒的味道呢，殿试的结果就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命运了。

长泰帝钦定御批，结果如下：

一甲进士及第，三名，状元：楼盛怀；榜眼：顾高邑；探花：古文澜。

二甲进士出身，八十三人，第一名：沈余宏……张君璧……

三甲同进士出身，一百一十四人，第一名：曾可……陆元徵……

考生们一看这个结果，我操，这三鼎甲不是南、中、北榜的第一名吗？真的和我们想的一样啊。这三个人的才学本事、身家情况在春榜之时就已经被众人熟知的了，所以这一次结果他们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考来考去，还是这三个人最厉害，早前他们就在猜测前三名肯定是这三个人的，三鼎甲的名单反而在意料之内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二甲榜上，传胪是沈余宏——在大永，二甲第一名通称传胪。沈余宏是谁？所有人都开始好奇了，此前似乎都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啊，春榜排名也不是很靠前啊……

待这些人探知沈余宏是谁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原来是那个沈家的沈余宏啊，吴越沈家，一门n进士的沈家。沈余宏，祖父是工部尚书沈华善，进士出身，叔祖是杭州刺史沈开善，进士出身，父亲是吏部郎中沈则敬，进士出身，叔叔沈则儒是国子监丞，进士出身……家学渊源，特产进士，怪不得。

等等，似乎探花古文澜就是沈则敬的外甥，沈余宏的表弟？有人发现了古家和沈家的联系，不少人脸色变得相当奇怪，难道这沈家真有什么应试秘籍不成？不然怎么出了这么多进士？好像进士不用钱似的，这也太他妈的让人羡慕嫉妒恨了！——所以接下来沈家下人开始发现，主子们丢弃的废纸也会有人抢着要，这是后话了。

殿试结果公布之后，三鼎甲立即被授予官职，状元楼盛怀授集贤殿编撰，榜眼顾高邑、探花古文澜授集贤殿编修，至于其他进士，也会按照殿试名次，分别授予主事、博士、县令等职，不过这个还要等吏部考核分配，中榜的进士倒不是立即知道自己的官职的，不过二甲前十五名的进士自然希望能够进集贤殿的，要知道，历届三省九寺的主官，都是从集贤殿出来的啊。想要做朝之重臣，就必须先入集贤殿，这已经是大永官员的共识了。

总之，历经了春闱弊案、举子暴动、春闱重考之后，三年一度的大试是基本落下帷幕了，叶正纯和魏晋度等人都觉得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了，终于结束了，这几个月里，他们的心情就没有好过！尤其是魏晋度，在殿试结果公布之后，据说还在景泰大街街口长啸了三声，老夫聊发少年狂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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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沈家避势

殿试结果公布之后，因为沈余宏和古文澜，沈家被传扬不止，沈家一下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焦点里。有不少官员这才发现：是啊，如果不知因为这一次殿试的结果，还不知道原来沈家这么厉害啊！不论姻亲门生，就连沈家本家，人才也不少啊，看来前途无可限量啊，不少官员开始动起了心思。

就连翊坤宫中的贤妃，也打起了沈家的主意。她去年本来就想为三皇子求娶沈宁的，还曾经借着沈余宸满月的事情给沈家送过贺礼，后来发生了慈宁宫刺杀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现在看来，沈家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啊，这一步棋，必定要加快手脚了。只是，怎样才能让一向注重容貌美色的皇儿看得上沈宁呢？贤妃开始思考了。

所以沈余宏得了传胪，古文澜高中探花之后，沈家一时风头无两。可是沈家非但没有欣喜之情，反而有一种压抑和紧张感，这样被京兆官员所关注，说不定还引起了诸皇子的争夺，在京兆局势未明之前，沈家有这样的盛名，这就等于是在火上烤啊！沈则敬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之前的担忧成真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就是这种感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烤熟了，连日来他都是紧绷着脸的。

沈俞氏原先还是很高兴的，二甲第一名啊，这样好的成绩，她都快笑不拢嘴了，神色也颇有以沈余宏为傲之意。可是看着沈则敬连日来都紧绷着脸，就连沈余宏本人、二叔沈则远等人都没有多少喜色，她就疑惑了，一打听，才知道事情的深浅，也出了一身冷汗！盛名之下。等待的是什么，盛极而衰啊，这个道理，她也体会到了。

所以沈家除了给沈华善、杭州本家、溪山俞氏送了信去报喜之外，根本就不曾有什么庆贺之宴，沈家人都闭门不出。完全就不像家里有人高中传胪一样，就连探花郎古家，似乎都是一片沉寂，这样一来，沈家人又给人低调懂进退之感，反而获得了不少官员的好感。这个世上，锋芒毕露并不艰难，韬光养晦才是难得啊。

每次殿试过后，京兆还会出现一种非常奇特的现象，那就是官媒私媒都会变得非常忙。今天去东家为探花郎说亲，明天去西家为二甲进士保媒，说的都是婚姻嫁娶之事，就连京兆府，也因为互换庚帖备案的事情忙了许多，婚嫁物品，在殿试过后也十分畅销。

每届的进士及同进进士，经过殿试之后也增添了许多资本，会受到极大的青睐，有家世相当的、官等相当的家族联姻。也有不少官员看中贫寒的士子的升职潜力，将嫡次女或庶女下嫁，端看各人的考虑。

沈俞氏开始庆幸自己早早就为沈余宏定下婚事，免了这一则麻烦，不然，光是接待上门的媒婆，就是一件极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啊。听说沈静华家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他的小儿子沈筠棠在这次殿试中，也考了个好名次，二甲第八名。以沈静华身为吏部郎中的影响，沈筠棠必定能够进入集贤殿的——这样的青年俊彦还不让人抢破了头？沈静华夫人一个头两个大呢，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这里面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啦。

大理寺主簿成方圆的家也是一片喜庆的，成方圆拈着须微微笑了起来，为自己早前的决定感到满意，好在下手得快，提前订下了沈余宏这个女婿，不然，就凭沈家的家世和沈余宏的传胪之名，就不知有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啊，说不定成家还争不过别人家呢，当沈余宏殿试的成绩出来之后，还有人语气含酸地跟他说：“成老弟真是好眼光，这东床快婿名副其实啊……”想起师兄卫复礼对沈家和沈余宏的评价，成方圆再一次笑了，还好当初夫人带着燕燕去京郊庄子消暑啊，这才遇见了沈家一行人，所谓姻缘天定，大概就是说这样了。

成家后院里，成燕燕一脸害羞地听着嫂嫂的打趣，心里有欢喜和甜蜜，未来夫婿考了二甲第一名，仅在三鼎甲之下，她都感到与有荣焉，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做什么？肯定很欢喜吧？成燕燕胖嘟嘟的脸升起两朵红云，开始想象沈余宏的样子。闺中少女，哪个不怀春啊……

三鼎甲的婚事自然也是备受瞩目的，往次的三鼎甲在授职的同时就会有赐婚的旨意下来了，毕竟排名前三的人才，谁家都想要啊，皇家也是一样啊，况且公主、郡主、县主也不少，皇上也要为她们谋个好婚事啊。所以往年三鼎甲大多尚了主，状元配公主或者郡主最爱探花郎等，都是一时传颂的佳话——长泰帝的六公主就下嫁了三年的前的状元苏凌笙，如今那苏凌笙正携六公主在苏州刺史府任职呢。

本来大永礼制规定，为了防止朝臣利用公主威势弄权，因此士子尚主之后，只能授驸马都尉这样的虚职，可是能够考上三鼎甲的哪个不想有一番作为的？不说入主中书、门下，却也不能止步在从五品这样的等级啊。因此，大永士子对尚主这样的事情躲避不及，在他们参加春闱之前，他们的家族还要忙碌一件事，那就是赶紧定亲，免得到时不幸被皇帝看中，做了驸马那就苦了，就算贵为公主也乏人问津——对这样的情况，育有公主的妃嫔和公主当然有意见了，因此，早些年长泰帝就改了规矩，除了长公主驸马还是授驸马都尉职外，其他尚主的士子该任何职还是任何职，此后“皇帝女儿不愁嫁”这话才算事实。

可是今年情况就有些特别了，长泰帝没有适龄的女儿，该出嫁的已经出嫁，剩下的还小，其中年纪最大的只得七岁，皇室宗亲里倒是有年纪合适的，不过因为状元楼盛怀在未参加春闱之前就说了，说早已定下婚事了，剩下的就只有榜眼和探花了，尤其以探花古文澜最受欢迎。

三鼎甲巡街之时，扔在他面前的瓜果鲜花都挡住路了——世人都爱探花郎啊，古文澜那副样貌，恨煞了旁人。可是没多久，古家就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古文澜二十五岁前不宜成亲的，不然不仅他会有血光之灾，还会阻碍姻亲两家的运数，据说这是天宁寺的常真禅师为他批命时说的。常真禅师是得道高僧之一，他的批命十之八九是确有其事的。十年，黄花菜都凉了，加上若是娶了宗亲女，妨碍的就是皇家气运了，事关重大，也没有人敢冒这个险，所以吉祥巷的古家风平浪静。

“都安排妥当了吧？”沈则敬在书房问沈余宏、沈宁和古文澜三个人，这连日来的事情，都让他十分紧张，在收到沈华善书信之后，他和叶正纯商量的结果是，沈家现在势盛，恐成骑虎难下之局，他一定要稳住沈家的步子，撑到沈华善从台前回来再说。

“消息都放出去了，顾高邑已经被赐婚了，娶的是幼王的嫡次孙女，估计这里面没有我什么事了。”古文澜里满意极了，他可不想娶一尊菩萨回家供着，动辄看她脸色，这日子没法过，拼爹也拼不过人家，秘书郎怎么和幼王比啊？要是尚主，这个亏吃大了，所以沈则敬建议他不要尚主的，他赞成到不得了，只是没有想到舅舅家动作这么快，在他还烦恼怎么才能不尚主的时候，沈家已经利落将事情办妥了，他暗自心惊，看来舅舅家不仅仅是人多而已啊。

“多亏了常真禅师的批命，不过，我真的要等到二十五岁才能成亲吗？那我不成了个老头子了吗？”古文澜有些苦恼，妻子儿子孙子这样的词语，离他颇为遥远啊。

“常真禅师从来不打诳语的，他说是这样，那就一定会这样，我看你还是得再逍遥十年啊……”沈余宏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心里打算什么时候再去拜访常真禅师。楼盛怀高中状元之后曾回天宁寺上香礼佛还愿，天宁寺的香火就日益鼎盛了——不过还是比不上护国寺和报恩寺。

“我明天就会上表，请求游历，不打算出仕了。”沈则敬的另一定计就是沈余宏不出仕，沈家官声现在够盛的了，不差他这一个，况且他还有如流处的事情要忙，集贤殿那里，有古文澜就够了，不，还有另一个。

早前，状元楼盛怀手持帖子拜访沈家，沈则敬这才知道，原来和楼盛怀定亲的就是溪山俞氏，在楼盛怀出发前来京兆之时，他就和俞正道的嫡长孙女定了亲，俞正道，正是沈俞氏的长兄、沈则敬的大舅哥啊，名义上来说，楼盛怀还得称呼沈则敬为姑祖父，也就是说，楼盛怀是沈余宏等人的表侄女婿了——这关系，乱得！

状元和探花都和沈家有关系，沈则敬理清了其中关系，不由得觉得满头黑线，这个大舅哥眼光也太毒了吧！找了个状元做孙女婿，还好那楼盛怀也不是个二愣子，这事也没敢让别人知道，估计这婚事还能瞒个一年半载的，似乎沈家把好处都占尽了，这得让多少人眼红啊，皇上会怎么想？沈则敬不敢再想下去了，开始庆幸沈余平和沈余宣没有上榜，不然的话，非得要父亲返回京兆坐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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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再相见啸三声

因为有沈则敬和叶正纯等人的关系，沈余宏的上表很快就被吏部通过了，传胪不出仕的消息也很快被大家知道了，这个消息，在新科官员中引起了一阵谈论。

历来高中而不出仕的人，都被赞颂是淡泊名利的隐士，这实在是不容易。这样一来，沈余宏赢得了不少声望。有不少官员都觉得他不出仕浪费了，这样的人才，去集贤殿累积经验也好啊，不然闲在家里作甚？

有不少资老的官员深思，沈家这一步棋走得很对啊！风头火势之时就应该冷下来，况且那沈余宏年纪也不大，再压几年，各地游历还能累积经验和声望，局面只会比现在更好。

进一步是不难，难得的，是退三步的勇气和决心，这沈家，不简单啊！——以韦景曜为首的官场大佬这样想道。

因为沈余宏中了传胪，沈俞氏决定前去天宁寺上香礼佛还愿，打点准备供品香火什么的，忙碌异常。沈亦兰听说这个事情之后，也打算一同去，再添添天宁寺的香火。不只是为了古文澜高中探花，更是为了常真禅师为古文澜批命一事呢！

这两个因素之下，沈亦兰就更要去天宁寺答谢了。再说了，天宁寺初夏的景色也甚为可观的，山花烂漫，苍松青翠，正好平息一下沈家人的紧张和愁虑。

于是，五月十二这天，沈俞氏和沈亦兰姑嫂两人，带着沈、古两家的女眷，前往天宁寺礼佛上香了。

天宁寺比上次沈宁来的时候热闹多了，香火的气息远远就能闻得到，看来状元的名头比得道高僧的称号有用多了！这是因为今年的状元楼盛怀曾隐居在天宁寺，受职之后。他又前来天宁寺上香还愿。似乎是猛然间，天宁寺就被众人所知道了，往天宁寺上香的百姓越来越多了！

世人皆愚，只见眼前繁华，入宝山而不自知；世人却又皆直皆简，哪个于我有裨益哪个能护佑我。我就前去拜求哪个，或许这就是人间意趣所在！——站在天宁寺山门前，沈宁不由得感叹道。

沈宁等人依然拾级朝山门而上，山道两侧的石榴花开得火红火红的，稍远处还有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树枝，红白相映成趣。空气中还有槐花素雅的清香。

正是诗上所说的“郁郁芬芳醉万家，浮香一路到天涯。”，这样的景色，让沈宁等人心醉，连脚步。都舒缓了许多。忘忧脱俗，这是美景之功。

这次，常真禅师没有出门相迎了，因为信众不少怕引起骚乱，他都很少露面了，对外则称道云游去了。

领路的僧人对沈俞氏等人道：“住持正在钻研佛法，怕是没有时间与各位施主相见了！请各位施主见谅！”说罢还作了个佛礼。

沈俞氏等连忙回礼道无妨无妨，她们都知道常真禅师不便露面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愉快的情绪。常真禅师自从云游回来之后，就已经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了。或许沈华善等人来了，他会出来一见吧。

按照计划，沈俞氏一行人这一次是会在居客堂住一夜的，家中也没什么事情需要操心的，何况沈安氏还留守家中，沈俞氏放心得很。

一行人跟着寺僧来到居客堂安置了下来，还好这里没有多少人，与前面几个大殿的热闹相比，这里安静许多。想来前殿那些香客，很少会在这里过夜的。居客堂里除了沈家，只有两个房间里是有人走动的，院子里还有一两个丫鬟在走动，看样子，许是哪个官员家的女眷。

因为居客堂房间有多，这些小姑娘们倒是能带着自己的丫鬟一人一间房，比庄子上要舒服不少。沈俞氏、沈胡氏和沈亦兰是打算斋戒沐浴在天宁寺供奉的如来佛像前跪拜念经一晚的，小姑娘们就不必了，难得来到这山间幽静之地，这里又少男客，沈俞氏也不拘着她们，让她们自己安置好，赏花、礼佛或者房中休憩，都随她们去。

小姑娘们自是很兴奋的，尤其是沈宛和沈慧等年纪小的，更是蹦跳了起来。平时在家中，上午去族学听课，下午还要做做女儿家的手艺，如刺绣作画等，她们都难得出门一趟，如今来到了天宁寺，她们觉得这美景怎么也看不够，对礼佛也觉得有趣好奇，纷纷表示赏花要去，礼佛也要去，倒没人想着去休憩了。

沈宁倒想去藏经阁看看书，天宁寺的藏经阁平时也对外开放的，只是来礼佛的百姓很少会去藏经阁，那些佛家至宝对他们这些寻常百姓来说是艰涩无味之物，根本就看不懂，还不如去听寺僧的传道讲解更余意思。

刚刚路过藏经阁的时候，沈宁就注意到那里没有什么人，也不怕会发生什么逾礼之事，去藏经阁，倒是一件乐事！

待她把意思向众姑娘一说，却没有人愿意去藏经阁的，连一贯内向害羞的沈宓都说要去赏花，沈瑶更是直接说：“姐姐，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你看那槐花开得多好啊，我都想去摘几朵来戴戴了，你同我们一道去玩呗。干嘛又把自己关在书阁里啊，你又不去考试，何况这殿试都完了。”

她这一说，几个小姑娘都吃吃笑了起来。古文华和沈瑶感情最要好，自然也在旁边帮腔说：“表姐，去赏花吧，那槐花和榴花开得多好啊。我们还可以作诗相和一下呢！“她语气轻快，显然很高兴也很期待。她大哥古文澜中了探花，她可高兴了，也想让大家跟她一起开心，姐妹在一起赏花，多好玩的事情！

沈宁拗不过众人，只得笑着点点头，答应了。于是几个小姑娘带着各自的丫鬟，往居客堂右侧的山道行上去。听寺僧介绍，这山道的左侧有一个小山坳，栽种着不少的槐花和榴花，是极好的赏花之地，而且信众也不多。最适合姑娘家去赏花了。

山道之上，还栽种着一排琼花，山风徐来，那琼花飘荡漾下，纷飞似雪。这景象，这情致。和始伏大街的花溪流金之景颇为相似。看到这景色，沈宁不由得想起了应南图，那句“此香与卿共赏”，似乎也随着花香飘荡了出来，却不含半点旖旎情思。

他应该已经回到京兆了，早前的书信中。他就说过五月回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想一想，自去年九月之后，她就没有见过应南图了。说来也奇怪，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书信往来。两个人之间就仿佛多年相交知己一样，谈的都是正事，比如考功，比如春闱，比如蜀地风物，比如京兆人情，两人竟然绝口不提情爱之事了。

不知道应南图是如何想的，反正沈宁觉得这样相交淡如，是件很享受的事情。

她却没有想到在这天宁寺的小山坳里，再次见到了他。那么意外，而惊喜。

沈宁一行人来到小山坳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香客在赏花了，有结伴的年轻人，也有相约的老妇，当然也有夫人带着小姑娘。沈宁看见的应南图，就在其中，还是带着上次那个小厮，主仆二人坐在琼花树下，意态悠闲。

应南图没有看见沈宁。他正和小厮在品说着这雅致清香。这大片的红花和白花，还是比不上安靖的红枫林啊，应南图这样想。渐渐地，他觉得到这山坳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喧闹，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样想着，他便站起了身，打算返回禅房去找常真禅师聊聊天，比这里的喧闹要好得多。就这样，他随意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猛地发现了沈宁，她正和去年在始伏大街一样，正含笑看着他呢。

她比上次高不少了，容貌倒是没什么差别。她这次没有穿绿色了，是一袭天蓝的襦裙，因为是五月了，天气渐热，那褙子倒像是纱织的，衬着象牙白的帔帛，也不知梳了什么发髻，上面有几朵桃红的珠花，倒显得整个人很精神，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经历了安靖镇的事情，他对她有太多的感激和好奇，反而先前那一点心动那一点绮思，仿佛都散去无踪了。

应南图朝沈宁点了点头，微微笑着，就带着小厮离开了。这种场合之下，就算是应南图有满腹的疑问，也不可能和沈宁有什么接触的。还是要想办法和她见一面才是，走出小山坳的时候，应南图回望了一眼沈宁，这样想道。

入了夜，观音殿旁边的石阶上，应南图和沈宁正缓步而上。夜色皎洁，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华，应南图能看清沈宁脸色舒缓的神情，显然，她很享受这山间静夜的月华。

应南图有些失笑，这个小姑娘每次都让他意外，就算他贸然相约，她也敢欣然应赴，不知道该说她胆子大呢，还是为她的信任感到高兴呢？

“我们走走吧。”站在观音殿前，应南图说道，他不想进去观音殿，向沈宁提议就随意在山道上走走。

应南图原本有满腹的疑惑有太多的好奇想问，然而此景此情，清凉的山风、雅致的花香、皎洁的月华，眼前这恬静人儿，应南图觉得再也没有问的必要。知道了结果又怎样，那些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最适合的，就是这山间月下漫步，再无别的所求！

沈宁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还以为他会问她关于应贵的事情呢。月光之下，他眉目深远，眼睛里也看不出什么，仿佛是专门约了沈宁来月下散步的一样。

沈宁笑了，忽然觉得也不必说什么了，两人就在山道上慢慢走着，身后，跟着的是秋歌、秋梧和应南图的小厮半夏。

“天宁寺受人间香火，倒变得白日喧闹了。唯有这夜晚，才有宁静禅意。”感受着这山间的自在，沈宁悠悠一叹，仿似陈述，又似感慨。

“若心之安宁，就不在乎是白日还是夜晚，是喧嚣还是寂静了，心安处即是寂静处。风动幡动心不动即如是。”应南图和常真禅师相交多时，也颇得禅理。

听着这样充满禅意的话语，沈宁正想向应南图说什么，却见他已站定山道边，伸手向上，似乎想在做什么。

猛然间，应南图对着这山间清风、云上明月，狂啸了三声！这三声狂啸，一时惊奇了不少林中宿鸟！“扑扑”声响起，他才转过头来，带笑望着她，眉目间甚有得色。

这样随心所欲，何等快意，何等自在！看得沈宁怔忪不已——她一直以为这是古诗的意趣，却真切地呈现在她面前：

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三声。

二更！感谢庄子的打赏！感谢潇潇和糖水两位好基友！

虽然心酸，但是一定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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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国有丧

应南图的三声狂啸，和着山间的清香，让沈宁头脑一醒！是了，从心所欲，快意自在，任它风急雨横，我自岿然不动，为人处世，不正应该如是吗？这些想法，当初在看见思过处的梅花时，我不也是这样想的吗？沈家势盛这算什么危局？

为什么会在来天宁寺之前会觉得有重重忧虑积压？是应该放下这些烦忧的啊！

此行，不虚矣！

她看着犹在怡然自得的应南图，微微地笑了起来。随即，也学着他那样，伸手向上，气沉丹田，也狂啸了三声，高旷辽远，清脆响亮！这下，林间宿鸟扑扑声音更多了！

她这个举动，令应南图目瞪口呆，身后跟着那三人，更是石化了，这也太……太不可思议了吧？！

沈宁见这几个人石化了的情状，特别是看到应南图那个呆愣样，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所有的担忧思虑一扫而光！这天宁寺，实在是个令人忘忧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沈瑶还在咕哝：“昨晚不知道是哪个疯子，在寺里又吼又叫的，搞得我都睡不好！”“就是！半夜三更的，有什么好叫的？！”一旁的古文华答话道，语气也多有埋怨，她昨晚也是睡不好啊。

沈宁听了神色如常，还优哉游哉地点点头，笑着说道：“是啊，不知道是哪个疯子呢！”她双眼还笑得眯了起来，可见心里是真高兴。反而是秋歌，眼神躲了躲，觉得这都是姑娘和应南图一起疯癫造成的结果。

因沈宁解了心中郁结，觉或许前路会柳暗花明，心情一直都很好。她在等待着，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果然，沈家的危局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因为朝堂发生了一件大事，上至皇家，中至朝臣。下至百姓，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在这件大事上，根本就没有人再想到沈家的事情，这件大事无形中解决了沈家的危局！

七月十三，沈宁一行人甫回到沈宅，就听得沈安氏说了太后再度昏迷的消息。这个消息，还是叶正纯从尚药局的孙伯扬那里听来的，绝对真实可靠。叶正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则敬，就是为了让沈家早作准备！

太后醒来后才短短十日，又陷入昏迷。这下尚药局的太医都暗道不好，却碍着圣意，也不敢明着和长泰帝说，只得暗中提点了礼部和太府寺的官员早作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沈俞氏听了沈安氏的汇报后，略想了想，很快就下了决定，她吩咐针线房的人将先前准备的粗麻布从库房里拿出来，赶制孝服；同时吩咐各房各人多准备素雅淡静的衣着；更让人去珍宝斋购买了一批银钗、玉钗等素色的首饰。至于她自己，也吩咐俞妈妈将绚丽夺目的金钗、各色宝石物件收拾妥当压在首饰盒子底下了。就这样静静等待着事情的到来。

长泰三十七年，五月十三晚，月初亏，至五月十五晚，月全蚀。

不少人看到这个天象都面色惊变，尤其是司天台的官员，吓得坐都坐不住了，听说春秋五官正连茶杯都捧不住了，衣裳也顾不得整，急匆匆往司天监大人家里赶！

闲坐在家中的沈余平更是破天荒地主动找了大伯沈则敬。告诉他这个天象的含义：月生三日而蚀，是谓大殃，国有丧！

果然，月生三日而蚀，是谓大殃，国有丧！长泰三十七年五月十六日辰时，太后高氏崩于慈宁宫东暖阁，寿终正寝。

太后崩于慈宁宫的噩耗传到长泰帝耳中的时候，他刚刚下了早朝，正和几个皇子商量给太后侍疾的事情——这次上官永平和上官长治学乖了，太后再次昏迷的消息刚传来了，他们就表示要侍疾，尽孝床前了。这不，下了早朝，长泰帝父子几个人正在商量着高太后的病情呢。

听到这个噩耗，长泰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上官承佑唰地流下眼泪，嘴里哀呼：“皇祖母！”，痛哭流涕！再看到其余几人都是一样的举动，眼里都是含着泪！

长泰帝这才反应过来了，就连朝服也来不及换，脚步踉跄地往慈宁宫方向奔去，几个皇子也是一样，一路经行处，大永后宫哭声震天。

长泰帝气喘吁吁地赶到慈宁宫东暖阁的时候，看到高太后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如果不是那一片冷硬死白，他还以为太后只是睡着了！短短一年的时间，精神矍铄的母后就已经去了，长泰帝忍不住哀叫了一声：“母后！”，凄然落泪。

慈宁宫东暖阁里，皇后、太子妃、穆太妃、德妃、贤妃、慕妃和李贵嫔等人都围在太后的床前，个个泪流不止神情哀绝。皇后见到长泰帝凄然的样子，连忙抹了眼泪劝慰他：“皇上请节哀。万望保重身子才是。”，德妃等后宫妃嫔和上官承佑等皇子，都纷纷劝慰他节哀保重，一时间，慈宁宫的哀伤重重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只见上官长治上前一步，虽语带悲痛却吐字清晰：“父皇，请节哀，当务之急是安排好皇祖母的身后大事，还望父皇有所决断。皇祖母之哀荣，绝对是一等大事！”

长泰帝这才记得，比起痛苦伤心更重要的，乃是太后的殡丧礼仪，乃是太后的身后哀荣！

长泰帝想起高太后对他的抚育和教导，教导他如何为君如何用臣，又如何叮嘱他爱重自己的身体，想起了她的谆谆教诲和殷殷叮咛，再一次涕流满面。

尽管悲伤不已，长泰帝却也强忍着悲痛，将一个个命令颁发出去：急诏中书令韦景曜、门下侍中申科、尚书礼部尚书魏晋度和少府监薛登廷入宫；令金吾右卫戒严宫中，按照最高等级实行宫禁；令皇后统严后宫妃嫔，收敛、哭灵等事静听安排；令幼王等在外地的皇室宗亲速回京兆侯丧；令各皇子速回府备丧……

韦景曜和申科等人很快就来到了慈宁宫跪哭，等候长泰旨意。魏晋度心里更是悲催，礼部刚忙完春闱的事情，好不容易才稍微静下来。却又遇上太后崩这样的大事，礼部别想过清闲的日子了！

太后崩天这样的大事，虽早有定制，只是上一次朝臣主理太后的丧葬礼仪，已经是四十多年前了，那时候长泰帝都还没有登基呢！时过已久。还要重新翻查相关典籍，况且每代太后的丧葬礼仪也不尽相同，或隆重繁复，或一切从简，端看太后的功绩和皇上的意思了。

长泰帝虽然不是高太后所出，两人感情却极其深厚。母慈子孝，韦景曜等人估计这次太后的丧葬礼仪不会从简了。

但无论太后的丧葬礼仪是隆重还是简单，都必会经历发丧成服、谧册、服丧、除服、安葬山陵及柑庙活动的过程，必须首先选定主持整个丧葬礼仪过程的官员，这才是第一重要的！因而魏晋度带着哭音禀报：“请皇上以龙体为重。请下旨定山陵使。以理大事。”

其余官员也都劝慰长泰帝保重龙体请定山陵使，按照以往惯例，由亲王或中书令挂衔山陵使，主持丧葬大事。这一次，长泰帝兄弟之中，只剩下一个不靠谱的幼王了，看来多半是韦景曜担任了，众臣这样猜测道。

大永一朝的山陵使倒也不难做，帝后陵寝在皇帝登基之时就开始营造了的，到帝后大行之时。早就准备妥当了。因此，不用像前朝大安朝那样，待山陵事毕后，担任山陵使的中书令必须辞职离任，所以韦景曜对挂衔山陵使倒也没有多少抗拒。

正如这几个人想的一样，长泰帝令韦景曜挂衔山陵使，领高太后丧葬一事，礼部和少府寺则全程协助韦景曜处理丧葬事宜。长泰帝还下令，按照太后丧葬的最高礼制来办理高太后的丧葬礼仪，务必要隆重。以显太后哀荣。

韦景曜担任山陵使的第一件事情，是要完成太后小敛仪式，却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环节，其中也有不少角力。

太后大行，小敛之礼，按制应该是由皇后和太子妃亲自合敛，亲自给太后沐浴、穿衣、覆衾等，只是太子妃无所出，若是她来合敛，恐有“断子”之碍，因而司天台和礼部的官员向韦景曜建议另选他人。韦景曜自然也将这个顾虑和建议向长泰帝报告了，末了请示道：“上意属谁？”

礼者，大也，不得不谨慎。由谁去代替太子妃，别看这是区区小事，这背后意义深远，他不敢擅自做主。

长泰帝听了韦景曜的话，也认为太子妃不适合，那么由谁来代替她呢？德妃、贤妃都是有资格的，这两个人选谁比较合适呢？他一时也下不了决定，只得让内侍去请来皇后，准备和她相商，却没有想到坤宁宫大长秋前来求见，道是皇后请皇上前去慈宁宫一趟，有事待禀。

这个时候皇后在慈宁宫做什么？长泰帝觉得甚是奇怪，就带着韦景曜，身后跟着内侍首领张盛和金吾卫众守将，匆匆去了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一看，却见皇后一脸悲痛无奈，慈宁宫东暖阁前面，二皇子跪拜痛哭，声声呼唤：“皇祖母……皇祖母……”原来上官承佑先时已经和其他皇子一起离开慈宁宫的了，成年的几个皇子各自回宫准备服丧事宜。谁知上官承佑半途又折回慈宁宫，执意守在慈宁宫不肯离去。

皇后百般劝阻都无法让他离开半步，无奈，只得请来皇上劝说他离开。

长泰帝到来的时候，上官承佑的眼睛都哭肿了，只见他神色凄然而木木，给长泰帝行了礼：“皇祖母生前对我最为亲厚，如今儿臣实在是不舍！父皇，您就让我守在慈宁宫吧，让我在这里再陪陪皇祖母最后一程，愿为狗马伺候底下，此吾志也！”说罢，眼泪又夺眶而出。

长泰帝见此情状，也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原先被强制压抑下去的悲痛之情此刻又被勾起，那是对慈爱长辈的拳拳孝心和依依不舍！长泰帝自己身受，对上官承佑的感情和做法也是极为谅解，当下，他轻轻拍了拍上官承佑的肩膀，语气极其轻柔：“先回府吧，你对母后的心意，想必他也知道的，母后也不忍见你如此哀戚的，先回府吧，还有大敛和哭灵呢……”

跟在长泰帝身后的韦景曜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毛，心下了然。看来，代替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了，有二皇子这一着棋在此，估计太后小敛是没有贤妃什么事情了。

果然，在返回紫宸殿的时候，韦景曜听得长泰帝对他说：“就由德妃代替太子妃，和皇后一起为太后亲自合敛吧。想必母后在天之灵，也会乐意这样的。”

韦景曜恭敬点头口称谨遵旨意，将长泰帝旨意送达皇后、德妃和各官员处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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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前世，出嫁前死于非命；今生，绝色容颜祸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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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哭灵小产

德妃代替太子妃为太后小敛的事情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经由礼部下面的小官员，这个消息很快很快就传了出来。

太子妃吴氏听到这个旨意的时候，也没用多少的在意，只神色平常地说：“谨遵旨意。”她无喜无悲，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为太后小敛，也不觉得自己被剥夺了这个资格有何不妥。只旁边的女官还在忿忿不平，直说无所出又不是太子妃的原因等等。

太子妃吴氏已经换上粗麻布的孝服了，边听着女官的话边抚摸着护甲，百无聊赖的样子，最后才懒懒地说：“太子那边，要说清楚了，荒唐归荒唐，这国丧期间可不要太过火了！到时闹出事来，可是大永皇室的笑话了！”

上官长治很快知道这个事情了，他的面色可不太好看，德妃亲为太后小敛，无形中就会提升了二皇子的地位，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好不容易利用春闱一事把老二圈了进去，却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抓住了太后病重的事情重获得了父皇的看重，现在又在慈宁宫演了这一出，二皇子已经隐隐压在我和老三之上了，何况德妃代替太子妃这可不是符合礼制的事情！平时太常寺和礼部对这种事情都唧唧歪歪的，没想到这次竟然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看来这个形势礼部官员都知道了，这二皇子府，最近实在太过顺利了，他阴沉地想，唤来了李可安等人，商量了一番。

上官永平则是在三皇子府中大发脾气，连长史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白灯笼都给他打碎了一地。看着那地上破碎的白灯笼，他脸色转了几转，最后终于回复正常。看着战战兢兢的仆婢，也没有说话，走进了书房。身后，跟着的是冼茂信，他刚刚来到三皇子府，就见到了一地的狼藉，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殿下不必忧虑。盛极必衰。二皇子府最近太过顺遂了，必定遭人嫉恨，我们只要等着就可以了。”他劝说道，想必礼部一定还有二皇子的人。不然二皇子不可能这么快就探听到换掉太子妃的消息，上演了慈宁宫痛哭那一幕，这下棋差一着，只好另外再找机会了。

太后崩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颁诏天下，但京兆各官员都知道这个事情了的，所有人家都在准备服丧事宜，粗麻布、白灯笼、白烛等丧葬用品一下子变得极为畅销，价格都比平时贵了几倍！沈俞氏因为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些用品贵不贵。她也不在乎了。倒是沈胡氏和李、何两个姨娘暗暗感叹沈俞氏这个当家主母的厉害。

针线房的奴婢们已将孝服缝好了，现在就等宫里的旨意了，什么时候开始服丧什么时候进宫哭灵等，都是要等礼部筹备好才行，还好沈家也没有什么喜事相冲。因此沈俞氏专心听候消息。

五月十七，皇后和德妃亲自为太后合敛，于巳时完成小敛仪式。

五月二十，大敛，停灵于慈宁宫正殿，为时七天，全宫缟素，颁诏天下。

五月二十这天，京兆所有人家门前都挂起了白灯笼、支起了白幡，所有人都穿上了粗麻布的孝服，甚至还有不少人自发跪拜在始伏大街、景泰大街、祥和大街等街口哀悼哭丧，整个京兆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息，万民同悲。

沈俞氏在五月二十接到了进宫哭灵的旨意，上令京兆官员、有诰命的夫人于五月二十三这天进宫哭灵，为时三天。少府监还统一给各官员、各夫人发放了孝服等东西。沈俞氏接到通知后，再次叮嘱了沈安氏看管好后院事务，又唤来几个儿女叮嘱了一番，她连沈宁几个小姑娘的课都停了，吩咐在她和沈则敬进宫哭灵期间，各院闭门不得外出，有什么要办的，等他们哭灵回来再说。

进宫哭灵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得连续跪上三天三夜，中间也只能简单进点茶水、米饼，还要时不时流眼泪，加上现在又将近六月了，天气开始炎热，说哭灵是煎熬也不为过。

听说当年惠和帝大行之时，有不少进宫哭灵的官员夫人都是被抬出来的。沈宁有些担心沈俞氏的身体，毕竟不是十八廿二岁的年轻人了，她不知道沈俞氏的身体是否捱得住，只可惜她不能代替母亲前去，只得吩咐夏词蒋老参切了片，用缝了棉花和绿茶的荷包装着，让沈俞氏瞅准机会偷偷含上几片。

沈俞氏感叹女儿就是贴身小棉袄，拿了那荷包来一看，见也是纯白的颜色，仔细一闻，竟然也闻不到什么参味，看来这的确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便决定带着它进宫了。

根据礼部的安排，沈俞氏和其他诰命夫人跟着女官来到了慈宁宫，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跪拜哭泣了，这些都是皇子皇孙皇妃及皇室宗亲，他们更加辛苦。在太后停灵七天里，要哭灵七天，这些都是大永丧葬规矩，身在皇家，更是要严格遵守，以恪典范。这些诰命夫人和朝廷官员跪在皇室宗亲的后面，分左右两边也开始跪下哭灵了，整个皇城一片哀声。

这几天太阳都很猛，慈宁宫正殿都摆满了冰盘，那一盘盘融化的冰水虽然也端了出来放在哭灵的官员前面，却没有多大的作用，不少人感觉越来越难熬，慈宁宫哭声早小了下去，偶尔还听见一两声呜咽，大家都在祈求着时日早些过去。

到了五月二十六，沈俞氏暗自松了一口气，再坚持一天就可以了，因为有参片的支持，她虽然面色憔悴，精神却还好，其他官员夫人就不太支撑得住了，韦老太君昨天就熬不住晕了过去，今早申科的夫人也晕了过去，在场不少官员夫人都面色苍白，看样子也是在勉强支撑了。

忽然，沈俞氏听见一个惊慌的童音在尖叫：“血，血啊！”紧着着，前面跪着的皇室宗亲们起了一阵骚动，乱哄哄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得有人在高声呼唤：“快传太医，快转太医！”

其实太医就在慈宁宫跪拜着，当下，孙伯扬站起起来，巍颤颤地去了前面，只见七公主神色惊慌地指着她前面的一滩血，那血还在汩汩而下，越积越多，前面跪着的，正是二皇子妃陈婉柔，旁边还有同样惊慌失措的二皇子上官承佑。

孙伯扬大惊，正想说什么，却见陈婉柔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面色死白，医者父母心，孙伯扬也顾不得场合，连忙大声呼叫：“不好，皇子妃小产了，赶紧抬下去，赶紧来人！”

他的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灵前小产，血光之灾，不但冲撞了死者，这还是大大的不详啊，这是整个大永都忌讳的事情啊。太常寺、礼部和司天台诸官员本就难看的脸色这下更加难看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山陵使韦景曜也维持不了他淡定的表情了，和申科等人匆匆对视了一眼，就连忙起身，去了紫宸殿，求见长泰帝。

不多时，礼部诸官员就下达了长泰帝的旨意：哭灵到此结束，各人离宫归家。众人因为这一意外事件提早返回了家，不少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不会被抬着出来了。当沈宁等人看见沈则敬和沈俞氏时，还吓了一跳，以为这两人出了什么事，怎么比预期中提早半天回来了，连忙追问，才知道慈宁宫出意外了，哭灵就提前结束了。

“你们不知道那情况是多惨，那二皇子妃脸上血色都没有了，也不知道那血是怎么下的，一下子就聚集了一大堆了，尚药局俸御孙大人脸色都变了。”休整过后，沈俞氏已经恢复了精神，正在和沈胡氏、李姨娘和何姨娘等人描述当时的情况，她刚好趁着空隙看到了那一幕，当然，这些话，沈宁等小姑娘是听不得的。

“灵前有鲜血，这可是大大的不详，你们说这二皇子妃怎么会就小产了呢？按说因她有孕，皇后都有旨意让她每天只跪半个时辰的，怎么会就小产了呢？”

是了，陈婉柔怎么就小产了呢？还是在哭灵的时候？青竹居内，沈宁也在思考，虽然沈俞氏的话她没有亲耳听到，却也很快就知道了陈婉柔当时的情状——谁叫冬赋跟和鸣轩的丫鬟关系特别好呢？

陈婉柔小产，还是在灵前，二皇子府不止没了一个后嗣，还因为这个不详的事情，使得皇上对二皇子府有怒气和不满，二皇子凭借太后病、崩之事好不容易才赢回的帝恩，估计这下付诸流水了，那么陈婉柔这胎，肯定不是意外了，这个人真是好手笔，一石二鸟，看来这事不是三皇子就是上官长治了，沈宁想。

沈宁想到的事情上官承佑和长泰帝自然都能想到了，上官承佑在长泰帝面前痛哭，称这是有人设计谋划了，就是为了离间我与父皇的感情，长泰帝也觉得这事太凑巧了，也吩咐了张盛等内侍暗地里查探。

待上官承佑离去后，长泰帝想起太后灵前的一大滩血，二皇子妃这胎落得也太巧了，难道真有什么不详？——他想起慕妃向他描述当时的详细情景，心里也多少有些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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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谥号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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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妃陈婉柔在灵前小产这个意外，表面上没有引起多大的影响，太后的丧葬事宜还在进行。实则上的影响，大部分官员都心照不宣了。

经历了这样的事，韦景曜这个山陵使开始紧张了，觉得这个山陵使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做得好。他原先以为这是个不太难的差事，先是小敛人选，后是皇子妃小产，接下来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还好，一切顺利进行。太后停灵结束之后，封棺葬入皇陵，与先帝惠和帝同葬一处，这个过程，由于韦景曜盯得牢，没出现什么问题。

到了五月二十八，长泰帝孝服诣皇陵，皇子、皇室宗亲、三品以上朝臣一同诣陵，封坟祭拜之后，太后这场丧葬礼仪就基本结束了。

六月初三，礼部上表，请定太后谥号，同时拟定了好几个徵号呈给长泰帝参考定夺。按大永礼制，太后既葬，就可以上谥号了，上谥册谥之后，太后的丧礼才算正式结束。

不料，长泰帝对礼部呈上来的谥号都不满意，令礼部重新拟定，言辞间还颇为恼怒，道祠部司怎么这等小事都办不好！

长泰帝这样恼怒，祠部司郎中郭启用自然惧怕，连忙来找魏晋度禀告此事，他还满腹疑惑：“祠部司所定的谥号都是符合太后的生平经历的啊，皇上怎么如如此恼怒？”作为祠部司郎中，他和皇上直接打交道的时候很少，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长泰帝为何如此震怒！

魏晋度拿来那些谥号一看，“敦和”“怀敬”“惠安”“宽淑”“顺素”“温裕”等，倒也符合太后的为人经历。高太后抚育了皇上，温和敦厚，于政事上倒没有多大贡献，祠部司定这些谥号也是有理的，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魏晋度想到长泰帝的震怒，想到太后丧葬礼的哀荣，很快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把谥号等级再往上提吧。重新定了先拿来给我看看。再呈送皇上。”魏晋度提点郭启用，这样说道。

“可是……”郭启用正想说这于礼不合，可是看见魏晋度似是无奈的眼神，就自动消音了。知道说也是没有用。他想起了长泰帝的震怒，就算祠部司选定了谥号，最后还是皇上定夺的，皇上执意要给太后至高哀荣，他们这些官员照做就是了。

还能说什么？！说了有什么用！

祠部司再次呈送上来的谥号让长泰帝很满意，他从中圈定了“慈懿”两个字，至此，高太后全谥为孝定慈懿寿康敦和顺敬穆宁温贤仁荣圣和皇后，后称慈懿太后。此为定称。

长泰帝下令礼部造册登记。遣幼王上官胤、中书令韦景曜、太常正卿季子白同赍册宝，于六月十五诣皇陵，行册谥典礼，谥册文极言褒美慈懿太后，册文最后曰：“……朕心伤悼。率土悲哀。怀哲思贤，惓徽音于靡尽；扬休玄誉，垂鸿号于无疆。彝典式遵，崇褒用锡。特以册宝，谥曰慈懿圣和皇后。呜呼！圣善弘宣，奕世颂祎褕之盛；母仪备美，千秋耀琬琰之辉。灵其有知，膺兹光宠。”

这一册文，极言慈懿太后之功德，算是全了慈懿太后抚育长泰帝的恩义。

六月十八，韦景曜除山陵使衔，一个月余的山陵使职，宣告结束。直到此时，韦景耀的心才真正放下了。

其实仔细说来，大永的丧葬仪礼显得时间太紧促了，前朝大安朝若是国有大丧，从着服丧到下葬，往往耗时数月，甚至令全国守孝三年，三年不得婚嫁宴会事宜。

有鉴于此，大永太祖上官伏认为这是陋习，遂规定停灵七日之后封棺入陵，且下令以月代年，官员和百姓人家只需守孝三月就可以了。这才大大节省了山陵使任职的时间，不然，韦景曜还有得忙呢！

册谥事已毕，山陵使徐衔，至此，慈懿太后丧葬之礼正式完结！而京兆官员百姓因为慈懿太后的丧事，也取消了一年一度的外出避暑事宜，都留在京兆中为慈懿太后守孝。

因为三个月禁婚嫁宴会等事宜，自然就不可能有酒席宴会之事，沈则敬等官员都没有应酬事务，在家的时间就多了起来。沈宁在鉴华堂上完课后，看见沈则敬的时间也多了。

“皇上今天又申斥了吕务厚？为什么？”又是夜晚降临，沈宁在沈则敬书房随伺，听着沈则敬讲述朝中大事。这几天，已经是第二次听说吕务厚被长泰帝申斥了，敬沈则敬讲解，她自然知道了吕务厚是门下给事中，真是好奇这次他又犯了什么事情？

“估计皇上还是为他封驳慈懿太后徵号一事不满吧。今天吕务厚就只是站在朝堂之上，什么也没有做，不知道怎么的，又扯到他身上了。”沈则敬这样回答沈宁。

沈则敬心里也在暗叹这吕务厚真是个奇葩，连皇上想表孝心这样的事情也劝诫，不知道是傻帽呢，还是心中有坚守，反正沈则敬是挺佩服他的，佩服之余，又有一些惋惜。

这是个正直官员，可是，在现今官场，未来会怎么样，真不好说。

先是，长泰帝圈定了高太后的徵号为“慈懿”，令礼部造册封谥等事宜。谁知诏令通过门下省下达给官员的时候，门下省给事中吕务厚当即就将诏书封还长泰帝，驳言上写：“徵号失其实，特与封还，请另择徵号。”

长泰帝看见这个驳言之后怒极反笑，也没有和吕务厚多废话，直接召来门下侍中申科，对着他笑道：“你门下省的给事中好生厉害！看来这显孝心倒是朕的不是了……另择徵号啊……”

申科脸上一副羞愧请罪的样子，连连请罪道：“臣下管教不严，请皇上恕罪……”心里则是把吕务厚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时候不犯浑，在太后谥号上究真是怎么回事？！他不见人家礼部和山陵使都没有任何意见吗？！这个傻帽！

他犯浑还要我给他擦屁股！我就知道。这个吕务厚是要出事的！申科恨恨地想，恨不得扭开吕务厚的脑袋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草！

在申科连谄带笑下，长泰帝倒没多作追究，况且他也不想将此事扩大，只得让申科回去好好管教吕务厚，再次下诏不论。

虽然长泰帝不欲别人知道这个事情，可是还是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官员知道吕务厚犯浑的事了。其中叶正纯就把这个当反面例子来教育沈则敬：“看看吧。这个就是不识时务的下场！虽然臣下有劝谏的权力。却不是能乱用的！孝者事至大，吕务厚在这一件事情上犯了糊涂了！你可别学他！”

叶正纯不是在教沈则敬不忠心，只是实在这个吕务厚也太糊涂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想显示太后哀荣而已，想显示自身孝道德行而已，就随去好了，还封驳诏书，亏他想得出来！

“吕务厚这事对不对还不好说，皇上这几天找了由头训斥了他两顿，这口气出了也就好了。”沈则敬和吕务厚又不熟，除了感叹几句，旁的。也就说不出来。所以他在和沈宁说这事的时候，也不详细。

沈则敬转而问向另外的事情：“你二哥去了岭南游历，如流处和蚍蜉近来都正常吧？”沈余宏为了躲避风头，在上表请求不出之后，就匆匆出发去了岭南道。顺道还出发去西宁道。看看那边的互市怎么样，再看看沈余益他们有没有特别消息从西燕传回来，倒是身兼多职。

“最近都好。只是觉得二皇子妃灵前落胎这事颇为蹊跷，我让如流处有空就关注一下，倒不用费力调查。”沈宁汇报了相关情况，因为太后丧事，京兆官员人家都是很安静，如流处也较为清闲。

“嗯，都关注着，你在鉴华堂的功课也不可落后，你祖父也快治水结束了，说不定回京兆之后会对你们考究一番……”父女两个在絮絮叨叨。

在帮沈宓过了生日之后，六月很快就过去了，如流处也没有查探出二皇子妃落胎之事的始末，却没有想到一事未平另一事又起！

到了七月初十，三皇子府传来了侧妃有孕两月的好消息，这本来是件好事，却没想到事件的发展峰回路转，逐渐有流言传出三皇子侧妃只是有孕一月余，而不是三皇子府对外说的有孕两月。

如果流言属实，这时间往前一推，那么三皇子必定在为慈懿太后守孝期间行房事，说不定还是在为太后哭灵期间呢，这可是对慈懿太后大大不敬，也是对大永规矩大大不敬，那么三皇子就是个不孝不敬的人！

流言，又是流言，流言来无影去无踪堪称是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啊，听到这则流言，沈宁微笑了。这三皇子侧妃林氏也真够倒霉的，两年多了都没有身孕，偏偏这个时候有了，不管长泰帝信还是不信，总之这个孩子尚未出世就已经不得帝心了，那么就算这个孩子生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看来上官长治对于控制舆论，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她不会傻到认为这则流言是二皇子的手笔，因为陈婉柔灵前流产一事，二皇子府现在都自顾不暇呢！

冼茂信在三皇子府中为上官永平分析当前的局面，流言已经传出去了，林侧妃的胎被所有人猜测，这对三皇子府来说是件不利的事情！

可是林侧妃有孕时日渐短，尚药局的太医凭林侧妃脉象也无法断定身孕究竟是一个月余还是将近两个月，总之，这成了无头公案。

怎么才能破了危局呢？冼茂信在苦苦思索，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林侧妃胎儿生下来，是不是足月生产的，尚药局的太医肯定能看得出来！

想到这里，他对上官永平说：“殿下，一定要保住林侧妃的胎，只有孩儿生下来了，尚药局的太医自然就能看出是足月生产的！就能还殿下清白……”他的话还没说话，三皇子府长史神色惊慌地冲进来：“殿下不好了，不好了，林侧妃小产了……”

上官永平脸色铁青：“怎么回事？怎么会小产了？不是吩咐了好好照顾侧妃的胎儿的吗？”他反应过来了，侧妃一旦小产，他就水洗都不清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小产了呢，他后院里根本就没有纷争啊！

长史结结巴巴地道：“是贤妃送来的安胎药材……煎了水喝下去就见红了……婆子说估计是保不住了……”

冼茂信心里咯噔一声，坏了，危局变死局了！贤妃不可能会害自己的皇儿，况且她一直期待三皇子府能诞下长泰帝的长孙！那药材肯定是被人做了手脚的，这下所有人，包括长泰帝都会以为这是三皇子府为了掩饰真相而故意让林侧妃小产的了，一步一步，这根本就是有人利用林侧妃有孕设的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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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前世死得惨烈，这辈子“没脸”“没钱”

但她懂医识药有空间

逃出黑暗丐帮，种药行医发家致富

却总牵扯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

她只想过自己的富足小日子，为嘛会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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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死局变生局

（二更~剧情继续推进）

正如冼茂信等人所预料的一样，林侧妃流产的消息引起了长泰帝的猜疑：老三不会真的是在孝期内做了那等事情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不忠不孝的子孙了！

二皇子府、三皇子府接连在慈懿太后孝期内出事，长泰帝忽而对他们感到有些失望。老二、老三最近表现也太差了，春闱、北疆，加上孝期冲撞、不孝等事，似乎都没有消退过。

成年皇子之中，就只有老五守纪知礼了，长泰帝想起了温文尔雅的上官长治，心里感到有些微的安慰。好像最先劝慰他节哀定下山陵使的就是老五吧？再往前，接待西燕的良好表现，李贵嫔的轻柔安分，这些都猛然出现在长泰帝心头。

世上所有事情都禁不住对比，一对比之下，上官长治都让长泰帝心生好感，接下来的言行之间也多了对上官长治的看重，这就是自然的了。

看到长泰帝对上官长治慈爱有加，二皇子、三皇子都在愤恨不已，都在暗自猜测：府里发生的这些事和老五有没有关系？！不然，为什么我们两个都出了事，就是老五得了好处？！

虽则是猜想上官长治必定做了手脚，可惜他们两个都查不到任何证据。眼看着长泰帝对上官长治日渐看重，他们却要在旁边陪着小心，生怕长泰帝会想起之前的事情而对他们不满，这种心情别提有多憋屈了！

朝暾宫中的慕妃，对于近日来上官长治获得长泰帝的欢心也是满腔怨恨，他竟然上位了？！这怎么可以？！

她的皇儿死于上官长治和李贵嫔的手，这个血海深仇她还没报呢！如今却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上官长治一步步走近那位置，独得了所有的好处，这怎么可以？！慕妃美艳绝伦的脸庞有着深沉的恨意。

青鸢最是知道慕妃的。见了她这个表情，便知道她又想起十殿下了。

“主子，现在三皇子府也出了事。听说那林侧妃再也不能生育了，今早投缳自尽了……现在成年的皇子中就只有五殿下没有犯过错了。”青鸢小声汇报。

“二皇子妃落胎是报应，只是可惜了这林侧妃，不过是被人拿了来做棋子罢了，何其无辜！这三皇子不孝的流言虽然止住了。可是林侧妃一死就等于坐实了他的过错。皇上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始终心怀芥蒂。不知道这下三皇子府怎么翻身？”慕妃冷笑了起来，语气充满嘲讽！

这皇家接二连三出现落胎、夭折事件，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皇城里发生了太多阴鸷事？老天都看不过眼了？这大永先祖积攒下来的阴德是不是都要用光了？可是。那又与我何干？！慕妃想起自己皇儿临死前的惨状，心逐渐冷硬起来，只想着怎么对付上官长治。

慈懿太后崩之前，上官长治已经结束了鸿胪寺的任职，新来的鸿胪正卿穆修己对他并不亲厚，再待在鸿胪寺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况且他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现在离开正是合适时候，倒是方从哲有些舍不得，他对上官长治这个皇子还是很有好感的。

上官长治还没选定新的历职部门呢。慈懿太后就崩了。皇子按制丁忧守孝一年内。都不能去各部任职的，现在长泰帝对他颇为喜欢，有事没事也喜欢诏他前去问话一番，这是良好的局面。他根本就不在意去不去历职了，只有得帝心。才是第一要务！

所幸一切事情都在五皇子府的计划之内，长泰帝对二皇子、三皇子都有了失望之意，系出名门又怎样？！身后有靠山势力又怎么样？！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上官长治打算把长泰帝的对其余两人的失望变成绝望，这下一步还是要仔细谋划才是。

“那红袖还是个能干的人，去告诉她计划顺利，陈婉柔已经落胎，至于她还会不会再次怀上，这个谁也说不准。”上官长治对李可安道，想起了最近得用的棋子。

他从红袖口中得知，陈婉柔的继母陈赵氏早就暗中给陈婉柔下了避子汤，却没有想到那陈婉柔还是有了身孕。避子汤的主要药效来自避子菜，那避子菜最容易受到醋的催发了，他不过是让人在慈宁宫地下洒了几坛子醋杀菌而已，那陈婉柔就熬不住了，当即在灵前小产了，这个计划无比顺遂！

同时，也可见当初陈赵氏给她下的避子菜有多大的量，想到红袖的心狠，想到陈赵氏的阴毒，上官长治再一次感叹女人的狠毒！

就连在送往贤妃处的安胎药材中做手脚，也是红袖想出来的法子。她认为贤妃往三皇子府送去的药材，三皇子府必定不会怀疑，正好钻了这个空子，用以陷害三皇子。

巧言令色骗之，无所不用其极陷之，三皇子怎么会是上官长治的对手？！对付三皇子，他根本就没花多少心思。想到连日来长泰帝对自己看重了不少，上官长治就得意地笑了起来。

而在三皇子府，上官永平也得意地笑了起来，觉得送了一口气。经过和冼茂信等人的斟酌定计，他们已经想出了翻身的办法，相信这个一定会扭转长泰帝对三皇子府的印象！

上官永平对这个很有信心，自从秦岭刺杀之后，他就已经能隐隐猜中长泰帝的心思了，人一旦年老，对待感情就越是看重，就连天子，也不例外啊。

在孝期内，几个皇子都没有什么公事要忙，为了纾解长泰帝的郁结，体现皇家的亲伦，他们去紫宸殿给长泰帝请安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几个皇子结伴而去，有时候是皇子们单独前行，这一日，上官永平是自己一个来给长泰帝请安的，所谓的请安，其实就是父子两个闲话闲话而已。

“给父皇请安，父皇今日可安好？”上官永平笑意盈盈地说，只是声音有些低弱。再一看他脸色，也不见多少血色，反而隐隐泛白。

长泰帝看他这个样子，也颇为关怀地道：“可是体有不健？可要唤孙伯扬来看看？”他对上官永平虽然有芥蒂，可是毕竟是自己的皇儿。尤其是在慈懿太后崩之后，他更感念皇家亲情了，太子已经体弱多病了。他可不想这三皇儿也有什么事情了。

“谢父皇关心。儿臣近日在杂事上多费了些心神，让父皇忧心了，是为不孝。”上官永平毕恭毕敬地回道，解释了他脸色不好的原因。遮掩了过去。

这个杂事，指的是什么，长泰帝也知道，正想说什么，恰好内侍首领张盛来禀，道是皇后娘娘求见，上官永平便告退了，退出去的脚步有些踉跄，看得长泰帝眉头一皱。

皇后来找长泰帝是为了慈懿太后七七祭奠的事情。七七祭奠又称断七。是个隆重的祭奠。虽然会有礼部打理相关事宜，可是她作为后宫之主，也要做好相关的准备，故而来请旨，询问长泰帝可有特别的旨意。

“令礼部拟个章程上来再说。反正还有几天时间。”长泰帝想起了慈懿太后，语气有些沉郁。感觉还没多长时间呢，就到七七之期了。

自慈懿太后崩之后，大永皇室发生了不少事情，他都觉得有些不详了，打算七七祭奠隆重其事，好去一去这些秽气。

到了七月初四，慈懿太后七七祭奠之时，宫里和宫外都支起了祭棚，悼念慈懿太后。宫中特设的祭台上供奉着的祭品花样繁多，有护国、报恩两大寺的开光经文，也有数不清的纸钱、金箔等阴间物财，为的就是祈求慈懿太后往上路上安顺富贵、早登西天极乐之地。

长泰帝率领一众后宫妃嫔、皇子、亲王宗亲，跪拜在宫中的祭棚之前，两边是护国寺、报恩寺的高僧在吟诵佛法，后面跟着跪拜的是朝臣官员。这祭奠，气氛是肃穆哀伤的，只听闻那幽远深长的佛音，有不少人都眼中含泪。

佛音唱完之后，礼部祠部司的官员开始唱读为慈懿太后阴间开路的祭品，这是大永七七祭奠的风俗之一，正是为了表示对逝者的追忆和心意。

“太子妃俸亲裁四季纸裳十六套……三皇子俸血抄《金刚经》一部……”听到三皇子供奉的祭礼，长泰帝和上官长治等人脸色微变，其中长泰帝心中更是震动！

血抄《金刚经》？难道是三皇儿用自己的血做墨，来抄写《金刚经》吗？《金刚经》有五千一百八十个字，这得用多少血才够啊？长泰帝想起之前三皇儿苍白的脸色和踉跄的脚步，怪不得，放了那么多血，脸上怎么会有血色呢？——长泰帝想起了上官永平之前的异样，他还解释是为了杂事忧心，原来是为了这实实在在的心意啊。

想到这里，长泰帝回头望了一眼上官永平，目光慈祥而欣慰。

唱读祭品的礼仪还在继续，可是上官长治却无法维持那种哀伤肃穆的心情，恨不得咬碎了牙齿！他一直认为老三是志大才疏的无能之辈，可是现在他不动声色地放血来抄写《金刚经》，这份忍耐的心志，这份诚孝的追思，就远远在众人之上了！想必父皇会对他刮目相看了，那林侧妃有孕的怀疑也只能起了那么一点点作用了。

自伤其身就是为了绝地反击，没想到老三竟然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自己低估他了！上官长治暗暗惋惜道。

祭奠之后，长泰帝翻开那血抄本《金刚经》一看，血腥味扑鼻而来，那字迹圆润却并不整齐。那红的颜色也极深，其中有不少字是因为血迹不深而重新加添加笔画上去的，看得出抄经之人的崇敬之心。这一本经书抄写下来，得用多长时间多少鲜血，这孩子，一片至孝之心啊！

在翻看经书之前，他曾看见了上官永平手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伤痕，是为了挤出更多的鲜血也不断划上去的刀痕，人血有限，再说时间长了就会凝固，只好一边滴血一边抄写，所以那字迹并不整齐。为了完成那本经书，每天都要划上好几道伤痕，已经十几天了，卑职们看着都觉得受不了啊——这是三皇子府长史跟私底下跟张盛说的话，上官永平还直说没事，小事一桩而已！

老三这样对皇祖母至孝追思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孝期内做出那等事呢？看来林侧妃的胎儿确实是在母皇崩之前就怀上了的，那传这流言的人，离间天家骨肉，诋毁皇室贵胄，其心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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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要入世随俗的田初九拜别师父下山，以贩卖巫术为生。

一路捉小三，打恶鬼，收狐妖，泡美男。

田初九：“拍卖咯！貌端体健，品种优良的男妖一只，扫的了厅堂，洗的了茅厕，钓的了富婆，暖的了被窝，没事拴着养眼，有难拿他挡刀！”

杨修夷：“都说男女有别，人鬼殊途，偏你不男不女，又像人又像鬼，毫不矛盾。”

原清拾：“哦，水桶掉井里了？没事，我们还有她的腰呢。”

花戏雪：“你是我见过最迷人的水鬼，看那皎洁无瑕的月亮，我对你的爱比她还纯净……呕！不干了！野猴子！出来别躲了！老子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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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神秘婢女

（鞠躬感谢小金虫虫牛投的粉红票，谢谢一直在看我的书！）

三皇子在慈懿太后七七祭奠上，奉上了血抄的《金刚经》，这件事大臣朝工们都是看在眼内的；随着皇上对三皇子的关切有加，朝工们都很有眼色地将三皇子血抄经书这事就传了出去。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时间，关于三皇子的种种美言在朝臣之间流转。至于之前流言所说三皇子在孝期内行房事，自然是某些人中伤他的流言。

至于这某些人是谁，朝臣们之间也都很有灵犀地不再追问下去了。

这段时间各种消息真真假假，百姓们也都分不清哪个是流言哪个是实情了，现在最新的消息传出来三皇子为了祭奠慈懿太后，还用自己的血抄了一本《金刚经》，百姓们自然也就相信了。况且就到中元节了，他们都在准备祭奠祖先的事宜，对于孝顺这个事情自然是最多感触。

总之，不管三皇子是出于什么目的，他至孝的名声是在民间流传开来了。——在林侧妃小产之后，三皇子府看看扳回了一局。

沈宁听了三皇子血抄经书一事，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感叹这上官皇族个个都是狠辣之人，二皇子能能狠心落了姜侧妃的胎，三皇子能狠心对自己下手，这下上官长治有得头疼了，想要在几个皇子之中拔得头筹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再加上慕妃这个仇人，她很好奇，这一世没有沈家的相助，上官长治能走到哪一步。

二皇子府内，二皇子侧妃姜氏阴阴地笑了起来：“没想到她也有这样一日，半斤八两，谁也没有好过谁去！”她瘦削的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润。深陷的双眼也发出一种诡异的亮光。

历经小产、丧子、破家这种种不幸的打击，姜氏整个人已经颓败下去了，原本光嫩仙灵的面孔早就不复存在了，可是她根本不在乎，就算是光艳如昔，又有谁看呢？！

自从她丧子后，上官承佑就没有来看过她了。仿佛之前的恩爱缠绵只是一场雾水而已。就连德妃，也因为春闱案而迁怒于她，时不时派人来申斥她一顿，这样的侮辱。却没有人阻止！二皇子府的下人惯会捧高踩低，对她这个侧妃根本就不理不睬了。在二皇子妃有孕之后，她更是被整个二皇子府遗忘了。如果不是按照礼制皇子侧妃必须给太后哭灵，说不定她还不知道陈婉柔落胎了呢！

“我第一个孩儿是因为你而落胎的，现在，就算是一命偿一命了！也该你有今日！”姜氏阴测测地笑着，慢慢地流下了眼泪。其实她也知道，她第一胎之所以会落胎，是因为上官承佑为了拉拢陈家才下的狠心。这不能怪到陈婉柔的头上。可是她恨啊。恨啊，如果不是第一胎落下了病根，她第二个孩儿就不会夭折了！

想到那个才来世上几天的孩子，她觉得自己的心空空落落的缺了一块，了无生趣。现在。陈婉柔也和她一样，承受着剜心割肝之痛了。说到底，她们都是可怜人啊，嫁入皇家，就等于嫁入了吃人的地方，谁有胜算呢？

是祸是福，是命是定，都难以言说了。

姜氏的笑声慢慢小了下去，嘴角边缓慢流出一丝鲜血，瘦削的脸庞和深陷的眼珠，在嘴角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可怖。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可怖，也没有多少人在意。在这皇室之中，什么都不缺，缺的独独是那一点人情和关注。

“侧妃姜氏去了。”陈婉柔的大丫鬟丹纱语气有一丝黯然，向陈婉柔说着府里的最新情况。姜氏得二皇子独宠时的眉色飞扬仿佛还在眼前，可是一转眼，就这样了寂无声地去了，真是世事无常！

“给她烧点纸钱吧，让府里的长史将丧事办得体面一点，人都去了，给她个身后哀荣吧。再说了，姜家只是夺职呢，又不是死绝了。”陈婉柔淡淡地说，脸色也看不出什么来。自从灵前小产之后，陈婉柔本就温婉的性子更是沉静了。

见此，丹纱也不敢多说什么，她是红袖出事之后被选拔上来的，老实忠厚，即使近两年了，也猜不准陈婉柔对姜氏有何想法，此刻听了陈婉柔的话语，不住地感叹主子好心肠。

“什么好心肠，都是可怜人罢了。她之今日，说不准就是我之明日。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已！”陈婉柔语气还是淡淡的，眼神也寂静无波，只偶尔抚摸肚子的时候，才有一丝波动，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孩子啊。

尚药局的太医无法诊断是因为什么原因落胎的，猜测或许是太过劳累所致，就连内侍首领张盛，一番调查之下，也找不出什么可疑的地方。虽然没有证据，可是陈婉柔知道，自己这胎一定是被人做了手脚的！

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绝不可能会劳累，是有人想坐实了她灵前小产的不祥，这个人必定和她有仇，必定和二皇子府有仇，会是谁呢？！陈婉柔想起了陈赵氏，若是说仇人，她绝对算一个，会是她吗？可是她没有那等通天本事能在太后的灵前做手脚，会是谁呢？

可惜陈婉柔深居二皇子府，根本就无法调查这个事情，只能暗地里猜测，究竟会是谁呢？

不管是谁，我都要其付出代价，否则，我死后必堕阿鼻地狱，永受焰火灼烧！陈婉柔两眼微睁，眼里复仇之火热燃，发下了这个宏愿。

青竹居内，沈宁正在看应南图的来信。自从上次天宁寺一别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这次，应南图的信上说的正是五皇子府的事情。那一次天宁寺的月下散步，他并没有问沈宁关于应贵的事情，反而对沈宁说了谁是上次安靖刺杀的幕后指使人，直言说是李氏和五皇子上官长治！对于沈宁，他觉得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在生死之关的时候，她救下了他。他对她有着无比的信任，或许多多少少，也觉得沈宁有些未卜先知的本事，因而，现在会在信上说上官长治的事情也不奇怪。

“一个可疑的婢女？”沈宁咀嚼着应南图的话语，不解之余也暗暗佩服应南图，她自己一直无法办到的事情。英南图竟然办到了！

自重生以来。沈宁就一直想在五皇子府安插人手。但是五皇子府戒备森严，蚍蜉和如流处一直都无法安插人手进去，这是沈宁一直遗憾的事情！可是没有想到应南图两年前，也就是上官长治刚离宫开府之时。就已经在五皇子府埋下探子了！

应南图信上说的，正是那个探子回报的消息，道是五皇子府最近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婢女，这个婢女是个负责打扫的粗使丫鬟，打扮言行上也和别的婢女一样。探子之所以发现这个婢女有可疑，是因为看见了她进了五皇子府的书房，最后还是由李可安送出来的——五皇子府的书房是禁地，整个五皇子府的人都知道！可见这个婢女进书房是得了五皇子准许的，可是一个粗使婢女有什么理由进书房？唯一的可能是这个婢女和五皇子、李可安等人是相识的。可是既然和皇子相识。为什么还要掩人耳目做个粗使丫鬟呢？！

探子原本还想查清这个婢女的身份，旁敲侧击之下，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婢女是以前是做什么的是哪里人，无奈只得将消息传给应南图，继续监视那婢女。

沈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对这个奇怪的婢女产生了兴趣。凭着直觉，她觉得这个婢女会是个重要的线索。苦思无计，沈宁提笔给应南图回了信，询问能不能让那探子将那婢女的样子画下来，好让她看看。其实沈宁想得更多一点，有了这个婢女的样子，若是她外出，如流处和蚍蜉的人也能顺藤摸瓜探清楚她的状况。

毕竟，无法进入五皇子府，但不代表着，那个婢女永不外出吧？

过了几天，待沈宁看到应南图送来的画像，还是大吃了一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秋歌刚好在一旁服侍沈宁，瞄了一眼那打开的画像，也无比诧异地说道：“这不是红袖吗？她不是被发卖到北疆去了吗？姑娘怎么会有她的画像？她不是死在北疆了吗？！”

当初在花朝节上，就是秋歌趁着去找红袖的机会给陈婉柔示警的，她自然对红袖十分熟悉，那画像的人变了不少，老了不少，可那神韵，还是一眼就看出了是红袖！

可是当初陈婉柔的贴身大丫鬟、本应被发卖到北疆的红袖，后来传说已经死在北疆的红袖，怎么成了五皇子府的粗使丫鬟？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她怎么就去了五皇子府，还成了五皇子府的粗使丫鬟！”听了秋歌的话语，沈宁也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道，语气轻松自在。

没想到那个奇怪的婢女竟然是红袖！当年传来红袖的死讯时，她还真的相信了，她真的以为娇滴滴的的红袖会熬不住死在北疆了！没想到她竟然出现在五皇子府了，五皇子府救了红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真是让人感到好奇啊。

红袖为什么会去五皇子府？不管是什么原因，红袖必定和五皇子府结成同盟了！那红袖原本是陈婉柔身边的人，能有什么可以让五皇子府倚重的地方？！这次陈婉柔落胎的事情，她有没有参与其中？不过是转瞬的时间，沈宁已经思虑了许多事情。对于红袖和五皇子结盟一事，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个人怎么会有关系了呢？不对，应该说，红袖对于五皇子来说，有什么用呢？！

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回信告诉了应南图，于是，沈宁再一次见识了应南图的本事。很快，他就探听出她的父母俱亡了，就连红袖其人，官兵也说是在押解北疆途中就病死了的——这就是红袖简要的过往。

那些官兵的说辞定是真实的，英南图确信这一点，他还查探到，当时押解去北疆病死的，的确有一个和红袖年纪相仿的姑娘，那么这就是说，红袖早就被人移花接木替换出来了？

可是，五皇子府不会无缘无故为一个婢女花那么多的心力，究竟，上官长治收留她有何用？在这一点上，他和沈宁有着同样的疑惑。不过，他打算求证他的疑惑，要解开疑惑也极之简单，只需要抓来那红袖问个清楚就好了，只要那红袖一离开五皇子府，他就有办法了。

好在，这个时日也不用等太久。——他相信，她父母的死忌，她必定会离开五皇子府，找个地方祭拜他们的。之前押解他们前去北疆的官兵说了，那红袖父母过世的日子，记得是在中元节之前，那么他，守株待兔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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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红袖死

五皇子府内，上官长治正和李可安在说着红袖的事情，原来是那红袖又要求见五皇子了。李可安无法，只得前来禀告。

上官长治皱皱眉头：“那红袖又要亲自见我？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有什么事情和你说就行了，没必要再来书房了！”听了李可安的请示，上官长治感到很厌烦，那红袖时不时就找个理由来见他，存的是什么心思，他自然一清二楚。

对此，李可安也感到很无奈，原先还想着将她安置在五皇子府能够就近监视和处理，现在看来，反而惹了不少麻烦。

“她说想出府一趟，去驿道上祭拜祭拜父母哥嫂……”李可安也知道不能再带红袖来见五殿下了，只得将红袖的意思说了，也不知道五殿下会不会让她出去。

“这个时候出去做什么？不怕别人认出她来啊？！这次可不是那么容易假死的了！告诉她去，若是再诸多要求，就滚回北疆去！要知道，北疆可不是容易待的！”上官长治心情很糟糕，根本就不想应付这样一个小婢女。

他之所以留红袖到现在，是因为她还有几分用处，没想到现在她得寸进尺，要求越来越多了，上次借故来书房找她，现在还想出府？二皇子妃小产的事情，听说张盛还在调查呢！

“她说就出去半个时辰，也会乔装打扮一番的，道是认识她的人都在深闺后院，不会让人认出来的。卑职也想着，就顺着她一次，不然在后院闹将起来了，怕是下人嘴杂，有不好影响。”李可安也皱着眉头说道。

这个事情，李可安也考虑过了。那红袖还有点用处，况且她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她，满足一下她这个心愿也无妨。到时候让侍卫跟着她去，做足安全措施，不过半个时辰而已，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听了李可安的话。上官长治想了一下。觉得那红袖知道陈府的情况，以后说不准还能派上大用场，那么，就应了她这一次吧。再说了。现在将近中元节，不少人家都在山边驿道上祭拜，倒也不会显得突兀，所以也就允许了她外出，还吩咐李可安要安排好侍卫，待红袖祭拜之后就马上回府。

李可安多诺诺称是，回答道祭拜过后定会安分守己的，请殿下放心云云，便去安排红袖出府的事宜了。

到了七月初八。红袖乔装打扮了一番。手里挎着个装满祭拜用品的竹篮，身后跟着两个五皇子府的侍卫，就出了五皇子府往驿道走去。

咋一看去，她就是个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和所以前去驿道祭拜的妇人也没有什么两样。那两个侍卫，也只远远缀着，不敢跟得太近，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好在一路上都很顺利，驿道靠近秀山，是一条通向外城的道路，每当游子远行、士卒出征、苦役押解等，都会经过这一条道路出发到各处，所以在驿道边祭拜的人也很多。有年迈痛哭儿子早逝的老父，也有年轻的春闱梦里人，更多的是中年妇女，她们中年丧父或失子，这一片祭拜之心最为悲痛。

那两个侍卫远远看着红袖跪在驿道边上边烧纸钱边痛哭，暗自希望她快点结束这个祭拜，也不知主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吩咐，但是他们对于护送一个粗使婢女来祭拜，都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

心不甘情不愿，看护的时候也就带了许多散漫。这两个侍卫看着那婢女还在磕头祭拜，一时三刻也不会结束的样子，心里更加不耐烦了。虽然主子有命令交代下来一定要看好这个婢女，可是驿道边一色都是老弱妇孺，能出现什么事情？！

怎么还没结束啊？两个侍卫心里这样想着，有点漫不经心，也就没有时时盯着她了。刚好身后似乎有一阵喧闹声，两人转头一看，却是一辆马车从他们身后飞奔而过，还差点撞着了他们。

“妈的，这个车夫是怎么赶车的，不长眼睛了？”一个侍卫吓了一跳，连忙跳出路边，拂了拂身上的灰尘，看着那马车扬长而去，不由得骂骂咧咧起来。

“算啦，又没有撞着，可能人家有什么急事吧，我们赶紧叫上那婢女回去吧，这都不止半个时辰了。”另一个侍卫劝慰说道，想要早点把人带回府，结束这趟差事。

可是等他们转过身一看，却愣住了。人呢？哪里还有那个婢女的身影？原先还在痛哭跪拜的婢女不见了！就这么一转头的事情，那个婢女就不见了！这如何是好？！怎么回去向主子交代？！

两个侍卫对望了一眼，都在彼此眼睛看到了恐惧，想起主子交代下来一定要看好这个婢女的话语，就一个转身的时间，她怎么就不见了呢？也没有听到呼救惊喊声，她怎么就不见了呢？两个侍卫吓得差点站不住了，一刻也不敢逗留，神色慌忙脚步匆忙地赶回了五皇子府，将此事禀告了李可安等人。

“什么？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李可安听到这两个侍卫的汇报，也吓了一跳，脸色惊变，却这样连忙追问。

那两个侍卫什么也说不上来，也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转过身的时候红袖已经不见了，连那祭品的篮子都不见了！具体她去了哪里，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掳走的，统统都不知道，两个侍卫也询问了周围的那些妇人，她们都说只管低头叩拜了，什么都不清楚。

“糟了，她肯定是被人抓走了，她可知道五皇子府的不少事情，那马车肯定也是为了混淆你们的注意的！这是声东击西！你们失职，就等着主子问罪吧！”李可安恨不得恨恨揍一顿这两个侍卫，怎么会一点事情都不知道？！

那红袖是被谁掳去了？那人有什么目的？红袖可是知道五皇子府的不少秘密，难道是针对五皇子府的？想到这一点，李可安百分百肯定那人掳走红袖就是为了对付五皇子府的，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将此事告诉了上官长治。

“红袖是陈家的丫鬟。知道她的人不会多，最大的可能就是二皇子妃，难道她知道了红袖没有死？不，不可能，她还在二皇子府养身子呢。谁会知道红袖在五皇子府？不好，府里肯定有别人的探子。”上官长治听了李可安的事情，开始分析谁会知道红袖的事情。很快就得出府里有探子的事情。认识红袖的探子，难道是二皇子府或陈家的人？

随即，上官长治反应过来了，如果是这两家人就最好了。他一定有办法将事情扭转过来，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禀主子，都已经问出来了，她都交代了，道陈老太君病逝、二皇子妃灵前小产、林侧妃落胎这三件事，都是五皇子府的手笔……”而在京兆的一处庄园，有随从这样向着他的主子回答道。

应南图听着属下的汇报，也感到颇为意外，二皇子妃小产的事情他能猜到和五皇子府有关。却没有想到陈老太君的病逝。也是五皇子府的手笔！

这五皇子，真是手眼通天啊，连红袖这样一个小小的婢女都做了这么多事情，不知道这五皇子还做了多少事情啊。这样想着的时候，应南图笑的有些讽刺。眼里却幽深难明。

原本，哪个皇子登基和他都没有关系的，清平候府的地位摆在那里，哪个皇子登基，对侯府的影响都不会太大。只是五皇子是李氏的外甥，他就不得不防了。他想到出现在安靖的黑衣人，正是五皇子给李氏派去的，看来，得向五皇子收点利息了。

“把人送去二皇子府，其他的，我们就不管了。”应南图吩咐属下将红袖送去二皇子府，二皇子正为如何洗脱灵前小产的不详之名而发愁呢，看到红袖，估计他会很高兴的，剩下的事情，比如揭发五皇子府的事情，都是二皇子的事了。

两天后的一个早上，紫宸殿里，长泰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上官承佑和上官长治，想起这两天的事情，面色不豫。都说天家无亲情，难道真是这样吗？兄弟之间竟然会有这样互相攻讦的事情，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上官承佑跪在地上，额头有冷汗，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急转直下，原本他还以为，这一次必定可以洗掉二皇子府不详之名的，怎么现今还多了一个诬蔑兄弟的罪名，连父皇都对他训斥了，说他不顾骨肉亲情；他更不明白的是那个婢女红袖，原先在二皇子府还认罪的，为什么到了御前就反咬了一口呢，说她根本不认识五皇子，道是一切都是二皇子指使的，还在御前撞柱身亡，这样一来，他根本连辩解的可能都没有了，只得连连请罪。

上官长治瞥了一眼红袖的尸体，满意地笑了，这一关，总算过去了。在红袖出现在二皇子之后，他就知道，上官承佑这次是白费心思了，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红袖的，不管他是不是知道五皇子府的事情，红袖都会在御前反咬一口的，上官长治知道，红袖对二皇子府、二皇子妃的仇恨，那是刻到骨子里的，她怎么会让二皇子府如愿呢？

这样一来，对五皇子府而言，根本就没有什么损伤啊。这掳走红袖的人，漏算了这一点啊，所以，就算知道这些事情是他做的，那又怎么样呢？他只要一口咬定不认识红袖就可以了，那红袖原本就是陈家的婢女，怨恨陈婉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和五皇子府有什么关系呢？

红袖身死、皇上训斥二皇子、没有对五皇子府起疑这些事情，应南图和沈宁很快就知道了，他们知道，必定是其中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原本想着不好出面，由二皇子这个苦主来揭发五皇子这些事情是最好不过的了，怕二皇子府问讯不出内容，他们连红袖的供词都准备好的了，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看来假手他人，还是不能如愿啊。”应南图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漏算了，先前属下来报，在审问红袖的时候，红袖表现得贪生怕死，很快就将一切招供了，他也就以为红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在死生大事面前，自然会实话实说的，可却没有想到红袖竟然宁愿死也要维护五皇子府，现在她一死，死无对证，二皇子府惹了一身蚁，五皇子府还是安然无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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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沈华善回京

经过红袖一事之后，沈宁知道了应南图有了自己的一批势力。可是，为什么当初在安靖会陷入那么危险的局面呢？对此，沈宁猜测或许是因为应南图不曾提防过应贵吧。

红袖身死，五皇子府脱了身，她也感觉有些失望，她没有想到，红袖竟然会那样激烈，总归是人算不如天算。

沈宁的失望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就变得高兴起来。不但是她，整个沈家，也是一片喜色。虽然还是在为慈懿太后守孝，可是沈府每个人的言行间，都带着笑意。那是因为，沈家之主沈华善就要回到京兆了！

历时一年，沈华善成功治理了台前河道，将被洪水冲断的运河大动脉接了起来，使南北大漕运恢复了正常运转，他带领着徐有贞等人，创下这不世奇功！

如今，他带着这样的治水大功，就要返回京兆了！

沈华善之前就已来信了，说是在中元节就可以回到京兆，台前的工作在中元节之前就可以完全交接了，这令沈家人欣喜异常。接到沈华善的信后。沈俞氏马上就吩咐下人将沈华善的院子整理妥当了，被铺等都是晾晒过了的，摆设的家具器皿都擦了又擦，院子里还增添了不少时令的花草，一切俱已准备妥当，就等着沈华善回来了。

沈则敬和沈则远自然也是万分高兴，虽然沈则敬都年近不惑了，虽然他也是久经官场考验了，可是他还是觉得有父亲沈华善在京兆，就如同有了主心骨！

虽然京兆之中还有老师叶正纯，可是沈家当家之主回来了，感觉还是不一样的，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一连几日上朝。沈则敬都觉得极为兴奋。

就连叶正纯，也因为沈华善即将返回京兆感到高兴，这下终于有个人和他抬杠对话了，他终于不用再感叹人生寂寞如初雪了啊。

叶正纯想到自己那个翩翩君子似的徒弟沈则敬和闷葫芦似的女婿张澍，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还要在这两人面前维持形象，倒也不好太过随性而为，还是和沈华善说话自在多了。嬉笑怒骂都得。这才是舒服啊。

在众人殷殷期待之下，七月十三，沈华善带着袁恪真、徐有贞等人，回到京兆了。尚书右丞伍朴芳并工部诸官员亲自在东南城门外迎接沈华善一行。这还是长泰帝特许的，就是为了表示对沈华善的嘉许和看重！

治好台前河道、贯通南北漕运，这可是大功劳！水患向来难治，可是沈华善一行人不仅治理好台前河道，还开创性地提出了置水门、开支河、浚河道的治河三策，为大永其余地方的治水提供了宝贵的经验，这才是他在台前立下的最大功绩！

在太后崩、皇家诸多事情发生之际，有了这样一件大喜事，能冲淡京兆低迷压抑的氛围。实在是太难得！就连几个皇子。都在暗暗庆幸沈华善治水成功，现在长泰帝的心情可谓极之欢喜，对他们也和颜悦色了不少。

没多久，伍朴芳等人就接到了沈华善一行人。仔细算来，沈华善这一行人离开京兆将近一年了。他们在台前河道艰辛的一年。日晒雨淋，又加上一路上赶回京兆，这些人脸色都有风霜之色，看起来颇为疲惫。

疲惫之中，却是更多的是归家的喜悦和完成任务的轻松，终于返回京兆了！终于完成台前治水的任务了！终于不负皇上和百姓所托！这种种的想法交织在一起，袁恪真等人都笑了起来。

伍朴芳的官职要比沈华善要低，他一见到沈华善，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尚书大人一路辛苦了！一路辛苦了！皇上令下官在此等候，请尚书大人直入皇城！”

沈华善拱一拱手，谦虚地说道：“这都是份内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幸不辱命。”

一行人进了皇城，往宣政殿走去，沈华善还要向长泰帝述职，之后才能返回沈家。

长泰帝已经在宣政殿等候多时了，对于沈华善在台前治水的成功，他是很满意的。

去年那场洪水对台前河道毁坏之严重，长泰帝是知道一二的，户部侍郎江成海曾多次在御前奏说南北漕运受到的影响，他也先后派了那么多人去台前治水，也没有取得成效，直至沈华善带着治水良人徐有贞去了台前，这才使得治理台前河道一事有了根本性的变化。

早前沈华善奏报的书信上也简单说了治水的过程和进展，现在他返回京兆了，自然也得向长泰帝汇报具体的情况，连徐有贞，也被特许在御前对答。

去年七月，沈华善带着徐有贞等人去了台前，与早在当地的工部侍郎袁恪真汇合。到了台前一看，沈华善才知道水患之严重，台前河道缺口之大，怪不得袁恪真没有任何办法了，这情况实在险峻危急啊。看着那巨大的缺口，沈华善的心止不住地下沉。

在徐有贞的建议下，沈华善暂时停止河工截水和清淤工作，首先做的事情是对地形水势进行了详细查勘，然后他将台前河道的河工、官吏、漕运诸人汇聚起来，让他们说说自己对台前河道的看法。沈华善、袁恪真、徐有贞三人将河工们的说法整理、提炼，在根据台前的实际地形，集思广益之下，才提出了置水门、开支河、浚河道的治河三策，具体采取疏、塞、浚并举的办法，完成了一整套治理台前水道的方案。

这治理方案得到朝廷批准后立即开始实施，沈华善在台前镇守，一力为这方案护航。新任的河内道观察使钱同式是沈华善的好朋友了，当年他就任鸿胪寺卿的时候，曾得到过沈华善的帮助，如今，也是时候尽人情了！钱同式对于这个工程鼎力支持，治水物资等源源不断地从河内道各地运抵台前，不仅如此，许多河内卫兵将也参与到这项治水工程中去。

整个治水工程耗费物资数以万计。连运角河工都有五万八千余人，可见治理河道的规模之大。这项治水工程，以沈华善为首，以徐有贞理论为依据，历时近一年，终于完工。

工程竣工之后，当地人为感念朝廷治水的功德。还在台前的八里庙村修建了水河神祠。祠堂内还立有功德碑，上面记载的正是这一次台前治水的过程，治水官员河工、用工、用料、建闸地点，是除水患兴水利的经验总结等等。谓之曰“敕修河道功完之碑”。

“臣等幸不辱命，皇恩浩荡，天佑百姓，才使得这次治水工程顺利完工，当地人修建水河神祠和功德碑，正是为了感念皇上的恩德……”沈华善顿首叩拜，极尽详细地描述了台前百姓对长泰帝的感恩之心，把这个功德碑的表面意义深化再深化！

工部侍郎袁恪真、布衣百姓徐有贞等人也叩头如是道。袁恪真还拿出了功德碑的拓片和一摞摞的大蒜头，道这是台前的特产。是台前百姓为感谢皇上。专门让他们送来给皇上的。

长泰帝让袁恪真呈上那一摞摞的大蒜，闻着大蒜独有的辛辣味，他心里在感叹台前百姓的质朴，这是他们拳拳感激之心啊。为君者，最高兴的莫过于得到百姓的拥戴了。沈华善等人不仅治好了台前水道，还传播了君泽，这可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长泰帝对沈华善等人在台前的表现更加满意了。当即，他宣布了沈华善等人治水有大功，还当场赏赐了不少御用衣物，至于加官加封等事情，不日就会有旨意下来。

“你那几摞大蒜，可真是用得好啊，你不见朝臣们眼睛都亮瞎了。估计这会皇上觉着大蒜的辛辣味也是香的。”叶正纯对着沈华善揶揄道，当时他在宣政殿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皇上的眼里都有笑意的！

在台前立下治水奇功，又这么会来事，这老小子长进了啊，叶正纯这样想道。也不枉他一下了朝就往沈家跑了，招呼都没打，自然不会下什么帖子了，那玩意儿忒麻烦！

“可别这么说，这可是台前百姓对皇上的心意啊。”沈华善笑着反驳道，双眼眯了起来，一贯和蔼的面容似乎更加亲切近人了，那脸上的风霜之色，在休憩过后自然也少了许多。此刻听了叶正纯的话，他也不甚在意，那的确是台前百姓送的，他可没有胡言；不过也是他和工部的人暗示台前百姓送的，这也不假。

“这一次，估计你这个工部尚书的位置可以松一松了。这殿试之后，沈家势盛，敬儿吓得够呛。若不是有太后崩之事，局面还真不好说。现在你再立功，木秀于林，可不是什么好事。”玩笑过后，叶正纯开始说起了正事，为了表示对沈华善等人的嘉奖，长泰帝必定会对他们加等加官的，这样一来，沈家又会再一次进入京兆官员的视线焦点了，早前沈则敬就已经找过他了，表示了这一点担心。

“这个我已有打算。无须太忧心，现在正值太后孝期内，倒避免了很多事。”这一点，沈华善自己也有考虑的，不过却没有沈则敬和叶正纯那么担心。

君恩有限，再说这次二品官职里也没有位置空缺的，最多，他也是加等罢了，倒不会太显眼。

“对了，那个徐有贞，志向是游历天下的，最烦做官之事，估计他也不会在京兆待太久的，你可得跟吏部的人说一声，免得到时候破格授予官职还被拒绝了，大家的面儿都不好看。”沈华善想起了徐有贞之前和他说的话，这台前治水的事情一了，他在京兆待一小会就去游历的了，这加封赏赐之事，他也不稀罕的。叶正纯是尚书右仆射，透个消息给吏部和长泰帝，不是什么难事。

“这可真是奇人，还有人不爱赏赐和做官的，我致仕之后也要到处游历一番才是。这大山名川，虽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啊。”叶正纯答应了沈华善会代为周旋一下，末了还感叹这样一句话，让沈华善是哭笑不得。

直到叶正纯告辞之后，沈华善才有时间和沈则敬、沈则远等人说话，父子团聚，说的，自然都是近期的事情。于是沈华善知道了太后崩前后的事情，也知道了五皇子风头正盛，只是他关心的西燕，倒一直没有什么消息传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沈华善也渐渐放宽心了。

一更！

置水门、开支河、浚河道的治河三策，的确是徐有贞提出的，敕修河道功完之碑也确有其事~

虽说是架空，但还是偷于历史，也尽量还于历史，原谅我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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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沈家磨刀石

（这两天订/阅似乎不太给力，书友们请继续支持啊~~~）

沈华善回到京兆没几天，当他还在优哉游哉地拜访老友旧知的时候，朝廷对他们这一行人的台前治水之功就给予了褒奖，这褒奖主要是加等升官了，结果当然是喜人的。

因为有叶正纯从中调度，朝廷没有授予徐有贞官职，只是免掉了他十年的赋税，另外还赏赐了不少金银财帛；袁恪真官第加了一等，还是任工部侍郎一职，等到下一次考课之时，估计他的累积等第已经足够加官了。

至于沈华善，还是正三品，不过却调入中书省任中书侍郎一职，兼集贤殿直学士，虽然没有加等，因中书省权特重，却更靠近权力中心！尤其是兼任集贤殿直学士这一点，沈华善觉得更为重要，须知中书令韦景曜大人就是兼集贤殿学士，主管着集贤殿的事务。

最重要的一点是，集贤殿里面的都是什么人啊，都是年轻的状元、榜眼、探花之类的人，这些人才是大永的未来！现在他兼任集贤殿的学士，少不得，这些大永将来的柱梁之臣都要承他的一炷香火情了，所以一连几日，沈华善的眼里都是带笑的，原本就和善的面容望之更为可亲。

而接任沈华善工部尚书一职的，则是司农少卿范载常。

范载常看着沈华善一脸和善的笑意，专心听着他的提点，时而点点头，末了感叹这位前工部尚书做人处事之周全，这不，他刚刚准备递拜帖去沈家呢，谁知拜帖还没送出去，就接到沈华善的下帖邀请了。这位前任也不废话，乐呵呵地说道：“我请你来，倒不是为了旁事，这工部诸多事情，还得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倒显得唐突了。”

沈华善话是这么说，言语间却诸多提点，让他这个要接手工部的人也对工部现下的状况有了一定的了解。对工部诸官员的性格特点办事方式也有了不少的认识。这些可是第一手的资料，虽然主官移职会有工作交接，但是说得这么实在这么详细的，范载常还真没遇到过——其实他不知道。沈则敬对宋希琦是如此，现在沈华善对他也是如此，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这也可算是沈家的传统了。

“这江南和河内两道今年也没有水患发生，可见去年的治水还是有实效的，工部一时也没有特别紧急和重要的事务去做。说起来，司农寺和工部倒有一些相通的地方，都是民生大事。民生重于泰山，想民所想急民所急。不求贪务实在。这工部尚书之职就能胜任了。”沈华善最后总结，笑眯眯地说道。

沈华善打量着这位即将上任的工部尚书，原司农寺少卿范载常，五十多岁的年纪，长相十分敦厚老实。看着甚至有些木讷和愚笨，不过能当上正三品的官员，虽不至于个个都是人精，却没有愚笨的人！

想到这，沈华善笑得更可亲了：这朝堂上有趣的人还真多啊，不过真笨假笨都好，该提点的他都提点了，他也算尽了人情了。

那范载常也不是真笨的，在他到任之后，还特地带着工部诸官员在京华楼宴请了沈华善，一是作别他离任，二是庆贺他调入中书省，有着多重主题。

宴会席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袁恪真还喝醉了，因有台前治水的同甘共苦，对于沈华善离开工部，他是最不舍的，自然喝多了几杯，还弹了几滴男人泪。对此，范载常也不恼怒，反而认为袁恪真重情重义，在他任职工部期间，对袁恪真也多有看重，这是后话了。

沈华善调职的消息当然在朝堂上引起不小的震动。在慈懿太后孝期之内，正禁酒禁娱之时，官员们难得清闲下来，自然对于猜测八卦了一番，不少官员各抒己见，讨论的正是沈华善调职一事。

“怎么又是沈家？先前沈则敬才升了吏部郎中，现今沈华善调任中书侍郎，又兼集贤殿直学士，这沈家恩宠也太盛了吧。”这是羡慕嫉妒恨派的官员，语气不由得有些酸溜溜，心里暗恨自己家族子弟不争气，怎么不学学沈家？！

“人家明晃晃的台前治水之功在那摆着呢，这有什么可说的？不然你们去台前日晒雨淋一年多看看？看能不能治好台前河道，将南北漕运贯通起来？”这是打抱不平派的官员，他们认为沈华善的升职是理所当然的，人家付出了那么多，立下那样的大功，这有什么好说的？

“盛极必衰啊，天下的好事不可能是一家占尽的，我们放长双眼看着吧，这沈家的恩宠能到哪一步。说不定会跌得很快。”这是幸灾乐祸派的官员，其实沈家有人升迁不升迁调职不调职，跟他们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也只是图个嘴乐而已。

“一群傻帽，有那么多时间来讨论别人，不如想想自己怎么升迁还好一点，别人升迁不升迁，关他们个球事！活该他们老死在五、六品上。”这是毒舌派的叶正纯和古文澜，那些官员的讨论，他们自然也听进耳朵里了，一边忿忿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一边火速将这些话语传给沈华善知道。

其实不用他们传，沈家也早就知道官员们在讨论沈华善的事情了，如流处的消息比他们的传话还有详细一些，消息中还说道甚至有官员猜测长泰帝将从沈家择一个皇子妃，调职沈华善很可能是推恩之举云云，这样的消息令沈华善莞尔，其实他们都猜错了啊，帝王心思，谁猜得透呢？沈华善对官员们的猜测当做不知道，继续如常地拜访老友，享受着去中书省任职之前的闲暇。

紫宸殿内，张盛在向长泰帝禀告着朝堂官员的主要动向：“自从您的旨意一下，大家都在猜测，沈家恩宠太盛了，先有殿试传胪，接着沈则敬升迁，现在又让沈华善入中书省。主子。您对沈家真的这么看重啊？”

长泰帝听了张盛的话语，微微一笑，脸上的皱褶显得越发明显，接着张盛的话说下去：“是啊，沈家，朕的确很看重……”这是他从京兆官员人家之中好不容易才选出来的，自然十分看重了。沈家的作用可大着呢。他笑过之后。转过头问张盛：“你是武道高手，你认为刀剑怎样才能保持锋利呢？”张盛一愣，没想到长泰帝突然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下意思地回答道：“时时打磨……”没有说下去。他知道长泰帝并不是要他回答。

“是啊，打磨……”长泰帝笑着说，心里为自己的眼光和心思感到得意，这吴越沈，可是他好不容易挑选出来的，为下一任皇帝准备的磨刀石，自然看重异常了！

“拉拢沈家的步子还得抓紧一点了，三月孝期过后得上沈家走动走动，至于谈婚论嫁之事。必须等到一年孝满之后才行了。还好三皇子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五皇子府内，幕僚们也在讨论沈华善调职的事情，最后得出结论，和上官长治成亲的最佳人选，非沈则敬嫡长女沈宁莫属了。明年上官长治出了孝，刚好又是沈宁及笄之年，时间上非常合适，这个必须得抢在三皇子之前了。

“老三走的是另外的捷径，倒不用担心他抢在之前了。”上官长治笑着对幕僚说道，那沈宁的样貌，他也见过一面，清秀二字谈得上，若说貌美就勉强了，老三那个人最重美色的，断不会看上沈宁，就算为了拉拢沈家，也断不肯在女色这一点上委屈了自己，还要让他娶沈宁为正妃，估计周贤妃嘴巴都说破了也未必如愿。

上官长治的估算果然是正确的，翊坤宫内，周贤妃正苦口婆心地劝说上官永平：“那沈家多得你父皇看重你都看见的了，娶了沈宁，你得少走多少弯路，增加多少分量，离那个位置进了几步，你都没看见吗？你就娶回府上摆着，就算不进她房都没有关系的，只是为了拉拢沈家罢了！”

上官永平的脸色难看至极，任凭周贤妃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沈宁的样子他早就不记得了，只是日前府里的长史打听过了，道是再平常不过，在京兆闺阁之中是默默无名的，据说比起林侧妃是差远了，娶一个难看的木头回家摆着做什么？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很坚持!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娶了沈宁之后的种种好处，冼茂信早就跟他分析过了，甚至他还面色不豫地搁下气话：“若是五殿下娶了沈宁，登上大宝，殿下还去哪里找美人去？”这些他都知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娶这个叫沈宁的女人。

“拉拢沈家还不易？为什么非得娶沈宁？沈则敬还有三个儿子没成亲的呢，舅舅那么多孙女儿，总有和他儿子合适的吧？儿媳妇总比嫁出去的女儿有分量吧？”上官永平随即想出一个办法，打起了周家和沈家联姻的主意。周贤妃听了他的话，想一想也有道理，见上官永平死活都不肯答应，这也算是个办法，好歹也是和沈家扯上了联系，打算等孝期一过，就和娘家哥嫂商量此事。

不管京兆官员和宫妃皇子有怎样的打算，沈家后院倒是风平浪静，沈宁如常去鉴华堂和妹妹们一起上课，晚上也照例在沈则敬书房随伺，一点都不受影响。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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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任职中书侍郎

应南图这段时间一直待在京兆，关于京兆官员对沈家的猜测，他是很清楚的，当然更清楚上官永平和上官长治都打着沈宁的主意。他敢打赌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喜欢沈宁，更甚至他们连沈宁的样子估计都记不清楚，只是看中沈家的势盛而已！

对此，应南图感到一丝愤怒和不悦，他总有种感觉，自己的掌中宝竟然被别人看作是脚下芥，而且这别人竟然还很有可能会得到这个至宝，这种感觉太他们憋屈了！

可是沈宁给他的书信中从来不提及这些流言蜚语，她根本就不会对这些微末小事上心。看到沈宁和平时一样，他那一丝愤怒和不悦马上就消散了，继续和沈宁讨论别的事情不论。

七月底，沈华善去中书省报到了，中书省在宣政殿的左边，他自然熟门熟路得很，这距离他原来任职的地方也不远，一左一右而已。

这天早朝过后，中书令韦景曜带着中书省诸官员在等候沈华善了，作为中书省和集贤殿的主官，对于沈华善这个第一天任职的属下，他还是很给面子的——原本这个时候他应该和申科、萧厚仁、叶正纯等人在商讨政事的。

沈华善自然对韦景曜十分领情，恭恭敬敬地拜见过他，问候请安，又见过另一中书侍郎李斯年，也是点头问好。

李斯年长相儒雅，倒是很标准的大永官员模样，比他还要大三岁，是去年考课之后任职中书侍郎的，论年龄论资历，都可算沈华善前辈，可是李斯年没有兼任集贤殿职务，这两个人倒说不上谁权重一些了。反正韦景曜对两人一视同仁。

中书省其余官员，如六个中书舍人、十六个起居舍人等官员也来一一拜见沈华善这个新任上官，对于沈家的势盛，他们也风闻了不少。其中有官员从未见过沈华善的，如今见了真人，见了他笑眯眯的样子，呀。原来是那么和善的一个老人啊。真是没有想到啊。

沈华善也没有对这些属下发表讲话什么的，只笑眯眯点头算是见过面了，也没有急着打量这些属下。以后他和这些人也会有不少接触的，慢慢相处了解也不迟。他的眼光扫过中书舍人孔芃。沈余宏未来泰山大人的同乡，一姻三千里的关系，也算有旧了。

见过中书省诸官员之后，韦景曜又带着沈华善去集贤殿转了一圈，在集贤殿里，沈华善还看见了自己的外孙古文澜，还有那个新鲜出炉的状元楼盛怀，那个早早就被溪山俞氏订下的状元楼盛怀，只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沈华善自然是没有和他们打招呼的。集贤殿的编修官。品阶太低了啊，年轻人，还是得慢慢熬资历啊。

待从集贤殿回转路上，韦景曜向沈华善略略说了中书侍郎要做的事情，其实主要就是协助韦景曜处理中书省内的事务。最重要的就是为长泰帝提供主要政务的决策，需要时时和皇上沟通等等，这就是中书侍郎的主要职责。

这也就是说，沈华善与长泰帝相处的机会和时间就大大增多了！“虽然三品官员已经不需要在皇上面前混个脸熟了，但这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你也要好好把握才是。”韦景曜语重心长地说，他对于沈华善还是很看好的，言行间也提点了几句。

沈华善自然点头称谨遵主官教诲。虽然沈华善已经是三品官了，但是在中书令韦景耀面前，他还只能算是后辈。

就这样，韦景耀带着沈华善，前去紫宸殿拜见长泰帝。

长泰帝见到沈华善倒是很开心的，嘴里不住地夸奖着他在台前治水之功，道有你这个臣子朕也感到很骄傲云云，伴随着这样的话语，还有长泰帝明显愉悦的表情。

长泰帝这话一出，不止沈华善觉得怪异，就连韦景曜也不忍不住挑了挑眉：皇上这对沈家好还是不好啊？隆遇过甚，就是把沈家放在火上烤啊。这真的是帝王对臣子的看重吗？还是别有深意？这可不好说啊。

不过，他这个老人精啥也没有说，随即就和平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

夸奖完沈华善之后，长泰帝开始询问政事，李斯年自然也在旁的，候在一旁的还有户部尚书郑濮存、鸿胪寺卿穆修己等人，显然，他们在这里，是有正事要办的。

“那西宁商路就暂时搁置了，众卿可有异议？”长泰帝这样说道，原来长泰帝召集这几个人询问的，正是西宁商路一事。

早前他们几个人就已经讨论过西宁商路是否开通的问题了，郑濮存因为户部经费紧张，若是费力打通西宁商道的话，涉及西宁道、岭南道等几大道，牵涉着底下许多州、许多人的财力问题，自然对此投了反对票。

穆修己上任鸿胪寺卿还不到一年呢，鸿胪寺本身的事务还不够熟悉，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处理别的事情，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也表示了反对意见。

中书省做的决策参考了户部和鸿胪寺的意见，同时调看了茶马司的邸报，认为互市开始没有多长时间，先在西宁将局面稳定下来再说，同时怕开通西宁商道之后使西燕更容易渗透大永，也做出了西宁商道暂时不开通为好的建议。

长泰帝原本就只是让户部的官员趁着出使西燕的机会探探路的，既然的大部分官员都反对西宁商路开通，那就先搁置，也没有什么损失的。

沈华善此行他其实就是来观摩的，看看中书省和长泰帝之间相处是怎样的一个场景，他站在一旁倾听长泰帝的决定，没有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早就从沈则远、沈则儒那里得到了西宁商路的消息，其实他认为朝廷现在开通西宁商道是最合适的时机，现在大永和西燕正是蜜月期，有互市的经验打底，早春之时和西燕联合出兵也将突厥打败了，形势一片大好，为什么不接着开通商路呢？

只是听郑濮存的意思，户部钱银却是紧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一通政事讨论过之后，沈华善一早上的任务就算结束了，他跟着韦景曜、李斯年等人向长泰帝告退的时候，不想长泰帝竟然单独留下了他，这个单独留下，让其余官员皆是一愣。

他们看向沈华善的目光都意味深长。

沈华善的表情是受宠若惊的，还夹杂着一丝不安，似乎不知道长泰帝单独留下他是为了何事，只低垂着眼睑，恭恭敬敬地等候着长泰帝的问话。

“朕记得，你有个孙子叫沈余宏的，是二甲第一名吧？应该进入集贤殿才是，怎么先前韦景曜说集贤殿没有这个人？”长泰帝开口了，问的竟然是沈华善的家事！

沈华善没有想到长泰帝问的是沈余宏的事情，连忙跪下回道：“臣惶恐。臣这顽孙尚且年幼，性子未定，爱好游山玩水，进入集贤殿反是忝居其位，不若让有能者进之，故而臣才不让他出仕的。”

“二十岁，也不年幼了，探花郎古文澜才十五岁呢。可与谁家定亲了？”长泰帝的话语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然而这样的话语，却令沈华善胆战心惊。

可是他强行压着这种心惊的感觉，面上镇定不显。只见他略有苦恼的神色，听了长泰帝的问话，只一板一眼回答起来：“定亲了，是大理寺成方圆家的女儿。”

“成方圆家的，也是好的。朕记得了，探花郎古文澜还是你外孙呢。说来这天下文魁和你沈家或多或少都有些渊源啊……”长泰帝的话语意味深长，他看着沈华善额头似乎有冷汗渗出，跪在地下的双腿似乎也有点抖动，不由得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臣惶恐，臣惶恐……”沈华善跪在地下，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长泰帝的说话了，只是不住地请罪。

天下文魁只能尽出帝王家的，跟沈家或多或少有渊源，皇上这是想说什么意思？！不管长泰帝是什么意思，他都知道长泰帝这是在敲打他，这单独留下，不是荣宠，而是催命啊！

沈华善的脑海中快速地运转，计量出最正确的表情，额头上有冷汗滴滴。

“好了，你不必惶恐，子孙有出息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朕现在还没有孙子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皇孙出世呢……”长泰帝话风一转，如惠风和畅一般，和沈华善说起儿孙事来，仿佛一个寻常百姓老人一样，在担心儿孙的事情。

“皇上春秋鼎盛圣明烛照……”沈华善一串的话溜出来，可不敢掉以轻心。没有跟着长泰帝转换话风，语气还是恭谨惶恐，就算长泰帝跟他说的是孙子的苦恼，看起来就像寻常百姓一样，尽管如此，沈华善还没忘记自己是跪在紫宸殿里面呢，帝王之心术怎么可以跟寻常百姓之心思一样？

这一对君臣，就这样在紫宸殿内一坐一跪一问一答，消磨着早上剩余的时光。自个心思如何不得而知，殿内的实情也无人得知。

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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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长泰帝隐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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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善在紫宸殿里面的情况无朝臣得知，因而他们只是在殿外猜测，而后纷纷感叹长泰帝对沈华善的看重。先前鼓励还不算，现今还单独留下谈心，真是人和人不能比啊。

不过这也难怪，人家沈华善在台前立下治水的奇功，有这样的圣眷在，也是情理之中啊。

“父亲，皇上单独留下您是为了何事？”到了夜晚，沈华善的书房里，沈则敬问着沈华善这话。沈华善上任第一天就得长泰帝青眼的事情也传到他耳朵了，他原本还想着自己父亲是甚得父亲看重的，一时十分高兴。

只是他下朝回到家，看见沈华善面色有些凝重之后，就知道事情不是传言的那样了。难道说，父亲在紫宸殿里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了何事？敲打敲打一块磨刀石而已。”沈华善没有笑，硬梆梆地说出了这句话，将自己心中一直猜测的真相告诉了长子沈则敬。

如果不是有沈从善这么多年来的影响，他也会为沈家今日的恩宠而感到高兴，也会对长泰帝耳听目从死心塌地，恨不得以己身死来报帝王之恩！

可是这几年来，他已经不再盲从，已经不再愚忠，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因而更多的，他是看见帝王之恩下面隐藏着的危机。他连日细思之下，才发觉原来沈家不过是长泰帝的一块磨刀石，一块用来磨砺下一任帝王的磨刀石！

当下一任帝王刀刃锋利之时，就是沈家这块磨刀石搁置之时！这个认知，使他痛苦不堪夜不能寐！不能寐之余，是一种深深的惊惧和不安。沈家的未来是怎样？沈家应该走一条怎样的路？

长泰帝都快六十岁了，沈家这块磨刀石还能用多久？两年？五年？还是十年？他不敢估算这个时间。

如果没有兄长沈从善，他或许会愿意带领沈家心甘情愿当这块磨刀石，就是为了成就下一代帝王的基业。可是，在兄长的影响下，自己的决策下，沈家有了如流处。有了西燕的据点……

更重要的是。还有沈则敬、沈余宪、沈余宏等等一众儿孙辈，他们要怎么办呢？吴越沈氏数代积善，风调雨顺之下才繁衍了一百余口男丁，未来的路在哪里呢？

若真是心甘情愿当这块磨刀石。不出十年，沈氏必定覆灭——沈华善这个沈氏族长第一次感到前无去路后无退地！

沈则敬听了沈华善的话，震惊之下不能言语，他很快就领悟了所谓磨刀石是什么意思，随即也脸色煞白！

沈家的人才济济反而能为下一任帝王提供助力和借鉴，当下一任帝王心术成熟之时，沈家就没有作用了，这样说来，沈家说是踏脚石更准确一些。或者说。是过桥板更合适一些！

“父亲，或许我们这样想，沈家是皇上留给下一任帝王的政治和人才遗产，就像惠和帝时的尚书左右仆射等人，不也是前一代皇上特地留下来辅助他的吗？最后也能荣退……父亲。我们沈家有没有这样的恩遇？”旋即，沈则敬想到另一个可能，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不会，如果只是我，事情或许是如你说的那样。但是你现在是吏部郎中，皇上还钦点了宏儿为传胪，这就表示皇上有意使整个沈家都荣显，或许皇上认为这个是沈家的使命……”沈华善摇摇头，否定了沈则敬的话语，父子俩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一人，尚可，可是，一家，如何？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啊，沈家将来，危矣！

“既然是这样，那么，那么……就让那把刀不能轻易离了沈家这块磨刀石好了。”良久，沈则敬才说出这样一句话，语气苦涩艰难。旁人都以为沈家恩宠甚隆，谁知沈家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这一句话，何尝不是被迫无奈之下的大逆不道？不然，身为一家未来的族长，沈则敬又能如何呢？

“是啊，只有沈家这块磨刀石越来越有分量，才不会轻易被舍弃！从龙之功沈家必定要挣了。目前，沈家就只能按照皇上的心思去做，这事也绝不能透露出去！”良久，沈华善这样下决心道！

沈华善知道沈则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这样情势之下，沈家必定要提前站队了，必定要从诸皇子之中选定一个来坚定不移地支持！而且这个人选，还要暗合长泰帝的心思，还不能让他发现沈家已经猜到他的心思，不然，沈家连磨刀石都没得做了，直接咔嚓掉了事。

只是，再钝的刀也会有磨锋利的一日，而再厚的磨刀石，也会有被磨掉的一天。不管怎么说，沈家都是一只脚踏进了悬崖边上，而且无法挣扎无法抽离，只能等着两只脚踏进悬崖那一天的到来！

所幸的是，离那一天到来还有几年的时间，沈家尚有筹谋的余地，说不定到时候局面已有了转变。

沈华善不知道为什么长泰帝偏偏选中了沈家，他也不知道如何才算忠君，如何才算是一个臣子的本分了——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心腹；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那么，君视臣如磨刀石，则臣视君应该是什么呢？

沈华善不能想，也不敢想！

一连几日，沈华善都在想着那日紫宸殿里，长泰帝敲打他的事情，这样想着的时候，不免心思沉重。虽有沉沉的心思，但是他脸上还是一贯和善的笑意，在中书省任职的时候，还是让下属如沐春风的。

这日，沈华善从中书省出发前去紫宸殿，手里拿着中书省起草好的诏书，他这是去给长泰帝送诏书的。本来这次送诏书去紫宸殿是李斯年的事情，只是李斯年今天小恙告假了，就由沈华善替代了。

同去紫宸殿的，还有中书舍人孔芃。孔芃年纪要比沈华善小很多，因为同乡成方圆的关系，孔芃对沈华善这位主官倒是亲近得很。

中书省与紫宸殿的距离并不近，中间穿过辽阔的太液池，还要经过好几个殿阁才到紫宸殿。沈华善因为这几天睡不好，一路走过来也颇感吃力，在快到达紫宸殿时，已经气喘吁吁，额上也有汗水了。

孔芃见状，连忙搀扶着他：“大人，您先在这树荫下休息，我先去前面禀告一声。宫门使那里，也是需要时间通报的，大人正好可以休整一下。”

沈华善点点头，想来此处离紫宸殿也不远了，正好休息一下，免得殿前失仪，便应了孔芃的说话，忙摆摆手让他先去。

孔芃听言，便快步往紫宸殿走去了，沈华善则在旁边的树荫下停下了脚步。就这样站着，等待着气喘的过去和汗水的消失。

“至成，我可不敢……”

沈华善在树荫下正准备抬起脚步往紫宸殿走去，忽而身后隐隐传来这么一句女声笑语，他转头一看，却没有发现有人，显然这话是顺风送远处送来的。他只听到这句话，却没有看见人，想必别人也是看不见他的。

沈华善听到这句女声笑语，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怪异。待他再一想这话时，脸色都变了，顾不得先前的气喘和尚未干透的汗水，慌忙往紫宸殿门跑去，仿佛身后有恶鬼猛兽追赶一样，恨不得马上就跑到紫宸殿跟前！

孔芃看见他这个样子，还觉得很奇怪：“大人不是在树荫下歇息一会的吗？宫门使刚说了，皇上和容嫔在殿外散步呢，还没有回来，大人不用那么急的。”

沈华善才发觉自己跑得急了，忙笑笑说：“没事没事，休息了一会好多了。没事没事……”他试图努力平息自己的气喘和激烈的心跳。

沈华善和孔芃就在紫宸殿门外候着长泰帝的回来。不一会儿，就见长泰帝和一名宫装丽人出现在前面，两人行走得很悠闲，身后跟着的是几个安静的内侍宫女。

那宫装丽人在紫宸殿门口看见沈华善、孔芃等人，知道长泰帝是有政事了，也不等他们上前请安，就向长泰帝躬了身道：“皇上有要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这个声音响起，印证了沈华善心头的猜测，刚才在树荫下听到的声音果然是容嫔的，是容嫔吗？育有十二皇子的容嫔？沈华善听见长泰帝“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示意容嫔先行离去，这才进入紫宸殿。

“这容嫔，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呢，她经常来紫宸殿吗？”待完成了政事之后，沈华善在回中书省的路上，这样问孔芃。

“没有呢，我也是第一次在紫宸殿碰见她。容嫔虽然育有十二皇子，然而位阶比较低，据说并不得宠。”因为刚才遇着容嫔了，孔芃并没有觉得沈华善这样问有什么不妥，很自然地回答了。

不得宠吗？听了孔芃的话，沈华善笑了，意味难明。

后宫前廷都在传言长泰帝最敬皇后蒋氏，最宠慕妃卞氏，看来这传言值得商榷啊。

容嫔不得宠？不得宠能直唤皇上的名讳吗？不得宠能在皇上面前自称“我”吗？

如果不是在树荫下听到那句话，沈华善都快要忘记长泰帝名唤上官匡，字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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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测帝心

沈华善书房内，沈宁和堂哥沈余乐交换了一个眼神，压抑住心中的好奇，等待着沈华善开口说话。早前他们都接到了祖父沈华善的通知，这一晚聚集书房，但是为了什么事，却没有人知道。

这个样子，颇有点像沈家过年的书房议事一样，只是不知道这次是为了什么事情？沈宁再看看，书房人也不多，就是父亲、二叔、六堂叔，沈家嫡枝在京兆的核心全齐了。

这一次，齐聚书房，是为了什么事呢？难道是因为祖父就任中书侍郎，更加靠近长泰帝，知道了什么内幕不成？或是有什么交代不成？——沈宁这样想道，也在回忆前一世这个时候，和沈家和祖父有关的，会是什么事情呢？

却一时想不出。

“太子估计也撑不了几年了，虽然情势还不明朗，但沈家到了必须要站队的时候了。你们都来说一说，皇上心中属意谁？”沈华善的开场白很简洁，抛出了问题。

猜测帝心，这对一个臣子来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然而沈华善却这样轻轻松松地说出了这个问题，在场却没有人感到有任何不妥，仿佛沈华善询问的，只是寻常之事。

这一书房的人，也太怪异了！

沈则敬、沈宁就不用说了，一个是早就知道沈华善的想法，一个是经历了前世的惨况，对沈华善的话语是适应得很！沈则远、沈则儒经过西燕之事后，早就对帝王的权威淡定了，连私设据点这样的事情，他们都经历过了，猜测帝心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沈余乐一味沉浸在他的周易八卦之中，根本就不知道妄揣上意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因此，听了沈华善的询问。反而是他回答得最快。

“蝰蛇星正当明亮，皇上属意谁很重要吗？一时半会也不会有结果的。我不知道。”沈余乐很直接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果然看到他父亲沈则远听了他的话之后皱了皱眉头。

沈余乐有些郁闷，其实这样的场合他都不想来的，只要告诉他最后结果或者告诉他该做什么就可以了。他还要研究天象历法去呢。这种家族的事情。他向来认为自己没有用，帮不上忙。

“蝰蛇星？正当明亮，这是什么意思？”不料沈华善听了他的话之后很感兴趣。问了他这一句。

“蝰蛇星就是帝王星。帝王星正当明亮，表示皇上春秋鼎盛，这继位的人选，一时不能确定，也没有什么所谓啊。”沈余乐挠挠头，大大咧咧地说道。他给祖父沈华善普及了一下星象学常识，显示自己在神神叨叨一道上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这样的情景，看得一旁的沈宁有些想笑。这个堂兄，任何时候都离不开这些事情啊！

“几个成年皇子的机会最大吧。其他的皇子年纪较小，若说谁的机会更大一些，这个真不好说。”不理会沈余乐的神神叨叨，沈则儒倒是感到很为难，实事求是地说，他也不知道。

帝心难测。平日里见他待每个皇子也都一样，谁也没有得到厚待或差遇，他曾私底下问过国子祭酒卫复礼，都说是不知道，现在一下子要沈则儒说出个人选来。他还真说不出。

“我对诸皇子也没有多少了解，自然是不知道。”沈则远的意见其实和他儿子差不多，平日里他的心思大多顾着庶务，猜测帝心这样的事情，向来是父亲和大哥的事情，他只是负责给家中提供钱财资备。如果是朝中权贵的事情，他还能知道，但是帝王之心，他怎么会知道？所以就说不出皇上更喜欢哪个皇子了。

“三皇子和二皇子都出过不少事情。五皇子看着倒是不错，母族势弱，先前还送过来礼来家中，显然也是有心拉拢咱家的，只不过还看不准……”按说五皇子应该是沈家支持的最好人选，只是沈则敬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

“五皇子为人谦恭有礼，又有仁义之名，武道上的造诣也是不凡。这样的人，太完美了，这本身，就是件很有问题的事情……尤其是一个势弱的皇子，这样就更有问题了！”

听了沈则敬的话语，沈华善点开了沈则敬的疑惑，听得沈则敬恍然大悟！

是了，就是这点不对劲！沈则敬眼神一亮，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他回京也两年多了，就没有听过五皇子有半点不好的地方。二皇子曾独宠姜侧妃，三皇子极好美色，这五皇子呢？从来就没有听说爱好和喜欢过什么。

“人无癖不可以交，以其无深情也，这话是没有错的。五皇子就不用考虑了，水深着呢！宁儿，你说说你的看法吧。”沈华善轻描淡写第说道，转向沈宁，还有她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很想听听，这个能创建蚍蜉的孙女，对局势的把握，能够到达哪一种程度。

“十二皇子吧。二皇子太薄情，从他对姜家的态度就可以知道，此人寡恩薄情，非是明君之质；三皇子骄纵无力，在北疆闯下那么大的祸，也非明智之主；沈家不能扶持这两个皇子，不然后果难料！剩下的那些皇子都太年幼了，我认为就是十二皇子吧！”沉吟半刻，沈宁这样说道。

她想起了前世的事情，如果没有沈家参与其中，那么长泰帝最喜欢的，当是十二皇子无疑。她说出这个前世知道的答案，还兜圆了这个答案。

沈华善惊奇地看着沈宁，眼神闪闪发光。这个答案和他想的一样，他十分肯定长泰帝心里属意的人选正是十二皇子！这还是他在树荫下听到那句话之后才得出的结论，没想到这个孙女也是这样认为，虽然理由有些薄弱，方向却是对的。

这个孙女的眼光竟然精准如是？！或者说，她对局势的把握能够精准如是？！一个极少离开后院的姑娘家，一个只是在鉴华堂上课的姑娘家，所思所想，竟然和自己这个三品大员不谋而合吗？

沈华善再一次为这个孙女感到诧异！诧异之后，是止不住的满意！沈家，先是有从善兄长，而后有这个孙女，看来，沈家，的确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了！

难怪皇上会忌惮防范如此啊！

“我也认为是十二皇子。”沈华善最后说了他自己的看法，微微笑着说，赞同沈宁的说法。这个话一落下，沈则敬等人就微微睁大了眼睛，难道沈宁猜测的原因是正确的？皇上对几位年长的皇子都不看重？

他将在紫宸殿前听到的那句话说给了众人知道，末了还解释了一番长泰帝的名讳。在整个大永后宫之中，除了已崩天的慈懿太后，能唤敢唤长泰帝名讳的，除了容嫔，还有另外一个人吗？

听了沈华善的解释，沈则敬等人也就知道了其实长泰帝最爱的人乃是容嫔！容嫔正是十二皇子的生母，子凭母胜，看来的确是十二皇子的机会最大了！

情之所钟，爱屋及乌，这么说，十二皇子真是将来的储君？

只是，皇上属意的，和最后真正能登上帝位的，中间差别有多大呢？若是沈家真的扶持十二皇子，会不会太冒险了？

“容嫔的家族都死绝了，身后没有一点助力，况且十二皇子尚且年幼，若要支持他上位，难度会很大。”沈则儒皱皱眉头，非嫡非长，前面还有好几个成年的兄长，年龄可是个硬伤，主少国疑，事情难度很大。

“只要帝心在他身上，难度就不会大。”沈华善和沈则敬异口同声地说！帝心，比任何助力都有用得多，沈华善之所以看中十二皇子，也只看中了长泰帝对容嫔的心。

帝心，才是最重要的资本，也才是十二皇子能够登上帝位的最大倚仗！而沈家要做的，就是将这个倚仗放到明处、放至最大！

“就这么定了！我们沈家，支持的，是十二皇子！”最后，沈华善说道，一锤定音！这是沈华善的决定，这是沈家族长的决定！任何人都不得反驳，也无法反驳！

沈华善的话语一出，这个决定一下，就意味着，沈氏嫡枝以后就要站队了，而且是站在十二皇子身后，助他登上帝位，磨刀石和从龙之功，两不耽误！

至于到了最后，是不是如长泰帝所愿的那样，既扶持了自己属意的人选，又磨削了沈家的势力，那就要看沈家的分量了。看在新君的心中，沈家到底价值几何了！

沈则敬等人沉默半响，便一致点点头道：“谨从族长之令！”这话，就是全力支持拥护沈华善的这个决定了！

而沈宁，在听到沈华善这个命令之后，舒心地笑了起来！终于，做了那么多的功夫和努力，终于在源头上改变了前世的轨迹了！祖父支持十二皇子，那么上官长治，最后还能凭借什么势力可以登上皇位呢？她倒要看一看了！

这么想着，她眼神越发幽深了，听着祖父的种种吩咐，听着父亲和叔父们的种种讨论，静默不语。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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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容嫔是谁？

（第四更，足料！不水吧？哈哈……）

沈家商定了要支持容嫔所出的十二皇子，这个方向既定，那么就有不少的事情去做了。这首先要做的，自然就是向容嫔释放沈家的意思，要让她知道沈家支持的意向！

沈华善的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了，沈宁也明白祖父为何会将她留下来，现在二哥还在岭南游历，留下她是为了如流处的事情，这最迫切的，应该就是容嫔的事情了。

果然，听得沈华善吩咐道：“如流处要集中精力搜集和完善容嫔的资料，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宏儿如今不在京兆，你盯紧点如流处。尽快将容嫔的资料送上来！”沈华善这样说道。

他对于沈宁这个孙女还是非常信任的，就从眼光这一点来上，这个孙女或许比自己的儿子还要独到和准确！所以他吩咐她做事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忽略了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这在其他看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代给一个小姑娘，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在沈华善看来，没有比沈宁做这些事更适合的人了。

待沈宁退出书房之后，沈华善也吩咐了沈则敬不少事情，其一是给溪山俞氏送去书信，将此事告诉亲家知道；其二是要他和叶正纯通通气，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沈则敬心中也有数了的，这事干系重大，除了这两家，是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的，刚刚父亲已经叮嘱过众人务必要保密了，可见父亲对这两家是多么信任，简直是以命相付啊。

始伏大街的尚书右仆射府，叶正纯收敛了平素的精明样子，那句口头禅也没有说出来。一阵沉默过后，他才说对沈则敬说：“此事，知道了。这事我就不参合了。明年中我会乞骸骨。起码也能像甘明泉一样博个荣退。我致仕后，你们则可少许多顾忌。”

沈则敬一愣，随即深深地行了个弟子礼，心中有愧疚，不知道说什么好。为了自己。叶正纯要提前致仕。他为有这样的老师感到荣幸至极。一时间，各种感觉涌上心头。

作为叶正纯最亲密的弟子，沈则敬知道自己支持十二皇子。别人便会以为叶正纯也是支持十二皇子，而尚书右仆射只能是皇上的纯臣，怎么能卷进夺嫡之争里面去呢？只有他致仕了，沈家才能公开支持十二皇子。

这就是叶正纯提前致仕的原因！

“我都六十多了，致仕也是应该的了，你愧疚个屁！还是江南适合我啊！”叶正纯看见沈则敬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故意骂骂咧咧地说道。

沈家以命相付，他自然也要有回应了，这就是他的表态！再说了。他也感觉到这京兆的水可不是一般的浑浊，早退为着，也能全了他几十年的官声。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青竹居内，沈宁唤来秋歌，将沈华善的吩咐交代了下去。让如流处加紧收集容嫔的消息，同时她还吩咐秋梧去查证一件事，一件她前世知道的与容嫔有关的事情，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沈宁不确定前世的事情是否都会一一发生了。虽然自己有这个事情的记忆，却也吩咐了秋梧先去查证过了才能确定了，以便早作调整和准备。

秋梧按照沈宁的吩咐，来到了永福巷。经过安靖的事情后，他就不再好奇沈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了，如果连堂妹秋歌都不知道原因的话，他也就根本不会知道了。所以沈宁任何奇奇怪怪的命令，他都是坚决执行而不过问原因的。

永福巷是靠近东市的一条小巷，和它的名字不符的是，这个巷子里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干的大多是浆洗的活儿，跟福气没沾什么边。

秋梧根据沈宁的描述，找到永福巷的恤孤院子。这个院子里原住着的都是孤儿，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了父母，不知怎么的，慢慢地就都聚在这里；其中也有些年长了的，没有搬出恤孤院子，反而留在那里照顾看护年幼的孩子们，倒避免了不少孩子沦为乞丐的命运，因而这个院子也颇受人尊敬和爱怜。

在这样的情况下，秋梧很快就探听出了恤孤院子里确实有个名唤容丫的姑娘。容丫二十岁的年纪，也不知道她具体是哪里人，只知道她很小的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里面了，名字、年龄和经历都和沈宁说的对得上。

这样一来，秋梧便知道沈宁要找的人是她没有错了，这个姑娘，就是沈宁要找的那个姑娘！核实了这一点，他也没有多作逗留，将情况回禀给沈宁知道了。

当沈宁将如流处和蚍蜉的消息汇总的时候，已经是中秋前几天了。沈宁上午去鉴华堂上课，下午要陪伴沈俞氏，还要帮些小忙，比如和沈安氏过眼中秋晚饭的餐单等等，只有了到了晚上才能将前世的记忆和如流处的消息结合起来，完善有关容嫔的资料。

这一晚，沈宁就去了沈华善的书房，向她汇报如流处近来的调查成果，这个，也是沈华善最想知道的结果。

“容嫔的父亲原先是津南的一名官吏，十八年前遭到诬陷下狱，容家也被抄家，容嫔那时才十来岁，后来被没入永巷做苦役，被当时尚服局的女官许氏看中带出了永巷，然后就是做宫女被皇上看中了，长泰帝虽然为其父平反了，可惜娘家人都死绝了。育有十二皇子……”容嫔长居深宫之中，加上为人低调，如流处能够知道这么多事情，已经很不容易了。

“从永巷苦役到如今的容嫔，还将十二皇子平安养大到十二岁，还能得皇上真正的宠爱。这容嫔，还真不是一般的人啊……”沈宁还加了自己对容嫔的看法，想起长泰帝的后宫，似乎都不是一般人啊。

“的确不是一般的聪慧！容嫔其人，绝对不是传言的那样！不过和聪慧人打交道省心很多。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沈华善忽而想起沈从善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觉得这话是最正确不过了。

“另外，如流处还听闻了一则事情。容嫔还有一个嫡亲的妹妹。容家被抄家的时候，她还不到两岁，慌乱之中就和容嫔失散了。据说容嫔极疼这个小了她十岁的胞妹，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寻找这个胞妹，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沈宁继续说下去。这个才是至关重要的信息。

沈华善自然是知道这个消息的重要性。沈家支持十二皇子。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容嫔搭上线，最重要的是让容嫔知道沈家的诚意，怎样表示沈家的诚意。这可是大有学问的事情。现在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只要找到容嫔这个胞妹，事情就有了一个极好的开头，容嫔也必定会接下沈家这份诚意的。

他正要说什么，不料沈宁又开口了：“蚍蜉已经查探到，恤孤院子有一个姑娘，和容嫔妹妹的年龄经历都对得上。我先去已叫人去查探过了，或许是这个人。只需将这个姑娘送至容嫔那里，便知道真伪了。”沈宁仿佛知道沈华善在想什么事情。接着说道，这一步，她早就想到了，并且做了。

沈宁虽然说着真伪的话题，却知道恤孤院子那个姑娘必定是容嫔的妹妹，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前一世，容嫔就是在那里找到她失散了十八年的妹妹的，这在当年可是件轰动的事情，她不会记错的。

为容嫔找到她失散多年的胞妹，这是沈家对容嫔的投名状。只需到时候将那个姑娘带进宫中，容嫔自然就会知道沈家的诚意了。

现在的最大困难是，容嫔长居深宫之中，又从来不会召见命妇的，更不可能出宫，沈家怎样才能将投名状送至容嫔宫中呢？！

蚍蜉虽然也有人在宫中，但那个人是绝对不能动的，沈宁也感到有些为难，把一个大活人带进宫中，困难不是一般的大。

这才是沈宁纠结的问题。

沈华善对沈宁有一种奇异的信任感，他相信沈宁能这么说，那个姑娘是容嫔的妹妹是八九不离十的了，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她说的最大困难，沈华善认为一点也不是问题。

“八月二十是皇后千秋节，那时慈懿太后崩已满三个月了，百官命妇已除服。到时宫中必定会有宴会的，说不定会有机会将人带进去，现在先把人找来再说，必不可惊动旁人。”沈华善很快就想到了一个时机，皇后千秋节肯定会设宴会的，这是为了朝臣的需要，也是一个宣告：逝者已逝，生者还得继续生活，说不定沈宁到时候都有机会进宫，且等待消息就是。

在中秋节前，沈则远就将恤孤院子的事情办妥了，将那名唤容丫的姑娘带回了沈家，又暗中出资供养恤孤院子的一大群孩子，容丫离了院子也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妥。这几个手法连续下来，事情办得干脆利落，说到底，谁会在乎院子里的人在或者是走？

与此同时，沈家也接到了宫中设宴的旨意，皇后千秋节当晚在坤宁宫设宴，各家命妇和嫡女都参加——这正如沈华善所料的那样。因此，和容嫔联系的任务就落到了沈宁身上。

相比起沈俞氏，沈华善认为沈宁更适合做这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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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丫鬟失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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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这次随沈俞氏进宫，并没有带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送她们出门的沈胡氏还觉得有些奇怪，她看见沈俞氏淡定自然的样子，就什么也不说了。

沈宁这次进宫，只带了一个年长面生的丫鬟，那丫鬟低眉顺眼，礼数倒是做到十足，只是她一路都恭谨地低着头，引导的女官也看不清她是什么模样。

这次皇后的千秋节设宴，虽然邀请了各家命妇嫡女，然而场面却并不热闹，比起上一次和苑设宴，是差远了。沈宁等人一路行来也不见张灯结彩，丝竹歌乐之声肯定是没有的了，毕竟长泰帝还在守孝期间。

看来所谓的千秋节设宴，也只是找个由头将各家女眷聚一起见见面而已。皇上特意允许皇后召见各家命妇，难道就是为了冲一冲这后宫中的岑寂吗？

沈宁看了一眼自己带着的丫鬟，眼神意味难言。

那丫鬟依然是低垂着头，显得拘谨却不会过于怯弱，就像一个重臣之家的寻常婢女一样。看来这些天她学习得很好，到目前为止表现得也很正常，就只看等会她的临场表现了。

沈宁正这样想着，才发觉女官已经停了下来，原来是去坤宁宫的路上碰着李贵嫔、容嫔等后宫贵人了。

看来得提前表现了，沈宁不着痕迹地轻轻捏了一下身边丫鬟的手，也笑着上前给各位娘娘请安了。

李贵嫔因为上官长治的原因，对沈俞氏是很客气的，对沈宁也是很亲热的；一旁的容嫔、陈贵人等娘娘面色就也是和柔的，忙让沈俞氏不必多礼云云。

最近沈家的扶摇直上，极得皇上心意，这些妃嫔都是知道的。虽然面上是尊卑有别，但实则里。这些朝中重臣的家眷，比某些妃嫔重要多了。朝中能有几个三品大臣？可是后宫妃嫔却是不缺的。

沈宁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容嫔，见她是一脸和柔，嘴角微扬，眼里无波。一时也看不出深浅来。

就在这个时候。沈宁身边的丫鬟似是一下子见着这么多尊贵的人物，颇有些慌乱，正欲退得远一点。不料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要摔倒了！

沈宁慌忙伸手想要拉住她，却没有想到，就在这一拉一扯之间，只听见嘶啦一声，那丫鬟左上臂的袖子给扯破了！

这一下，沈宁和那个丫鬟都惊呆了，在贵人主子面前衣衫破裂，也算是失仪了！不知道这些后宫主子们是不是会追究啊？！

两个人慌忙跪了下来。向李贵嫔、容嫔等人请罪。沈宁语气虽然惊恐，但是口齿还算清晰；那丫鬟还是低着头，呐呐说不出话来，连手臂也不敢遮掩，低着头裸露着左上臂跪在众人面前。

容嫔一见到那丫鬟的手臂就面色突变，不过很快她就掩饰住了。快得没有人发觉她面色曾有变化。

她看着李贵嫔不悦的脸色，抢先说了几句话：“可怜见的，小姑娘没有见过世面，可不能这样破着袖子去坤宁宫，免得在皇后面前失仪。疏枝。你带这位姑娘去钟粹宫替换一下衣服吧。”说罢唤过一旁的心腹宫女疏枝，耳语了几句，便让疏枝带着沈宁的丫鬟下去替换衣服了。

容嫔出身不高，所以一向为人和善，对待宫女、内侍也不苛刻，在后宫中是被人一致认为是和善的。如今她这样的举动，也不显得突兀，这样的情况，以前也见了不少。

见容嫔如此说，李贵嫔倒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也只得不悦地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沈宁的丫鬟和容嫔的女官退下去之后，这一行人往坤宁宫的脚步就变慢了，倒也不是在等着那两个人回来，而是各有心思。

李贵嫔正轻轻柔柔和沈俞氏说着话，让沈俞氏很是苦恼，李贵嫔为什么拉着她说话，沈俞氏也是明白的，只作出一副恭谨聆听状，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容嫔的步子则有点乱，她的心中也是一片凌乱，头脑中仿佛一片空白，只是不断地想着刚刚看到的那个丫鬟，和那个丫鬟裸露着的手臂。那个胎记，是真的吗？那丫鬟是跟着沈家的人进来的，那么，沈家的人知道这件事情吗？她一下子想这一下子想那，有时候连步子都忘记迈了，走得也非常缓慢。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着，没多久，容嫔的女官疏枝就匆匆追了上来，身后却没有跟着沈宁的丫鬟，她气喘吁吁地向容嫔禀告：“刚才奴婢带人去钟粹宫的时候，不想毛球把那丫鬟抓伤了！毛球也受了伤，正在哀叫挣扎呢，主子您快回宫看看吧！奴婢怎么也安抚不了毛球！”

疏枝的话一落下，李贵嫔等人就看见容嫔脸色都变了，变得煞白而恼怒！这后宫的人都知道毛球是容嫔最爱的波斯猫，正是因了这只猫，容嫔才有幸和长泰帝结缘的。如今这只猫，在钟粹宫可谓是小心翼翼供养着的，待遇是仅次于容嫔的！

现在那毛球怎么会伤着了？！可是伤着她的命根子了？李贵嫔一阵幸灾乐祸。

“你也随我来吧，那是你的丫鬟，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伤了我的毛球！”容嫔面色惊变了之后，恼怒地看着沈家众人，最后这样说道。她指上了沈宁，把她带上，连话都不曾多说半句，就匆匆赶回钟粹宫去。

李贵嫔看见沈宁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况且沈俞氏没有跟着去呢，沈俞氏才是正主呢！那个小姑娘就算跟着容嫔去了钟粹宫，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样想着，她也就放心了，继续和沈俞氏聊着天，往坤宁宫行去。

钟粹宫内，容嫔喝着疏枝递过来的茶，脸色淡然。她脚下蜷着一只娇态悠闲的波斯猫，至于先前疏枝禀告的毛球受伤，根本就没有那回事！

容嫔最想知道的是：那个丫鬟到底是谁！

那个丫鬟已经洗掉脸上的脂粉了，衣衫也换过新的了，依然拘谨，却没有低下头，反而微扬着头任容嫔打量，低垂着的双手紧张得握成了拳。

容嫔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孔，和铜镜里的自己有七八分相像，却要年轻稚嫩得多。容嫔非常期待却又不敢置信，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现在人就在眼前，她不敢相信这都是真的。

所以她也就这样静静地，状似高高在上地，等待着沈宁的回话。

“虽然已经中秋节过了，但是家祖父给娘娘送来了贺礼，家祖父说祝贺娘娘和妹妹团圆！迟了些日子，能够团圆就是好事。臣女祝贺娘娘！”沈宁说了这样一句话，嘴角有笑容。

她略略说了沈家找到这个丫鬟的经过，表示这是沈家送给容嫔的心意，希望容嫔能够接纳。

那丫鬟，也就是容丫，是沈家从永福巷的恤孤院子里面接出来的，就是为了这一天能够送到容嫔跟前！

容丫断断续续地说了自己脑中残存的印象：“只记得我是姓容的，所以后来才叫了容丫这个名字。还记得姐姐曾经叫我小囡，姐姐也有这样的胎记，旁的，都不记得了……”

这些都是大实话，沈宁也没有教她编造任何话语的意思，只须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言简，才意真意深，这个道理，没有人比沈宁更清楚了！

听了沈宁这话，容嫔仍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她放下了茶盏，唤容丫走到跟前来。容丫牢牢记得沈宁临行前的交代，眼神也不敢乱动，只顺意地走到容嫔的跟前，然后站住。

容嫔细细地抚摸着容丫左上臂那个胎记，那是一朵灿烂盛开的茉莉花样，是没错！就是这个一模一样的胎记！她左臂上也有这样的一个胎记，她记得父亲曾经说过，这是他们容家特有的胎记，是怎么都不会错认的！

她也记得，自己的也曾在胞妹的左臂上见过这样的胎记，是了，自己小时候的的确确叫妹妹做小囡的，再看看容丫那副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面容，容嫔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这个，真的是自己妹妹啊，找了十几年的妹妹啊！

沈宁看着容嫔和容丫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的样子，心下轻松不少，容嫔是个聪明隐忍的人，却十分重视骨肉亲情，看来沈家走十二皇子这一步棋，是对了！

“家祖父还让我告诉娘娘，娘娘如此重视骨肉之情，上天定会护佑娘娘。十二皇子天资聪慧，娘娘必定会得偿所愿的，沈家也会为娘娘时时祷告的。”见容嫔已经稍微回复正常，沈宁说了这么一句话。

容嫔听到这句话，瞳孔微张，脸色忍不住有些震动。她觉得这张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点大，却也微笑着点头：“那本宫就先多谢沈侍郎的好意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到结盟的事情，但是已经结盟，心照不宣！

一方有意示好一方极需支持，再加上有了容丫这个事情作为基础，这两方都明白各自说话的意思了，对于沈家的诚意，容嫔虽然疑惑，却不会傻到将送上门的势力往外推，也就接下了这份诚意。

她倒要看一看，沈家，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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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给容嫔送死人头

因为时间紧急，李贵嫔她们还在等着呢，容嫔和沈宁也没有来得及多说什么，两人商定了容丫的事情，便匆匆离了钟粹宫，往坤宁宫走去。

路上，沈宁还说沈家准备另一样礼物，只是不方便带进宫里，只能放在靠近宫墙的风荷院假山树下，希望容嫔今晚能去取。

“臣女愿娘娘会喜欢这份礼物！”末了沈宁这样笑意盈盈地说道。

她这话一下，倒让容嫔有些兴趣：什么礼物这么神秘？还不能带进宫中，还要自己亲自去取？到底是什么礼物？

容嫔看着沈宁一脸的笑意，有些好奇，却没有追问礼物到底是什么，反正只要宴会后她去取来，便知道究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坤宁宫参加皇后的千秋节。

容嫔和沈宁去到坤宁宫的时候，李贵嫔和沈俞氏等人都已经落座了，皇后穿戴着朝服，高高端坐在坤宁宫正中，正在接受后宫妃嫔和朝廷命妇的恭贺。

这两个人一走进坤宁宫，就引起了皇后的注意，容嫔一脸的怒气，和她往日和善的样子大相径庭，而沈宁这个小姑娘则是一脸惊惧，却又泫然欲泣的样子，与坤宁宫祝贺的氛围实在是不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此，皇后关心了问了容嫔一句：“怎么了这是？何事这样恼怒？”

没想到容嫔依然是满脸的怒气，淡淡地回了句：“没事，毛球被沈家的奴婢弄伤了！真是岂有此理，这奴婢实在不懂规矩，竟然去逗弄我的毛球！我杖责了奴婢，却没有想到那奴婢体弱，没两下就没了，实在晦气！”

容嫔说罢，又指责了沈家教奴无方，她好意给她换衣服。却把团团弄得伤痕累累。

容嫔有多重视毛球，皇后也是知道的，怪不得她那么生气了。只是为了一只畜生就杖杀了一个奴婢，而且没有询问沈家一声，这也是当众打了沈家的脸面！

怪不得沈家人面色都变得异常难看。皇后打了个圆场：“好了。不说这些事了。奴婢而已，宴后你赐一个奴婢给沈家的小姑娘就好了！开宴吧。”

后宫妃嫔和命妇听到容嫔的话，心思也打了几转。面上不显，只符合着皇后开宴的笑语，心里却都思量开了。

李贵嫔自然很高兴，容嫔真是不知死活，沈家现在势盛，你不声不响杖杀了人家的奴婢，打狗也要看主人，这下容嫔可是把沈家给得罪惨了，命妇们也认为容嫔太不给面子沈家了。再怎么说，那也是中书侍郎家的奴婢啊，说起来容嫔的等级还不到正三品呢，这也忒大胆了。

席过一半之后，容嫔就起身向皇后告退了，道是返回钟粹宫看看毛球怎么样了。语气是蔫蔫的。

皇后想到那只深受宠爱的波斯猫，对容嫔说要中途离席，也谅解，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出了坤宁宫，容嫔还是觉得有些蔫蔫的。她语气仍旧有些恼怒地说道：“除了疏枝，其他人都退下吧！都不要跟着！本宫想自己走一走！”

宫女内侍听到主子的命令，便都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只剩下疏枝这个大宫女跟着容嫔。主仆两人在宫中慢慢散步。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比较偏僻的风荷院假山下。她示意疏枝按照沈宁的交代找了一下，很快便在一堆树叶地下找到了一个精美的箱子。

容嫔和疏枝遮掩着捧着箱子回到了钟粹宫，打开一看，竟然是个人头，容嫔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吓得梳枝马上就要把那个箱子合上！

这个沈家！怎么会给娘娘送上一个死人头！

待容嫔看清那颗人头时，便微笑了起来，记下了沈家的人情和接下了沈家的投名状。

在她看来，这个死人头，才是沈家最重要的投名状，比将妹妹送到她身边，更加重要！

再来说说坤宁宫的情景。容嫔离去之后，坤宁宫的气氛还是如常。因为皇后娘娘要为慈懿太后守孝，所以席上也没有酒水，也无法借酒遁告退，沈宁好不容易才盼到宴会结束，要维持那样一副委屈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委实艰难。

青竹居内，秋歌颇有些心神不宁，想起早前发生的事情，又想起沈宁进宫的事情，怎么也无法安坐下来。一旁的夏词和冬赋见她这样，忍不住打趣到：“秋歌，你这么坐立不安是为什么？姑娘很快就回来啦，姑娘回来之后就给你择一门亲事！哈哈。”她们并不晓得她在担忧什么，语气是欢快热烈的。

在春诗之后，夏词和冬赋都相继定下了亲事，都是嫁给府中年轻的管事，出路倒也是不错的。只有秋歌，坚决不要这么早定亲，反倒时常成了她们打趣的对象。

秋歌才懒得理她们的打趣，直到看见沈宁一脸喜色地进来，才将心头的大石放下了，晚上坚决要为沈宁守夜，将夏词和冬赋赶了下去。

“姑娘，那个人头……”秋歌边为沈宁歇下头上的珠花，边问道。这一晚上，她就在担心这个事情了，也不知道容嫔是不是真的去那假山将那箱子取走了，若是被别人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

“放心吧，容嫔是个心思剔透的人，肯定将那箱子取走了，秋歌啊，你就不用太担心啦……”沈宁的语气倒是很轻松的，这样笑着安慰秋歌道。

那个人头，可是她精心给容嫔准备的礼物，想必她一定会十分满意的！

秋歌想起昨晚她去堂哥秋梧处见到的那个人头，顿感一阵恶心，却呐呐不知说什么。

这些年她在沈宁身边，见到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就连新鲜的人头，她也有幸见了一回。除了感到恶心之外竟然没有多少害怕，秋歌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佩服自己了。

沈宁看到秋歌的样子，就知道她记起了昨晚见到的人头，觉得有些莞尔。说起来，这个事情，还多亏了应南图，借助了他的力量，事情才能办得如此顺利，看来是要找个机会和他见一面了，沈宁这样想道。

“秋歌，我们事先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又怎么不会成功呢？凡事预则立，功用到了尽处，怎么可能会有差错呢？”沈宁笑着说道，不知道是在劝慰秋歌还是在鼓励自己。

她想起了那个人头的始末，点点头，对自己确认道：万事都是这样的，没错。

早前，沈宁给应南图去了信，询问他可认识武功高强而又信得过的人，因为她有一件要事去办，这个事情她没有告诉沈华善和沈则敬，只能悄悄地进行；同时，如流处和蚍蜉的人都不长于武艺，她唯一想到求助的人就是应南图了。

接到沈宁的求助，应南图也没有问她要找个人来是做什么，而是很快就帮她找到了一个人，此人名唤陈成，武功高强又是应南图极为信任的，道随时听候沈宁的差遣。

沈宁知道应南图办事是很牢靠的，因而对陈成也完全放心，吩咐秋梧和陈成暗中联系上，以做好先期的准备工作。

地点是不用查探的了，只是要让秋梧和陈成准确找到目标，这也不好办，因为她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只知道那个名字和那个庄子，具体的事情和目标的确认，还是得靠秋梧和陈成自己去办，她只能寄希望于他们。

八月十九的午夜，月光被乌云遮盖，京郊别山山脚下的一处庄子，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正在发生。庄子的主人林庆南一边抵挡着蒙面黑衣人猛烈的攻击，一边面色恐惧地惊叫：“你们是谁？我林庆南和你们素无仇怨……”正说着，对面黑衣人一个猛烈的剑劈过来，截住了他的话，那人也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而越发加紧了攻势，令林庆南招架不住，且战且退。

林庆南开始大声惊呼，在这样激烈的打斗下，庄子的仆从竟然一个都没有出现，林庆南便知道他们都来不了了，也不知道对面这两个人是什么人，招招都是杀着，根本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他这辈子做的事情不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惹下了两个煞星。

这场厮杀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啪”的一声，林庆南手中的剑掉在地下，而他的脖子上，也横着一把剑，剑柄握在黑衣人的手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庄子的地窖里藏着无数的金银珠宝……”

林庆南求饶的话还没有说话，只见黑衣人手腕一用力，锋利的剑刃已将他的头砍了下来，从头到尾，林庆南就没有听黑衣人说过一句话，根本就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没了性命，他的仆从呢？他地窖里的金银珠宝还没有用过啊……

黑衣人拿出一块黑布，手脚麻利地将林庆南的头颅包起来，对另外一个黑衣人说：“走！”两个人身形飞跃，融入夜色之中。

从始至终，这两个黑衣人就说了这么一个字。整个过程，小半个时辰也不到，别山山脚下的庄子又恢复了平静。

庄子的仆从第二天早上从沉沉睡梦中醒来，看见倒在院中的无头男尸，发出的惊恐声惊起别山山鸟无数，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二更！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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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容家恩怨

“十八年前，林庆南叫做何纾难，是津南县衙的录事，容嫔的父亲被诬陷入狱，还是拜他所赐……”青竹居内，沈宁语气缓慢地说道，为秋歌解惑。

早前秋梧已经传回消息，说已经和陈成一起将林庆南的人头取回来了，说正在想办法将它送进宫中去。沈宁想了一个法子，让秋歌给秋梧送去一个精美妆奁子，还吩咐秋梧和陈成将人头放在妆奁子里面，送进皇宫风荷院假山下。

秋歌这才有幸见到人生的第一个死人头。

而秋梧和陈成也传回了消息，道是事情都办妥了。沈宁这才有心思，为秋歌解惑，因为秋歌实在不明白，那个人头，是谁，为什么要这么辛苦送到容嫔手上。

沈宁回忆着前世的事情，她不是草菅人命的人，那林庆南罪当如此，吩咐秋梧去取了他人头时，她半点惧怕愧疚的心思也无。

那何纾难原本就是个盗匪出身，只是他略同文墨，又巧合之下救了容嫔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津南县令，这才洗了白，摇身一变成了津南县衙的录事。

没想到他做了津南的录事之后，觊觎容嫔母亲的美色，为了得到容嫔的母亲，他设下了一条毒计。一方面，他买通了津南县衙的长史，制造了容嫔父亲贪污渎职的证据，趁着上官监察的时候将罪证放进容嫔父亲的书房，这才罪证确凿定了罪；另一方面，他勾结了津南的盗匪，劫杀了容家的男女老幼，除了容嫔姐妹二人，容家竟然没有一个人能逃出生天。

何纾难这事做得隐秘，津南长史也早就被他灭口了，因而没有人发觉他的诡计，容家出事的时候，他还假惺惺地前去吊唁和帮忙——容嫔的父亲病死狱中。她母亲也随之上吊自杀了，当时容嫔还对他心存感激。

后来长泰帝为容家平反的时候，御史台的官员才发觉事情有跷蹊，却也不知道是何纾难的手笔。知道后来津南的盗匪落网之后，才供出了何纾难。可惜那时他早就改名换姓潜逃了。刑部和御史台的官员都没能找到他，首恶不能绳之于法，这成了容嫔的心病。

一个比寻找她妹妹还要重的心病。沈宁恰好知道这一点罢了。

前世在长泰三十八的时候，何纾难就暴露了。那时候容嫔已经是容妃了，这可是当时刑部办的一件大案，原来那何纾难作案还不止津南县一起，这十几年间，他还以同样的手法害了许多人的性命。

何纾难案告破，一时传得沸沸扬扬，因而闺阁中的沈宁才知道他藏身别山山脚、改名换姓的事情。

钟粹宫内，容嫔和容丫点了一注清香。容嫔神情哀伤，心里默默说道：“父亲，母亲，你们安息吧。妹妹已经找到了，何纾难已经伏诛了，十八年了。女儿终于帮你们报了仇。”她再看一眼那个精美的箱子，心中无比满意，想起早逝的父母，又感到无比哀戚。

容丫看着容嫔不断变化的脸色，看着她高贵不可亲近的样子。心中惊惧，却又不敢言语。她与容嫔相认才两三天，容嫔对于她来说，比陌生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妹妹别怕，姐姐一定会为你谋一个出身和前程。”容嫔看着容丫的表情，不由得安慰她道，想起今晚长泰帝已经翻了她的牌子，她也正好让长泰帝见一见自己的妹妹，至于说辞，她早就想好了。

当晚长泰帝宿在钟粹宫的时候，容嫔领来了一个女子，她和那女子一起，缓缓在长泰帝面前跪下，这倒让长泰帝有些惊异。

只听见容妃说道：“至成，我找到妹妹了，来，妹妹，赶紧拜见皇上。”长泰帝看见那个女子长得和容嫔有七八分相似，却要年轻得多。他疑惑不解，容嫔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妹妹他是知道的，怎么不声不响就找到了呢？

容嫔将自己是如何认出妹妹的详情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是看了那胎记才临时决定将人留在宫里的，我故意对外面说将那奴婢打死了，连沈家也是不知道的。那小姑娘还吓得够呛。现在想想也是鲁莽了，十分过意不去，至成，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吧？”言语间就像一个寻求丈夫安慰的小妻子，她知道长泰帝最好这一套。

果然，长泰帝笑着安慰她说：“无碍无碍，在别的地方补偿沈家就是了。”长泰帝心里想着怎样给沈家补偿，就当是感激他家买了这个奴婢好了，不然容嫔也不能与自己的妹妹相认。

容丫退下去之后，长泰帝和容嫔两人又说起十二皇子学习的趣事，期间容嫔娇嗔着给了长泰帝一个白眼，长泰帝哈哈一笑，这两人的相处，仿佛民间寻常夫妻一样。

这钟粹宫内是一片和乐。

皇后千秋节过后，沈宁继续在鉴华堂上课，师傅也在不断地变换，也不知道祖父和父亲是从哪里找来那么多能人异士，学习的过程虽然艰辛，可是沈宁非常享受每日上午的时光，她感觉自己也在一步步地进步，就连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都能明显感受到沈宁的愉悦和畅意，特别是秋歌最为沈宁感到高兴。

九月初，宫里传出消息，道是容嫔失散十几年的妹妹终于找到了，出乎后宫妃嫔的意料之外，长泰帝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小姨子，为庆贺容嫔姐妹团聚，长泰帝对钟粹宫也多有赏赐。

于是，关于容嫔幼妹的各种小道消息在后宫不断流转，怎么容嫔突然间就找到这个妹妹了？据说这个姑娘都已经二十岁了，这么老还不嫁人，该不会是容嫔为长泰帝准备的新鲜人吧，说是妹妹该不会是为了掩人耳目吧？有不少人这样恶意猜测道。

延禧宫和翊坤宫有什么反应尚且不提，春熙宫中的李贵嫔听到这个消息最是猜疑。原本她和容嫔品级一样，又都育有皇子，只是容嫔一向安分守己，春熙宫总是稳稳压钟粹宫一头。

现在容嫔认回了失散的妹妹，李贵嫔忽然起了一种危机感，想起了当年她给容嫔落胎的事情。虽然十二皇子是生下来了，可是资质鲁钝。也不得长泰帝看重，十几年都像是隐形人一样，比和他同岁的十皇子是差远了！和自己的儿子，已经出宫开府的五皇子更是无法相比在，这么想着。她又稍稍放了心。

她的心没能放宽几日。随即发生的事情，让她再一次对钟粹宫起了忌惮之心——容嫔刚认回的妹妹竟然被长泰帝封为荣平县主了！这令她又惊又恐！

容嫔的妹妹原是民间长大，深知百姓疾苦。日前她在钟粹宫和长泰帝对答之时，竟然向长泰帝请旨在民间开设慈幼局，以收容和爱护那些孤苦无依的孤儿，还涕泣了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这句话，令长泰帝震动不已。长泰帝感念其对百姓的体恤恩义，特地破格封其为荣平县主，以表彰她一片仁义之心，还令司勋司和宗正寺拟定了“荣平”的封号。还在始伏大街给她赏赐了县主府。

这可是长泰朝以来第一位没有皇族血脉的县主，虽然没有封地和俸禄，可是也恩宠非常了，究竟是因为她一番言论得以封县主还是因为容嫔的关系？如果是因为后者，那么其中意义就非常深远了——毕竟容嫔所出的十二皇子也一天天长大了啊。

而最让李贵嫔心惊的是，为了祝贺容嫔找回失散多年的幼妹。长泰帝晋升容嫔为容贵嫔，这样一来，容嫔和她就平起平坐了！

容嫔曾做过宫女，出身微贱，虽然后来容家平反了。可是在李贵嫔心目中，容嫔就是一个卑贱的宫女，现在这个宫女竟然和自己平起平坐了，这是令她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上官长治到了此时，才开始正视十二皇子的存在，这十几年来，因为容嫔并不得宠，因而她所出的十二皇子，上官长治根本就不将她放在眼内，只是现在容嫔的妹妹突然就被封为县主，容嫔也被晋为容贵嫔，这可不是个好的信号！

上官长治想起早前和自己神秘幕僚猜测的，长泰帝心里怕是另有人选，该不会是十二皇子吧？他想到这个可能，随即他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十二皇子才只得十二岁呢，又素无令名，再说前面还有几个兄长，怎么也不会轮到他吧？——他却忘了一点，非嫡非长，他也是和十二皇子一样的情况啊。

沈家自然也知道了容丫被封为容平县主和容嫔晋位的消息，谁都想不到那个恤孤院子里的姑娘竟然会成为大永的县主，连沈宁都小小地惊异了一下，随即就不在意了。

不管容丫是荣平县主还是什么，在沈宁看来，她都是沈家向容嫔投诚的一个开头，已经完成了她应有的意义，沈宁对此就不再关注了，反而更加佩服容嫔的手段，这等安排，不会是容丫自己能想得出来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容丫怎么会能想得出来？

这容嫔果然是个聪慧的人啊，当然，更是个识做的人，沈宁为有这样的队友而感到放心。——长泰帝因为沈华善任职中书侍郎表现上佳，特地给他的一个孙子沈余宣赏赐了一个秘书省著作郎的出身，也就是说，沈余宣还在国子监就读的时候，已经开始累积为官资历了。

沈家上下都清楚得很，这是容嫔对沈家投名状的回报，不然，沈华善才上任中书侍郎多长时间，怎么就有这样的赏赐了呢？一来一往，是为了夯实双方合作的基础，所以沈家接受这个回报，心安理得。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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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五皇子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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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嫡非长，容贵嫔出身又不高，怎么才能将十二皇子推上那个位置呢？这是沈华善和沈宁最近在思考的问题，为此头疼不已。

历朝历代因为废长立幼而引起的祸端不计其数，大永历代皇室和历朝重臣对此都是反对的。就算十二皇子有帝心在，废长立幼不可轻易提啊。

而且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有一争之力，十二皇子又没成年又无令名，长泰帝也不会轻易就立十二皇子为太子的。就算十二皇子被立为太子，前面还有几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兄长，要想坐稳那个位置，也是件艰难的事情啊。

沈华善感到前路一片迷茫。

沈宁感到头疼，要想助十二皇子上位，就要帮助他树立声名，使得他能在诸皇子的争斗中脱颖而出，可是这样太艰难了，！一个十二岁的皇子，长居深宫之中，还没有接触政事，甚至吃喝拉撒还有宫女内侍跟随者，要树立声名实在太艰难了！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沈宁握了握拳头，定下了主意。既然无法脱颖而出，那么就把拦在前面的人都搬开好了！当长泰帝只剩下十二皇子这个选择时，也就无谓谁忧谁劣的问题的了。

分而待之，各个击破，沈宁仿佛看见了沈家前面的一条荆棘之路。把前面几个势大的皇子搬开。这是一条多么艰难的路啊。只是，再艰难也要继续往前走的了。

这一日沈华善和沈则敬沐休，正在书房商量事情的时候，忽然有下人急匆匆来报，道是五皇子上官长治登门拜访，已经候在前院大厅了。

“老太爷，老爷。小的已经将五皇子迎进门了！好生伺候着了！请问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门房在外边候着呢！”下人喜气洋洋地说。皇子登门拜访，这对大臣之家来说，是何等荣耀的事情啊！

沈家下人匆忙之余也面带喜色。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这说的，就是一个政事经验和眼界的问题。宰相门房看的听的大官多了，所想的问题所知道的事情，都要比七品小官多得多。

沈家的门房房虽然没有七品官那么厉害，对这等事情却也极为敏感，所以五皇子登门的时候，门房也很有眼色地将五皇子恭敬地迎了进来。一面忙不迭地通报沈华善等主子们。

五皇子登门拜访？怎么会这么突然？！

沈华善和沈则敬交换了一个眼神，感到奇怪。当下也不能说什么，他们也不敢有延误。匆匆去了前院大厅，迎接上官长治。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目的拜访沈家，他贵为皇子之尊，身为臣子的沈华善和沈则敬。自然请安行礼相迎。

“沈侍郎和沈郎中不必客气，说起来是本皇子冒昧登门了，今日刚好经过景泰大街，想起府上这半年诸多喜事，还没向两位道喜呢。”上官长治笑得异常谦和，让人如沐春风。

只是他话语却颇多怪异之处，一个皇子对着臣下说话这样谦卑。令沈华善和沈则敬颇不适应。一时间，沈华善和沈则敬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得傻呵呵地说道：“五皇子登门，这是沈家的荣幸……”

沈华善恭敬地请上官长治在上位落座，开始打量起这位五皇子来。因为慈懿太后崩还不到一年，所以上官长治的衣着十分素净，却更显得翩翩君子其美如玉，只是不知道这位皇子突然上门是所为何事？

上官长治看着两人颇不适应的样子，也有些后悔，应该提前跟他们打声招呼的，如果不是父皇突然封了什么荣平县主，又听说了翊坤宫的周贤妃近来诸多动作，他也不会不顾尚在孝期之内，就这么突然上门了。

现在看来，他的造访，反而引起沈家对他的猜测，这和他的初衷想违背了。

不知道为什么，上官长治越发觉得沈家重要，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催促他来沈家一样，他自己也觉得一定要抓住沈家这股势力。今日他经过景泰大街，不假思索就让幕僚通报了。

“说起来，本皇子这是第二次来沈家了，当初本皇子还代表父皇来参加过宴会。两年的时间，沈府荣耀更胜从前啊。”上官长治这样感叹道，想起上一次来到沈家，还是代长泰帝来贺沈则敬升任考功司郎中的。

如果当时计划成功，现在传胪沈余宏应该早就为五皇子府所用了，沈家应该也会投向五皇子府了，没想到一步迟步步迟，现在他和沈家的关系还这样疏远，不行，以后得想办法拉近和沈家的关系才是！上官长治这样想道，笑得越发亲切。

沈华善只诺诺称是，五皇子突然上门拜访，是他没有想到的事，五皇子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沈家，难道他不怕长泰帝猜忌他私交大臣了吗？从五皇子以往的表现看，他不可能会这么不小心啊！

五皇子，这是明摆着要拉拢沈家了吗？他想不明白这一点。

沈华善不明白，他更不明白的事情还在后头，上官长治临走的时候，脚步停了停，然后笑眯眯地说道：“说起来，当初在二皇兄婚礼上，我还曾见过沈家的姑娘呢！沈家姑娘幼承庭训，容止是脱俗不凡，本皇子一见就心喜呢。”

上官长治这样的话语一说完，他的幕僚就拿出许多礼物，道是送给曾有一面之缘的沈家姑娘的，如果此行唐突，请沈侍郎和沈郎中见谅云云，还道希望有机会再见一见她的风采。

一见就心喜？当时去参加二皇子婚礼的，就只有孙女沈宁了！这么说，五皇子这一次登门，就是为了孙女沈宁？！——沈华善和沈则敬忍不住又对望了一眼，意义自明。

沈华善看着五皇子府的幕僚拿出来的诸多礼物，看来五皇子绝对是有备而来的，从外形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些礼物必定是女儿家用的脂粉一类的礼物，五皇子突然上门是为了孙女沈宁？

五皇子虽然没有明着说婚事什么的，可是那意思也很明确了，就等慈懿太后孝期一过，他就向长泰帝请旨赐婚。

赐婚？将沈家嫁入五皇子府？沈家若是成了五皇子府的妻族，长泰帝对沈家会怎么看？沈华善不知道五皇子为什么来这么一出，沈家才刚和容嫔搭上线，五皇子府就登门拜访，还表示了希望娶沈宁为皇子妃的意思，暗示不会薄待了沈家的云云，这也太突然了！

对于五皇子这么直接的示好，沈华善反而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了，觉得十分为难。沈华善两人一时有些呆愣，说不出拒绝的话，也不能装作不明白，还好慈懿太后孝期没过，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发生的事情。

沈华善两人只得继续诺诺点头。

不管沈家是否为难，上官长治仿佛也不在意长泰帝和朝臣怎么看待了，只以拉拢沈家为要事，为此，他还不住地在京兆造势，就是为了让沈家势成骑虎！

自上次登门之后，他又接连上沈家拜访了几次，每次也没有什么要事，都是和沈华善等人随意拉拔闲话，每次来都会给沈宁带来不少礼物。

渐渐地，所有人都知道，五皇子对沈宁是爱慕不已，就等慈懿太后孝期一满，五皇子就会请旨赐婚的了。有不少官员羡慕沈家将出一名皇子妃——说得沈宁已经是五皇子妃一般。

就连长泰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上官长治的行为也不管不顾，他很想看一看，他选中的沈家这块磨刀石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是真想做五皇子的妻族呢还是想做长泰帝的纯臣呢？对此，他反而有些好奇，好奇沈家接下来会怎么做！

见到皇上都睁一眼闭一只眼了，御史台的官员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了。虽然还是在孝期内，可是五皇子也并没有提到婚事什么的呀，只是上沈家拜访而已，参他不孝？真是说笑了。

上官长治的心思很简单，就是想要造成沈宁非五皇子府不嫁的既定事实，办法也极为凑效，起码一般的官宦人家就不会上门提前了，在他这样大的造势之下，谁敢和五皇子抢妻呢？又不是嫌命长了，何况京兆待字闺中的姑娘多的是，况且那沈家的沈宁又一向无多大的声名，何必为了这样的一个姑娘和五皇子府扛上呢？

就是这样一个诡异的局面，让沈华善等人苦恼不已，而处在风暴中心的沈宁却一点也不受影响，仿佛对这些传言浑然不觉。

其实上官长治的心思，她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她根本就没想太多，离慈懿太后的孝期满还有八九个月呢，谁知道这八九个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未雨绸缪是对的，但杞人忧天就不可取了，操那样的心也无谓了！

不但是她自己这么想，她还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沈华善和沈则敬，让他们切勿操心。经她多次劝解之后，沈华善和沈则敬也将这苦恼抛开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按照原定的计划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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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家族的力量

沈宁依旧每日去鉴华堂上课，看着妹妹们都有所进步，她觉得很欣慰。总觉得，沈家这些姑娘们，已经逐渐脱离前一世那么悲惨的命运，这让沈宁更加坚信，命运的轨迹是可以变动的。

经过半年多的学习，这些沈家的姑娘们渐渐显露自己的天赋，让师傅们是满意不已。听了各位师傅们的汇报，沈华善都对她们表示满意。

这其中，有两个人的才能更是让沈华善另眼相看，认为她们跟沈宁一样，也是不可多得的沈家人才。

沈则敬的庶女沈宓，虽然沉默内向，却在财务账数上很有天分，也能打得一手好算盘，算数的本事连沈则远这个老账房都赞赏有加，一些极难的商事场景和账目，她也能很快就应对和计算出来，而且速度飞快，好像对这些事务极为熟练一样。

另一个则是沈则远的嫡次女沈佳，虽然她只得十一岁，却有一项旁人难以企及的本事，那就是模仿和记忆力惊人，不但能临摹出沈家每个人的字迹，就连沈家每个人讲话的语调习惯，她都模仿得极为相似，如果不是十分熟悉的人，根本就听不出真假来。

这两个人这样独特的本事，在沈华善、沈则敬和沈则远父子三人之间引起了一阵讨论。早前就说过，沈华善开设女子族学的目的，就是为了发掘沈家的人才，现在她们都显现了自己的才华，那么这些才华就不能被埋没，他们讨论的。正是这一点。

沈宓的本事是沈则远大加赞赏的，现在沈家的庶务商事日益繁重，他有意教授沈宓关于这一方面的知识，因而提出单独为她开设商事账目这样一门课程，学习的内容自然要比现在更加艰难和深入；至于沈佳，沈则敬的意思是她还小，就暂且先临摹字帖好了——那些字帖。当然是百官的字迹。

以沈华善和沈则敬的本事，要找来京兆百官的书信字帖，那是再容易不过了。如果他们找不到，不是还有一个尚书右仆射叶正纯在吗？

沈宓和沈佳多了许多实习课程，沈宁也知道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知道这两个妹妹日益艰苦地学习之后，心情反而惆怅起来，因为她不知道这些事情对这两个妹妹来说，是好还是坏。

她们都是十来岁的孩子，为了家族的繁荣。如今还要摆在不同的位置上，祖父现在可是在利用她们？若是她们没有用之后呢，沈家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们？一切为了家族繁荣。这样究竟值得还是不值得呢？

沈宁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祖父、父亲和叔父都很疼爱她们，可是她就是克制不住自己往利用、舍弃这样的词语上面想，一连几日。心情都是怏怏。

这日结束鉴华堂的课程之后，沈宁回到了青竹居，刚好听得冬赋和琴棋书画几个小丫头在讲话，她们说的，是沈府一个管事家的事情。

“所以说，一个姑娘家，关键还是得靠娘家得力。若不是陈管事得力。换做一般姑娘家似三娘子这样的，早就哭哭啼啼寻死了去。这三娘子也有福气，有陈管事这样得力的父亲……”冬赋和青竹居的四小丫鬟们念念叨叨地说。

她们说的事情，沈宁也知道的。陈管事的女儿三娘子嫁给了庄子上的一个小管事，谁知那小管事竟然置有外室。知道了这个事情之后，三娘子也没做什么事，只揪着那小管事就回娘家一哭诉，在父母面前那是一个痛哭欲绝。

见到三娘子这样的哭诉，陈管事是直接带着人打上那外室家中去的，先把那小管事胖揍了一顿再说，然后，陈管事再在沈家之主沈华善面前述说了一番，请沈华善做主云云。就是这样，那小管事差点就连小管事都没得做了，哪里还有什么本事置外室？如今那外室早就散了，而他对三娘子可是服帖乖顺得很，就怕陈管事再找他算账。

“其实，娘家得力就是自己得力啊……”沈宁听见冬赋这样说道，沈宁忽然悟了，其实沈宓她们现在为家族繁荣做的一切努力，其实就是为了她们的将来在努力啊！

娘家才是她们的依靠的，她们嫁得好不好，将来过得怎么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沈家是不是繁荣啊。这一点，她应该有切身体会才对，怎么突然就忘记了呢？前一世沈家荣显，她才能顺利入主坤宁宫，沈家落败之后，她被废被囚禁冷宫，这对比，就是最好的例子啊。

在现今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下，娘家繁荣才是最大的倚靠啊，她真是入相了，怎么就会有这几日的怏怏？为什么会总是想着利用、舍弃这样的话语呢？她们现在的艰辛和努力，就是为了她们自己的将来啊！

她失笑，看来自己是太过在意了，一叶蔽目以致不见泰山啊，看来她还是得多去外面走走才是，恰在这时，她接到了荣平县主设宴的邀请帖子。

与此同时，京兆各官员人家也接到了荣平县主设宴的帖子。这是荣平县主第一次设宴，邀请京兆官员家的姑娘进宫赴宴，这也意味着，荣平县主将正式进入京兆社交圈子了！

虽然容家都死绝了，可是架不住人家有个县主的封衔啊，况且她还有一个姐姐是容贵嫔，还有一个外甥是十二皇子。因而她设宴那日，接到帖子的官宦姑娘都去了，这一场宴会也无比热闹。

宴会之上，官宦姑娘们都看到荣平县主和中书侍郎家的姑娘沈宁、户部尚书家的姑娘郑少宜说说笑笑，看来荣平县主是对这两个人青眼有加啊。看样子，荣平县主和这两人很投缘，这人合人缘的事情，是谁都说不准的。有些官员姑娘只怪自己没能合了荣平县主眼缘了。

“不知道怎么的，我一见你们两位就心喜，总觉得十分投缘，以后可要多多来往才是。”按照容贵嫔的吩咐，荣平县主笑着对这两个人这样说，笑得很亲切。

在宴会结束之后，荣平县主还单独给这两个人下了帖子。邀请她们进宫玩——因为她在始伏大街的县主府还没有修葺好，现在她还住在宫中，不过为了避免嫌疑，却不是住在钟粹宫了。

自这一次宴会之后，荣平县主和沈宁、郑少宜之间往来就多了起来。

荣平县主经常邀请沈宁和郑少宜一起进宫玩。沈宁也得以见了容贵嫔两三次，互相交换了消息，讨论了京兆的局势。与此同时，沈宁和郑少宜的关系也日益良好。

郑少宜是个爽朗的姑娘，她虽然是郑濮存最小最受宠的女儿，言行却不骄纵。反而对人有一种无设防的诚心。这样的姑娘，是很让人心喜的，沈宁对她很喜欢。觉得在京兆这个污浊的环境中，朝臣之家竟然还有这样单纯的姑娘，实在难得。

郑少宜跟原兵部尚书陈知浩的孙女、即现在的二皇子妃陈婉柔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现在沈宁和郑少宜较好，连带的。沈宁也去了二皇子府两次，和二皇子妃陈婉柔也日渐相熟了。这样一来，沈家似乎和二皇子府关系良好。

沈家怎么和二皇子府扯上关系了？那么，沈家是支持五皇子府的还是支持二皇子府的？这下，京兆官员都拿不准了，加上沈家还是一如既往地低调，原先传言的五皇子妃事情。难道是子虚乌有的？

上官长治听到沈家和二皇子府交好的消息，脸色颇为阴沉。最近他连续去了几次沈家，却连沈宁一次都没有见到过。

沈华善那只老狐狸总是笑嘻嘻很好说话的样子，每次对他都是热情周到地招呼，哼哼哈哈地点头回应着他的话，实则是在打着太极，根本就不曾应承过他什么！

可恨他的周围却没有适龄的女孩子和沈宁交好，不然也可以像二皇子府那样通过陈婉柔来交际一番。

上官长治开始感到自己得力的人实在太少了。李贵嫔的娘家没有什么能人了，唯一的舅舅是从四品的徽州刺史，姨母虽然是清平侯夫人，却是继室，还有一个难对付的继子，现在清平侯府都乱得一塌糊涂呢，根本就帮不上他的忙。

至于他通过三榜安插进去的人，现在还都在熬资历，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倒是有三个人身居要职又能为他所用的，但是他们三个是有大用的，现在用他们的时候还不到，这三个人，暂时是万万不能动的！

上官长治和幕僚们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走沈家这一条线路最为实在，因而不管沈华善怎样推搪怎样打太极，上官长治还是时时往沈家拜访。同时，他往沈家送的礼物那也是一箱一箱的。

为了不让御史台的官员有微词的地方，上官长治往沈家送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都是极花心思的心意，比如一块刻上诗词的普通石头，又比如一钵深山泉水。

他的这个举动，一下子就将京兆的姑娘家感动了，她们对沈宁是羡慕有之，嫉恨有之，总之，因了五皇子的举动，现在京兆官员家都知道沈家有个姑娘叫沈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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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走私弓弩

三皇子可不管上官长治对沈家有什么样的意图，他根本就无暇顾及上官长治去沈家拜访的事情，因他现在全副身心正忙着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效，要是继续下去，那么他就无后顾之忧了，绝对会比其他皇子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就算老五娶了中书令韦景曜的孙女，他也稳操胜券了。

九月底，正是秋天收获的时候，沈家各地的庄子开始陆陆续续汇报一年的收获和进展，因而这一段时间是沈则远一年之中最为忙碌的时候。

盘点、汇算、定计、拜访等等事情都是紧接着的。沈则远和颜商忙得不可开交，就连沈宓，也被沈则远抓来当做临时账房，帮了沈则远一部分忙，当然她自身的运算能力也有了显著的提高，这可是实战啊。

尽管这样忙碌，沈则远还是注意到了一件事情。他从有庶务商事来往的商人口中得知，近日京兆黑市里流出一批制作精良的弓弩，这批弓弩虽然没有标识，可是那器形、那工艺，很明显就能看出是弩坊署出产的，而且这批弓弩数量还不少。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大永对弓弩的管理是极其严格的，弩坊署出产的弓弩是专供大永军队之用的，严禁个人拥有，兵部对此还作了详细的规定，个人拥有弩坊署的弓弩十把以上罪同谋反。现在竟然有一大批弓弩流出，这说明了什么？！

沈则远凭着对商事政务的敏锐触觉，判断这里面必有大事发生。马上将这事告诉了沈华善和沈则敬，还令颜商暗中盯着京兆黑市的动态。

黑市里的第二批弓弩很快就出现了，仍然和弩坊署出产的弓弩一模一样，仍然没有人知道这批弓弩的具体来源。这批弓弩迅速被人抢购一空了，沈则远和颜商好不容易才高价买到几把弓弩，将它们带到沈华善等人的面前。

“这的确是弩坊署的弓弩，你看。这底部还隐约可以摸得见弩坊署特有的凹槽！只是没有编号，可见是没有经过弩坊署审核的，真是奇怪了，这么多的弓弩，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兵部库部司主事许光耀仔细把摸着面前的几把弓弩。心里大吃了一惊。

作为兵部的官吏，他自然知道这批弓弩出现意味着什么，这说明，有人竟然能够从弩坊署走私大批弓弩！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敢私自出售弩坊署的弓弩，更重要的是。怎么会有那么多弓弩流出来？

据他所知，军器监属下弩坊署的管理是极其严格的，这批弓弩不可能是从弩坊署流出来的。再说库部司这段时间从弩坊署收上来的弓弩数目也没有什么差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向沈华善，觉得迷惑不解。

沈华善看着许光耀迷惑的表情，便知道弓弩这件事情库部司和兵部都不知情了。他专门请了许光耀来鉴定这几把弓弩。就是为了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经过许光耀的解释，他更觉如坠云里，这么说来，库部司不可能出错，弩坊署也不可能有多余的弓弩！

那么黑市出现的那两批数量众多的弓弩，是从哪里来的？

沈华善一方面吩咐沈则远和颜商密切关注京兆黑市的动态。一方面让许光耀暗中调查弓弩的出处，私底下更是吩咐如流处时刻盯着弓弩的事情，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端倪。

怪不得他如此慎重，兵器乃是国之大事，甚至关系着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弓弩现市，若是其制作工艺被外族得了去，那事情就严重了！

在沈家担忧弓弩技艺是否被外族得了去的时候，三皇子府内，上官永平正和军器监丞陶彬、弩坊署令王琦商量将弓弩从弩坊署运出的事情。这三个人想到因那两批弓弩而进账的钱银，心中十分得意。

“若不是三殿下想出这样的好办法，那些多余的弓弩还在弩坊署发霉呢，这白花花的钱财更是不知道在何处了。”王琦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爱财的心思，这番话说得像一个爱好绳头小利的仆从。

这也正常，他原本就是周贤妃娘家的仆从，后来脱了奴籍捐了个八品小官，而他的妹妹则嫁给了军器监丞陶彬为妻，一来二去，王琦也成了弩坊署令，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层关系，上官永平和冼茂信才想出来那样一条计策。

原来，上官永平的安北都护府之行虽然没有什么成绩，却让他注意到了一个事情，那就是弓弩的重要性。五万安北都护军在演练、作战过程中要消耗的弓弩不计其数。

他很快就发现这里面蕴含着极大的机会，不仅是一个极好的敛财路径，还是一个发展自己势力的大好机会，只要他能控制弩坊署，利用兵部监管的漏洞将弓弩偷运出来，那么他就可以得到大批钱财和兵器了，这样其余皇子有什么资格和他争？

利用弩坊署进行兵器走私，其实上官承佑和上官长治也曾这样想过，只是实行起来极为艰难，因为兵部、军器监相互制衡，弓弩的制作、交收有一套严格的流程，对于弓弩数量的控制也是极其严格的，如若偷运大批弓弩，这数目就是个硬伤，基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当年陈知浩就任兵部尚书的时候，上官承佑就想偷运这些兵器了的，但也没有任何办法。上官长治就更不用说了，他在兵部安插的人选根本就派用不上场，走私兵器可不是儿戏的事情，须得每个环节都打通了，他还没这样通天的本事。

原本上官永平也只是想一想这个事情的，却没有想到王琦暗地里跟他说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弩坊署出了一个天才匠人，他改良了弓弩制作的流程，将弩臂、弩弓、弓弦和弩机分开制作之后再组合在一起，使得弓弩制作的时间比以往缩短了一倍，而且耗费的原料也比以往大大减少。

这样一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原料就可以制作比原来多一倍的弓弩。这原本是弩坊署天大的功绩，可是上官永平让王琦、陶彬将这件事情按下不表，在冼茂信的建议下，开始进行走私弓弩一事。

一方面他们让弩坊署按照新工艺制作、生产弓弩，对外隐瞒了工艺创新的事情，因此在上缴了库部司的数目之后，还多余了一大批弓弩；另一方面全力组织人手挖通了通往弩坊署的地道，以便偷运弓弩。就这样，上官永平连同陶彬、王琦将这批多余的弓弩通过地道偷运出来，再高价倒卖进黑市，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整个过程，凭借的就是那个天才匠人的工艺和一条地道，完全不用打通任何关节，根本不会惊动军器监上层和兵部的人！而那名天才匠人，也被上官永平从弩坊署带出，秘密安置他处了。

如果不是黑市流出的弓弩数目众多和沈则远的敏锐，或许这件事情就瞒天过海了——在沈家请来许光耀的时候，兵部还不知道这个事情呢。

冼茂信作为兵部的官员，可是相当清楚库部司和弩坊署之间的交收流程，只要弩坊署的数目对得上，兵部和军器监的官员根本就不会关心底下的事情，现在弩坊署出现了这样一个天才匠人，简直是上天都在帮助三殿下啊，不利用这一点走私，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如流处断断续续传来关于弓弩的消息，现在整个处里都在全力追查弓弩的来源了，沈则远和颜商也想尽办法从各个商人那里得到相关的消息，只是黑市里的人口风极紧，他们根本无法得知实情。

蚍蜉也在暗地里密切关注各个皇子的动作——早在弓弩出现之时，沈宁就推测走私弓弩的人必定是几个皇子之一，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胆子做这样的事情。

消息汇总之后，沈家很快就将目标锁定三皇子了，因为这一段时间三皇子实在太平静了，几乎闭门不出，对外说是为了慈懿太后守孝，事有反常必为妖，况且蚍蜉还探知，弩坊署令王琦似乎和周家的人是认识的，三皇子走私也有便利条件。

只是他们还有一件事情怎么都想不通，因为许光耀说他已经检点过了，弩坊署上交上来的弓弩数量是对的，弩坊署从工部领取的原料也没有增多。

再说了，三皇子也没有办法在诸皇子的环视之中开多一个弓弩署，那么这批明显是弩坊署出产的弓弩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沈宁凝神沉思，却始终无法连通其中的环节，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是他们忽略了的，只可惜军器监无法安插进人手，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被动了。

“就算他们知道这批弓弩又如何？谁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上官永平笑着对冼茂信说，他敢将这一批弓弩流出去，就笃定没有人会猜得其中真相，就连弩坊署的匠人，也不知道这样的生产有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要他将那名匠人看管好，再封住陶彬和王琦的嘴，就算兵部来查，也查不出什么的。

他想到因为走私弓弩而带来的巨额财产，不禁满意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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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抢人之战

“姐姐，你怎么这两天都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鉴华堂内，沈宓关怀地问了沈宁一句。

这两天，沈宁的脸色比较差，好像满腹心事的样子，下课之后也总往青竹居赶，也很少和她们这些妹妹说话了，沈宓感到很奇怪。

“嗯，这几天是有点事。”沈宁强打起精神说道，对着沈宓倒是实话实说。这两天都在想着黑市弓弩的事情，和秋歌她们分析资料到很晚，脸色难免差了点。

“姐姐，你也很久没有去精巧居玩过了，我又编织了很多新鲜的玩意儿，等会你和宓姐姐一起去我精巧居玩玩……”沈宛也看到沈宁的脸色了，开口邀请沈宁去玩，一旁的沈佳沈梅等人是一副期待的样子。

沈宁坐在精巧居里，看着沈宛献宝似的介绍一件件小玩意，有些失笑。自己明明不得闲的，怎么就和这些妹妹一起来到精巧居玩儿来了，还和沈宛她们一起疯？这不，几个小姐妹正在沈宛的指导下，学着编织一朵荷花呢。

“不对，这样不对，不如这样好了。宓姐姐你就编这块花瓣，瑶姐姐你就缠这个茎好了……最后再把它们组合在一起，一枝荷花就做好啦！时间也很快的哦，我经常和芦苇她们这样做的。”沈宛看着沈宓等人惨不忍睹的手艺，开始给每个人分配任务。

沈宁看着几个妹妹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手艺，最后沈宛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很快，一枝荷花就做好了。活灵活现的。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就这样分下工，可是省事得多呢……”沈宛一脸高兴的样子，显摆着那枝荷花，这样说道。

其他的姐妹们都赞同地点点头，沈宛满意极了。扭过头，却看见沈宁笑得比她更欢。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沈宛一头雾水：怎么这个长姐突然这么高兴了？

沈宁当然高兴了，原本一直想不通的事情终于连接起来了，如果有了这个环节，那么一切事情就说得通了，她连忙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沈华善和沈则敬。

“弓弩制作的过程改变了？”沈则敬重复着沈宁这句话。也在试图猜测这种可能性。

按照沈宁的猜测，弩坊署制作弓弩的流程必定有了改变，弓弩制作的时间和用料必定要比原来节省了，这样弩坊署在上交了库部司的弓弩之后，才可能有多余的弓弩流出来。

“那么，也就是说。弩坊署很有可能出现了一个天才匠人，改良了弓弩的制作，弩坊署才可能做到这一点。更甚至。如果这个真的是天才匠人的话，绝对不仅仅只是改良了弓弩的制作，很有可能会制造新的兵器……”沈华善顺着沈宁的思路深入下去，越想越心惊。

他和沈则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出两个人都知道的意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人就太重要了，比黑市上的弓弩要重要得多！

这个匠人，关系着弩坊署的真相，关系着大永将来的军器大事，谁得了这个匠人，谁就得了兵器的主导权！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沈则敬的面色也变化得厉害，他也很快想到了这一点。

“这个匠人必定是被三皇子藏起来，吩咐如流处全力监视三皇子府，其他的事情都暂时停下再说！想办法查清楚三皇子在京兆各处的别业，时间一定要抓紧了！让蚍蜉的人查探京兆所有匠做技人的消息，一定要首先确认这个匠人是谁！”沈华善很快就发出了几个命令。

时间已经不多了，一定要尽快找到这个匠人才是，也不知道弩坊署的事情还能隐瞒多长时间，要是兵部和几个皇子介入，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沈家在京兆地区内还是很有些门道的，在沈华善发话之后，沈家暗处的人几乎全员出动。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如流处已经摸清了京兆匠人的状况！

果然发现有一个名叫胡兆昌的匠人已经近两个月没有从弩坊署回家了，而原本弩坊署的匠人是能够每月返家一次的，如今那一家的妇人正哭得呼天抢地，想要问弩坊署讨个公道呢！

想必这个就是被三皇子藏起来的天才匠人了。说起来，这些弩坊署的匠人也是可怜的人，他们拥有一门手艺，每天都要在弩坊署制作各式兵器，却只能归为贱籍，领到的钱银也是极少极少的。

军器监根本就不曾理会过这些匠人的死活，如今一个匠人已经两个月不见了，估计军器监都不会有官吏知道。

“先把那匠人一家保护起来再说，以防有人拿了这可怜的一家子作人质。”沈宁趁着三皇子尚未反应过来，将那匠人的家眷转移至别处了。

只是胡兆昌的家人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沈家还恳求许光耀暂且先别将弩坊署的事情捅出去，等他们查清是怎么一回事再说。

陈知浩虽然丁忧在家，可是他在兵部也是有不少眼线的，他也很快知道了弩坊署的事情，当然更知道了弩坊署生产的弓弩数量远远不止上交库部司的那些！

只想一想，他也和沈华善一样，想清楚其中的门道了！他甚至还让人帮助三皇子将弩坊署的事情压下了，为的就是三皇子藏起来的那个匠人——身为前兵部尚书的陈知浩实在太清楚一个天才兵器匠人的价值了！

他所做的种种事情，就是在等三皇子露出马脚，希望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匠人。

上官长治在卫尉寺是有暗线的，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同样想得到这个匠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不着痕迹地帮助上官永平将弩坊署的事情压了下去，暗中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前去三皇子府查探消息。

就这样，在二皇子、五皇子和沈家的共同作力下，弩坊署的事情就这样怪异地压了下来，兵部和军器监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平静氛围。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三皇子还在洋洋得意，人财两得，这可不是一般的高兴事，连冼茂信看着那巨额的钱财也心喜，从而少了几分危机感。

二皇子、五皇子和以沈家为代表的十二皇子，都紧盯着三皇子府，就等着那个匠人露出半丝踪迹。因而他们都知道了三皇子府挖通了弩坊署的地道，将弓弩从地道里运出，可是这有什么用呢？这三方人马仍然没有发现那个匠人被藏在那里，因而他们都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三皇子将第三批弓弩运出弩坊署。

“这样下去可不行，再有一批弓弩流出来，弩坊署的事情是怎么捂都捂不住的了。要与其他人斗快才行，三皇子府的别业都查清了吗？”沈则敬问着沈宁，觉得有些心浮气躁。

二皇子府和五皇子府都在守着三皇子府的动静，沈家是知道。想必其他两人的人也发现三皇子府还有他这一方的人马在监视，要在这样的情况下率先找到胡兆昌，委实不容易！

沈宁也知道这是要争分夺秒的事情，可是如流处已经将三皇子府的别业都查探过了，根本就没有发现那个匠人的踪迹，或许三皇子根本就没有将那个匠人藏在别业之中！

要想找到这匠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如流处已经找不到有用的信息的了，沈宁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回忆，她在努力回忆上一世的事情，试图找出三皇子的藏人之所。

“长泰帝四十五年，三皇子以谋反入狱，关押大理寺……下狱身死……三皇子府死士护送皇孙成功出逃……运河河道……”沈宁在心中默念着，想最大限度地回忆有关三皇子的事情，猛然，她的眼一亮！

运河河道！沈宁记得了，前一世三皇子下狱身死之时，他的死士护着他的儿子藏在京郊运河边的一处宅子里，并且从那里成功地逃出了京兆！斩草不除根，这成为了上官长治的心病。运河边的宅子，应该是三皇子最隐秘的处所了，那个匠人很有可能就藏在那里！

沈宁再次借助了应南图的力量，吩咐秋梧和陈成带着应南图相借的人手，火速前往京郊运河旁边的宅子找人。

京郊运河旁边一带都是相同式样的宅子，要在这一带宅子中找人，还不能引起怀疑，因而秋梧等人整整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最终找到胡兆昌的藏身之所。

当京兆城中心的二皇子、五皇子还在紧紧盯着三皇子府和弩坊署的时候，京郊运河旁边有一个宅子发生了一起强盗入室抢劫的案件。不过好在没有什么人员伤亡，只损失了不少财物，倒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关注，毕竟靠近了河边，水盗啊什么的，也时有出没。

“禀告祖父和父亲，人已经到手了！接下来的事情，可以马上进行了！”沈家，沈宁语气急速地说道，神色兴奋！

这个抢人之战，沈家竟然走在了前面，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关于沈家的将来，关于扶持十二皇子上位，就好办多了！

“立即吩咐如流处的人从三皇子府和弩坊署周围撤离！弩坊署的事情不用再瞒了，必须立即捅出去！我想，沈家是应该卖京兆尹罗士敬一个人情了！”沈华善拈着胡子，微微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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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走私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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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罗士敬尹带着京兆守卫包围弩坊署的时候，兵部和军器监的官员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罗士敬查抄出弩坊署那条隐秘的地道，又在弩坊署发现了王琦和陶彬的尸体。军器正监吴嘉诺才知道他辖下出了这么重大的事件，他坐都坐不住了，完了完了，这下什么都完了！

弩坊署出现特大的弓弩走私案件，弩坊署令王琦、军器监监丞陶彬畏罪自杀，有隐秘的地道、有黑市流出的弓弩……

这样的消息火一样传遍了大永朝堂上下，甚至有不少官员嗤笑了一声：这怎么可能？！大永对弓弩监管之严那是众所皆知的，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特大的走私案件？——可是他们看到兵部尚书卞之和阴沉的脸色，都噤声了。

弩坊署走私事发，因为涉及的是军中敏感的兵器一事，只能由兵部去处理，大理寺和刑部都不得插手。

长泰帝责令兵部尚书卞之和三日之内查清事情的真相，核实走私的数目，追缴黑市流通的弓弩，同时令京兆尹罗士敬协理此事，至于军器监相关官员，暂时不追究相关责任，待卞之和查清了事情的真相，再另行处置。

卞之和看着弩坊署的那条密道，面有菜色。三日之内查清事情的真相，谈何容易？

库部司的官员循着这条密道走下去，发觉那出口所在之处乃是一个废置的庄子。这个庄子是无主的。虽然库部司的人在那庄子发现了不少弓弩，可是根本就不知道这走私的人是谁，是谁接赃？又是谁销赃？

除了王琦和陶彬。还有谁参与其中？而王琦和陶彬已经死了，刑部提点狱司郎中林伟立判定这两个人是自杀身亡的。再查问军器监的官员。根本是一问三不知，所有关键的线索都断了，卞之和根本查不出什么。

三日时间一过，卞之和向长泰帝复旨，道时间太短，只追缴回来一批弓弩，至于走私的幕后之人。实在查探不出来，请皇上恕罪云云。

其实在卞之和查探期间，二皇子和五皇子都陆续传言三皇子就是这幕后之人，那地道正是三皇子府使人挖的——卞之和相信这一切或许是和三皇子有关。可是没有证据表明三皇子就是背后指使的人，三皇子一直好好地在府里为慈懿太后守孝呢，弩坊署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卞之和也有自己的私心。因为慕妃的关系，他根本就不信任二皇子府和五皇子府的消息，就算真的和三皇子有关。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也不可能向长泰帝禀告这样的传言。

弩坊署走私事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大永和兵部的丑闻，长泰帝和卞之和都想尽快将此事结案，免得有更多的官员和百姓质疑兵器监管的漏洞。

在卞之和向长泰帝请罪之后。长泰帝也顺水推舟，将走私的罪名全部推到王琦、陶彬身上，判定是王琦、陶彬为了敛财，才谋划了弓弩走私的事情。

军器监监管不力，才使王琦、陶彬有机可乘，才致国家财产流失，军器正监吴嘉诺、主簿陈益华等一干官员被撤职查办。

而军器监经历了弩坊署走私一事，此后兵器制作等事主要归兵部军器所，军器监渐渐官员凋零，终于在长泰四十二年被撤掉，退出了大永的历史舞台，此是后话不提。

“还好在运河宅子出事之后，我马上就迫使王琦、陶彬两人自杀了，不然事情可不会这么顺利。”上官永平得知弓弩走私案最后结果之后，感叹逃过一劫却也心有余悸。

听了上官永平的话语，冼茂信等人也无话可说，这样做其实是断尾求生之举，算不上什么幸事。王琦、陶彬虽然自杀了，三殿下虽然从中摘了出来，可是三皇子府的损失是无法估量的啊！他想到被人劫走的那个天才匠人，既悔恨又惋惜，心里有止不住的痛。

上官永平也想起运河边的宅子了，看来是有人盯上三皇子府了，连那么隐秘地地方都暴露了！

究竟是谁劫走了那个天才匠人？三皇子府竟然失去了这样一个制作兵器的天才，上官永平简直不能原谅自己。可是现在走私事发，他不敢大肆搜查京兆匠人，只得暂且当做没事发生一样，这个哑巴亏，忍得实在太辛苦了！

“可恨罗士敬带人来得太突然，我们的人只顾着匆匆撤离了，根本就找不到三皇子府的证据，连那个匠人如今都还不见踪影，三皇子将他藏得真是严实啊。”李可安的语气中带着不甘。

原本他们的人还在密切监视弩坊署的，没想到被罗士敬这样一搅局，现在三皇子知道事发，旁人根本就不可能再得到那个匠人的半点消息了。

上官长治的脸色也不好看，这走私的事情他虽然知道是老三做的，可恨老三手脚倒也利落干净，王琦和陶彬一死，他竟然撇了个干干净净。那卞之和明里暗里都偏帮老三，直说查不出幕后的人。

可是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让老三过了这一关？既然那匠人找不到，那么就让老三得了这个人也不敢用！他唤过李可安，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虽然弓弩走私一事已经结案了，可是朝臣还是对此事议论纷纷，因为这事实在有不少疑点。

没多久，监察御史钱惟准上疏反对兵部的审理结果，他列举了诸多疑点，奏明了王琦本是周家家奴，不知周家是否牵涉其中，为正视听，钱惟准要求重审弓弩走私一案。

王琦是八品弩坊署令。又是军器监丞陶彬的姻亲，怎么现在又成了周家的家奴了？朝臣们觉得思绪有些混乱了。

周家可是三皇子的母族，难道三皇子就是那走私的幕后之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吏部侍郎周阳煦上折子自辩，称王琦早就赎身脱籍。离开周家已有三十多年了，早就和周家没有了来往，王琦的所为，周家根本就不知道。

周阳煦言辞也甚为激烈，指责钱惟准质疑上意是另有居心，滥用监察御史监察百官的权力，两人直接就在宣政殿殿上争论起来了。让朝臣们目瞪口呆。

当然这样的争论是没有意义的，长泰帝将钱惟准和周阳煦训斥了一番，发话弓弩走私一事到此为此，支持了兵部的审理结果。

不过耐人寻味的是。长泰帝却要求三皇子府捐出三万银子，充作弓弩制作之用。朝臣面面相觑，这是对三皇子府的惩罚吗？还是别的什么？这里面关三皇子什么事？他们都不明白长泰帝这个决定是表示什么意思。

让我们将时间调回到前两晚，钟粹宫内，容贵嫔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长泰帝的神色。猜测着他的喜怒变化。半个时辰之前，内侍首领张盛向长泰帝禀告了一个消息，直到此时长泰帝才知道弩坊署曾出现过一个天才匠人，只是这个匠人如今下落不明，这可是大永的极大损失！

长泰帝自然惋惜不已。不由得向容贵嫔说了这个天才匠人的事情，容贵嫔听了之后，状似惋惜地感叹了几句，给长泰帝上眼药：“若真有这样一个天才匠人，北疆边境何愁不平？只是王琦、陶彬畏罪自杀了，真是可惜了，不然还能探听出那个匠人的下落……”这一点，长泰帝也深有同感，这王琦、陶彬两人也死得太早了。

“不过王琦既然曾是周家家奴，应该也不可能会一下子断了和周家的联系吧，会不会周家知道些什么事？”容贵嫔话语捎来带去的，转到了周家身上，长泰帝有多看重自己的文治武功，她是最清楚不过了。

长泰帝一定会想方设法打探那个匠人的事情的，她要做的，就是在长泰帝心里插一根针，引出长泰帝对三皇子的猜疑，这样，她的孩儿才有上位的机会。

听了容贵嫔的话，长泰帝心里也有了想法，他在猜测这个匠人是不是被周家和老三得了去。

果然，第二日，长泰帝就密诏了上官永平，询问那匠人的事情。上官永平听了长泰帝的问话，心里惊惧非常，不知道长泰帝怎么会知道了这件事情。

上官永平当然不敢说实有此人，他还曾把这个人偷偷藏起来，如今这个人还被人劫走了这样的事情，这些，都是万万不能说的！

“父皇，儿臣根本就不曾听说过有什么匠人的事！如果不是京兆官员都在说弩坊署的事情，那么儿臣连弩坊署竟然有弓弩流了出来也不会得知的！请父皇明察！”上官永平这样信誓说道！

长泰帝看见上官永平矢口否认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喜。无私显见私，难道那个匠人真的被老三藏起来了？

看着上官永平那副坦荡荡的样子，长泰帝的疑心更重了。可是张盛和兵部都没有什么证据，他也不好对上官永平苛责太过，便什么都不说，准备让他推下去的。

正好这个时候恰有钱惟准上疏的事情，长泰帝趁机敲打了上官永平，才有罚银三万两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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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人哪里去了？

“我想做的，就是要引起父皇对老三的疑心，只要有了这一点疑心，父皇就会渐渐对老三失去信任。这点疑心，才是最重要的！帝心难测，帝王生疑，老三怎么会有好下场？！”五皇子府内，上官长治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想起上官永平被罚银三万的事情，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张盛之所以知道那匠人一事，正是上官长治使人密告的，钱惟准的上疏，只是个烟幕弹而已，真正的戏肉是张盛的密告！只有这样一步一步，这样环环紧扣，长泰帝才会相信上官永平将匠人藏了起来，长泰帝才会渐渐对上官永平失去信任。

所以事情就是这么凑巧，上官长治和容贵嫔没有经过任何商定，却选择了同一种方式，都在不着痕迹地给长泰帝上眼药，让他对三皇子生疑！他们看中的，都是长泰帝那一点疑心，这一点疑心会随着长泰帝日益年迈而发挥极大的作用。

疑心生暗鬼，而帝王的疑心，所产生的威力和毁灭，那是难以想象的！

因为长泰帝的敲打，三皇子府捐出了三万两银子，这对上官永平来说，只是个小数目，他从黑市赚得的银子要比这多得多！只是他咽不下这口气，总觉得是御史台多管闲事，才会使得他被长泰帝罚钱。

他回到三皇子府后大发了一通脾气，想起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钱惟准的监察御史。监察御史，不过是小小的八品官，竟然胆敢状告当朝皇子？这人背后，一定有人在撑腰！那么，这钱惟准是谁的人？

上官永平想到这里，便让府中官吏去查探钱淮准究竟是哪一系的人。很快，上官永平就得知这钱惟准是二皇子上官承佑的人。这个结果。令他愤恨不已！

“这钱淮准，胆子很肥啊！老二，这也太好了！背地里不声不响地插了我一刀！”上官永平咬牙切齿地说道。对上官承佑是恨之入骨！

“还是让钱淮准继续在老二身边呆着吧。此次他上疏弹劾，使得老三被责罚。这个效果是出奇好！如无意外，老二会越来越重用他的！”上官长治继续说道，吩咐李可安等人处理好钱淮准的后续事宜。

原来钱惟准表面上是上官承佑的人，实则是上官长治的人，是他早就安插在上官承佑身边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得用。如今只是小小地用了一下而已，就让二皇子和三皇子结下深怨。这让上官长治心里异常得意。

“属下知道了。我们不会和他有过多接触的。只是，那匠人……如今依然没有半点消息！属下已经广发人手去搜寻了，但似乎二皇子、三皇子那边也派出了许多人……”李可安有些不安地说道，禀告了另一件并不如意的事情。

随着走私事结。表面上，弩坊署的事情结束了，实际上，围绕着弩坊署的暗涌更加厉害了，暗涌的中心就在于那个天才匠人！

连日来。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派出了许多人马，继续跟紧弩坊署的事情。这几方人马，几乎在京兆布下了天罗地网，就是为了找出那个传说中的天才匠人。纵是如此，却仍一无所获！

那个天才匠人似乎凭空消失一样。至今还不见踪影！

人，到底到哪里去了？——这是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这几方人马最想知道的事情！

可是，距离钱惟准的上疏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关于那个匠人的下落仍无半点进展。虽然几个皇子面上不显，心里却越发窝火，特别是上官长治，几乎发动了整个京兆的暗线来寻找那个匠人，可是那个匠人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依然没有半点消息！

就连那匠人的家眷，也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了。单凭那个匠人，是绝对不可能藏得这么好的，这背后必定有人帮他，只是这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呢？他和幕僚们思来想去，却始终没有头绪。

“运河边的宅子，弃了吧，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上官永平的语气有些萧然，对运河边的宅子作出安排，心里感到一阵隐痛。

那座宅子，原本是他最隐秘的据点，是他预留的生路！因为从这个宅子可以直通运河，万一将来有事发生，便可以隐藏在这宅子，通过运河离开京兆。

可是如今它已经暴露，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再留着那宅子，只会让别人瓮中捉鳖而已。到底是谁那么神通广大，连他这个私宅都知道？还把胡兆昌给劫走了？

想到这，上官永平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觉得自己似乎在某些势力面前无所遁形，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某些势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样，他还能登上那个位置吗？

因为宅子暴露，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恐惧，还有未知的危险。因此，那个匠人，他也没有心思再找了，总觉得，找了也没有什么用。

于是他吩咐，停止找寻那个天才匠人的举动。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吧！那三万两，没有就没有了——上官永平这样想道。

而在二皇子府，陈知浩也在劝上官承佑：“殿下，三皇子的人已经撤了，我们还是将人手从弩坊署周围撤离吧。先机已经被人抢去了，就算我们再守着，也只会白费心力。劳而无获，非是所为。”

上官承佑虽然十分不甘心，可是陈知浩的话也有道理的，再加上舅舅张星华也劝他将心思放在长泰帝身上为好，至于那劳什子天才匠人，就不用再理会了。

而那个匠人，似乎真的从茫茫人海中消失了。人，到底在哪儿呢？

应南图小心翼翼地将沈宁的来信折好，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这才唤了陈成进来，询问胡兆昌的事情。

“已经安排胡兆昌和他家人见过一面了，他对我们是感激不尽的。说起来，也不知道三皇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得了这么一个天才匠人却不好好招待，反而囚禁起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陈成的语气是困惑的，以致忘记了说话的恭敬。

陈成想起刚将胡兆昌救出来的时候，他那副凄惨的样子，想不通三皇子为什么这样对待胡兆昌。这个可是金疙瘩啊，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他觉得唯一的解释，就是三皇子脑子进水了！

“也未必是三皇子授意的，我想这其中肯定出了什么差错，不然当初三皇子就不会将胡兆昌藏起来了。”应南图这样说道。按照常理，所有人得了这样一个天才匠人，都会是礼遇有加的，怎么可能会虐待囚禁呢？他也想不明白了。

“这胡兆昌还要多藏一段时间，这事可要保密了。若是漏了出去，所有人都不好过了！京兆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说不准的。”应南图想到沈宁对他的信任，还是感觉很高兴的，对胡兆昌一事也审慎再三。

他虽然对三皇子所为感到怪异，却也没有多作理会。

“知道了。二公子那边的手尾，我和应承也扫得干干净净了。主子，这胡兆昌这么重要，真的不将他献给皇上吗？说不定皇上得了这个匠人后，心情一高兴，主子的世子之位就落实了。”陈成想到了一点，向应南图这样建议道。

很快他就发觉自讨没趣，应南图只微笑不语，根本就不理会他这个建议。陈成也就这么一说而已，见应南图没有理会他，也不多说了。现今这个主子一心都在沈家那个姑娘身上，看来还是实实在在将胡兆昌藏好为上。

这一日，许光耀做客沈家，和沈则敬说着弩坊署的事情。末了许光耀还感叹了一句：“这弩坊署的匠人似乎突然受到重视了，听说还有皇子府的长史对他们表示慰问呢。”他作为库部司的官员，倒是真心为这些匠人感到高兴。

沈则敬听了许光耀的话，笑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慰问是假，借机探听匠人们的真实情况菜是真。看来他们都希望匠人之中再出现一个胡兆昌了，不然这些匠人们的待遇也不会改善。只是天才如果这么易得，就不会闹出弩坊署那么大的事情了。

“听说弩坊署出现了一个天才匠人，正是他改良了弓弩制作的流程，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弩坊署出现天才匠人的消息，还是许光耀从兵部上层那里得来的，却只是收到微末风声，具体是怎样，他根本就不知道。

现在他想起沈家在京兆的势力，开始八卦这件事情。

“我怎么知道这个事情是不是真的啊，弩坊署的所有事情我都是从你这里得知的呢。那几把弓弩早就销毁了，就是怕会有什么祸端啊。”对于许光耀的八卦，沈则敬很快就推搪过去了，这些事情，沈家早就统一口径了，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许光耀一听，想想也是这么回事。沈家一向不关心军中的事情，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可是他真的是很好奇啊，究竟有没有这个人呢？

一更！各位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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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匠人去向

在许光耀和沈则敬在前院说着京兆官员关于天才匠人猜测的时候，沈家的后院，沈华善和沈宁也在说着同一件事。

“胡兆昌藏好了吧？还得让他多藏一段时间，等这个风头过去之后，就可以送他离开京兆了。”沈华善拈了拈胡子，问着面前的孙女沈宁，语气有些忧虑。

这一趟沈家算是浑水摸鱼，在几个皇子的势力之下，抢先找到了胡兆昌，并将他藏了起来。这个过程，其实是孙女带着如流处的人员完成的，沈华善并没有具体参与到这个过程中，但是想到那几个皇子及其身后的势力，沈华善便知道这个过程，会有多艰险。

他不由得，对眼前的孙女更加看重了。虽然主管如流处的孙子没在京兆，但是如流处最近的行动，都异常出色，这很大程度上，是孙女沈宁的功劳啊！

“祖父请放心。胡兆昌已经藏好了，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的。”沈宁笑着回答说道。

对于现在京兆的暗涌，还有那几个皇子的势力，这对祖孙都很慎重，因而根本就不曾将胡兆昌带回沈家，怕走漏了风声。

沈宁想起胡兆昌的藏身之所，觉得十分放心，应该没人想到那个天才匠人会藏身清平侯府吧？这京兆勋贵之家就只剩三公五侯了，谁敢去查探这些勋贵之家的事情？胡兆昌隐在清平侯府，乃是上上策啊。

上官长治怎么都估不到胡兆昌是被应南图藏起来了吧？——自始至终，沈宁忌惮的皇子就只有上官长治。许是受上一世的经历影响，沈宁谋事划行之前，总会再三估量上官长治的反应和对策。

这一次，如果不是得了前世之先机，她又怎能抢在上官长治之前找到胡兆昌呢？有时候，沈宁都迷惑了。何为因何为果呢？这一世，上官长治在明，她反而在暗了。

沈宁摇摇头。解释完胡兆昌藏身的地方，然后向沈华善禀告另外一件事了。说到底，这事，还是和胡兆昌有关。

“荣平县主召我明日进宫，道是宫中有宴会。看来是为了弩坊署的事情了。这胡兆昌的事情，要不要告诉贵嫔娘娘？”沈宁这样说道，想听听祖父在这一事上的处置。

其实，沈宁是不愿意让容贵嫔知道胡兆昌的事情的。这胡兆昌既然是兵器天才，那么他就太重要了！这么重要的人，要将他交出去吗？虽说沈家支持十二皇子，却总得有几张自己的底牌。鸟尽弓藏的事情她见得太多了，不得不警惕。

前一世的经历告诉她，倾全族之力去扶持一个皇子，下场是凄惨无比的。所以她认为沈家一定要有自己的底牌和倚仗，这胡兆昌。就是其一！

“弩坊署是军器监属下，沈家又没有在军器监安插耳目，沈家也不知道弩坊署的事情。”几乎没有思考，沈华善就回答了。他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弩坊署和胡兆昌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容贵嫔，就只当是沈家什么都不知道吧。

沈华善的想法很简单，宫里耳目众多，各方势力纵横交错，谁也不敢保证钟粹宫里的就一定都是容贵嫔的人，这等绝密的事情告诉了容贵嫔怕会惹起不必要的祸端，少一事不如多一事。

万一私藏胡兆昌的事情，被钟粹宫的人传了出去，那么沈家和钟粹宫就被一窝端了！

臣下敢与天子争利，沈家有再多的人口也不够灭啊！

这个险，怎么能冒呢？所以沈华善想都不想，就吩咐沈宁瞒下这件事了。

或许还有一点，连沈华善自己也不曾发觉的，就是他心底里不肯将胡兆昌交出去，他下意识认为胡兆昌在沈家手里更好，将来或许会有大用，这也算是沈家的底牌之一吧。

可是沈家为什么需要这张底牌呢？沈家为什么会花那么大的心力找到胡兆昌又不愿意交他出去呢？胡兆昌是兵器天才，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沈家才会需要这样的人才呢？——凡此种种，沈华善根本就不曾想到，或许，他也根本不敢想。

只想一想，也罪同谋反啊……

但这都说远了。目前，当下，沈华善正审慎地交代沈宁明日进宫要应对的话语。

“说说看吧，弩坊署的事情是怎么回事？那个匠人还是没有消息吗？”容贵嫔看着面前拘谨低着头的少女，问出了最近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容嫔神色平静，但是内心却是翻滚不已。天才匠人的事情，还是她从长泰帝哪里听来的。那个匠人如此重要，要是能够为她所用，那就太好了！

如果自己的皇儿得到了这个天才匠人，就是得到了强大的倚仗！登上那个位置是自然的了，说不定还能再开创一个盛世，成为文治武功都全备的明军！

这么一想，容贵嫔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拿过茶盏掩饰自己的心急和希冀，等待着沈宁的回话。

听了荣贵嫔的问话，沈宁抬起了头，神色却依然拘谨，语气也是有些紧张地说道：“家祖父说确实有这么一个天才匠人，只是这个消息我们知道得太晚了，现在只能派出人手去找寻……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这几方势力都在寻找这个匠人，也没有听说这个匠人最后被谁得了去……”

沈宁这些回答，真假夹杂，也就是说，目前沈家对这个匠人一无所知。

“难道那个人会凭空消失吗？究竟是谁的了去？”听了沈宁的回话，荣贵嫔感到无比失落，忍不住这样喃喃说道。

“回娘娘的话。对于那个匠人的下落，家祖父认为：皇上已经得到了那个匠人！最初围住和进入弩坊署的官员正是京兆尹罗士敬，而罗士敬是实实在在的纯臣，所以皇上得到这个人的可能性最大……”沈宁随即对荣贵嫔说出了沈家大胆的猜测，这话，也不知道荣贵嫔信不信了。

“皇上得了去？不可能不可能……”听了沈宁的回话，容贵嫔摇摇头，不相信沈家的猜测。

她陪伴长泰帝十几年。从长泰帝的神色中可以看得出，长泰帝也在寻找这个匠人，不然他就不会借故责罚了三皇子。这么说来。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匠人去哪里了，这也太奇怪了！

“沈家在军器监并没有安插人手。已经失了先机。关于弩坊署和匠人的这些消息还是从兵部那里听来的，家祖父说沈家还会继续关注此事，请娘娘放心。”沈宁按照沈华善的吩咐，向容贵嫔表了忠心。

接着她又向容贵嫔分析各个皇子在长泰帝心中的分量，转移了容贵嫔的心思。既然无法得到那个天才匠人，那么就更应该谋划眼前的事情才对，想必荣贵嫔定是如此想的。——对此人心的谋算。沈宁十分有把握。

果然，沈宁只听得荣贵嫔说：“那么你说说吧，沈大人有何良策？可助本宫成事？”

“慕妃的兄长是兵部尚书卞之和，自己无所出。又和二皇子、五皇子有死仇，娘娘不妨和慕妃交好。若是得了慕妃的相助，十二皇子事必定更快如愿。”

沈宁说出了这次进宫的目的，其实就是建议容贵嫔去讨好慕妃，好联合慕妃身后卞家的势力。这样一来。荣贵嫔在后宫中就有事可做，不然她整天想着朝堂上的事情，却因为地位身份所限，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缚手缚脚。

“慕妃……”听了沈宁的话。荣贵嫔想起了慕妃绝美的容貌，都说慕妃是长泰帝最宠爱的妃子，这话她听了心中多少有些芥蒂。联合慕妃这样的事情，她并不愿意去做，一时也颇为犹豫。

“娘娘，慕妃的兄长，可是兵部尚书啊。兵部的势力……沈家一时半会还插不了人进去。”见到荣贵嫔犹豫的神色，沈宁缓缓地说道，添了一句紧要话。孰利孰害，自然立见。

“本宫自有分寸了。慕妃那里，我会斟酌着办。”荣贵嫔试图忘记慕妃那绝美的容貌，只想起现今自己的皇儿。为了自己皇儿的将来，看来她是要多去朝暾宫走动走动了。

容贵嫔和沈宁的谈话刚刚告一段落，荣平县主就带着郑少宜进来了。为了方便容贵嫔和沈宁的谈话，荣平县主借口去御花园捡拾枫叶，将郑少宜带了出去。

这不，她们手里都拿着枫叶进来了，荣平县主和容贵嫔相视一笑：时间掐得刚刚好。

郑少宜是个单纯爽朗的人，刚才沈宁说不喜欢枫叶所以没有去御花园，郑少宜对她这番说辞也不怀疑，把玩着手里艳红的枫叶，笑得天真烂漫。就如来时一样，沈宁和郑少宜结伴出宫了。

到十一月的时候，弩坊署已经完全恢复平静了，就连上官长治也放弃找寻那个匠人了。而这时，沈家已经商量好那个匠人的去处了。

没多久，沈则远出发前往岭南，去给自己的胞弟沈则高送年礼，一同随行的，还有沈家几个仆从。

就这样，沈家将那名天才匠人送出了京兆，送到了岭南沈则高的身边。

二更！推荐庄子上的《断玦》

避世十二年的郡主一朝归来，旧恨未泯，又添新仇。

帝都暗流汹涌，戴罪之身的她毫无退路。

携手同战、倾力相助的将军是敌是友？

云隐山庄身份诡秘的庄主心有何谋？

高阙之上的少年君王可还是当年的竹马青梅？

拨开迷雾，谁能看清暗幕之后搅乱一切的是何人之手？

当青玉碎成断玦，等待你我的又是怎样的结局？

……

你既弃我为云子，我便乱你弈局，

誓要教你——满盘化烬粉，空余一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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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目标是沈宁

送走了那匠人之后，沈家和应南图都松了一口气。岭南山高皇帝远，实在是最安全的地方，看来这弩坊署的事情是可以真正告一段落了。

在送走胡兆昌之后，沈宁和应南图还在天宁寺见过一面，这个是瞒着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的。

直到如今，沈华善和沈则敬都不知道应南图和沈宁来往的事情。胡兆昌隐藏一事，都是秋梧居中调度的，他们都以为是蚍蜉将人藏起来了，根本想不到胡兆昌是藏在清平侯府里。

这个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可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老太爷和老爷对姑娘太放心了……”秋梧叼着一根草，看向远处的沈宁和应南图，对身旁的妹妹秋歌如是说道。

沈宁要来天宁寺上香，沈华善还特地吩咐秋梧一路护送，这个事情才能掩了下去。不然，还真是不好说啊。

听了秋梧的话，陈成也符合地点了点头，这情况，简直就可以算是私会了啊！怎么沈家的姑娘一点也不在意这个事情？要是传了出来，可什么闺誉都没了，真是和主子一样，是个怪人。陈成挠了挠头，不管那一对男女了，拉过秋梧，吧啦吧啦地说起话来。

“胡兆昌已经顺利送出京兆了，这次多亏了你帮忙，真是多谢啦。”沈宁笑笑说道，语气随意熟稔，经过这么多事情，两个人已经很熟悉了，面对着应南图，沈宁也不觉得有什么要注意和拘谨的地方。

“又是一年深秋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蜀地呢……”应南图很喜欢这种随意的相处，感觉很放松，完全不用思考和计量些什么，所以他就算是回想这去年那样惊险的事情。语气间都是带着笑意的。

沈宁也想起去年的事情了，是啊，这么快就是一年了。她重生而回也快三年了，光阴荏苒。快得让人看不见痕迹，这秋草碧空，和前一世有什么不同呢？

沈宁深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到无比的舒畅，是大不同了。现在的沈家和前一世的沈家大不同了，如流处、胡兆昌……她为这样的不同而欢喜。

“五皇子……最近去府上的次数多了很多吧？”应南图想起陈成收到的消息，想起五皇子对沈宁的心思。感觉有些烦闷，鬼使神差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随即又为自己感到好笑，这不是一句废话吗，整个京兆的人都知道五皇子对沈家的姑娘情有独钟了。那些礼物是一箱一箱往沈家送去的。虽然应南图知道沈宁对五皇子有一种深深的敌意，可是……可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是啊，祖父和父亲正为此烦闷呢……”沈宁也想起了上官长治近日的举动，心里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这一世。他竟然会这样幼稚，生米煮成熟饭？借京兆的舆论迫使沈家将沈宁嫁给他？这种想法也太好笑了，就算全京兆的人都知道了又如何？无论他的心思是什么，这一世，她绝对不会嫁给他！

“五皇子对你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还是小心为上……”应南图看着沈宁的样子，便知道她对上官长治全无半点兴趣，烦闷的心情立刻消失无踪，随即想起上官长治的为人，他有有些担心。

“离慈懿太后孝满还有好几个月呢，就算他要做什么，也得等到那个时候才行。”沈宁倒是不担心。

况且，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上官长治很快就有得忙了，估计到时候他就没有什么时间和心思再来沈家了。

沈宁从天宁寺回来之后，进宫的次数就多了，因为荣平县主时时召她和郑少宜进宫谈心。

因为荣平县主和沈宁交好，容贵嫔和沈家的关系也渐渐融洽了——这是后宫妃嫔都知道的事情，当然会有人因此而不喜，比如李贵嫔。

“娘娘，那沈家姑娘经常进宫也是有好处的。娘娘只要让五殿下多进宫请安就可以了……”李贵嫔的心腹女官灵芝给李贵嫔出了一个主意，五殿下不是经常去沈家拜访吗？听说收到的成效也不大，这正主儿现在就经常出现在宫中呢，直接从她那里下手不是更方便？

“是啊，得多让皇儿进宫请安才是。”李贵嫔是何等聪明的人，灵芝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一下就听出来了。

是啊，从沈宁身上下手方便多了，李贵嫔对自己的皇儿很有信心。风度翩翩又是皇子之尊，样貌才情和地位都有，像沈宁这样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思怀的时候，怎么能抵挡得了这样的诱惑？只要沈宁对皇儿死心塌地的，那沈则敬和沈家还不是手到拿来？

于是，沈宁和郑少宜发现，她们“碰巧”遇到五皇子上官长治的次数多了。

在郑少宜眼里，上官长治每次见到她们都非常有礼，虽然贵为皇子之尊，却一点也不恃气凌人，笑得还那么亲切，况且他还没成亲呢，府里连个侧妃都没有，可见不是滥情的人，不知不觉，她就对上官长治多了几分好感。

在多次巧合偶遇之后，郑少宜更觉得和上官长治有冥冥的缘分，越发对上官长治伤心了。

郑少宜的心理变化，沈宁知道得一清二楚。每次郑少宜见到上官长治都会变得特别娇羞和欢喜，她是过来人了，自然知道这个爽朗的小姑娘是迷上上官长治了。

也是，皇子之尊，风度翩翩，富有才情尚未成亲，这样的男子，世间少有，郑少宜陷进去太正常了，她前一世不也是这样吗？可是上官长治实非良人啊，沈宁看着郑少宜爱恋的眼神，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样阻止她。

这一日，沈宁单独进宫去见荣平县主，本来荣平县主也邀了郑少宜的，可是她生病了不能前来，因为少了一个人，荣平县主也没有多大的兴致，很快就打发宫女送沈宁出宫了。正是在出宫的路上，沈宁再一次“偶遇”五皇子上官长治。

“见过五殿下。民女还要事，先行告退了。”沈宁给上官长治请了安。便想马上离去，她根本就不想看到笑意盈盈的上官长治。

每见他一次。她就会想起长春冷宫暗无天日的囚禁，每次都要费极大的心力才能压下那刻骨的仇恨，她根本就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

“沈姑娘，本皇子有这么可怕吗？为什么你每次看见我都是一副迫不及待逃离的样子？”这一次，上官长治可没那么有礼了，直接截住了沈宁，问了这样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是痛苦的，把带路的宫女吓了一跳。

“你先退下。我和沈姑娘还有话要说。”上官长治也不等沈宁回话，就将那带路的宫女赶了下去，好不容易。沈宁是自己一个人进宫的，这次的机会他无论如何都要抓住了，可是当他发现沈宁还是一副沉静的表情后，不由得感到一阵气馁。

这么长时间了，他在沈宁面前出现了这么多次。她都是这样一副淡淡沉静的表情，似乎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人，为什么？为什么和她在一个的那个郑少宜都已经喜欢他了，她怎么还是这么无波无动？

他承认，刚开始接近沈宁的时候。完全是为了得到沈家的助力，才会故意制造了这一次次的偶遇。刚开始沈宁对他的出现无惊无喜，他以为她在玩欲擒故纵的游戏，倒也并不在意，也装作很苦闷的样子，陪她玩一玩。

可是时间一久，他就发现这个小姑娘对他真的是没有兴趣，不，应该说整个沈家都对他没有兴趣，他是天潢贵胄，是堂堂五皇子，沈宁竟敢对他没有兴趣？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够接受？

他就不信了，沈宁会对他没有兴趣！所以他有了一连串的动作：越发频繁的偶遇、不断往沈家送去的礼物、暧昧爱慕的眼神……

可是沈宁对他，还是没有变，他自己，却是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个小姑娘就在意和好奇了，是因为她对他视若无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沈宁看着上官长治痛苦的神色，不似作伪，似乎真是在为她的举动感到难过。这也太荒谬了吧？

沈宁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前一世她那么爱他，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他都没有珍惜过，遑论为她难过了。这一世她不在意他了，他反而为她难过了？风水轮流转，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不管他难过也好，欢喜也罢，沈宁都无半点兴趣，这一世，他们之间只有一种关系：死敌！沈宁永远不能忘记前一世他是怎么对她的，也永远记得沈家是怎么灭族的，吴越沈、七月沉的童音从来就没有在她的脑海中远离过。

所以沈宁只轻轻地躬了躬身，一脸糊涂的样子：“五殿下在说什么？民女怎么听不懂？时间不早了，民女出宫的时辰也到了。”说罢，也不等上官长治有何反应，便带着目瞪口呆的宫女迅速离去。如果不是因为时机未到，沈宁连这一句话都欠奉。

看着沈宁离去的背影，上官长治再一次感到挫败，却对沈宁越发在意，誓要得到她为止。

三更！推荐白狐仙仙的书《祸水蓝颜闪远点》她是冷艳的冰山美女侦探，他是出生豪门的私家侦探两人因一件件离奇的案子从相逢到相识到相知他先是成了她的蓝颜知己后又让她成了他的女人，嫁入豪门在一个难以解释的事件中，她在身怀有孕的情况下被他抛弃荒岛，她深深恨上了他，但也使她遇到了人生当中的第二个男人却因为法律上仍为另一个男人的老婆而尴尬不已最后，她果断选择了离婚，她对他也对自己说：“从今以后，我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只属于我自己！”但她的痛苦和纠结也从此开始了……恩怨情仇中，她将作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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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太子病重

上官长治往沈家送的一箱箱礼物，沈宁看也不看，直接吩咐秋歌将它们捐了出去，还吩咐以后凡是来自五皇子府的礼物，都不用跟她说了，几个丫鬟们自行处置就是。

自上一次宫中见面之后，上官长治就像疯了一样，竟然每一日都送来礼物，就连沈华善多次暗示阻止也没有用，他还笑着对沈华善说：“沈侍郎无须在意，这是我对令孙女的一片心意。”，全当看不明白沈家的拒绝。

意在造成生米熟饭之势。

沈宁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进宫去了，她推了几次荣平县主的邀约，一是为了不想再遇到上官长治，更重要的是，她的二哥沈余宏从岭南游学回来了，带回来了许多新的玩意儿和消息，沈宁正和她二哥联系感情呢，哪有空理会上官长治的事情？

“余益的消息传回来了，西燕那边的局面已经打开了，这是一年多他们取得的进展。”沈余宏这大半年是去了西宁道，在那里，他和沈余益有多次的信息往来，知道了西燕的据点在逐步扩大了，沈余益也传回来了许多关于西燕的信息。沈余宏还打算明年让沈余益回来一趟，不然王姨娘那里不好交代啊。

这样的消息真是好消息，沈华善等人都十分高兴，沈则远源源不断往西燕投入钱财，现在终于有了一点回报了。

虽然现在他们传回来的信息只是鸡肋，但是沈家所有人都相信，西燕的据点必然有大用的一天。

沈宁也将京兆的发生的事情告诉沈余宏了，说得最详细的，当然是弩坊署走私的事情，沈余宏直呼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事情真是可惜。

“怎还似个小孩子一样，没个定性。成家的姑娘九月已经及笄了。请期的事情要进行了。抓紧时间将你们的婚事给办了。”沈则敬看着沈余宏咋咋呼的样子，扔下了一个红色炸弹，一下子就堵住了沈余宏的嘴。

沈华善想起孙伯扬私底下和他说的消息。也觉得和成家的婚事要抓紧了，不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办了。干脆过两天就请人来定下婚期好了，时迟了恐生变故。

没两日，沈余宏身上的风霜之气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和成燕燕成亲的日期就定下来了。

沈华善打出人情牌，请了司天监君复乐卜出了明年正月初八的吉日，也就是说还有月余，沈余宏就要迎娶成燕燕了。

沈华善本来还想将日子再提前一点。可是君复乐说，这是根据沈、成两家人的时辰八字卜出的吉日，是不能更改的，沈华善打算说出口的理由又按了下去。

就在沈家在忙碌地准备沈余宏成亲事项的时候。太子病重的消息传了开来，一时间，京兆各官心思浮动。

原来早在入秋之时，太子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只是他一直体弱多病。身体不好乃是常事了，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只有尚药局的太医们面有忧色，因为太子的身体不仅仅是不太好，反而似是强弩之末了。他们对太子的病情心中有数，却不敢声张。——太子是储君。他的身体情况关系着国祚，乃是国之机密。

直到早几日太子咳嗽着吐了几口血，情况似乎更加严重了。尚药局奉御孙伯扬在为太子把脉之后，脸色惊变，连夜求见长泰帝，奏明了太子的病情。

因此，太子病重的消息才传了出来。在长泰帝一连几日都无心上朝之后，太子病重的消息更是掩都掩不住了，少府监的官员甚至偷偷查看了为太子准备的万年吉祥木，暗暗作好了准备。

沈俞氏听说了太子病重之后，心里就开始着急，接连几日，她都向沈则敬打听太子的病情，还不住地祈祷太子福寿安康。

其实她的心思很简单：太子病得这样严重，万一要是熬不住，年前就薨了，必定会影响京兆婚嫁之事，那么宏儿的婚事怎么办？早知如此，趁早将婚事办了就好了，沈俞氏有些后悔这么迟才和成家定下婚期了。

和沈俞氏有着同样心思的人家可不少。短短十来日，沈家就喝了好几场喜酒，都是嫁娶之喜。原本还有好些婚事是要明年初春才问期的，男女两家都迅速商定婚期，赶在过年之前，择吉日将喜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因为有着大大小小的喜事，加上快要过年了，京兆的氛围是热烈喜庆的，和太子病重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对比。

沈俞氏的着急也传到了沈宁的耳朵里，母亲担忧二哥的心思她是知道的，可是沈宁也知道母亲的担忧是不必的，太子还能熬两个多月呢。

沈宁找了机会劝解沈俞氏，她搬出了沈华善和司天监，道司天监李大人夜观星象，并没有看见什么凶像，想必太子定会吉人天相逢凶化吉的。经她这么一说，沈俞氏也反应过来了，担心那么多也没有用的，听天命罢了，随即也不再想太子病重的事情，专心筹备沈余宏的婚事。

听到太子病重的消息，诸皇子的心都是欢喜的，太子占着储君的位置，多年来也没有任何作为，现在他终于要把这个位置让出来了。太子一薨，储君空虚，剩下的诸皇子都非嫡非长，谁都有可能被立为太子，诸皇子都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也作好了争夺的准备，现在，就等太子薨了！——暴风雨将来之前的宁静，不少人都对这点有所觉。

“孙伯扬真不地道，只说太子病重，究竟是怎么病重法，却不肯透漏半句。这小子！”叶正纯一脸忿忿的样子，向沈华善“控诉”孙伯扬的行为，其实按照他的想法，太子早薨了也是好的，储君体弱，谈什么国祚绵长？

“太子一薨，夺嫡之事就要摆上台面了。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腥风血雨。”沈华善的心情有些矛盾，他并不希望太子早薨，因为现在十二皇子年纪还不大，若是太子薨了，对十二皇子、对沈家来说好处不大；可是天命有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所以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做好应对的准备。

太子病重，长泰帝也无心去其余各宫了，一连几晚，都留宿坤宁宫，陪伴皇后蒋氏。

坤宁宫内灯火通明，帝后两人四目相对，心情都十分悲痛。刚刚孙伯扬来报，道太子虽然不再咳血了，但因多年体弱，身体已经内空，只能采用温和保守疗法，恐怕最多也只能支持一两个月了，让帝后两人心有准备。

听了孙伯扬的话，蒋皇后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实上，这段日子她的眼泪就没有干过，她宁愿病重的是她啊。

长泰帝悲痛之余则是大怒，喝令尚药局诸太医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太子性命，还要问罪孙伯扬等太医，幸好皇后在一旁劝阻，长泰帝也想起还得靠孙伯扬等人为太子治病，孙伯扬等人才能安然退下。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叫我父皇的情景，那时候朕登基还没有几年，没想到现在……”长泰帝想起太子小时候的事情，语气也有些哽咽。

上官如初是他第一个孩子，又是皇后所出的唯一孩子，意义自然非一般，他对这个孩子的疼爱和期待，在所有人之上。

当初皇后有身孕之时，他是无比欢喜的，上官如初第一次叫他“父皇”，他也是无比激动的，他甚至想过等上官如初成年之后，就将整个江山交给他，让他延绵大永国祚昌隆。

可是后来……后来上官如初的身体就弱了，根本不能担当起储君的重任。尽管如此，长泰帝也没有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反而一直对他恩宠有加。可以说，长泰帝是无比珍视这一份父子之情的。

现今，上官如初病重，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让长泰帝情可以堪！

皇后听了长泰帝的话，眼泪流得更厉害了，觉得心如刀绞又生不如死，恨不得以身替代上官如初，最后她忍不住失声哀嚎：“老天爷，你把我的命拿去吧，只求让我的孩儿健健康康……老天爷，求求你……”这个时候，她不是母仪天下的国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后宫之主，她只是一个快要失去儿子的可怜母亲。

长泰帝看到皇后如此失态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心酸，帝后两人相拥落泪，担忧着共同的儿子。这份哀戚，如乌云，笼罩了整个皇城，唯一不受影响的，反而是东宫了。

东宫内，太医进进出出，把脉的、吩咐拿药材的、煎药的，宫女内侍也都在候着听吩咐，人声断断续续，倒显得东宫热闹非常。

上官如初已经病得起不了身，太子妃吴氏也在病床前候着，她看着一脸死气的上官如初，心里嗤笑了几声，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和快意。

自太子病重之后，就没有力气和心思折腾那些宫女和内侍了，东宫诸人都暗地松了一口气，觉得太子病重了实在是他们的福音，甚至有不少人暗自祈祷太子一直这样病重下去。

因而太子病重之后，东宫氛围不是哀戚的，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欢喜。人心所向，唯道与义，这话，或可用在这里了。

四更！绝对不水吧？呵呵~~~请大家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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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叔祖来了

太子病重的消息并没能影响京兆众人对过年的期待，只除了某些有心人在关注太子病重的消息外，整个京兆都沉浸在过年的欢庆之中。

过年之前，沈宁也收到了应南图送来的年礼，同时收到了应南图的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他的世子之位就要定下了，清平侯应平川已经向长泰帝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请求立长子应南图为世子，如无意外，年后就会有封赐下来了。

清平侯应平川一向最疼爱李氏所出的应南谋，怎么会突然就上折子请封应南图呢？个中因由，应南图虽然没说，但沈宁知道，他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力，经历了多少苦难，才成就今日的局面。

李氏、五皇子、清平侯，众敌环视，他还是杀出重围了，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使得清平侯应平川主动向长泰帝递了请封折子，沈宁为他高兴之余也佩服他的本事。

沈家尤其忙碌和热闹，因为他们不仅仅要忙着过年的事情，还要筹备沈余宏的婚事。沈俞氏将过年的事务交给了沈安氏和沈胡氏，自己则带着好几个管事，全力筹备沈余宏的婚事，就连沈余宸，也很知机地没有缠住沈俞氏，自顾自和侄儿沈庆德、沈庆泽玩儿去了。

虽然沈则高、沈余宪今年仍然不能返回京兆过年，可是沈家团圆的氛围却是前所未有地热烈，这是因为远在杭州的沈开善、沈得善将来京兆过年！

这可是极为难得的事情，沈华善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一直合不拢嘴，还唤来沈安氏亲自交代了一番注意事宜，比如安置的院落、准备的吃食等等，比沈则高前年回来的时候还要慎重得多。

这是极难得的事情，沈华善兄弟几人虽然手足情深，可是长期分隔两地，各自成家立室之后就很少在一起过年团聚。

这一次，是因为沈开善年后要来吏部述职。加上要参加沈余宏的婚礼，沈开善、沈德善兄弟两个一合计，干脆决定来京兆过年，趁机和兄长、子侄辈见见面，顺便商量族中事务。

“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吗？你叔父他们两家还有几天就到了。”还有几天就是过年了，沈华善想想还是不放心，唤来沈则敬和沈则远两个。再次问了接待的相关事情。

早前沈开善就来信了，这次他们来京兆。除了他们两个，还带了几个子孙一起来，加上奴仆、镖师等人，这次沈家要准备的院落可不少。

本来沈则儒是希望接沈得善去他那儿住的，可是沈华善拒绝了，认为兄弟几个人也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反正住的时间也不长，就在景泰大街住下好了，省得折腾。

沈则敬兄弟两人异口同声回道一切都准备好了，请父亲放心云云。沈则敬又汇报了沈余宏婚事的筹备进度。总之一切也准备得七七八八了，还有一些小细节，在正月初八之前应该也能安置妥当了等等。

沈亦兰一家已经在京兆安家了，在过年之前，古恒同、沈亦兰夫妻也带着儿子女儿上沈家送年礼来了。

自从在京兆安家之后。古、沈两家的来往就多了，特别是古文澜往沈家跑的次数最多，和外祖父沈华善的关系也日益深厚——在集贤殿，沈华善还是古文澜的上官呢。

沈华善也很喜欢古文澜这个外孙，古文澜年纪轻轻却极有才学，更重要的是，这个外孙年龄虽小为人处事却极为周全，沈华善里里外外对他都多有提点，期望他能更进一层楼。

古文澜是很剔透的一个人，虽然他年纪很轻，想的事情却很深远，对于京兆朝堂的种种暗涌，他也似有体会，特别是太子病重之后，他更感觉京兆的气氛紧张，似乎一触即发。

他这样聪明的一个人，早就打定抱住沈家这棵大树的打算了——他对外祖父、舅舅、表兄等一干人，是又喜又敬的，自然是多多亲近了。

趁着过年之时表达感情的不只是沈亦兰一家。侍御史梁万诚一家、礼部员外郎张澍一家也都先后来沈家拜访了，也带来了隆重的年礼。

除了这两家，还有一个人是值得一说的，那就是长泰三十七的状元、集贤殿编撰楼盛怀也上门拜访了。

作为沈则敬大舅哥的孙女婿，楼盛怀是以亲戚和门生身份上门的，受到了沈华善和沈则敬的礼遇，当然，也和沈余宏、沈余乐等同龄人相处融洽。

对于这些往来之事，沈宁是知道的，她为此感到高兴，沈家的周围，不知不觉聚集了这么多人才。是的，人才！沈宁知道楼盛怀和古文澜都是极有本事的人，如今他们和沈家的关系日益紧密，沈家可以倚仗的力量又多了两分。

这一世，有许多事情不一样了，沈宁对沈家的将来越发有信心了，沈家一定可以改变灭族的命运，一定可以！

沈开善、沈得善是在腊月二十八到达京兆的，沈华善已经沐休，专门在景泰大街等待沈开善等人。算一算，他们兄弟几个，也有五六年没有见过面了，在下人通报沈开善等人已经到达景泰街口了，马上就到沈家大门了，沈华善竟然感到有些胆怯和泪意，近亲情怯。人啊，越大越珍惜亲情了。

沈开善、沈得善见到兄长沈华善，也不禁老泪众横，兄弟几人叙说各自近况不论。

沈开善和沈得善此次来京兆，只带了儿孙几人，女眷则还是留在杭州祖宅。在沈则远的安排下，当晚还设了简单的家宴为沈开善等人接风洗尘。考虑到他们需要时间休息和很快就是除夕，这次的家宴十分简单，沈俞氏、沈宁等女眷都没有参加。

“你任杭州刺史也好几年了，此次吏部述职之后，位置应该会调整的了。杭州富庶，能够比得上这个位置的地方不多，你多少要有心理准备。”在沈开善等人休整过后，在闲话家常过后，沈华善开始和他们谈论正事了。

这首先说的，当然是沈开善即将调任的事情。

“能够继续留在江南道最好，不过事未必如愿。我临来京兆之前，观察使王大人已经和我露了口风，说江南道各州，没有位置空出来。”沈开善的表情是严肃的，其实不是因为他们在讨论的事情严肃，而是沈开善就是这样不苟言笑的人，和兄长沈华善的笑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之前也问过叶正纯了，这个情况是属实的，江南道各州确实没有刺史之位空出来来。不过也不一定要留在江南道……”

其实关于沈开善的去处，沈华善已经有了想法了，其实沈开善没有必要留在杭州了，沈得善和沈家的根基在杭州，对于杭州的情况，他们能知之甚详的。

所以他决定让沈开善去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虽然穷恶，但是他去了这个地方，对沈家的将来能有更大的助益。

“岭南道广州？”沈开善喃喃说了这句话，按照兄长的计划，这算是沈家将来布局的一环。

他想起侄子沈则高在岭南道的香山做县令，如果他再去岭南道广州任刺史，那沈家在岭南道的影响和势力必定是大大增强，这样，不须避忌吗？

“高儿位阶太低，没有什么要避忌的。只是这事不一定能成，这事，还得走萧厚仁和温珪章的路才行。”沈华善早就想到这一点了，萧厚仁那里倒还是有一点香火情，只是沈家和温珪章素无往来，这事也不好办啊。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可以慢慢筹办。现在江南道各官员都知道太子病重。太子的身体现今究竟如何了？”关于调职一事，既然有了一个去向目标，那就好办了，沈开善也不急，离自己到任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呢，他更关心太子的身体如何，这可是大永官员都在关心的大事。

于是兄弟两人，开始讨论京兆的局势变化……

除夕之夜，景泰大街的沈宅召开了隆重的家宴，沈家嫡枝中的嫡枝，几乎都齐聚京兆了，这家宴整整有五大桌，就别提有多热闹了。

这次家宴之上，沈宁见到了不少前世亏欠的人，两个叔祖父，两个叔父，还有几个堂兄堂弟，幸好他们都在！

这样的感叹和庆幸，沈宁每多见一个沈家人就出现一次，怎么都克制不住。

叔祖父沈开善和沈得善身子都很硬朗，他们面容很相似，一个肃穆一个开朗，开善叔祖多年为官下来，神情严肃的时候居多，很符合他的官身；得善叔祖是打理杭州祖宅的庶务商事的，长袖善舞，远远就能听到他的哈哈大笑声；叔父沈则学也跟着得善叔祖打理着族中的细务，笑得是很亲切的，而开善叔祖的幼子沈则熙，尚未成亲，这次跟着来京兆也是想着看看京兆是否有合适的姑娘家……

沈宁的思绪凌乱，心中想到的和耳中听到的夹杂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了。只记得自己在这次家宴上喝多了几杯，最后还是沈宓和沈瑶将她扶回青竹居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长泰三十八年了。

长泰三十八年，新的一年，到来了。

一更！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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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大婚之喜

除夕夜的热闹过后，沈家推掉了所有的宴会邀请，为沈余宏婚事作最后准备。

这是沈华善和沈则敬升迁之后，沈家办的第一件喜事，规模和热闹程度都不同过往。因此，要打点的事情就特别多。

沈则远早就开始忙碌，连刚从杭州来的沈则学和沈余璋也投入到帮忙之中去了。

沈开善的幼子沈则熙比沈余宏大两岁，却还没有成亲。这些年他专注于文名，总认为还不到成家立室的时候，对于父母的多次说亲是拒绝的，此刻他在京兆看着侄子沈余宏成亲的喜悦，他颇为不解：成亲有这么好、这么开心吗？

准新郎沈余宏带着一丝期待和羞怯的笑意，拒绝回答小叔父的问题，倒是一旁的沈余乐、古文澜等人在起哄：“当然开心啦，人生四大喜事之一，洞房花烛夜啊……”

说罢，他们还一脸揶揄地打趣沈余宏，这事不笑他更待何时？一时间，沈余宏的有待居充满了欢声笑语。

正月初五，沈家给成家的“轿前担”礼品已经准备妥当，由沈则远打头，颜商、秋梧等人跟随，将礼品送去了成家。

这轿前担礼品中最珍贵最有意义要属沈余宏亲自猎来的一对大雁，为了得到这一对大雁，他不知跑了多少山岭。本来轿前担礼品送鹅两只就可以了，因为纳徵时已经送过大雁了，可是这对大雁是沈余宏的一片心意，成家看到这一对大雁，自然满意非常。

准新郎沈余宏这几天也一改往日的跳脱好动，安安静静地按照沈俞氏、沈则敬等人的安排，做好成亲前的每一个程序。

按照大永的习俗，成亲前三天，父母是要请儿、女吃包子、蚶子、肘子、栗子、莲子等五种食物，讨“五子登科”的好彩头，沈余宏硬着头皮吃下了他从来不吃的莲子。

更悲催的是。全福娘子安床过后，他要和沈余宸这个小屁孩同睡一床，还要连睡三天——沈家给沈余宏选定的伴睡小男孩正是沈余宸啊。为了不让亲事留下半点瑕疵，就算这些程序再严格再繁琐，他都忍了！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正月初八这一天，到了婚事的正日。还是寅时中。沈余宏和沈余宸两个就被沈俞氏、全福娘子等人催起了。

在全福娘子的引导下，沈余宸迷迷糊糊地在准备好的子孙桶上撒了一大泡尿。看得沈余宏满头黑线，精神当场醒了——幸好一生就只成亲一次啊，不然这么个折腾法，实在让人受不了，沈余宏想道。

沈宁自然早早就起来了，准确地说，整个沈家都早早就起来了，谁都睡不着啊，今天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

沈俞氏和沈则敬的事情最多，一时询问那彩带彩球可都挂好了没有。一时担心享先祭礼所需的牲品礼器是否都尊卑妥当了，一时又核对嘉宾宴席等事宜……忙得连歇歇脚的时间都没有。

沈宁装束一新，身上穿着娇嫩的粉色襦裙，头上的珠钗也是红色的，整个人一改素日的清淡。变得明媚讨喜。

其实不仅仅是她穿得喜庆，整个沈家的女眷装束都差不多，都是粉、红、黄这样欢快热烈的装扮。

沈俞氏、沈胡氏和沈安氏等人来往于和鸣轩和于飞院之间，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事情——于飞院正是新房所在地，取燕燕于飞之意。

沈宁看着沈俞氏等人忙碌而欢喜，感受着喜庆的气息，嘴角有掩不住的笑容。此刻她和沈宓、沈瑶、沈梅等人都齐聚青竹居等候成燕燕进门的消息。

两个时辰之前，新郎沈余宏就带着沈家的一众伯叔兄弟前往成家接亲去了，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能回来了。

“听说二嫂嫂的嫁妆极为丰厚啊，听说那四十八抬嫁妆满满当当的……”沈梅因为要从家里来景泰大街上课，每日听到外面的小道消息也很多，这种京兆姑娘家最为关心的嫁妆抬数等事，是最好的八卦题材了。

“四十八抬嫁妆啊，二嫂嫂是成夫人唯一的女儿，嫁妆丰厚些也很正常啊，据说成夫人当年成亲的时候也是有四十八抬嫁妆的，值钱的东西很多……四十八抬，这得装多少东西啊……”

这是沈瑶在回应沈梅的话语，这些话，她是从沈胡氏那里听来的，可信度极高。

几个小姑娘说得吱吱喳喳，沈宁听着她们的说话，心里感到一阵好笑，看来每个姑娘家最关注的都是嫁妆了！

嫁妆的多少，关系着新娘子在夫家的地位，关系着新娘子能否在夫家站稳脚跟，她们这么有兴趣也是正常的。

大永官宦人家嫁女，嫁妆抬数一般都是三十六、四十八之数，勋贵亲王之家是七十二抬，公主下嫁自然就是一百零八抬了。

其实按照沈宁的想法，抬数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抬数里面都有什么东西——沈宁想起了前一世成燕燕的嫁妆，除了绸缎、首饰、用器之外，还有不少值钱的庄子、商铺，看来这成家也是禾秆盖珍珠了。

正在小姑娘们兴致勃勃地说着嫁妆的时候，敲锣打鼓的声音传了进来，冬赋等丫鬟们也前来通报了：花轿已经从沈家中门进来了，各位姑娘可以起身去前院大厅观看拜堂仪式了。

至于成燕燕那四十八抬嫁妆，已抬进于飞院了，冬赋还眉飞色舞地描述她看到的那些嫁妆，敞开着的箱盖的嫁妆她看得很清楚啊。

沈宁等人到达前院大厅的时候，沈余宏正牵着红绸领着成燕燕进来了，成燕燕一身大红的嫁衣，嫁衣裳绣着凤凰于飞鸳鸯戏水等图案，裙边上绣着石榴、柚子等寓意极好的瓜果。

她盖着红头盖，看不清楚样貌，身形倒还是沈宁记忆中的圆润丰满。

前院大厅里站着不少人，除了沈家自己人，就是平时和沈家来往亲密的姻亲故旧，沈则敬和沈俞氏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正堂之上了，大家都在等着仪式的进行，大厅里倒是挺安静。

吏部郎中沈静华是沈余宏、成燕燕的保媒之人，又是拜堂礼的赞礼者，他今天的任务也很繁重啊。

只听得他唱道：“一拜天地……”，声音洪亮激昂。沈余宏、成燕燕两人在沈静华、全福娘子的引导下，完成了三拜九叩的拜堂的仪式。

当沈静华唱道：礼毕，送入洞房的时候，整个大厅都爆发出欢笑声。大一群人推推搡搡地笑着跟着沈余宏、成燕燕去了于飞院，看新娘和看嫁妆去了！

于飞院内，成燕燕盖着红头盖坐在喜床上，听着周围男男女女的打趣笑话，心跳得卜卜声，既紧张又娇羞。这沈家的小叔子、小姑子们人真是多啊，她听着，都觉得头嗡嗡地响，大概有十几二十个人吧。

沈余宏也是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害羞还紧张，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全福娘子止住了大家的吵闹声，说道：“好了，现在新郎可以挑开头盖看新娘子了。”

说罢，她将一杆秤递给了沈余宏，示意他用这个将新娘的盖头挑起来。

沈余宏握着秤，心跳得厉害，却又十分欢喜。这样的情景，他在心里暗暗演练了无数次，此刻这情景真的在眼前，他的手脚都有些颤抖。

好不容易才挑开了那红头盖，当他看着成燕燕一脸娇羞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再看看她如一汪清泉的明眸，心中又极为欢喜。

沈宁跟着周围的兄长妹妹一起打趣成燕燕，更有那成了亲的人不住地起哄：“新娘子红唇欲滴，余宏你有福啦！”“余宏，亲一个……”

这等此起彼伏又毫无顾忌的起哄声让沈宁、沈宓等一众尚未成亲的小姑娘羞得脸色通红，忙不迭地逃出了新房，去旁边的房间看成燕燕的嫁妆去了。

成家的陪嫁丫鬟和管事娘子正在那展示和看守这四十八抬嫁妆，房间里已经有不少沈家的亲朋戚友在观看了，沈宁听到啧啧赞叹的声音。

成家给了成燕燕多少压箱钱，从这四十八抬嫁妆里是看不出的，但还是可以看见那精美的绸缎、金光闪闪的器皿等物件。沈宁看向那几个陪嫁丫鬟和管事娘子，俱是长相福润的人，看来成家选人的标准很有意思啊。

晚上宴宾之时，沈余宏来往于宾客之间，那酒是一杯接一杯下肚，承接着来宾的祝福和打趣；沈华善、沈则敬等人也是忙个不停，招呼着各个宾客。

这次婚宴，沈家席开六十桌，请了不少京兆官员，吏部、工部和中书省的官员差不多都到齐了，尚书右仆射叶正纯、国子祭酒卫复礼等人也都来了，连久未露面的司天监君复乐也出现在沈家婚宴中。

中书令韦景曜、尚书左仆射萧仁厚虽然没有亲来参加婚宴，却也送了厚礼来贺。有不少官员感叹沈家人面之广：这京兆上层的许多官员，都相当给沈家面子啊。

接下来的出现的事情让官员们更加感叹了，因为二皇子府、三皇子府和五皇子府都派长史送来了贺礼，那几个长史态度还十分友好，这三个皇子是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现在他们都对沈家如此礼遇，这沈家，实在是不简单啊！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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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三日无大小

成燕燕待在于飞院的新房里头，对于外头宴宾客的热闹，她是没有亲眼看见的，只从沈宁、沈宓等人口中知道了宴会的盛况——沈宁和沈宓等人在宴会还没结束就来到于飞院了，陪成燕燕说说话，介绍沈家的人员和情况，好驱散她的陌生感和紧张感。

这也是沈俞氏和沈安氏的吩咐——新嫁娘的复杂情绪，她们是最清楚不过了。

成燕燕听着沈宁等人的描述，胖嘟嘟的脸蛋挂着笑意，心里的害怕和紧张渐渐少了一些。她看得出，这几个小姑子都在努力作出亲近她的举动，人也是极好相处的，一点没有大户人家姑娘的骄纵之气，可见沈家的家教是极好的。

成燕燕想起出嫁前一晚母亲和她说的话，再和眼前的情况逐一对比，感到自己嫁进沈家是件幸运的事情。

“燕燕啊，到了夫家，不比做姑娘时了，你要孝顺公婆，敬爱相公，爱护弟妹，友善妯娌，做好自己的本份。沈家人口众多家大业大，你婆婆沈俞氏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她对你是十分喜爱的，婆媳矛盾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也没有听说过沈家后宅有什么腌渍事，想来吴越沈氏和溪山俞氏教出来的儿女都不会差的，你慎言慎行就是；余宏那孩子，这两年我是看着的，品性也是极好的，只是夫妻感情不比旁的，是两个人处出来的，具体怎么相处，怎样过得好，就要靠你自己了……”成严氏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眼睛忍不住湿润了，这是她对女儿出嫁前的最后提点。

天下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女能过得好，尤其是对出嫁的女儿，那是一千一万个惦记啊，嫁了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怕她受委屈了。还好沈家是周正的人家，她也放心不少。

有母亲的提点，有沈宁等小姑子的亲近，成燕燕对自己的婚后生活多了几分期盼，也少了几分在陌生环境的恐惧。

成燕燕暗暗给自己打气，信心也在一点一点增加：这是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了。我一定会将日子过好的。

所以当沈余宏醉醺醺的走进新房的时候，成燕燕反而能很自如地上前搀扶他。给他抹面、醒酒，在沈余宏满意带笑地目光中，满脸通红地喝下了合卺酒，度过了一个艰难而愉悦的洞房花烛夜。

第二天，成燕燕和沈余宏很早就起床了，本来沈余宏还想让她多睡一会，怜惜她昨晚的劳累，反正父母也能体谅的，迟些去也没有关系。

成燕燕听了沈余宏的意思，想起昨晚那羞人的一幕。再次满脸通红，却坚持要起床。这是她作为沈家媳妇的第一天，得向长辈敬茶行礼，还要接受晚辈的行礼请安，这算是她第一次正式在沈家亮相。她可重视得很。

沈余宏看着成燕燕梳洗的急促和慎重，便知道她心里很紧张。想了想，他走了过去，轻轻地握住了她手，安慰她道：“别担心，我父母都很喜欢你的，沈家虽然人很多，但是相处起来也不难，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况且有我呢，我陪在你身边，你不用紧张。以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他们也会对你很好的，你放心。”

成燕燕被他握着手，感觉心跳快了很多，觉得害羞不已。此刻听了沈余宏的话语，她有些怔怔，看着自己的相公，面容俊朗，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中有期盼和鼓励，成燕燕忽然觉得有些想哭。离开自小长大熟悉的家庭，离开一直疼爱护佑她的双亲，也不知道要面临的是什么环境，沈家的人究竟好不好相处，这种失落和未知的恐惧，她虽然从来不说，也一直是压在心头的。

可是沈余宏用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语熨帖了她的心，失落和恐惧虽然还有，却有了他的贴心和关爱弥补，她还有什么好怕啊？

想到这，她对着沈余宏粲然一笑，点了点头。

比起新媳妇成燕燕的紧张，沈俞氏和沈则敬就淡定得多了，虽然他们也早早起了床，却在和鸣轩慢悠悠吃过早饭之后才出发去前院大厅。这是他们第二次娶儿媳妇了，该走的程序他们都知道了，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们到达前院大厅的时候，除了沈华善、沈开善和沈得善三个，其余人都到齐了，按照辈分位置做好，就等着沈余宏成燕燕夫妇进来呢。

沈余宏带着成燕燕走进前院大厅的时候，沈华善兄弟几个刚刚落座，一大厅的人，男女老嫩，都将目光投注在刚刚进来的两个人身上，沈余宏是很镇定，可是成燕燕手心都冒汗了：她就说早一点的，可是沈余宏非得让她吃了早饭才走，这下就来迟了。

这第一天就迟到了，成燕燕臊得脸又红了，还好引导敬茶的管家娘子很快就将茶水端了上来，唱道：“新媳妇敬茶来了！喝了新人茶，富贵又荣华……”，无形中为成燕燕解了围。

“祖父，请喝茶。”在管家娘子的引导下，成燕燕开始沈家长辈敬茶，这第一杯茶，敬的自然是沈华善。沈华善笑吟吟地接过这杯孙媳妇茶，只说了“好好好”这几个字，旁的也没有多说。

喝过茶之后，拿出了见面礼放到了敬茶的托盘上，是一对青玉雕琢的燕子，样式古朴而趣致，显然这份见面是很有心意的。

就这样，成燕燕跪跪起起，一一给沈家长辈敬了礼，也收到了沈家众人的见面礼。这见面礼都是成双成对的，有金有玉，有摆件也有首饰，或贵重或富有心意，总之从这些见面礼中，成燕燕感受到了沈家人的善意，一番敬茶下来，她也没那么拘谨了。

沈安氏是最后一个接过成燕燕的敬茶的，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沈安氏自然有资格受这一杯茶，只见她喝了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

沈安氏那一脸友好的笑意，让成燕燕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大嫂也不是难相处的人。——原先她还在担心这一点呢，她也不知道沈安氏是怎样的人，别人都说妯娌相处的种种矛盾，她可是怕得很。

在成燕燕给沈安氏敬完茶之后，沈余乐、沈余宣等小叔子和沈宁、沈瑶等小姑子也一一上前见过成燕燕，给她行礼，接过了她的见面礼——按照大永的习俗，新嫁娘都要给夫家的小叔子、小姑子做一套衣服鞋袜，这些礼物，成燕燕足足准备了大半年，连沈庆德和沈庆泽两个侄儿都有份呢。

等沈庆泽的奶娘结果成燕燕的礼物时，这敬茶见面的仪式就算结束了，沈华善等人很快就离开了大厅，沈宁等小辈也在沈俞氏的示意下退下去了，大厅里只有沈则敬夫妇和沈余宏夫妇四人了。

“三朝回门的礼品，我已吩咐下人准备妥当了，你不用担心。这三天你就不用来和鸣轩请安了，好好在于飞院适应适应。宏儿，好好对待燕燕，可不能让她受委屈。”沈俞氏笑着说道，她将沈余宏和成燕燕两人留下来，不是为了立婆婆的威严，而是贴心地说了这一番话，她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情同此心心同此理，她也希望成燕燕能尽快融入沈家。

沈则敬则好好敲打了沈余宏一番，道是娶妻成亲了，是有家室的人了，为人处事要稳重了，做事要有担当云云。慈母严父，沈则敬和沈俞氏这一对夫妇倒是演绎得很好。

沈余宏和成燕燕自然点头受教，成燕燕感激地看了婆婆沈俞氏一眼，虽然她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可是不管怎样，婆婆也给足了她面子，这样就足够了。

谚云“三日无大小”，婚后三日，成燕燕不用去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却也没有整日留在于飞院和沈余宏卿卿我我，也去了六和轩拜访了沈安氏，联系妯娌感情，也去了青竹居和小姑子沈宁说说话，和大家相处得都很愉快。

成燕燕性格率真，待人也亲厚，胖嘟嘟的脸蛋上总是挂着笑意，没两天，沈家上下都知道这个二少奶奶是个很好说话很好相处的人，只是还有些小孩儿心性，远远不像大少奶奶那样稳重和威严。沈俞氏对成燕燕的表现很满意，大概成严氏也提点过这位二儿媳妇了，看样子是个拎得清的人，她也能放心不少。成燕燕将来不会是沈家宗妇，也无须打理整个沈家后院，所以她不必稳重只需和善就够了，人啊，最紧要是要清楚知道是什么位置。

沈安氏也对成燕燕这个弟媳妇很满意，她很清楚自己和成燕燕的不同。早在成燕燕进门之前，沈俞氏就找了她，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表明她是沈家的嫡长媳妇，将来沈俞氏百年归老之后，她就是沈家的宗妇，她的责任和地位和普通的媳妇是不一样的，没有人能动摇她在沈家的地位，让她不要有心理负担云云。

三朝回门的时候，成燕燕带着沈余宏和几车礼物，回娘家去了。看到成燕燕眉眼间都是幸福甜蜜的笑意，成严氏和成方圆都暗自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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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余字辈登台

正月初十，沈开善和沈得善等人就动身返回杭州了，他们来京兆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杭州还有诸多事务等着，不能再在京兆逗留了。

沈开善已经去吏部述职完毕，他把幼子沈则熙留在京兆，让他留在沈华善身边好好学习，增长阅历和见识世面；同时也请兄长沈华善对他多多照顾和提点，最好能够帮他解决婚姻大事，他都二十有二了，年纪很不小了。

沈得善对儿子沈则儒作了种种提点和交代，话语间主要表达了两层意思，一是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为官；二是要多往景泰大街跑，多听沈华善的教诲。

沈则儒心中虽不舍得自己的父亲，却也知道杭州祖宅里不开沈得善，对于父亲的交代，他自然听入心的，他也承诺今年会带着儿子沈余朴、沈余柏等人回杭州过年，让老夫照顾好自己等等。

沈开善等人走了之后，沈家也并没有冷清多少，因为多了成燕燕这个新嫁妇，又有沈则熙留下来，要处理的事情也不少。

在元宵之前，沈俞氏也接了好几户人家的邀请，带着媳妇沈安氏、成燕燕一同赴宴，将成燕燕介绍给各京兆官员夫人认识，算是带成燕燕入沈家交际圈子的第一步。

沈余宏的成亲，似乎是一个信号，一个沈家余字辈渐渐长大开始登上家族舞台的信号。沈华善和沈则敬在沈余宏成亲之后，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了的事实：家族中适龄成亲的男女越来越多了。

这也就是说，又到了家族二十年一遇的势力大扩展的时候了。嫁娶姻亲，结两姓之好，这是一个家族的大事，因为适龄男女的嫁娶之事，是一个家族和另一个家族结合、交融的最重要方式之一。

尤其是在沈氏这样的家族里面，联姻之事涉及着更多的政治势力、经济利益和家族威望，既要讲求门当户对。又要思量未来兴衰，往往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连带关系，每个家族都不敢轻忽对待。

沈华善想得更多一些，在这个太子病重、诸皇子夺嫡势起的时刻，选择姻亲要比以往慎重得多，时势瞬息变化，稍有不慎。整个沈家都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沈家已经选择了十二皇子，在这个时候。沈华善为侄子、孙儿辈考虑的姻亲对象，有一个最起码的前提：不能偏向几个成年皇子的任何一方，比如前兵部尚书陈家这样的人家，沈华善绝对是不会考虑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个家族联姻，必须要目标一致共同努力才好。

对于沈华善的想法，沈则敬是深表赞同的，甚至他想到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家，就让儿女婚事往后推迟几年，等局势明朗再说。虽然那时候或许儿女都成了大男老女了，也好过随便找一个不合适的人家。

这个决定可不是容易下的，他的儿女之中，有好几个适合谈婚事的了，沈余宣已经十八岁了。沈余守也十七了，这两个儿子的婚事可以拖几年，可是嫡女沈宁今年就十五岁了，十月及笄之后，也要将婚事提上讨论日程了。

沈华善和沈则敬讨论得最多的就是沈宁的婚事，沈宁是沈则敬唯一的嫡女，也是沈则敬的嫡长孙女，如果各个皇子想要拉拢沈家，那么沈宁就是最好的联姻人选！

年龄适合，身份也够资格，可以想见沈宁及笄之后，必然会有皇子来提亲的，很有可能皇上会指婚也说不准。可是按照沈家的计划，沈宁必定不能嫁给这几个皇子中的任何一人的，沈华善和沈则敬已经在想应对这种状况的对策了。

更重要的是，沈宁在这一两年显露出来的才能，如流处的事情、胡兆昌的事情等等，都让沈华善极为看重。敏锐的政治触觉、独到的眼光、布局的能力，对天下大势的把握，都让沈华善深深觉得，这个孙女的本事或许在余字辈所有人之上，沈家最缺少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还有一点，她跟着沈则敬在书房，学习的是朝政之道，如果就这样随便将她嫁出去，将她囿于夫家后宅，那就太可惜了，所以沈华善决定将沈宁留多几年，婚事的事情需要考虑，却不能将她早早嫁出去。

这一点，也得到了沈则敬的赞同，父子两人在沈宁婚事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沈余乐和沈则熙的婚事也在沈华善的重点考虑之中。沈余乐只比沈余宏小几个月，到现在也还没有定亲，沈则远和沈胡氏都暗暗着急，也曾为他相看了几门亲事，可是沈余乐神神叨叨的说缘分未到非合适之人这样的话语，令沈则远和沈胡氏两人是无可奈何，便一直拖到现在了。

沈则熙年纪更大，已经二十有二了，却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按说沈开善是杭州刺史，沈家在杭州的根基又深，适合的姑娘家应该有不少才对，怎么找一个姑娘家成亲就这么难呢？难道是这个侄儿眼界太高太挑剔？

沈华善初时还有些疑惑不解，待观察了沈则熙几天之后，他不由得摇头叹气，怪不得。怎么说呢，沈则熙的文名在江浙一带倒是有名的，只可惜他在文章之上的感悟并没有体现在与人相处中，说他拎不清不是，说他傻乎乎也不是，总之和一般儿郎不一样——在他看来，天下所有的姑娘家都是一样的，娶哪个姑娘都可以，不娶哪个姑娘也无区。

可是，每当沈开善有意和某家联姻时，他又能说出一大通不合适和不满意来，如是反复了几次。沈开善也是没有办法了，才会让他留在京兆。

还有沈宓、沈瑶明年也到了及笄之时，婚事也要考虑了，姑娘家不比少儿郎，一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是及笄之后就将婚事定下了。

沈宓虽然是沈则敬的庶女，可是也不能马虎了事，沈家虽然嫡庶分明，却并不苛待庶出的子孙。只是受身份所限，庶出的子孙能选择的姻亲人家也少，特别是庶出的姑娘家，绝大多数都只能嫁给庶子为妻。

沈华善从来就认为庶女嫡媳是一个家族的不幸，沈家不会娶别家的庶女为嫡妻，自然也不会想着将自家的庶女嫁给别家的嫡子为妻。况且庶子并不见得都是差的，沈亦兰嫁给古恒同为妻，如今不是过得很好吗？

日子，过得好不好，更多的是靠自己啊。

沈则敬回到和鸣轩之后，也和沈俞氏说了子侄辈的婚姻之事，让她赴宴时注意看看是否有合适的人家，这些事情还是得交给内宅夫人做才是。

说到婚姻之事，比如哪家有适龄的男或女，性格如何，容貌如何，是否有令名，是否有坏声，这些后宅夫人大多都一清二楚，她们平时交际、宴会八卦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啊。沈华善的夫人早逝，这样的大事自然要沈俞氏上心了，沈则敬对她是无比信任的。

“余乐的婚事到还好说，只要他的出路定了下来，冲着沈家的名头，也能找到合适的人家，况且还有弟妹在看顾着，这个倒不不太难办。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的婚事，还是要由老太爷和二叔他们做主的。九叔的婚事就难办一些，他年纪不小了又是这样的性子，要找到合适的姑娘家也不容易。

还好新春之时宴会很多，倒能看到不少姑娘家，再不济，也还有五月花朝节呢。”听了沈则敬的话语，沈俞氏也开始考虑了，不用沈则敬细说，沈俞氏也知道沈家联姻的标准，看来她得想办法弄个京兆姑娘的花名册了。

沈俞氏刚想着花名册的事情，就见到沈则敬给她递了一个本子，对她说道：“这些姑娘家里面，你好好参详参详，如果有合适的，还是要想办法见见面才是。”

沈俞氏好奇地接过本子，翻开一看，竟然就是京兆姑娘的花名册，她再一看，那上面的记载也很详细，这些姑娘身后的各种势力也都列了出来。有了这个本子，她就省事很多了，她也没问沈则敬是从哪里得到这本子的，这本子有用可信就够了。

——沈俞氏还不知道，这个本子是她女儿沈宁的，沈则敬从她那里借来了原本，照样抄了一份给了沈俞氏。

在和沈华善刚刚开始谈及联姻之事的时候，沈则敬马上就想到了沈宁的那个本子，经过这两年多时间的更新和完善，沈宁的本子记录得越发详尽和全面了，这下正好派用上场。

因此，沈宁知道了沈华善和沈则敬的打算，知道又到了沈家二十年一次的大联姻了。前世妹妹们凄惨的遭遇，沈宁记得一清二楚，自然又感觉自己罪孽深了几分，如果不是为了给上官长治铺路，她们的命运也不至于那样凄惨。说到底，都是因为她，不然祖父和父亲对族人一向爱慈，怎么会舍得将她们推向深渊火炕呢？

幸好，这一世已经有了改变，经过鉴华堂的修炼，沈宁相信这些妹妹们的价值，也相信沈华善再不会作和前世一样的决定，更相信命运之轮，向着好的方向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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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见司天监大人

（这一章，我自己觉得写得不错，很满意！）

沈余乐浑然不觉祖父和父母正为他的婚事而担忧，事实上，他对于成亲一事兴趣缺缺，觉得这实在是劳心劳力而无所获的事情，相当麻烦又相当浪费时间。

他觉得忙得很，《周易》《乙已占》等书籍他都还没掌握呢，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什么亲事姑娘的。

在他的心目中，至圣大道，为众生解惑才是一生专注的追求，旁的，都是细枝末节，根本就不曾入他眼。

沈华善这时还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孙子一生都不会情动，除了担忧他婚事之外，他为沈余乐考虑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出身的事情。

沈余乐既不好文也不喜武，也不像他父亲一样擅长商事庶务，唯一爱好的就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幸好，在大永的权力体系中，有一个去处正好符合他这一爱好，那就是司天台！

在长泰帝三十五年的时候，沈华善就想过将沈余乐送进司天台，此后几次找了司天监君复乐那个老鬼，想和他说说沈余乐的事情，却一直不能如愿！

先是，君复乐卜出了沈余宏的婚期为正月初八，当沈华善宣布这个日子的时候，却发觉沈余宏的神色有些奇怪，似是诧异又似是不信，这可不是一个正常的准新郎该有的反应。

沈华善还以为他不想那么早成亲，不由得问道：“怎么了？你怎么是一副这样的表情？难道你对婚期有意见？这是司天监大人卜出来的日期，可不能随便改的。”

“回祖父的话，孙儿没有意见，只是这个日期，余乐曾经跟我说过，我觉得太巧合了。”沈余宏知道沈华善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向沈华善说了昨晚有待居的事情。

沈余宏从外地游学回京之后。请了沈余乐、沈余平、沈余朴等几个兄弟来有待居聚一聚。酒酣之后，兄弟几个都很高兴，沈余宣还打了个酒嗝。说道：“二哥就要娶嫂子了，以后可不能时时来有待居啦。”

沈余宏要成亲的消息，他们几个人都知道的，当下开始打趣起来。

沈余乐这时也带着几分醉意说道：“二哥你说说二嫂的生辰八字，我来给你们算算成亲的日子……。”

成家送来的庚帖沈余宏当然是看过的。成燕燕的生辰八字他也记得很清楚，不假思索就说了出来。

只见沈余乐手指做着奇怪的姿势。嘴里念念有辞，没多久就跟他说：“二哥，我算过了，正月初八是最合适的吉日……”说罢，他就杂七杂八地说着其他话语，很快就醉倒了。

沈余宏听了他的话，知道这个堂弟一向神神叨叨，也没有将这个当真，只是笑笑而已。

可是没想到祖父宣布的婚期也是正月初八，这个日子还是司天监大人卜出来的。所以他才感到奇怪和巧合。

“乐儿也说是正月初八，确实是巧合啊……”听了沈余宏的话，沈华善开始深思起来。

君复乐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虽然没通鬼神知阴阳那样夸张，可是察天文、稽历数。凡日月星辰、风云气色之异，他都能占卜出来，他的本事是毋庸置疑的！

一个小小的婚期，自然不在他话下，他算出来的日子必定是最好的，乐儿也算出这个日子，是巧合呢还是他真有这样的本事呢？

沈华善原先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孙子是神神叨叨的作不得准的。现在从这些细节看来，或许也不是那么回事啊。看来真的很有必要再约一次君复乐出来喝个小酒什么的。——听了沈余宏的话语之后，沈华善这样想道。

新春开朝之后，沈华善觑了个空，去了司天台一趟，去找司天监君复乐聊交情去了。

司天台和大永所有的官衙都不一样，先不说它是唯一一个设在皇宫内城的官衙，就说它独特的建筑，已经是大永一绝。

除了宣政殿之外，司天台是京兆最高的建筑，它形似覆斗，足足有九层，每一层的布局设计都不相同。最顶层的观星台，据说正是司天台能“昼参日影，夜观极星，以正朝夕，以测祸福”的秘密所在。

不过司天台顶层只有司天监和皇上能够上去，具体是怎样，沈华善也不知道。不过他对此也没兴趣，他在想君复乐那个老鬼这次会不会还搪塞他。

君复乐听了沈华善的话，倒是对沈余乐很感兴趣，根据四柱八字推出婚期，这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听沈华善话语间，他的这个孙儿还能观测星象，知晓蝰蛇星曜，这就不简单了。

要知道星象浩繁变幻莫测，能够准确从天象中预测事情吉凶走向，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司天台很多官员也做不到这一点。若沈余乐真是个好苗子，那也是司天台之福，因此，他提出要先见一见沈余乐再说。

京华楼内，沈余乐第一次见到了司天监君复乐。那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须发都白了，身着一袭白衣，头上没有戴冠，那气度那容止，不像是大永三品官员，倒像某个道观的道士，仙风道骨得很。

君复乐也在打量沈余乐，眼前这个年轻人，上停饱满，眼眸清亮有神，下停端正厚重，身上气息很干净。

司天台占卜星宇也观人眉宇，君复乐自然有他独特的相人之术，这第一眼，沈余乐投了他眼缘。

“说说大畜卦吧。”沈余乐刚刚坐下，君复乐就说了这样一句话。沈余乐知道君复乐这是开始对他考究了，也将自己的所学所得全部尽可能地展现出来。

“大畜，上艮下乾，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畏严重的艰难险阻，努力修身养性以丰富德业。”《周易》六十四卦，沈余乐早就烂熟于心了。

“日蚀有何象？”君复乐又问。

“日薄蚀，色赤黄，不出三年，日蚀所当之国有丧……日蚀而旁有似白兔、白鹿守之者。民为乱，臣逆君。不出其年，其分兵起……”沈余乐将他所知的星象知识娓娓道来。

……

……

就这样一问一答，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旁边的沈华善对于他们的说话听得是云里雾里，有很多专门的术语，沈华善听不明白。从君复乐的神色中，沈华善也看不出什么，因为他的神色没有起伏。

终于，君复乐停了下来，拈了拈胡子。问了沈余乐最后一个问题，一个最简单又最难回答的问题：“何为易者？何以成易之大道？”

沈余乐听了君复乐的问题，神色有些异样，久久没有说话。这样的问题，这几年来他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

在长泰三十五年的时候。在易居，他领悟到的那些东西，经过几年的发酵之后，越发成熟和自然了。

“易者，变也。……进德修善，以修行为本，坚守中正之心，溯难而上，循阴阳天道之变化，合三才地道之相配，以辩吉凶走向之路径，以明仁义人道之至善……载道以安生民和乐，培德以成万世太平……”

就在君复乐以为沈余乐不会回答时，他听到了这一番振聋发聩的话语！

这一番话语，竟然出自一个二十岁年轻的口中！这是令君复乐大感意外和震动的事情！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所能够想到的“道”，胜过了司天台许多官员！

生民和乐，万世太平，这是怎样的宏愿和向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竟然有这样的器识！

难得！太难得了！

一旁的沈华善也震动地看着沈余乐，心中百味杂陈。他原来以为自己这个孙儿爱好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在天象上也有些得着，便想着通过君复乐的渠道为他安插一个官职，才有这一次京华楼的相见。

他就想着，为沈余乐在司天台找个位置，免得这样终日无所事事，也就可以了！没想到……没想到……

原来他一直低估了自己的孙子，他没有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宏愿，这是他一向神神叨叨的孙子吗？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原来，你早就开悟了……”君复乐似是感叹，又似是欣慰，又似是佩服，心情复杂地喃喃了一句。大道之边，原来这个年轻人早已触到了啊！

他从来不知，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也能自我开悟，他内心是经历了怎样的锻造？还是生而为才？

君复乐发现自己对沈余乐充满了兴趣，也为他的宏愿和器识所叹服！就算沈华善没有说情，他也一定要将这个年轻人揽进司天台的了！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沈华善将沈余乐带来见他！不然，他就错过这样一个好苗子了！

在大永司天台，聚集着大永各地的奇人能士，知历法、懂天象，这不算什么本事，难得的，是生民和乐、万世太平这样的追求！甚至，君复乐认为自己在沈余乐这么年轻的时候，根本就曾想过这一点！

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君复乐越看沈余乐，就越满意。他对沈华善点点头，双眼笑得眯了起来。

一更！推荐萧七七的书：《丑医》前世死得惨烈，这辈子“没脸”“没钱”但她懂医识药有空间逃出黑暗乞丐组织，种药行医发家致富却总牵扯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她只想过自己的富足小日子，为嘛会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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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廷杖（一）

（这一章，花费了许多时间，但是我还是认为写得很满意，哈哈~）

长泰三十八年，正月里的最后一次早朝之上，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个事情虽然范围很小，只涉及几个人，但是意义和影响却极为深远。

在沈华善和叶正纯两人看来，这是件大事，因为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危险的信号，一个长泰帝要独断专权的信号，这件事情表明长泰帝越来越无法忍受百官臣下对皇权的限制，即便是一点点的限制也不行。

在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大永的皇权限制历史。大永开国太祖上官伏是少有的仁明之君，在他建立大永之初，曾定下一条奇怪的铁律：为了防止帝王昏聩无能，大永推行分权而治！

所谓分权而治，是除了皇权之外，还设有政权、法权，三者互相监督互相制衡，具体表现在官职的权力设置上，不少官职都对皇权有驳正政令、纠治违失等的限制。

太祖之后，太宗上官正秉承了太祖的意向，继续推行分权而治，却引起了上官皇族所有人的不满，政权、法权的影响力渐渐减弱；此后大永的历代帝王，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加强了皇权的集中，不断地削弱政权、法权的权力和地位。

经过一百五十多年的变迁，到惠和帝时，已经没有人记得政权、法权的名称了，只剩下给事中一职对皇权有所限制。尽管如此，长泰年以来，唯一一个限制皇权的官职——给事中，也只剩下纠察和封驳的权力了，皇权前所未有地尊崇。

这就是大永皇权的发展史，当然许多事迹和真相散落、湮灭在时间之中，不少都已成黑灰。可是细翻青史旧录，仍可以触碰到那一条隐约的脉络，只看是不是有心敢面对了。

这正月底最后一次早朝的事情。就是和皇权有关。说得详细点，是和给事中一职有关，再说白了，是和给事中吕务厚有关！

长泰三十七年初，门下省五品给事中吕务厚因幼王定等一事，让长泰帝心里不舒服；到了年中之时，他又因为封驳慈懿太后封号一事。被长泰帝借故训斥了几次。

经过这两件事后，长泰帝已经很不喜欢吕务厚这人了。连带的。也不喜欢门下省其余三个给事中——按大永官制，门下省设有四名给事中，吕务厚是其一。

有鉴于吕务厚时不时脑残的“丰功伟绩”，门下侍中申科已经将他盯得很紧的了，怕的就是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有时候，那些一根筋的人，因为无比的专注和执着，反而使事情到达一种极致。如果是好的方面就罢了，但在申科看来，吕务厚这纯粹是添麻烦来着！他认为年轻人有追求有执着是好事。但前提是要看清楚形势，撞了南山也不回头，这不是追求，而是愚蠢了！

因为吕务厚的行为，申科的心脏不时也受惊吓一番。有时候他和韦景曜在申诉：自己年纪大了。实在是受不了这么多惊吓啊，吕务厚这这个烫手山芋，还是早些扔出去的好！他开始考虑将吕务厚调离门下省这个问题了。

韦景曜也是赞同地点点头：将吕务厚离开门下省，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可是他还没得及找萧厚仁和温珪章来运作这个事情，吕务厚就又闹出事了。这事之后，申科也不用再考虑将他调离门下省的事情了。

正月中旬，长泰帝签发诏书，擢泰州刺史左良哲入门下省任正三品门下侍郎一职，原门下侍郎许平章已因病提前致仕。左良哲一直是长泰帝的心腹近臣，也曾任职门下省，早几年被长泰帝外放至泰州任刺史一职，是为了累积资历和经验，以留待后用。

许平章致仕，长泰帝第一个想到接替他的人就是左良哲，想到左良哲在泰州几年了，也是时候调回京兆了。

长泰帝签发任命诏书之后，却没想到门下省当晚就将诏书封还了，封还的依据是左良哲资历不足以担任门下侍郎这一要职，请长泰帝另择贤能云云。

长泰帝第二天召来申科问个究竟，才知道门下省昨夜是吕务厚值守，这封还诏书的事情，自然是吕务厚所为了。

听得又是和吕务厚有关，长泰帝反而平静了，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这吕务厚，真是好啊……”。

听了长泰帝的话语，申科的心脏又不由自主地惊跳了几下。想抽死吕务厚的心思都有了，怎么偏偏又是他封驳诏书了？皇上既然属意左良哲任门下侍郎，你就直接将诏书下达就好了，和皇上较个什么劲！

“申爱卿，左良哲为门下侍郞，你以为如何？！”长泰帝话语一转，从吕务厚离了开去，直接问申科对这个诏书的看法了。

听了长泰帝的问话，申科心里暗暗叫苦。其实吕务厚封驳诏书的理由是很充分的，泰州是大永的中州，左良哲的泰州刺史一职只是正四品下，一下子擢升为正三品的门下侍郎，连升两级，实在很难说得过去。

若是左良哲有定乱平叛的大功，这个升迁也正常，可是泰州一向风平浪静啊。申科为难了，在这个问题上，却也替吕务厚说了好话，将自己的为难说了出来，不过语气要委婉得多。

“在左良哲的治理之下，泰州政平民安，连年丰收，盗匪绝迹，百姓路不拾遗，这不是大功吗？再说左良哲原先也是在门下省任职的，对门下省的事务也熟悉，擢升两级，朕以为合情合理。”听了申科的为难之后，长泰帝倒没有怒恼，反而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他认为擢升左良哲的理由也很充分。

长泰帝这样一说，申科就噤声了。泰州是大永富庶之地，更重要的是，泰州是河内卫驻扎地所在，哪个盗贼不长眼会去泰州办犯事？这也能算左良哲的政绩？申科知道长泰帝这么说，是一定要扶左良哲上位的了。

“那好，这封诏书朕一定要往下发，朕不希望再次看到这封诏书封还。”长泰帝意思很清楚。吕务厚那里，申科去搞定！

怎么搞定啊？申科想起吕务厚的一根筋，觉得自己满头黑线。

从紫宸殿出来之后，申科也没有找吕务厚，他已经想到了解决此事的办法，他直接绕过了吕务厚，将诏书交与给事中卢祖升和鲍起明两人办理。根本就不让吕务厚插手此事。

申科已经想明白了，对待吕务厚这样一根筋的人。最好的办法直接命令他不能这样做、不许那样做，不然他永远都不开窍。

在交代了诏书之后，申科还敲打了吕务厚一番，态度也很强硬：“左良哲一事，你就不要再理了！好好待在门下省，我不想再给你收拾烂摊子！”

听了申科的话，吕务厚脸色都变了，他实在不明白申科为何会如此看待自己！封还诏书的理由是十分充分的，左良哲根本就不够资格就任门下侍郞。

给事中有驳正违失、规讽纠察之责，他只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怎么会是烂摊子？一次是这样，二次是这样，三次还是这样！自己忠于给事中这个职守，难道这都错了吗？！

申科离开之后，吕务厚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他双眼透亮，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可是申科根本就没有理会他在想什么，他还要去尚书省找萧厚仁温珪章，一定要将吕务厚尽快调走了。吕务厚是个好官，可是这样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在门下省待着！再这样闹下去，说不定他连性命都难保。连性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执着追求？

申科再一次感叹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却也不忍心吕务厚就此折了。

申科加紧了将吕务厚调走的步子，却不知道这边吕务厚心中也在渐渐发酵一股斗志。他想起了自己从钖县县令到门下给事中的为官经历，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对得起给事中这个职位！

卢祖升和鲍起明已将擢升左良哲的诏书发下去了，没有吕务厚的插手，事情也很顺利，申科等人正暗暗松一口气时，事情就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了！

没想到吕务厚就在早朝之上弹劾左良哲了，弹劾左良哲升迁无根无据，疏有“巧媚自固，以得高位，此例一开，国将危矣。”等言，这……这是明晃晃在打皇上的脸面了！

“巧媚自固，以得高位”，言下之意就是说左良哲是通过媚上才获得升迁的，实质就是说，长泰帝爱听谄媚之言，偏信宠幸无德之人，若是按此做法，大永就危险了。

这是极其严厉的指责了，这是一个臣子对皇上的不满和规劝，说到底，这也是吕务厚在尽自己给事中的职责。

但是，这一次长泰帝可没有那么好的容忍度了，有幼王定等之事，有太后谥号之事，有左良哲之事，这吕务厚，件件事都触到了长泰帝的逆鳞，长泰帝震怒不已！

在长泰帝看来，吕务厚一而再再而三地封驳诏书，这是他凭借给事中的权力来挑战皇权，凭借给事中的权力来限制皇权！

长泰帝再一次感受到缚手缚脚的难受，也再次感受到了身为帝王也无法随心所欲的不自由。

皇权至上至尊，皇帝口含天宪，凭什么要受到臣下的限制？长泰帝早就对太祖这一不合理的铁律感到不满了。如今，吕务厚正撞在刀口上，那么，就拿他开刀了——长泰帝下令，将吕务厚廷杖三十！

廷杖三十……廷杖三十……早朝的大殿之上，回荡着长泰帝震怒的声音。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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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廷杖（二）

在长泰帝宣布将吕务厚廷杖三十之后，整个宣政殿大殿就陷入了寂静之中。不少官员脸色都变了，尤以门下省的官员为甚。

廷杖三十，若是着实打下去，吕务厚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肉，有官员想起了曾经见到过的廷杖情景，脸色变得惊恐起来。

门下侍中申科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想到吕务厚竟然在大殿之上来了这么一出，弹劾左良哲，暗责皇上，他真是不怕死了吗？！廷杖三十啊，这可不是开玩笑？！

申科想起了长泰年以来的几次廷杖，也有官员直接在大殿上给杖死了的，这次皇上正气在头上，可不仅仅是出一口气那么简单啊！这次，吕务厚凶多吉少了！

不管吕务厚为人怎么样，但是就此没了性命，那也太可惜了！想到这，申科连忙跪了下来，为吕务厚求情：“请皇上息怒！请皇上息怒！”

大殿之上，另外三名给事中卢祖升、鲍起明和李子善早已下跪了，他们也是为吕务厚求情的，看在同僚同职的份上，这三人都不希望看到吕务厚血溅大殿的下场。

申科一跪下，门下省的官员也都跪下了，若是吕务厚被廷杖，门下省的名声也有失了！

更重要的是，有不少门下省的官员都认为吕务厚的话语不无道理，左良哲只是区区从四品的泰州刺史，若然一下子被擢升为门下侍郞，这总得有个让百官信服的理由。于是他们纷纷为吕务厚求情，请长泰帝开恩，免了吕务厚的廷杖。

吕务厚自然也下跪了，但是他却不是为了求饶和请罪，对于长泰帝的命令。他是欣然接受的。在大殿之上弹劾左良哲纠讽长泰帝，他没有夹杂一点私心，他的确是认为左良哲资历不足以为门下侍郎，也认为长泰帝任人唯亲随心提拔官员的做法不可取，这样下去，朝纲必乱大永将危。

在忠于职守这一点上，他自认为问心无愧。受廷杖之刑又如何？他根本不曾畏惧过——吕务厚的拗性子这时候又犯了，当年他敢以区区县令之身检举十堰刺史贪污受贿。现在也敢以区区五品给事中的职位廷诤面折。

当下，他不顾申科和卢祖升等人的求情，直直叩了几个头，高声说道：“臣甘愿受罚！只是左良哲资历确不能任职门下侍郎，恳请皇上收回诏令。臣斗胆直言，皇上此举，实不合法理常规。恳请皇上听之察之。”

申科和门下省的诸官员真想把吕务厚的脑袋摘下来，看看里面塞的是不是稻草。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识时务？说难听一点，现下门下省的官员都还在跪着呢，你吕务厚想死也被拖累大家啊，这样局面怎样收场？

本来长泰帝听了门下省官员的求情，脸色都有些缓和的了，火气也有些歇下去了的，如果吕务厚顺着门下省官员搭的台阶下，自动请罪一番，长泰帝也打算顺水推舟免了他的廷杖就算了。

现在吕务厚的话一出。长泰帝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所有的官员都猛然感到大殿之上阴寒了几分。

长泰帝按捺住满腔的怒意，冷冷地说道：“诏书既出，如何能收回？泰州连年民安，难道不是左良哲治理之功？温珪章，你来说说，左良哲的政绩如何？”

长泰帝点了吏部尚书的名。这诏书都已经通过门下省的审核下达到吏部了，温珪章早两天才调了左良哲的施政记录来看呢。

“回皇上的话，左良哲任泰州刺史四年期间，为官务实清廉，百姓安居乐业，盗贼消声无迹。泰州境内还数次出现祥瑞之兆，可见左良哲治理泰州是有大功的。”温珪章恭恭敬敬地回答。

泰州境内有祥瑞之兆是有过寥寥几语的记录的，只是长泰帝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此时温珪章的话一落，长泰帝的脸色就舒缓了许多，现在擢升左良哲名正言顺了，大永境内，有多少个地方出现过祥瑞之兆？

“皇上，祥瑞之兆并不可信，前朝大安朝之时，安纣帝迷信白虎祥瑞，兴建白虎台，以致民不聊生，国家崩析。可见这祥瑞之事，并不可信，但凡信这个的，都是昏庸无能！还请皇上三思啊。”吕务厚听了温珪章的话后，马上就高声反驳了。

所谓祥瑞之兆，根本就不能分清真伪，怎么能当作政绩呢？他也顾不得这是在宣政大殿之上，竟然将长泰帝和大安朝的亡国之君安纣帝联系在一起！

这……这……，长泰帝自诩文治武功盛世，怎么能把他和安纣帝联系在一起呢？

长泰帝的面色，门下省诸官员已不敢细看了，只觉得这大殿之上的气氛似要把人冻坏了。

申科也顾不得殿前失仪的问题，当下大喝道：“吕务厚！”却也没有多说，连连向长泰帝请罪道：“皇上请息怒，皇上请息怒！”

他原本还想将吕务厚调理给事中一职，好救他一命，现在看来是迟了！现在竟然还提到了安纣帝，吕务厚的性命已经冻过水了，只希望他不要连累了卢祖升三个人才好。

看见申科递过来的求救眼色，韦景曜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吕务厚的性命是保不住的了，但是这样在大殿之上纠缠此事也不是办法，这吕务厚的说话言辞如此不经脑子，说不定还会将事态进一步扩大，到时候就更难收拾了。

于是韦景曜出列奏言：“臣等以为，擢升吕务厚一事乃是吏部之事，诏书已下，吏部自会根据左良哲的定等考第和施政记录来判定，此事当朝下议。臣等另有要事奏，日前七大卫大将军奏请增加军粮要事，兵部和户部意见不一，此事还须皇上定夺……”

韦景曜认为最好的处理就是不处理，将朝上的话题从左良哲和吕务厚的事情转移开去，有兵部和户部的事情，门下给事中有什么事情，离了宣政殿再说。

户部尚书郑濮存和兵部尚书卞之和也很知机地出列奏言道：“臣等有要事请奏……”本来这事情，还不到向长泰帝请奏的时候，因为兵部和户部的意见尚未统一，碰头会也只是开了一两次而已。

不过韦景曜已经说了此事，那么这两个人也只能这样说了，心下也在想，若是长泰帝真问起具体内容，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长泰帝看了跪在殿上的吕务厚一眼，再看了看跪着的申科和门下省诸官员，阴沉的脸色慢慢褪了下去。他朝申科等人说道：“平身吧，且站列一旁。”说罢，也不等申科等人有何回应，便朝随伺身边的内侍作了个手势，百官便听见内侍高声唱道：“退朝！”

长泰帝很快就起身离开了宣政殿，也不再看仍然在跪着的吕务厚一眼，而百官，也如潮水一般从宣政殿散去。

“皇上，那吕务厚和卢祖升等四人仍然跪在宣政殿门外。”内侍首领张盛向长泰帝回禀着宣政殿前的事情，心中也有些惶恐，现在都快酉时了，宫门都快下钥了，那几个官员还在宣政殿前跪着，这到底要怎么办啊？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长泰帝的脸色。——自从知道吕务厚等人退朝之后仍然跪在宣政殿外，长泰帝的脸色就一直看不出喜怒了。

“既然如此，朕就赐他一个声名吧，让他名垂‘竹帛’。廷杖三十，也算全了这一场君臣恩礼……”长泰帝的声音似笑非笑，说了这样一句话。

张盛跟在长泰帝身边的时日甚久，自然知道这是长泰帝反话正说，长泰帝掩抑在话语下的怒意和凛冽，张盛领会得一清二楚：能名垂“竹帛”的，当然是死人了，皇上这是要他们几个人的性命啊。

“去一留三……”在张盛请退之时，长泰帝淡淡地说了这句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生杀予夺本就是君权皇权，还要是帝王决定了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更改。，这一次，他就要让吕务厚深刻地领会这一点。

与此同时，跪在宣政殿上的卢祖升仍然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吕务厚，劝说他离开宣政殿前。连中书令大人都说此事朝下再议了，这不是明摆着以廷诤长跪来胁迫皇上吗？对上意不满，还付诸了行动，这可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卢祖升几个人心里都很着急——之前侍中申大人和门下省诸多官员都来劝说吕务厚了离开了，都未果，所以他们才会跪在这里劝说他。

当张盛带着几个执刑内侍来到宣政殿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卢祖升等人说得口干舌燥，吕务厚不为所动，仍然是一脸执拗的神情。真是个傻帽，张盛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开始宣布长泰帝的旨意：违逆上意，廷杖三十！

执行官手里拿着长长的栗木棍，一头扁一头圆，扁的那头还包着铁皮——卢祖升几个人看到这传说中的刑具，脸色都变得死白。

然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就这样木木地任由执行官将他们的手缚好，让他们整个人趴在长条凳上，开始执行廷杖之刑。“啪”的一棍重重下来时，他们几个人都忍不住哀呼出声。

只吕务厚一声不吭，在被缚手之前，他还朝着紫宸殿的方向叩了几个响头，神色平静而欣然，能以敢于廷诤面折而声名天下，就算是死，又有何惧呢？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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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大永朝的悲哀

“啪啪”的声音在宣政殿前响起，此起彼伏，间或还夹杂着哀号的声音。张盛看着眼前行刑的景象，心里也没有一丝起伏，等待着三十杖过去，好回紫宸殿交差。

早在开始行刑之前，张盛就已经交代过这几个执刑内侍了：对于吕务厚，是要“用心打”的。所以在经过吕务厚跟前的时候，张盛脚尖闭合，再次提醒了执刑内侍这一点，待看到那内侍微不可见地点头之后，才放心地去监督另外几个人。

三十杖过后，吕务厚和卢祖升等人都奄奄一息了，守在一旁的太医和内侍连忙给这几个人包扎上药。

卢祖升、鲍起明和许子善的伤势看起来要比吕务厚还要严重很多，他们的屁股上都血肉模糊了，吕务厚虽然屁股也出血了，却还能勉强站起来。

刑毕之后，张盛什么话也没有说，带着几名执刑内侍离开宣政殿前了。这宣政殿前的事情，自然会有其余内侍和太医等人收拾手尾，他对这些执刑内侍的本事清楚得很：卢祖升三人看起来伤势严重，但是休息几个月就会没事，吕务厚看着伤势轻，却不过是两三日的事情了，他也可放心向长泰帝复命了。

长泰帝在宣政殿前将吕务厚等人廷杖三十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在酉时末，三省和各寺的官员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各人反应不一，有惊诧之，有果然之，有畏惧之。亦有庆幸之。

在吕务厚执意跪在宣政殿前不肯离去的时候，申科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结局，却没有想到卢祖升等人也会在受刑之列，卢祖升等人虽然也跪在宣政殿前，却是为了劝说吕务厚而跪的。这三十廷杖，挨得也太冤了。

按申科对长泰帝行事的了解，他应该不会杖责这三个人才对的。因此，申科才对卢祖升等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就闯祸了，四名五品给事中同时受廷杖，这可不是小事。

申科在始伏大街的家里坐不住了，匆匆去尚药局请了太医孙伯扬。带着他去给这几个人疗伤。

三日后，门下省给事中吕务厚卒，吕府门前支起了白幡和挂了白灯笼，门下省官员和其他吕务厚有往来的官员都接到了吕府的报丧。

这些官员都知道他是因为廷杖而死，是失了帝心被长泰帝杖死的，正愁不知该不该前去吊唁，也苦恼该如何对待吕务厚丧事。纷纷向申科打听：上意如何？

吕务厚身死是申科的意料中事，然而没有想到时间竟然会这么短。才三天而已！这实在是令人心酸！

卢祖升等三人还在慢慢养伤呢，孙伯扬说他们并不大碍，只需要时间休养即可康复如初。现在吕府已经报丧，申科也在考虑吕务厚的身后事。不管怎么说，吕务厚是门下省的官员，作为门下省的主官，他必须要拿出一个应对的章程。

考虑到长泰帝正气在头上，申科认为吕务厚的丧事还是从简为好，门下诸官员就不用大张旗鼓去吕家吊唁了。帛金可以多备一些，这样对吕家来说，更有实际意义。

可是紫宸殿这时却递了话出来，吕务厚的丧事按照五品官的规格来办，该怎么样办就怎样！

申科等官员还在奇怪呢，第二天长泰帝有了正式旨意下来，对吕务厚加赏厚葬。加封其为从四品中大夫，还令门下省相关官员好好打点吕务厚的丧事！这样一来，吕务厚非但没有身后凄凉，反而比他任职给事中时有了更大的哀荣。

长泰帝的这个旨意，把门下省的官员弄糊涂了，吕务厚冲怒了皇上这是肯定的了，长泰帝竟然加封他为中大夫这个文散官封号，这表示吕务厚在宣政殿上的弹劾和言论是对的呢还是错的呢？官员们弄不明白了，帝心难测啊。

不过很快，他们就弄明白了，长泰帝这是什么意思。因为随着吕务厚加赏厚葬的旨意下来的，还有一纸加令，这个加令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左良哲擢升门下侍郞外，还兼领弘文馆学士职。

其实，吕务厚就是因为反对左良哲任门下侍郞而被廷杖的，吕务厚卒了，左良哲依旧还是升职，而且长泰帝对他更加恩宠，让他兼领弘文馆学士职。

这表明长泰帝还是认为宣政殿上吕务厚的行为是错误的，廷杖三十也是合理的，那么加封厚葬又是怎么一回事？

诸官员在猜测长泰帝这是对事不对人，吕务厚在左良哲一事上是做错了，可是纵观他为人为官，倒是忠直守正的人。有过就罚，有功就赏，所以才会又廷杖又加封的—许多官员都自以为弄明白了长泰帝的心思，也在感叹长泰帝赏罚分明，是明君。

当然，也有不少官员对长泰帝的做法心存不解，如此怪异和反复，不是赏罚分明这样的描述可以说得过去的。

有官员在猜测长泰帝这是在安定百官的心思，尤其是在安抚门下省官员的心思，吕务厚人都死了，由他引起的扰攘也应该告一段落了，加封中大夫也表明了长泰帝在暗暗告诉门下省官员：此事到底为止了，你们安心当差，吕务厚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到门下省了——这是以吏部侍郎周阳煦为代表的官员所猜测的方面。

还有另外的官员，认为长泰帝此举必定有更深的含意，只是目前还不明确——这是以中书侍郎沈华善为代表的官员所想的事情，这派官员包括了中书令韦景曜、尚书左右仆射萧厚仁、叶正纯等人。

吕务厚丧事完毕后，因他身死而空缺出来的给事中一职迟迟没有合适的人选补上，吏部报上去的人选，长泰帝全部都没有通过，不是认为这个官员不合适就是认为那个官员不妥当。

经过吕务厚的事情，吏部官员认为长泰帝在给事中人选上这样严苛，也是正常的事情，吏部后来也不报人选上去了，打算将这个事情冷一下再说。吏部没有上报人选，长泰帝和门下省也不催促，就这样，空缺出来的给事中一职继续空缺下去。

卢祖升、鲍起明和李子善这三名给事中，因为吕务厚的事情也同样被廷杖三十，目前还在家中养伤。太医孙伯扬说了，这三个人的伤，没有三五个月的时间是好不了的。

在此期间内，他们也上不了朝，可是给事中的职务还得有人去做啊，鉴于这种情况，长泰帝决定将卢祖升三人外放任职，另调三个官员补卢祖升等人的缺，长泰帝还特别开恩让卢祖升等人养好伤之后再去任上。

这样一来，给事中的职务如常运作，卢祖升等人也可安心养伤。那新调入的三名给事中，分别是詹成、柯汉林、林楚君，全面接管了给事中的事务。

这里要特别一提的是，这三个人，都是长泰帝心腹亲信之人，詹成是慈懿太后的侄孙女婿，曾为长泰帝办过大大小小的私事；而柯汉林和林楚君的父亲，是长泰帝还是太子时的伴读，也是辅助长泰帝登上皇位的有功之人，长泰帝对柯汉林和林楚君都是无比信任的。

短短十来日，给事中官员已经全部换掉。随着詹成等人的上任，给事中也恢复了日常运作，似乎正月底的廷杖已经在众官心目中远去了。

但是，不少官员想到吕务厚的事情，仍然会有恐惧，连上朝的奏语都少了很多，对与自己官职无关的事情更是不管不问了，不少官员是这样的心思。

特别是门下省和御史台的官员，对于弹劾、纠察之事就更加审慎了——吕务厚被廷杖至死的事还在眼前呢，少说几句话，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何乐而不为呢？所以廷杖之后，朝堂之上似乎安静了许多。

说到底，这次廷杖、吕务厚死一事，还是对官员士风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大部分人的本性都是趋利避害的，被廷杖至死，有多少官员能够有这样的勇气和决心？为了身家性命着想，还是噤声为上。

这样，从给事中到御史台，谏官仅仅职掌纠察弹劾百官之职，成为皇帝控制群臣的一颗棋子。

给事中一职，虽然仍有三个人，也仍有着封驳、纠察的大权，但是随着詹成等人的上任，给事中的职权已经发生了变化，其特有的封驳、纠察之权无形中已经丧失。

因为詹成等人是长泰帝的心腹亲信，自然是唯长泰帝的命令是从，封驳诏书、纠察圣意等权力都只是纸面上说说而已，绝不会有这样的实行。可以这么说，詹成等人的上任意味着给事中一职由纠正皇上变成了皇上的耳目棋子。

少了给事中的限制，百官也不敢轻易出声，长泰帝此后行事就更加随心所欲了。

长泰三十八年的这次廷杖，可谓意义深远。这是大永一朝的悲哀，正是由于这次廷杖，朝臣风气为之一变，由守正卫道转向明哲保身。

对此，后来的历史也有论断，史称：“（给事中）无面折廷诤之威风，由言谏之官渐变为纠察之官，所谓封驳、注销、奏闻、弹劾者均不过代天子以察百事，乃其耳目手足耳，决不是以言谏天子、纠朝廷也”。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多少官员能够感知到这一大永朝的悲哀。

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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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道心所向

（哈，我认为此章绝不能错过，我所弘扬的价值取向，尽有体现。）

这次廷杖，只有寥寥几个老官员，这几个像猎狗一样能嗅到每一星点肉味的老官员，提前嗅到了味道，感觉到了长泰帝心思不对。

这绝不是皇上安定臣心之举，也绝不是年老昏庸所为，分明是有心控制给事中之举，甚至，是控制群臣压制群臣的先兆啊！

嗅到这个味道的官员脸色都变了，沈华善就是其中之一，他也明显感受到廷杖这个事情所显露出来的最深层意义，皇上这种种举动，只昭示了一个可能啊！

沈华善越想越心惊，惊得有些不能自控。在中书省办公的时候，还连连打翻了几杯茶水，他这副心神不守的样子让中书舍人孔芃心生怪异：这个上官今天是怎么了？

甫吃过晚饭，沈华善连衣裳也没有细整，便带着沈则敬，去始伏大街找叶正纯去了。下朝之后，他越来越不放心，越想越坐不住。他要去找叶正纯讨论讨论这个事情，印证心中所想，若是真的如他所想的一样，这大永就是一局危棋了！皇上这是要将大永带向绝路啊！

见到沈华善带着沈则敬在这个时候来访，叶正纯并不感到意外。他心中也正有所思呢，正想找机会和沈华善说说，他还没出门呢，沈华善就上门来了。现下时机正好。

于是，一场关于守正卫道的论述在始伏大街的尚书右仆射府展开。参与人员虽然只有叶正纯、沈华善和沈则敬三个人。范围极小，意义却极为重大。因为，这一次讨论，正是日后震撼整个大永的“国子监论道”的发端！

“吕务厚的职位看来是要一直空缺下去了。吕务厚的身后事，我也听底下的官员描述了。他身上倒没见什么重伤，只是一直呕血。”沈华善想到中书省的官员描述的情况，语气有些恻然。

其余两人也一时沉语。

“这廷杖之刑，杀人至惨，而不丽于法！皇上早就想要吕务厚的性命了！”沈华善继而补充说道，语气从恻然改为了然。

他围绕着廷杖，开始分析长泰帝的举动。

“廷杖之后，君臣恩礼两尽了。朝臣哪里还敢就查驳正？话都不敢说了！这样下去。忠直之士的言论必受压制，谄媚小人之论必顺风而上！这影响实在是深远。皇上究竟想要做什么？”叶正纯接着说，自言自语。

在他看来，廷杖实则是最无端的刑罚，完全取决于长泰帝个人的喜好，破坏了正常的司法制度和礼仪制度，尤其是吕务厚因直言劝谏而被廷杖。这个影响更是恶劣！

“詹成、柯汉林和林楚君都是听皇上话的人，其实给事中已经是掌握在皇上手中了。太祖以来。给事中就是对皇权限制的，只是还你过来的皇族一直对此削弱。现在，这样的限制已经名存实亡了。”

沈华善想到了之前翻看的《太祖实录》，心有忧虑地说。

长泰帝的心思，他能猜到了，吕务厚只是一个典例，实则长泰帝对给事中早就不满了。皇上将给事中换上自己的人还只是第一步，说不定针对给事中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皇上将给事中掌握在自己手中，是为了什么呢？天下都是皇上的。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沈则敬疑惑地道。

这个疑惑，沈华善和叶正纯多少也有答案了。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减少给事中对皇权的限制！

联想到长泰帝登基以来的种种政令，推恩诸王，降等袭爵，不设宰相，罢黜谏官，廷杖给事中。原来长泰帝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削弱臣下的权力。

这些政令，不管是对大永有益的或者有害的，最终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减少对皇权的限制，加强皇权的集中！

“皇上这是想做真正的天子啊……”叶正纯说了一句似乎说不通的话。皇上已经做了三十八年的天子了，怎么会有真正或是假装之分呢？！

然而沈华善和沈则敬都知道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随着讨论越来越深入，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不许朝臣有反对意见，不受限制和约束，皇权至高无上绝对尊崇，这就是长泰帝想要的。

他们甚至能推算出长泰帝接下来的举动，罢黜谏官、设立特务机构，大兴言狱，束缚朝臣思想，使得朝臣不敢过问政事。

长此以往，民智不开，言论闭塞，百姓和官员，和木偶泥胎有什么分别？大永只会越来越禁锢，越来越落后，这样，离亡国也就不远了。

这不是简单的帝王心术，而是……而是要将大永带向绝路啊！皇上，他怎么可以这样？！——沈华善再一次觉得惊惧至难以自控。

“皇上真是老了，独夫之心，日益骄固啊……”沈华善说完这居指责后就沉默了，心中越发悲愤。

独夫独夫，天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才名之为独夫！

这天下就只剩下一人了，置天下百姓于何处？皇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和做法？如今皇权已经是够尊崇的了，难道真要将大永带进万劫不复的境地才算是皇权至上？

沈华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若是真让皇上这样独横专断下去，乱世就来了！乱世一来，沈家和天下百姓，又有几成可以存活？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不行，我们一定要阻止皇上这样的心思和行为！”良久，沈则敬重重地捶了几下桌子，语气悲愤不已。在这里，他最年轻，故而最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样悲愤说着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湿润，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抚我则后，虐我则仇，若是皇上真是他们所猜测的那样，为了追求皇权的极致而将国家带进乱世之中，这是与天下人结仇啊！

为人臣者，为君主分忧解难，不忘君臣之义的同时也应有所选择，长泰帝这样的行为，就连是自小被教导忠君爱国的官员都不能忍受了，更何况沈则敬这种不是愚忠的人！

“一定要阻止皇上这种想法和举动！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良久，沈则敬复又重重说道！

这个时代的官员，虽然贪污爱财有之，平庸无为有之，重权弄权有之。但总的来说，他们中有不少人身上都有一个为官的底线，或者说是坚守的风骨，那就是“匡正”之道心！

帝王有失时，辅之纠之，时政有弊时，察之正之，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使君主仁德，使民众安乐，使国家太平，这就是他们的道心追求！

这些官员可以为皇上一句话肝脑涂地，也可以为家国安定战死边疆，他们忠于皇权推崇皇权，相信君权天授，力尽所能地执行帝王的旨意。

但是他们却不能做一个哑巴，不能做一个聋子，任由皇帝专断专权，把这个国家带入乱世！

谁不想承平之年，谁不想盛世之时？为此，他们有匡正之心，行匡正之事，就是为了将国家推向传说中的盛世，这是这个时代为官的最高准则和最高荣誉！

这种匡正之心，不管前朝大安朝之时，还是当今的大永朝，不管是在大永还是在西燕，都有所体现。前朝安纣帝执政之时，朝廷官员一次又一次的死鉴，民间义士一次又一次的刺杀，到最后大安所有百姓都联合起来反抗安纣帝，最终推翻了安纣帝的统治，建立了大永王朝。

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君无德，信且从焉，辱也。天下无道君主无德，则礼乐征伐从四处出，这才是一个国家和一个朝代的进步！

沈华善和叶正纯等人对长泰帝这些行为的抗拒和悲愤，正是因为他们身上有这样一种底线和坚守。

可以这么说，帝王更迭、朝代替立的内定推力，正是这些人坚守的匡正道心，也可以这么说，正是因为这些人坚守的匡正道心，才会使得整个大地的文明生生不息，久久不灭。

“是要阻止，可是应该怎样去阻止呢？”叶正纯说道，长泰帝是君，他们食其禄，君臣之分早定，若是长泰帝执意往这一条路上行去，作为臣子的他们，应该如何去阻止呢？

信君从君，不行，那么，仇君反君？现在不是时候啊！叶正纯也没有这样的胆量，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继承长泰帝位置的人，希望下一任君主不会有长泰帝这样荒谬的心思。

“看来，要阻止皇上这样的行为，就要储君早登大宝了。”叶正纯的思量，也是沈华善的思量，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长泰帝用了三十几年才走到了这一步，接下来的那几步，设特务机构和大兴言狱等，也不会轻易迈出去！所以他们还是有时间和有希望的。

沈华善也点点头，赞同叶正纯的意见。现今这样的形势，只能行最保守之法。看来，的确要早日推储君上位了。只有储君上位，皇上，才有可能改变，不，准确地说，只要皇上的权力削弱，那么，事情就不至于到绝路。

在最初的悲愤之后，沈华善等人也将焦点放在了储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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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要变天了

始伏大街的尚书右仆射府，叶正纯、沈华善和沈则敬在继续谈论储君的问题。

本来，妄议皇储，非是臣子所能为，或者可以算是不臣之大罪，但此刻，这三个人根本就不曾想到这一点，他们将目光放在了十二皇子身上。

“十二皇子虽然声名不显，可胜在年纪幼，也没有外戚把持。待他登上大宝之后，只要悉心教导，仁德之心，还是有可塑之地的。”沈华善说了沈家支持十二皇子的最大理由之一。

年幼，就表示可塑性极高，也就表示成为明君的概率就大了很多。

沈华善久经官场，撇开个人私心不论，就从这几个成年皇子的为人心性来说，他们也不是储君的合适人选。

二皇子刻薄寡恩，从他对待皇子妃陈婉柔和侧妃姜氏种种不同，就可以看出，他为了登上皇位，可以牺牲任何人和事，权重熏心；三皇子恃权骄纵。他在安北都护府创下的祸，至今还没有完全消弭，更别说弩坊署走私一事了，竟然罔顾大局，就为谋一己之私；五皇子心机阴沉，为了达到目的，竟然可以利用天下士子，把关系着大永将来柱梁的春闱弄于掌中，可见他根本就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内。

无论这三人是谁登上帝位，必定会继续贯彻长泰帝的做法，因为，他们对皇权、对权力，都有着近乎变态的渴求和执着。他们上位之后，必定会更进一步加强皇权。或许，会比长泰帝做得更甚！

那么，他们刚刚讨论的乱世必定还会发生的，百姓依然无望，要阻止皇上的错误。就不能让这几个皇子登上帝位，这是同一件事！

在沈华善和叶正纯讨论长泰帝行为的时候，上官长治和幕僚们也推出了长泰帝心里的打算，与沈华善他们不同的是，上官长治对长泰帝这样的行为是乐见其成的，因为下任帝王将会是受惠者。

“吕务厚，真是该死！不过，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死于何因！”仿佛看见宣政殿上廷杖的鲜血，上官长治说道，语气十分漠然。

在上官长治心目中，皇权加强是必须的，如果连下个诏书也要被封驳回来的话，那还算什么天子？如果身为帝王还有受这诸多限制，那还算什么所有人之上？

为君者。首先要强调的就是君权皇权的至高无上，不然怎么治理一个国家？这个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吕务厚胆敢三番四次地封驳父皇的诏书？！他这是活该！

事实上。还是太便宜吕务厚了，还加封其为从四品中大夫！这样的官员，可以算得上是乱臣贼子了！上官长治恨恨地想道。

在加强皇权这一点上，上官长治的想法和长泰帝是一致的。所以他认为吕务厚是应该死了，这样的官员，留着，除了添心烦，无甚用处。

至于皇权加强之后的某些不好影响，他也想到了。但是他认为这完全是可控的。大永国泰民安，上官皇族人心所向，绝对不会出现安纣帝执政时的局面。

廷杖的事情，在沈华善和沈则敬的心里留下了悲愤的情绪，不知不觉间，这种悲愤的情绪也影响着沈家众人。

沈宁和沈余宏等沈家人就不用说了，和沈家有密切往来的人也都渐渐知道了长泰帝心思。

皇上竟然想做独夫？！这是他们心里不断反刍的问题。甚至，他们对长泰帝也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之心，比如供职集贤殿的楼盛怀和古文澜，又比如户部员外郎张澍。

但这些人都是口风甚密的人，这样的心思大逆不道，他们自己也暗自心惊，只得将它们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角落里，连自己的也不敢细思。

时间是神奇的，藏得隐秘的心思有可能被人遗忘了，也有可能发酵膨胀，至越来越清晰，或许楼盛怀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们以后不得不直面这样的心思。——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只说这当下，一连数天，沈华善和沈则敬的心情无比沉重和悲愤。就连沈家发生的一件喜事，也不能使得他们的心情稍有好转。

话说，沈家的这件喜事，和沈余乐有关。在沈余乐在京华楼见完君复乐之后，君复乐很快就给沈华善递了话：“可为八品主事。”

这句话，经由沈华善，传到了沈则远和沈胡氏的耳中。

儿子将入司天台任职，就任八品的主事，对于沈则远和沈胡氏来说，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自从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脸上的笑意就没有停过。

他们现在相信，儿子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有根由的，他不仅仅是神神叨叨了，他是个有本事的，不然司天监大人也不会看中他，点名让他进入司天台！

虽然只是个八品的官职，但是沈则远和沈胡氏来说，已经十分满意了。他们原先一直为沈余乐担忧，你说这文武皆不成，还整天占啊卜啊的，将来怎么办？现在好了，他们放心了。

司天台的八品主事，那可是正经官职，是享受朝廷俸禄的啊！以后这个儿子，有着落了，他们另外一半的心，就只须担忧他的婚事就可以了！

沈华善虽然知道君复乐对自己的孙儿很满意，可是没有想到君复乐这么痛快这么轻易就让沈余乐入司天台了，而且手脚还这么快！

短短几天，沈余乐就从一个白丁变成司天台的官员了！而且，沈余乐的官职任命等事全是君复乐一手搞定了，根本就不用沈华善费什么心思。

这说明，君复乐对孙儿不是一般的看重！身为祖父的沈华善，是为沈余乐感到高兴的，可是想到廷杖的事情，沈华善的心情又低了下来。

时间，其实不会因为一个人心情的高扬或低沉而改变轨迹。几天后，沈余乐接到去司天台的任命书了——君复乐的动作不是一般的快！

对于去司天台任职，沈余乐是很期待的！他早就听说司天台最顶层的传说了，他很想去看一看究竟，被称为京兆一绝的司天台，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真是太好了！

当沈余乐进入那个覆斗形的司天台时，沈余乐就有些失望，继而忍不住发笑。因为最先看见的不是司天台里面的官员，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司天台器仪，而是挂在入门正堂处的司天台守则！

这守则，乃是先帝惠和帝的手书，敕：“司天台占候灾祥，理宜秘密。如闻近日监司官吏及所由等，多与朝官并杂色人交游，既乖慎守，须明制约。自今已后，监司官吏不得更与朝官及诸色人等交通往来，委御史台察访。”

沈余乐想起自己祖父还和司天监君复乐去京华楼喝酒呢，不明白为什么司天台为什么将这个敕令挂在正堂，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啊！

他挠挠头，不去想这个问题，转而想到司天台九层的建筑，按照他现在的品级，想一想司天台顶层，都有些奢侈了。不知何年何月，他才有机会去最顶层啊！

接下来的日子，沈余乐在司天台的日子过得是很滋润的。司天监君复乐对他很喜欢很照顾，教授了他很多天文历数知识；春夏秋冬中这五官正对他也颇为亲厚，得闲也和他说说苍昊旻上这四时变化，使沈余乐得益良多。

这一日，君复乐对沈余乐随意说了一个事情，这个事情，关系的正是太子上官如初。沈余乐参与了书房议事，自然知道沈家是走十二皇子从龙之功这一路的，所以他急匆匆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祖父沈华善。

“祖父……皇上已经召司天监大人卜吉凶了……大人从东宫回来后，只说天命之道人力不能妄为，已着礼部的人早作准备……”沈华善书房内，沈余乐说着今日司天台发生的事情。

却见沈华善脸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道这件事一样。是了，祖父和司天监大人有交情，或许已经听说了这事了，那自己是不是重复了？就连一旁的伯父，神色也没有变化，难道他们都知道了？

“这事，我已经从孙伯扬那里知道了。孙伯扬说，太子的病情，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仿佛知道沈余乐在说什么，沈华善说道，同时，也是为了告知儿子这件事情。

太子病重的事情，不是什么隐秘的消息，但凡京兆的官员都知道，太子病重了。但是孙伯扬还特地那样一说，也就表示，太子薨，或许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看来，我们先前说的……早日推储君登位，时间不会太久了。”当书房内只剩下沈华善和沈则敬的时候，沈华善有些低沉地说出这句话。

说来也令人无语，他们一直说的储君，当然指的，不是现在的储君，而是太子薨后的储君。或许，整个京兆的官员都知道，大永的将来，跟现在这个储君，没有什么关系。

不，大永的将来，或许还是跟这个储君有关系的，因为他的康健或薨逝，关系着其余的皇子将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这，或许也是他存在的最大意义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华善突然间打了个冷颤，觉得这二月的天气，还是太冷了。似乎从正月到二月，他一直感受最深的，就是这时隐时现的寒冷了。

或许，是要变天了吗？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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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太子薨

（感谢小金虫虫牛的粉红票，多谢了！感谢妖孽火狐的打赏！）

不管怎么说，廷杖一事是渐渐远去了。只有沈华善等少数几个人，将廷杖此事牢牢放在心底，不敢片刻或忘。

时间继续推进，二月底发生的大事，更是将所有官员的目光和心思都集中在一处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想起廷杖、吕务厚之类的事情。

二月底，严寒将去，春天将来之时，大永太子上官如初在病床上熬了几个月之后，再也熬不住了，薨于东宫，年三十五岁。

国失储君，消息一出，举国咸悲。

最先知道太子薨了的是尚药局的太医，他们奉上命为太子医治，几乎天天都守在太子病榻前，太子身体每有起色或每有恶化，他们都是最为关注的。

这天刚好是太医孙伯扬为太子诊脉，刚进太子寝殿，他就见伺候的宫女面如死灰，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伯扬一见她这个样子便暗道不好，太子想必是不行了，难道这一天，已经到来了吗？

他快步上前查看，只见太子瞳孔散大，再一探，已经全无脉息了。身体也在迅速失热中，这一切迹象都在表明，太子薨了！大永储君走完了他短暂的一生。

对于太子薨，孙伯扬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虽然知道太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但是当这事真的到来的时候，孙伯扬觉得自己还是有压抑不住的惊惧和悲痛。但是，这东宫的形势。却容不得他惊惧和悲痛！

当下，他压抑住悲痛的心情，厉声吩咐东宫的内侍和宫女各安本分，在圣意还没下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透露太子已薨的消息，违者将被严处。

在派宫女通知太子妃后，孙伯扬自己也火速前去紫宸殿和坤宁宫求见长泰帝和皇后，这事太大，他得亲自向他们宣布这个噩耗。

紫宸殿内的长泰帝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手脚也觉得无处安放。

奏折看累了，他正想拿起书桌上的珍玩细看，碰”的一声响起，有什么跌落下来了，倒让他的心震了一下。

张盛连忙跪下叩头，也不敢说什么，那地上摔破的可是长泰帝平日最爱的五镶白玉如意。

如意，如意，如意碎了，难道是预兆着什么吗？

长泰帝看着破碎的如意。脸色陡变，却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宫门局的内侍就匆匆来报：太医孙伯扬正在殿外求见，道有要事禀告，请上意，召还是不召。

孙伯扬今天不是去东宫诊治了吗？怎么会来紫宸殿了？长泰帝猛地想到了什么。难道……难道……

孙伯扬跪在长泰帝面前，印证了长泰帝心里的猜测。

“皇上请恕罪！臣等……臣等无能！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孙伯扬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也尽力向长泰帝禀明了这个事情。

当他说出太子已薨的噩耗时，长泰帝坐都坐不住，身躯震了几震，眼中含泪。

虽然他知道太子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了，可是真临到了，却始终无法接受，悲痛不已！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尤其是。国之储君先薨，这对于大永来说，是一件极为不幸的事情！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子，更是。这个国家的储君啊！

这对一个帝王来说，是何等摧心的事情！

回顾太子上官如初这短暂的一生，所感慨的唯有“天命”二字而已！天命虽则无常，却皆有定数。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尽享了人间的福分。他享尽了人间富贵，却拖着那样一副病体，只占了储君之名，却无储君之实！

至薨，他的一生，似乎都没有什么能真正留下来。这样一个几近透明的存在，其实没有多少官员真为他的薨感到悲痛。或许，东宫的宫女内侍，还为他的死感到一丝欣喜。

太子既薨，丧事一切礼仪法度，自然会有太常寺和礼部等官员等料理。慈懿太后的大丧还没有过去多久，这些官员的经验尚在，定能将太子的丧礼料理妥当的，长泰帝并无诸多过问。

他忍住悲伤，去坤宁宫劝慰皇后。自从太子已薨的噩耗后，她就卧床不起了。每每醒来之时，也不断地流泪，连后宫事务都无心打理了。

在请示过长泰帝之后，皇后让德妃、贤妃两人协理六宫，她自己就自顾自地悲伤去了。这个时候，她没有一个皇后的威严，有的，只是丧子之痛的哀伤，如今，她只是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而已。

长泰帝来到坤宁宫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皇后这副哀痛欲绝的情状。短短几日，皇后似乎变了一个人，原本就蜡黄的脸色更显颓败了，鬓上露出了星星白发，双眼因为长时哭泣而浮肿无神，这样一看，显得苍老无比。

要知道皇后也不过是五十岁的年纪，可见太子薨了对她来说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

自慈懿太后崩后，蒋皇后就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人间荣华富贵她都享尽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年老之时丧子，太子也没有留下子嗣，最多，也只是被下任帝王称为圣母王太后而已。

想到此，蒋皇后便万念俱灰了。

长泰帝看着皇后的样子，也无法说出什么劝慰的话语，只能略说了太子的身后事：“朕已下令罢朝三日，七日后昭告天下。朕打算将太子封号定为‘静’，汝意如何？”

长泰帝没有说的是，礼部呈上来的太子封号是“哀”。病伤短折曰哀，这个封号倒是很符合上官如初的一生。

但是长泰帝为君为父，无论如何都要给太子身后哀荣，于是他没有用礼部呈上来的封号，而是亲自拟定了“静”这个封号。恭己鲜言曰静，宽乐令终曰静，长泰帝对这个封号还是比较满意的，比起“哀”来，已经要好太多了！

听了长泰帝的话，皇后悲痛之余也多了半点欣慰，皇上对太子的情谊道不是作假的，她知道这个封号是不符合太子生平的，也知道这个封号已经是长泰帝能想到的最合适封号了。

可是身为一个母亲，就算是儿子薨了，她也要将最好的一切给他，包括这至关重要的封号！百年之后，代称儿子的将会是这个封号，皇儿在泉下受皇族香火，凭称的，也是这个封号！既如此，她一定要为儿子争取最好的封号！

“皇上想的封号自己是最好的，这个封号，若是皇儿泉下有知，也会欢喜的。他自小体弱多病，连詹事府也不得设，细想想，鲜言宽乐也算得上的；他也不曾好好尽过为人储君的责任，说是恭己令终也是溢美了。只是《道德经》有云：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谁又可知其母复守其子乃是人间最难过去的道？”皇后说罢，本来已经稍稍止住的眼泪又如雨下了。

她这一番话，也正正触动了长泰帝内心处。其母复守其子是世间最难的道，父与子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太子之所以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说到底也是因为他这个父皇，如果不是当年他最宠爱的乐妃给尚不足三岁的太子下了毒，太子也不至于碌碌一生，至薨也只得个“静”字封号，这是他这个父皇亏欠他的啊！

皇后不动声色的看着长泰帝的神色变化，心里也涌起一股刻骨的仇恨——就算已经将乐妃挫骨扬灰，也不能磨灭的的仇恨。

乐妃下毒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设计乐妃和金吾卫守将私通，利用长泰帝将乐妃和她背后的乐家连根拔起！已经报了乐妃下毒之仇！

可是，就算乐妃已成扬灰，那又怎么样呢？自己的皇儿，一生都毁了！

这些年她之所以装作不知道乐妃下毒的事情，就是为了理由长泰帝这点内疚和亏欠！她要让她的皇儿就算是不能视朝也能安坐太子之位，要长泰帝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都不能废太子，也要让她的皇儿享受到这世间最尊贵的一切，包括他死后的哀荣！

这是长泰帝亏欠她们母子的！

皇后心里所想，长泰帝是不知道的，他想起了过去三十来年里，太子和他在一起的温情时刻。

回忆良久，才说道：“朕细思，‘静’也不太好，还是改一改吧。‘恭’字就很好。张盛，传朕旨意，宣礼部尚书魏晋度进宫。”宣魏晋度进宫，就是令定太子封号。

长泰帝知道，这个“恭”字，必定会引起朝臣的议论和反对，但是长泰帝不介意再做一次吕务厚的事情。

出乎长泰帝和皇后的意料，朝臣们竟然对太子这个封号没有什么反对意见，詹成等门下给事中是绝对没有意见的，因为他们就是长泰帝的耳目。

奇怪的是太常寺和礼部也没有反对。吕务厚廷杖至死的事还在眼前，朝臣们虽然不赞同这个封号，认为这个封号于礼不合，却也没有人敢上书反对长泰帝的决定，皇上正受丧子之痛呢，谁敢去触那个霉头？

就这样，在太子丧葬礼仪尚未完成的时候，他的封号就定了，是为“恭太子”。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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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毒妇

“恭太子？真是天下的笑话！夙夜敬事曰恭，不懈于德曰恭，他受得起这个封号吗？”东宫，太子妃嘲讽地说道，语气尽是鄙夷。

上官如初的身后封号已定，是为恭太子。这个事情，太子妃吴氏自然很快就知道了，所以才有了上面几句讽刺的说话。

上官如初如何折腾那些宫女内侍她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他上官如初也只有这一点“德能”了！虽说人死为大，可是太子妃全然无这样的想法，即使太子薨了，她口下也没有半点留情。

她一身缟素，可是气色甚好，眉目间甚至还隐有笑意。此刻说着这样的话，有说不出的怪异。太子已薨，太子妃竟然会这么开心吗？可是一旁的心腹女官已经习以为常了，太子和太子妃，不过是一对可怜的怨偶罢了。

心腹女官这样想着，对于太子薨，她和太子妃一样，心里轻松多于哀痛。这些年来，她是看着太子妃过着怎样一种枯寂的生活的，也是看着太子妃怎样从一个单纯活泼的姑娘变成如今这样刻薄怨恨的——她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错，总之这些年东宫的日子已经将人生生变成如今这样了。

比起太子，心腹女官认为太子妃会更在意另一个人，她犹豫着要不要说出那个消息，那个她无意中知道的又仔细核实过的消息，不知道太子妃知道了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太子妃看着心腹女官一副踌躇的样子，不由得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女官从永宁侯府开始就跟在她身边的，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在东宫这么多年。两个人相扶相帮，虽不能说情同姐妹，却也有极深的情谊在，两个人的亲近。也不是旁人可以比拟的。太子妃心里想着若是她遇到了困难，自己一定会帮她解决的。

女官看着太子妃这副关怀的样子，心里思量了半响，不忍心将这个消息瞒着她，她完全有资格知道这个事情，那么。还是说吧。

这样一想，她凑在太子妃的耳边，小声而详细地说了一番话。她的话才落下，她就看见太子妃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在一身缟素的映衬下，显得惨白而吓人。

“你说的是真的？这个消息是怎么得来的？”太子妃强忍着眼泪，站也站不住了，跌坐在椅子上，哆哆嗦嗦地问出这句话。

“今早我经过御花园的时候，无意中听见金吾卫的守将说的。他们在闲聊说着这个事情。说他年后没多久就死了，灵柩是这两天才运回京兆的。有人说他终身未娶，也有人说他有一个吴姓的妻子，只是从来都没有人见过……我也借机出宫打探过了，他们说的都没有错。”女官回答着太子妃的问话，眼中也涌起一股泪意。有着对太子妃的同情和怜悯。所谓造化弄人，说的就是这么回事了。

“终身未娶……我一直以为他离开京兆之后就过着逍遥快乐的日子了……是我对不起他啊……是我对不起他啊……”太子妃哀哭道，惨白的脸色有说不出的悲痛。

她想起和他在一起两小无猜的快乐时光，觉得似是隔了几世，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深刻。他终身未娶，心肺郁结，盛年而亡，听着女官说详情细节，原来都是因为她！

如果没有长泰帝的指婚，如果她没有嫁入东宫。如果不是她没有勇气，如果……如果……这么多的如果，都是太子妃的悔恨！

此刻在东宫满目的缟素中，她终于觉得自己是个未亡人了。未亡人，是那个人的未亡人啊！

“回皇后。太子妃那边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估计也就一两天，在太子头七的之前，太子妃就能去陪伴了。”坤宁宫的大长秋恭恭敬敬地向皇后回禀着东宫的动静。

自从太子薨之后，皇后唯一有心去做的就是这个事情了，身为坤宁宫的大长秋，她会密切关注此事，好让皇后悲痛的心情有所减轻和转移。

“皇儿都已经薨了，她岂能在世上苟活？皇儿在地下，他会孤单会寂寞会觉得冻的……”皇后喃喃地说，语气平平。

过度的悲伤，已经使得皇后眼中无泪了，她的眼神和脸色甚至有了一种平静。可是大长秋觉得这样不哭不泪的皇后才是最悲伤的，也只希望太子妃的事情能让皇后稍稍宽点心。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没有直接赐死她，反而要这么周折地告诉她这个消息吗？”皇后问了大长秋这一句，好像是真的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一样。

“皇后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奴婢猜，或许是不想让皇上知道吧……”大长秋斟酌。回答道，按照她的猜想，直接赐死太子妃，永宁侯那里说不过去，会影响皇后的声名，也会为皇上所不喜，留下的手尾太多了。

“本宫当然是有理由的！我要她心甘情愿为我皇儿殉葬，我要让世人都知道，太子和太子妃夫妻情深生死相依……”皇后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也是木木的，却让人感受到那一股深深的寒意。

太子妃追随太子而去，这说明什么？除了说明太子夫妻情深之外，还说明了太子除了体弱之外并非一无是处的，他是受人爱慕有过人之处的！

只有太子妃心甘情愿去死，皇上和天下人才会知道太子也是有令名的，太子妃宁愿放弃繁华放弃姓名，就是为了追随太子，世人才会知道太子体弱也会有人对他不离不弃！

恭太子，尚不够！她要为皇儿正名！

太子妃在闺阁之事，当然瞒不过她这个后宫之主。当年是因为长泰帝赐婚，她无法计较，后来太子妃在东宫也算安分守己。对太子也算过得去，皇后也就当无事了，不过她还是下令不得有半点关于那人的消息进到太子妃耳中。

在皇后的心目中，就算太子是残废的是痴傻的。太子妃都要无条件去爱敬他，更别说只是体弱多病了。在皇后看来，太子妃心里有别人，那是大逆不道不可饶恕的事情！

太子妃是一定要死的，但是怎么个死法，皇后一直没有定断。在去年十二月太子病重之后。皇后就想出计划了，太子妃不但要死，死了还要为太子博得好名声才行。

不然，皇族养了她那么多年富贵荣华是为了什么！

于是皇后秘密派人去杀了太子妃心心念念的那人，还计算着时间，在太子薨之后准许那人的灵柩运回京兆。当然也没有再阻扰东宫探听任何消息了，所以太子妃的心腹女官才能打听到详尽的消息。

按照皇后对太子妃的了解，事情必定会按照她所设想的方向去发展的，她就等着就行了。

“这东宫富贵，她都享过了。总得要为皇儿尽点心意才是……”皇后淡淡地说道。

太子妃这个头衔，给吴氏和永宁侯带了多少的尊荣，如今也要付出一点代价了，对此，皇后认为理所当然。

还没到太子头七的时候，东宫再次传来一阵哭声。原来是太子妃自缢身亡，追随太子而去了。

太子妃自缢后，她的心腹女官也被内侍发现已经触柱身亡了。这样一来，东宫再添丧事，缟素、丧仪等都是完备的，倒也没添什么麻烦，只是太子没有纳良娣孺人等妾室，也没有留下子嗣，如今太子妃也薨了，这偌大的东宫。连个主子都没有了。

太子妃追随太子而去的消息传到了长泰帝和朝臣的耳中，他们在感叹太子妃此举的同时，也在重新评估太子的为人。能得太子妃这样生死相随的，太子想必也是重情有德之人。

虽然太子妃薨了是件让人悲痛的事，但是长泰帝在朝堂之上还表扬了太子妃的行为。认为永宁侯教女有方，对永宁侯府多有恩赏。其中，也有怜惜永宁侯丧女之痛的心意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长泰帝自认为深有体会。

长泰帝和皇后说起太子妃的时候，话语间有惋惜也有黯然。皇后也在一旁抹着眼泪道：“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就算她对皇儿情深意切，也不能就这样去了啊。皇儿不在了，还有本宫呢，本宫也会护她安乐的啊……”话都还没说完，就哽咽失声了。

“皇后请节哀，太子和太子妃夫妻情深，在泉下相伴也是全了夫妻缘分了，想必他们两个心里也是欢喜的。”大长秋搀扶着皇后，轻声地劝慰道，眼眶也红红的。

“现在太子妃也薨了，东宫的事务，还要有人打理才是。虽然太常寺和礼部的官员主理东宫的丧葬礼仪，但东宫总得有个主心骨才是。”长泰帝想起了此番来坤宁宫的目的，就是和皇后商量派人去打理东宫。

东宫无主，这是大永开国二百多年来都没有过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

“皇上属意谁去主理东宫为好呢？”皇后问道。东宫乃是储君居所，谁有资格去打理东宫的事务？在新的太子未立之前，谁敢去主理东宫事务？皇子还是妃嫔？宗亲抑或重臣？无论是派谁去，都是不合适的。

皇后倒想去东宫坐镇，去自己皇儿曾经的居所，可是她是后宫之主，身份限制了她不能主理东宫。

“东宫的长史还在。这段时间，东宫事务就由他前来向你禀告好了。至于东宫如何安置，待太子出殡之后再说吧。”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办法来，长泰帝最后决定还是让皇后兼顾东宫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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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皇后的作用

七日之后，长泰帝讣告天下，太子薨，讳如初，号恭，讣告之上还略说了太子妃薨的事情。

天下百姓一时悼悼，同时感叹太子、太子妃夫妻情深生死相依等等。

为了悼念恭太子，长泰帝还下令朝官和百姓守孝一月，一月之内禁嫁娶等喜庆宴会之事。

因为太子无子嗣，长泰帝也没有孙子，特令幼王次孙，年仅八岁的上官浩捧孝盆执魂幡，以行孝子事。

本来上官长治还自请为太子捧孝盆的，奏说宁愿自降一辈也没有关系，免得皇兄身后空虚。但是长泰帝考虑到这样是不合礼仪的，再说了皇子捧孝盆，那是皇帝大行之时才会出现的情景，意头不好；不说别的，只太常寺和礼部那里就有诸多说法了，就没有允许他这个请求。

不过因为这一点，长泰帝赞许了上官长治这种对皇兄的心意，认为他具有悌爱之义，这也算是这一段时间以来，长泰帝稍感欣慰的事情了。

长泰帝去了东宫送太子最后一程，目送梓宫起行之后，他心里涌起了一丝不详的感觉。

这几年，皇室的大小丧事不断，先是慈懿太后，现在又是太子和太子妃，中间还有不少的皇子皇孙和嫔妾，还有小产的滑胎的，这几年，皇室人丁越发凋零了。

长泰帝想到自己都六十有余了，至今还没有一个孙子，这可不是有利国祚的事情啊。甚至，这可以算是大永的悲哀！

怎么朕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事情呢？朕还道自己春秋鼎盛，不知不觉间。皇宫中人丁已经凋零到这种程度了吗？

想到这里，长泰帝不由得冷汗渗渗，子孙不兴，这是危局甚至是死局啊！他不由得怨恨起太祖来。他周一就想不明白太祖为什么要定下皇室男丁必须要年满二十二岁才能结婚生子的规矩，这样一来，大永皇室要比公卿大臣之家少了多少人丁啊。

看来，太子丧期一过，其余几个皇子的婚事就要提上日程了，不然皇室就要后继无人了！——长泰帝可不打算再遵循这个规矩了！

恭太子和太子妃出殡之后。东宫就冷清无比了。东宫没有一个主子，东宫长史也没有什么可以向皇上皇后禀告的了。这样的情况，在大永两百余年国史中极少出现，偌大的东宫，仍然来来往往的宫女内侍，却是没有主子！

长泰帝和皇后虽然仍旧悲痛，但是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仍须继续。这摆在帝后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安置东宫之事。

先前说过，东宫乃储君居所。派谁去主理东宫都不合适，加上恭太子薨没有多久，谁也不敢主动提出前去坐镇东宫，这定会让皇上、皇后不喜，谁也不想去触那个霉头。

虽然几个成年皇子想搬进东宫殿想得快疯了，但是这个当口。他们都是按兵不动，谁知道盛哀中的皇后会有什么反应？若因此得罪了皇后，那就是大损失了！

自从太子薨之后，诸位皇子很快就发现蒋皇后的价值了：正宫、无子、身后还有陇右卫的十二万兵马。这简直就是个巨大金矿，分量不是一般的重！

现在正是夺嫡之争的时候，如果得了皇后的欢心和助力，这登上皇位的筹码就重了许多啊。

在皇上还没立太子之前，讨好皇后取得她的支持，就成了很有必要的事情了。这已经成了上官承佑等三个皇子的共识。

所以最近坤宁宫热闹了许多，德妃、贤妃、李贵嫔有事没事就往坤宁宫走动。美其名曰陪伴皇后，让皇后纾解丧子之痛。

人一多，自然可以看的事情就多了。小意奉承的、谄媚讨好的、深切关怀的等等情景都在坤宁宫上演。

贤妃想着这段日子皇后瘦得落了形，想方设法做了药膳送去坤宁宫，还为皇后搜罗了不少养颜护肤的秘方。贤妃想着。爱美乃是每一个女人的天性，即便是丧子的皇后也不例外。

德妃知道皇后最顾念的还是已薨的恭太子，倒没有像贤妃这样大费周折，只是为皇后献上了一部亲自手抄的《往生咒》，也吩咐延禧宫的内侍宫女每日为恭太子吟诵三百遍《往生咒》。当然，所做的这些事情，德妃故意让人传到了皇后的耳中。

李贵嫔既没给皇后炖药膳，也没为恭太子抄写《往生咒》，而是每日去坤宁宫请安，陪皇后说说话，话语中虽然多有讨好关意，却也没有提到上官长治，似乎并不为意一样。

李贵嫔她这样的举动，让贤妃和德妃暗地里嘲笑了几句，认为她这是技穷之故。李贵嫔娘家无人无财，想必也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取得皇后欢心了。这样的李贵嫔和她的五皇子，凭什么和我皇儿争？

贤妃和德妃对李贵嫔有着这样的鄙夷，根本就不将她放在眼内。

这些妃嫔打的是什么主意，皇后心知肚明，不过她没有戳穿众人的心思，在享受她们讨好和奉承的同时，也更加思念已薨的恭太子。

为什么体弱病死的不是她们的皇儿呢？反而是我的皇儿？如果我皇儿尚在世上身体康健的话，根本就没有这些人什么事了!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只能仰我们母子的鼻息存活了——这样美好的愿景，皇后不止一次地想过，看着那些有子有女的妃嫔是又羡又妒。。

这天长泰帝离开坤宁宫之后，皇后更感到气闷，也有无尽的悲意。

恭太子薨还不到一个月呢，长泰帝就两次派人去主理东宫的事情了。难道在皇上的心目中，恭太子已经远去了吗？这怎么可以，就算是恭太子已薨，东宫也不能这么快就住人进去！

恭太子在东宫居住了三十多年，在皇后的心目中，东宫就是恭太子的，就算他死了，也还是他的。现在要把它交出去，她说什么也不舍得！

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东宫作为储君的居所，象征着下一代帝王的权力，始终要搬进下一任太子的。作为大永的国母，她不能也没有理由将东宫据为己有！

太子居东宫，是谓名正言顺，那可是太祖时就定下的规矩啊。

那么，有什么办法呢？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东宫永远是我皇儿的呢？让皇上暂立太子乃至不立太子？这怎么可能？

因为想着这样的事情，皇后连日来都是沉着脸，对于前来讨好奉承的贤妃德妃等人也没有多少好脸色。

李贵嫔来到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也没有多大的心思理会她，兀自想着安置东宫的事情，任由李贵嫔自说自话。

李贵嫔看着皇后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睛微微眯了几下。她想起了皇儿的交代，便轻轻柔柔地说道：“臣妾近日闻得宫中细语，道是皇上打算派人主理东宫事务呢。可是东宫位重，谁敢去东宫理事呢？”

皇后听了李贵嫔的话语，心中的烦闷更甚了，安置东宫的事情，竟然连后宫诸人都在议论了吗？看来，这事，真的要尽快解决才是了！

“皇上圣裁，自有决断的。何须猜测这样的事情！”皇后这样淡淡地说了一句。

“听闻皇上正在烦闷这件事呢。其实按嫔妾的浅见，这事倒是有个好法子的……”说罢这句话，李贵嫔似乎才恍然觉得自己多说话了，连忙向皇后请罪，道是这些细语她也不是有心听的，道自己僭越了云云。

“哦？你说说看你的好法子。”皇后的兴趣被引了起来，她倒想听听李贵嫔有什么见解。

这些妃嫔每个人在宫中都有耳目，说不定她们真能有什么好的想法，李贵嫔请罪什么的，她根本就不以为意，让她速速将法子说出来。

“臣妾以为，在下任储君选定之前，先将东宫封起来。这样一来，不用派人去主理东宫，省了许多麻烦。说不定下任太子立定之后，也没有意思迁去东宫，那么就继续封下去也没有什么损失。五殿下就说过东宫这样的设置和美景，只有恭太子殿下有资格居住的。”李贵嫔还是轻轻柔柔的声音，说着她的法子。

她说的这些话，却听得皇后眼神一亮。是啊，封宫，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呢！

李贵嫔的话语里包含了几层意思，一是安置东宫的办法，那就是封宫，将东宫暂且封存，待下任太子选定的时候再重开；二是下任太子是不是要居住在东宫，那是未知数，是可以筹谋的；三是若是上官长治为太子，他必定不会迁入东宫，会将东宫留给皇后。

这几层意思，根本不用明说，皇后这样的人精，对这样的事情是剔透得很。李贵嫔说的和想说的，皇后都知道了。

甚至李贵嫔没有想到的，这封宫具体如何说服皇上，如何进行，这些，皇后也都能想到了。

这或许真是个好主意，封宫能够先应付眼前的局面，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至于下任太子迁居东宫，她身为皇后，还有掌管十二万陇右卫的哥哥，有的是法子阻挠这事！这样一来，东宫就永远会是她皇儿的了，没有人能比她皇儿更名正言顺的了！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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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封宫

李贵嫔看见皇后陡然明亮起来的眼神，便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是说到皇后心坎里去了，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这下，皇儿定必如愿了！

皇儿说得没有错，只要将一点点诱饵放在皇后面前，以她痛失太子、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维持在太子在世时的原样的心情，她必定会上钩的，一定会赞同这个主意。

而且，她也必定不会想得更多更深，只会认为封宫是个绝好的主意，至关重要的一点她不会想到，就是太子已立之后，局面如何走向，就不是她这个皇后能够左右的了。

说白了，上官长治不过是以东宫为诱饵，引皇后偏向他这一边罢了，不迁居东宫不过是他许下的空口诺言。事实上，上官长治打算若是他被立为太子，第一时间就搬进东宫去，至于皇后，不足为患！

说到底，他所谋的，就是皇后丧子的哀伤之心。这哀伤之心，遮蔽了皇后的眼光，让她只看到和只想到了有利可行的方面，这样，皇后就会助他成事了！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但是其中却隐含了上官长治谋算人心的本事。皇后长居高位，惯受仰望，又岂能想得到这方法的背后含义？上官长治不过是把她当成掌中棋子罢了。

“你们母子的心意，本宫心领了。五殿下自小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是个伶俐的人。这一点上，二殿下和三殿下或有不足啊。”皇后说道，心里也渐渐有了主意。

刚才短短的时间。她已经将几个皇子和他们身后的势力滤过了一番。贤妃和德妃出身尊贵娘家也得力，若是他们上位了，她这个圣母皇太后也不算一回事了，说不定还得靠边站。

一样是做圣母皇太后。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听话势弱的皇上呢？五皇子娘家无人，李贵嫔位阶又低，若是他登上帝位，以自己的皇太后之尊和娘家哥哥的兵马，这后宫还不是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吗？

甚至，这天下。也可以算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这番主意，是电光火石间出现，可是皇后却觉得甚妙，甚至，她的眼神有着几丝狂热。不过她也不敢草率，打算先给娘家哥哥即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修书一封，听听他的意见再说。

不过，当下她还是笑意盈盈地对李贵嫔说：“近来少府监送来的珍宝，本宫也用不上。皇上近日忧烦，想必会时时去春熙宫的。这样看来，春熙宫少不得要添置些东西了。本宫会吩咐大长秋将此事办妥了。”

过了几日，当长泰帝再来坤宁宫，帝后两个人说到安置东宫的问题时，皇后说话了：“臣妾以为，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封宫。在东宫里留下几个打扫的内侍和宫女。后宫的主子们任何人都不得踏入东宫半步。到下任太子立定之时，再重开东宫。一来，是省得东宫荒凉了，二来，也是尊崇太子的地位。如此，也是彰显了太祖定下的东宫太子名正言顺的规矩。”

皇后没有说重开东宫的不稳定因素，只突出了东宫的尊崇地位，这一番说话，合情合理，半点都看不出她的隐秘心思。她很清楚。只有从大义、尊崇上面去说，长泰帝才会认为这个主意可行。

“封宫？容朕再想想。”长泰帝开始考虑皇后主意的可行性，封宫的事情，在大永朝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不过大多是针对贤后或宠妃的。封宫意味着独一无二的尊崇和宠爱。

现今可以变通用在东宫事上吗？既不违祖制又能显示太子之尊，这似乎也是可行的。

从坤宁宫离去之后，长泰帝召来了太常卿季子白、礼部尚书魏晋度和宗正卿上官棠，共同商量封宫的事情，询问此事是否符合礼仪，是否符合祖制等等，更重要的是，是询问此事是否可行，会不会引起朝堂和百姓的言论。

本来安置东宫此事，也不算什么大事的，但是在大永现在无储君无继嗣的情况下，这件似乎也成了大事，竟然要太常、礼部和宗正这三个部门来商量这件事。

其实季子白和魏晋度认为这完全是个无关紧要的事情，封宫与否，有什么差别呢？太子就是太子，东宫就是太子居住之所，若是皇帝大行，太子连东宫都不需要住了，哪里还涉及什么尊崇不尊崇的事情呢？

朝臣和百姓以继嗣为忧，可不是以封宫与否为愁！不过他们转念一想，封了东宫，免得帝后睹物思人，早日定下皇储，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季、魏两人统一了意见，上官棠那里就更没有问题了。他本是闲散宗室，虽挂了宗正卿的职衔，却是大事不管小事不理的。

本来，宗正寺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事的。这封宫的事情叫他来商量，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臣等以为，封宫可行。”于是这三个人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表示赞同这个事情。就这样，封宫一事就定下来了。

东宫封宫，并没有在朝堂上引起多少波澜。首先是因为主理此事的太常寺、宗正寺和礼部，对此都是持赞同意见，这底下的官员，就不好说什么了。

沈华善听到这个封宫的旨意之后，总感觉有不少怪异的地方，然而他又说不出这怪异所为何来。

东宫封宫之后，帝后和百官的注意力从恭太子上转移了开去，悲伤的气息渐渐散去了。

长泰帝每日要处理那么多政务就不用说了，皇后也因为封宫事心遂所愿，近日来气色也好了不少。至于百官们，该理事的理事，该升调的升调，似乎和恭太子在世时没有什么两样，整个朝廷平静如镜面湖水。

只是这平静下的暗涌，许多官员都心知肚明：太子既薨，继嗣为忧。择一皇子以立太子，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到了这个时候，夺嫡已经摆上台面了，国不可长无储君，册立新的太子是如在眼前的了。那么，究竟哪个皇子会是下一个储君呢？这是大永所有官员时不时在想的问题。

这些皇子全部都非嫡非长，长泰帝对谁也没有过分偏爱或厌恶，究竟哪个皇子会被立为太子，这真不好说啊——不少官员已经在思考站队的问题了，从龙之功的风险是巨大的，但若是成功了，回报也是巨大的。

只有极少数的勋贵之家，如镇国公府和永靖侯府等，不参合到夺嫡之事里面去，因为他们一向只忠于皇上忠于皇室，族中子弟也多尚主，历代的皇上都不会亏待他们，所以无论哪个皇子上位，对他们的影响都不大。

为了飘渺的好处却冒那么大的风险，万一是要是站错队了，轻则为新皇不喜，重则灭族抄家，何苦呢？因而这些勋贵之家倒是十分平静的。

且不论朝堂官员的种种心思，长泰帝的几个皇子，尤其是夺嫡希望最大的几个成年皇子，也在蠢蠢欲动了。

五皇子府，上官长治和幕僚们正在讨论京兆局势，这次出现在五皇子府的，除了李可安、许五思等人外，还来了一个神秘人。

这个人，是上官长治最为信任和最为看重的人，也是目前为止，五皇子府拥有的最高官职的亲信之人。五皇子府的许多计谋和行动，有不少他都参与其中，比如任职鸿胪寺和东宫封官之事，就是出自他的指点。

这几个幕僚显然和这个神秘人也是认识的，李可安等人见到了他，纷纷点头行礼，口里恭敬地称道：“卑职见过李大人。”，上官长治也站了起来，语气很热络地招呼那人在身边坐下：“叔父快请坐。”

待那人坐定后，上官长治示意李可安等人继续刚才的话题。“自封宫之后，皇后娘娘对贵嫔娘娘明显亲近了不少。据线报回道，早点皇后娘娘也给陇右卫那边去了信，这样看来，事情正如我们所计划的那样。”李可安首先说了封宫的事情。

其实如何安置东宫只是小事一桩，甚至并不重要，但是五皇子府还是从中发现了皇后的心思和有利机会，通过献上封宫这个办法，迎合了皇后的心愿，更重要的是，使皇后和她身后的陇右卫势力偏向五皇子这一边。从目前事情的发展来看，这个计谋还是很成功的。

“皇后一个女人家，不足为虑。蒋博文这个老狐狸一定会上钩的。当初拥立皇上的天大功劳，使得蒋家兴旺了五十来年，他必定还想多一个五十年的。二皇子和五皇子身后有张家、周家，若是支持了这两家，他只有靠边站的份了，所以他必定会选择你的。”那人说道，声音儒雅温和。

其实皇后只是一根搭线，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皇后身后的陇右卫，十二万的军中势力，加上皇后这个添头，五皇子登上皇位不说十拿九稳，也可以说不是难事。只是少不了拿出一点诚意，付出一点代价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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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夺嫡开始了

五皇子府，关于皇后和蒋博文的讨论还在继续。

“蒋博文的嫡长孙女蒋岚庄刚过了及笄之年，尚未许配人家，待五皇子婚事定下，我们就可以上蒋家提亲了。”那人又说道。

娶蒋博文的嫡长孙女为五皇子妃，这就是五皇子府的诚意，没有这样分量足够的诚意，也引不了蒋博文上钩。若是蒋博文袖手旁观，不参合夺嫡之事，遭受最大损失的还是五皇子府。

“娶蒋家女？”那人的话话一落下，上官长治就有些微愣，虽然他也知道蒋家素来无宝不落，但是娶蒋家女为妻，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原先还打算，给蒋家封侯封爵的。娶蒋家女，那沈宁怎么办？上官长治想起沈宁那黑亮清冷的眸子，心头烦躁起来。

“原先不是计划着娶沈家女的吗？况且蒋家连出两代皇后的话，恐怕将来过于势盛，不好把握。万一蒋家有不臣之心，此事反而是祸害！”很快，上官长治就冷静下来了，计量着两者的不同和得失。

他想起之前的计划还有在京兆造的势，那不是白费力气了？大家都道五皇子非沈家女不娶，如此朝改夕变，恐让朝官和百姓心生不信，那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父皇也一定不允许我娶蒋家女的，太过明目张胆了。引蒋博文上钩，看来还得用别的法子，联姻一事，不可行。”上官长治补充了，分析着这事的利弊，李可安和许五思听着也点点头。觉得五殿下此言甚是有理。

“那殿下还有什么足够分量的诚意？”那个儒雅的声音问道，没有了联姻一事，蒋博文凭什么支持五皇子府？没有天大的好处，怎么会值得国舅府去冒险？这个事情。他也早想过了，只是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联姻才是最有效的保证。

“封柱国公，世袭罔替，除了陇右卫十二万兵马归蒋家掌管外，关内卫十二万兵马，也一并归入蒋家！他朝我所立的太子。娶蒋家女。”上官长治略想了片刻，便这样说道，这可是大手笔，为了争取蒋家的支持，这是他给出的最大诚意。

“……”那人有些震动，这种壮士断腕的决心和大手笔，他果然没有看错人，五殿下是有这样意在天下的大气魄的。

“那就这样定吧，我会派人和蒋博文谈的，想必这个条件他会很心动的。至于沈家。沈华善这人为官做事滴水不漏，为人深藏不露，我一时半会也摸不清沈家的底细。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多亲近沈家。还有永宁侯那边，也要抓紧了。”那人也想了想，最后也赞同了上官长治的想法。

“永宁侯请封世子的折子我早就暗中截了下来。现在又有太子薨的事情，这个事情再拖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问题。只要多点时间，姨母定会哄得永宁侯回心转意。”上官长治答道。

本来永宁侯府一向是支持他的，如果让那个应南图成了世子，以姨母和他之间的仇怨，永宁侯府风向如何就不好说了。虽然这些勋贵之家并无多大实力，但是有他们的支持，就占了大义的名分，事情会顺利得多。

在五皇子府筹谋的时候，二皇子府和三皇子府的人也没有闲着。上官承佑的身后。有原兵部尚书陈知浩的势力，又有太仆寺少卿张星华的势力，加上陈、张两家族中子弟和各自姻亲，联结成一张大网，他们是支持二皇子登上皇位的主要势力。

虽然陈知浩丁忧了。但是他老练和谋划，也为二皇子府带来了不少好处，如果没有陈家的努力，去年春闱的事情，二皇子府就没有那么容易脱身了。

按照陈知浩和张星华的想法，这太子之位是一定要争的，但是不能在明面上争，只能在暗地里进行。明面上，二皇子只需要表现他的仁义和宽宏，对帝后尊敬，对兄弟爱护，对臣下有礼，这些都要想办法一一呈现在长泰帝面前才是，暗地里，自然要想法设法给另外的皇子添堵，尤其是三皇子上官永平，二皇子视他为最有力的对手，上官承佑第一个想拔掉的，就是三皇子。

“离慈懿太后孝满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估计孝期一满，三皇子的婚事就会提上日程了，皇上很想抱皇孙了，这是意料中的。孝满之后，殿下也要加紧生下皇孙才是。”太仆少卿张星华道，本来这样的事，他是不想和上官承佑说的，只是甥舅如父子，他也是很忧心二皇子的局面啊。若是二皇子妃陈婉柔没有落胎，现在皇孙都生下来了。

“这老三的婚事，一定要上心，不能让他再添强劲的势力了，同时派人密切关注周家，看能不能抓住什么把柄，拔起了周家，老三就是没牙老虎了。”上官承佑说道，恨不得现在就将周家、周贤妃和三皇子连根拔起。

“殿下稍安勿躁，三殿下的婚事我们会留心的。现下最重要的时，还是要在皇上面前多加表现，帝心比任何都重要。”陈知浩说道，他早和张星华交换了意见，也在筹谋做些事情来提高二皇子的威望，这还得从长计议。

至于三皇子，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贤妃早就递话出来了，让他好好等待，说是长泰帝心忧子嗣，慈懿太后孝满之后，婚事就能定下了，而且还说，长泰帝有意为他挑选一门好的亲家，虽然还不知道是谁家，但是添助力那是必定的了。

“若是皇上为殿下指婚的人家是军中就最好了，殿下现在缺少的，还是军中的势力。”冼茂信说道，作为兵部的官员，他相当清楚军中的势力意味着什么，军者，国之定器。若是三殿下又了军中势力，何愁事不成！

听了冼茂信的话，上官永平脸色有些奇怪，他想起去前两年去安北都护府的事情，这些军中之人，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这些人家的姑娘，想必也是彪悍无比的吧？想到这，他脑中出现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姑娘形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太可怕了！

各皇子府的暗流，也影响了后宫妃嫔。那些无子的妃嫔根本就事不关己，那些有子但是子幼的妃嫔也尚可，德妃、贤妃和李贵嫔等皇子已成年的妃嫔就紧张多了，她们除了奉承、讨好皇后之外，在皇上面前也有意无意地说着自己皇儿的各种优点。

这些妃嫔的心思，长泰帝心里也很清楚，太子一日未定，一日争扰都不断，他都知道的，只是他听得耳烦，去坤宁宫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自太子薨之后，坤宁宫就寂静了许多，对于长泰帝来说，正是一个好去处。不用听着妃嫔的唠唠叨叨，长泰帝觉得舒服了不少，也不时和皇后说说这些烦心事。

“继嗣未定，她们各为自己皇儿考虑也是人之常情。”皇后边为长泰帝添茶边说道，语气轻柔随意，就像普通百姓闲话家常一样。长泰帝也很享受这种轻松的氛围，不由得也说了几句心里话：“朕这几个皇儿，各有不足和优点，朕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皇后心里可有主意？”

“国祚这等大事，臣妾后宫夫人哪个多嘴。只是皇上既问了，我也说说看法吧。”皇后说道，心思转动，想起娘家兄长的回信，心里的主意也坚定了许多。

“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是好的，臣妾也分不出哪个更好一点。只是臣妾想着，德妃和贤妃系出名门，二皇子和三皇子在出身上，要比五皇子高贵，自然也比五皇子更胜一筹，登上大宝之后，朝臣也会心服。”皇后笑着说，端起了茶水，遮掩着看向长泰帝，见到他脸色微顿，觉着茶香也甘了许多。

“出身高贵？臣下心服？”长泰帝喃喃自语，皇后的这一番话，触到了他内心的痛处。

想当年，他登基之时，也有不少的朝臣暗地里非议他是婢生子，认为他出身卑微不足以为皇帝，还曾有大臣尚书请立当时的盛王，理由就是盛王出身高贵臣下心服，若非当时高家和蒋家力排众议，认为都是皇上骨肉，出身上没有高贵低下之分，说不定他还坐不稳这个帝位呢！

将近四十年了，本来这些痛处他早就不记得了，如今皇后这样一说，长泰帝似乎又记得了当初自己是怎样愤恨和无助，出身又不是他自己能够选择的？凭什么别的兄弟就要比他胜一筹呢？出身又怎么样？到最后还是他坐了这个帝位将近四十年？

这种种的想法在长泰帝脑海中交织，想到当下几个皇子夺嫡的局面，心里也有了一丝异样，这老五的境况，和当时的自己是何等相似啊。这后宫嫔妃和朝堂百官，是不是也和皇后想的一样？老五是不是受尽了暗地的嘲讽和白眼？就像当初自己经历的一样？这些想法，在长泰帝脑海里反复出现，令得他一阵沉默。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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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上官长治得势

长泰帝的沉默，似乎令坤宁宫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因为这沉默之中，似乎有着重重的冷意。

帝王的冷意，令得坤宁宫几个伺候的宫女都瑟瑟发抖。就连大长秋，脸色也微变，只得强自镇定心神。

皇后还在品着茶香，仿佛不曾注意到长泰帝的沉默，也不曾感到这宫中的冷意。

长泰帝在出身上的纠结心思，她早就知道了。长泰帝最记恨朝官说他出身卑微，这一点，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初是蒋家辅助长泰帝登上帝位的，皇后也一直陪伴在长泰帝身边，对于他这点心思，几十年相伴的夫妻，她自然清楚得很！

她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让长泰帝记得当初他自己的窘况，记得当时他自己的无助，只有这样，他才会对五皇子面临的境况感同身受，才会对他多了怜悯和关注，心才有可能偏向五皇子那边！

皇后和蒋家已经决定，支持上官长治上位了。太子已薨，蒋家还在，该谋划的还是要谋划，享受惯了荣华富贵的人更不能承受失去荣华富贵的可能。

不过是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皇后已经从万念俱灰到有心思筹谋了，不得不说，时间有功，能改变一切。

皇后不着痕迹地帮着五皇子说好话，对李贵嫔也逐渐亲近起来，这个当然是隐秘的事情，起码德妃和贤妃都不曾有所觉，她们还是继续往坤宁宫送药膳和为恭太子吟诵《往生咒》，希望得到皇后的欢心。殊不知皇后早有选择。

皇后的心思没有瞒过沈宁，她设在春熙宫的蚍蜉已经将消息传递出来了：私底下，皇后对李贵嫔客气了许多，李贵嫔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皇后也会屏退所有的人，连心腹宫女也不得留下。

这种种的迹象表明，皇后已经和五皇子结成联盟了，不。准确地说，应该说是蒋家和五皇子结盟了。这就意味着，暗地里，上官长治最少也有了十二万兵马的支持，这已经将其他的皇子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沈家支持的十二皇子当然拍马也比不上官长治了。

想到这里，沈宁有些苦笑。没想到陇右卫的十二万兵马还是被上官长治得了去，过程虽不一样，结果却是和前世一样的。前世，蒋家也是支持上官长治的，不过没有这世那么早。

当时，直到长泰帝四十二年，上官长治被立为太子两年之后。蒋家才对上官长治投诚的。如今，太子尚未立，蒋博文就已经选定了站向？这可不像他前世的作风！

一个势弱的皇子，一个无子的皇后，看来，蒋博文所谋非小啊！

沈宁想起蒋家及蒋博文，心中了然地感叹道，而后感到一阵危机：如果蒋家早已和上官长治结盟，那么，皇后定会倾尽全力去支持上官长治！

从宫中的消息看来。皇后已经站在上官长治这一边了，在太子薨之后，长泰帝对皇后越发怜惜和爱重了，如今她偏向上官长治，定会使得长泰帝也偏向上官长治！

这对于沈家来说真是个坏消息，当沈宁将这个消息告诉沈华善和沈则敬的时候，也看到了他们脸上凝重的神色。

“怪不得早几日在紫宸殿，皇上对五殿下甚是亲切呢。当时我还想不明白。如今看来，想必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沈华善眯着眼说道，想起了他早几日在紫宸殿看到的一幕。

当时他就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的了，在这个夺嫡的当口。长泰帝怎么会明显表达自己的偏向呢，原来这里面有皇后娘娘的不少功劳，这对沈家来说，真不是个好消息。

“皇上对容贵嫔娘娘倒是没有变，事情还不算很糟糕。”沈则敬说道，关于容贵嫔的种种消息，沈宁也会定时向他汇报的，容贵嫔能否一直得到长泰帝的宠爱，这可是关系到沈家大局的事情，沈则敬当然会关心了。

“二皇子、三皇子的母族妻族为了给各自的皇子铺路，纷纷开始造势。二皇子和三皇子明争暗斗，都在设置种种障碍来为难对方，据说二皇子还派人监视周家呢，就是为了抓住周家的把柄。周阳煦早前尚书弹劾了礼部员外郎张本轩，那张本轩，正是张星华的侄子呢；二皇子这边也不肯罢休，张系的官员也尚书弹劾周家纵奴行凶，似乎想把周家拖到去年弩坊署的事情里面去……总之是没有停息。”沈余宏在旁边补充道。

这些消息，都是如流处的人员探听来的，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对于二皇子、三皇子来说都没有伤筋动骨，对此，沈余宏是本着看戏的心态的。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倾向，不得不引起沈家的重视了。

“五皇子虽然也是成年皇子，可是因为出身较低，表面上势力也是微薄，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没把他当回事，竟然没有对他有多少打击和在意。在二皇子和三皇子暗斗的时候，五皇子的势力反而在缓慢增长了。蒋家的势力不说，朝中四、五品的官员有不少亲近了五皇子。特别是鸿胪寺的官员，对五皇子都很有好感，鸿胪少卿方从哲已经是五皇子的心腹。”沈余宏继续说着如流处的分析，脸色越发沉凝。

五皇子趁着其他两个皇子相斗的时候浑水摸鱼。按照这样下去，五皇子府就是那个得利的渔翁啊。

沈余宏越发感到要扶十二皇子上位是个极其困难的事情了，一个小屁孩，无德无名，真是比登泰山还难啊。

沈宁听着他们三个人的分析，脑中也没有停过地思考，怎么办怎么办。沈余宏说的倾向，她早就想到了，而且据她所知，五皇子的势力扩张得比如流处分析的更深更快，这是因为她有应南图的消息作为补充。

先前说过，应南图在五皇子府已经安插进暗线了的，还为应南图和沈宁传递了不少上官长治的消息。但是经过红袖一事，上官长治已经察觉到五皇子府有内奸了，多番排查之后，终于查到了应南图的暗线头上，万般无奈之下，应南图的暗线自绝身亡了。

在这个暗线身亡之后，应南图曾试图多次往五皇子府插人，都不成功。现在五皇子府里的情况，沈宁和应南图是一概不知的了。

这其实是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上官长治的势力又加深了。就算沈宁有前世的经历，也无补于事，因为这一世变化的事情太多了，她也无法得知上官长治如今是走到了哪一步。

“当务之急，是阻止皇后亲近李贵嫔和五皇子。蒋家和五皇子结盟是一定的了，但皇后毕竟不是蒋家。我们要想办法离间皇后和五皇子才是，只要皇后不会时不时为五皇子说好话，蒋家远在陇右，鞭长莫及，事犹可为。”沈宁想到了这一点，皇后、李贵嫔、宫中……

沈宁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要靠那个娘娘帮忙才行！

朝暾宫的慕妃娘娘，是和上官长治有不死不休的仇恨的，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上官长治登上那个位置？想必这个忙，慕妃娘娘会很乐意帮的！

沈宁将自己的主意和沈华善等三人详说了，这三人也认为主意可行，只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慕妃身上，还是有些冒险。有没有更为稳妥一点的办法？

沈华善和沈则敬两个人还没有说话，沈余宏第一个就忍不住了：“若是慕妃娘娘撒手不管了怎么办呢？”

按说，这样简单而愚蠢的问题，沈余宏是不应该问的，只是现在沈家如履薄冰，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说白了，也就是心急则乱。

“不会，慕妃娘娘一定会和五皇子府死磕到底的，他们之间的仇恨，不死不休。”沈宁缓慢地说道，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慕妃对李贵嫔对五皇子的仇恨了！

杀子之仇，对于一个母亲来说，那是比剜了她自己的心还要深刻的仇恨，慕妃和卞家是一定会向五皇子复仇的。

慕妃丧子落胎之后，已经不能再有孕，这就等于断绝了以后的希望！就算她再美貌，又如何？美人迟暮，乃是谁都无法更改的规律，慕妃能凭着美貌凌驾后宫妃嫔一辈子吗？

慕妃，恨不得生剐了李贵嫔和上官长治吧！

在这一点上，慕妃和沈宁的努力方向都是相同的，所以沈宁根本就不担心慕妃会反水。

慕妃，说不准还会踩上一脚，将此事往更重里面推进呢！她又怎么会撒手不干？祖父和兄长的担忧根本就不可能会发生！

对这一点的判断，沈宁是有十足信心的！

“十皇子之所以会出事，就是李贵嫔和五皇子从中做的手脚……”想到祖父和兄长的担忧，沈宁详细地将当年蚍蜉的调查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沈华善等人。

“那么，就要委屈容贵嫔娘娘去朝暾宫走一趟了，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听完沈宁的述说，沈则敬首先说道。

他相信沈宁的判断，这个事情，交由慕妃去做，最适合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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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春熙宫闹鬼

自去年皇后千秋节之后，钟粹宫的容贵嫔就时不时去朝暾宫走动走动了。对此，后宫妃嫔没有多少个会觉得特别奇怪。

慕妃身为后宫最貌美的妃子，又是长泰帝宠爱的妃子，时常去朝暾宫拜访的嫔妾也不少，容贵嫔夹杂在其中，并不引人注意。

况且荣贵嫔往朝暾宫去得并不频繁，起码，她去德妃的延禧宫和贤妃的翊坤宫次数更多。

这日，容贵嫔如常来到朝暾宫和慕妃闲话，只是她话语间有了几次明显的停顿，却又很快回复正常了。

慕妃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急着追问，只优哉游哉地喝着茶，等着她的说话。

果然，容贵嫔抿了抿唇，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脸色凝重地说道：“姐姐，妹妹有一要事相求，请姐姐一定要帮帮我。此事若得成，大恩不言谢！”

她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怕被旁人传了出去。慕妃向来不喜旁人随伺在侧。此时超暾宫内殿里，只有慕妃、容贵嫔还有她们的心腹大宫女青鸢和疏枝这四个人。

听了容贵嫔的话，慕妃微微翘起了嘴角，那绝美的微笑让容贵嫔晃了晃眼睛，随即她便说道：“妹妹真是说笑了，我只安守在这朝暾宫中，能帮上妹妹什么忙？”

慕妃多少也能猜到容贵嫔所为何来，因为荣贵嫔膝下还有一个十二皇子。这段时日，后宫和前朝的暗涌和争斗，慕妃自然也清楚的。她抱着看戏的心态冷眼看着局势的发展。暂时还没有插一手的打算，淡定不已。

“如果皇儿还在，我也就不会这样淡定了。要是他还在，如今我也会时时处处想着为他筹谋了吧，如果他还在的话……”慕妃心里这样说，想起了早夭的皇儿，她脸色的笑容也凝了几下。

听了慕妃的话，容贵嫔也不着急。学着慕妃优哉游哉地喝着茶，然后说道：“想必姐姐也记得，当年，我是和姐姐同年有身孕的，只不过比姐姐晚了几个月。想必姐姐也记得吧，当年我是差点落胎了的，如果不是当年的陈嫔娘娘尽力相救。我的皇儿早就化作一滩血水了。”

这些话，似是寻常说来，却让慕妃心里泛起了阵阵浪涛。一滩血水，早两年，自己的胎儿，是成了一滩血水啊。

慕妃不由得想起了初入宫时的艰险。是了，容贵嫔是比她晚几个月有身孕的。当时自己已经是贵嫔了，而容贵嫔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容贵人差点落胎、陈嫔不久身亡，这些事她也隐约听宫女说起过。

只是，容贵嫔怎么会无端和她说这些事情？

“实不相瞒。当年妹妹我差点落胎、陈嫔娘娘身亡，都是一个人所为！那就是当时的李贵人，现在的李贵嫔！是她令我差点落胎，也是她杀了陈嫔娘娘！”容贵嫔语气森然，想起了那一段惨烈的往事，声音都冷硬了下来，说出来的话语有如石子掷地“铮铮”地响。

“不可能！当年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胆子和那样的本事？！她怎么敢？！荒谬！”容贵嫔的话一落下，慕妃就反驳道。

李贵嫔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本事？谋害皇嗣和杀害宠妃，她当年也只是贵人而已，怎么可能呢？容贵嫔这番说辞，太说不过去了！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她怎么会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而已……”容贵嫔喃喃自语。当年她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贵人竟然会有那样的胆子和本事，若非这些年来她始终没有放弃追查陈嫔当年的死因。说不定也像慕妃这样不可置信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有那样通天的本事，但却是可以确定的，当年那两件事，定是李贵嫔所为无疑！

“她有什么不敢的？现在她也不过是一个贵嫔而已。就敢谋杀了娘娘您所出的十皇子1狼子野心，胆大包天，有什么荒谬的呢？”随即，容贵嫔快速地说道。

这话，说出了慕妃心中永恒的伤痛和仇恨，无疑于惊天雷，在朝暾宫内殿里响起，震得慕妃和一旁的青鸢容色大变。

“姐姐不必惊慌，这事没有人知道，连李贵嫔也不知道我和你早知道这事呢。当年陈嫔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放过李贵嫔？只要姐姐帮我的忙，他日十二殿下登位后，必将李贵嫔和五殿下的人头双手奉上！”

容贵嫔一字一句地说着沈宁教给她的话语，也是她自己的承诺。其实，就算没有夺嫡之争，容贵嫔和李贵嫔也是水火不容的。这个承诺，她一定会实现！

久久沉默之后，慕妃才问道：“妹妹想我帮什么忙？”

容贵嫔说的这一番话，对慕妃来说，吸引力太大了，她不可能拒绝这个条件。李贵嫔和五皇子不就是为了皇位才设计谋害了我的皇儿吗？那么我就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个最想得到的，为了得到而做尽坏事的位置，永不可能落到他们头上！我要让他们看着那个位置，即使碰得着摸得到，也登不上去！

慕妃心里想，如果真的是职业，那么这会比杀了他们更加让她感到快意。

上官长治近来一切事情顺思如意，李贵嫔近日来的笑意明显增加了不少，本就温婉轻柔的一个人，如今是眉如青黛眼似秋水，岁月竟然似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如此，更显得心腹大宫女灵芝的难看和不妥。本来灵芝的样貌并不难看，只是现在她脸青口白唇的样子，双眼暗淡无光，反应似乎也慢了半拍，看着有些瘆人。

“灵芝，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李贵嫔皱皱眉头，不悦地问道。

灵芝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些天老是神色恍惚办事总出现错漏不说，现在还这样一副鬼样子，旁人不知，还以为春熙宫是出了什么不幸呢。

灵芝虽然是她的心腹大宫女，可是不好好当差，那也是要好好敲打一番的。

“回禀娘娘，奴婢没事，只是这几晚睡得不好。还请娘娘恕罪。”灵芝暗暗后悔没有在脸上多拍几下胭脂，也不敢说实话，怕李贵嫔听见了大怒。

夏穗都已经死了一年半了，血肉都成腐泥了，怎么会频频出现在她的梦中的呢？而且死状还那样恐怖，将她吓个半死！灵芝这几日饱受这种噩梦的侵扰，根本就不敢对李贵嫔说。

这晚灵芝入睡之后，还是梦见了夏穗那个小丫头，梦中的夏穗两眼流血，身上皮肉一点一点剥落，嘴里还叫着：“灵芝姐姐……灵芝姐姐……您为什么骗我？十殿下在下面找我算账了……您为什么骗我？”，说着就要伸手朝青峦扑过来。

灵芝惊恐地一闪而过，身后却又传来另一个声音，那是她嫡亲妹妹的声音：“姐姐……姐姐救我！……慕妃娘娘的胎不是我下药的啊……姐姐救我……”说罢，也伸手朝灵芝扑过来。

“啊！不要！”灵芝凄厉的大叫起来，从噩梦中惊醒，摸一摸额角，发觉已经一头大汗。她吁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梦而已，只是梦而已，不怕不怕。

可是当她掀开被子，看到角落那两个跟梦中一模一样的人形时，脸色巨变，再次“啊”地大叫起来，在发出了她平生最尖厉的一声之后，软软地晕了过去。

第二天灵芝醒来之后，发觉自己是躺在地上的，看向那个角落，什么都没有。“看来昨晚在角落里看到的人形也是做梦了。”

灵芝宽慰自己道，强打起精神，应付着春熙宫的宫女和内侍的疑问，说是自己做噩梦了，没事没事。

就连李贵嫔那里，她也是这样的说辞，她怕说了，还会受李贵嫔的一通责怪。

可是接连几晚都出现同样的情况后，灵芝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她开始疑神疑鬼的，晚上也不敢自己一个人睡，总是拉了二等宫女和洒扫小宫女陪她一起睡，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在那个角落里看见两个可怖的人形，每每都尖叫着晕倒过去。

这些二等宫女和洒扫小宫女被灵芝的举动吓怕了，可是碍于她是大宫女，就算心中再不愿意，也只得忍了下去，可是这样一来，整个春熙宫的宫女都处在战战兢兢的状态，有不少人当差都失了神。

灵芝的事情和春熙宫诸宫女的情况，让李贵嫔心中是又急又怒，更重要的是，灵芝似乎有些神色不清了，还喜欢自言自语，嘴里总是喃喃着“夏穗”“妹妹”“十殿下”这样的话语，听得李贵嫔心惊不已。

还好这些话语没有多少人听了去，李贵嫔早就阻止了灵芝拉着小宫女一起睡的荒唐举动了，只派了一个二等宫女秋芒去照顾她，甚至李贵嫔还暗暗吩咐秋芒在灵芝的饭食中下了迷药，让她终日浑昏睡，以防她再乱说话。

灵芝这个样子，对于春熙宫来说是个极大的隐患，看样子灵芝是不能再留了。李贵嫔暗暗想道，已经对灵芝起了杀心。

她打算只待这一段风声过去之后，就将灵芝处理了。——灵芝叫得那样凄厉，邻近春熙宫的各殿，都知道春熙宫有宫女噩梦缠身了，李贵嫔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下话柄，只得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是，尚未等李贵嫔想到解决灵芝的办法，灵芝就出事了，而且给她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一更！这里的灵芝，就是前文中的青峦，前后文已经统一为灵芝，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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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离间

（二更！本周没有推/荐，请各位书友多点击、多宣传，谢谢了！求各种票~）

皇后自然也知道灵芝和春熙宫的事情，在这一点上，皇后对李贵嫔是十分不满的，认为她不及时处理掉那个宫女，才会留下手尾，这实在太失策了！

现在后宫中人人都道春熙宫做了亏心事，灵芝为虎作伥，所以被冤魂缠上了，甚至离谱地说那灵芝已经被李贵嫔灭口了，不然这几天怎么都不见灵芝出现呢？

还好这样的流言只在后宫暗地里纷起，一旦传到前朝，那么五皇子府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势力必有损伤的，鬼怪之事和厌胜之术一样，虽是无稽之谈，杀伤力却非同一般！

“这李贵嫔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后心里暗暗想道，枉费了她在皇上面前为五皇子说了那么多好话。看来，她还得想办法做点补救才是。

没几天，春熙宫的宫女和内侍就发现，大宫女灵芝又在贵嫔娘娘身边随伺了，而且神态清爽，说话干脆利落，还是精明能干的样子，以前那个灵芝姑姑又回来了。

众宫女和内侍都松了一口气，春熙宫的氛围渐渐轻松了起来，甚至有小宫女犯了错被灵芝责罚，其余的宫女还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她们觉得现在的灵芝才是正常的。

“那宫女都好了吧？”坤宁宫内，皇后问着李贵嫔，如果这个宫女大好了，那么下一步的事情就可以进行了。宜早不宜迟。

对周太医的医术，皇后还是很放心的，如此一问，只是为了听听李嫔安排得怎么样了，可别再将事情搞砸了，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为李贵嫔安排的机会！

“回皇后娘娘的话，灵芝已经全好了，神智都很清楚的了。周太医说她是惊吓过度才致神智不清的。已经给她开了宁神定惊的药方。臣妾已经实验了多次，灵芝一切如常的了。”

李贵嫔回答道，她也没有想到周太医的医术如此高明，只是喝了几天药，灵芝就好转了。

灵芝好转之后，对自己之前的表现十分惭愧，向李贵嫔保证道那样的行为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果然。一连几日，无论李贵嫔怎么试验她，她都表现得十分镇定。

“那就好，就按先前说的，明日我召集诸妃嫔来坤宁宫，到时候你将那宫女带来，好好表现一番。消了后宫诸人的猜测和疑虑。不然再这样下去，这样的猜疑必定被皇上知晓，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皇后也非不知道越描越黑这个道理，但是李贵嫔怕流言越演越烈，向她献了这个主意，请她代为帮忙。想起蒋家和自己将来的荣华富贵，皇后也就答应了，才有了派太医治病和坤宁宫召集这些事情。

听得皇后这样说，李贵嫔的心就放下了，看来皇后是真有心扶助皇儿的。皇儿说得没有错，皇后一定会想办法帮她摆平灵芝的事情的。

李贵嫔相信，明日坤宁宫会面之后，关于灵芝的流言就会烟消云散了，这等小事可不能对皇儿的大业有半点影响！

慕妃听旨来到坤宁宫的时候，看见德妃、贤妃、李贵嫔还有容贵嫔等位阶较高的妃嫔也都来了，坤宁宫里面是热闹无比。

德妃、贤妃是惯会讨好皇后的，此时也大声说着笑语。活络着坤宁宫的气氛。而坐在下首的李贵嫔，时不时附和几句德、贤二妃的话，脸上还是一贯轻柔婉约的笑意，更下首的容贵嫔。还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淡然笑容，似乎对她们的表现毫不在意。

这后宫百态，真是有趣啊。慕妃心里想，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又是怎样的一个情状？

她看见李贵嫔脸上轻柔的笑容，觉得十分好笑，心底的嘲讽也多了几分，不知道等会她笑不笑得出来？想到这，慕妃脸上也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艳丽璀璨如盛开的牡丹，看得德妃、贤妃等人心里不是滋味。

皇后见人都到齐了，略略说了些宫内事，便说道正题了：“本宫年纪大了，这后宫安宁，还是要靠各位妹妹同心协力才行。须知人心平稳便是这后宫之福。只是本宫近日听闻，春熙宫似乎颇不平静？似乎是有宫女出事了？李贵嫔，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皇后将事情抛给了李贵嫔，任她表演发挥。在妃嫔面前，皇后不能作出任何亲近李贵嫔、偏向五皇子的举动。这事，自然还是得李贵嫔自己来做了。

“回禀皇后娘娘，这些都是没有的事，春熙宫平静得很。也没有宫女出什么事情，请皇后娘娘明察。”李贵嫔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哦？那半夜惊叫疑神疑鬼又是怎么一回事？”皇后继续说道，问出了德妃、贤妃等人的猜测，她们两个是恨不得春熙宫鸡飞狗跳才好。

“臣妾的大宫女灵芝许是招人妒了，才会有人恶意中伤她。灵芝一切正常，皇后娘娘只须传召她来坤宁宫一见，便可知臣妾所言非虚。”李贵嫔说道，话语间还有请皇后娘娘做主，杜绝这些流言，还春熙宫一个清白的意思。

“那好吧，传召那宫女来坤宁宫，本宫要看个究竟。如果真是有问题的，那就绝不能留在宫中了，如果是没有问题的，那么本宫不希望再听到有任何流言，扰了这后宫的安宁！”皇后淡淡地说道，话语的威严之意让其余妃嫔一震。

皇后治理后宫的手段，她们都是很清楚的，当下纷纷表态说道是应该看个究竟，要是有人蓄意散播流言，那就将其没入掖庭，好好责怪一番云云。

一旁的慕妃，饶有兴致地看着皇后和李贵嫔一唱一和。既然皇后和李贵嫔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出戏，那么她当然要捧场看一看了。所以她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皇后所言甚是！传召那个宫女来看一看，便知究竟了。”

很快，灵芝便应诏来到坤宁宫了，她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一起来的，还有一直照顾她的二等宫女秋芒。这是李贵嫔计划好了的，秋芒的话语，也就代表了春熙宫诸宫女的话语。能为灵芝增加说服力。

不知道是不是坤宁宫太过威严古朴，一踏入坤宁宫，灵芝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耳朵似乎总是听到嗡嗡嗡的声音，看到满屋的妃嫔和宫女，她觉得眼睛有点花，头脑也感觉有点眩晕。

还好秋芒在背后扶了她一把。灵芝才不至于跌倒出洋相。当灵芝在坤宁宫大殿跪下来的时候，觉得眼花头晕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不敢说什么，只得把头低了下去，遮掩住自己的不适。

李贵嫔看着跪在坤宁宫大殿中的灵芝和秋芒，眼中闪过一抹得色。开始问道：“灵芝，你和大家说说是怎么回事吧，澄清究竟有没有疑神疑鬼的事情。”

至于灵芝的说辞，李贵嫔早就有过交代了，现在只不过是在坤宁宫众人面前演一场戏罢了。

灵芝只觉自己眼睛越花了，她闭上眼中用力眯了几下，又暗中用手拧了自己大腿一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这个法子果然有效，灵芝觉得自己能看清楚东西了。

她抬起头，正要回答李贵嫔的问话。就听见一个悦耳的声音说道：“是啊，说说看，是怎么回事？本宫也很有兴趣想听一听呢！”灵芝便顺势朝那个声音看去，原来说的正是慕妃。

灵芝松了口气，正想回答，再一细看，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只见她哆嗦着嘴唇，惊恐地看着慕妃的身后。慕妃身后站着的。正是她嫡亲的妹妹！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灵芝根本就没有听清！

“灵芝姑姑。你怎么了？”灵芝听得身后的秋芒说道，她慌张地回过头一看，身后哪里有什么秋芒，那是夏穗！

夏穗穿着小宫女特有的服饰，裂开了嘴巴，那牙齿，竟然是巴掌长的獠牙！眼睛也是流血，和梦中见到的那样，血肉一片一片脱落，吓得灵芝跪都跪不住，跌坐在地上。

灵芝慌忙地向李贵嫔呼救，却见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没有看见眼前恐怖的情况一样，再看其他的妃嫔，也都和李贵嫔一样。

皇后，皇后，皇后是天下最最贵的女人，有神灵护体，她一定不怕这些鬼怪的，她一定可以救我的！

电光火石之间，灵芝想到了皇后，起身朝皇后奔去，试图向她求救，可是皇后也和李贵嫔一样，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呢？灵芝看着身后渐渐逼近的夏穗，再忍不住大哭起来。

“姐姐，李贵嫔心存不轨欺骗了皇后，皇后就算有神灵护体，又怎么会帮你呢？你快快将李贵嫔的心思说出来，或许皇后还能听得见，能够帮你一把！”惊慌之间，灵芝终于听清楚了自己的妹妹在说什么，原来她是在帮她，她是救她！

“皇后娘娘，不关奴婢事的！是贵嫔娘娘说，说您是老虔婆！说恭太子死了是活该，是皇后您的恶毒心肠害死了恭太子的！是乐妃来索命了！贵嫔娘娘还说，一旦五殿下被立为太子，马上就搬进东宫去！将死鬼恭太子所有的东西都毁得一干二净！皇后娘娘，他们是骗你的！和奴婢没有干系啊！皇后娘娘，我说的是真的！您一定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啊！夏穗，夏穗你别过来！别过来啊！救命啊……”

灵芝似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活命的稻草一样，在夏穗渐渐逼近的时候，口不择言，将李贵嫔私底下的心思全部说了出来！

二更！推荐萧七七的书：《丑医》前世死得惨烈，这辈子“没脸”“没钱”但她懂医识药有空间逃出黑暗乞丐组织，种药行医发家致富却总牵扯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她只想过自己的富足小日子，为嘛会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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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计成

灵芝自以为夏穗逼近了她，惊恐得口不择言。在高声喊出那一番说话之后，她就定定地站在那里了，就像一个木偶。惊吓过度，她已经完全呆住了。

灵芝的这一番变故，将坤宁宫诸妃嫔吓得脸色苍白。原本她们都在等待这个宫女的回话的，却见这个宫女似是看见什么恐怖的事情一样，做出了种种令人惊恐的举动！

那宫女先是跌坐在地上了，接着又在慕妃和李贵嫔之间跑来跑去，脚步错乱脸色死白，最后还跑到了皇后娘娘的跟前，哭着说了那一番说话，令所有人都惊呆了。

她说什么？说皇后娘娘是老虔婆？说恭太子死了是活该？是乐妃索命？天啊，难道私底下在春熙宫，李贵嫔是这么想这么说的吗？这宫女是李贵嫔的心腹大宫女，她说的，应该是会是真的吧？

这是坤宁宫内所有人心中浮现出的想法，她们都看向皇后，不知道皇后听了这番话，心中会作何想法？

皇后自然是脸色铁青，恭太子、乐妃这样的字眼，实乃她心中最为忌讳的，没想到竟然在后宫妃嫔面前猛地揭了开来！

她没有想到李贵嫔竟然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李贵嫔竟然敢欺骗她？什么封宫，什么不搬进东宫，统统都是假的！这李贵嫔，这五皇子，竟然这样欺骗她！

大胆！放肆！真是太放肆了！

不过很快，她就平静下来，这坤宁宫里这么多妃嫔这么多奴婢，万万不能在此时震怒，有什么事情。都得先将眼前这个局面控制下来再说。

所以她猛喝了一句：“李贵嫔！这宫女是怎么回事？！”

李贵嫔被眼前的一切弄懵了，呆呆地看着皇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灵芝怎么会突然跑到皇后娘娘跟前说这样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直到皇后一声大喝，她还是睁着迷蒙的双眸，脸上还有着轻柔的笑意，根本就没有回过神来！

“皇后娘娘，灵芝姑姑的病许是又犯了！她其实是有些癔症的。总是胡说八道！早几天她还道贵嫔娘娘是个疯子呢！姑姑的话是作不得准的，请皇后娘娘恕罪！请皇后娘娘明察！”

这时，和灵芝一起进来的宫女秋芒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说道，为灵芝和李贵嫔开脱。

“哦，你怎知道她的话作不得准？说不定。她说的都是真的呢。”慕妃笑着说道，根本就不信这宫女的说话。

不管怎么样，那番话是说出来了。李贵嫔想将这话收回去，那是不可能的。她很想知道，李贵嫔和皇后会怎么收场？

李贵嫔在那个宫女下跪之时就已经回过神来了，此刻她的脑中一片混乱，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只得装作被吓呆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企图蒙混过去。

“回娘娘的话，自从灵芝姑姑生病以来，奴婢就一直照顾着她。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奴婢刚刚来坤宁宫之前，还在为灵芝姑姑煎药呢。”那个宫女又这样说道。将所有事情都推到灵芝癔症上去，试图淡化灵芝那一番话的影响。

不管此宫女的话是真是假，皇后都觉得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她设想的范围，为免引起更多的猜测，皇后立时遣散了召来的妃嫔，让她们各自带着奴婢离开了坤宁宫。

这一次本是为洗白春熙宫而精心设置的坤宁宫会面。就这样匆匆落下帷幕，非但没有澄清春熙宫原先的流言，现在还平添了许多麻烦和笑料。

李贵嫔在慕妃等人的嘲讽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情态，这下大意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定是中了别人的计了！

坤宁宫内，李贵嫔正想向皇后解释，不料皇后似乎也被灵芝的举动吓到了，神情疲惫地说：“不用解释了，本宫也知道此事失策了。你先带着她们回春熙宫吧。那个宫女，是留不得的了。现在只希望皇上不过问此事了，不然，本宫也不知道怎么回皇上才好。”

皇后一番话表明了她还是站在李贵嫔这一边的。

李贵嫔听了这话，心里稍安，也没有再说什么，就带着人离开了坤宁宫，此事为什么会这样，她还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李贵嫔走了之后，皇后那副疲惫的神色就消失了，换上的，是铁青的怒容。随即，她唤来了大长秋，对她耳语了几句，吩咐她去查探灵芝说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可不想白白为人做嫁衣裳！

大长秋的查探很快就有结果了。春熙宫的李贵嫔没有想到皇后娘娘这么快就会派人去监视春熙宫的举动，因而大长秋偷听到了李贵嫔和另一个心腹大宫女芍药的对话，李贵嫔正在责怪灵芝将那一番话说了出去，还叮嘱芍药再不可将李贵嫔说过的任何话语透漏出去，以免引起皇后的不满云云。

“这李贵嫔！好大胆！竟然说是乐妃索命！”听了大长秋的回报之后，皇后怒极攻心，拍着桌子这样说道！

她的脸色青白交错，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原本她还想着李贵嫔和五皇子积弱势微，还想好好扶持一番的，按照李贵嫔和五皇子这样的为人看来，之前许诺的荣华富贵十之八九是不能兑现了，这事，她还是得和兄长好好商量一番才是。

且不说坤宁宫和春熙宫的后续事情，就说慕妃带着宫女从坤宁宫离开之后，事情也没有停过，一方面吩咐青鸢将那小宫女的手尾收拾干净，一方面等待着容贵嫔的上门。

“主子，那小宫女已经安置好了，过两日就会送回舅老爷那儿去。这事做得隐秘，不会有人知道舅老爷换了娘娘的宫女的。”将事情都安置好之后，青鸢来向慕妃回复了。

没有人知道，今早慕妃带去坤宁宫的宫女，是卞之和手下死士，精通变幻之术，她穿戴上灵芝妹妹的衣饰，在灵芝那样惊恐的情况下，自然会认为她就是自己的嫡亲妹妹了。

“不过那灵芝怎么会这样失神呢？看来这容贵嫔娘娘的本事也不容小觑。”青鸢皱着眉头说道。

离间皇后娘娘和李贵嫔，是主子和容贵嫔一早就商量好了的，容贵嫔让主子帮的忙，就是趁着灵芝在坤宁宫回话的事情，诱使灵芝青口说出那番话。

只是，事情太顺利了，灵芝配合得出乎人意料之外，这里面，容贵嫔肯定也做了不少手脚，慕妃和青鸢主仆两人同时想道。

“是啊，事情很顺利。这慕妃手底下的能人真是不少。如果十殿下还安在，这大永储君之位，落在谁身上还不好说呢。”与此同时，沈家的青竹居内，沈宁也在感叹道。

其实逼灵芝在皇后面前说这一番话，沈宁费了不少心思，再加上有了慕妃的配合，沈宁认为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完全是应该的，如果这样事情还不成的话，那就太奇怪了。

“灵芝其实一直都没有放下过夏穗和妹妹的事情。虽然宫里的人都说夏穗是病死的，但是夏穗却是死于李贵嫔和灵芝的手，这一点，灵芝自己是心知肚明的，这是她的心病。不然，给她下再多的迷药，在她房间里蹲守再多几次，也不会有这样的效果。蚍蜉和慕妃的人，只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真正的根源，乃是她心中有愧。”沈宁又说道，继续为秋歌解惑。

从她圈定灵芝是离间皇后和李贵嫔的关键之后，她就将皇后、李贵嫔、上官长治等人的性格反复推量过了，根据这两个人的性格特点，推断出皇后和李贵嫔会有的举动。

说白了，这个计谋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之所以取得了这样的效果，完全是凭借沈宁前世对这几个人的了解罢了。

灵芝心中有鬼，怎么会不疑神疑鬼呢？状若疯癫，其实都只是受不了内心的谴责；慕妃心中有恨，必定会倾尽全力去破坏李贵嫔的计划；李贵嫔心中有欲，或多或少都会在心腹宫女面前透漏出自己真正的心思；皇后心中有偏，也会想办法为春熙宫洗白，而说到恭太子和乐妃，自然受不了；至于上官长治，心中有贪，妄图得尽一切好处和声名，当春熙宫有不好流言时，他必定会利用皇后将这些事情摆平的！

而沈宁，将计就计，让灵芝说出真话罢了。

“这样一来，是不是五皇子就处在下风了？”秋歌问道，沈宁和五皇子不合，秋歌是知道的，她关注的是结果。

“也说不上下风或上风。经此一事，皇后不会为他再说好话的了，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五皇子府也能消停一阵吧。”沈宁说道。

灵芝在坤宁宫的事情，被皇后掩了下去，也没有传到长泰帝耳中，后宫中关于灵芝的事情，平静得让人感觉到诡异，想必除了皇后之外，上官长治也作了不少努力，以他的为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应公子封世子的旨意还没有下来，听哥哥说，是五皇子从中作梗。现在出了灵芝的事情，那么应公子的事情是不是有转机了？”秋歌随即想到了什么，想到了这件事情的另一个好处，忙不迭地问沈宁。

对于秋歌的这个问题，沈宁无法回答。她想起了应南图封世子受阻的事情，心头也有些黯然。

三更！

第一打百五十五章打老虎的决心

如今应南图不如意，沈宁也觉得不好过，两人就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不断地交换着意见，把负责传递信件的秋梧累得是够呛。

自从去年十一月在天宁寺见面以来，沈宁和应南图就没有再见过面了，这大半年来，都只是信件来往，但这一点也不妨碍沈宁和应南图两个人对彼此的熟知和信任。

通过信件，应南图知道了沈余宏娶妻的事情，也知道了沈家对廷杖的不认同；当然，沈宁知道了应南图封世子一事搁置，也知道了五皇子府密探暴露之事；其中更有秋梧和陈成的互通有无，就连永宁侯夫人李氏又有身孕了这样的小事，也都被秋梧当作八卦说给沈宁听了。

永宁侯夫人老蚌生珠，博得了永宁侯应平川的欢心，又有上官长治从中作梗，也使得应平川改变了为应南图请封世子的主意。

应平川素来更喜欢李氏所生的嫡次子应南谋，若不是碍于嫡长次序，应平川早就为应南谋请封世子了。

先是，应南图设计让应平川知道了李氏和应南谋的狼子野心，所以应平川才递上了请封的折子。没想到李氏有孕之后，做低伏小的，应南谋也作诚心悔改状，应平川很快就记得自己最疼爱的，还是应南谋了。这样一来，他的心就软了。

他为应南图请封世子之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亲生骨肉也抵不过枕边人的轻言细语啊。”知道了应平川改变主意的原因，沈宁感叹道，随伺的春诗和秋歌也赞同地点点头。

春诗因为秋梧的原因，对应南图的事情多少也有所了解，不过她也和秋歌一样。很识趣地没有说什么男女大防的问题，况且她对沈宁也极为信任和放心，她知道姑娘做任何事情都有分寸。

沈宁和应南图再次见面，还是在天宁寺，也还是槐花荡琼花浮香一路到天涯的时候，离当时应南图月下长啸，快整整一年了。

沈宁和应南图在馥郁芬香之中再见时，两人相视一笑。想起去年的情状，都觉得彼此变了不少。在应南图看来，沈宁高了许多，身形也丰腴了一些，原本清秀的脸孔也端丽了许多，有一种少女特有的鲜活之气。那如黑晶闪耀的双眸依然有灼灼光华，是最动人之处。

而沈宁眼中的应南图，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之气。本就深远的眉目，如今看来更深不可测了。

“那个暗探的事情……”“五皇子府的暗探……”沈宁和应南图同时开口道，随即发现两个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两个人心中都有些好笑。

看来这两个人都认为五皇子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应南图封世子的事情，倒排在后面了。

“暗探的事情，暴露是迟早的，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的动作那么快。”应南图缓缓说道，暗自惋惜。

其实应南图早已安排那暗探离开了，只是那暗探迟迟不肯走。因为只要他一离开，在当前的情况下。应南图根本就不可能再插人进五皇子府的，为了这难得的消息来源，他一定要留在那里作耳目，结果就遇害了。

听了应南图的话，沈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应南图有这样尽忠的属下，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现在人都没了，实在令人惋惜。

受沈华善的影响，沈宁也一直认为，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五皇子府有高人坐镇。”应南图沉默了半响，说出了这个结论。

自暗探遇害后，他再一次仔细分析了上官长治的种种决策和举动，发现五皇子府的行事比之前有了不少变化，更加低调和内敛了，看不出深浅来，这不不是什么好消息！

许三思、李可安等五皇子府幕僚的办事风格，应南图是熟知的，就从封宫的事情看来，不像是许、李等人的手笔，这就说明，五皇子府出了个高人，并且这个人在五皇子府有很高的权威，不然上官长治不会听从他的意见。

只可惜，应南图也没法查到那个人是谁，五皇子府又将会有什么动作。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沈宁回道。其实不是她想的，而是前世的经历告诉她，五皇子府确实有高人坐镇，她只见过那个人几面，只知道那个人的样子，却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直到她被囚冷宫，她也不知道那个人的真正身份。

应南图的分析是对的，却不全对，沈宁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为上官长治办事，只是藏得很深。太子死后夺嫡逼在眼前，那人的作用就更加凸显了，这才让应南图捕捉到蛛丝马迹，猜测五皇子府有这样一个人。

“你说李可安、许三思等人会不会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从他们那里下手得知这个人是谁？”应南图问道，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可是仔细一想，他自己就否决了这个可行性，现在他也根本无法接触到许三思、李可安等人，还怎么下手呢。

这个方向，沈宁也早就想到了，也早就吩咐蚍蜉从李可安等人那里探听消息，可是李可安、许三思等人既然是上官长治看重的幕僚，他们的身边自然就有许多防范，在李可安不见了那盒花粉之后，五皇子府的幕僚就直接搬进五皇子府里了，就像隐形了一样，如流处和蚍蜉的人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

沈宁猜想他们现在只为上官长治出谋划策，没有再直接参与行动了，这样一来，通过他们找到那个高人的办法就行不通了。

“这个，看下去再说吧。怎么请封的折子会被搁下来了？永宁侯到底是什么打算？”沈宁问了应南图有关世子的事情。

应南图的一切对于沈宁来说，都是变数，她对于这个变数的要经历的方向和轨迹，毫无把握，只能见一步分析一步了。

但她知道一点。那就是永宁侯世子之位很重要，代表着永宁侯府的将来。不管是为了应南图还是为了沈家，沈宁都希望永宁侯世子之位能落在应南图身上。只要应南图成了世子，成了将来的永宁侯，那么，上官长治登位的可能就又少了一分。

“有什么打算？”应南图讥笑了一下，心中是百味杂陈。对于这个父亲的心思，应南图已经掌握得很清楚了。

请封世子之事搁置。固然有上官长治阻挠和李氏有孕的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父亲一直看中的就是弟弟应南谋，或许应该这样说，父亲看中的，是和李氏、应南谋有紧密联系的上官长治。

父亲这是希望勋贵之家拥有实权，他想走的。就是扶持上官长治上位这条路。

“勋贵之家掌权？这……这可是皇室中事啊。”听了上官长治的分析，沈宁讶异地低说了这么一句。

原本她还以为是李氏的枕头风厉害，没想到永宁侯的心这么大。难怪前一世他会极力支持上官长治登位了，原来是要掌实权啊。

勋贵之家在夺嫡之上保持中立明哲保身才是上策，永宁侯的心太大，这是要闯祸的！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一直以来，局面就是这样的，也没有多少影响。”应南图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也是大实话，李氏之所以敢肖想永宁侯世子之位，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在安靖刺杀应南图，依仗的就是李贵嫔和上官长治。而上官长治为了得到永宁侯府的支持，也必定除去应南图的。

应南图和上官长治。原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现在多了永宁侯的心思，也只是加重两者的不相容，别的，倒没有什么。

“其实，要改变永宁侯的心思很简单。那就是上官长治没有登位的希望。”沈宁说道，这是她想到的最直接又最有效的法子，也是符合她一贯的做法的。

永宁侯想要实权，为什么看中的是上官长治而不是别的皇子呢？那是因为上官长治最合适，有了姨甥这一层关系在，永宁侯才能得到他想要的实权。

所以问题的关键是上官长治，一旦他落败了，永宁侯的心思也就歇了，世子之位就是应南图的了，打大老虎，就是这么个道理啊。

听了沈宁的话，应南图点点头，原本他就是这想的，也知道沈宁一定会这么想。一直以来，应南图就知道，他和沈宁的方向是一致的，虽然他不知道沈宁为什么对上官长治有这样大的仇恨，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共同对付上官长治的决心。

于是，这一对奇怪的男女，想方设法避人耳目在天宁寺见了一面，却只是讨论如何应对关于五皇子府和夺嫡局势的种种事情，完全没有说到一点半点私情和暗意，这也算世间少有了。

当应南图日后想起自己这个时候的表现时，也不禁暗暗失笑，只商量如何对付上官长治，真是白白辜负了这花前香下美好的氛围，自笑道：“花正香时，人正懵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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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家背家谱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五月中旬了，这大半个月里，前朝和后宫都颇为平静，后宫妃嫔和诸皇子忙着慈懿太后除服之事，旁的事情也没有过多关注了。

早前坤宁宫发生的那一幕，已经被人忘在脑后了，起码德妃和贤妃就不再想这个事情了。

而慕妃和容贵嫔，在听到春熙宫大宫女灵芝因急病暴亡的消息后，也只是一笑置之。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该有的效果已经逐步呈现了，余下的，就只有等它继续发酵膨胀了，还在意它做什么呢？

所以她们也继续忙除服的事情。

《礼》云：“故期而祭，礼也；期而除丧，道也。”。

除了服斩衰者外，一年满而除服，也是应有之道，除服对于后宫妃嫔和诸皇子来说，是一件大事，他们已经为慈懿太后守孝满一年了，五月十八就是除服的日子。

在这之前，还有一系列的仪式和礼节要去做，其实从五月初开始，这些妃嫔和诸皇子就已经开始忙碌了。

沈家也在关注着皇子除服的事情，不过他们在意的不是这个事情的本身，而是在推测除服之后可能出现的局势，以提早作应对之策。

妃嫔和皇子除服，意味着皇子们的婚姻之事可以提上日程了，三皇子的婚事最为紧迫暂且不说，其中和沈家相关的，就是五皇子一直对沈宁有意，不知道除服之后，五皇子是否还会有更多的动作。

以上的这些，都是在沈华善和沈则敬的思考范围之内，对于接下来的局势，他们也感到一丝忧心。

现在三个成年皇子鼎立之势已经形成了。他们各自都拥有自己的支持者和势力，十二皇子要登上那个位置，真的十分困难。

幸运和不幸的是，十二皇子现在还年幼，母族毫无势力，在不少朝堂官员看来，他连一争帝位的资格都没有。这无形中也方便了沈家行事，方便了沈家行韬光养晦之策。

自从在天宁寺和应南图见面之后。沈宁就没有外出过了，每日如常去鉴华堂上课，去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去沈则敬书房听沈则敬说说朝堂的事情，听二哥沈余宏说说如流处的事情，听妹妹们说说新鲜事。日子过得很充实。

皇室今年还是没有举办花朝节，因为淑和长公主身体一直不好，后宫诸妃嫔则忙着除服之事。根本就没有人出来主理花朝节的事情。

花朝节暂停，这倒是令得一些心怀大志的京兆官员人家的姑娘有些失望，她们学了一身琴棋书画等卓绝的才能，却无法在皇家面前表现，颇有些明珠蒙尘的意味。

学得恩宠术，不能货与帝王家，那么就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了。难怪这些姑娘会这样失望。

不用参加花朝节，也不用参加那些无谓的才能比试，对这一点，沈家的姑娘还是很高兴的。

沈家女子学堂与众不同的授课内容。使得这些姑娘无论是学识还是眼界都有了极大的增长，她们对自身的才能和天赋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学以致用。她们学习这些技能是为了将来能够安身立命，而不是为了花朝节比试的，这样的觉悟，是这些姑娘共有的，也可以说是这些姑娘的进步。

其中沈宓的改变是最为明显的，原本内向害羞的她。现在变得活泼了许多，这得益于沈则远的专注教导。自从沈宓表现出术数、账目上的天赋之后，沈则远对她就多了实习教程，让她能接触到真正的账本和具体的商事。

为此，沈则远还让沈宓乔装成男童的模样，去过龙井斋接触过细务。当然这样的时候也不多，每月不过一两次，这样的事情，当然是瞒着李姨娘的，沈宓也知道，李姨娘要是知道这个事情了，必定强烈反对的。

沈宓接触商事的事情，自然瞒不过跟在沈则远身边的颜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沈家的长辈会让沈宓这样一个小姑娘接触这些商事，但是作为沈宓的表哥，他的心情是复杂的。

刚开始的时候，他对这个事情表示了反对，认为对沈宓的声名有损，但是沈则远跟他说沈宓的天分过人，如果不着力培养，那就太可惜了；后来沈宓的表现，让颜商刮目相看，也就没有再提反对的事情了，反而在暗地里给了沈宓不少提点和帮助。

鉴华堂里的师傅有不少都换了，比如金石堂的范老在今年初已经请辞了，毕竟年纪大了只想在家含饴弄孙，事实上，他能在沈家给小姑娘们上了一年的课，也是看在沈华善的面子上，很不容易了。

给这些小姑娘们教授衣饰搭配之道的天衣阁的胖娘子因为升职做了掌柜，接替她继续上课的，是天衣阁的柳娘子，也是个和善的人，沈家的小姑娘们也很喜欢她。

这日沈则敬沐休，去了鉴华堂授课，对于这些小姑娘的进步，身为教导师傅的沈则敬也深有体会，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感到责任重大，这些小姑娘逐渐成长，对于她们的教导和安置也显得更为迫切了。

虽然沈家是将绝大部分的精力和资源都放到男丁那里，但是沈华善和沈则敬也不会忽视这些小姑娘的影响，不然也不会这么注重鉴华堂的事情了。

“瑶儿，将吏部侍郎周家的家谱背来听听。”沈则敬点了沈瑶的名字，开始考核她们背家谱的情况。

这一年多来，这个考核沈则敬时不时就会进行，因为太重要了，必须让她们时刻都要记得。

“周家出自汝南周氏，却不是嫡枝；周家先祖在太宗时从汝南迁至江南道庐江县，其子孙跟随大永第四代帝王成乾帝发迹起家，到现在也有百余年历史了，多称呼庐江周氏；周君山，周家太爷。娶庐江丁氏女，生子周阳煦，吏部侍郎、周阳照，庐江县令、周阳焘，生女周嫣，后宫贤妃……周阳煦，生子周学礼、周习义……”

沈瑶将自己所记得的周家家谱一一道来，娶妻、生子、生女、姻亲等情况。都说了个清楚明白，听得沈则敬也点点头。这些家谱都繁乱复杂，也难为这些小姑娘了。

“佳儿，你说说太仆少卿张家的家谱。”沈则敬还在继续考家谱，这次是点了沈佳的名字，沈佳有超凡的记忆力。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也同样得到了沈则敬的满意赞赏。

考究完这些姑娘所学所得之后，沈则敬说道：“我让你们背家谱的原因是因为家谱很重要。通过家谱。可以知道一个家族来由和变迁。说世系、序长幼、辨亲疏、尊祖敬宗、睦族收族这些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通过家谱，可以知道一个家族错综复杂盘根缠绕的势力，可以知道哪家和哪家有亲，哪族和哪族有旧，亲到什么程度，旧到什么程度，这就是我即将要教授的内容：亲族姻族的联系。”

鉴华堂内，小姑娘们一脸肃穆，认真地听着沈则敬的讲解。听着那些对于她们来说一时半会还领会不了的内容。

这些内容，要等到她们成亲管家之后。要等到她们接触交际之后，才会真正有所体会，也才会真正有所运用。

下课之后，几个小姑娘相约着去了沈宁的青竹居，说说笑笑的，使得青竹居热闹许多。

自从鉴华堂设课以来。这些小姑娘们接触的时间多了，对彼此的为人和性格多有了解，下课之后时常相约着喝茶、绣花、讨论课程什么的，感情就日益深厚了。

“伯父今天讲解的内容很难啊，背家谱都已经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现在还要加上家谱背后的姻亲故旧关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背完啊。”沈瑶一坐下，就开始说道，她遗传了沈胡氏的快人快语。

“是啊，还不能让姨娘和丫鬟们知道，这可真是辛苦死了。”年纪不大的沈宛也附和道，还咕哝了几句别的，不外是说难啊辛苦啊的。

沈宁听着这些妹妹的讨论，也不在意，笑着吩咐春诗为大家斟茶，才说道：“家谱重要啊，父亲都说了，我们要认真才是呢。”

沈宁知道，沈则敬教授的这些内容，也都早就教过沈家的子弟了，而且教授得更加深入更加复杂，是拿了每一个朝官的家谱来一一细解的，身后的姻亲，背地的关系，目的就是为了沈家的年轻一辈更加了解到目前家族面临的压力和局势，才会更加长进。

现在沈则敬也将这些内容教授给姑娘们，虽然浅显了许多，但也说明了这些内容有多么的重要。只有家族和男丁和嫁出去的女儿认同的方向和信念一致，才会使得家族和姻族更进一步。

对这一点，沈宁早就有所体会，这是双赢的事情，当然也希望这些妹妹也有认识和重视。

沈宓和沈梅等人也纷纷赞同，这一年上课以来，她们都知道沈家教授的内容有多么重要，所以就算是目前不能领会的内容，也都死死地记在脑子里，留待日后再用。

听着妹妹们的支支喳喳的说话，和她们脸上或坚定或有思的表情，沈宁笑了开来。

这些表情，在这一年间，沈宁也见过许多次了，每次这些表情出现的时候，这些妹妹的心性必定也更加稳重厚实，或许，从沈家出去的姑娘，将来也会像外祖父家出来的姑娘一样，说起来的时候，都会点头称赞呢。

想到这里，沈宁不禁再一次佩服祖父的眼光和胸襟，设立鉴华堂，这是一个多么英明和长远的决定啊。

一更！推荐萧七七的书：《丑医》前世死得惨烈，这辈子“没脸”“没钱”但她懂医识药有空间逃出黑暗乞丐组织，种药行医发家致富却总牵扯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她只想过自己的富足小日子，为嘛会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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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百五十七章三皇子妃人选

五月十八日，太常寺和礼部为已崩一年的慈懿太后举办小祥祭礼，除了帝后二人，后宫妃嫔和诸皇子都除孝服了。

这表示后宫妃嫔和诸皇子已经脱孝了，也意味着皇室婚嫁等喜事可以如常进行了。

小祥祭礼过后，祠部司郎中郭启用暗松了口气，这几年皇室接二连三地举办凶礼，他这个祠部司郎中就忙个不停，现在慈懿太后的小祥祭礼都过了，终于可以清闲下来了。

礼部尚书魏晋度就没有郭启用那么轻松了，除服事了，说明诸皇子的婚事很快就能提上日程了，到时候礼部就更有得忙了。

果然，皇子除服才过了十来天，到五月底的时候，长泰帝为三皇子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将安西都护赵钰罡的嫡幼女赵雨华指给三皇子为妃。

长泰帝旨意称赵雨华“温婉端淑，仪行有度，特特立为三皇子妃”，同时也宣布了司天台卜出的成亲吉日，时间就定在不久之后的八月初二。

随着指婚旨意下来的，还有长泰帝的一系列安排，比如是令礼部和少府寺诸官员主理三皇子婚事；又比如是考虑到赵钰罡家眷全部都在京兆，长泰帝还特别恩准其回京兆嫁女等等。

这个赐婚旨意一下，就直接将京兆官员的头脑给炸懵炸呆了，虽他们知道三皇子的婚事要提上日程了，但这除服才十来天，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怎么一下子就为三皇子指婚了？

这是什么节奏啊！

人选和吉日都定下了，事情进展得也太快了？而且这个人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怎么会是安西都护家的女儿？

不少官员在朝堂上面面相觑。就连叶正纯和沈华善都对望了一眼，意思是你听说了没？在看到对方都摇摇头之后，他们都微皱着眉心中思量去了。

不说这些朝臣，就连三皇子上官永平也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安西都护？拥有五万安西兵将的安西都护？这不是在做梦吧？他最想得到的就是军中势力，不然当初也不可能在北疆闯下那等祸事。

他之前一直在烦恼没有军中势力呢，怎么一下子就有个这么大的馅饼砸到他身上？在这个夺嫡的当口给自己送来军中势力，父皇没有弄错吧？

这些混乱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不断闪来闪去。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直到听到朝臣一阵阵“恭贺皇上得佳儿佳媳”“贺喜皇上，愿大永国祚绵长昌隆”的声音，他才连忙跪下谢恩，喜不自胜。

上官承佑和上官长治听到这个指婚旨意，脸色变了几变。随即就按捺下来，笑容满面地向长泰帝和上官永平祝贺。

看到上官永平那一副自得喜悦的样子，这两人心底都不是滋味。不由得对高坐在金銮殿上的长泰帝生了几分怨怼：五万兵将，这是军中的势力啊，这是多大的资本，父皇这不是明摆着支持老三夺嫡吗？

父皇，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两个人有些弄不明白了。

退朝之后，吏部侍郎周阳煦嘴角含笑，看着鱼贯离开宣政殿的官员，再看看太仆寺少卿张星华，心里有说不出的得意。

三皇子妃的人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他对这个人选却是满意到不得了。安西都护的嫡幼女，这比他之前选定的任何一个姑娘都要有分量。这真是太好了！看来他得让夫人进宫向贤妃娘娘道喜去了。

“安西都护……赵钰罡……还恩准其回京兆嫁女，看来皇上对三皇子真是厚爱啊。”书房内，沈华善沉吟着说了这句话。

一旁的沈则敬和沈余宏也点点头，赐婚的圣旨已经送去赵家了，这速度，真是紧凑啊。皇上。究竟在想什么呢？这个事情，为何会这么匆忙？！

“这个消息之前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来，不然宫中的娘娘和二皇子、五皇子等人绝对会加以阻拦的，毕竟三皇子得势对这两个皇子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沈则敬说道，想起京兆的局势，现在三皇子的婚事定下，局势更加不好说了。

“是啊，连为皇上拟旨的中书省也没有听到风声。皇上是直接在宣政殿宣布口谕的，中书省才补拟了圣旨送去赵家的。宫中的娘娘这会应该早就听到消息了。过几天让宁儿进宫一趟，让容贵嫔娘娘宽心。”沈华善又说道。

这个旨意，除了对三皇子有好处外，对其他皇子来说都是不利的，他怕容贵嫔会心急会忍不住露出痕迹。现在这个局势，容贵嫔还是只能和往常一样韬光养晦为好，是急不得的。

不争即是争，他已经一再提醒容贵嫔这一点了。

“是的，祖父，明儿我找个机会和宁儿说说。如流处和蚍蜉的人手也会加紧关注几个皇子的动向的。三皇子的婚事定下了，那么五皇子就该着急了……”

沈余宏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知道祖父和父亲会明白他意思的，若是五皇子不肯放手，妹妹及笄的日子也不远了，那真的是要早作准备了。

“此事容后再说吧。离三皇子大婚都有两个多月，五皇子动作不会那么快的。让宁儿进宫的事情得尽快才是。吩咐如流处盯紧张家和二皇子府，张星华可不会坐以待毙的。”沈华善说道，话题还是绕回了三皇子婚事这里。

三皇子的婚事，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他有预感，三皇子的婚事，必定会影响整个夺嫡的局面，只是，不知道谁才会是得益者。

过了几天，荣平县主在宫中举办宴会，邀请了不少京兆官员人家的姑娘进宫聚玩，除了常客沈宁和郑少宜，还邀请了户部侍郎江成海家的姑娘江涵雪、工部侍郎袁恪真家的袁慧怡等人。

说来也奇怪，大永皇室的公主、郡主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人，除了淑和长公主，就是这个荣平县主喜欢宴会。所以长泰帝对她这个喜欢也甚为支持，荣平县主隔三差五的设宴，也就没有人觉得奇怪了，当然也方便了沈家和容贵嫔的互通有无。

“祖父请娘娘稍安勿躁，不可慌乱和着急。真正焦急的，应该是二皇子和五皇子才对。”趁着进宫赴宴的机会，沈宁向容贵嫔转达了沈华善的意思，也转达了沈家的建议：袖手旁观。耐心等待，且看二皇子和五皇子有何动静再说。

说完之后，沈宁便静立一旁，低首敛眉等待着容贵嫔的反应。

“本宫知晓了。近日听得宫女们说延禧宫和春熙宫那边倒是很热闹，也不知道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会在这个当口给三皇子这样的婚事是什么意思！”听了沈宁转达的话语。容贵嫔姣好的面容有些微沉。

自从知道了三皇子的婚事，她的心情也不能明媚起来，怎么也想不明白长泰帝的意思。原本她还以为长泰帝虽然表面不显。但心里是极疼自己的皇儿的，现在看来之前是太乐观了，对皇上来说，那些也是他的骨肉，都是一视同仁的。

沈宁听了容贵嫔的话语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容色，继续低首敛眉不说话，心里却冷笑了起来。

帝心难测，果然如是！估计长泰帝这个赐婚的旨意没有多少官员能猜得对吧，与安西都护家联姻。就意味着得了安西都护府的五万兵马，所有官员都没有想到长泰帝会如此明显地偏向三皇子吧？或许赵家也不知道会出一个三皇子妃吧？

这个赐婚的旨意打乱了许多人的计划！据如流处和蚍蜉传来的消息。有不少已经打算站队的官员又迟缓了脚步：这个形势，真是不好说啊。

想到和二哥沈余宏早日的讨论，沈宁再一次将长泰帝的心思在心里展现了一遍，此所谓帝王心术啊。

对于长泰帝这种掌控朝臣的恶趣味，无时无刻不在昭示自己地位的怪心思，沈宁在长泰帝三十五的时候就已经领会得很透彻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属意或者增加资本，而是长泰帝在告诉所有人，包括中书省的重臣：皇权天子，是最后的决定者；帝心所向，上意所属，才是最终的结果！无论你们猜想、推论了多少，都没有用！——这，才是长泰帝下这一道赐婚旨意的目的啊！

不过这一点，沈宁不打算告诉容贵嫔，总得让她有危机感才是。

同一时间，在紫宸殿的长泰帝心情极好，饶有兴致地听着内侍首领张盛的疑问：“皇上，奴才听得宫中不少人说朝臣都不明白皇上赐婚的意思呢，有不少内侍都悄悄来跟奴才打听呢。其实奴才也不明白，那收买钱倒也不敢收呢。”

张盛笑着说，但是语气十分恭敬，这马匹拍得是无声无息。对于侍候长泰帝这个本领，张盛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

果然听见长泰帝“哈哈”笑了两声，显然很受落他这样的疑问，却没有回答张盛的疑问。

长泰帝之所以这么快就下了赐婚的旨意，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延绵国祚。

恭太子薨了之后，长泰帝想到了皇室人丁凋零得厉害，虽然他纳了那么多的妃嫔，可是这么多年来，夭折的夭折，病薨的病薨，竟然没有几个皇儿存活，到了孙儿这一辈，存活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长泰帝开始感到有一种深深的危机了，后继无人，这对于大永来说是个巨大的灾难。

所以除服十来天，就匆匆下了赐婚的旨意，至于选中赵钰罡嘛，也是为了平衡各皇子势力的需要，二皇子有了前兵部尚书做亲家，这三皇子的亲家，当然能是安西都护了。

何有可疑？何以可疑？长泰帝想到京兆官员的蠢蠢欲动，笑了起来。

二更！准备开始拿皇子们开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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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挝登闻鼓

（戏肉开始了……）

整个六月，沈俞氏都带着沈家女眷在京郊庄子避暑，感受乡野意趣，可谓快活至极。

这一次，沈安氏终于能跟着去了，年初才入门的沈成氏（成燕燕）也跟着去了，还有三个小朋友沈余宸、沈庆德和沈庆泽一起闹腾，这一次的沈家外出避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闹。

沈宁当然也在京郊庄子度过了惬意随心的一个月，七月初返回京兆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庄子的瓜果，夏词则想方设法做了诸多美食，解了沈宁的馋。

可惜尚未安顿几天，沈宁就听得秋歌面色匆匆来报：“姑娘，出大事了！京兆府前的登闻鼓，被人敲响了！”

“什么？！有人敲登闻鼓？这是怎么回事？”沈宁一听，吃了一惊，忍不住站了起来。

挝登闻鼓，这是大永多少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了，实在太令人意外了。这是怎么回事？！

登闻鼓，设于京兆府前，是大永太祖上官伏所设，《太祖实录》称“太祖阙左悬登闻鼓，以达冤人。”，在登闻鼓旁悬挂的对联“伸天下之冤滞，达万人之情状”则直接反映了登闻鼓的作用，那就是为百姓鸣冤、上达天听。

大永早年还曾设有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只是两百多年过去了，这两院早就撤了；而且由于朝廷对登闻鼓的管理极其严苛。除了委派京兆府官员和刑部官员掌管登闻鼓外，还规定若要敲响登闻鼓，必先受杖责三十。

这种“未言先有罪”的规定，使得登闻鼓的作用日渐衰微。大永至今，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敲过登闻鼓了。

若沈宁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登闻鼓响起还是惠和帝在位的时候。都已经是四十多年前了！时隔四十多年之后。登闻鼓再次响起，引起的轰动可想而知了。

这一次登闻鼓，是为了什么而响起？会造成什么影响？

从秋歌的描述中，沈宁只知道击鼓的是一名妇人，其他的，暂时还不知道，因为时间太短。如流处和蚍蜉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到底是何人为何事要击登闻鼓呢？沈宁不由得大感好奇。

对于登闻鼓响起之后的程序，律法是有规定的：“有人挝登闻鼓，……主司即须为受，不即受者，加罪一等。”，这一点，京兆尹罗士敬很清楚。

当属下来报登闻鼓响起之后。他立即受理了此事。同时派人通知刑部尚书任弘毅，共同商讨此事。

任弘毅接报后匆匆来到了京兆府衙，便看到了罗士敬无奈和为难的神色，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这有人挝登闻鼓的确是大事，可是也不用这样吧？

待他听清楚堂下那妇人的冤情之后。感到头都大了，也露出了和罗士敬一样的神色。这事，太难办啊！

且不论这两人脸色如何，堂下那个硬生生受了三十杖责却幸运地尚能出声的妇人，用微弱而坚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她的冤情。

原来，此妇人姓唐名苑，是庐江人士，自陈有天大的冤情，她历尽苦难千里迢迢来京兆击登闻鼓，就是为了伸冤！

她状告的是吏部侍郎周阳煦，一告其纵容嫡长子周学礼骗婚；二告其纵容、包庇其族众，令其族众为祸庐江，犯下滔天罪行。

据唐苑诉述，她在十年前被周阳煦的嫡长子周学礼骗婚，而她状告的周家族众犯下的罪行之中，就有组织、肆意奸淫幼女，她的女儿，年仅九岁的女儿周乐就是受害者之一，如今还被囚禁在庐江周家。

为了讨回公道、解救被囚禁的女儿，她才想尽办法来到京兆，敲响了登闻鼓！

“请大人将民妇冤情上达天听、昭白天下啊，还我公道，救我女儿啊！”诉述的最后，唐苑状若疯癫，嘶哑地哭喊道，受了三十杖责而极度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先将这妇人收押府牢。我们将此事立即禀告皇上吧，听皇上圣裁。”罗士敬说道，现下只能先根据程序走了，任弘毅表示了赞同，也深感事情棘手，不知怎么处理才好。

唐苑挝登闻鼓、状告周阳煦，意味着什么，牵涉着什么，这两个人再清楚不过了。

在夺嫡这样敏感的时期，在三皇子即将大婚之前，作为三皇子母族的周家却被唐苑通过登闻鼓告到了御前，若说其中和政治、夺嫡等没有关联，随便问任何一个官员都不相信啊。

罗士敬和任弘毅当然也是不信的。因此，他们不敢有片刻耽搁，马上着手处理后续事宜。

唐苑巳时击登闻鼓，到了当天申时，关于唐苑击登闻鼓始末的折子，已经递到长泰帝面前了。

长泰帝看着那并不长的折子，喜怒未明。一旁随伺的张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也不敢说话。伫立的宫女和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紫宸殿内静悄悄的。

良久，长泰帝才放下折子，闭眼假寐起来。张盛见状，连忙摆摆手，示意其余宫女和内侍赶紧退出殿外，免得打扰了长泰帝。

假寐中的长泰帝在思考如何处理挝登闻鼓之事。罗士敬和任弘毅能想到的事情，长泰帝自然能想得到。

状告三皇子之舅、后宫贤妃之兄、吏部侍郎之官，击响了沉寂四十多年的登闻鼓，还熬过了三十杖责的刑罚，一个小小的庐江民妇，怎么会有这样的胆子和决心？

而且周家素有贤声，怎么会突然有人状告他们？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其他皇子的手笔勾连？这事是不是诬告？是不是冲着周家、乃至三皇子而去的？

这种种复杂的思量在长泰帝脑海中交织。他却没有能抓住一个准确的头绪。

“宣罗士敬、任弘毅、龚如熙和何克难进殿吧。”苦思无果，长泰帝睁开了眼睛，对张盛下令道。

登闻鼓设在京兆府外，那民妇挝登闻鼓之事，根本就无可遮掩，又涉及当朝吏部侍郎。想必现在已经传遍整个京兆了。

不管怎么样。身为帝王，他都必须重视挝登闻鼓之事，因为登闻鼓就是为百姓伸冤、上达天听之用的，他必须作出一个公道的姿态，对百姓民心有一个交代！不然，民情、民心必定有变，他必须要在这之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长泰帝的猜测并没有错。短短一天的时间，有人挝登闻鼓的事情已经传播了整个京兆，更有本事通天的百姓，从京兆府官员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挝登闻鼓的乃是一个庐江妇人，她被吏部侍郎周阳煦的嫡长子骗婚了，幼女还被周家人奸淫、囚禁，她是求救无门。这才敲了登闻鼓等等。这个消息。就是一个轰雷，引起了京兆百姓和官员的一阵阵骚动。

京兆百姓几乎是一面倒地相信确有其事，如果不是有莫大的冤情，一个妇人怎么会去敲响登闻鼓、受那三十杖责的刑罚呢？这说不准会随时没命的，谁会无端没事去做这样的事情？那登闻鼓都四十多年没有响过了！

而京兆官员则对此保留意见，朝廷当下的局势。他们都知道得很清楚。部分官员认为妇人肯定是别有目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击周家。从而削弱三皇子的势力！

再说了，庐江周家素有善名，不然他家的姑娘也不会被皇上选进宫中，最后还被册封为贤妃，这肯定是诬告；部分官员认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周家说不定真做了那恶事，如果那妇人状告的是真的，那么周家就是伪善假义，这罪行也太令人发指了！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就看皇上和主司官员如何应对了。

一时间，整个京兆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在这件事上，观望着事态的发展。为此，茶楼、酒肆等场所的生意好了很多，因为这些地方的消息最灵通，不少人都去这些地方打听事态的最新进展呢。

很快，长泰帝的旨意就下来了，一方面下令周阳煦上折子自辩，一方面令京兆府、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组成调查小组，由这四部司共同审理此案，务必使真相昭白，还公道于天下。

因为事涉当朝吏部侍郎，这个调查小组的阵容也十分吓人，由京兆少尹罗士敬、刑部尚书任弘毅、御史大夫龚如熙和大理寺卿何克难四人主领，京兆少尹章翦、大理少卿邱盛年、御史中丞杨简锐、刑部侍郎朱序等也在其中。

总的来说，这四部司的主要官员，几乎都参与到里面了。

挝登闻鼓之事，在京兆引起的影响极其巨大，这个调查小组从成立之时起，就已经快速运转起来了。

罗士敬等四个主官坐镇京兆，他们根据长泰帝的旨意，将调查小组分作两路行事：章翦、邱盛年带领京兆府兵、大理寺官员组成一队，留在京兆审讯唐苑、周阳煦和周学礼等人，完善前期审讯工作的脉络。

朱序、杨简锐则带领刑部都官司和监察御史组成一队，火速前往庐江，查清唐苑供述是否属实，搜集相关证据等，待两队汇合，四部司再进行会审，到时候便可知事情的真相了。

挝登闻鼓、四部司会审，取代了三皇子即将大婚这个事情，成为了京兆百姓和官员最关心的焦点！

而这个时候，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事情会走向何方走至何地，毕竟，登闻鼓已经四十多年没有人敲过了。这一次，会给大永朝局带来什么影响？谁也无法猜测。

三更！或许，这章，大家都会觉得熟悉。借今入古，乃是无奈为之。这事件的悲愤，我至今都有。这章，算是我的态度吧。做了某些恶事，总会有恶果的，此乃天理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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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势力出动

“皇上的旨意，想必诸位大人都清楚了。现下朱序和杨简锐等人已经前去庐江，他们这次走的是军道，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知道庐江那边的情况了。我们在京兆，要做好准备才是。”龚如熙是这四人里年纪最长的，首先开口道。

“龚大人说的是。这京兆百姓和官员全部都在观望这事呢。”罗士敬接着说。他想到每天围聚在京兆府外的大批民众，那些充满好奇心怎么也驱赶不了的民众，觉得唐苑击登闻鼓一事的影响越来越大了。

他越发感觉到压力，这个事情处理得不好的话，不仅皇上那里无法交代，就是这些百姓，也很难应付。

“关于审讯唐苑、周侍郎等人的折子，皇上已经准奏了，大理寺已经做好准备了，审讯随时开始。”何克难说道。

这次的登闻鼓事，皇上已经发话了，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御史台和京兆府会审，因此审讯公堂设在大理寺内。

大理少卿邱盛年早已派官员将唐苑接到大理寺狱了，所有安全护卫工作都做到十足了。

“那就明日审讯吧。”任弘毅很直接地说。涉及到登闻鼓、庐江地区这样的案件，按律是应由刑部主审的，考虑到周阳煦曾任职刑部侍郎，所以皇上才会改由大理寺主审，对这一点，任弘毅也没有什么意见。

“母妃，您先起来再说吧。父皇都已经下旨了。明日就要审讯了，您先起来，回翊坤宫我们再说吧。”紫宸殿外，上官永平在劝说跪在地上的贤妃。

他已经说了大半个时辰了，口都干了，可是贤妃仍不为所动。坚持一直跪着。请求皇上收回审讯周家的旨意。

“周家乃百年世家，怎么能进大理寺被审讯？这是奇耻大辱！周家先祖从成乾帝起，就一直忠心耿耿，百余年来兢兢业业，为庐江一带作过多少贡献、有过多少功劳？！现在因为区区一个贱妇的诬告，我娘家兄长、你的舅舅就要被审讯，这是我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外面那些无知的百姓和官员根本就不明是非。一旦审讯，他们必定道是贤妃娘娘和三皇子殿下的娘家母族怎样怎样！皇上这么做，至我们母子于何地？！”跪在地上的贤妃呲牙裂目，低声喝道，显然气愤至极。

自从登闻鼓之事发生之后，后宫妃嫔和宫女内侍等就暗地里对她指指点点，提到周家的时候也是轻蔑地撇撇嘴。这令一向高高在上的贤妃根本受不了！

更可恨的是那德妃还一副嗤笑地说：“百年世家。庐江周氏，骗婚、奸淫就是你们周家的百年家风吗？哈哈。”

“母妃！慎言！您先起来回宫吧，舅舅的事，皇儿一定会想办法的！母妃，若果惹得父皇大怒，舅舅就算身家清白也会不清不楚了的！”上官永平低声道。

对于在这个当口这个犯浑的母妃。他真是想哭了，跑来紫宸殿外以跪相逼。这是搅局不是帮忙！她是不是还嫌事情不够糟糕是不是？怎么会做这样糊涂的事？

“有什么办法，母妃都去求了穆太妃了，她说登闻鼓乃是太祖所设，她也没有办法！还说她侄儿刚好去外地办事了，还说今日她都要斋戒清修，让我别去找她了！”贤妃恨恨地说。

登闻鼓响起后，她就去找穆太妃了，她看见穆太妃不耐烦的嘴脸，知道她这是要弃船了，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了！

想到这，贤妃觉得满腔的怒火噌地涌起，怎么也压不下去，于是她高声哭喊道：“皇上！皇上！臣妾求您了！求您收回旨意吧，您看在周家多年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收回旨意吧！周家百年世家，绝不能进大理寺受审的啊！……”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软软倒在地上，原来是怒极攻心，一下子昏过去了。

“快快，快将慕妃抬回翊坤宫！”贤妃一昏过去，上官永平就觉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吩咐宫女和内侍将贤妃抬回翊坤宫。

而他自己，则打算向长泰帝请罪，应对的事情，他都和冼茂信都安排好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这贤妃真是脑子进水了，审讯都还没有结果呢，就跑到紫宸殿外跪着，她这是担心皇上还不够生气吗？三皇子有这样的母妃，还真是幸运啊，呵呵。”

朝暾宫的慕妃听了青鸢禀告的那一幕闹剧，笑着说道，有这样的母妃，三皇子看来要登上那个位置真是不容易啊。

“那宫女只是不着痕迹地挑唆了几句，贤妃娘娘自己就跑到紫宸殿外跪着了，娘娘真是太厉害了。”春熙宫内，宫女秋芒向李贵嫔报告贤妃的情况，讨好地拍着马屁。

自从灵芝大闹坤宁宫之后，宫女秋芒就日渐被李贵嫔看重了，现在已经是春熙宫的大宫女了。

“周家被人告了，贤妃又受了穆太妃冷待和德妃嘲讽，她一向自诩名门世家，心高气傲，当然会受不了。这是小计而已，不算什么厉害！”

李贵嫔轻轻柔柔地说，脸上温柔得要滴出水来，眼里也晶亮晶亮的，周家有那样的罪行，歹竹出丑笋，所以贤妃也是个猪脑子，坐等看好戏就可以了。

“殿下，事情都办妥了吗？明日就要审讯了。”周家，周阳煦和儿子周学礼、周学义面色憔悴，心有忧虑地问。

他们面前坐着的，正是三皇子上官永平和他的幕僚冼茂信。

“大人请放心，我们派去的人走的也是军道，一定会比朱序他们更早到达庐江的，会在朱序他们到底之前把所有的事都抹平的。只要大公子当年没留下婚书这个凭证。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冼茂信说道，让周阳煦等人放心。

除了京兆府内的官员，冼茂信自认比任何一个官员都早知道唐苑的事，在知道此事的第一时间，在京兆其他官员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连通周家派人从军道直往庐江了！

他派人出发去庐江的时候。估计京兆尹汇报的折子还没递到御前呢。绝对会抢在所有人之前，朱序等人去了庐江也只会得个空。——幸好他身为兵部郎中，派几个人从军道出发办事，倒没有什么难度。

“绝对没有婚书！当年我是作侠客打扮的，只和她在一起三个多月，成亲的时候，也只和她家亲友和附近邻居见过寥寥几面。平时都没出门的！又隔了十年，他们也绝不敢肯定当年那个就是我！”周学礼连忙保证道，他想不明白当年那个娇弱的小女子怎么会找到京兆来了，还胆敢敲响了登闻鼓，这是祸害啊！

都隔了那么多年了，他都不记得这个荒唐事了，怎么她会找上门来了？他的神色又惊又惧。更有深深的后悔和怨恨。

“你这个孽子！你怎么会那么荒唐！隐瞒身份和别人成亲？如果不是张大人提早知道这个事情。我们周家就会被你害死了！殿下也会被你拖累了！”周阳煦看着嫡长子的神色，忍不住狠狠地踢了他几脚，这样怒喝道！

他一直以为这个长进懂事的嫡长子，竟然会做下那样的荒唐事，惹上了那样一个妇人，如果不是殿下那边反应快。周家就会大祸临头了！

“张大人，多谢了。”深深呼吸一口气。周阳煦压下了心头的怒火，事已至此，责怪也没有用了，所以他不再理会周学礼，转口向冼茂信道谢，如果周家逃过这一劫，真要好好多谢张大人才是。

“大人客气了，此事也是凑巧。京兆府执杖刑的官吏恰好是我的旧识，是他想办法通知我的，也多得殿下暗中提携，我能升至兵部郎中之位，此事也算是占了时利。明日公堂见面，大人和公子就按之前商量好的，咬定不认识那民妇，咬定那民妇是诬告就可以了，其余的事情，我们都会安排好的。”

冼茂信说道，然后和周阳煦等人商讨审讯的有关细节，堵塞对质之时可能出现的漏洞，时间紧凑事情紧要，周家的烛火是通宵亮着的。

“很明显，此事是冲着三皇子去的，设局的不是二皇子就是五皇子。不管那妇人说的事情是真是假，三殿下都不会坐以待毙的，现在就看看谁的本事更高杆了。”沈华善书房内，沈余宏在发表对登闻鼓事的看法。

“利用登闻鼓，将事情扩大到整个京兆范围，利用舆论，将登闻鼓推至四部司会审。这样，根本就不会有徇私徇情可言，大理寺只能按照程序来做，只能根据证据行事。如果庐江真的有证据，那么周家就完了，一条藤上的三皇子也不会好过。设局的这个人，真是不简单！”

沈华善说道，从登闻鼓这个事情上，他看到了对手的厉害，若是十二皇子与其正面对上，可有胜算？这是他忧虑的。

“容贵嫔娘娘说，贤妃曾在紫宸殿外哭跪，惹得皇上不喜。”沈宁补充了宫中的情况。

从如流处和蚍蜉反馈的消息来看，唐苑绝对是冤枉的。那么，周家的罪行也绝对是真的，周家就是一个大毒瘤，贤妃如今又这样的表现，可见三皇子一系，就算有势力，这些势力，也不顶事！

沈宁有些明白为什么前世里第一个倒下的会是三皇子了。母妃母族，不一定就是助力啊。

“明日的审讯，只是为了对有人敲登闻鼓作一个交代，真正的戏肉，还是在于庐江那一行人，此事怎样发展，就看庐江那一行人的结果了。”沈则敬说道。

其他人也点头表示赞同，是啊，审讯结果如何，就看庐江那一行人的调查了。

四更！预告：明日会更精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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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庐江榴花谢

“大人，前面就是庐江县城了。”监察御史邓正向自己的主官杨简锐禀告，脸上有明显的喜色，终于到了——经过五天马不停蹄的奔赶，他们这一行十来个官员，终于来到了庐江地界。

“朱大人，我建议先休整，你怎么看？”杨简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对朱序说道，他想听听朱序的看法。

这一次是他们两个带队来庐江的，所以会由两个人共同下命令，他们要达成共识才行。

按照杨简锐的想法，大家都五天没有休息过了，人疲马乏，倒不如让大队人马休整半天，让一两人先去探听周家的实情，再作考虑为好。

朱序看着大家脸上疲惫的神色，再看看那些军马在喘着粗气，有两匹嘴角还涎下点点白沫，看来人和马确实到极限了。

他也很想让大家好好地休息半天，可是，时不等人，去晚一步，恐怕周家就会将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所有的证据说不定就会灭失了。

“我们这一路上走军道、马不停蹄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早点到达庐江！赶在京兆风声还没传到庐江的时候，查清唐苑所说是否属实，将登闻鼓事昭白天下。大家辛苦都要的了，实在没有时间休整了，晚了恐生变故啊。”

朱序低声说道，他的意见和杨简锐恰好相反，认为应该立即进入庐江县城，在周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杨简锐看着朱序的络腮胡子和熠熠双眼，有些不明白为何这个外表粗犷的刑部侍郎为何会这样着急。

这一路上，就是朱序带头死命似的往庐江赶，带动了刑部司和监察御史的积极性，所以他们才会这么短时间就到达庐江了。

他也太积极了吧？杨简锐想到京兆夺嫡的局势，这么急于搜集周家的证据。很不寻常！难道说。朱序某方势力的心腹亲信？杨简锐看向朱序的眼光不禁有些异样。

感受到了杨简锐的目光，朱序有些失笑：“我知道杨大人在想什么，我只想查清事情真相罢了，不会偏向哪一方的。我追求的，就是案情的真相。想必杨大人也知道，晚了一步，线索就少了许多。还原事情的真相就难了许多。”

这也是，杨简锐也赞同这一点，为自己的多心感到些许愧意。

朱序号称“案痴”，只对查案感兴趣，为了查案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似个马车头地往前冲。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某方势力的心腹亲信呢？他真是想多了。

“我们兵分两路。重点就在庐江县衙和周家祖宅。如果唐苑的供述是真的。那么周家很有可能有专门的地方囚禁那些幼女。”共识达成一致后，朱序说道，开始向杨简锐讲述他的部署。

他已经想好了，要囚禁那么多幼女，还要提供一个专门供淫的场所，符合这样的条件。那就说明周家肯定有地牢或地道，不然做不了这样的事情。

在朱序看来。唐苑的冤情必定是真的，他相信唐苑的供述。他一生办案无数，见过的苦主和罪犯无数，那唐苑的情状，根本就不是伪装出来的，所以一定要搜集到证据，将案情昭白于天下。

一入庐江城，朱序和杨简锐等人的精神就高度戒备起来了。此时是七月初，庐江最为出名的榴花胜景已经到了尾声了，大部分的榴花都凋谢了，只剩下一株半株零星地开着。

满地的残红，零落碾成泥水，也昭示着年年度度芳华。

当然，这些，朱序和杨简锐等人是没有心思多想多看，他们小心地避开熙攘的人群，向庐江县衙和周家祖宅靠近。

他们并没有穿上正式官服，也只有十来个人，现在兵分两路，每路只得五六个人，人也太少了吧？会不会遇到什么突发情况？

刑部司郎中俞维棠跟在朱序后面，将自己的顾虑向上司朱序说了。这周家号称百年世家，家将家丁、武艺供奉等肯定不会少，万一周家乘机阻挠，那该如何是好？

听了俞维棠的话语，朱序心想，看来真是赶路太急了，有很多事情都忘了跟这些属下说，他手里有长泰帝的圣旨啊，而且先前联系上的三百江南卫士兵，想必马上就到庐江县城来汇合自己这一行人了，他们只是先行一步去查清状况而已，难道周家敢公然抗旨？

抗旨也不怕，难道他们还能对上江南卫？所以朱序觉得俞维棠的担忧有些多余了，他拍了拍俞维棠的肩膀，示意他不用担心。

朱序也不多说什么，就叩响了周家的大门，身后跟着的，当然是俞维棠和刑部司五六个官员。

“刑部官员？有没有说他们是为何而来的？”听了管家的汇报，正在管理祖宅商务的周阳焘心跳得有些快，文雅白净的脸上也是一副疑惑的表情

。在这个夺嫡的当口，刑部的官员怎么会突然到访呢？难道是兄长或贤妃娘娘那边出了什么事？可是每五日一封的家书如常送达，证明京兆情况如常啊。

刑部的官员拜访，是怎么回事？

“他们倒没有说，只是亮出了令牌，说是有公事。领头的那个人自陈是刑部侍郎，奴才看他们一行人神情倒是很欢悦亲热，对奴才和家仆都十分客气，不像是来寻衅查事的。会不会是大老爷有事让他们来的？现下他们就在前堂大厅里等着呢。”周管家说道，有些兜转的意味。

管家只听说那几个刑部官员是来找主子的，就没有细问，匆匆来禀告了周阳焘了。

“你马上派人去县衙叫二哥回来。看看是什么情况；叫李家将和陈供奉等人召集众家丁，做好戒备。提高警惕，若是他们要进入后院，一定要阻挠；还有，地下那些货，要看好了。”

略想了一下。周阳焘吩咐道。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恢复了文雅。既然是京兆刑部来了人，不管来者何意，他这个周家主子总要好好相迎才是。

“不知大人来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卑职失礼了，大人请恕罪请恕罪……”远远看见大厅里坐着的几名官员。周阳焘就连声笑说道。

因为贤妃和周阳煦的关系，周阳焘虽然管理家中庶务，却也补了八品庐江主事的虚衔，所以他自称卑职。

他语气熟络亲热，就像是故旧知交一样，一点都看不出他根本就不认识大厅里的人。当他看清朱序的络腮胡子时，不知道为什么心就剧烈地跳了起来。快得不受控制。脸上可亲的表情也僵硬了一下。

“周主事不必多礼，是某等唐突了。”朱序笑着露出一嘴白牙，忽略了周阳焘微变的脸色，亲热地说道，仿佛真是来叙旧的一样。

“不知大人所为何来呢？”略寒暄了几句，周阳焘强压下剧烈的心跳。问了正题。他很想知道，这些刑部官员来周家是为了什么。这些人笑意盈盈的，却真不会是来寒暄叙情的吧？难道京兆真的出事了？

周阳焘怎越想越不对劲，正想胡乱找个理由告退时，就见对面的朱序笑着开口了：“周主事久居庐江，想必熟知庐江的人士和风物，不知道是否认识一个名叫唐苑的妇人呢？”

听到朱序这句问话，周阳焘的脸色猛地变得雪白，却强作镇定：“大人说笑了……卑职不认识什么唐苑，不过若果大人有需要，卑职可代为找寻……”一边说着，一边给周管家递眼色。

周管家正想偷偷溜走的时候，便发现有人挡住了他，一看，刚才那些笑意盈盈的官员凶神恶煞地站在他面前。

“周阳焘，本官奉旨查办唐苑挝登闻鼓一事，本官现要搜集证据，你速速……”朱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周阳焘大呼救命，根本就不让他有机会说下去！

不一会儿，前堂大厅就围了一层密集的家将和家丁，个个手里都拿着刀剑等兵器，杀气腾腾的样子。

“你们阻拦他们！快！给我们杀了他们，不能让他们踏出前院半步！”周阳焘快速地钻到家将中间，边狰狞地下杀令。

他们只有五六个人，这些家将绝对能将他们击杀了，到时候死无对证，他也早就将一切都抹平！他可不管这些是不是刑部司的主要官员，只有将他们灭了口，一切也就无忧了！

时间紧急，现在要做的，就是马上将后院的那些货转移或毁灭，绝不能落到任何人手上！

周阳焘吩咐众家将围杀朱序等人，自己带着周管家往后院飞跑，边厉声喊道：“快，将书房暗格的账本拿出来烧掉！将弓弩房一把火烧了！快！他们一时半刻还找不到地牢，账本和弓弩房才是主要的！快！……”

……

……

“大人！这里有发现！有机关！想必地牢就在这里！”俞维棠猛地站起来，抹了抹身上的血迹，看向身上也沾满血迹的朱序，惊喜地喊道。

小半个时辰之前的前堂围杀，使得刑部这几个官员身上都多了不少伤痕，有的伤痕还在“嘀嗒”地滴血，可是他们根本就顾不上，冲破围杀之后，就赶来了后院，带着一身的伤血，看是否还有遗留的线索。

当他们到达后院的时候，整个后院静悄悄的，周阳焘等人根本就不见踪影，朱序等人已经不抱找到任何线索的希望了，没想到俞维棠竟然在后院假山里发现了机关设施，这实在太令人惊喜了！

“快，快转动开关！”顾不得身上的鲜血，朱序连忙说道，做好了再战的准备，那三百个江南卫士兵已经赶到了，就算地牢里有再多的家将和供奉都不怕了，如果周阳焘等人藏身地牢里，那么他们插翅难飞了！

“吱呀”一声，俞维棠转动了开关，假山缓缓移开，朱序、俞维棠和百余名江南卫士兵神情紧张一瞬不转地盯着地牢，以便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当他们借着束束光线看清漆黑地牢里的情景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手上的兵器啪啪地掉了下来！

浑身赤裸的幼女，小小的，白白的，稚嫩的身体和黝黑的眼神，一个一个，懵懂而惊惧地看着地牢外面的光，一个一个，足足都四五十个之多！而幼女的脚下，地牢之上，则是累累的白骨，也是一个一个，小小的骨架。

这是怎样一副人间炼狱！

“嘀嗒。”朱序手臂上的刀伤还在流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猛地，他觉得似乎有什么落在他脸上了，他木然地用满是鲜血的手往脸上一抓，拿在眼前一看，原来是一片火红的榴花花瓣。

他再抬头一看，原来是假山旁栽着的榴花，那零星点缀在枝头的榴花，摇曳地缓缓坠下，庐江的榴花，到了七月，已经基本全部凋谢了。

朱序看看手中火红的花瓣，再看看那地牢的情景，瞬间反应过来了，呲牙裂目地大叫一声：“啊！！！”

一更！其实我觉得这章也写得挺精彩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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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大理寺审讯

作为登闻鼓案的主审，大理寺卿何克难的心情很平静，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京兆的轰动和暗涌。

事实上他也没觉得有半点为难，就是因为事情太大了，已经捅破了天，根本就没有多少人力可为的余地。

身为主审的他，只需按程序走就行了。这其实是一个最轻松最简单的活，不是吗？

到了审讯当日，一向空静的大理寺公堂多了几分喧闹，公堂内除了大理寺官员之外，还有刑部、京兆府和御史台这三部司的官员，他们都是有份接触此案的。

不少官员都认为此次审讯没有必要，庐江那一行人还没回来呢，审讯有什么用？

只是皇上旨意已下，让唐苑和周家众人对质，这才有了审讯一事。这次审讯会有什么结果？

不用想都知道是没有结果的了——大理少卿邱盛年如是想道，有些意兴阑珊。

周阳煦在大理寺公堂外等候，感觉到自己手心出汗。他官居高位，又是贤妃亲兄和三皇子亲舅，这么多年来，他有什么没有经历过？

官场险恶、夺嫡势艰，这些年他遇到的艰险事还少吗？虽不能等闲视之，却也从里没有畏惧过，因为他身后有百年家族在支撑。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周阳煦却觉得有丝丝惧意从心底渗出，想到即将要见到那个敲登闻鼓的妇人，他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父亲。您没事吧？”神情颓唐的周学礼看到周阳煦这个样子，连忙上前搀扶着他，却没有想到被周阳煦一把甩开了手。

周学礼一愣，却见周阳煦已经神情冷硬地转过身去，“哼”地一声，不再理会他了。显然。周阳煦还没原谅他。连他的搀扶都不想接受！

“大哥，父亲只是一下子气难消，等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知道的，庐江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知道三殿下派去的人成事了没。父亲烦躁着急，也是难免的。等会还要和那妇人对质，大哥你要打起精神好好应对才是。”一旁的周学义见到父兄之间的动作。出言劝慰道。

在公堂之外都是这样了，周学义真的担心父亲和兄长等会见到那妇人时，会克制不住，自乱阵脚就麻烦了。

果然，周学义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当周阳煦、周学礼等周家一众人见到那个妇人的时候，整个公堂内的气氛突然就冷寂了下来。

周阳煦尚能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周学礼双目充血。恶狠狠地盯着那妇人，而那妇人仿佛全然无觉，佝偻着身体，头低低的，等候着何克能等官员的问话。

“堂下妇人，你缘何敲响登闻鼓？须知登闻鼓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否则不得击鼓，违者重罪。你且将实情一一道来。”

见所有人都到齐了。开堂的仪式都做了，何克难马上就进入了审问的程序，他可不想理会周家众人和唐苑的反应。

唐苑顺从地伏头称是，然后用嘶哑低沉的嗓音缓缓地将已经在京兆府诉说的冤情再说一遍。

只不过这一次述说得更为详尽，更为凄惨，听得堂上诸官员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而周家众人越听脸色就越难看，又红有黑的，也不知道他们心里是什么想法。

唐苑所状告的周学礼骗婚一事，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的三月，庐江桃红柳绿，间有柳莺清鸣，春光正是最好时候。前去拜祭亡父的唐苑就在那个时候遇到了周学礼，彼时她觉得遇到周学礼是她一生之中最美好的事情，却没有想到这是她一生悲剧的开始。

其时，周学礼化名周君，作一副侠客打扮，自称是汝南人士，是来庐江游玩的，单纯的小家碧玉唐苑对此自然深信不疑。

唐苑和周君很快就互相钟情，两者在唐苑母亲和周围邻居的见证下，约定婚姻成为夫妇。谁知新婚不久，周君就说返回汝南老家一趟，从此就不见了人影。

多番找寻之下，唐苑才发现自己根本就对周君一无所知，茫茫人海怎么可能找得到人？其实当时化名周君的周学礼，是回庐江祖宅扫墓的，拜祭事一结束，他就返回京兆了，他将此事当作风流韵事一桩，自然就唐苑抛在脑后了。

可是唐苑不知道实情，就这样痴痴地找下去。直到两年前，她因缘际会才在周府门前碰到了周君，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她一直等待的丈夫根本就不是什么汝南周君，而是周家周侍郎的嫡长子，周学礼！

唐苑前去周家讨公道，可是周学礼早已娶了永州刺史的嫡长女了，还生了几个儿女，自然是不认这回事。

周学礼的叔父庐江县令周阳照和庐江主事周阳焘为了掩下侄儿骗婚的事，也为了维护周家在外一贯的善名贤声，以诬告讹诈的罪名将唐苑下狱。

周学礼对唐苑尚有一丝旧情，在他离开庐江之后，唐苑就出狱了；可是就在唐苑下狱期间，她的女儿，她和周君所生的女儿，取名周乐的八岁幼童，不知所踪。

刚从狱中出来的唐苑发疯了似的寻找女儿，后来有人偷偷告诉她，她女儿是被拐卖至周府组织的奸淫幼女的处所，受尽凌辱。她悲痛欲绝，决意救出自己的女儿，才有了千里迢迢进京兆挝登闻鼓之事。

“周君你这个畜生！你还不知道吧？她是你女儿！她是你女儿！你作孽啊！周家自作孽啊！老天都会收你们啊！”诉说的最后，唐苑状若疯癫，又哭又笑地叫喊道。

那嘶哑凄厉的话语，像把尖刀一样插进周家人心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们之中许多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情！就连周学礼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他面色惨白，跪都跪不住，跌坐在地上。

周阳煦的心里也极度震惊，他知道庐江祖宅的族众也有多少不长进的，也知道大树有枯枝，族众做过一些荒唐事，这也是很正常的。

可是，什么嫖宿幼女？什么地牢？他远在京兆，根本就不知道曾有这回事啊！可是，这些事情，无论如何周家都不能认的，三殿下那里一定会将庐江所有的事情都抹平的，现下一定要抗住了！

想到这，周阳煦强压着内心的颤抖，厉声喝道：“你这个妇人信口开河！我周家声明在外，根本就没做过那等事！十年前的三月，我儿的确是去了庐江，不过很快就回京兆筹备婚事，根本不可能和你成亲！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你这个妇人！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来诬告周家的？你有什么目的？！”

刚对着唐苑喝了这一番话，周阳煦又厉声问道：“学礼，你是否认识这妇人？你万不可欺骗为父！”

周学礼被周阳煦一声厉喝，猛地回过神来，他想起现在身在何处，现在是在大理寺公堂内，他们周家正在接受四部司的审讯，不管那妇人说了什么，都是不能认的！是了，他不认识她，她说的都是假的！

“诸位大人！在今日之前，我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位妇人，我不认识她！我也不知道她是居心，想要这样诬告周家，难道因为我曾回庐江，就无端惹了这样的祸事吗？你这妇人说我们周家将你下狱，是为了维护家族名声。照这么说的话，我们周家将你一直关押在狱中，让你根本就无法出来，这样不是更直接更省事吗？你这妇人既告我骗婚，那么婚书呢？证婚人呢？请诸位大人明察！”

周学礼回过神来之后，就开始一一反驳唐苑的说辞，寻找着她说辞中的漏洞加以攻击。

“那是因为你良心未泯！还会放我出来！至于婚书，当年是你说高堂尚在汝南，要带我前去拜见他们之后才补办的。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你都在骗我！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听了周学礼的反驳，唐苑佝偻的身子一下子直了起来，她挥动着双臂，嘴里咒骂着，就要朝周学礼冲去。

一时间，大理寺公堂混乱不已。何克难听着唐苑和周家人各执一词，再看见公堂上的混乱情景，想着一时半会也没有结果，正要下令退堂，就见公堂外冲进一个人，嘴里喊着：“报告大人！庐江有急讯传来！庐江急讯！”何克难定神一看，原来那人是大理寺丞成方圆，他就是负责京兆和庐江之间音讯沟通的。

“怎么会这么快？朱序他们返回京兆了吗？”何克难讶异地说道。照理没有这么快啊，怎么会有急讯传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现在这种情况，何克难也来不及多想，接过了成方圆递上来的急讯，打开它。

而堂下的周阳煦等人则呼吸一滞，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庐江有急讯？

这么说，庐江那一行人有消息返回来了？那么三皇子有没有将事情都抹平了？周家祖宅暗格里的账本是不是都处理好了？

周阳煦死死盯着何克难脸上的表情，生怕遗漏了半点迹象，试图读出何克难的心情，那急讯说的是什么？庐江事到底怎样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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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天理昭昭

何克难看完庐江传来的急讯，心里震动不已，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吩咐了中堂休整，却令四部司的官员维持公堂内的秩序，任何人都不得随自进出，违者重罪，就和会审的龚如熙等人匆匆退出公堂，留下了惊愕的一干人等。

这庐江不是有急讯传回了吗？不是正好帮助审讯吗？怎么突然休整离开了？邱盛年和章翦等人面面相觑，想不明白。

而周阳煦看见何克难等人匆匆离去后，发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心头掠过深深的惊恐，庐江一定是发生大事了。

“诸位大人请看，这是庐江发回来的急讯。”大理寺衙内，何克难将急讯递给了龚如熙等人。果然不久也看到了他们脸上震动的神色，信中的内容确实是太令人惊讶了。

“诸位大人，现下该怎么处理？”由于急讯说过的内容太重大，何克难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不仅仅是周家骗婚的问题了，还涉及到三皇子，还涉及到军队大事，这下，审讯无法继续了，得速速上报皇上才是。

“速将此事汇报皇上。何大人，你留在大理寺稳住公堂的情况，我和罗大人、任大人速速进宫请旨。”龚如熙一看了那急讯的内容，便知道这京兆又要掀起惊风骤雨了。

没想到庐江周家会做了那样的事，更没想到的是，三皇子竟然会在庐江周家留下那么大的把柄。

罗士敬和任弘毅对龚如熙的说法是赞同的，在场的四个人都知道这急讯代表着什么，将会对京兆局势有什么影响，也不敢有片刻耽搁，几个人分头行事。

何克难继续回大理寺公堂进行审讯拖延着时间，而龚如熙三人则进宫求见长泰帝。

且不说何克难在大理寺公堂内的情况，就说龚如熙等三人急忙进宫。三部司的主官联袂求见皇上。必定是有大事了，宫门局的侍卫也不敢阻挠，马上就放行了。

没过多久，龚如熙三人就被宣进了紫宸殿。

长泰帝有些疑惑，这三个人不是应该在大理寺审讯的吗？怎么会有急事进宫求见？

大理寺已经是最高的司狱决断之所了，况且还有三部司会审。登闻鼓的事完全可以审理妥当的，难道贤妃和老三对此事多加阻挠？

他想起贤妃长跪在紫宸殿外的事。心里闪过淡淡的不悦。

“回禀皇上，臣等不敢妄自定断，特来请旨。这是从庐江回来的急讯，请皇上过目。”简单描述了审讯过程中出现的突发情况后，龚如熙恭恭敬敬地将急讯呈了上去。

事涉皇子，事涉军队，这是皇上的事情了，他们哪里敢轻易处理。

“哦？朱序等人从庐江回来了？？”长泰帝从张盛那里接过了急讯，边问道。

心想道这一行人办事很有效率。短短几天的时间，就已经有消息传回来了。也不等龚如熙他们回话，就打开了急讯。

“地牢六十幼女……书房暗格……三皇子印鉴……交易弓弩的数量巨大……证据齐备，三日后就可返回京兆……”长泰帝看着急讯上的字句，脸上满是阴霾。

“啪”的一声，他重重地将急讯压在御案上。可见内心怒火之盛。

“皇上请息怒！皇上请息怒！……”龚如熙等三人见到长泰帝这样的反应，马上就跪下，只能重复着这句话。

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初初看到急讯的时候也极为震惊，这事，太过重大，还须请示皇上旨意才行啊。周家众人和唐苑等人还在大理寺公堂之上呢。

“宣三皇子进宫！宣兵部尚书卞之和！将周阳煦等人下狱！京兆府兵，立即封禁周侍郎府，任何人不得进出！任何官员不得泄露庐江急讯，等朱序返回京兆，再审理此案！”

很快，震怒的长泰帝就下了一连串命令，龚如熙等人连忙领命下去，按照长泰帝的旨意快速行事。

因此，尚在大理寺公堂之上的周阳煦和周学礼等周家众人，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带进了大理寺大狱。

更重要的是，周阳煦和一众周家人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故，无论周阳煦怎样抗议追问，大理寺的官员都不出声。不论他怎么样威逼利诱，抬出宫中贤妃娘娘和三皇子的头号，大理寺的狱卒就像木头一样，嘴巴都是闭得紧紧的。

而周家和三皇子那里，竟然没有传来半点消息和话语。直到五天之后，当周阳煦等人再次被带到大理寺公堂时，他才知道到底庐江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发去庐江的朱序和杨简锐等人回到京兆了，他们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还要紧急，简直可以追得上兵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

他们一行人回到京兆之后，根本就顾不上休息，就去见了何克难和任弘毅等人，描述了周家地牢里的惨况，交代了从书房搜到的重要证据。

在将所有的资料都上交之后，朱序等人的精力也完全耗尽了，支撑不住地昏了过去。

刑部司的官员在庐江周家祖宅的地牢里，发现了一批幼女，足有五十余人之多，这些幼女从四岁到十二岁不等，有些是新近被关押的，有些已经在地牢里几年了，刑部司官员发现她们的时候，她们浑身赤裸，脚下是累累的白骨，那情况惨绝人寰，当场就有刑部司的汉子大哭失声。

不仅如此，刑部司的官员还在周家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一批周家和三皇子走私军器的记录，包括当年弩坊署走私弓弩的记录。

同时，江南卫的士兵则在周家的又一地牢里发现了大批的弓弩，正是弩坊署出品的弓弩；御史台的官员则在庐江县衙内找到一批周家枉法鬻官的证据；周阳照已经供认了周家所有的罪行，周阳焘在逃；庐江所有涉案的人证都在江南卫士兵的控制之中，不日即送来京兆……

以上这些，就是庐江一行人在昏倒之前汇报的大部分情况，而他们上交的罪证和证人的供词，足以使整个周家覆灭。连带的，也会使得贤妃和三皇子大受影响。

按照长泰帝的旨意，四部司组成的调查小组绕过了周家和三皇子走私军器这个敏感的事情，只针对周学礼骗婚和周家囚禁、奸淫幼女的罪行来审讯。

单单是这两个罪行，就已经足以钉死周家了。

封禁周家的京兆府兵抓住了企图通过狗洞出逃的周才，他是周学礼的贴身管事。据他供述。十年前他还是周学礼的贴身小厮时，的确跟随周学礼在庐江逗留了一个多月。当时周学礼隐瞒真实身份，和唐苑举行婚礼，事后一走了之。

周才还交代了两年前唐苑找上门、周家将她下狱的实情，而从庐江及时送来的人证——当时参加周学礼和唐苑婚礼的邻居，他们被人追杀，幸亏被救了下来，他们也指认了周学礼正是当年的周君。

还有一个老人拿出了当年请周君代笔的书信，经刑部提点刑狱官林伟立核对，正是周学礼的笔迹。这种小事，周学礼自己都早就不记得了，现在却成了有力的证据。

至此，周学礼骗婚之罪成立，而周家地牢里面的幼女和周家下人的供词，则坐实了周家囚禁、奸淫幼女的罪名。

经唐苑的邻居辨认。唐苑之女唐乐，也在周家地牢之内，可惜因为受凌辱太过，已经在送至京兆的途中不幸死去。

刑部侍郎朱序和刑部司郎中俞维棠等官员联名上书，请求重判周家，称“周家囚禁、奸淫幼女，实令人发指。此等惨况，吾等不忍卒看。试问谁无骨肉之亲、谁无惜子之情？周家其罪，死不足赦！”

四部司组成的调查小组很快就得出了对周家的判决，这判决上呈长泰帝之后，长泰帝只批复了两个字：准奏！

很快，登闻鼓案的主审何克难宣布了对周家的最终判决结果：周家涉案人员全部流放北疆服苦役十年，非国有大赦，不得减免，周阳煦、周阳照和周学礼俱在其中；抄周家族产，以充国库。

朝廷为了体现对唐苑的悲悯，划拨了周家的部分族产给她作为补偿，这是一笔可观的财产。

因为唐苑击登闻鼓之事众所共知，调查小组也决定将此案的部分实情公示，给天下百姓以一个交代，以正视听以定民心。

公堂之下周阳煦听到这个判决，似乎瞬间苍老了十余岁，喉头也涌上一股腥甜之气，“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心头血，缓缓地倒了下去，而周学礼和周学义等人则面色惊恐地大叫：“父亲！”，公堂之上乱成一片。

唐苑自从得知女儿死了之后，就不声不响不吃不喝，像个木偶一样，全无生气。

如今她听到这个判决，露出了一个惨然的笑容，嘶哑地长嚎：“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嚎罢，她就全力撞向了旁边的柱子，触柱身亡，直至她满头鲜血的倒下，嘴里犹喊着：“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到了七月中旬，唐苑之冤情昭示天下，周家的罪行传遍了大永。

庐江周家被愤怒的民众打砸，然后夜里被放了一把火烧光，而在京兆的周侍郎府，也在夜间淋满了粪水，周家诸人从此在京兆消失无踪。

而唐苑临死之前喊的那句“天理昭昭”，也被大永民众口口相传，成了一时的热词。

更有名士挥毫写下这四个字，送到了各地的官衙，唐苑击登闻鼓引起的轰动迟迟未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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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登闻鼓真相

（鞠躬感谢我是天真、的宝贵粉红，鞠躬感谢那加雪飞的打赏，谢谢！）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这个世间哪有什么天理？无非是在于各人的谋算罢了。”二皇子府内，太仆少卿张星华说道，引起了话题。

“周家落到这样境地，除了族人不长进、自取灭亡之外，还多亏了尚书大人运筹有方，鼓动了那个妇人击登闻鼓，将此事扩至整个京兆！还阻止了周家和三皇子前去通风报信的人，这才使得庐江那一行人搜集到周家的罪证，周家遇上大人这样的对手，怎么会不一败涂地呢？”张星华继续笑着说道，止不住地对陈知浩表示叹服。

而本应丁忧在家守孝的前兵部尚书陈知浩竟然出现在二皇子府，听了张星华的话语之后，他但笑不语。

“周家怎么都想不到，会栽在一个小小的民妇手中。周家囚禁、奸淫的幼女，竟然还是自己的至亲，这真是一个天大的丑闻！百年庐江周家的命数到此就断绝了。贤妃出身这样的家族，声名涂地，还能成为贤妃吗？三皇弟如今还在宫里呢，父皇还没清算走私军器的事情呢，还有好戏看呢。岳祖父这个手笔真是漂亮圆满！”

上官承佑也忍不住赞叹道，还是岳祖父有本事，能够将事情运作得滴水不漏，毕竟是曾居兵部尚书高位，计谋也高于常人啊。

听着上官承佑的赞美，陈知浩这下开口了：“说到底还是多得二殿下得知那个妇人的事情，卑职才能将计就计。从周学礼骗婚这一点着手，从而打击整个周家。没想到竟然在庐江找到那么多证据！是二殿下吉人天相，连上天都站在二殿下这一边啊。”

张星华也点点头，对陈知浩这个说法表示赞同。

真是托天之福气啊，在这个夺嫡的紧要关头，竟然抓住了三皇子母族周家的把柄。周家有这样的罪行。必定会累及贤妃和三皇子，贤妃和三皇子的势力因周家大受影响，就算皇上打算网开一面不追究周家和三皇子走私军器的事情，三皇子也难成气候了。

五皇子势弱，其余皇上尚未出宫开府，这形势。对二皇子来说，是大好啊。想到这里。张星华在一次笑了起来，为自己的外甥感到高兴。

“是啊，真是太幸运了。”听了这两人的话，上官承佑也深有同感。

自从周家出事之后，上官承佑已经明显感觉到有不少朝官站在了自己的一边，原本归属周家和三皇子的势力，也暗自向自己投诚了。

按照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自己是众望所归，大事指日可成。幸好抓住了周家的把柄。想到这里，上官承佑再一次感到深深的幸运。

“想必二皇兄此时正在感叹自己的幸运吧，呵呵。”五皇子府，上官长治也笑着对自己的幕僚说，猜测此刻二皇子的动静。

他的话一落，李可安、许三思等幕僚也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此刻五皇子府的气氛是愉悦而融洽的。

上官承佑真的是幸运吗？不是，其实唐苑这个事情，是上官长治故意送到他手上的，唐苑这个事情，从头到尾都在上官长治的掌握之中。

唐苑被周学礼骗婚一事，是五皇子府的人在两年前发现的，五皇子府诸人却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整件事。没有将它捅出来。

直到前不久，上官长治认为时机成熟了，才决定让上官承佑知道周家骗婚一事！目的，就是为了借助他的手，将周家连根拔起而不用留下五皇子府的丝毫痕迹。

两年前，上官长治就知道了周学礼骗婚一事，也一直在想怎样才能将这个把柄的作用发挥至最大，最后他将主意打到了唐苑身上。

过了这么多年，唐苑对周学礼的怨恨已经少了许多，考虑到周家的势力，她原本打算将委屈苦果吞下，好好抚养女儿长大就算了的，也就不打算追究周学礼骗婚的事。

是上官长治派人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暗示、游说她前去周家讨公道的；就连她的女儿唐乐，也是他的手下趁着唐苑下狱、无法照看女儿期间，将其送进周家的那个地方的，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使得唐苑悲愤哀痛至极，从而进京兆鸣冤呢？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还有什么比孩儿更重要的？当唐苑得知女儿被囚禁在周家遭受凌辱时，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营救女儿的！

当她试图说出自己女儿乃周家血脉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靠近周家半步了，在这个时候，五皇子府的人只是稍加撩拨，走投无路的唐苑就进京兆了。

而事情的发展，正如上官长治所预料的一样，唐苑挝登闻鼓后。二皇子府的人暗中帮唐苑熬过京兆的三十杖责，帮助她活了下来，使得周家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这一番连消带打，使得三皇子的势力遭受重创，而他能袖手旁观渔翁得利。总的来说，上官长治对唐苑一事的收获感到很满意。

唐苑的事情与其说是个悲剧，还不如说是个局，是上官长治相中了唐苑，以她为切入点，将周家连根拔起的局！

“有学礼骗婚在前，有族人奸淫自家骨血在后，中更有周阳煦的隐瞒包庇。周家自作孽，才会落至今日田地，与人无尤啊！”许三思说道。

在他看来，五皇子府只是推波助澜而已，说到底，都是周家子孙不长进，如果没有最初周学礼骗婚一事，又怎么会有这之后的事情呢？

“从庐江回来的护卫前来复命了。他们按照主子的吩咐，故意让周阳焘逃脱了，还趁乱将去年弩坊署的弓弩放到了周家地牢里。主子，属下有事请教，不明白为什么要放走周阳焘呢？抓住他不是更加罪证确凿吗？”这一点，是许三思疑惑的。

上官长治尚未说话，一旁的李可安就笑着为他解惑了：“周家地牢里的幼女、弓弩和书房暗格的罪证，加上周阳照等人被擒。周家的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周阳焘逃脱了不是更好吗？畏罪潜逃，这更是坐实了周家的罪行啊。”

上官长治听着两个幕僚的分析，和在场那个一直都没有出声的人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李可安的分析是没有错的，但不仅仅如此。

只要周阳焘在逃一日，长泰帝就会记得周家曾犯下的罪行。会记得三皇子和这两人身后的家族是怎样背叛他的！这样，皇上在处置周家的时候。才不会心慈留情。

这样一来，周阳焘逃脱了不是比他伏法更好吗？

“只可惜，损失了那么一大批弓弩……”另一个幕僚道，语气惋惜不已。

那一大批弓弩是去年五皇子府花了大价钱从黑市隐秘收购回来的，是留作大用的，如今为了给三皇子栽赃，就这样白白没了，太可惜了！

“怎么会可惜呢，那一大批弓弩用在这里是十分值得的。尚有大用呢。”一直没有出声的人说话了，他认为这批弓弩用在这里可谓物尽其用。

从五皇子隐秘收购这些弓弩开始，他就想着这些弓弩能派上什么用场。因为弓弩是无法收藏太久的，如果五皇子不能掌兵权的话，那么这批弓弩就不能使用，等于是废品一堆了。如今用在周家是最合适不过了。

帝心虽然难测，但是他认为还是能窥见一二的。周家骗婚、奸淫幼女这样的事在刑部和大理寺看来，是恶贯满盈，是滔天的大罪，但在皇上看来，这些都只是小事，怎么能算大罪呢？

只有关于家国军政、谋反叛逆。在皇上看来才是大罪啊。试问，皇上又怎么会为了周家这些小事而对三皇子不喜呢？

于是他和五殿下商定，冒险将那一批弓弩送进周家，让皇上真真切切地看到周家和三皇子走私军器的实证，直接地提醒皇上：三皇子走私军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巩固势力，是为了谋权！

也就是说，三皇子叛逆不孝、觊觎皇位！在皇上旨意未明之时，觊觎皇位，就算是皇子，也是滔天大罪。他就是要用这批弓弩，在皇上心里插进一根刺，一根对三皇子生疑的刺！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可况是皇位？三皇子，已经玩完了！

“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将弓弩一事派人告诉父皇的。到时候父皇就会知道，这批弓弩是二皇兄放到周家的，目的为了给周家和三皇兄栽赃！众所周知，只有前兵部尚书陈知浩才能得到那样一大批弓弩啊。”上官长治说道，说出了这批弓弩的另一个用处。

“陈知浩不愧是做过兵部尚书的人。他早就知道了兵部郎中冼茂信是三皇子府的人，却不动声色地利用他迷惑了三皇子和周家诸人，让他们以为庐江的事能够抹平，从而放松了警惕。谁知冼茂信从军道派出去的人全部都被他的人擒住了。这陈知浩，真是不简单，殿下可不能大意了。”那人又说道，想起了陈知浩在唐苑一事中的手笔，也深为忌惮。

“陈知浩还有一年多才结束丁忧，就算他再不简单，也会缩手缩脚。就算他丁忧结束，能不能坐回原位还是未知数，卞之和会舍得将嘴里的肥肉吐出去？得想个办法，让他们狗咬狗骨去。”

上官长治说道，他也很清楚，要对付二皇子，就得先对付陈知浩和张星华，不过三皇子之事尚未结束，也不急。

“且看看皇上如何处置三殿下吧。如果这样，三皇子都能翻身的话，那么我们就不得不对贤妃和三皇子重新审视了。这几日你们都要盯紧三皇子府，切莫大意。”那人又说道，提醒了许三思等人几句，便离开了五皇子府，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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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玩完了

自从得知娘家被判苦役流放北疆之后，贤妃整个人就哀伤慌乱了，可是更让她惊惧不可置信的是，自己的皇儿，三皇子上官永平也被长泰帝限制了自由，她已经好几天没能和她互通消息了！

原本她还想着和皇儿一起商量怎样营救自己娘家众人的，可是宫门局的的人告诉她：三殿下有要事，暂时不能进宫请安。

自己的心腹宫女隐约打探到的消息是：皇上因为周家的事迁怒了三殿下，三殿下正在三皇子府内反省呢，非诏不得外出。

三皇子府内具体是什么情况，心腹宫女就打探不出来了。

这怎么可以？留在皇子府反省，非诏不得外出，这不是变相的圈禁吗？这怎么可以？皇儿是天潢贵胄，是将来要继承皇位的人，怎么可以被圈禁呢？

贤妃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身体也不住地打着冷颤，怎么会这样？怎么办呢？周家一出事，贤妃就发现自己在后宫的耳目消息就不灵通了，仿佛就是一个聋子瞎子一样，现在自己的皇儿也出事了，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一向习惯依靠兄长的皇儿的贤妃一下子就六神无措了，若非心腹宫女提点她要来紫宸殿找长泰帝求情，她还傻乎乎地在翊坤宫内踱步呢。

其实贤妃不是个笨人，只是娘家和皇儿接连出事，这些突来的变故将她整个人给打懵了，所谓关心则乱，打击太大了，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是了，皇上，去紫宸殿找皇上，是皇上下令让皇儿反省的，她去紫宸殿求情。皇上一定会将皇儿放出来的，一定是这样！

仿佛看到了无限的光明，贤妃的眼神陡地明亮起来，她顾不得梳洗打扮，就急匆匆来到了紫宸殿外，可是她没有想到她根本就不能踏进紫宸殿一步。

紫宸殿的宫门守卫。早就收到旨意了：非皇上传召，贤妃不得进入紫宸殿。他们是奉旨办事。当然会死死拦住贤妃了，所以不管贤妃怎样威逼利诱，这些侍卫都不敢放行。

“放肆！本宫乃从一品贤妃，皇上亲授金册印绶，尔等区区六品守卫，胆敢阻拦本宫？本宫现在就要进去，尔等速速让开！”

贤妃见到这些守卫怎么都不肯让她进去，便把心一横，恢复往日的骄纵。厉声大喝道，对横在她面前的兵器视若无睹，一步一步，执意强行闯进紫宸殿。

守卫们见到贤妃的眼神逐渐狂乱，紧抿着嘴唇一步步朝他们靠近，眼看就要撞上他们手中的刀剑了。

这些侍卫只得猛地退后一步。心里暗暗称苦，他们是要拦住贤妃进入紫宸殿，可是她们也不敢伤害到堂堂的贤妃娘娘啊。

贤妃娘娘这样一副不怕死的架势，他们能够怎么办？

贤妃步步紧逼，守卫步步退后，眼看贤妃就要进入紫宸殿里，忽而她听到一声叹息：“娘娘这是何苦呢？皇上主意已定。娘娘请回吧。”

原来是内侍首领张盛来到紫宸殿门口了。早就有守卫见到殿外的情况危急，眼看着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匆匆去请了张盛前来处理这状况。

“娘娘请回吧，请勿让奴才为难。皇上有口谕，请娘娘返回翊坤宫，余事皇上自有决断。”见贤妃呆愣着不出声，张盛又将意思重复了一遍。

他见到贤妃脸色憔悴黯淡，鬟鬓凌乱的样子和她一向艳丽光鲜的打扮很不相符，觉得有些怜悯。

他知道贤妃是为了三皇子的事情而来，可是皇上震怒未消，就算让她见到皇上又如何呢？若是贤妃娘娘执意进去，只会让皇上添多了分不喜，这是何苦呢？

“退开！”贤妃再次大喝一声，上前一步，就算张盛来了，也不能阻止她进去，为了皇儿，她一定要进去！

她知道张盛胆敢阻拦她，必定是受了长泰帝的旨意，皇上这是铁了心不想见到她！也就是说，他决意要将皇儿圈在三皇子府了。

这让一直心头高上的贤妃如何接受得了？她的娘家已经出事了，兄长和侄子已经被流放至北疆服苦役，她的皇儿绝对不可能再有任何损失了，她今天一定要见到皇上，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她！

张盛见贤妃不听劝阻，也无奈地说道：“既如此，那请娘娘恕罪，奴才得罪了！”说罢，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就见一大批粗使宫女上前，挡在了那些守卫之前。

这些粗使宫女个个都粗壮结实，挡住了贤妃前进的脚步，却又不会使她有任何损伤。

贤妃看到眼前的情景，大笑了起来。许是张盛转达的拒绝旨意让贤妃不能接受，又许是张盛悲悯的眼神刺激了她，她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尖声说道：“得罪？区区奴才也敢在本宫面前说得罪这两个字？放肆！”

她心中先是悲伤大恸，继而感到一阵绝望，没想到长泰帝竟然如此冷情冷意，那个是他的皇儿，是他的骨血啊！

笑过之后，她继而大哭，涕泪滂流的她就这样直挺挺地在紫宸殿外跪了下来，既然不能进去，那么她就一直等在殿外，等着明晨皇上上早朝为止，总之她一定要见到皇上！

就算知道此举会触了皇上的逆鳞，她在在所不惜，为了皇儿，她一定要跪在这里，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皇上，周家是冤枉的！皇儿需要反省什么呢？皇上，您千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受小人蒙蔽啊！皇上！”

“皇上，您不念在周氏先祖曾跟随成乾帝的份上，也念在周家这么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明察啊！念在臣妾服侍了皇上几十年的份上，让皇儿出来啊！”

“皇上，当年您对我说：白发到老，不负卿卿，皇上，您怎么都不记得了呢？皇上！我是嫣儿啊，皇上，我要见皇上！”

“至成，真的不用理会贤妃吗？这长跪下去，也不是办法。况且张首领刚才来报，贤妃在殿外哭喊叫骂，影响也不好，不如你见见她吧……”紫宸殿内，容贵嫔听着外面传来的一声声长嚎，柔声地对长泰帝说道。

“不必多说！且让她跪去！老三竟然胆敢走私军器，简直是胆大包天！从弩坊署走私弓弩他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朕还没崩呢！”

一想到大理寺呈送上来的那一大批弓弩，长泰帝就气得口不择言，没想到去年弩坊署的事情他真的有份！

这样不忠不孝的儿子，贤妃还想为他求情？一想到贤妃以长跪来要挟他，长泰帝就觉得周身火气都上来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她为了周家审讯的事情跪在紫宸殿外，现在又故技重施，他绝不容忍了。

“什么白发卿卿，朕从没说过那样的话！”听到贤妃口口声声喊着当年的事情，长泰帝觉得简直难以忍受。

“你消消气。贤妃并不知道你让三殿下反省是为了他好，贤妃这也是爱子心切……况且皇上又没有明旨，贤妃会着急也是理所当然的。”容贵嫔继续柔声说道，也不知道她是真心为贤妃求情还是别有深意。

长泰帝听了她的话之后更加怒火攻心，却也强压下火气不再说话，心中似在思量着什么。

容贵嫔见到长泰帝的样子，也知道见好就收，不再提及贤妃跪在紫宸殿外的事了。她开始想些有趣的话语来逗长泰帝开怀，只是也有些心神恍惚，听着贤妃那一声声凄厉的叫喊，不知为何，容贵嫔心里竟然会觉得有些不忍，或许，这就是兔死狐悲？

“贤妃还跪在紫宸殿外吗？”朝暾宫内，慕妃吩咐青鸢拆下满头的珠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淡淡地问道。

“回主子，是的。贤妃娘娘还在跪着，不过已经不再大声叫喊了。想来整个下午的长嚎已经耗光她的精力了。小宫女来报，说走近了紫宸殿，还能听见贤妃娘娘在说什么白发卿卿这样的话语。”

青鸢将慕妃的珠钗一一放好，边回答道。

“春华换银蝶，红颜佳人老。当年的情意，皇上怎么可能还记得？她越说这些，皇上就会越生气。”听了青鸢的话，慕妃有些叹息。

她也不知道贤妃是本来就不聪明呢，还是被这些突变吓傻了，明知皇上震怒还跑到紫宸殿跪着。

她难道不知道吗？皇上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相公父亲，怎么企图以情来打动他？她越说当年的情意，皇上就会越会记得周家是怎么背叛他的，这样一来，三皇子的境况就会更惨了。

果然，慕妃的猜测没有错，当贤妃支撑不住昏倒在紫宸殿外的时候，长泰帝也在宣政殿上颁布了一个旨意：“三皇子品行不端，责令其于皇子府反省，非诏不得外出。诸臣工非国有大事，不得擅自打扰！”

这是一个简短的旨意，却又是一个重大的表态。旨意没有明说三皇子到底是犯了何事，为何要反省。

品行不端？什么是品行不端？调查登闻鼓事的四部司官员隐约明白三皇子这是受周家拖累了，原本以为皇上吩咐绕开三皇子走私军器的事是为了保全他，可是如今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长泰帝下旨的真正原因，朝臣们不知道，但是他们都知道：皇上这是要明令圈禁三皇子了！不进不出，从此朝廷的一切，都和三皇子无关了，三皇子已经玩完了！

长泰帝这个旨意一出，朝臣们的面色多有变化，这京兆的风向，要大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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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风向变了

三皇子因品行不端被皇上下令圈禁，非诏不得外出，这个事情震动了整个朝堂。

朝臣们在惊愕过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三皇子完了，说明有机会问鼎皇位的人少了一个，这夺嫡之争，看起来就是二皇子和五皇子之间的事情了！

朝臣们看来看去，怎么都觉得二皇子胜算更大：出生高贵、素有贤名，又是皇子中最为年长的。相比之下，五皇子就弱势许多了。

这样的风向下，二皇子府突然多了许多官员前来拜访，此是后话不论。

三皇子被圈之后，兵部郎中冼茂信就因为醉酒失足坠河溺亡了，不过这样的小事，是没有人会关注的。只有赵家赵老太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冼茂信是三皇子最得力的幕僚，现在三皇子刚被圈禁，他就溺亡了，此事必定有内情。

可是这又关他什么事呢？他该烦恼的是眼下这事才对！赵老太爷再一次看了自己儿子即安西都护赵钰罡派斥候送来的急信，心里拿不定主意。

一头是自小看到大的孙女，一头是赵家的尊荣繁衍，到底应不应该按照儿子的意思去做呢？赵老太爷为难不已挣扎不已，良久，他才下定了决心。当然，这个决定下得心痛不已！

当晚，赵老太爷吩咐自己的夫人给孙女赵雨华炖了补汤，正在绣嫁妆的赵雨话欢天喜地喝了。

她看见自己的祖母赵老太太不住的抹眼泪，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笑着劝慰祖母道：“祖母别担心。虽然三皇子被圈禁了，可是孙女不介意。您也知道孙女一直都不喜欢应酬交际的，三皇子府内清清静静，不是很好吗？祖母您就别伤心了。”

赵老太太听了孙女的话。眼泪流得更厉害，“嘤嘤”地哽咽出声，却没有回答孙女的话语。

第二天，赵家上报礼部和少府寺，称准三皇子妃赵雨华暴病身亡，表书称赵家福薄，愧对皇恩云云。

因为赵钰罡只得一个女儿，赵家也没有适龄姑娘可以替代赵雨华的，长泰帝思及赵钰罡多年来的功劳。宣布了三皇子和赵家的婚事作罢。

于是，本是打算返回京兆嫁女、此刻已经在返京路上的安西都护赵钰罡原路折回，回安西都护府继续当安西都护去了。

本来能做皇子妃的，现在不幸暴亡了，你说这多可惜啊，虽则三皇子是被圈禁了，可是皇子妃的一应用度都没有改变的，这依旧是尊荣啊！

以上是京兆普通百姓的惋惜，而朝官们听到这个消息，则在心里暗暗感叹：这赵钰罡连唯一女儿也舍得下手。真够狠的！

不管怎么说，赵钰罡继续当他的安西都护去了，而后宫中的贤妃，也在三皇子被圈禁后，走到了她这一生的尽头。

连续两次在紫宸殿外的长跪，大大损耗了贤妃的精气，又加上娘家被流放、三皇子被圈的打击，她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气球一样，迅速地流逝着生命。

当翊坤宫的宫女来报贤妃病亡的时候。长泰帝有一丝的恍惚。想起了当初贤妃初初进宫时的情景。那是贤妃只得十六岁，天真率直。他很是喜爱她身上活泼的气息。

现在，她就这么去了？不管怎么样，他都记得她当初时候的纯真。于是他下令厚葬贤妃，也算是保持了贤妃的身后哀荣。

“皇上还是念旧情的啊。这周家和三皇子犯下那样的罪行，皇上都没有追究贤妃，还让她住在翊坤宫，现在贤妃病亡了，还下令厚葬，皇上也是有情有义的。”

听着京兆的种种消息，秋歌在沈宁身边感叹道，虽则周家和三皇子恶贯满盈。可是贤妃从头到尾都是不知情的，也是个可怜人。

“圣意自有决断，这些不是我们可以说的，说了也没有什么意思啊。”春诗敲了敲秋歌的头，这丫头越发大胆了，皇上和宫中贵人也敢评判，真是的。

沈宁听着春诗的话语，笑了笑，没有说话。念旧情？如果真念旧情，就不会任由贤妃在紫宸殿外跪那么长时间了；如果真念旧情，就不会圈禁三皇子了。

长泰帝厚葬贤妃只是为让自己内心好过些罢了，说到有情有义，那就太过了。

沈宁转瞬想到了被圈禁的三皇子，这一世，没想到三皇子的命运结束得如此之早。上一世，他可是生了儿子，直到长泰四十二年才被下狱的。

况且上一世也根本没有出现登闻鼓之事，这一世，有太多事情改变了，是因为她重生改变了命运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沈宁无解。

尚书右仆射府，一场谈话正在进行。

“老师，您真的决定好了吗？”沈则敬一脸肃穆地看着叶正纯，语气却有着愧疚。

现在只是长泰帝三十八年的八月，离老师原本致仕的时间还有好几年。若非因为他，老师也不会急着要提早致仕，这一份情意，他受之有愧啊。

本应是有事，弟子服其老的。如今，怎么调转过来了？是老师为了他而致仕，这让他，终身感念啊！

“为师主意已定了，你毋庸多说。你也别做出这一副哭丧的表情，我只是致仕，又不是死了！”叶正纯状似嫌恶地撇撇嘴，不想看到沈则敬这副表情。

“我下这个决定，也不全是因为你。我年纪也大了，也厌了朝堂的勾心斗角。我也没有精力和心思去做这些事情了，游山玩水寄情乡野不是很好吗？”叶正纯继续一脸轻松地说，他的脸上还是一贯精明的神色，像一个久混商场的老狐狸。

一旁的沈华善也笑着拍拍沈则敬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这个儿子尊师护师他是知道的，可是叶正纯是何许人也？官场老狐狸。凡过他眼的人和事，他都能掂量得又清又楚的，提前致仕这样的大事，他必定想得十分周全的。

再说了。能舍才有得，现在提出致仕的请求，才是最好的时机，能在皇上面前留下不恋权栈、不参夺嫡的纯臣之名。

皇上感念这一点，叶正纯致仕后的待遇必定也是不差的，虽然不及甘明泉的恩隆，却也能追平徐友元的，这个儿子的担心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看到沈华善了然的目光，叶正纯露出了一个奸诈的笑意：“其实五皇子已经派人接触我了。鸿胪寺少卿方从哲最近来我府上拜访的次数可不少。没想到五皇子任职鸿胪寺一年多，就已经拉拢他了。趁着二皇子忙着接收三皇子的势力。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可不想像萧厚仁那样整天被人烦着，从龙之功这样的冒险事，付出和收获根本不成正比，就算是成功了，也要时刻提防着被清算的可能。这笔买卖，太亏了，他从来都不愿做！

张澍看着泰山大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表情有些无奈，心里却是放心的。

他知道这个泰山大人办事向来牢靠稳妥。想必致仕的事情他早就想妥当的了，作为小辈的他们，当然没有什么意见。

八月桂花稍香的时候，当三皇子被圈禁的事刚刚平息没有多久，尚书右仆射叶正纯就上书以病乞骸骨了，将不少官员吓了一跳：这叶正纯上任尚书右仆射职才两年多，怎会这么突然上书提早致仕？

可是尚药局奉御孙伯扬亲自下了诊断：叶正纯心肝郁结，切不可再劳心伤神，否则有损寿命。

于是众官就释然了。孙伯扬乃医坛圣手。他既这么说，那么或许叶正纯身体真的有不太好了！

而紫宸殿内。长泰帝则笑意盈盈地问：“说说吧，为什么想要突然致仕了？别搬孙伯扬那一套诊断来搪塞朕。据朕所知，孙伯扬同你也颇有交情。”

“皇上明察！实不相瞒。孙大人的诊断是没有错的，微臣近来的确感到身体不适心力不济；不过主要不是因为这个，实是微臣鲁笨，深感无法再胜任右仆射之职，微臣鲁笨，只想安稳做个闲散翁，请皇上开恩。”叶正纯这一番话配上他那一副惶恐为难的表情，再加上他满头花白的头发，让长泰帝说不出挽留的话。

叶正纯所说的鲁笨是什么意思，长泰帝是知道的。在这个夺嫡的当口，几个皇子都想争太子之位，叶正纯不想参合到夺嫡之争中去，也很正常。

长泰帝略一思考，也想着要为下一代帝王留几个人才，这叶正纯再居右仆射之位也年纪大了些，既然叶正纯无心官事，那么也就不勉强了，叶正纯选择在这个时候退出官场，总算是个纯臣。

叶正纯带着满意的表情走出紫宸殿的时候，不由得摸了摸头上花白的胡子。果然，故意好几个月不处理这些花白头发，果真是有大用的！呵呵。

没几日，长泰帝就下旨准许叶正纯提前致仕，赏赐其赍银五千两，免其子孙五年的赋税，还荫封了他一个孙子为七品常山县令。

叶正纯这是荣退了，而且是在这个夺嫡的当口退得如此光鲜漂亮！不少官员对叶正纯又羡又恨，可是若果让他们也提早致仕，他们又舍不得了。

所以说，看着好吃的，却未必入得了口。

叶正纯提前致仕，倒是打乱了一部分人的计划。鸿胪寺少卿方从哲原先是想着将叶正纯拉拢到五皇子这边的。

如今叶正纯辞了尚书右仆射之位，其影响力自然大大下降了，倒白费了之前他不断上门拜访的心思。

上官长治也没有想到叶正纯会提前致仕，原本他看中了沈则敬和叶正纯的关系，企图通过沈家来得到尚书右仆射的支持，谁知叶正纯冷不丁就致仕了，就像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根本就不可能令他入局！

而且他一退，空出来的尚书右仆射这个高位，前四卿之一啊，又要引起一番争夺了。

上官长治在暗暗盘点自己心腹亲信中可有人能接得上叶正纯这个位置，结果甚是失望，投向自己这边的高阶官员还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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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沈家尚主

叶正纯致仕之后，没多久就返回杭州祖宅安逸养老了，从此不再过问官场中事。

他离开京兆之前，特地来到了景泰大街的沈宅，和沈华善、沈则敬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重点提及门下省给事中职。

这一番提点的说话，引起了沈华善等人的关注，沈家还差点为此引来大祸，此是后话不论。

沈宁对叶正纯致仕一事倒没有太多关注，眼下她正为二嫂沈成氏感到高兴。

早前，沈成氏就感到胸口翕闷，请来大夫一查，原来是有身孕了，直把当场的沈俞氏和沈余宏高兴坏了，沈俞氏这是第三次当祖母了，所以很快就平静下来，当即嘱咐了沈成氏种种安胎注意事宜，又吩咐双飞轩的下人前往沈家各院报喜。

沈余宏是第一次当爹，只会乐呵呵地笑，看看躺在床上的沈成氏，又看看沈俞氏和自己，整一个傻样。

“二嫂，恭喜了，祖父和父亲都很高兴呢。母亲交代了您要好好安胎，还不让我们来于飞院的呢，怕打扰了二嫂休息。”双飞轩内，沈宁、沈瑶和沈宛等几个姐妹结伴来给沈成氏祝贺，沈宁率先这样说道。沈家又要多一名成员了，大家都很高兴。

“你们能来我不知道有高兴呢，正好有人陪我说说话，大夫说这几天都不能外出，我正烦闷呢。”沈成氏笑着说，原本就丰腴的脸上此刻有一种柔和的光泽，让人看着就心喜。

沈宁看到她这个样子，也笑了起来。她可是记得前世时，二嫂沈成氏第一胎是给她添了侄子的呢。

沈宛和沈瑶等小姑娘则一脸好奇地看着沈成氏尚未显怀的肚子，细细声地说着话，不敢太吵闹。怕影响到沈成氏。

“二嫂都有孕了，我母亲整天在念叨大哥的婚事呢，父亲都被她念倒烦了。可是大哥相看了那么多姑娘，没一个合眼的，好说歹说也不肯答应婚事。”沈瑶说道，有些气闷。

大哥和二堂哥年纪都差不多，二堂哥都成亲即将生子了，大哥还是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怪不得母亲会时时念叨了。好在现在大哥有了司天台的差事。不然被母亲念叨得更厉害呢——沈瑶想起自家的大哥和母亲，也颇为无奈。

“姻缘天定，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你劝慰二婶切勿担心太多，我听你二哥说祖父和父亲也在为你大哥的婚事筹谋了的。”沈成氏听了沈瑶的话，虽然觉得那个小叔也颇多怪异之处，却还是这样安慰沈瑶说道。

这些事情也是急不来的，既然他不愿意成亲就不能逼迫的，不然成了一对怨偶也是家宅不宁，估计二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只能干着急了。

和鸣轩内，沈胡氏也向沈俞氏诉苦：“我们都没有办法了。此事就拜托大嫂和大伯了。我真是为这个孩儿操碎了心，先前神神叨叨，总算是进了司天台，我也想着总算如意了。现在居然说不欲成亲，这不是胡闹腾吗？！”

沈胡氏先前为沈余乐张罗着相看了不少姑娘，可是他都看不上眼，还诸多推搪说则栋小叔父都还没成亲他也不想那么早成亲什么的，直把她气了半死。

她为这个嫡长子真是操碎了心。好不容易进了司天台。又得司天监君复乐的看重，前途一片光明。不少官员人家也是看中这一点，才愿意结亲的，可是这个儿子就是不肯答应！

“既如此。弟妹你就不用担心了。小叔的婚事，老太爷已经有主意了，估计没多久就可以定下来了，到时候余乐就没有借口了。而且老太爷对于余乐的婚事也多有考虑的了。”沈俞氏知道姻缘之事不可以勉强，她想起了沈则敬跟她透露的消息，这样劝慰沈胡氏。

“真的？老太爷怎么说？”沈胡氏追问道，沈则远去了西宁道处理事务，她也不知道老太爷那里有什么主意了。

“具体我也不知道，老爷只说最迟年底之前，小叔的婚事就可以定下来了。”沈俞氏想起了沈则敬对她说这个主意时候的审慎，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又止住了，只说了这一番没有具体意思的话语。

沈则熙的婚事一旦被揭晓，所有人便都知道沈家决意要参与到夺嫡之事里面去了，还已经表明了倾向。

这样的大事，沈俞氏可不敢随便和沈胡氏透露。

“这样啊，唉，都是儿女债。”听了沈俞氏的话后，沈胡氏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却还是忧心忡忡，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放心吧，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这次二太爷趁着要去岭南道任职报到的空隙，已经从杭州启程来京兆了，应该就是为了商定此事吧。没几天就能到了。”沈俞氏再次开解沈胡氏道。

沈开善不日就来到京兆的事情，沈胡氏也知道的，沈则远出发去西宁道之前，还交代她协助沈俞氏接待好沈开善。

这么说来，沈则熙的婚事确实很快就要定下了。太好了，如果则栋小叔的婚事解决了，那么自己孩儿的婚事也就不难解决了！

想到这里，沈胡氏的眉头才展开了，开始询问沈俞氏接待沈开善之事准备得怎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之类的等等。

沈开善任杭州刺史一职已经期满了，早前吏部已经下了调令，将他调到岭南道任广州刺史一职，原广州刺史崔护已经致仕了。

岭南道广州地处偏远气候恶劣，自然比不上杭州的繁荣富庶。在别的官员看来，沈开善这是明里平调暗里贬职了，但是沈开善和沈华善等沈家人都很高兴，这恰好是符合他们意愿的。

沈开善到达京兆的时候，是中秋节的前两天。正好赶得及和沈华善等人一起过节聚团圆，中秋过后他就要出发去岭南了。

沈则熙见到父亲是十分高兴的，对于父亲特意来京兆的原因，他只知道大概是为了他的婚事。具体就不知道了。

这八个月来，沈则熙在京兆过得很是顺思如意，大伯父沈华善对他悉心教导，兄长和嫂嫂们对他也是关怀备注的，而且他的文名也在京兆传开了，他对自己的一切都很满意。

现在父亲来了京兆，他忙不迭地汇报了自己的近况，表示在京兆一切都好，他可不想这么快就返回杭州。

沈开善也很想知道沈则熙在京兆的表现。更想知道他的婚事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兄长沈华善在书信中说道对则栋的婚事已有考虑，但详情还是待他来了京兆再细说。

甫到达京兆的当晚，沈开善就急不及待地去了沈华善书房询问详情，这个儿子二十多岁了婚事都还没定下，他实在是心急。

可是当他听了沈华善的话后，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既高兴又忧虑。

“兄长的考虑当然是好的。可是尚主这是大事，我怕栋儿他适应不了。”沈开善略思片刻，便谨慎地说道。

自己的儿子有怎样的性格，他知道得很清楚。素有文名，却就是因为读书太多了，为人却有些奇怪。说好听了纯真率直，说白了就是迂腐拎不清，他也不知道儿子尚主是好事还是坏事。

“栋儿近来表现得不错，为人虽然有些迂腐，在大事上他还是不糊涂的。而且也不算真正尚主，荣平县主的为人我也是知道的，并不骄纵。我先和你透透口风。你心里有个准备。”沈华善说道。t他也知道沈开善的顾虑。

早前容贵嫔娘娘派人传来口风：她欲和沈家结亲，这结亲。就是将她的嫡妹荣平县主下嫁沈家，而且她相中了沈开善的嫡幼子沈则熙。

容贵嫔打的什么主意，沈华善也十分清楚。她这是为十二皇子寻求多一分保障。使沈家支持十二皇子一事更加牢固，所以她想将荣平县主下嫁沈家，就是为了加强和沈家的联系，而沈家和荣平县主年纪合适的，就只有沈则熙了。

“此事我暂时瞒着栋儿，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他们彼此相见之后再说，容贵嫔娘娘也是这个意思。你若实在不想栋儿娶县主，我也可以回绝容贵嫔娘娘。”

其实沈华善觉得这个事情也并不为难，娶了县主，沈家就明示支持十二皇子了，这是势之所趋，不是坏事；不娶县主，那么沈家再另外找名目就是了，也不艰难。

“我赞同此事。栋儿娶了县主，也算是皇室中人了，还会被授予官职，这是好事。”沈开善很快就将事情想透了，赞同了沈则熙的婚事。

他说的，只是表面的理由，而实际的原因，沈华善也很清楚，他看着这个弟弟，满意地点点头。

沈则熙娶县主，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沈家。沈家已经定下支持十二皇子的大计，所以沈家是绝不可能和容贵嫔生隙的。

虽然可以回绝了婚事，但是容贵嫔娘娘心里一定有想法，他日十二皇子登基，说不定会因此引来祸事，这对沈家来说是不利的。——显然沈开善也想到这些了，所以他才赞同沈则熙的婚事。

一个家族的壮大和发展，需要每一代每一个人的贡献，这是积流成河海能辽阔之理；而家族的壮大和发展，又为下一代下一人提供了发展的养分，这是分源成支流得长久之道。

家族和个人，密不可分又相辅相成——这一点沈华善和沈开善都想得很清楚。

沈家供养了沈则熙，使其衣食无忧享有文名，那么他娶县主，就是反哺沈家，为沈家这棵大树作贡献，这是他的责任，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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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危险将起

中秋过后，在定下了沈则熙婚事之后，沈开善就离开京兆前往岭南就职了。

沈则熙对于父亲的离去，自然十分不舍，情绪也一度低落，此时他还不知道即将迎娶县主。

中秋过后，沈宁的情绪也多有阑珊，不过和沈开善的离去无关，而是因为五皇子上官长治。这些日子以来，上官长治借着不同的名目上沈家拜访，还不断地给沈宁送来厚礼，让沈宁烦不胜烦。

叶正纯致仕，尚书右仆射之位空缺，和之前所有空缺的高位一样，引起了京兆各方势力的轮番抢夺，尤其是在这个夺嫡的当口，这个位置显得更加重要。

恰在此时，传来了长泰帝的心腹纯臣、前尚书右仆射甘明泉病逝的消息，长泰帝深感哀痛，以致尚书右仆射的接替人选迟迟未能确定。

这一点，还曾有御史台官员上书：“不可因人废国事”，却被长泰帝接着别的由头训斥了一顿。因而所有官员便都知道了长泰帝这是要为下一代帝王留着这个位置了，由此位置引起的纷争这才平息。

尚书右仆射之位暂时无法可想，上官长治便开始将注意力投向沈家和沈宁了。因为种种事情拖延了那么久，他认为，五皇子府和沈家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沈宁不到两个月就及笄了，上官长治打算在沈宁及笄之后就想向长泰帝请求赐婚的旨意。

虽然沈家因为种种顾虑迟迟未能表态，但是在上官长治的心目中，沈宁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只要他到时候娶了沈宁。沈家就是他的妻族，那么沈家无法割断和他之间的联系了，还怕沈家不全力支持他吗？

不知道为什么，上官长治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娶到沈宁。就算知道沈宁对他没有多少好感，甚至说得上厌恶，他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念头。

其实和沈家相当势力的家族和官员不是没有，可是当他的心腹幕僚提起联姻的时候，他总是兴趣缺缺，认为还是娶沈宁最合适。

好像冥冥中有注定一样，他觉得自己和沈宁是有前世姻缘的，所以他才当作没有看见沈宁的厌恶，反而更加频繁地上沈家登门拜访。

这一日。上官长治又在宫门外“偶遇”了进宫的沈宁和郑少宜两个人，这是上官长治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机会。

没办法，沈宁平时足不出户，只有她应荣平县主之约进宫的时候，上官长治才能见到她，当然，如果没有一旁陪伴着的郑家姑娘，上官长治会觉得更好。

“真巧，又遇到两位姑娘了。荣平县主又邀约两位姑娘了？”宫门外，上官长治笑意盈盈地和两人打招呼。可是眼光却饱含情意地落在沈宁身上。

一旁的郑少宜看到他只专注在沈宁那里，不由得眼神黯淡了下，随即就掩饰下来，也笑意盈盈地给上官长治回了礼。

沈宁看着上官长治明显爱慕的目光，心里只觉得可笑和悲凉。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深情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会是这个样子的，眼神发亮，嘴角有笑，自己前世。究竟有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目光呢？

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长春冷宫里估计的岁月和宫女们憎恨的目光，也只记得。自己当初是怎样缱绻爱慕地看他的。

没想到，隔了一世，她和他就角色颠倒了。当她这样看他的时候，他灭了她全族；当他这样看她的时候，她只想让他身败名裂，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一因一果，皆有定数啊！

上官长治看着沈宁明显云游神外的表情，便知道她不想理会他了，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自己在外面一直都很注意声名的，相信传出去的都是好名声，自己和沈家又从无交恶，相反为了得到沈家的支持，他对沈家一向是礼遇有加的，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厌恶他呢？

真是想不明白啊，不过总有一天，沈宁会被他感动的，到时候她就会后悔的了！上官长治这样想道，暗自为自己打圆场。所以就算沈宁这样无礼，他也不生气，反而笑着和她们告辞，端的是翩翩君子好风度。

郑少宜看着上官长治离去的背影，微微叹道：“怪不得书上说君子如玉，五殿下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四个字啊。”

一旁的沈宁，根本就没有理会上官长治离去的表现，也没有听清楚郑少宜在说什么，她在想着要怎么给容贵嫔回话呢。

“禀娘娘，祖父请娘娘放心，荣平县主的婚事，沈家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趁着郑少宜如厕的空隙，沈宁向容贵嫔转达了沈华善的意思。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叔父沈则熙要娶荣平县主了，当然她也知道，沈则熙娶荣平县主的消息一公布，就代表着沈家要表明倾向了。

这个倾向，沈华善的意思是还不到表明的时候，最起码要到年底才公布这事，这就要靠容贵嫔居中调度了。

“本宫知晓了。听说五皇子近日去沈家拜访的次数很多啊，你祖父对此有什么想法？”落实了妹妹的婚事之后，容贵嫔惬意地喝了口茶，开始询问她关心的事情。

这沈家不会临阵反戈吧？毕竟，五皇子妃这个位置很诱人，沈家不会选择五皇子那向吧？虽然是沈家主动投诚的，但是容贵嫔还是很担忧，这沈家，不会是另有打算吧？

容贵嫔的担心，沈宁清楚，沈华善和沈则敬也清楚，在沈宁进宫之前，沈华善就已经有说法了：“五皇子频繁上门，我们也不能明显拒绝，只能以宁儿尚未及笄来推搪一阵。不过我看五皇子不会轻易死心，沈家会想办法将宁儿的婚事迅速定下来，不过这需要一段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皇上为五皇子另赐婚事。这点，娘娘可有法子？”

沈宁一字不差表述着沈华善的话语，她这次进宫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让容贵嫔想办法在长泰帝那里使劲吹枕头风。

最好是能为上官长治定下一门亲事。这门亲事还不能家世太显赫的，不然白白为上官长治增添了势力，将来十二皇子登位更有难度。

“这事，本宫需要再想想，也需要时间。”容贵嫔说道，为五皇子定下亲事不难，可是定下家世不显赫又能相配的，就是万分艰难了。

上官长治是堂堂的五皇子，在三皇子被圈之后。就只有他是成年未婚的，长泰帝怎么也不会亏待他的，为他选定的亲家不是勋贵就是权臣的。

这事她需要时间来好好筹谋。

“祖父还说，娘娘多多和慕妃娘娘走动走动为好。”这话，沈华善没有说过，是沈宁自行加上去的。

慕妃救过长泰帝，有救驾之功，她在长泰帝心中是有一定分量的，容贵嫔和慕妃联手吹枕头风，长泰帝必定会十分受落的。

沈宁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个帝王宠妃的枕头风有厉害。想前世，那个女人的枕头风可是令上官长治亲手落了她的胎，也能上官长治灭了沈氏全族！

春熙宫内，上官长治也在建议李贵嫔向长泰帝吹枕头风：“幕僚们都认为，父皇这个时候是在考虑孩儿的婚事了，只是不知道父皇心里是属意哪家。母妃要想办法从父皇那里探听到相关消息。并且最好能令父皇下旨将沈家姑娘赐给孩儿，这会孩儿会大有裨益。”

李贵嫔点点头，表示会找机会询问长泰帝相关事宜，不过她认为这是急不来的。她在后宫这么多年得出最宝贵的经验之一就是耐心等待。越是形势危急越是要有耐心。

有什么法子可以令皇上为皇儿和沈家赐婚呢？李贵嫔一时也没有主意。

“母妃。孩儿已经有办法了，还得母妃多费心。去坤宁宫找母后帮个忙才是。”上官长治说道，刚刚才宫门外见到沈宁时，他忽而有了个主意。

现在不是秋风起、赏菊品蟹的时节吗？只要皇后出面设宴邀请京兆官员家的姑娘。沈宁一定会赴宴的，到时候他就有办法令沈宁非得嫁他不可！

“皇后娘娘自从上次灵芝大闹坤宁宫之后，对我就冷淡很多了，我恐怕她不肯帮这个忙。”对于上官长治的话语，李贵嫔多有忧虑，不知道皇后肯不肯帮忙。

“母妃请放心，母后一定会帮忙的，孩儿手中可是有蒋博文的亲笔信呢，说的正是谋嫡之事。母妃只需略略提及蒋家，母后为了自己和蒋家的尊荣，必定会答应帮忙的。”对这一点，上官长治倒是很有信心。

上官长治出宫之后，马上召集许三思、李可安等幕僚来完善他的主意，他要找个计划万无一失，沈宁定是他囊中之物。当他说出自己的主意时，幕僚们的意见却有了分歧。

“此计虽好，但是风险也大，处理得不好，恐对殿下声名有损。”这是许三思说的，他觉得有些冒险。最好是等沈家姑娘及笄，然后向皇上请旨赐婚，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沈家迟迟未表态，恐怕打的是另外的主意。殿下此计甚好，只要我们小心谨慎，细加完善，必能如愿。”李可安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生米煮成熟饭，那沈宁还跑得了吗？和沈家的的婚事成了，殿下离那个位置就更近一步，不然，迟了恐生变故。

“话虽这样说，但是这总归是内宅妇人的手段，恐难有大成效。就算沈宁清白已毁，只有沈家弃了沈宁，就像当初赵雨华一样！那么，就白费功夫了！”许三思认为此举还是不妥。

“不管是内宅小道，还是妇人手段，只要有用的，我们就应该用一用！以沈家对沈宁的看重，必定不会出现赵家那样的情况！沈宁只不过是个名目，一个光明正大和沈家联系上的名目而已！”李可安还是坚持道。

“执行这计划，本皇子要它万无一失！”对于幕僚们的分歧，上官长治没有兴趣调停，他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了，再也无法等下去。

他坚决地下了命令，一定要按照计划行事，这一次在宫门外遇到沈宁，他发觉自己想要得到她的冲动更加强烈了，强烈到等不到她及笄了。

当晚，上官长治反复想着那个计划，心情极其兴奋，继而有一种期待，他很想知道，当沈宁在他身下婉转承欢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躁动，血脉贲张起来，觉得下身肿胀不已。他连忙招来府中的侍婢，翻云覆雨了一番，而后等待设宴那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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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人都到齐了

八月下旬秋风起的时候，正是京兆官员人家一年一度的赏菊品蟹的时节。

正所谓“金秋菊黄蟹正肥，持螯饮酒滋筋髓”，从景泰大街到始伏大街，都弥漫着缕缕菊花的清香和阵阵河蟹的鲜味。

就在这样的时候，皇后娘娘在和苑设宴，邀请五品京官家的夫人、嫡媳、嫡女前去赏菊品蟹，意谓不负佳时、与民同乐。

长泰帝对皇后此举也甚为支持，还表示自己也会赴宴云云。

上意就是最主要的风向，既然皇上都去参加赏菊品蟹宴了，五品京官和诸皇子自然也会去参加了，所以这次宴会的规模庞大规格甚高，还是由殿中省的官员打点宴会细务的。

沈家当然也在赴宴之列，男人家就不说了，沈俞氏和沈安氏对此次宴会颇为看重，因为这是自太子薨后，皇后娘娘首次举办的宴会，还有那么多官员夫人、嫡媳和嫡女参加，不可谓不隆重。

更重要的是，皇上和诸皇子也参加，这等同国宴的阵容了，不能不重视啊，所以她们忙不迭地准备赴宴的衣服、首饰等，连停歇的时间都没有。

对这个宴会，沈宁原先并不在意，在沈俞氏、沈安氏忙个不停的时候，她还颇为悠闲地邀请了一众妹妹来青竹居喝酒品蟹。倒是沈瑶等人在酒酣尽鲜之后的胡言乱语，让沈宁开始对这个宴会深思起来，担心自己会忽视了什么。

沈瑶在说：“皇后娘娘的千秋节都没过呢，反而设宴邀请众人赏菊品蟹。我母亲说，那皇家设宴的河蟹，最轻都是八两的。”

是了，千秋节都没过。怎么会突然举行赏菊品蟹宴会？她记得皇后是不吃河蟹的，因为她吃了就会浑身长疹子，她无法品蟹，还怎么与民同乐？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内情不成？

“听说诸皇子都会去的，说不定是为皇子相看皇妃，毕竟花朝节已经几年没举办了，这次是换个名目吧。”这是沈宓的说法。

她自从跟着沈则远学习商事之后，想问题也深入了不少。听了沈宓的话语后，沈宁的心中不详的感觉更甚。

成年未婚的皇子就只有上官长治了。难道是他有什么打算？想到这里，沈宁蹙眉。

“做皇子妃有什么好呢，万一皇子出事就惨了！我可不想像赵雨华一样，白白就没了姓名！”这是沈梅喝多了在口无遮拦。

这话听得年纪颇小的沈宛和沈佳等人都心里一震，酒意也醒了几分。

赵雨华的事情，在这些小姑娘心里留下了极大的烙印，使得这些小姑娘一下子成熟了不少。因为沈则敬把赵雨华之死当成了功课，分析了她死亡的真相，将家族繁荣和个人价值的关系教授给这些小姑娘。

相信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些小姑娘对皇族中人是避之不及了。

皇子出事？听了沈梅的话。沈宁的眉头蹙得更厉害了，难道上官长治打算在这个宴会上对二皇子出手？会有可能吗？如果他真的出手，会是在进行什么事情？这么大的场合这么多人，是上官长治设的局吗？

这些疑问，萦绕在沈宁心头，使得她脸色越发沉凝，沈宓等人见状，知道沈宁心中另有要事，很快就找了名目离开青竹居了。

当秋歌踏进房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沈宁这副冷凝的样子。看来姑娘又有什么想不通了。秋歌想道。

她并没有问沈宁在想什么，而是将手中的密信递给沈宁：“姑娘。这是蚍蜉从宫中传来的紧急消息。”

这个时候传来紧急消息？沈宁有些疑惑。宫中的蚍蜉，如非必要，绝不能动用。因为一旦动用了，就意味着有暴露的机会，这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她已经再三说过，那个人，是不能动的！可是，为何，现在会有消息传出来？难道宫中出事了？

沈宁心里一惊，赶紧拆开了信，解译出其中的内容：“皇后设宴，意在主子。”

“皇后设宴，意在主子……皇后设宴，意在主子……”沈宁反复默念着这八个字。

蚍蜉想要表达的意思，沈宁很清楚。原来之前她猜想的方向根本是错了，皇后设这个宴会，不是为了二皇子，而是为了自己啊！

可是自己有什么可让皇后图谋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和上官长治的婚事了，看来是上官长治利用皇后设宴这个机会来达到和沈家联姻的目的，应该是这样没有错！

那么，上官长治会在这个宴会上做什么事情呢？当中有什么谋划？这才是沈宁反复思考的，蚍蜉没有说明，就表示其也是不知道的。

上官长治会在宴会上可以做什么从而会使得我自己一定要嫁给他的呢？这个才是关键所在！沈宁将自己代入到上官长治这个角色了，凭着前世今生对他的谋略的了解，很快就弄明白了这个关键到底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想明白之后，沈宁露出了一个鄙夷的笑容，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想着做这样下作的事！她真是没有想到！看来，她以往，对他的了解，真是太不够啊！

看来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她知道他重权爱色，知道他善谋狠厉，知道他隐忍奸诈，却不知道他会这样卑鄙无耻！

如果不是蚍蜉的示警，她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去；如果不是她重活了一世，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竟然会如此低劣；如果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或许他就会得逞了！

很可惜，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糊涂盲目的沈宁了。这一次，她要以其任职的还治其人之身，要他自食恶果。要他为自己的下作付出代价！

至于最后谁能笑出声来，那么就看谁的谋划更胜一筹，谁设的局更加细致吧！

八月廿三，到了皇后设宴的日子。位于京兆西北方向的皇家园林和苑从午时开始就已经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车马。

这次皇后设宴，是从申时开始，先是赏菊茗茶，然后才是喝酒品蟹。和苑本是淑宁长公主的私家园林，镇国公薨之后，淑宁长公主为免睹物思人，已经很少来和苑了。

去年，淑和长公主更是以“抱恙未能打理、免人间胜景荒废”为由，请求长泰帝收回了和苑；适逢其时太子病薨。长泰帝便将和苑赏给了皇后，因而这赏菊品蟹宴才会在和苑举行。

沈宁看着“和苑”这两个有气吞天下之势的两个大字，颇有些感慨。

上一次看到这两个字，已经是三年多前了，当时，她救了陈婉柔，让上官长治破坏二皇子和陈家联姻的奸计无法得逞，现在又要重复类似的事情。

这和苑几经易主，却岿然不动地见证着这苑内不断上演的事，或悲或喜。或重或复，日光底下无新事，果然如是。

“姑娘，哥哥来报了：应公子也来赴宴了，到时候他会想办法将所有公子哥儿带到那个地方的；另外蚍蜉已经将虚凤阁的小倌已经准备好了。”就要进入和苑了，秋歌止不住地气怯和担忧。

姑娘都说了，这个计划是有漏洞的，只能行险着，稍有不慎。姑娘就会有危险了。这样想着。秋歌便觉得冷汗直冒，这个漏洞。姑娘能堵上吗？这个险着，姑娘能不能得胜呢？

沈宁看到秋歌这个样子，便知道她又在担忧了。她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这些小情绪，任由秋歌自己去克服好了。

刚踏入和苑，入眼的就是遍地的金黄，夺人眼目。原来是为了迎合赏菊的氛围，皇后特地将和苑的草地都摆上了菊花，尤显富丽堂皇，加之这满苑的车马喧闹的盛大场景，尽显皇家的气势不凡。

这一路行来，见到的大多是金黄的色调，相比之下，沈宁还是喜欢原来和苑不加雕琢的天然景色。和苑，应该是天然的，怎么可能如此铺陈？

没多久，沈宁和沈俞氏等人来到了赏菊茗茶的蓬莱殿。蓬莱殿内气氛热闹，已经有不少官员夫人在其中了。

沈宁见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工部侍郎袁恪真的夫人、兵部郎中许慎行的夫人等等，沈宁还见到了已经出嫁的御史大夫孙女龚心慈。现在她是卫龚氏了，想必是跟随卫家人前来赴宴的，两人也算一场相识，便笑着点点头打了招呼。

一阵喧闹响起，皇后在德妃、慕妃、李贵嫔和容贵嫔等人的陪伴下，来到了蓬莱阁。

皇后身着宫装，佩戴着象征后宫之主的九凤冠，脸上起色也不错，面对着一众命妇、嫡媳、嫡女，她全力散发着皇后的威严，将陪伴的慕妃、德妃等人都比了下去。

只见她示意众人免礼平身，便端坐在蓬莱阁主座之上，开始和众人交谈了，倾听、问话等，显得十分亲民。

半盏茶后，皇后轻轻地合上了茶盖，一旁的大长秋便说道：“皇后娘娘有旨：诸位夫人自行前去瀛洲山赏菊吧，各地各衙上贡的名菊都安置在瀛洲山上了。”

大长秋的话语就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于是各官员夫人便纷纷携媳带女离开蓬莱殿前往瀛洲山，去欣赏名菊去了。

沈俞氏和沈宁等人当然也随大流，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帅旗、十丈珠帘等名句品种，时而赞叹帅旗竟然多达二十六块花瓣，时而惊异于十丈珠帘花瓣的细长。

将近酉时，才陆续从瀛洲山上下来，而这时，品蟹宴会也准备开始了。

沈宁和沈俞氏等人刚从瀛洲山上下来，就见一个宫女迎上前来，笑吟吟地道：“奴婢给夫人和姑娘请安了。姑娘，县主让奴婢来接您，县主就在栖月殿等您呢。”

原来这宫女是荣平县主身边的二等宫女，好像是名唤清莲，沈宁在钟粹宫见过她几次，也颇有印象。

“母亲，栖月殿离蓬莱殿不远，女儿和县主届时直接过去就可以了，应该能赶得及在宴会开始h之前回到的。母亲和大嫂先行一步吧。”听了清莲的话，沈宁想了想，便这样说道。

沈俞氏知道荣平县主和自己的女儿一向交好，又见到沈宁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也不虑有它，叮嘱了她几句，吩咐秋歌看顾好沈宁，切勿不可晚了，便带着沈安氏等人离去了。

见沈俞氏等人离去后，沈宁不由自主扬起了嘴角，眼里有着了然的笑意；而秋歌，则忍不住抖了几下；那个宫女清莲，只恭敬低着头，并不说话。

一行三人，各有所想，往栖月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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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情迷

“清莲，今天是你陪县主来和苑吗？清月呢？这种场合不是一向都是她陪着县主的吗？”前往栖月殿的路上，沈宁这样问着宫女清莲。

只见清莲原本就低着的头更低了，随即就听见她答道：“回沈姑娘的话，清月姐姐今天身体不适，才令奴婢跟随。能跟随县主前来，是奴婢的福分。”

“哦，是这样啊……”沈宁点点头，双眼眯了起来。

没想到上官长治派来的人竟然是她啊，荣平县主身边的二等宫女！上官长治的手眼真是了不起，竟然能在县主安插近身人手，她不得不佩服他啊！

幸好容贵嫔娘娘小心，和沈家结盟的许多事情，荣平县主都是不知道的，不然钟粹宫不知道有多少消息流出去了。防患未然，果然是极正确的。

沈宁朝秋歌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切可以开始了。

于是秋歌就带着惊恐的声音说道：“哎呀，姑娘，你的玉钗哪里去了？那可是前年皇后娘娘赏赐的，这可万万丢不得啊。定是刚才在瀛洲山赏菊的时候落下了！姑娘，这是个大事！奴婢先折回去找找。”

秋歌说罢，也不等沈宁回话，就急急忙忙地往回跑，连对主子的恭敬拘谨都忽略了，看来真是担心那玉钗。

“随她去吧，她一向是这个样子，毛毛躁躁的。清莲，我们先去栖月殿吧，等会她自然就会跟上来了。”沈宁说道。

清莲巴不得秋歌离去，她原本来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支使沈宁的贴身丫鬟离开呢，现在她回去找玉钗了。真是最好不过了。连上天都在帮助殿下啊，这太好了！

想到这里，她原本有些慌乱的心竟然定了下来，她抬起头对沈宁说道：“姑娘。咱们走快一点吧，县主应该等得很急了。”

“好，那我们走快一点吧。是该急了。”沈宁应声道，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她也很等得很急了，想到即将要进行的事情，沈宁竟然有了一丝期待，那必定十分精彩！可惜她不能亲自看到啊！

“姑娘，县主就在房中等您。奴婢就在门外等你了。”进了栖月殿，沈宁跟着清莲来到了一个房间前，房前还站着两个侍卫，看样子，房中的确有贵人在了。

沈宁看了一眼那两个侍卫，再次笑了起来。她对这两个可是熟悉得很啊，前一世，他们可是上官长治的贴身侍卫，暗地里不知为上官长治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她所猜想的果然没有错。呵。

清莲见沈宁看着那两个侍卫，担心她起了什么疑心，便再次说道：“姑娘请进去吧，县主就在里面，怕是等急了。”

沈宁听了，便将眼神从侍卫身上移开，对着清莲点头微笑道：“好，你就在外面等我吧，有事县主会传召你。”

“奴婢在外面等候沈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清莲看着沈宁这样的笑意。感到心中有些发抖，她只能艰涩地说出这句话。然后看着沈宁推门进去！

“怎么会是你？县主呢？”沈宁进入房间后，见到等候在里面的人，不由得面色一沉。拂了一下衣袖，说了这么一句，准备转身就走。

想到守在门外的侍卫和清莲，随即她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怒气腾腾地看着质问道：“清莲是你的人？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你比本皇子想象中要聪明啊，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至于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嘛，等会再告诉你。只是本皇子有个疑问一直都想不通，很想问问沈姑娘，为什么这么厌恶本皇子呢？若非这样，本皇子还不想这么着急请你来这里的。”

上官长治看着沈宁生气的样子，反而觉得更有兴致了，此时他言语轻浮，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沈宁的脸，却被她用力地一把打开，“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令在场的这两个人都愣住了。

上官长治的面色冷了下来，眼神也一下子阴鸷起来，他没有想到沈宁竟然会如此大胆，胆敢一巴拍向他，真是不知死活！

更让他难堪的是，沈宁那不假思索的厌恶，明明白白地显示了出来，仿佛他是无比肮脏下作的东西，她连碰都不想碰一下，她怎么敢？！

自己可是堂堂的五皇子，是将来会登上皇位的人，她这样做，简直是……简直是大逆不道！

原先还想着怜香惜玉的，现在看来不必了，既然她是这样厌恶他，那么他就要让她知道，她最终会是他的，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想到这里，上官长治阴鸷的眼神变得凶狠，似乎要将沈宁吞噬下去才肯罢休。

沈宁之所以愣住，是没有想到自己下意识地竟会对他如此抗拒，连他想要碰触他的姿势都难以忍受，看来身体的反应远远比内心的反应更加直接和迅速啊。

沈宁看着上官长治危险的眼神，似要躲闪地再次挥了挥衣袖，退后了一步，想要离他更远一些。却没有想到襦裙太长绊住了她，她反而往上官长治这边跌倒了，避无可避地撞上了上官长治。

上官长治看着沈宁那副躲闪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有怒火腾腾地上升，这怒火根本压制不住，他马上就想冲上前去扯住她，狠狠地质问她为什么！

没想到沈宁却跌到了，还往他身边跌撞了过来！当沈宁撞上来的时候，上官长治觉得自己的身和心都“恪咚”地响，当沈宁的衣袖拂过他的鼻端的时候，他感受到了那股属于少女特有的馨香，带着沈宁特有的清冷的气息，令他陶醉着迷。

他闭了一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眼里的阴鸷凶狠渐渐迷乱起来，脸上也不复儒雅的表情，只有淡淡的情欲和痛苦，他紧紧抱住沈宁。嘴里喃喃地叫着：“沈宁……沈宁……做本皇子妃有什么不好，有不尽的荣华富贵……本皇子会好好宠爱你……绝不会负你……”

“放开我！放开我！”沈宁大惊，不断地挣扎，继而大叫，想要摆脱上官长治的桎梏。而在挣扎的过程中，她身上的帔帛时不时地在上官长治眼前飘荡。

上官长治无法，一手紧紧地箍着沈宁的身体，一手从怀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妥当的催情药丸，想要强硬地塞进了沈宁嘴里。他捏住她的下巴。强令她吞了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他才松开了沈宁，整好以暇地看着沈宁。

“你给我吃了什么！？”沈宁脸色大变，不断地抠着喉咙，图示将吞下去的药丸吐出来。可是那药丸，似乎一下子就滑进喉咙里了！

“没有什么，是让你觉得很开心的东西，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身上有些发热了？沈宁，做我的女人吧……我会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做我的女人吧。好不好……好不好？……”

上官长治用着生平最温柔的声音诱哄道，而他看到沈宁渐渐绯红的脸蛋，也感觉自己都有些着迷了，眼中的情欲，也在不断地加深。

“真的吗？殿下说这一番话是真的吗？最好的一切？是真的吗……”没多久，沈宁停止了挣扎，似乎在呢喃。

她的眼神梦幻，这样期待地问着上官长治。她的手，也不由自出地抚近了他。

“当然是真的！做了皇子妃。将来你就是皇后了！试想一想。高高在上，让天下人匍匐的感觉是多么好！生杀予夺的大权在握。这是多痛快的事情！本皇子和你分享这种感觉……”

见沈宁这副样子，上官长治知道药效开始发作了，继续诱哄道。而他自己。早已感到口干舌燥。当沈宁的手抚上他的肩膀时，他觉得眼前的沈宁是这样迷人，迷人到，令他迅速起了反应。他有点，急不及待了！

“儿女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殿下真是有心，可前去找祖父、父亲商量啊。可是殿下，您让人骗我来栖月殿是做什么啊？”沈宁虽然受了药效的影响，可是似乎还残存着警惕之心，这样反驳说道。

看来她对我还尚未消除戒心啊，如果不是沈华善和沈则敬滴水不进，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倒向他这一边支持他上位，今日他也不须做这样的事情啊。

对了，自己骗她来栖月殿是做什么的？上官长治心想，想起了自己的计划。这一次，是为了将生米煮成熟饭，让沈家再无可推搪的，他差点就忘记这个这个正事了。

他又再度抱紧了沈宁，身体紧紧贴着沈宁，眼神充满了饥渴的情欲，而他的嘴唇，贴在了沈宁的耳边，声音沙哑地道：“宁儿……别拒绝我，我们来做些有趣的事情吧……你一定会喜欢的……”

“殿下，别这样，外面有人，我不喜欢外面有人，殿下别这样……”沈宁边挣扎边这样娇声说道，声音软绵无力。

她的意思也很清楚了，不喜欢外面有人，而不是不喜欢上官长治这样做。

对眼前沈宁的表现，上官长治满意至极，心想道这药果然厉害，沈宁原本那样厌恶他，此刻也忍不住贴了过来，奇药啊！

当即他笑着说道：“宁儿不喜欢外面有人在守着？那这很好办，本皇子让他们退出殿外守候就是了。”说罢，他扬声说道：“你们两个退出殿外，静听吩咐，若无召唤，不得进来！”

上官长治刚说完，沈宁就听得门外的侍卫高声答道：“是！”，然后听到一阵脚步远离声，想必这两个侍卫已经退出殿外了。

可是沈宁仍旧不放心，仍然嗲着声说道：“殿下，我还是不放心，我得打开门亲自看看。殿下且在床上等我吧。”沈宁指了指房中的寝床，然后给上官长抛了个引诱的眼神，意思很明显了。

若是在平时，上官长治还担心她借机跑了出去，可是此刻他心神俱醉，况且沈宁又受了药效的影响，这栖月殿只有一个出口，还有他的侍卫守着，他根本就不担心沈宁能跑了出去！

他耐心等待着，走近了床榻。他甫坐下，果然沈宁就低着头走进来了，有些瑟缩的样子，显然是有些害羞即将要做的事情。

沈宁虽然有些害羞，却因为药效的影响，她主动搂住了上官长治的身体，用着略沙哑迷惑的声音说道：“殿下……”

上官长治闻着那熟悉清冷的气息，不由得心中躁动，那熟悉的血脉贲张感又出现了，下身在此肿胀不已。

当下他急不及待地搂过沈宁，一同倒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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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栖月殿之变

当沈宁在栖月殿的时候，身在蓬莱殿的沈俞氏却无比着急，这眼看着品蟹宴就开始了，可是沈宁还没有回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身后空空的座位，心想道不好，不会是出事了吧？可是所有官员夫人都落座了，大家都在等候贵人们的到来。这样的情况下，她不能起身出去，这如何是好？

一旁的沈安氏也深为担心，婆媳两人正想吩咐下人前去栖月殿看个究竟时，忽而就听到有内侍在宣唱：“皇上、皇后驾到！”原来是皇上、皇后带着诸妃嫔来到，品蟹宴已经开始了。

沈俞氏和沈安氏无法，只得落座，心里着急得急就连皇上说了什么也根本听不进去了。沈俞氏暗暗打算开席之后就找个机会出殿去，看看沈宁究竟在栖月殿做什么，怎么还没回来！

高坐在蓬莱殿的皇后和李贵嫔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底下空着的座位，而五皇子、荣平县主和沈家那个姑娘，到现在还不见人影，想必计划已经在进行了。

很好，且再稍等片刻，等侍卫来报了，再带着皇上和沈家人去栖月殿，那么她们费心安排这个宴会，就算成功了。

席开片刻，李贵嫔便见到了上官长治的贴身侍卫，只见那侍卫朝李贵嫔点了点头，便快速离开了。

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信号，现在这个侍卫按计划出现了。那么就表示栖月殿的事情已经成了。

李贵嫔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就知道，自己的皇儿一定有这等本事的。一切顺遂如意。她觉得这河蟹的鲜味都好闻了许多。

长泰帝品尝着江南上贡的黄酒和河蟹，深感这是人间至鲜，又看了看在场的诸人，与臣同乐。与民同乐，皇后办的这个宴会真的很好！

这时，他才注意到少了些什么，便有些奇怪地问道：“老五呢？朕好像记得。他是最喜欢河蟹的。这都开宴了，他怎么还没来……？”

“回皇上的话，臣妾宴会前还看见五皇子的，想必有事耽搁了吧……”听了长泰帝的问话，皇后这样回答道。

恰在此时，大长秋附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听得皇后笑容一顿，脸上浮现了颇为难的神色。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见到皇后这等脸色，长泰帝正想询问发生了何事。就听见蓬莱殿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还隐隐听到金吾卫在大喊：“有刺客！有刺客！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然后是一阵铛铛的兵器交接之声，还有一阵阵惊呼大喊之声，这样的声音。令蓬莱殿所有人的脸色都惊变！

刺客？！这和苑守卫森严，怎么会有刺客？！让长泰帝脸上惊变。想起了三十六年的慈宁宫刺客，那种濒死的感觉瞬间袭上心头！他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禀告皇上，刺客武功并不高强，臣等已经伤了他，现在刺客已经逃往栖月殿了！请皇上和诸朝臣切勿恐慌！”

听到有刺客的时候，整个蓬莱殿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就在这时，金吾卫中郎将张戈来报，这一番大喝的说话安抚了蓬莱殿众人，帝、后二人的脸色才渐渐平稳。

在中郎将回话的时候，金吾卫大将军黄延庆早就迅速从席间跃起，加入了追捕的行列。上一次慈宁宫刺客的事件，让金吾卫丢尽了脸面，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刺客跑掉了！

一时间，所有自持武艺不凡的文武官都往栖月殿跑去！

李贵嫔的脸色也惊恐得异常难看，身体也因为这番变故颤抖了起来。一是为刺客，二是为栖月殿，自己的皇儿还在栖月殿啊，要是刺客伤了自己的皇儿怎么办？

更何况，皇儿在栖月殿中另有安排，现在栖月殿是万万不可有旁人进去的啊。若然撞见了，那么，就功亏一篑了啊！

想到上官长治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李贵嫔觉得似乎有漫天的雾霾笼罩在心间，她着急得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官员往栖月殿跑去，随即她向皇后递了一个求救的眼神，让皇后想想办法。

皇后此刻的心也是慌乱无比，她原本是想私下带着皇上和沈家人去栖月殿捉奸的，这样，这个事情才不会成为官场的丑事，又能借助帝王之威逼沈家接受这个事情。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呢，就出现刺客了！怎么回事？那个刺客，为什么偏偏朝栖月殿跑了过去了？这怎么办？

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所有官员都涌向栖月殿了，此事根本掩不住了！现在她只希望此事不要牵涉到自己身上，暗自打定注意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哪里还能为李贵嫔想什么办法？

而一直密切注意着李贵嫔的慕妃也看到了李贵嫔和皇后之间的眼神往来，她更看到了李贵嫔惊恐的神色，这两个人，必定在栖月殿有什么勾当！

想到五皇子上官长治并未在蓬莱殿中，慕妃的眼神一转，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对长泰帝道：“皇上，这刺客武功并不高强，又受了伤，想必金吾卫能抓住刺客的，等会咱们就可以去栖月殿看个究竟了。”

听到“栖月殿”这三个字，李贵嫔忍不住嫔哆嗦了一下，随即反驳慕妃道：“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慕妃你这是要让皇上陷入险地吗？和苑出现刺客，太危险了，皇上，赶紧起驾回宫吧！”

李贵嫔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长泰帝这个时候去栖月殿，只要皇上没有亲自见到栖月殿的事情，那么事情还不会那么糟糕。

“皇上，说不定刺客另有同党，此时离开和苑，说不定会更加危险。恐入瓮中。臣妾以为还是等金吾卫大将军回禀了情况再说吧。”一旁的德妃接着说道，不慌不忙地刺了李贵嫔一针。

虽然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和李贵嫔作对的事情，她一向最乐意做。

长泰帝还下不定注意呢。就听到有金吾卫喜色满面地前来禀告：“回皇上！大将军已经在栖月殿捉住了刺客，刺客被捉住了！”

这个侍卫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栖月殿的情况，他刚靠近栖月殿时，就听到里面有人大叫：“刺客被抓住了。大将军抓住刺客了！”他来不及细看殿内的情况，想着要在皇上面前立下功劳，便第一时间赶回蓬莱殿禀告了。

这首报喜之功，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这个侍卫这样想道！

话说金吾卫诸将和大惊军皇延庆追着刺客往栖月殿跃去，身后跟着的是大批的金吾卫和武功不凡的官员，甚至还有一大批公子哥儿，他们都想着抓住刺客，好在长泰帝前立下大功。

黄延庆和金吾卫的感觉尤为紧张，上一次慈宁宫有刺客混进去。这一次一定要抓住刺客一洗前耻。不然金吾卫的名声就丢尽了！

那刺客径直往栖月殿方向跑去。他看了看身后的穷追不舍的金吾卫，有了一个主意，当他跑到栖月殿外时。对着守在栖月殿外的侍卫刻意高声喊道：“钟道，快开殿门。我是冯峰。任务失败了！我要进去找殿下。”

那守在栖月殿的侍卫钟道看见来人穿着冯峰的衣服，也没有细看，便下意识地打开了殿门，让他冲了进去。

待关上殿门后，他还有些奇怪，冯峰怎么蒙着脸，什么任务失败？任务很成功啊，殿下不是和沈姑娘在房内了吗？

他还想不通时，黄延庆已经带着金吾卫赶到了栖月殿前，而刺客那一番说话，黄延庆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想都没有想，就认为眼前的人就是那刺客的同党，黄延庆一刀朝钟道劈过去！

可怜的钟道被这一刀劈懵了，根本就不明白金吾卫大将军和诸卫将怎么全都跑到栖月殿来了，还一刀朝他砍来，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他在想什么，张戈三两下就把他抓住了。而黄延庆带着其余的金吾卫和及时赶到的文武官和公子哥儿冲进了殿中，边喊道“给我搜！一定不能让那刺客逃脱了！”

黄延庆和金吾卫很快就发现栖月殿中的一个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间或还传来一声“嗯……啊……”的呻吟声。

想到那刺客受了伤，黄延庆判定那刺客就躲在房中，于是他想都没有想，就带着所有的人踢开了那房间的门，冲了进去。

当他们看清楚房中的情景时，却呆住了，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正在动作的两个人，这是怎么回事？！刺客呢？！

上官长治正感到一阵麻痹般的畅快感呢，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猛地抬起头，却看到了金吾卫大将军黄延庆竟然站在房中！

黄延庆身后，齐刷刷地站满了人，而他们的目光都怪异地盯着他的身下。

对了，沈宁！上官长治猛然想到了什么，顺着所有人的目光往身下看去时，却看到了令他肝胆俱裂的场景，几乎忍不住失声喊了起来！

那里是什么沈宁！在他身下匍匐婉转的，竟然是一个清秀的男人！这个清秀的男人，和他一样的男根，正满是青筋地高高翘起！

突然那男根抖动了几下，满是粘稠的液体喷薄而出，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上官长治的身上。那股男人独有的腥膻气息，瞬间弥漫在整个房中。

看着这一幕，黄延庆等人也不知如何反应，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男人泄完之后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昏睡过去。

突然，黄延庆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一声低呼：“这不是虚凤阁的头牌小倌思如吗？他和五殿下……”那人似乎记得了这是什么场合，猛地收住了声音。

上官长治的所有神智却被这一声低呼拉回来了，他脸色铁青，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中计了！

是沈宁这个贱人令他中计了！沈宁这个贱人！他一定要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他一脚死命地踢向那个小倌，一下子就把那个小倌踢口吐鲜血！

随即，上官长治震怒地朝黄延庆等人大喝道：“滚出去！本殿下命令你们滚出去！”

黄延庆等人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猛地涨红了，慌忙地退了出来。

他们都被突然间见到的事情惊呆了，哪里还记得什么刺客的事情，等他们想起来时，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其时，上官长治和那小倌已经穿戴整齐，而长泰帝和皇后也带着一众妃嫔，在文武百官的陪伴下，来到了栖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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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谁在设局？

“回禀皇上，微臣追着刺客来到了栖月殿……”紫宸殿内，黄延庆硬着皮头将来到栖月殿之后的事情交代了一遍，脸色有点发青。

他没有想到会遇上这么倒霉的事情，刺客没抓到不说，还带着那么多人撞见了五殿下和小倌欢好！

他都不敢看长泰帝的脸色，不用看也知道会是何等震怒，幸好长泰帝很快就让他告退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老五，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倌是怎么回事？刺客又是怎么回事？”长泰帝看着跪在殿内的上官长治，想到早前在和苑栖月殿发生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失望和浓浓的怒意。

当时他以为金吾卫抓到了刺客，便带着妃嫔和文武官赶到了栖月殿，想看一看究竟谁这么大胆行刺他的，结果没有想到，是带着妃嫔和文武百官看了一则皇室丑事。

在长泰帝看来，和小倌欢好不是什么丑事，毕竟大永官场狎玩小倌的官员也不少，可是却不该被那么多官员当场撞见，而且还是那么紧要的关头！

现在整个大永官场都知道五皇子有龙阳之好了！长泰帝不明白自己的皇儿怎么会如此愚笨，怎么会选择这样的时机和那小倌欢好！

长泰帝感到一阵恼怒，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父皇，儿臣被人陷害了，儿臣是中计了！儿臣是冤枉的，儿臣什么都不知道！”上官长治跪在地上大声说道，为自己辩解道。

事情发现到现在已经两三个时辰了。他虽然知道自己中计了，可是还没理清其中的窍门所在，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明明那个人是沈宁的，怎么会变成虚凤阁的小倌？还有那个假冒冯峰的刺客。怎么进入栖月殿就消失无踪了？

令他当众出丑，嫁祸于他，沈宁无端失踪，这个手笔。一定和沈宁、沈家有关！不然，不会那么巧，也不可能那么巧，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真是恨不得马上就冲到沈家质问沈宁这是怎么回事，可是他不能，他必须先应付长泰帝这一关。

“朕当然知道你是被人设计了！可是，你和那小倌的事情，是所有人都明白看着的！那个刺客也是认识你的贴身侍卫。更重要的是。你说那刺客假冒你的的贴身侍卫冯峰。那么他当时去哪里了？怎么不在栖月殿守着？刺客逃跑了他才现身，还说不出个理由来，这怎么解释？！金吾卫和诸大臣都等着答案呢！”

长泰帝怒气冲冲地说。想到那关押着的两个侍卫，所有的事情。实在太可疑了。那侍卫死口说着冤枉，却无法说出他不在场的理由。

上官长治百口莫辩，那侍卫当时是去了蓬莱殿通知李贵嫔，所以才不在栖月殿的，这个理由，改如何说？

而且，根据钟道供述，他当时是的确看见了冯峰进入殿中的，怎么会有两个冯峰？

上官长治都要疑心冯峰是不是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了。可是想到冯峰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做的事情，他又否定了这一点，冯峰要是奸细，早就露出马脚了，可见他也是被人设计了！

究竟谁有那等本事，将这一切算计得恰恰好呢？上官长治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其中因由来！

“朕已令金吾卫官员权力搜查京兆，看能否找到刺客踪影！你暂且在五皇子府思过吧，没事就不要外出了，等这一波浪潮过去再说。好好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良久，长泰帝这样说道。

“至于贴身侍卫，你另外挑两个吧。既然疏忽职守，留着也没有什么用了。你退下吧。”长泰帝的声音中有一种疲惫感，也有一种失落感。

他自然知道这个皇儿是被人设计的，不然事情不会那么凑巧！但是，他不追究并不代表着心里没有想法。实际上，长泰帝对上官长治感到无比失望！

在长泰帝的心目中，一个帝王可以奸诈，可以卑鄙，甚至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因而狎玩小倌、被人陷害这些都是小事情，可以说是微末小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这个皇儿竟然被人设计到这样一种地步，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丑，刺客的事情还辩无可辩，这就说明这个皇儿是能力有问题的，这就是大事情了。这可是关系着帝王心术的大道了！

一个能力有问题的皇子，有资格问鼎皇位吗？一个能力有问题的皇子，能够接手大永的将来吗？看了一眼上官长治，长泰帝心里这样想道，在内心对上官长治下了一个判断。

上官长治听得长泰帝似乎没有深入追究之意，没想到这样的大事只要舍掉两个贴身侍卫就能蒙混过去了，不由得大感幸运。

只是闭府思过而已，这算是什么处罚？况且，这个思过的时间，一定会很短！自己很快就能出来了！——上官长治想起了鸿胪少卿方从哲和他透露的消息，到时候父皇一定会让他出来了。

因此，他对这样的处罚也欣然接受：“多谢父皇开恩！儿臣一定会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多谢父皇开恩！”

离开紫宸殿后，上官长治压抑着的情绪这才爆发了出来，他的脸色青白交错，眼神阴狠狂乱。

栖月殿中发生的事情，是自己平生最大的耻辱，想到自己竟然在那么官员面前和一个小倌欢好，这令他难以忍受！

明明那是沈宁的，怎么会换了个人？沈宁哪里去了？这必定是沈家设计的！沈家太深藏不露了，竟然会有这等人才，竟然，可以将自己算计到这种程度！他实在是太大意了！

想到这里，上官长治对沈家是又爱又恨。爱是因为若是他得沈家相助，他定会坐上帝位，恨是沈家竟然胆敢这样设计他，他一定要沈家付出代价！

赏菊品蟹宴后。整个京兆官场都在隐约讨论着和苑中发生的事情，赴宴的朝臣大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五品以下的京官不知道是详情啊，自然是好奇八卦得很。

于是。“关于五皇子和虚凤阁的故事”“五皇子和刺客的关系”等话题成了朝臣们讨论的热点，当时在栖月殿看热闹的公子哥儿们更将栖月殿中的事绘声绘色地传了出去，此等香艳禁忌的爱恋故事最是京兆妓院、戏班、茶楼等最喜欢传播的内容。

没几天，连西市卖菜的何大妈都知道了五皇子竟然是喜欢男人的，还喜欢到当众和他欢好！你说这等事偷偷在私下做就可以了，怎么可以趁着设宴的时候做呢？还让大家都知道？！

更有八卦的百姓在偷偷议论：怪不得皇上到现在都还没有抱上皇孙呢，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连无辜的二皇子上官承佑也受了池鱼之殃。

京兆官员关注的并不是“五皇子和小倌欢好”这样的八卦，他们关注的是此事带来的影响。见微知著。才是这些官员应该做的事情。

五皇子在闭府思过。为时多长也未定。该不会是像三皇子一样被圈禁了吧？那这京兆不是二皇子一个人独大了？这储君之位就是二皇子的囊中物了，是不是该提早站好队伍了？有官员在思考站队的事情。

更有阴谋家式的官员在猜测：这五皇子出了这等丑事，最大利益者就是二皇子了。这该不会是二皇子的手笔吧？

就连前兵部尚书陈知浩也忍不住问上官承佑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陈知浩的询问。上官承佑也一头雾水，矢口否认！他根本不知道实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五闭府思过、声名受损。这对自己最有利没有错，可是这些事情都不是自己设计的啊，自己都很想知道这是谁的手笔，难道是有势力在暗中帮助自己吗？上官承佑这样想道。

韦景曜、申科和萧厚仁这样的官员是不用思考站队问题的，他们更多的是感叹五皇子竟然会栽在这样小事上。虽则皇上不再深究，可是五皇子毕竟声名有损了！

更重要的是，惹得皇上失望。五皇子这次，真是蚀到底了！

“殿下，您真是太大意了。微臣先前就说过，沈家的水很深，很难捉摸，殿下这是以身犯险啊。许三思、李可安，你们怎么也不劝阻殿下？！”五皇子府内，上官长治召集所有幕僚，商讨和分析栖月殿的事情，其中一人这样说道。

“大人，是卑职等疏忽了，没想到沈家竟然有这等本事……惭愧的是，卑职等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听了那人的话语，许三思和李可安等幕僚都低下头了惭愧道。

“别人技高一筹，胆敢这样设计殿下，你们弄不明白也不怪你们！只是以后切勿这样鲁莽了。当下形势更应该步步为营才是，怎么可授人刀柄？殿下，微臣逾越了，还望殿下恕罪。”

那人又说道，猛然想起自己的话重了。可是他也深感奇怪，殿下怎么会如此急躁犯下这样简单的错误呢？

声名有损，这对一个皇子来哦，是可大可小的，尤其是在这个夺嫡的时候。

上官长治冷凝着脸，暗自悔恨自己的急躁和愚蠢，之前自己真是昏了脑子了，怎么会想出那样一个危险重重的计划呢？真是被沈宁迷昏了脑子！

沈宁！沈宁！上官长治不可避免地又想到沈宁了，原本在他身下承欢的应该是她才对的！她胆敢设计他！想到这里，上官长治的眼神越发狠厉。

“殿下，沈家做这样的事，那么意思就很清楚了，他们这是要与殿下为敌啊。沈华善此人殊不简单，殿下得早有应对才是！依微臣见，沈家也绝不会赞成联姻之事的。”那人继续说道。

沈家的倾向很清楚了，绝不会倒向殿下这一边！不然就不会设计这样的事情，五皇子府先前的计划也要改变了。

这沈家，不再是五皇子可以拉拢的对象，而是要不遗余力打击的敌人！

上官长治闭了一下眼，回想起沈宁在栖月殿时嫣红诱惑的模样，觉得身体有些发烫。这种发烫的情欲渐渐化成痛彻入骨的恨意。

既然沈家如此不识时务，非要与他为敌，那么就不要怪他不留情了。

“联姻……本殿下就要让沈家的如意算盘落空！沈家不想将女儿嫁给本殿下？待沈宁一及笄，我马上就向父皇请旨赐婚！”

就算沈家不支持他，他也一定要将沈宁拆骨入腹！他真的很想看看到时候沈家还能有什么办法，到时沈宁就是他的口中肉，他一定会慢慢折磨她，一雪今日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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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移花接木

栖月殿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沈俞氏依然惊魂未定地看着完好无损的沈宁，眼泪都流了下来，幸好满天神佛保佑，自己这块心肝肉平平安安的！

当她在蓬莱殿听到刺客往栖月殿跑去时，惊恐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若不是沈安氏搀扶着她，她都要站不住了，只晓得簌簌落泪。

沈华善和沈则敬听说沈宁在栖月殿之后，也面色惊变，沈家众人正想不顾一切地冲出蓬莱殿去找沈宁的时候，没想到金吾卫将领就带着她和荣平县主进来了。

她们两个人衣饰完好，还一脸懵懂，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沈俞氏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那宫女传错话了，荣平县主是约她在雍雅山房见面，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去过栖月殿。

“谢天谢地！多谢满天神佛！幸好不是去栖月殿，为娘真是担心死了。”沈俞氏对沈宁的解释没有丝毫怀疑，抹干了眼泪笑着说道。

沈宁见到沈俞氏又哭又笑的样子，不由得有深深愧疚：让母亲担忧至此，实在太不应该了！这是做女儿的不是！

她这副愧疚的样子，落在了一直观察着她的沈华善眼里，引起了沈华善的注意。他一向知道这个孙女一向聪慧，难道栖月殿的事情和她有关？他开始将栖月殿中的事和沈宁联系起来，满腹疑问。

“说说吧，栖月殿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刺客到底是谁？”书房内，沈华善语气平平地问沈宁，压抑着怒意。

他真的很好奇。这个孙女究竟在和苑整件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她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家人，就擅自行动？胆子太大了！

沈华善的话一落，沈则敬和沈余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沈宁：父亲（祖父）的意思是说。这京兆人人讨论的大事，置五皇子跌落低谷的大事，是女儿（妹妹）的手笔吗？怎么可能，她尚未及笄啊！

沈宁看着沈华善那洞悉一切的眼光。微微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她的解释太过牵强，这事是不可能瞒过祖父的。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也该是时候让祖父和父亲知道了，她仔细斟酌着措辞，将京兆官员所不知道的、上官长治心中所困惑的真相呈在沈华善等人面前。

沈宁得到宫中蚍蜉传来的示警信息之后，推测出上官长治会利用皇后设宴的机会，对她图谋不轨。而最大的可能就是毁她清白。生米煮成熟饭；当沈宁失身于上官长治后。她除了嫁给他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然后再借助帝王之威。令沈家不得不支持他——这就是上官长治的打算。

凭着前世今生对他的了解，沈宁轻易就猜测了上官长治的打算。而她做的，就是将计就计，让上官长治自尝苦果。

沈宁知道上官长治必定会派人诱骗她到别处行那不轨之事的，而且还会派人前去见证这个事情，而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处所，就只有离蓬莱殿不远处的栖月殿了！

所以她早就在栖月殿内做好了准备；当她一踏入栖月殿甫接触上官长治的时候，就已经不着痕迹地在上官长治身上用了迷离散，趁着上官长治迷迷糊糊之际，用了一招移花接木之计——蚍蜉早就利用密道将虚凤阁的头牌小倌思如藏于栖月殿内，暗中观察着栖月殿内的情况。

当上官长治的侍卫在沈宁设计之下退出栖月殿时，沈宁就利用开门查看的机会，和思如调换了身份，躲进了密道之中，再从和苑另外一个入口出来，当然蓬莱殿外的“刺客”将所有人引到栖月殿之后，也从密道逃脱了，留下了黄延庆等人见证着上官长治的荒唐事。

“这就是和苑之事的真相……”沈宁斟酌着措辞，轻描淡写地将事情的经过道来，没有说其中的艰险，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愿再引起祖父和父亲的担忧。

当然，更加不想让祖父和父亲觉得自己轻举妄动，她做的这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和上官长治直面对上，她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和大意。

“栖月殿怎么会有密道？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不然黄延庆早就顺着密道追捕下去了？你怎么知道栖月殿有密道？”听了沈宁的描述，沈华善马上就知道了其中的关键。

从沈宁的描述中，所有事情进行的关键就在那个密道；密道的事情，他身为中书省重臣，都不知道密道一事，沈宁长居后宅，又怎么会知道？

“孙女也不知道，这是永宁侯家大公子告知孙女的，是他因缘巧合在京兆城外发现了一条密道，查探之后竟然发觉这密道是通往和苑的，孙女刚好知道这一点，才会想出这个办法的。”沈宁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话语。

这说辞她也早就和应南图通过气了，而且，她也认为她和应南图之间的来往，应该告诉祖父和父亲了。

“永宁侯公子？和他又有什么联系？”沈则敬被沈宁的话弄糊涂了，一时间难以消化那么多震撼的消息。

这么说，女儿一直和别的男人家书信往来？这是私相授受，怎么可以？！

“是的，永宁侯家的大公子，不瞒祖父和父亲，当年台前治水的良人徐有贞，也是应公子推荐的；去年弩坊署的天才工匠胡兆昌，也是多亏了他相助才救出来的……”沈宁将应南图为沈家所做的事情一一说来，若是没有他帮忙，自己和沈家必定不能这样如意，所以无论如何，自己都得多谢他！

不管祖父和父亲听了这一番说辞会有什么反应，沈宁都认为不能忽视应南图在其中的重大作用，而事实也证明了，自己和应南图联手，事情会变得无比顺利，不是吗？

“……那虚凤阁的小倌是怎么回事？”沈余宏被沈宁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下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这是京兆人人都想知道的八卦，妻子沈成氏整天在说这个事情，他自己也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虚凤阁的小倌是应公子找来的，只说他一定会乐意伺候五皇子的，保证不会泄密，个中因由我也不知道。”面对沈余宏的疑问，沈宁也不知道，原本她是想随便找个人替代自己的，可是应南图却找来了思如。

沈宁和他互换身份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姑娘家呢，她是事后才知道那竟然是个小倌，这比她原先计划的效果更加好！

“……”沈华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是应该责怪孙女胆大妄为不合他们商量就如此行事？还是该责怪她和别人私相授受？或是，应该为她的心思慎密道、计谋过人道一声赞？

事实上，她这一个手笔玩得漂亮至极，沈华善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想出这么一个计划！想到五皇子现今的局面，想到京兆官员疑惑的一切，奇异地，沈华善没有感到半点生气，反而有一种深深的自豪感，这个孙女，真是没有让他失望！

“宁儿太过任意妄为，禁足半月，罚抄经书半月！另外，不得再和外人私下往来！这次只是小惩大诫，切不可再出现这样的事情。宁儿，你可心服？”良久之后，沈华善宣布了对沈宁的处置。

这个孙女虽是没有让他失望，却锋芒毕露，实在太过急进危险，他要挫一挫她的锐气。虽则她没有说是怎样从五皇子身边脱身的，可是他也想象得到当时是怎样危急的一个状况，若不是五皇子大意，那么现在中计的就是她和沈家了！

这样的大事，她竟然不和家人商量，去找一个外人相助，想到这一点，沈华善就有些生气，幸好现在没事，要是出了事，他们还被蒙在鼓里，这是一个沈家人的所为吗？是得好好教训她才是！

“父亲……”沈则敬欲言又止，他也认为这个女儿太任意妄为了，可是想到女儿被禁足，他又心疼不已，可是父亲的处罚又很有道理，所以他忍住了为沈宁求情的话语。

待沈宁退出书房后，沈华善才交代道：“宏儿，吩咐如流处搜集永宁侯大公子的所有资料，务必详尽！我要知道他的为人。另外，尽快找个机会，约他见上一面。”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五皇子那边必定会将咱家视为死敌了。离宁儿及笄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担心五皇子会向皇上请旨赐婚。”沈则敬忧虑地说道，宁儿这次真的有些冒进了，打草惊蛇，五皇子必定对沈家诸多防范了，再用“拖”字决已经没有用了，这就意味着沈家和五皇子即将直面对上了。

“虽然比预想中要早了一个多月，不过问题也不大。五皇子闭府思过，想必时间不会太长，若是他也被皇上圈了，二皇子就一人独大，储君之位非二皇子莫属了。我估计皇上心目中属意的人选不会是二皇子，不然早就立他了，那里还会有那么多纷争？”对于沈则敬的忧虑，沈华善到没有太大的担心。

“那父亲的意思是？”沈则敬被沈华善弄糊涂了，不是说着宁儿的婚事的吗？怎么转到皇上属意的人选上面去了？不管皇上属意谁，沈家已经决支持十二皇子了，有什么差别吗？

“我的意思是，得抢在五皇子请旨赐婚之前，就将宁儿的婚事定下来，决不能让五皇子请旨赐婚，不然，沈家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所以我急着见一见宁儿口中那个应南图的。”沈华说道。

想起上官长治，眼神也有些幽深，想毁了孙女儿清白？这账，沈家和五皇子府要慢慢算才是！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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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先机

品蟹宴之后，沈家所有人都知道沈宁被沈华善禁足了，原因是沈宁不听劝阻擅自在和苑内走散，一个姑娘家擅自走散，这是沈家家规所不能容的！

因为禁足，沈宁连鉴华堂的课都不能去上了，整日待在青竹居里抄经书，过得尤为平静和自在，一点都不知道沈宓、沈宛等人为她担忧不已。

“祖父的处罚太轻了，我的确是太急进了，是该好好罚一下的。虽然事情是顺利了，可是还是太冒险了。”抄罢一卷经书，沈宁宁神静气地说，她已经想通沈华善为什么会责罚她了。

没错，这个手笔是很漂亮，五皇子百口莫辩，现在还在府中思过，看起来是她全赢了，可是她以身作饵身犯险境，让那个家人担忧不已，稍有不慎，就会错失清白，遭遇大灾。

自妄自大，不孝不实，实在该罚！

“奴婢也认为老太爷罚得很对！姑娘在老太爷面前说得倒是轻巧！若不是应公子在密道里用内力将姑娘体内的催情药压下去，您根本就撑不到回来青竹居泡冷水，您可是泡了一整晚的冷水啊。这次我也不帮姑娘了！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奴婢就应该阻止姑娘的！”秋歌说道，语气止不住地心疼。

当她知道沈宁被迫吃了催情药之后，吓得心都似乎跳出心口，眼泪直流。尤其在她看见沈宁为了保持清醒而用利甲在掌心刺出的一个个血痕。更是心疼无比，姑娘这回真是太遭罪了！

为了对付五皇子，姑娘做这一切，真的太过了！

“傻秋歌。你姑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泡泡冷水而已，没有什么。姑娘我也没有遭罪，真正遭罪的是五皇子呢，你忘记了？他和思如那颠鸾倒凤的情态。这京兆可是不少人都看见了呢。这可是多亏了秋歌给我准备的迷离散啊。我的好秋歌，谢谢你啊……”见秋歌低落的样子，沈宁笑着打趣道，试图宽慰她。

秋歌陪了她这么多年，沈宁已经不仅仅当她是一个丫鬟了，见她这样，沈宁心里也有愧疚。

“那迷离散其实也不是我准备的，是应公子专程为姑娘准备的，姑娘要多谢的。是应公子才对。”秋歌回答道。只是语气还是有些落寞。

“当初公子就极力反对姑娘在栖月殿的事。可是他还是为姑娘筹谋妥当了。兄长说，陈成为了引那些官员们前去栖月殿，受的伤可不轻……”随即。秋歌又补充说道，她可不敢邀功。连忙为应南图说好话。

姑娘在栖月殿时，应公子担心得额冒冷汗，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可见姑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因此，秋歌也愿意帮他说好话。

是啊，是该好好谢谢他才是，他又一次帮助了自己，沈宁这样想道。

这个计划，充满了漏洞和危险，稍微有一个关联没有处理好，或许就不能成事。若没有应南图的鼎力相助，弥补了种种不足，绝对不会这样成功。

在她执意要做这个事之后，他虽然反对，但还是来帮忙了，并且做到至善尽美。

那密道出入口的事，是他去打点的，虚凤阁的思如，是他找的来的，将人引去栖月殿的“刺客”，是他的贴身侍卫，就连她趁着挣扎的机会用在上官长治身上的迷离散，也是他给的。

说起来，自己只是想了这么一个计划，真正执行又使它成功的，是应南图才对。

而且，他根本就不问缘由，将密道之事揽上身，即使将来皇家查到那密道，也绝对不会牵涉到沈宁和沈家。

这一份情，她实在难以为报。

“无限甚深微秒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沈宁透过那字字千钧的经书，试图参透前世今生的奥妙。

前世因，今世果，抑或是今世因，前世果？如果她没有重生，又怎么会知道这栖月殿将来的事？或者说，今世重生，是为了弥补前一世的遗憾？

长泰四十年五月，皇后蒋氏下令修葺皇家园林和苑，而作为和苑仅有的一个留宿之所的栖月殿，更是修葺的重点，其时，栖月殿大兴土木。

就在栖月殿的修葺过程中，工部郎中黄易意外发现了一条密道，那密道入口设于栖月殿某个房间内，掩藏得极好，若不是栖月殿大修，根本就不会被发现。

更让人惊异的是，黄易随后又在和苑发现了另外两个入口，而那密道的出口竟然是设在京兆城外的一个庄子里；这密道想必是上官皇族早年留下的，给子孙留作逃生之用，可惜代代失传，到了长泰帝这一代，根本就不知道和苑有什么密道了！

这是沈宁记得的前一世之事，其时她已经是太子妃，曾跟随着上官长治去参观过那密道，所有的入口和出口，她都记得很清楚，到了今生，她依然没有忘记！

她所能凭借的，就是这一点先知，就是这一点先机！

这就是栖月殿的前一世，发生在前一世长泰帝四十年的事情，这才是所有事情的真相。

真正发现密道的是她，而不是她所说的应南图！这一点，她根本就无法和沈华善等人解释，只得推到应南图身上，而应南图，他能解释这一切。

应南图此刻确实在解释这一切，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坐在他面前的沈华善、沈则敬和沈余宏，对于他们会约他见面，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这是沈宁的祖父、父亲和兄长，想到这里，应南图的气定神闲换上了恭谨有礼，却并不让人觉得套近或疏远，他面容俊朗。眉目深远，这让沈家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错。

“沈某在此多谢应公子的相助。栖月殿之事，沈某已有所了解，实在是孙女鲁莽。大恩不言谢。”沈华善起了个开场白，觉得有些为难。这情景，极像是在相看孙女婿啊，他都不知道怎么接下话去了。

“沈大人不必多礼。晚辈这是略尽绵力，谈不上相助。只是晚辈和五皇子也有深仇，也不全是为了沈姑娘的，大人言重了。这还是晚辈属下得力，恰好发现了那条密道，沈姑娘才将计就计的。”

见到沈华善颇为难的样子，应南图笑着解围道，想起了沈宁的嘱托，将密道那一番话圆了过去。

听得他这么说。沈华善正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沈余宏抢过话题：“应公子。那虚凤阁的小倌是何许人？为什么你说他定不会泄密呢？”据他所知，那小倌当真是什么都没有说，金吾卫的人见什么都没问出来。就将他和五皇子的两名贴身侍卫处死了。

沈余宏实在很好奇，也实在受不了沈成氏整天在他耳边唠叨。现在有了机会知道实情，他第一时间就问了这个问题。

“咳咳……”沈则敬看着儿子这样不稳重，有些提醒地咳了几声，现在找他来是为了别的事情的，怎么还在说栖月殿的事情？这可跑题了啊。不过他也很好奇地等待着应南图的回答。

“那小倌年前曾在始伏大街见过五皇子一面，自此就对他念念不忘，以致忧思成疾；我跟他说有机会让他和五皇子春风一度，他自然十分乐意；至于他为什么不会泄密，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泄密呢。”应南图言简意赅地说。

和上官长治春风一度之后是什么结果，那小倌都知道的了，却宁愿连命都不要，这个世界上真有这么奇怪的人，应南图自己，也想不明白。

想来情之所钟，令人可生可死，大概就是如此吧。

“应公子今年贵庚啊？”听完了应南图的话，沈则敬又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这下轮到沈华善“咳咳”了。

这话题进展得也太诡异了吧？他们不是正在说着栖月殿的事情的吗？况且应南图的生平，如流处早就报上来了，年纪是二十二岁，这都早就知道了，有什么好问的？

见沈则敬有些讪讪的，沈华善这才接过话题，说起了正事，他们这一次和应南图见面，固然是想知道栖月殿不解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为了沈宁及笄一事。

当沈华善从沈宁话辞中得知有应南图这个人存在的时候，沈华善就想到了解决沈宁及笄之事的办法，在如流处将应南图的情况呈上来之后，他更肯定了自己这个办法。

他相信，有了应南图的存在，宁儿及笄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既应付了五皇子那边的刁难，又为自己孙女找到了下半生的依靠，这实在是双赢的好办法！

虽则永宁侯应平川有些拎不清，永宁侯府也颇为乌烟瘴气，可是沈华善相信沈宁应付着一切，必定游刃有余。只是，不知道应公子是什么个想法？事关自己最看重的孙女的终身幸福，他才要先探探应南图的口风。

“呃？……”听清了沈华善的意思，应南图有片刻的呆愣，他没有想到沈华善竟然是会找他商量沈宁的婚事，他一下被这个喜讯砸懵了脑子，这么大馅饼，不是吧？不过很快，他的呆愣就成了沉思。

从当初一句“此香与卿共赏”没有回音之后，应南图和沈宁都刻意回避了两人之前的男女情愫，也故意当做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沈宁当情爱为砒霜之毒，所以根本就不想碰触；而应南图也知道她这一点，所以一直在等，等她的目光能够眷恋在他身上。

从安靖之变以来，应南图对沈宁的感情就在不断发酵，两人之间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前，不知不觉间，应南图发现自己对沈宁用情已经这样深厚了，虽则他再也没有对沈宁说过半点动情说话，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心越发坚定。

情不知何以起，是以一往情深，作此解。

“多谢沈大人对晚辈的抬爱。此事晚辈极为愿意，却不能就此应承。晚辈以为，这还得要看沈姑娘的心意，晚辈不愿意有半点勉强。”沉思半刻，应南图说话了。

是的，和沈宁结为婚姻，他自然欢喜不已，也一直向往，可是，他不想她有半点勉强半点不喜，相商的关键，在于沈宁而不在于他。

“也罢，宁儿及笄还有一个月多月，这事，我会问问宁儿的意见。”沈华善明白了应南图的意思，看向他的考究目光也带了丝满意。

一个男人，懂得尊重一个女人的意见，想她所想，为她所为，这比口口声声说喜欢她要强得多，这才是良人。

从这一点看，应南图的表现是合格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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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和亲使团

半个月过去了，当沈家和应南图在思考沈宁及笄之事的时候，沈宁结束了她的禁足。

而五皇子上官长治也结束了他的闭府思过，重新出现在京兆局势里面。

原因很简单，西燕使团到访京兆了！和三年前的差不多时候，西燕使团在金秋九月来到了京兆，正是京兆“花溪流金”之景最盛的时候。

大永和西燕这几年都处于蜜月期，除了互派使者共通友好外，双方也开展了一系列通商之举——设于西宁道边境的互市，规模越来越大了，大永往西燕运去了诸多的茶叶、药材和丝绸等东西，也得到了西燕用来交易的大量马匹。

总的来说，大永对互市的收益深感满意，户部侍郎江成海想到了互市的岁贡，笑得见牙不见眼，看着来到京兆的西燕使团也顺眼了许多。

西燕这次派使团来，是为了和亲。

早在长泰帝三十五年，西燕就对大永表达的了和亲的意思，意在巩固两国的友好，加深两国的情谊，当然，还涉及了诸多其他的利益因素。

这三年来，因为西燕上层的内部权力斗争，和亲一事就没有再提起了；大永就更不用说了，崩太后、薨太子等事情接踵不断，和亲的事情当然没有人关注了。

当西燕内的内部权力斗争平息之后，西燕皇帝司马政就想起了和亲之事，而和亲的人选，也在西燕皇后和权臣的建议下，定了司马政排行第五的女儿燕诚公主。

这次西燕使团来访。自然带来了和亲的燕诚公主，还带来了极为丰厚的嫁妆，为了表达对和亲的诚意，西燕甚至派出了西燕皇后最为宠爱的皇子司马昊前来送嫁。

当西燕使臣带着西燕皇子、公主并那一车车丰厚的嫁妆来到大永的时候。也引起了大永朝堂的震荡。

在西燕使团到达之前，接待使团的正使鸿胪少卿方从哲向长泰帝建议：由五皇子出任接待副使，协助接待使团。

因为五皇子曾担任过鸿胪寺职务，三年前西燕来访时也曾担任过接待副使一职。极为熟悉西燕接待事务，况且使团还有皇子公主随行，由五皇子人接待副使是最合适不过了。

听了方从哲的建议，长泰帝就免了上官长治的思过，任命他为接待副使，协助方从哲处理这次的接待事务。

长泰帝准许上官长治出府也有自己的考虑，西燕和亲的人已经定了司马政的女儿，那么与之相应的，迎娶燕诚公主的人就是自己的皇儿的了。老三被圈禁。就剩下老五了。老五尚未婚配。他是最合适的了，长泰帝也想让上官长治先接触燕诚公主，好为将来婚姻之事打下基础。

“恭喜殿下。皇上已经任命殿下为接待副使，殿下可以自由出入了。”五皇子府内。方从哲向上官长治道喜。

这的确是喜事，殿下不仅恢复了自由，而且还向京兆官员传达了一个信息：皇上对五皇子圣眷甚隆，就连栖月殿的丑事，皇上也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还是多得方大人的建议，本殿下才这么早就结束了思过。这西燕使团到访，详情到底是如何？”这半月来，为了作出诚心思过的姿态，上官长治在闭府期间没有和外面传递消息，况且他早知道使团来访，所以一点也不着急。

直到此时他恢复了自由，才询问使团的详情。

“和亲？燕诚公主？”听了方从哲的话，上官长治的脸色有些凝重，之前只知道使团来商量和亲之事，却不知道人选竟然是西燕皇帝的女儿，这令他有些心慌。

历来和亲，大多选宗亲女和宗亲子，极少宣当朝帝王所出的皇女皇子，所以他并无过多考虑。现在西燕定下了燕诚公主，那么迎娶她的人会是谁？上官长治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个人是自己了！

娶外族公主，看起来是尊荣，实则对处于夺嫡之争的他来说，毫无裨益，反而有害！

一个外族公主，能有多少势力？况且朝臣大多会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必定会对外族公主远敬而不近交，怎么可能为自己拉拢本朝的势力？

这样的正妃，对于他来说，真是一无是处！

这个时候，上官长治开始有些后悔将上官永平整到那个境地了，不然，还有他在前面挡一挡。

“这个燕诚公主是怎样的人？”上官长治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关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除非这燕诚公主能为他带来极大的好处，不然他一定要想办法推拒了这和亲之事，这首先就要看她是什么人，在西燕受不受宠了。

“这燕诚公主排行第五，非皇后所出；据说美貌无双，微臣就只知道这么多了。”方从哲有些惭愧，对于燕诚公主，鸿胪寺所知的确实很少。

这就从另外一方面说明了燕诚公主在西燕格局中是可有可无的人，从西燕传回来的谍报中根本就不曾提到过她，不然，方从哲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呢？

“非皇后所出？”上官长治的眉头皱了起来，对于西燕上层的权力斗争，他也略有耳闻，这斗争的最大获益者，就是西燕皇后。

非皇后所出，又被派来和亲，这燕诚公主可想而知是绝不受宠的了，遑论能给他带来好处？不拖累他就不错了！

美貌无双有什么用？当下他需要的是能够帮助他的势力！待他登上大宝之后，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不行，这婚事一定要推了开去，不然麻烦就大了！

“方大人，密切关注燕诚公主，她有什么爱好是什么性格，都要尽快弄清楚。这事，本殿下自有应对。”上官长治说道。看来。是要马上召集幕僚们前来商量应对办法了。

与此同时，沈华善、沈则敬和沈宁等人也在商量着和亲一事。

沈则远已经从西宁道回来了，而且是日夜兼程，带回了沈余益他们从西燕传回来的最新消息。这消息，说的就是西燕上层对于和亲的反应。

“燕诚公主为低贱宫婢所出，为司马政和皇后不喜，所以才被选来和亲；其美貌无双。其性格怯弱内向，无堪足虑……司马昊为人骄纵，性格暴戾，是皇后最喜欢的小儿子，与其兄兄即西燕太子一向不和，这次是西燕太子促成其来西燕的，恐防西燕太子借机生故。”

沈余宏解读着密信的内容，脑中开始分析这密信传递的信息。

“五皇子任接待副使，若无意外。和燕诚公主成亲的人选就会是五皇子了。燕诚公主这样的性格身份。五皇子娶了她有害无益。必定会推拒这婚事的。而我们则无论如何都要促成此婚事。”沈则敬首先开口道。

自从和苑之宴后，他就担心五皇子那边会不顾一切反扑，谁知五皇子府风平浪静。却令他更加担心，这表明五皇子府在等待时机。不用说。那时机，就是女儿及笄之时。

现在，和亲一事实在是天赐良机，只要五皇子娶了燕诚公主，那么女儿就可以暂时逃过此劫了。

“宁儿，这两日进宫一趟，和容贵嫔说说此事，要令皇上尽快下旨意，迟则生变。”沈华善说道，他赞成沈则敬的意思，借燕诚公主令五皇子入局，是最好不过。

事实上，皇帝属意五皇子娶燕诚公主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了，沈家知道，上官长治知道，连二皇子也知道。其中必定有一番角力，能否如愿，就看谁的本事更高竿了1

“宁儿晓得了。宁儿和二哥也会吩咐如流处盯紧五皇子府的一举一动。且看五皇子的动作，再行商量应对之策。”沈宁回了沈华善的说话。

燕诚公主来到了京兆，外面又传其美貌无双，引得京兆官员家的姑娘讨论不止，连荣平县主也颇感兴趣，约了沈宁、郑少宜等人进宫八卦，正好和容贵嫔说一说此事。

“从益儿的意思来看，西燕太子极力赞成司马昊来大永的，应该是想趁机要了司马昊的命，很有可能会将罪名推到大永这边，难道西燕太子是想挑起两国的不和？”商定了和亲的方向后，沈华善说起了另外一事.

如果他的猜想是正确的，那就麻烦了，必不能让司马昊在大永出事，一旦他出事，两国之间干戈大动，将会有多少百姓受苦！

片刻，沈则敬说话了，他的想法和父亲的一样，大永和西燕好不容易才避战言和，绝不能再起纷争，他很快就将要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两年前，益儿就汇报西燕曼山一带出现过大饥荒，影响甚深；这两年，西燕又出现权力斗争，局势刚刚平稳，按理说，西燕现在是很想和大永保持和平的，这应该是西燕太子自己的意思；宏儿，马上给益儿修书一封，让他在西燕传播此事，一定要传到西燕皇后耳中，相信她知道此事一定会阻止西燕太子的；另外想办法引起京兆府卫的戒心，使他们加强对司马昊的护卫。”

“孩儿知道。另外，孩儿已经想到引起京兆守卫戒心的办法。”听了沈则敬的话，沈余宏回话道。这个办法一出，相信京兆守卫再不敢马虎大意，必定将那司马昊会盯得死死的，西燕太子想要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哦？”对于沈余宏这样迅速的反应，沈华善感到很欣慰，也有些好奇，孙儿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

“是这样……”沈余宏将他的办法细说了一遍，听得其余三人也点点头：不错，虽然冒险一点，然而攻其不备，也是个很好的办法！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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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不祥

西燕使团到来的当天，作为接待副使的上官长治就见到了燕诚公主，她果然如外传的那样美貌无双，连上官长治这种身在皇家见惯了国色天香的人都为之一愣。

燕诚公主不像西燕女人那么粗壮，反而类似大永江南女子，那绝美娇艳的模样，能引起所有人的保护欲。

然而上官长治看着她蛾眉轻颦螓首垂低垂的样子，却感到无比失望，一个没有势力的外族公主，又是这等娇弱个性，纵然貌美，对他来说有何用处呢？

在为西燕使团举行国宴之后，上官长治推拒和亲的心思就更加强烈了，因为在他看来，这燕诚公主的表现实在太差了，连做个官家妇的标准都达不到，遑论做他的皇子妃？

整晚国宴期间，他就没有听燕诚公主主动说过一句话，就连长泰帝问话，她都声如蚊蚋，还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表达也说不清楚，这……这真的是一国的公主吗？上官长治对此难以想象。

更让上官长治惊恐的是，长泰帝对此竟不以为意，赞叹她“闺秀严谨之风，佳媳慎行之范”，还令上官长治这个副使好好接待陪伴燕诚公主云云，虽然旨意未正式下达，却也当众表明了五皇子乃和亲的最佳人选。

上官长治惊恐之余也迅速反应过来，连声称诺，还温柔有礼地看向燕诚公主。使得她原本就不敢高抬的头更低了，因而没有看见他眼里的厌恶和算计。

二皇子上官承佑和太仆少卿张星华听到长泰帝的话语，用酒杯遮挡着，露出了笑容。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大好的消息。

他们都知道，在这样的局势下，娶了这样的公主，是个明显的拖累。还不若在大永娶一权臣之女，更有实际的好处。

当宴会罢后，上官承佑忍不住找来了舅父张星华，还密召了陈知浩，三人共同商量如何促成这婚事，使长泰帝早日下明旨。

沈华善和沈则敬参加国宴之时，也看到了使团中的燕诚公主和司马昊，他们和在场众官员一样，带着好奇考究的眼光看着那两人。同时在心中暗暗评价这两人。

燕诚公主的表现对得上沈余益从西燕传回来的密信。是个自卑内向的人。而司马昊则是彬彬有礼的样子，暂时看不出骄纵暴戾来。

沈华善正这样想着，就见司马昊举着酒杯站了起来。醉醺醺地走到宴席中间，对长泰帝说道：“大永皇帝。我敬你一杯！你们大永哪个娶了我皇妹，真是有福了！你敲敲她那美貌，天下无双，你们大永有哪个比得上？哈哈，干杯！”

司马昊的话一落下，大永和西燕双方的人员就变了脸色，就连长泰帝帝也浮起了怒意，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西燕皇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公然拿两国和亲的大事来调笑，语气也极为无礼！

在一国陛下面前称“你”“我”的，大永的官员恨不得上前痛殴他一顿！

西燕的官员也是后悔，素知这皇子目中无人，可是这是在大永境内啊，引起大永的愤恨就难以收拾了！

燕诚公主听了司马昊的话语，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却是不敢怒不敢言。

上官长治听了司马昊的话语，心里觉得无比难堪。在大永的国宴之上，司马昊都敢公然拿燕诚公主的婚事来取笑，可见这燕诚公主在西燕国内过的是什么日子，而且这婚事尚未确定，所有人都当燕诚公主是五皇子妃了，这司马昊的话等于将他也取笑了，可见司马昊和西燕是何等目中无人。

娶了燕诚公主，他还有好日子过吗？转念一想，他脸上露出了委屈又难堪的神色，让长泰帝看了个正着。

长泰帝心里正窝火，就见西燕使团正使慕容礼快步出列请罪道：“皇子殿下喝多了，还请陛下恕罪！”慕容礼的话刚说完，那司马昊已缓缓倒在座位上，鼾声如雷了，显然是醉得厉害睡过去了。

见此情景，长泰帝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道：“醉后胡言，当不得真，使臣不必惶恐。”这一个插曲引起的不快算是过去了。

只是席间各人自有心思，上官长治有些庆幸司马昊的无礼，幸好如此，不然也引不起父皇对西燕、对和亲的不快，有了这样的一个感情基础，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就顺利很多了。

沈华善和沈则敬则想着司马昊的表现，忍不住额头有些汗，深感要保证他在大永不出事，是相当艰难的事情。

国宴之后，大永后宫变得热闹起来，二皇子、五皇子进宫请安的次数越发频繁，就连钟粹宫的荣平县主，似乎也对燕诚公主很感兴趣，也诏约了不少官员家的姑娘进宫八卦，慕妃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后宫的热闹，真是比戏台唱戏还要好看。

当长泰帝宿在延禧宫的时候，就会听到德妃笑着说：“臣妾恭喜陛下了！恭喜陛下又将得一佳媳！臣妾听得宫中都在传颂，道皇家妇中又多得一名天香国色呢，实是五皇子之福、陛下之喜。先前臣妾还担心栖月殿之事后，五殿下婚事会受阻呢。臣妾名义上也是五殿下的母妃呢，真是想快点看到这位儿媳妇呢。”言下之意就是催促长泰帝赶快下旨让上官长治和燕诚公主成亲。

而长泰帝宿在春熙宫的时候，又会听到另一番相反的说辞：“皇儿已经在接待西燕使臣了，那西燕皇子甚是无礼，诸多要求不说，直把使团官员当作属下使唤。臣妾愚钝。不知这西燕是不是要挟和亲之事呢？这西燕也太目中无人了，臣妾担心这样的儿媳妇不归心啊。”李贵嫔明里暗里就是说西燕的不合适，将这婚事推搪。

长泰帝也颇受这两人的影响，两国和亲的意思是不会更改的。可是这西燕的确太无礼了，想起司马昊在国宴上的话语，长泰帝就有些许不快。

当他将这种不快和慕妃透露时，就听得慕妃这样说道：“那司马昊的言行臣妾也略有所闻。只是一事还一事。大永和西燕好不容易才保持这么友好和平，万不能因司马昊一人而有龃龉。再说了，臣妾听闻那燕诚公主性子温顺，倒不是个生事的，又长得貌美，似臣妾和陛下这样，不是很好吗？”

说罢，慕妃娇羞地一笑，风情尽显。然后加了一句：“臣妾看啊。这和亲事。宜早不宜迟啊。”

长泰帝看了慕妃这个样子，也心神旌动。本来和亲一事就是为了两国的友好，那燕诚公主嫁来大永。倒时还不是任由大永搓圆捏扁吗？老五也不算委屈了。

想到这里，长泰帝的心思就有了决断。看来是要尽快下旨才是。

长泰帝的心思是怎样，上官长治也知道了，他着急不已，一连几日，都召集许三思等幕僚相商应对之道，想在长泰帝下旨之前使其改变主意。

苦思之下，许三思想出了不详示警这个计划，只要令皇上相信，五殿下一旦娶了燕诚公主，就会对皇上、对大永有极大的不利，甚至会出现灾祸，那么这和亲之事就可以作罢了。

上官长治一听，觉得此计可行，事涉大永国祚，想必父皇一定会推拒了这和亲一事。

为免再次发生像栖月殿的事，上官长治将许三思的计划对他的神秘幕僚说了，结果那人也是赞成的，认为此乃良策。

因此，上官决定启用他在宫中的心腹亲信了，那就是殿中丞陈修齐。殿中丞陈修齐、卫尉少卿董凌和眼前这人，还有当时的金吾卫中郎将徐飒，现在已经改名换姓做了安西都护司马的徐飒，是四股他最为倚重的势力！

这几个人，上官长治一直不舍得轻易使用。不过现在，是到了用陈修齐的时候了。

中书省已经拟好了由五皇子去燕诚公主的诏书，且已经报送长泰帝等候其审核盖印了，却就是在审核的这短短时间里，紫宸殿里发生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不祥事。

先是紫宸殿外墙连续几日无端显现的几个血字“大祸临头”，然后是御膳房劏鱼的时候，竟然在鱼腹里又发现写着“大祸临头”的布条，最后在长泰帝准备盖印的时候，耳边似乎有蚊蚋声在说：“大祸临头，大祸临头……”，吓得长泰帝的印玺差点掉到地上。

出现了这么多不祥预兆，长泰帝连忙召集了司天台官员询问紫宸殿这一切事情有何意，是不是上天预警，是不是大永将有不详等等，他的语气甚是慌乱着急。

司天监君复乐占卜了一番，脸色颇为忧虑地道：“卦象的确国之将有大灾，只是时日未近或是有其他因素，微臣暂时不知道这灾祸为何，因何而起。微臣会连同司天台官员加紧占卜。”

听了君复乐的话，长泰帝忧心不已。见此，殿中丞陈修齐似是想起了什么，对君复乐说道：“大人，皇上正要下旨令五殿下和亲，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请问大人，这大灾会不会与和亲一事有关？”

“卦象倒没这样显示，不过也不排除是因为这事。为谨慎起见，陛下还是先勿定此事吧，待微臣占明朗再说。”听了陈修齐的话，君复乐想了想，对长泰帝作了这样的建议。

长泰帝自然是接受君复乐的建议。事实上，他心中决定了，若是君复乐占卜出大灾余和亲一事有关，这和亲必不能成了！宁可在互市上让西燕多得利，也要推拒这和亲一事。

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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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国之动

紫宸殿出现了不祥的预兆，这令得长泰帝不再提和亲的事，就连西燕使者的请求，他也无暇理会。

长泰帝交代方从哲好吃好喝好玩地接待着西燕使者，一切暂且拖延着。他自己则焦急等待着司天台的消息。

后宫中的李贵嫔露出了如愿的笑容，而容贵嫔和慕妃则深感愕然：明明中书省连诏书都上报了，怎么就没有下文了？

一打听，才知道紫宸殿出事了，竟然会有那种种种不祥的事情，怎么会那么凑巧？这怎么可能？两人都猜想这是上官长治的手笔无疑，可是苦于无真凭实据，一时也无可奈何。

沈宁也从沈余乐那里知道了君复乐为紫宸殿占卜的事情，君复乐因卦象说事，恰恰被上官长治钻了空子，将卦象解说引到和亲一事上去，这才使得长泰帝暂延了和亲的事情。

看来紫宸殿的所有事物都是殿中省那位陈大人做的了，不然不会那么凑巧，君复乐的解说就成辅助证据了。可见，上官长治将这些人，能够计算得恰到好处啊！

既这样，那么我也利用司天台来成事吧，兄长沈余乐在司天台呢，若说到要借助司天台的人来成事，自己可比上官长治更有优势啊！

想到这里，沈宁微微一笑，带着冬赋，去了沈余乐的易居。

沈余乐正忧心呢，因为他也占卜出了国将有大祸，他也和君复乐一样。他不知道这大祸是什么，一时心忧不已。这就好像有许多好吃的摆在前面却不能吃一样，实在令人气闷。

沈余乐这几天下朝之后都把自己关在易居，不眠不休地查典籍摇钱卦。就连梳洗，有时都忽略了。当听到堂妹沈宁来易居找他时，他才从一堆书籍中抬起头来，略微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和衣裳。然后才带着通红的双眼去见沈宁——他知道这个小堂妹是沈家的智囊之一，可不敢轻慢。

“兄长，我是想来问问兄长，司天监大人那卦象的事可有眉目了？”甫坐下，沈宁就表明了来意，就是为了君复乐那卦象。

这卦象的事对外或许是保密，或许三品以下的官员都不知道君复乐卜出大凶之卦象。但在沈家，沈华善、沈则敬等人都是知道的，当然沈宁也不例外。

“暂无头绪。只知道有大灾。只是预兆太少。尚不知道是何灾。”沈余乐苦闷道。忽而又想到连君大人都无法，他自己也只是白忙活而已，却始终无法放下心。

“术业有专攻。这个我就帮不了哥哥了。不过卦象既预兆是大灾，妹妹想来国之大灾无非就是大水、大旱、地动等令百姓受苦受难之事。或许哥哥可以从这些方面反推？”听了沈余乐的话，沈宁笑着说道。

她的嗓音清脆悦耳，隐隐中让人有一种信服感。她故意这么说，当然就是为了说服沈余乐，这是她多日来翻查大永史书和历法书，好不容易才想到的办法。

既然我们无法准确占卜出，那么就只能大胆推测想象了。

听了沈宁的话语，沈余乐心思一动，是了，大灾可以反推啊，将接下来的日子时辰、卦象演化和大灾之象相结合反推，那大灾就很有可能被推中的。

沈余乐觉得正是这个道理，便顺着沈宁的话语想下去。现在是秋冬之交，非是大水大旱之时，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大雪和地动这两个大灾了。

九月大雪？这个可能性也不大，所以沈余乐决定先从地动之灾入手反推，如果卦象对得上，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妹妹就不打扰兄长了。祝兄长早点找出卦象所示，若能提早做准备，这大永百姓可以就可以少遭灾难了，这就是大福气了。”沈宁见沈余乐似有所动的样子，便连忙告辞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沈余乐必定能卜算出准确的卦象，免百姓大灾祸。离开易居前，沈宁回头看了一眼“易居”这两字，神色有点复杂。

前一世里，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大灾祸，不然她早就告诉沈余乐了，不仅会使得对付上官长治的计划顺利得多，更重要的是能够免百姓苦灾。但是，沈宁根本就不知道那大灾祸是什么，只能等着沈余乐的结果。

覆斗形的司天台内，司天监君复乐神色凝重看向司天台主事沈余乐：“你说的是真的？确信没有卜错？这个卦象，真的没有错？”

君复乐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只是这样意思强调下来，倒令沈余乐有些紧张和犹豫。可是想到自己反复推算的卦象，沈余乐又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回大人，是这样没错。主变卦：乾为天（乾宫)）之天风姤（乾宫），【空亡：戌、亥】，本卦为乾为天，这个卦象是六爻全为阳爻，刚猛之极，乾也为龙像，龙在水里为王，龙不能动，龙动必兴云吐雾、地动山摇；大地受克之象明显，卯木之位……所以下官推断东方有地动之灾。”他朗朗说道，将自己所得告诉君复乐。

其实沈余乐还有不少想不通的地方，比如这个灾祸具体在哪一天，延绵的范围究竟有多广，这些他都不能确定。

但是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早把这个卦象所兆上报皇上，使朝廷和民众早作预防和准备，这样就可以避免很多灾难。宁可朝官辛劳，也不可使得百姓有损！

想到这里，沈余乐对自己的卦象更加坚定，再次说道：“是这样没有错，下官已经反复推断过了，下官确信！”

听了沈余乐的话，君复乐自己继续又起了一卦，却仍然和之前一样，看不出什么内容来。君复乐心知自己最擅长的并不是卜算，所以眼前这小家伙卜算比他厉害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君复乐早知道沈余乐极有天赋，而且已经开悟了，却还是被他的本事吓了一跳，看来他的本事，比自己想象的还有厉害一些啊！

看到沈余乐坚定的眼神，他选择了相信沈余乐的结论，火速将这个卦象告诉了长泰帝，让他下令朝廷早作准备。

“初十日前后东方有地动？靠近京兆？或许波及东市？”听了君复乐的汇报，长泰帝的脸色都绿了。

地动乃是天大的灾祸，而且这灾祸不可避免，大永立国以来也发生过地动，可是先帝一朝，到如今的长泰一朝，都没有过地动的灾祸啊，这可怎么办？

随即，长泰帝听从了君复乐的建议，一条条的诏令火速传达：令京兆东市百姓迅速转移，直至朝廷宣布可以返回为止；令户部、工部和京兆府兵随时待命，做好救灾赈灾准备；令全京兆百姓提高警惕，密切注意异常情况，如果发现，立即报京兆府；令京兆府最好地动安全传扬工作……

长泰帝的诏令引起了京兆官员和百姓的一阵慌乱，东市的百姓更是呼天抢地，他们的房屋、值钱的家什都在东市，若真是地动了，他们就损失惨重了。

可是有什么比得上人命重要呢？所以东市的百姓也早早搬离了东市，本来热闹的东市变得冷冷清清了。

一连几天，全京兆的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地动的出现，司天台的官员更是紧张，不知道这卦象是否准确。

初十过了，十一也过了，整个京兆一片平静，连风动的迹象都没有，百姓开始躁动了，到了十二，午时过了，酉时都过了，眼看着戌时都要过了，便有百姓开始嚷嚷着明日就要搬回东市。

突然，正在嚷嚷着的百姓忽然觉得有有些不对劲，看着那桌子开始摇晃起来，桌子上放着的杯碗斜着“砰”地掉到了地下，再看看那墙，似乎也在摇动，猛地有百姓惊恐地大叫起来：“地动啦！地动啦！大家快跑啊！”

长泰帝三十八年九月十二，京兆东边发生大地动，京郊东边一带所有的房屋都被掀翻，地动的裂痕一直蔓延到京兆城内，波及了京兆东市的大部分房屋，连位于京兆正北的皇城内也有摇动感，可见这次大地动之激烈。

所幸东市百姓及时搬离，京兆城内少有百姓伤亡，可是京郊的百姓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大多丧身于大地动之中，永久地埋在了他们的房屋之下。

大地动不过是片刻，却令大永损失惨重。天灾，最深重莫过于此！

九月十三，长泰帝下罪己诏，诏曰：“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业，奉宗庙，托于士民之上，未能和群生。乃者地动京兆、皇城，几至宗庙毁坏，朕甚惧焉。永怀悼叹，若附渊水。咎在朕助不逮。”

长泰帝下罪己诏的同时，令户部、工部、京兆府全力赈灾，同时下令征兆京兆大商的善款义捐；

随即，中书侍郎沈华善自请前往东市主理赈灾事宜，立下“不可使一户一人因灾自困”之令状；

护国寺、报恩寺和天宁寺等京兆寺庙的高僧们则自发前往京兆地动之处，为亡魂念诵《往生咒》，为亡灵超度……

一更！

第一百七十七陡生变故

当长泰帝下完罪己诏后，找来了司天监君复乐，先是表示了对司天台的肯定和赞扬，如果不是君复乐提前说出卦象，这京兆东市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殒命；然后才是问最想知道的事情：“此次地动所因为何？是否和西燕和亲一事有关？是不是上天在警告朕？预兆这和亲之事不能成？”

“回禀陛下，此卦象非臣所断，乃司天台主事所占卜，如果不是他，臣也不能向皇上示警。所以臣以为，还是由他为陛下解惑为好。此刻他就在殿外等候。”君复乐此刻对沈余乐是无比满意，如如果不是他占出卦象，将会有更多的百姓遭难，所以他准备为皇上引荐沈余乐。

“哦？快宣！快宣！”听了君复乐的说话，长泰帝连忙让沈余乐进殿，免了他的行礼，等待着他的回答。

沈余乐这是第一次直面天颜，多少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将早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回皇上话，卦象显示的确是和亲之事有关，不过并不表示和亲之事不成。卦象显示：和亲以解厄。按照微臣推测，这卦象是为了警示皇上，是不是皇上先前做了什么决定？微臣依卦辞直说，请皇上定夺。”

做了什么决定？长泰帝在脑中思考，原先是打算令老五和亲的，后来紫宸殿出事，自己改变了注意，打算推了和亲一事，难道上天是对自己的决定有意见？

和亲以解厄？对了，和亲一事正好转移京兆百姓的注意力。为朝廷冲喜，一定是这样没错！

沈余乐看着长泰帝热切的眼神，想起了“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句诗，眼神也黯淡了下来。

京郊大地动没有多久，长泰帝就下旨促成和亲一事，令五皇子上官长治为和亲人选，择日迎娶西燕的燕诚公主。而且长泰帝为了尽快解厄，这成亲的日子就定在十日后。

西燕使团对此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燕诚公主的嫁妆早就备下了的，送嫁的皇子司马昊也玩厌了，西燕使团也想尽快送燕诚公主出嫁，这样使团就能早日返回燕都了，这天时将寒了，返程不好走啊。

长泰帝的旨意令许多人都措手不及，尤其是上官长治。他简直傻了眼，连向长泰帝跪旨谢恩都差点忘记了。

在紫宸殿做了那么多功夫，就是为了让那个长泰帝相信和亲是有害的。司天监的卦象也显示了大灾祸的。地动发生的时候他还感到很高兴，这下表明两国和亲是有确凿的大灾祸了的，明明父皇的意思就是推拒与西燕和亲的，怎么突然就下了这样的旨意？

虽则这种种思量在脑中交错纷呈，但上官长治也跪旨谢恩了，那僵硬的表情和动作看得二皇子上官承佑一阵暗爽：虽则自己的妻族陈氏现在丁忧在家。可是毕竟比老五好太多了，这下看老五怎么和自己争？！

感到为难的还有少府寺和礼部的官员，短短十日，就要准备好五皇子的婚事，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现在京郊发生大地动，三省六部官员都在为救灾赈灾忙碌。为这婚事调度的人就少了，而且时间又这么紧，少府监薛登廷和礼部尚书魏晋度都感到有不小的压力。

这一点，长泰帝也考虑到了，干脆下了旨“鉴于京郊大地动，五皇子婚事一切从简”，他也怕官员和百姓在背后骂他昏君，这大灾祸面前，还为皇子举办婚礼。

可是，他也是为了国家解厄啊——这是长泰帝心中所想。难道不是吗？

而后宫中的慕妃和容贵嫔则是喜出望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如此急转直下，原本还以为经过紫宸殿和京郊地动之后，这五皇子和燕诚公主的婚事是铁定成不了的，因为紫宸殿所说的大灾祸已经应验了啊。

没想到是柳暗花明。这两人高兴不已，自然也有人愤恨莫名的，当春熙宫的李贵嫔听到长泰帝的旨意时，愤怒到连手帕都拧烂了，整个春熙宫都噤若寒蝉。

上官长治从陈修齐那里听说了长泰帝改变主意的因由，得知长泰帝是听了司天台主事沈余乐的解说才下旨和亲的，不禁气得心肺都生痛。

沈余乐，沈家，又是沈家！上一次栖月殿的事情，他还没空和沈家好好算账，现在和亲一事沈家又从中作梗，这沈家真是不知死活！

“殿下，这沈家先放一边，得先应付了这眼前的和亲危机。”见到上官长治那难看的脸色，许三思按捺着惧意建议道。沈家已经先下一城了，殿下得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才有余力来对付沈家。

“此事本皇子早有应对之计，且等着就是了。”上官长治说道。娶燕诚公主？怎么可能？就算旨意已下，只要一日未娶燕诚公主，一日这局就未定。

且等着吧，沈家，本皇子就要京兆所有人都知道，和本皇子作对是怎样的下场！

当户部和工部的官员在京郊救灾的时候，京兆城内的少府监和礼部的官员也在准备五皇子的婚事。装扮五皇子府、为五皇子准备成亲礼服、将吉器礼器运到五皇子府等等，这些事进行得有条不紊又迅速无比。

即将成亲的上官长治脸上全是喜气红光，配合着少府监和礼部的要求，仿佛很期待这婚事一样。

他闲暇时履行他作为接待副使的职责，那就是陪着西燕使臣和司马昊在京兆游玩，为他们介绍大永的人情风物——司马昊和上官长治这个妹婿很投缘，大永官员和西燕使者对此都感到很意外。

“五皇子府在欢天喜地筹备婚礼？”听了如流处的汇报，沈宁蹙起了眉头，这不应该啊。

按照她对上官长治的了解，这个时候五皇子府应该是在想办法推拒了这婚事的，怎么可能还这高兴地筹备婚礼？这肯定是障眼法，那就是说五皇子府有了应对的计划了。

那么是什么呢？可是上官长治整日和西燕使臣游玩，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连春熙宫中，也是风平浪静。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沈宁和沈余宏等人在苦苦思索，却毫无头绪。

沈宁尚未想明白上官长治有何应对之法，安置西燕使团的使者行馆就出事了。位于恒通大街的使者行馆在酉时末突然起火，火势虽然不猛，却引起了行馆内所有人的惊慌奔窜，鸿胪寺官员和恒通大街的百姓都被惊动了，许多人都围在行馆不远处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西燕皇子司马昊也被这番变故弄得灰头灰脸，他气急败坏地对接待正使方从哲喝骂道：“你们大永这行馆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起火了？幸好本皇子没事，不然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方从哲知道这司马昊素来骄横，加上这行馆失火，的确是大永管理欠妥，也不好说什么，一时间恒通大街上都听得见司马昊骂骂咧咧的声音。

猛地，司马昊拔高了声音说道：“皇妹呢？皇妹怎么没出来？不会是在行馆出事了吧？众侍卫，赶紧给我搜救！”鸿胪寺官员和百姓一听，便觉得事情大了，燕诚公主还在行馆中？不会吧？方从哲也赶紧让官员进入行馆找人。

没多级，西燕侍卫和大永官员都从行馆出来了，那行馆的火势其实很小，早已经被扑灭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翻遍了整个行馆，都没有找到燕诚公主，燕诚公主凭空不见了，和她一同消失的，还有护卫她安全的侍卫！

更奇怪的是，他们竟然在燕诚公主居住的房间发现了燕诚公主的贴身侍婢，不过她们都是昏迷着的，而房间内，还留有一封燕诚公主的亲笔书信。

“皇兄见谅……不得已私奔！该死，皇妹竟然和那侍卫私奔了！来人，给我搜！他们肯定是趁火乱逃走了，肯定不会走得太远，一定要找回燕诚公主！”看罢了书信，司马昊怒吼道。

他猛地揉碎了手中的书信，脸上不满了阴霾，紧握的手背也青筋尽现，显然是极为愤怒，而西燕侍卫，也迅速领命下去了。

燕诚公主和侍卫私奔？鸿胪寺的官员和恒通大街的百姓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听到了什么？

片刻之后，行馆外面人群沸腾了，所有人都在讨论着刚刚听到的大件事，在燕诚公主和五皇子就要成亲的前几天，燕诚公主竟然和侍卫私奔了，这可是天大的八卦啊！

匆匆赶到的鸿胪寺卿穆修己看着沸腾的人群，再看看愤怒的司马昊和惊愕的鸿胪寺官员，心知此事麻烦了，司马昊暴戾的性子竟然当众捅破了这件丑事，就算驱赶了这些百姓，也压不下这件事了。

一国公主竟然在和亲之前与侍卫私奔了，这让大永颜面何存？皇上得知此事，会有多愤怒？这事，该怎样收拾？

看着使馆外围观的人群，穆修已做着种种猜测，忍不住冷汗直冒：怎么偏偏在这个当口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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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背后之手

驱赶了围观的百姓，安置好西燕使者和司马昊后，穆修己就进宫向长泰帝禀告了此事。

行馆内一场小火，引出了如此惊天的一件丑闻，燕诚公主趁着火势和侍卫私奔，到现在还不见人影——恒通大街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京兆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

甚至有些好事之徒自发演绎了一则香艳的剧情：苦情的公主被逼和亲，最后却不甘被摆布，和一直默默爱慕她的侍卫私奔了，从此远离尘世，过上了男耕女织的隐世生活。

当然这是他们的想象，真实的情况是如何，就无人得知了，因为燕诚公主的私奔，留给了西燕使团和大永一团糟糕。

紫宸殿内，上官长治低着头眼睛红红地哽咽出声：“父皇，公主还没找到。儿臣还满心欢喜地等着迎娶公主的……”不管燕诚公主到底为何私奔，现在又在何处。总之，上官长治作为苦者，在长泰帝面前是无比委屈地述说着。

长泰帝看着上官长治，心里也感到无比窝火。行馆的事情，穆修己已经详细报告了，燕诚公主不喜欢和亲，可以直说，那么西燕换一个人就可以了。

现在闹出私奔这样的丑事，整个京兆的人都知道了，这该如何收场？现在燕诚公主还没找到，就算找到了，那又该怎么办呢？和亲解厄，还能继续进行吗？长泰帝的脑中是一团乱麻。

没多久，鸿胪少卿方从哲就来报：“找到燕诚公主了！她正是和那侍卫在一起。两人扮作夫妇正欲逃出京兆城门，现在燕诚公主和那侍卫都被带回行馆了！不过……”方从哲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上官长治连忙追问，长泰帝也在等待着答案。

“当公主和侍卫被带回来时，西燕皇子克制不住暴怒，当场就处死了那侍卫，而宫中经验老道的嬷嬷也验出了燕诚公主……验出了燕诚公主非完璧之身！”方从哲硬着皮头，将找到燕诚公主之后的情况一一道来。

“非完璧之身？父皇，这婚事。恕儿臣不应承！整个京兆百姓都知道燕诚公主和人私奔了，现在公主竟然非完璧之身，说不定已经珠胎暗结。若儿臣再娶燕诚公主，儿臣根本就抬不起头来了！请父皇恕罪！”说罢，上官长治猛地跪下，脸上既委屈又坚决。

一旁的方从哲见状也跪了下来：“皇上，几乎所有官员和百姓都知道燕诚公主私奔了，如果答应了这和亲事，恐大损皇家颜面。堕了大永国威啊……”

燕诚公主私奔的事弄得京兆人人皆知，以侍卫身死、和亲取消而告终。为了国威和颜面，或许还为了多少对上官长治的愧疚。长泰帝最终宣布和亲一事作罢。

燕诚公主私奔。是*裸打了大永的颜面，接待使团也向西燕使团追讨相关损失和补偿。

最终，西燕使者将燕诚公主的嫁妆全数充入大永国库，包括众多的珠宝和香料等，计值二十万两，再另外补偿了十万两银票。同时西燕皇子司马昊也允诺，在互市上，西燕交易的良马也会做出降价补偿。

至此，大永遭损的颜面才算是勉强挽回了。

长泰帝想到五皇子在燕诚公主私奔一事上的伤害，将西燕补偿的十万两银票送给了他。五皇子府挂着的红绸等喜庆物件也早就取下了。

至于燕诚公主，自从那侍卫死了之后就疯疯癫癫的。由司马昊的侍卫严密看管着，准备带回燕都由司马政处置，她的最终结局，没有多少人关注了。

出了这样的丑事，西燕使团自觉丢脸，很快就向长泰帝请辞了，西燕正使慕容礼简直就苦不堪言：和亲之事不成，公主还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都不知道返回燕都之后如何向皇上说明情况呢。

西燕使团离开京兆之前，大永根本就无心设饯别国宴，只令接待使团简单应付了事。

当慕容礼和方从哲还在拼酒的时候，司马昊和上官长治也在某个房间进行着隐秘的谈话。

“这是说好的二十万两，祝我们合作愉快！”上官长治笑着说道，将早已准备好的二十万两递给司马昊。

这二十万两里，有西燕补偿的十万，上官长治自己另外补了十万，这二十万两，买一个婚事取消的结果，他认为完全值得！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他更期待的是，以后和司马昊的合作。

“合作愉快！我也不是为了区区二十万两的，关键是要保持以后的消息互通，这才是我与你合作的最大原因。这西燕和大永，必是我们的掌中物，干杯！”司马昊接过了二十万两，脸上也带着笑意说道。

他那充满野心的双眼，和从容成竹的姿态，昭示着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而骄纵暴戾，只是他流露在外的表现而已。

“那是自然！为了以后的合作，我们干杯！”听了司马昊的话，上官长治答道，双眼也和司马昊一样充满了野心，在这一点上来说，他们是同一类人。

上官长治在佩服司马昊之余，也暗自起了忌惮之心。自己只是提供了计划，直接的执行是司马昊一手做的，他对自己的皇妹都能下此狠手，而且整件事毫无破绽，最后的结果几近完美。可见此人心思慎密又心狠手辣，上官长治担心自己与虎谋皮，不得不防。

“放心，我对你大永不感兴趣！我想要，只是我自己应得的东西，这西燕，原本就是我的，我只是想得到它！”瞥了一眼上官长治，司马昊懒洋洋地说道，那眸光也变得危险起来，看起来十分暴戾，可见上官长治在顾忌什么，他也猜得到。

“好。我会派人定期与你们的人联系的。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情，多谢了！”上官长治也爽快地说道。不管司马昊是怎样的人，反正和亲的危机已经解决了，西燕使团也将离开京兆了，至于以后的合作，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西燕使团离开了京兆，最后留给京兆普通百姓的，只是一个香艳的私奔话题。

沈宁想到那个可怜的燕诚公主，也不禁感到一阵阵唏嘘，又是一个可怜人，生在皇家，身不由己，燕诚公主那样的性格，最后也只能被当作工具牺牲掉了，那样柔弱的人，出了这样的事，除了死，还能怎么办呢？

或许，燕诚公主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沈家也要负上责任吧。如果不是沈家利用地动促成和亲一事，上官长治也不会为了推拒婚事想出这个毒计，这可以算是谁的错呢？沈宁有一种深深的自责。

“妹妹快别这么想了。我们看错了那司马昊，误以为他是那等骄纵无能的人，却没有想到他暗中和上官长治勾连，毁了自己妹妹的清白。这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妹妹快别自责了！”沈余宏说道。

早前接到沈余益的密信后，沈余宏就想出了打草惊蛇这个计划，打算在司马昊进入京兆之后，对他来个假刺杀，以引起京兆守卫的戒心，可是还没等他们将这个计划执行，司马昊身边的侍卫就将一拨拨西燕来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消灭了。

沈余宏便猜想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他们忽略了的；还没等到他们想出其中奥妙，就出了燕诚公主私奔的事，这次沈家所有的谋划都落空了！这对沈余宏来说也是个打击，可是当他看见沈宁自责的摸样，他忍不住这样安慰她。

平心而论，要是对沈宓、沈宛等妹妹动手，沈余宏自认为做不到，所以这次是对手太过心狠，而不是他们应该自责。

“二哥说得没有错。我们看错司马昊了，我们也低估了上官长治，谁料他竟然会和司马昊联手！”听了沈余宏的话，沈宁点点头。

她的自责，更多是针对自己的大意，还是低估上官长治了！

他表面上欢喜地准备婚礼，暗地里却早就设计好了一切。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却这样狠毒地毁了燕诚公主的清白，污蔑她与侍卫私通！若不是蚍蜉假扮成送菜的婆子进入使者行馆，听到了燕诚公主疯疯癫癫的那一番自言自语，沈宁也不会想到这轰动的公主私奔，根本就不是真的。

沈宁再联想起司马昊当众捅破了燕诚公主私奔一事，很明显就可以看出司马昊和上官长治已经联手了。

“五皇子推拒了和亲一事，还白得了十万两。宫里传来的消息是，皇上对五皇子深感愧疚，打算为他再择一门好亲事以作补偿。这一次，五皇子是大获全胜啊。”沈余宏感叹道，随即开始忧虑起来。

经过栖月殿、和亲这两件事，沈家已经和五皇子直面对上了，五皇子必定会对沈家打击和报复，不久就是妹妹的及笄之日了，到时怎么办？

沈余宏的忧虑也是沈宁的忧虑，她比沈余宏更加清楚，当上官长治报复起一个人一个家族来的的时候，是何等恐怖。

难道就算重历了一世，她还是对付不了他吗？想到这里，沈宁便无法平静，夜晚总是梦见沈家满门皆灭的噩梦，白日里总是心不在焉，就连去给荣平县主请安，也都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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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沈家的底气

容贵嫔因为长泰帝欲为上官长治择门好亲家，频频召沈宁入宫询问沈家对策。这日，沈宁刚刚离开钟粹宫，就遇上了上官长治，他一脸阴霾地看着她，眼里也满是阴鸷，看得沈宁心惊不已，她刚想快步离开，却又被他截住了。

“怎么，想走？不知沈姑娘这次还能不能像在栖月殿里那么幸运？本皇子可记得，栖月殿里你可是货真价实将催情药吃下去了的，不知沈姑娘是找了哪个野男人来解药的呢？不知道那野男人好用不好用？不是沈姑娘是不是和燕诚公主一样，早非完璧之身？”截住沈宁后，上官长治压在沈宁耳边低声说道。

说出的，却是这样一番污言秽语。这一番话语，可是他心心念念的！他真的很想知道，沈宁是怎么离开栖月殿的，又是怎么解了那药的，有没有便宜给别的野男人！

“臣女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殿下若无事，请恕臣女先行离去！”听了上官长治的话语，沈宁心里又羞又火，却强压了下去，语气平平地说道。这可是在宫里，上官长治也只能图个嘴瘾，谅他也不敢当场做什么。

“不知道？司天台主事沈余乐在紫宸殿说的那一番话，你不会不知道吧？沈家这是要与本皇子为敌？沈家是不是选择了和老十二结盟？说！”听见沈宁推搪的说话，上官长治更加恼怒。

他恶狠狠地抓住了沈宁的双手，想到沈家居然选择老十二而不支持他。上官长治就觉得有一种无名火，觉得本应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老十二抢走了。老十二有什么好？他才多少岁？自己哪里比不上老十二？

“放开我！殿下请自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我！”被上官长治抓住了双手，沈宁又惊又怒又厌，她没有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上官长治胆敢抓住她的手，而且抓得这么用力！

沈宁都觉得自己双手生疼，眸子也忍不住浮上了一层水汽。

“沈宁，为什么不选择我？嫁给我吧。我一定会待你很好的！沈家不选择我是个巨大的错误！沈宁，嫁给我吧好不好？我会许你皇后之位，无人可以动摇你的位置！我也绝对不会亏待沈家，我在则沈家在！嫁给我吧，好不好？”见到沈宁眼里的水汽，上官长治猛地松开了沈宁的双手，这样喃喃地说道。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愿意再给沈家和沈宁一次机会，只要沈宁乐意嫁给他。他可以不计较之前的一切，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既然你在沈家在，那为什么还要灭了沈家？！”这句话。沈宁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始终压了下来。

重重压在心上的这句话，盘桓在嘴里，问不出口。这句话，乃是前世今生，她一直想问上官长治的，为什么要灭了沈家？为什么？

可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极冷极冷地看了一眼上官长治，然后说道：“此等事情，家祖父自有决断，皇子殿下，请借一步吧。”说罢。她也不管上官长治会作何反应，就这样目不斜视地朝宫门走去。

沈宁自从在宫中见过上官长治后。就更加心生不宁，似是入魇一般，总是觉得被上官长治箍住了身子不得动弹。

夜晚每每噩梦，也似乎都听得上官长治在狞笑：“沈宁！你逃不出本皇子手掌的，就算你重活一世，也赢不了！这一世，本皇子照样会灭了沈家的！……”

当她尖叫着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就会看见守夜的大丫鬟秋歌或夏词担忧的眼神，见她们都安好地站在她面前，她这才回过神来，才有力气抹去一额的冷汗。

这样几日下来，沈宁的脸色开始苍白黯淡，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当她去和鸣轩请安时，沈俞氏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叫来青竹居的四大丫鬟问个究竟。

得知沈宁晚晚都睡不好，她先是吩咐了俞妈炖了宁神助眠的滋补汤送去青竹居，然后叫来了自己的儿子沈余宣、沈余守，让他们有空就带沈宁外出散散心。

沈余宣恭谨地回答道：“母亲吩咐，孩儿定当照办。待国子监休沐，孩儿一定会带妹妹外出的。”沈宇宣这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极似父亲沈则敬。

他今年快要十九岁了，已经补了秘书省著作郎出身，明年就可以出国子监了，到时候就可以外出为官了。所以沈俞氏也在考量他的婚事了，既要门当户对又要沈宇宣自己欢喜的，这也不是易事。

沈余守跟随沈则远处理庶务商事也有一两年了，他跳脱的性子这两年收敛了不少，当下也保证有空就多陪陪妹妹，但他也说了，最近事情多，不一定会有空：“母亲，颜商早前离开沈家自立门户了，我要接手他许多事情，现在又是庄子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孩儿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沈俞氏无奈地看着这两个儿子，他们自身的事情也不少，就不用指望他们两个了，看来还是得去找老爷才是。

想到这里，沈俞氏嘱咐了沈余宣两人要照顾自己秋风起了切记添衣等等，便让他们下去了，自己则起身去了书房找沈则敬。

“老爷，还有半个多月就是宁儿的及笄礼，这样下去可不行。那滋补汤水也没甚作用。我寻思着，这孩子心里头莫不是有什么想不通？心病还须心药医，老爷得找个时间和她好好说道才是。”沈俞氏斟酌着说道，语气是忧心不已。

儿女就是父母的心头肉，尤其是沈俞氏生了六个孩子，却只得沈宁一个是姑娘家，这心头肉的分量就重了许多。

“这我也有考虑了。宁儿这孩子，最近的确是有心事了。我原本也打算找她好好说一说的。”听了沈俞氏的要求。沈则敬自然一口应承了，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这样打算的。

自从燕诚公主出事以来，这孩子就不太对劲了，总是心神恍惚的样子，西燕使团都离开好多天了，她仍没恢复过来。虽然沈家这次几谋算是落空了，但是无论是为人还是处事。都没有说时时事事都是顺意的，得失成败之类，从这孩子之前的表现来说，应该早就看淡了的，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反常即为妖，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当沈宁再一次在书房走神的时候，沈则敬就叹了一口气，开始发问了：“宁儿，你在做什么？”

“呃？”沈宁抬起懵然的双眼迷惑地看着沈则敬。不明白父亲为何问这样一句话，她在书房随伺，这是明摆着的啊。难道父亲有什么想让她做？

“最近你总是心神恍惚。在书房随伺的时候也时常走神。你母亲说你整夜里坐噩梦？你在想什么？还在为燕诚公主自责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燕诚公主这样的性子，估计也难以在皇家活下去，就算没有和亲这事，也必定有其他事情逼她上绝路的。不迁怒不贰过是好事，但也要适时宽心。”沈则敬认为燕诚公主出事是沈宁噩梦的诱因。所以也就这件事多加劝慰道。

“父亲，女儿省得。燕诚公主已经离开大永了，女儿已经不再自责了。想是近来天干物燥，所以夜晚总不得安睡。父亲不必忧虑。”沈宁没有想到自己的异样被父母察觉到了，还令他们担忧。所以也尽量淡描此事。

“那么，是在想谋划失败之事？沈家这次谋算落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人外有人，也是常事。只要太子一日未立，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也不用太在意。还有半个多月就是你的及笄礼了，你得养好身体养好气色。你若心里有事，为人也可以为你解惑一二。”沈则敬知道这个女儿不想说的事情，就算是拿铁锹撬嘴巴也是不开口的，只得继续问道。

沈宁摇摇头：“宁儿知道母亲必定会将及笄礼办得妥当的，也没有什么好担心。只是之前在宫里遇到五皇子，听他的意思，待宁儿及笄之后，会向皇上请旨赐婚。宁儿一时鲁钝，不知该如何阻止此事。皇家虽然是天下至富至贵，可是宁儿真的不愿作皇家妇！”

想到上官长治那势在必得的眼神，再想到燕诚公主的凄惨，沈宁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沈则敬听了沈宁的话，若有所有，良久才说话，不过却不是回答沈宁或者宽慰她，而是问了他长久以来的疑惑：“宁儿，你在害怕什么？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你对五皇子有一种极深的恐惧感，五皇子只是一个势微的皇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沈则敬早就如流处和蚍蜉那里得知沈宁对五皇子府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关注。他看得出来，掩盖在这关注下面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时至今日，他才问了出来。

是啊，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呢？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的确是在害怕！

怕自己重活一世也斗不过他，怕沈家还是会被他灭族，怕长春冷宫那无尽无望的孤寂，她怕上官长治！

即使重活了一世，上官长治仍像一个巨大的可怕的阴影笼罩着她，她每行一步，都在试图挣扎逃离这个阴影。燕诚公主出事、及笄日将到，这个阴影重大到让她喘不过气来，所以才会夜夜噩梦。

原来是因为她怕他啊！她怕他是难以被打也败的！她怕上一世的结局会重演！

见到沈宁惊惧的双眼，沈则敬知道自己是说对了，然后才是分析道：“这有何好害怕的？我们是吴越沈家，可谓根深叶茂，族人遍布南北，且各有其能。为官上，你祖父是三品中书侍郎，还有你开善叔祖父为广州刺史，还有你的叔叔们和哥哥们；从军上，你则思叔父已经是安北都护别驾，还有你的堂哥们已经在兵部谋职了；通商上，你则远叔父在西宁道的谋划你是了解的，这几年沈家在互市、各产业上的收益你也不是不知道的。更别说沈家的姻亲故旧了，你外祖家溪山俞氏，还有江南胡氏，更年轻一辈的，文澜、楼盛怀……这些，都是沈家的资本，也是沈家的底气，你有何好害怕的呢？而他一个母族无能的皇子，出身低微，又不是极得皇上欢心，根本就没有必须这么害怕！”

沈则敬的话像一个霹雳劈开了沈宁慌乱的心神，震得她久久不能言语，最后渐渐还复清明，是为醍醐！

是啊，无须如此害怕，他不是难以被打败的！不知不觉间，重生三年多以来，沈家已经增添了如此多的资本，这资本还会越滚越大！

而他有什么呢？这一世，直到此时，他还是那个势微的五皇子，李贵嫔也还没有被封妃，他倚重的金吾卫徐飒已死，中书令韦景曜还没有为他所用，就算蒋博文和皇后已经倾向他，可是还有一个所有条件比他好的二皇子横在面前呢！

更重要的是，前一世他之所以能登上皇位的最大凭借——沈家，已经和他为敌了！此长彼消，所以他还有什么呢？

沈宁仿佛觉得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似乎透薄了许多，上官长治也不是那么可怕的，自己重生一世，必定会打败他的！

她恭恭敬敬地对沈则敬行了个礼，说道：“是女儿入相了！多谢父亲提点，女儿再不会这样了！”

沈则敬见到沈宁似是想明白了，感到十分欣慰，他就知道只要稍加提点，这个女儿就会缓过来了，他接着沈宁的话语说道：“说到底，家族昌隆，族人上进、团结，这才是一个家族的底气，身为其中一员，也才有无须惧怕的资本。我们可以审慎，可以退避，却无须害怕！”沈则敬的话语有着浓浓的自信，这是一个家族培养出来的精英所特有的品质，沈则敬身上有，宋希琦身上有，将来沈余宪身上也会有，这种自信会使得他们将其家族带上一个更高的境界，前波后浪，绵延不息。

沈宁绽了一个笑容，点点头，父亲的话说得实在太有道理，当今大永，有几家有沈家这样的底气呢？

“及笄礼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为父已有应对之法。你呢，则好好养着，到了及笄那一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是了，其余事自由父兄挡着，女儿家，不必那么操心的。”沈则敬这才劝慰了沈宁，当她安心等着及笄礼就是。

四更！

第一百八十章表字退之沈宁作为沈华善的嫡长孙女、沈则敬的嫡长女，又是沈家嫡枝第三代最先及笄的姑娘家，其意义不是一般的重大，所以沈家对这及笄礼是无比看重。

因此，沈家上下都在为沈宁的及笄礼做各种周全准备。

其实按照沈宁的意思，这及笄礼按照一般京兆姑娘家的标准来办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办得那么繁复。

一旁有长泰帝在冷眼打磨，还有上官长治在虎视眈眈，这及笄礼还隆重其事，实在是有拿鲜肉来引诱猛虎之感。

可是沈华善和沈则敬却不是这么想的，他们从沈氏一族的高度出发，认为这个及笄礼一定要隆重，要遍请姻亲故旧来观礼。因为沈宁及笄礼是一个信号，既要表明沈宁在沈家的受宠，还要向京兆所有人昭示：沈家有女长成了！——沈家新一轮的联姻事宜，也是时候了！

沈华善发话了：“按照嫡长女的最高标准来办这及笄礼！三加的嘉宾尤其是要隆重其事！若是属意谁做加者又请不动的，来找我！”

可见他对沈宁这个孙女是何等看重，要尽他所能地将最好的一切给她，尤其是这及笄礼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沈华善这样看重沈宁的及笄礼，沈俞氏自然是极为高兴的，早在九月的时候。她就开始打点沈宁及笄的事宜了，尤其是最重要的三加的嘉宾，她都已经想了百十次，最终选定了三个她认为最合适的人选，送给沈华善过目。

这三个人选分别是吏部郎中沈静华的夫人沈陈氏、户部侍郎江成海的夫人江周氏、工部尚书范载常的夫人范白氏。这三家都是和沈家有旧或交好的人家，沈俞氏想着若是发出邀请，她们定必会愿意的。

沈华善看着沈俞氏呈送上来的名单，却并不是很满意。及笄礼的三加嘉宾是何人，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及笄礼的隆重程度，他认为这三个嘉宾的等级还可以再往上。

沈宁创建蚍蜉、主理如流处，还屡次为沈家各种决策建言，她暗地里为沈家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沈华善认为沈宁值得更好的，这三加嘉宾自然也是如是。

所以他对沈俞氏说：“这一加的嘉宾就由你来担任吧，儿女最应感念的就是父母之恩骨肉之情，这没有必要邀请外人。至于另外两个嘉宾。由我来决定吧。”

三加嘉宾由老太爷定夺，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沈俞氏忍不住心喜，忙不迭地点头称是。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回到了和鸣轩。再三核对邀请的人家、及笄礼上的酒席、沈宁的衣饰等事宜。

沈安氏也为沈宁的及笄礼出了许多力。就连沈胡氏，也搭了一把手，参与到筹备及笄礼过程中来——她的嫡长女明年也要及笄了，这算是要趁机取取经了。

当然打着和沈胡氏一样主意的人也还有，比如沈则儒的夫人沈陈氏，还有李姨娘。也时时来和鸣轩，询问是否需要帮忙等等。

沈瑶和沈宓、沈梅等人则好奇又期待地等待着沈宁及笄礼的到来，当然也早就为沈宁的及笄礼准备了礼物。

早前沈俞氏在鉴华堂给这些姑娘上课的时候，还专门列了一门课，说的就是及笄礼一事。提前让她们清楚何为及笄礼、及笄礼的流程、注意事项等等，所以这些姑娘对及笄礼也不陌生。

及笄之后。姑娘家就意味着长大成人了，也就可以相商婚事了。因而这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实在是一个标志性的事情，没有哪个姑娘家会不在意。

到底姐姐会许给哪户人家啊？这些小姑娘得闲的时候也会这么想。

沈宁则无比配合地执行沈俞氏等人的指令，旁事杂事一概不理，只专心休养身体，以保证在及笄礼当天能有极好的气色，以便容光焕发出现在众人眼前。

为此，夏词还研制出了不少护肤焕彩的药膳，吃得沈宁是一天比一天精神，状态是一天比一天好，连沈安氏的贴身丫鬟都忍不住问夏词讨了那药膳方子去。

为了不让她费神，沈余宏连如流处和蚍蜉的事情都不让她碰了，沈宁虽然认为兄长此举有些太过了，却也感念着兄长爱护之心，倒也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了。

一连数天，沈宁都不知道沈宅以外有什么事情，她每天的内容就是去鉴华堂上课，然后听从沈俞氏的指令去试衣服、试首饰、试妆容，还要排练及笄礼当天的流程，一心一意地准备着及笄礼。

沈家的气氛是紧张又忙碌的，沈宁成了这一段时日的焦点，除了她及笄礼这件大事，沈家似乎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就连因为颜商离开而异常忙碌的沈则远，都抽空帮忙打点及笄宴会，沈家庄子、酒坊出产的食材和美酒，也陆陆续续运到景泰大街了。

沈宁见到沈家上下这么热心慎重地准备她的及笄礼，心中是百味杂陈。前世今生对比太明显了，由不得她不感叹。

前一世她的及笄礼，是极简单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草草操办的。沈则敬和沈俞氏其时还在南岭，祖父也受台前水患所累官声有损，大嫂去了荆州投奔大哥，那正是沈家低谷之时，及笄礼当然不会隆重了。

后来她成了皇后，还曾感叹过当初及笄礼的遗憾。当然，这种遗憾和后来的灭族之痛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没想到还有机会弥补这及笄礼的遗憾，世事玄妙，实在是难以言说又不得不令人感叹！

关注沈宁及笄礼的还有上官长治，他也在等待着沈宁及笄礼的到来。他打算等沈宁及笄礼成之后就去向长泰帝请旨赐婚，他就不信沈家还有那等通天本事可以抗旨不遵！

在沈宁及笄之前，他还专门进宫去见了李贵嫔，就是为了再次提醒李贵嫔留心紫宸殿的事，以便好选一个最佳的请旨时机。

上官长治来到春熙宫的时候，刚好他的姨母清平侯夫人也在哪里，姨甥两人也说了一会话。

清平侯夫人早前再为清平侯诞下一子，现在正是春风得意。听了上官长治的话，她还笑着说就等着喝喜酒了云云。

在沈宁及笄礼到来之前，她见到了应南图，说来也凑巧，还是在天宁寺。

衣服、首饰、妆容都定下了，及笄流程也熟习了，沈宁一下子就闲了下来，所以沈则敬特地吩咐：去天宁寺上柱香吧，马上就是大人了。去上柱香是请求佛祖保佑以后顺顺利利。

沈宁还诧异父亲还何要她去天宁寺上香呢，就在那里见到了等候着的应南图。

应南图这次和沈宁会面，是得了沈华善和沈则敬首肯的。甚至是沈则敬促成了此事会面。自然就不会有什么私相授受之嫌。陈成、秋梧和秋歌等人，虽然都跟在两人后面，却很有眼色地离得远远的。

应南图见到那几个人的动作，有些想笑，这一班鬼灵精！然后整了整心神，带着温柔的笑意问沈宁：“及笄礼的事宜都准备妥当了吧？”

沈宁不知道为何感觉到脸色有些发烫。心也跳得厉害，她想道或许还是因为天干物燥吧，却不知已经是十月天了，怎么还可能会天干物燥？

她有些木讷地答道：“俱准备妥当了。父亲和母亲都将一切打点得很好，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余宏贤弟都说过了。你好好养着精神，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应南图笑着说道。

近日来。他和沈余宏的交往也颇多，应南图也知道了沈家的不少事情，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沈宁的情况，及笄过后，就可以相商婚事了，不知她有什么想法？

“及笄礼乃是一生最重要的礼仪，说起来，我们相识一场，我也该有所表示才是。你喜欢什么礼物？我定会想办法给你送来！”应南图这样说道。

“不用了，我也没有什么喜欢的。再说了，你的及冠礼我也没有什么表示……”沈宁猛然记起了应南图的及冠礼。

一直都没有听他提起过及冠礼的事，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南图今年也有二十二了吧，他的及冠礼是怎样的？怎么他还没定亲呢？清平侯的大公子，应该早就被媒人踏破门槛了的，二十二岁已经这么老了。

“这没什么好说的，没有你们女儿家这样隆重。父侯给我取了表字，就是这样简单了。”应南图边走边说，也不愿就此事多说，倒不是怎么不如意，而是觉得无甚可说的，他喜欢这样简单。

“哦。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表字呢……”沈宁跟着应南图沿山路上行，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及冠礼的事情，也不会问他婚姻之事。

不过，她倒是很想知道应南图的表字呢。

“我啊，父侯取字退之。父侯取这样的字有他的深意。不过他不知道我却很喜欢这个表字呢。你以后可以叫我退之。”应南图笑着说道，停了下来。

原来他们已经来到了居客堂后面的山坳，因为是十月深秋了，这山坳里也没有什么人，应南图和沈宁干脆席地而坐。

“应退之？”沈宁喃喃道，清平侯怎么会为应南图取这样的表字？太奇怪了。

“是啊。不说这个了，既然你没有喜欢的礼物，不如我送你一份大礼，你可喜欢？”坐在山坳里，应南图想起了当时在满山香气中见到的沈宁，不由得心中一动，声音也低沉了起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情意。

沈宁犹自沉浸在应南图的表字里，没有发觉应南图的变化，当她感到气氛不对的时候，她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在看到应南图的眼睛后，却又自动消音，愣住了。

应南图双眼满是深情和宠溺，眼里只映出她一个人，而他面上的表情也在告诉她，不只是眼里，他心里，也只看得见她一个人。

沈宁欲张口，却又合上，如是反复，她根本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忍心破坏这种氛围。

应南图的情意，是如此明明白白的啊。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只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热，心跳得也越来越快……

而目不转瞬地盯着沈宁的应南图，则忍不住逸出了一声低低的笑意，沈宁分明对他也是有情的！虽然他不知道沈宁为何总是抗拒，但他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二十二岁这么老了还没定亲，道是为何？道是为沈宁啊！百折千回，姻缘天定，原来是如此啊。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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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显贵一堂

天宁寺中的一切都令沈宁隐隐感到害怕，这种害怕与面对上官长治的害怕又有所不同，具体是怎么个不同法，她来不及深思，因为宫中容贵嫔传来旨意了，她要带着荣平县主参加沈宁的及笄礼！

这个消息让沈俞氏等后宅妇人大吃一惊，宫中贵人来参加及笄礼，这是何等尊荣，又该是何等惶恐啊。

原本容贵嫔是表示愿意做沈宁三加礼的嘉宾的，可是沈华善考虑再三，还是推却了，他心中另有更加合适的人选，但考虑到也是时候在京兆透露出沈家的倾向了，所以容贵嫔才会作为观礼嘉宾出现。

“父亲，现在真的是合适的时机吗？”在沈宁及笄的前一晚，沈则敬这样问沈华善，对于容贵嫔明天要出现在沈家，沈则敬表示了深深的忧虑。

二皇子、五皇子正是争夺的时候，何不隔山观虎斗？这个时候将十二皇子推出来，真的合适吗？

听了沈则敬的问话，沈华善笑笑道：“现在是最好的时候。隔山观虎斗固然是好，然而非上上策。尘埃落定、形势明朗之后才表态，倒失了先机，意义不大。我们做了那么多事，历了那么多难，总要让贵嫔娘娘和十二皇子记得才是。”

为他人做嫁衣裳这种事情，沈华善和叶正纯都一样。是绝对不会做的。

在这么艰难的时候，沈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十二皇子，并且帮助十二皇子登上那个位置，这样的功劳是任何人都不容抹杀的！即使将来十二皇子和容贵嫔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也会感念这一点的。

所以说，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

“父亲说得极是。孩儿愧不及。”沈则敬有些郝然。他没有想到沈华善的目光已经放在那么长远之后了，看来他不如父亲多矣，要向父亲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应南图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沈华善想起应南图这个年轻人的决断和对沈宁的情意。不禁暗暗佩服。这等取舍的决心和勇气，他自叹弗如。

“都已准备妥当了，清平侯今日已经秘密向皇上请旨了。贵嫔娘娘已经说了，此事她会周圆妥当。如流处和蚍蜉的人手已经全力出动，相信五皇子不会那么快知道这个消息。”

事关自己最钟爱的女儿，沈则敬对每一个细节都无比上心的，能做到的都做了，如果这样还不能如愿，那么他都可以辞官归田了！

大概也是差不多时候。五皇子府内的上官长治听了属下的汇报，则有些疑惑：“陈修齐怎么好端端的就在家养病了？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原是作为上官长治在宫中耳目的殿中丞陈修齐几日前生病了，身上起了一粒粒的红疹。虽然问题不大。但他是经常近身接触长泰帝的。尚药局的太医只能勒令他休息，待红疹消了再履职，所以陈修齐现在正在自己宅中养病呢。

上官长治暗道陈修齐病得不是时候，明日就是沈宁的及笄礼了，上官长治还想着通过他和李贵嫔里应外合促成赐婚一事的，现在看来就只有寄希望于李贵嫔了。

过两日自己向父皇请旨赐婚。母妃再在旁美言几句，这婚事也*不离十的了。上官长治这样想着，继续吩咐属下盯着沈宁及笄礼的情况，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汇报——他其实很想参加沈宁的及笄礼，可是沈家没有邀请他。

沈宁及笄礼当天。沈家上下都严阵以待，沈则敬和沈俞氏的紧张。不下于沈余宪成亲之时。

主子们的审慎，直接影响了沈家的下人，从小丫鬟到大管事，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迎宾、安坐、奉茶等工作，都做得极细致，让不少宾客都感叹沈家御下有方。

从巳时开始，沈家就陆续迎来了观礼的宾客，最先的一拨，就是和沈家经常来往的姻亲故旧，包括沈亦兰一家、张澍一家、沈静华一家等。

沈亦兰一家就不用说了，作为姑母的沈亦兰、和沈余宏他们关系极好的古文澜早早就来到沈家了；张澍的夫人是受了沈宁一声“姨母”的，这份情谊很深厚；沈静华的夫人和沈俞氏也是极相熟，在沈静华为沈余宏保媒后，两家就更亲近了。

第二拨来的就是袁恪真、顾梓程等沈华善、沈则敬的老属下了；第三拨来的嘛，当然是朝中重臣了，这就要看沈华善的面子了。沈华善一向会做人，又是中书省要员，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不少重臣都这样想道。

不过当这些宾客都齐聚在一堂时，他们才发觉沈家这邀请的阵容也太盛大了，这沈华善的面子也够大了，来沈家观礼的朝中重臣可真不少啊，他们只能表示膜拜和感叹！

工部尚书范载常，这不意外，沈华善之前就是工部尚书嘛；户部尚书郑濮存，这也可以想得到，工部和户部打交道是最多的了；国子祭酒卫复礼，这就奇怪了，没听说过和沈家有什么交情啊；司天监君复乐，竟然也在场，这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啊！

更让他们瞪大眼的是，尚书左仆射萧厚仁和中书令韦景曜竟然联袂而来，他们也是来沈家观及笄礼的？这这怎么可能？！

这沈华善的孙女也太尊荣了吧？一个小小的及笄礼，重臣来了一大半，而且都是跺跺脚，大永朝堂就要抖一抖的重臣啊！

沈家举办及笄礼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受邀的官员们开始在脑中迅速评估这次及笄礼的分量。这沈华善这么大的手笔，这样的阵容还算是及笄礼吗？比之重臣娶嫡长媳。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这个及笄的姑娘家，在沈家这么受宠吗？

不管官员们是作何想法，这些官员们的夫人则无比兴奋，及笄礼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好最重要的回忆之一，她们见到了这场面，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及笄礼。

对待这种场面，她们有种己不能至心向往之的热情，她们更想知道的是。这次及笄礼的三个加礼嘉宾会是谁！这么重臣都在这里了，想必这三个加礼嘉宾，也会是某位重臣的夫人吧？会是谁呢？

在鸦雀无声之后，大厅隐隐热闹起来。这些官员听着夫人之间的交头接耳，心中顿感无奈——及笄礼、及冠礼和其他礼仪不同的一点在于：其他礼仪是男女分席而坐，而及笄礼和及冠礼则是共处一堂，取不分男女、共同见证之义。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沈宁的及笄礼开始了。沈华善、沈则敬等沈家人已经在行礼大厅落座了，大厅此时又是一片静穆。不管是祝福的诚意还是不解的疑惑，此刻都在等待着这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只见沈静华的夫人出列唱道：“笄礼开始！请一加嘉宾就礼！”原来她是这场及笄礼的引者，负责推进及笄礼的进程。

她的话一落。就见沈俞氏缓步走入大厅。站在了众宾客前面，早有丫鬟捧着簪子站在了她身旁。

原来沈俞氏是一加嘉宾，众位宾客都很平静，由母亲担任一加嘉宾，这太常见了，没有什么可以说道的。

当沈陈氏唱到：“请笄者就礼！”的时候。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大厅入口处，他们都很想知道，这么隆重的及笄礼是为怎样的一个姑娘而办的。

当他们看清楚走进来的姑娘时，不禁有些失望。眼前这姑娘，和他们见到过的及笄姑娘并没有什么不同啊。同样不加装饰的垂直长发。同样清秀端丽的神色，甚至那衣裳。也同样是京兆时下的款式，这和她们之前的期待有点出入啊。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一双眼眸极黑极亮，可这也没有什么啊，沈华善就为这样的孙女办了一场这么隆重的及笄礼？

沈宁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大厅，走到沈俞氏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等待一加仪式的进行。

不管大厅众人是何样目光何等心思，此刻她的心情是虔诚而美好的，由母亲担任一加嘉宾，为自己布下最初最真的祝愿，这乃是世上最大的福气，也是她前世渴求而不得的幸福！

沈俞氏的眼睛有些湿润，有女长成，这样的心态真是又欢笑又惆怅。她拿着梳子象征性地给沈宁梳了几下头发，熟练地给她挽了礼一个简单的发髻，边大声唱道：“今选吉日，元服始加。弃而幼志，顺而成德。修德益寿，祥瑞永嘉。”。

唱完后，她给沈宁的发髻插上了早准备好的簪子，在沈宁深深地一拜后，这一加仪式就算是完成了。

沈宁跪在沈俞氏面前，深深地一拜，同时心中在默念道：愿我父母，益寿长瑞……

二加和三加的仪式和这一加仪式基本相似，除了加礼嘉宾不一样、祝愿唱词不一样外，其他的都一样。尽管如此，当大厅内的宾客看见二加和三加的嘉宾后，还是大吃了一惊，起了不少的骚动。

二加的嘉宾是尚书左仆射萧厚仁的夫人萧郑氏，这萧郑氏出自荥阳郑氏，一向只为勋贵之家做加礼嘉宾的，没想到沈家竟然请了她，她的出现，可说是沈家的荣耀了啊！

这三加嘉宾更是了不得，竟然是韦景曜家的老太君韦崔氏，也就是韦景曜母亲是也！她是清河崔氏嫡枝嫡长女，已经八十多岁了。在韦景曜出任中书令后，她就几乎没有在众人面前出现过了，听说只诚心礼佛不问俗事的，就连当初慈懿太后召见，她也敢推搪的。

沈家及笄礼竟然请得动这尊佛，这得多大的人情啊？

众嘉宾惊愕了，可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大厅外就有小厮在大声唱道：“观礼嘉宾容贵嫔娘娘到！观礼嘉宾荣平县主到！”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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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代价

众嘉宾被小厮的唱报震得七荤八素，沈家的及笄礼，竟然有宫中贵人来观礼？这是什么情况？

原本以为沈家请得韦老太君做三加嘉宾已经是无比尊荣的，现在沈家竟然还请来了宫中贵人来观礼？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下意识地起身给容贵嫔、荣平县主行礼。当然韦景曜、萧厚仁等人例外。

直到他们听到容贵嫔亲和地说：“诸位不必多礼！本宫和诸位一样，也是来观礼的。今日在场只论笄者和宾客，不讲上下尊卑，诸位不必多礼。”

众宾客才如梦初醒，他们不敢直视容贵嫔和荣平县主，便一致将目光落在已经完成及笄礼的沈宁身上，心里还是觉得的震动无比。

今天这场及笄礼带给他们太多惊讶了，先是诸多的朝中重臣，然后是萧郑氏、韦老太君，现在是容贵嫔、容嫔县主，这沈家竟然有这等尊荣？凭什么？沈华善只是个三品官而已啊！这太奇怪了！

不管众宾客作何想法，那边沈家人已经快速地给容贵嫔、荣平县主两人准备好了座位了，就在韦老太君的边上。

只见韦老太君和萧郑氏也准备容贵嫔行礼，虽然她们两人的品阶要比容贵嫔高，可是上下有尊，虽则容贵嫔说不讲上下尊卑，可是谁会那么没眼色真信了这话？

容贵嫔可不敢受这两人的礼，在她们欲行礼的时候，就已经忙不迭地阻止她们了：“两位夫人不必多礼！清风。快快请两位夫人安坐！”

韦老太君和萧郑氏也顺势坐下来了，她们的娘家、相公和儿孙带给她们的尊荣，也确实无须她们拘谨地给容贵嫔行礼。

容贵嫔虽然没有穿宫制礼服，却也传得颇为华贵，容貌虽不绝美，却也胜了在场大部分人一筹。加上那从容的气度，这行礼大厅就成了她的主场了，所有宾客都在看她发挥。就连沈宁也不例外，等待着容贵嫔的表演。

只见容贵嫔悠闲地呷了一口茶，才开口说道：“这位就是沈家及笄的姑娘吧？呀，看样子三加礼已经完成了。看样子本宫来迟了，错过了观礼啊。该罚该罚！”她唤过了沈宁，打量着说道。

沈宁自然口称说娘娘能来，乃是臣女无上荣光等等，一旁的沈俞氏、沈胡氏等沈家女眷也都纷纷表示这是荣幸不胜惶恐之类的。

宾客们又是一头雾水：贵嫔娘娘是来观礼的还是来做什么的？这三加礼结束，只待沈宁醮酒、一一谢过宾客。这及笄礼就成了，荣贵嫔这个时候才出现，是真心的还是别有所图？

众宾客看向沈华善沈则敬等人。却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本宫之所以来迟。是因为要给沈姑娘准备一份及笄礼呢。说起来这份及笄礼也是凑巧，本来这礼还轮不到本宫来送，恰好正想着要来沈家观礼呢，就向皇上提前讨了这个礼，还望沈大人和沈夫人莫怪本宫多事才好。这份礼物，也是本宫的一番心意。”

容贵嫔笑着说道。而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又是众宾客一惊：到底是什么及笄礼物这么厉害？还跟皇上有关？

正这样想着，就有沈家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禀告：“报老太爷、老爷，门外、门外有圣旨到！”

什么？圣旨？！这下所有宾客都不惊讶了，有些事情到了顶点，就会习以为常的了。这些宾客们都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跟着沈家人出门迎接圣旨。

就连韦景曜、萧厚仁等人也不例外，这个时候来的圣旨。该不会是和及笄有关的吧，

当然众宾客的疑问很快就解开了，待众人都下跪，香案齐备后，宣旨内侍宣读了圣旨的内容：“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嫡女讳宁，三加其服，及笄礼成。及其顺而成德，端淑有度，可为佳妇；今有清平侯嫡子讳南图，聪颖灵慧，谦虚谨慎，人品甚重，足堪良配。盖清平侯府门著勋庸、世袭罔替，吴越沈氏地华缨黻、书礼传家，两姓同好，良缘天定。今下旨赐婚，宜令所行，择吉成亲。望其螽斯衍庆，尽敬无殃。钦此！”

原来这是一道赐婚旨意，将刚刚及笄的沈宁赐给清平侯嫡子应南图为妻！

且不说皇上下旨赐婚是何等的尊荣，由皇上保媒促成的婚事，这说明了只要沈宁或应南图不是身死，这婚事就是雷打铁劈都不会动的了！

不少男宾开始感叹沈家势重，能够请得动皇上下旨赐婚，这样看来韦老太君、容贵嫔也不算什么奇事了。

而女宾们则开始羡慕沈宁的好运，皇上赐婚，是最大的保障和倚仗，就算是清平侯夫人，也不能有半点不满啊，这得省了多少事！

随即他们在想：清平侯嫡子应南图？那是谁啊？怎么都没有什么印象？清平侯府嫡子应南谋倒听说过令名，这嫡长应南图，还真没怎么听说过啊。

不久之后他们才想起应南图是谁，原来是清平侯元配夫人留下的嫡子啊，名副其实的清平侯嫡长子！

虽然不知道那应南图是何等相貌和品性，不过好像清平侯府还没未立世子吧？按制这应南图就是将来的清平侯府世子，也就是将来的清平侯了！

顿时所有宾客看向沈宁目光又变了一下，这是将来的清平侯夫人啊，这沈家的眼光也太毒辣了，这沈姑娘怎么会有这等好运气！——他们还不知道清平侯的实情，可见清平侯继夫人李氏的门面功夫做得也极好。

知道应南图是何许人之后，这些宾客又忍不住在想了，清平侯府继夫人李氏正是李贵嫔的嫡妹、五皇子的姨母，清平侯府又一向和五皇子亲近，难道说，这沈家是站在五皇子这一边的？

可是容贵嫔又是怎么一回事？容贵嫔可是育有十二皇子的，十二皇子虽然年幼，可是沈家扶持幼主也不是不可能的啊。这沈家，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华善等人可不理会宾客们的想法，也不管这道圣旨在宾客中引起的震动，他们恭敬地接过了圣旨，打赏了宣旨的内侍和侍卫，便招呼着众宾客返回行礼大厅了。

仔细说来，沈宁的及笄礼还没有完成呢，还尚欠醮酒和答谢这一个环节呢，沈家为沈宁的及笄礼做了那么多准备，当然不容许有半点错失。

所以在醮酒过后，沈宁就按照程序，向宾客答谢了，是为感谢他们来观礼的情谊，也为展示自己及笄后的风采。

只见她带着感激的笑意，一一向宾客道谢。当她的目光落在沈华善身边坐着的官员时，眼神凝了凝，然后露出了更灿烂的笑意：终于见到这个人了，原来他竟会在这里出现！

当沈家在为沈宁及笄礼宴宾客的时候，位于安乐大街西侧的清平侯府内，应南图也在向清平侯应平川道谢，父子两人相像的面容上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神情。

应南图的神情是愉悦的，那欢喜从心底透出来，仿佛有得了天下至宝一样的满足：“多谢父侯了。那世子之位就让给二弟吧，多谢父侯了！”

这样的话语听在应平川耳里有说不出的刺耳，脸上的神色也难看不已。这世子之位是他让的，是他不要的，现在还说这样的风凉话，是讽刺自己这个父侯不把他立为世子吗？

想到这，他冷冷地说：“不用谢我！请旨赐婚为父已经为你做了，不日为父会递请立世子的折子。希望你不要怪为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个嫡长子早前来找自己，道是愿意让出清平侯世子之位，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自己向皇上秘密请旨赐婚，只要这赐婚旨意下了，他绝对不会再和应南谋争。

李氏自从再诞下一子后，天天念叨的就是这立世子一事，应平川不忍拂她意思却有苦无解决之道，正感到心烦不已。谁知这个嫡长子就提出了这样一个条件。

有了解决之道，应平川自然将事情办妥，也瞒着李氏，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父侯了！”应南图一点也不在意应平川难看的脸色，笑着向应平川告退，在离开房间时，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世间无不是之父母，可是父亲对待骨肉的厚此薄彼竟会至此，应南图一点也不感到悲哀。这样的侯府，想必母亲也不会想要吧？让出这世子之位，换回一个相伴一生的人来疼他护他，母亲想必也是乐意吧？

他笑了起来，低沉的笑声，惊起了清平侯栖息的冬鸟，人生最大乐事，就是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啊，他离那一步不远了。

而上官长治却气得将书房所有的物件都砸得稀巴烂，他根本无法压制他的怒气和暴戾，皇上为沈宁和应南图赐婚的旨意已经传出来了，在容贵嫔出现在沈家的时候，就已经有属下向他汇报出变故了，可是已经于事无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宁一步步挣脱他的掌心，沈家这招瞒天过海，令他措手不及！

“沈家！沈家！很好，很好！”上官长治气得只能重复这样的话语，沈家这是执意要与自己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不但请旨赐婚，抢在及笄当天为沈宁定下婚事，还要将沈宁许给一向和自己不对付的应南图！旁人不知，可他是最清楚不过了，应南图和自己姨母是有怎样的过节死仇的，这应南图，也是自己的眼中钉！

现在他们联合起来，很好，这很好！上官长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却无法可想。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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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原来是他！

沈家这场极其轰动的及笄礼，在京兆官员夫人的讨论声中落下帷幕，而舆论的焦点沈宁，则如常悠游地上课、请安，除了定下婚事，她并无觉得及笄之后有什么不同。

及笄礼成之后，她才知道自己这个及笄礼是合了多少人的力才能办得如此隆重和尊荣，对家人的感念，对应南图的感激，这些都难以言说。

为了及笄礼的三加嘉宾，祖父沈华善借了叶正纯和常真禅师的人情；为了让清平侯请旨赐婚，应南图让出了清平侯世子之位；为了使旨意顺利下达，容贵嫔和慕妃在长泰帝耳边吹了多少枕头风；为了保证及笄礼一切顺利，如流处和蚍蜉几乎全员出动阻挡五皇子府与宫中联通……

就是为了挣得那一点点宝贵的时间差！

这些人的爱护和情意，是这样深重；想到前一世的结局，她又感觉是这样凄凉。两种情绪交织，使得沈宁只能伏在沈俞氏膝头，低低地哭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蓄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是为此啊！

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守护这些人，要护佑他们福泰安乐，绝对不会让前一世的悲剧重现，她一定会改变命运的轨迹。

“傻孩子，有啥可哭？只要你安安乐乐的。为娘就满足了。老太爷待你这样好，你须得孝敬恭谨待他……”沈俞氏絮絮叨叨地说着，抚摸着沈宁的发髻，声音也有些哽咽。

女儿长大了，不久就要离开父母了，不舍的复杂心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母亲，孩儿晓得了。对了。母亲，那日宾客之中，坐在祖父左侧的那位大人是谁啊？就是那位美髯儒雅的大人，看起来和祖父差不多年纪的，他身后的夫人，我似乎也从来没有见过呢。”

沈宁的哭音渐渐停止了，开始好奇地询问及笄礼当天的细节。那个人，她终于见到他了，她必须得知道那个人是谁。这才是当下最紧急的事情！

“老太爷的左侧？哦，那个是中书侍郎李斯年大人，和老太爷是同职的。不过他没有在集贤殿任职。李大人一家都很低调。他的夫人李许氏很少参加宴会，你当然没有见过她了。”

沈俞氏想了想，回答了沈宁的疑问。及笄礼的宾客位置，是沈俞氏亲自再三审核的，沈华善身边都坐了什么人，她自然记得很清楚。

“哦。原来他就是中书侍郎李斯年大人啊……”听了沈俞氏的话，沈宁忍不住意味深长地说道，她终于知道那个是谁了！

前世今生，中书侍郎李斯年这个人她听说过很多次了，却从来都没有见过一面。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样貌几何。肥瘦高矮，都没有具体的印象。

直到如今见了，她才恍悟，这个人就是中书侍郎啊。这个人，她是见过的啊！

前世里，她曾偷偷见过他悄悄出入过五皇子府多次，也知道他悄悄在为上官长治出谋划策，是上官长治最为倚重的神秘幕僚，她见过他，却不知道他就是中书侍郎李斯年！

前一世里，长泰帝病重无法视朝，中书侍郎李斯年率先提议上官长治监国主政事；长泰帝驾崩之后，又是中书侍郎李斯年第一时间接应殿中省的消息，通过沈家秘密将上官长治带进紫宸殿，促使上官长治在灵前即位。

原来上官长治的神秘幕僚和中书侍郎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李斯年！

可是，前一世，李斯年的覆灭比沈家还要早得多啊！正昭元年三月，正昭帝上官长治登位只是短短四个月的时间，尚书左仆射李斯年因“殿前失仪”被问罪，最后暴死在狱中。

就连他的夫人和两个儿子，也受了牵连被判流放北疆，就在流放北疆途中，李家众人被盗匪劫杀，盛极一时的李家就这样覆灭了。

“殿前失仪”之罪可大可小，可重责也可轻罚，谁也不知道李斯年是因何失仪。当时的朝官还纷纷为他求情，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也极力劝说上官长治轻罚，免得落下诛杀功臣的名声，寒了臣下的心。

可是上官长治执意要治李斯年的罪，还要罪及家眷，这令沈家人无奈又深感奇怪。直到后来沈家覆灭，沈宁也不知道李斯年到底因何获罪。

李斯年是上官长治最为倚重的心腹亲信，这是无疑的；李斯年为上官长治登位出了许多谋划，这也是肯定的；李斯年有没有女儿或孙女入了上官长治的后宫，那么就不存在外戚之患！

照理说，李斯年是上官长治的肱股重臣，是要辅弼上官长治开创中兴的要臣。到底是为了什么，上官长治要这样迫不及待地灭了李斯年呢？甚至不惜背上诛杀功臣的恶名？

这一点，是前一世沈家人不解的，也是这一世沈宁想不透的。李斯年和上官长治之间必定是出了什么事，这个事情令上官长治无法容忍他的存在，以致第一个就要拿他开刀！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这个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了呢？这个时候，上官长治和李斯年是否还密切无缝？

种种疑问在她脑中奔来窜去，她也理不清这里面有什么关键，只得吩咐了蚍蜉密切注意李斯年的所有动态。

同时，她也向沈华善和沈则敬汇报了自己的发现，道是蚍蜉发现中书侍郎李斯年暗中和五皇子府有来往，而之前如流处就曾分析过五皇子府会有一个神秘高人助阵，想必此人就是李斯年没有错。

“祖父。想必之前如流处分析的那个神秘高人，就是中书侍郎李斯年没有错！”沈宁沉沉说道。这个结果，她前世今生都想不到，然而，它的确就是存在了！

“李斯年？你确定蚍蜉的消息没有错？”沈华善听了沈宁的汇报，语气是不可置信。竟然是他？那个老好人，孙女儿没有说错吧？

沈华善和李斯年同在中书省任职，位阶又相同。年纪也差不多，两人平时的交往也不少，也能说得上两句知心话。

从他日常的言行来看，他是绝对不会参与到夺嫡之争里面去的，沈华善就没有察觉他有一丝半毫的支持夺嫡倾向。

原来他早就站到五皇子那边去了，可是所有官员都不知道！包括一直和他同职共事的自己！想到这里，沈华善脸色凝重，这人隐藏得太深了，太可怕了！

“李斯年。年五十九，濮阳人氏，惠和年间进士出身。历任集贤殿编修、刑部郎中、濮阳刺史、中书侍郎……”沈则敬略加搜索。就将李斯年的为官经历说了出。

从李斯年的履职经历来看，他基本都是步步高升，可算是平步青云，尤其是这些年都没有离开过京兆朝局。

“唤乐儿来，我有事交代与他。”良久，沈华善才说道。他有事情交代这个孙儿去做。

沈华善怕自己因为和李斯年共事，没法察觉到他的异常，所以找来了能够出入宫禁的沈余乐，让他隐秘地盯着李斯年的一举一动，看看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平时。李斯年除了待在中书省办公，就是去紫宸殿听候皇上的吩咐。这两个地方是他待得最多的地方。而从紫宸殿到中书省的这一段路，你得想办法盯紧了，一定不能露了行迹。”沈华善这样交代沈余乐，眉头紧了紧。

听着沈华善莫名其妙的吩咐，沈余乐虽然不解，却还是忠实地执行着祖父的指令。

与此同时，在五皇子府，李斯年看着气急攻心的上官长治，心情也无比抑郁，却不知道如何开解这个五皇子。

当他在沈家看见容贵嫔时，他就知道事情要糟了，沈家必定抢先下了一步棋。果然，容贵嫔带来了为沈宁赐婚的旨意，在及笄礼当天就定亲！

在及笄日定亲，这是大永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可是沈家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脱困了，打乱了五皇子府接下来的所有安排。

“殿下，沈家计胜一筹，与沈家联姻，事已不成了。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得改变了，趁着现在皇上对殿下还有愧疚之意，要早日将婚事定下来。谋一个和沈家势力不相上下的人家，取得妻族的势力，殿下才能报今日之耻辱。若是殿下坐上那个位置，得到区区一个沈宁就不在话下了，就算皇上已经赐婚，那又算什么难事呢？”

蛇打七寸，人攻心欲。李斯年相信自己这一番说话定会说中了上官长治的心思。现在，还不到颓唐的时候。

果然，上官长治听了他的话后眼神一亮。是了，他要得到沈宁，他要向沈家报仇，他一定要坐上那个位置！

这样，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中，他一定会报了今日的耻辱。他要让沈家知道，与他为敌，是多么愚蠢的事情！他要让沈家和沈宁终生后悔！

“看来沈家和容贵嫔已经结盟了。不然容贵嫔也不会出现在沈宁及笄礼上，这或许是容贵嫔对沈家的回报之一。十二皇子今年只得十三岁，尚未出宫开府，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没有什么可惧的地方。容贵嫔娘家都死绝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荣平县主能有什么作为？容贵嫔的最大倚仗就是沈家，得想个办法破坏两者的结盟才是。”见上官长治稍微恢复了斗志，李斯年继续分析道。

“叔父说得有理。侄儿也是这么想的。”在私底下，上官长治和李斯年叔侄相称，李斯年和李贵嫔同姓，又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这么多年来，李斯年对上官长治帮助甚多，所以上官长治这一声“叔父”叫得也算恰当。

“此事得从长谋划，绝不能再轻率了。不动则已，一动则必要沈家付出代价！陈修齐已经复职了，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怎么会突然生病的呢？得派人去查查，此事是否别有内情。”李斯年又说道。

“侄儿已经派属下去查探此事了。陈修齐是本殿下亲信的事情，只有叔父和母妃两个人知道，侄儿从未和他联系过，旁人是绝对不会知道他的事情的！”对这一点，上官长治很有信心的，陈修齐是他亲信的事，就连李可安和许三思都不知道。

“你母妃……贵嫔娘娘想必也忧心皇上赐婚的事，殿下若是有空，得多进宫劝慰娘娘才是。”说罢了正事，李斯年才以一个叔父的身份，劝上官长治多进宫陪伴李贵嫔。

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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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爱情

沈宁在交代完李斯年的事后，她才能静下心来好好考虑自己的婚事。

那赐婚的圣旨已被供放在沈家的佛堂里了，秋歌在青竹居里感叹：“好在姑娘是嫁给应公子！应公子是知根知底的，绝对不会欺负了姑娘去！如今还有皇上的赐婚，清平侯府就算是龙潭虎穴也不怕！”

这样的一番说辞遭到了春诗和夏词她们的一致白眼：这是怎么说话的？！

沈宁这才恍然，原来自己已经和应南图有婚约了，名义上，自己已经是应家的人，是他将来的妻子了！这一切，突然得好像不是真的一样，她根本就没有直接明晰的概念。

应南图的妻子……

今生，竟然是他的妻子，真的是什么都变了！

不由自主地，沈宁想起了应南图眉目深远的样貌，含笑的温柔的宠溺的眼神，斜倚在天宁寺藏经楼书架时的随意，始伏大街“花溪流金”之时的漫天花雨下的微笑，客居堂山坳遍布的浮想，他和小厮席地而坐的洒脱，那一晚林间散步，他月下披云狂啸三声的狂放，他在地道为她注内力时的专注，他的眉、他的眼、他的笑，她原来都记得这样清楚啊！

甚至，片刻不曾或忘。

那片霜重秋色浓的安靖红叶被她下意识地压在最常翻看的那本《太祖实录》中；在妆台最里层盒子的桂花清香，似乎透过了重重掩盖遮挡。直达她的鼻端，沈宁觉得青竹居似乎都满是桂花清香。

从长泰帝三十五年在天宁寺第一次见面开始，从她惊异于他早夭忍不住打量他开始，两个人的缘分就开始了。

他为她找来了治水良人徐有贞，解了沈家在水患的困局；她在安靖救了他，改变了他早夭的命运；她借了他的力量，去别山山脚杀了林庆南，使沈家获得了容嫔的信任；她继续借助他的力量。从三皇子手中救下了天才匠人胡兆昌；她借助了他的谋略，将栖月殿的事公于人前，所以才能令上官长治声名有污；为了娶她，他让出了清平侯世子之位……

原来，短短三年的时间，他们相见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有十次，却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

甚至，她恐惧的，她不能宣之于口的种种真相。都是应南图代为遮掩了过来，他却从来没有问过她缘由。

这三年来，他几乎是一直在她身边。他信任她。给她帮助，助她解围，是她除了家人之外，最为感激感念的人。

虽则自那句“此香与卿共赏”之后，应南图再没有半句关于情爱之言，可是那眼里眉间的情意。为她谋划时的尽心尽力，为她所付出的世子之位……这些，沈宁都看得清清楚楚啊。

人非草木，她又岂能无感？不知不觉间，她对他也越发依赖越发信任。对他的关注和关怀日益深重。

时日之功，情意之蔓。

这。就是爱情吗？

沈宁不知道，她的手重重地压在胸口，试图平息这怎么都压不下去的悸动。

爱情是什么呢？是这青竹居满室的清香，还是那长春宫满溢的孤寂？是应南图此时相互的心意，还是上官长治前世灭族的举动？

曾记得，前世那个时候，她对上官长治，也曾有过那样的悸动，小心翼翼的少女情怀，不顾一切的倾心相待，可是最后是怎样呢？情薄恩断，因为她自以为的爱情，吴越沈氏全族俱亡!

就是为了那样的爱情啊，她那一世，犯下了那么大的过错！这是她经历前世今生都不能原谅自己的事情！

那样的痛苦，前一世十七年的冷宫囚禁，还没尝够吗？她尝够了，是以今生重生之初，她就已有誓言，爱情这种令人入魔成痴的东西，她绝不再碰！

一想到前世抄家灭族之恨，她便觉得所有的迷惘所有的情意就就会化成冰冷的刻骨仇恨，那是对上官长治，更是对她自己。

如果，面对着应南图这殷殷的情意，她又该如何呢？沈宁不知道了。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沈宁默念着经文，心有忧怖，那诸般痛苦，她此生不愿再历一次。

爱情，乃是这世间最忧怖之痛苦啊！她一早就知道的！

可是，这压抑不下去的悸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鼻端时时闻着的桂花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本该早夭的应南图，前世在她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的应南图，已成了今生的变数，成为她这世份定的婚姻。

爱情，还能相信吗？

沈宁真的不知道了。只有青竹居内风吹竹沙沙响的声音仿佛在和着沈宁的心情：“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历尽千百劫，才知姻缘爱情，乃是缠缚不清……

在沈宁理不清自己心情只时，在她诸般忧怖诸般挣扎之际，应南图来到沈家拜访了。

这是应南图第一次正式上沈家拜访，也是沈俞氏等沈家女眷第一次见应南图，对于丈母娘看女婿的紧张心情，沈俞氏是演绎了十足。

她吩咐沈余宏、沈余宣、沈余守等人得外出，一是为了接待应南图，二也是为了震慑应南图。震慑？是了，没错，沈俞氏就是这么想的！

她得摆出这些沈家的男丁、沈宁的兄弟们，得让应南图有个充分的了解：欺负咱女儿之前，得好好掂量掂量，她娘家有的是人啊。这就是一个家族的倚仗了！

当然沈俞氏的考虑某种程度上也是沈则敬的考虑，所以当应南图拜访那一天。沈家的男丁似乎都没有事做了一样，集体齐聚在景泰大街的沈宅。

沈余宏兄弟三人就不用说了，沈余乐、沈余平、沈余文、沈余韬，还有沈则儒的三个儿子沈余朴、沈余柏、沈余松，就连沈余宸、沈庆德和沈庆泽这三个小不点都派用上场了，更好笑的是，就连沈宁的两个表哥古文澜和古文鸿都来沈家“站台”了。

当应南图在沈家见到迎接他的一大群大大小小的男孩儿时，纵然他再镇定。也忍不住头皮发麻：按照大永习俗，他第一次登门拜访，最少都要受一人一杯酒的。这沈家一轮下来，就抵得上别家几轮了啊，这得喝多少酒啊！

沈华善和沈则敬是特地请休在家的，就连沈则儒和沈则远，都赶来凑热闹，还有沈开善的嫡幼子沈则熙。这几个沈宁的长辈，或者可以说是应南图将来的长辈。对于应南图的到来也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至于底下的其他意思，那也是不言而喻的。

应南图这次来拜访沈家。一是为了赐婚的后续事宜。二也是为了向沈家辞行。

长泰帝下达了赐婚旨意之后，清平侯继夫人自是恼怒万分的，她万万没有想到她憎恨的应南图竟然得了一门那么好的亲事！

因此，她对应南图让出了世子之位一点也不感激，反而怨恨他得了沈家的助力——她知道了应南图要娶的沈宁，就是外甥五皇子想要娶的沈宁。连五皇子都想得到的助力，平白让这个小贱种得了去，这是清平侯继夫人近来咒骂之言。

“晚辈已经请了韦老太君过几日前来交换庚帖，同时，韦老太君已答应晚辈代为打点之后的事情。”应南图笑着说。首先汇报的当然就是赐婚的后续。

皇上虽然已经赐婚，但交换庚帖、纳吉到迎娶这样的具体事宜。当然还得清平侯府自己打点的。李氏借故拖延，迟迟不来沈家商量交换庚帖事情。

应南图把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只是微微一笑，也不求她，直接请了韦老太君来打理此事，等于是绕过了李氏这一关，直把李氏气得七窍生烟。

“又是劳烦常真禅师了吧？”沈华善问道，见到应南图点点头，便哈哈大笑起来。

沈华善心想常真这个老头儿真管用啊，自己早前才去找了他请韦老太君来担任加礼嘉宾，现在应南图倒好，把这婚事挪到韦老太君手中了。以韦老太君的声望，那李氏蹦达一下都不敢啊。

有了韦老太君的帮忙，这亲事后续根本就不用担忧了！不过韦老太君怎么会这么顺意帮忙？

“那晚辈就不知道了，常真禅师只说是前世因今生果这玄妙之言。”听了沈华善的疑问，应南图回答道。

说完了赐婚后续之后，应南图就向沈华善等人说了即将远行的旨意，还表示了抱歉，道是这婚事得推迟一年两年了，因为他什么时候远行回来，也说不准。

沈华善和沈则敬是巴不得沈宁迟点出嫁，当然就说道无妨无妨，心想这个小子真是合心意，就连这婚事推迟，也是符合了他们的期望！

这样想着，沈华善便开恩道：“我已请了宁儿过来了，你们两个小儿女，说说话吧。”

谁无少年情动之时呢？沈华善对应南图的心思也有体谅，尤其是应南图即将远行，两个小女儿见见面，又何妨呢？

“呃……要去多久呢？”这是名分已定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沈宁想起自己在青竹居的考量，看着应南图眉眼间的情意，听着他说出远行的话语，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去多久。我这一两年，在京兆逗留的时间太久了。侯府内也乌烟瘴气，得去外面走走。我留下陈成在京兆，你有事情可以随时通过秋梧找他。”应南图说道。

他这次是去西宁道，如果机会，还想去一去西燕，所以归期未定。

“这样啊……”沈宁听着应南图交代陈成的情况，更加不知道说什么。

“至于婚事……”应南图沉吟片刻，果然看见沈宁的目光有瞬间的凝结，便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看来自己的打算是正确的。

他继续说道：“至于婚事，我已经和沈大人说好了，会推迟一两年，等我回来再说。等我回来之后，你若不喜，我们可以当作权宜之计，当作那婚事是掩人耳目的，你不必有负担。”

“……”沈宁听了应南图的话，脑中有片刻空白。是了，她知道的，应南图和上官长治截然不同的，应南图想她所想，就算是赐婚了，如果她是不想，他就绝对不会勉强她，这是一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的人。

“那么，就等你回来之后再说吧。”沈宁笑着说道，确实如此，就等以后再说吧。

时间之功，她也很想看看，经历了这多事情，经过了这么多时间，自己到时候的心意是如何。

一更！终于写到这一章了！哈哈，觉得这章写得还是不错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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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开始出手

时间来到十一月中旬了，清平侯府和沈家的庚帖已经交换了，应南图离开京兆都十几天了，似乎也带走了关于婚事、关于爱情的所有考量，沈宁的心情恢复了平静。

除了鉴华堂的课程，她仍旧将绝大部分心力用在了五皇子府，与五皇子府交织的所有人员和事情。

陈修齐、李斯年、李贵嫔，还有二皇子、十二皇子等人，都在她思量范围之内。

特别是对李斯年的监视，更是沈家这一段时间的重中之重，宫外有如流处，宫内有沈余乐，谁都不敢放松。

暗处的力量已经尽可能地调动了起来，不过却是毫无收获。

如流处和沈余乐的汇报是李斯年是个大永标准的三品文官，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李斯年每日专注政事，职内事都办得很漂亮，在长泰帝那里也颇得看重，是以能一路青云；闲暇的时候，和同僚或属下去酒肆喝个小酒，谈论的也是京兆官员最喜欢的风月之事；做官很圆滑，和许多官员都能说上两句话，不曾与人结怨，也不曾听说过谁对他有微词；为人也洁身自好，家中只有一嫡妻两嫡子，后宅也简单和睦，不像京兆大员后宅那样乌烟瘴气……

这也就是说，如流处和沈余乐根本就找不到他任何弱点，也没有发现他和上官长治有来往的迹象，要想离间他和上官长治，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听了如流处的汇报。沈宁也不着急，这些都是急不得的，既然知道了李斯年就是那个人，必定会找出应对的办法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无疵呢？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大问题了！沈宁这样想，她相信李斯年一定会有弱点的，遂吩咐如流处继续监视李斯年。沈余乐在宫里的观察自然不可少。

李斯年的事情处理完毕，沈宁想起祖父的吩咐，想着也应该是时候去宫中拜访容贵嫔了。容贵嫔现在都还没起到她应该有的作用，实在是太不该了！

早几日，大永皇室再次传来喜讯，二皇子妃陈氏有身孕的消息透了出来。原来陈氏已经有孕五个多月了，因为怕再次出现小产事故，这个消息倒是瞒得严严实实的，现在陈氏胎像已经十分平稳了。于是朝官这才知道二皇子府有喜事了。

不止如此，尚药局的太医已经诊断出陈氏的胎像乃是子息之像；同时，二皇子的侧妃简氏。也有孕三个多月了！这下是双保险。如无意外，长泰帝的皇长孙就从是从二皇子府出了。

长泰帝自然高兴不已，着殿中省和少府寺给二皇子府送去不少赏赐，还令尚药局太医每天都要去二皇子府为陈氏、简氏请平安脉，所需珍贵药材等等，绝不吝用。可见长泰帝对皇孙是多么期待。

延禧宫的德妃近日是走路都有风的，脸上挂着冲淡平和的笑意，说话处事越发从容，就算面对着慕妃隐隐的挑衅和怨恨，她也不以为意。

慕妃膝下无所出。而自己马上就要抱皇孙了，她就算再貌美。又怎么跟自己比？这就是命！自己的命好，膝下有儿有孙，待皇孙出世之后，自己的皇儿必定能被立为太子的，到时候命会更好，自己是将来的圣母皇太后！

慕妃？到时候自己一个手指头都能捏死她了——德妃这样想着，完全不将慕妃和李贵嫔等人放在眼内。

除了慕妃，上官长治和李贵嫔对于陈氏有孕是最失望的，原因就不用多说了，一旦皇孙诞下，二皇子登位的筹码就重了许多。

但是上官长治和李贵嫔暂时不敢向陈氏和简氏的胎落手，长泰帝有多看看重这次的皇孙，他们都知道。要是事情留下了手尾，长泰帝追究起来，那就真是与那个位置无缘了！

再说了，他们现在也没有完全的计划和把握去做这个事情，只能恼怒地看着陈氏和简氏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最近，上官长治和五皇子府幕僚今日谋划的是五皇子妃的事情。二皇子那里快要连皇孙都有了，五皇子的婚事再不能拖延了！

沈家已经无法可想，必须得择一得力亲家了，这是五皇子府诸人的共识。而朝中重臣的情况，他们也过了个遍，欲从中找出最有用的人家来助上官长治成事，此是后话不论。

沈家和容贵嫔听到二皇子府的喜事，倒没有什么失望或怨恨，他们将心思用在了另一件事上，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想二皇子府的事。

十二月初的时候，钟粹宫容贵嫔向长泰帝建议：兴建慈幼局，以安置东郊大地动中丧父失母的孤儿。以国家之力来救助、供养这些孤儿，以贯彻荣平县主曾提及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言。

同时，她建议长泰帝将慈幼局置于户部属下，以保证慈幼局的顺利进行。

容贵嫔的这个建议得到了长泰帝的肯定和赞扬，认为这是一个安民利国的义举，户部和工部正愁无法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呢，现在有了容贵嫔的建议，正是解了燃眉之急。

很快，长泰帝就召集了工部和户部的官员讨论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工部和户部的不少官员都亲眼看见了东郊大地动中的惨状，心中受到的震动非同小可，对于兴建慈幼局的建议自然是一力赞成。

户部侍郎江成海同意将慈幼局安置在户部属下，还说道会第一时间将兴建慈幼局的钱银准备好，而工部侍郎袁恪真也说会抓紧时间选址、动工，争取早日建好慈幼局等等。

另有中书舍人孔芃提议，慈幼局的主事人可由京兆勋贵之家出任。勋贵之家没有实权而有令名，来负责这样的善举是最适合不过了等等……

最后长泰帝下旨兴建慈幼局以安置东郊大地动的孤儿，由三公三侯这六家勋贵共同主理慈幼局之事，令慈幼局置于户部属下，户部每年会划拨一定数量的钱银用以供养慈幼局。

慈幼局的选址还是定在东郊，在大地动没有毁坏的地方兴建，以铭记这一场大地动和这一次善举。

长泰帝旨意一出，京兆百姓尤其是东郊幸存的百姓。莫不欢欣感念，纷纷赞扬长泰帝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急，乃是任君明主。

御史台官员也多次上表肯定长泰帝的功绩，门下省给事中詹成等人更是为长泰帝歌功颂德，听得长泰帝飘飘然。

没多久，京兆官员和百姓都知道了这个建议最初是由后宫容贵嫔首先提起的。他们在称颂长泰帝的时候，也稍带上了一句“容贵嫔有义，皇上景福齐天”之类的话语，令长泰帝也极为心喜。

长泰帝想到容贵嫔不止为他诞下一个皇儿。还助他有此令名贤声，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他忘记了能称得上皇帝贤内助的，就只有坤宁宫那位皇后娘娘。）。

为了表彰容贵嫔这个善举。也为了自己一贯对容贵嫔的宠爱。长泰帝决定：给容贵嫔晋位，将她由现在的容贵嫔升为容妃，授予金册金印，还令容妃协助皇后，处理后宫事务！

容贵嫔有提议兴建次慈幼局的大善举，前朝和后宫都没有对她这次晋位提反对意见。以义举有功封妃。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不但不反对，还有部分官员恭喜皇上得此贤妃，是祥瑞之福等等。

延禧宫的德妃听到容贵嫔晋位的旨意，心情好不到哪里去。

德妃虽然贵为四妃之一，位阶比容妃还要高。却没有协理后宫的权力，现在皇上竟然下旨让一个小小的容妃来协理后宫！

更重要的是。容妃育有十二皇子，虽然十二皇子年幼，但德妃还是感到钟粹宫是个潜在的威胁。随即她想起了二皇子府的喜事，想着等皇孙出世之后，在慢慢收拾容妃也不迟。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皇孙平平安安出世，别的，都是等闲事。

而春熙宫的李贵嫔则是气得脸都绿了。原本春熙宫总是稳稳压着钟粹宫一头的，可是去年中秋之后，容嫔晋升为容贵嫔，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现在她竟然晋为容妃了，自己还是贵嫔，竟然生生被她压了一头去。以后相见时，自己还得向她请安行礼，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耻辱！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要低她一头？李贵嫔轻轻柔柔的神色变得狰狞起来，眼神也有些狂乱，为了今日的耻辱，皇儿一定要登上皇位！只要皇儿登位，自己成了圣母皇太后，那容妃就永无可能压着她了！

后宫格局的这一变化，也落到了某些有心人眼里，比如中书令韦景曜和门下侍中申科。他们从长泰帝这个封妃的旨意中嗅到了一星半点的倾向。

容嫔这两年来扶摇直上，这么短时间内就成了容妃，难道皇上心中所属的人选就是十二皇子吗？抬高生母的出身，就是为了十二皇子的将来铺路，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他们再想到了那沈家那场及笄礼，早前容贵嫔竟然会去参加，难道在这场夺嫡之争里，沈家已经出手了？！

可是十二皇子年纪太小，可能性真是不大啊。无论横看竖看，韦景曜和申科都觉得排在前面的二皇子和五皇子胜算更大，也再次打定了注意先不下水，等再看清楚一点再说。

他们的官职，已经到了顶点，自然，也不急着下水了。

不管怎么说，容贵嫔被封为容妃这个事情，作为一个变化和倾向的信号，引起了韦景曜和申科的关注和重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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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贵人谋

钟粹宫内，容妃将自己的打算仔细地对荣平县主说了，道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已经为她谋了一门好亲事云云。

对于这个半路任回来的妹妹，容妃也算没话说了，早前为她谋了荣平县主之尊位，如今想着她年纪大了，还要筹谋她的婚事。

为长远计，最好是许给一门荣耀的又知根知底的人家，更重要的是，是能够对十二皇子登位有所裨益的！这几个条件综合之下，也没有多少合适的人家了，而容妃第一个考虑的就是沈家。

幸好沈家还有一个子侄和荣平县主年纪合适的，四品刺史沈开善的嫡子沈则熙，娶荣平县主倒也是合适的！

对这个人选，容妃还是很满意的，既解决了妹妹的婚姻大事，又加固了和沈家的联系，一举两得！

听了容妃的话，荣平县主满脸通红，显然十分害羞，她小声地说：“但凭姐姐做主了。”言下之意就是答应了。

在恤孤院子的时候，荣平县主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有这样富贵的生活。如今出入有奴仆，衣食无忧，这一切已经出乎她意料的好了！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婚姻大事了。

荣平县主自己知道自己的事，虽说自己是长泰帝亲封的县主，但毕竟不是皇家的血脉。有县主这个虚衔，婚事反而更加艰难了。

大多数的权臣勋贵之家，并不想娶一个没有势力没有皇家血脉的县主回家供着，再加上年纪大了，合适的人家真是不好找。

当然，也有人家为了攀上容妃这条线，暗地里求娶荣平县主，可是容妃又看不上眼。

没想到容妃竟然为她找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这令荣平县主喜出望外。那沈家的沈则熙，荣平县主也是知道的。

沈宁进宫的时候，会时不时提到这个小堂叔。说他儒雅，说他素有文名。那一手好字是国子祭酒卫复礼也称赞的，说他迟迟没有娶妻的原因是没有看得上眼的姑娘家等等。

不知不觉间，荣平县主就对沈则熙早就留心了。在十月份参加沈宁及笄礼之时，荣平县主还偷偷看了沈则熙几眼，看着面容也是俊朗的，看着也很让人心喜。

自那一次见过一面之后，她就对沈则熙留心了。也会时不时惦念着他的消息。现在容妃这么一说，那成亲的人选竟然是他，荣平县主自然是欢喜着答应了。

在沈家，沈华善也提前和沈则熙通气。将打算为他迎娶荣平县主的打算告诉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沈华善都有点怕这个侄儿某些时候的拎不清，想到这个侄儿在京兆将近一年的表现，他只有微微叹一口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则熙其人。聪明异常，特别在文道修为上，一点即通。可是在为人处事上，他却是不是犯倔犯抽，看着和常人有些不一样。

比如说沈余宏成亲之时。大家都在恭喜的时候，他会来这么一句：“成亲有什么好的？整天被妻子管着……”，直听得大家发呆；

又比如东郊大地动预警之前，他不相信了，大地动出现了，他还非得去东郊确认一下。总之，他这个倔脾气，一旦认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幸好他只是在小事上糊涂，大事上都没出过什么差错。这一年来他也颇听沈华善的教导，已经日有所进了。所以当容妃表示想联姻之时，沈华善才放心推荐这个侄儿。

“娶了县主，不必像侍君一样对待她吧？我可不想娶个祖宗回家供着。”听了沈华善让他娶荣平县主的话，沈则熙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当下就问了出来。

娶荣平县主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要是娶回家要小意伺候着的，那就很有问题了，他可不想让别人管着！沈则熙这样想着。

荣平县主，他也曾见过一面，在沈宁及笄礼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过。不过具体的面容他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容妃那雍容华贵的样子，荣平县主是容妃的嫡亲妹妹，想必相貌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沈华善自是解释了一番荣平县主的为人，道是她是在民间长大的，一直过的都是苦日子，所以没有一般皇族子女的骄纵之气，人是和善好相处的。

他还为荣平县主美言了几句，道其心忧百姓，曾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言，还道荣平县主私底下也有不少人求娶，若不是容妃青睐沈家，还不一定轮到他云云。

沈则熙想到荣平县主能够发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叹语，便想着荣平县主定是有一定学识和修养的，两人将来也能够琴瑟和鸣，或有萧史弄玉之乐。

娶妻求贤，被沈华善这么一说，沈则熙就对荣平县主有了些微好感。他想起了父亲和伯父时常为自己的婚事忧心，现在他的婚事有了着落，也算是解了他们的心头忧。

同时再想想侄儿沈余宏成了亲之后那一脸喜庆和幸福的模样，沈则熙最后觉得娶了县主也是件不错的事，便对沈华善点点头说：“侄儿没有意见，就听伯父安排吧。”

沈则熙会答应这个婚事，在沈华善意料之内，不过他还是再啰嗦了几句：“虽则荣平县主不是皇家血脉，但还是占着县主的名分，娶回家中虽不用像供祖宗一样，却也不可轻慢了！荣平县主是甚得容妃和皇上欢心的。特别是纳小妾那等事，得小心谨慎，切勿违了县主的意思。最起码要等县主诞下孩儿才能想那等事。若是出了差池，小心我以族规处置！”

沈华善这是丑话说在前头了，往重里说给这个侄儿当头喝棒，免得到时候他行差踏错！须知和荣平县主有关的，名义上那都是皇家事，这可马虎不得。

沈则熙自然是连声允诺，听从沈华善的吩咐。直到正式旨意下来之前，也不和别人透露半句。这一点，倒是令沈华善十分满意的。

在一年将尽的时候。继沈宁的及笄礼之后，沈家再一次成为京兆官员和百姓讨论的焦点。皆因长泰帝一道指婚旨意。

长泰帝有旨，令荣平县主下嫁广州刺史沈开善嫡幼子沈则熙，道两人是天作之合，特下旨赐婚。

为了隆重其事，长泰帝擢升荣平县主为荣平郡主，以作为成亲的贺礼；同时沈则熙被封为郡马，婚后领光禄寺丞从六品职；长泰帝还为两人以后居住的郡主府亲题了字。对沈家也多有赏赐不论。

荣平郡主年纪也不小了，司天台早送来了吉日，是开春之后的正月初十，这个日子算得上很匆忙的。

但因为沈家早有准备。沈则熙成亲的事情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准备了。沈则敬和沈则远亲自打点婚事的细节，沈开善也匆匆从广州赶回来。

沈则熙尚主，沈开善作为父亲，是一定要在场的。

沈家的忙碌还不止如此。沈华善沈则敬等人还有接待一拨拨上门拜访的姻亲故旧，这些人来的目的都很清楚。一是为了向沈家道喜，郡主下嫁沈家，这是沈家的喜事啊；二是为了探听沈家的口风，荣平郡主乃是容妃嫡亲妹妹，郡主下嫁。他们想知道是否另有深意。

沈家姻亲故旧众多，各怀心思的也不少，沈华善等人自然也区别对待。

在回答古文澜、楼盛怀等年轻人的询问时，沈华善直言回答说是，沈则熙娶郡主，更多的是考虑到容妃和沈家的关系！

古文澜和楼盛怀直到此时，才知道沈家和容妃结盟了。知道沈家的倾向后，古文澜和楼盛怀的心情都很复杂，要不要参与到此事中去呢？真是感觉为难啊。

对这一点，沈华善早就有考虑了：“沈家的倾向，只是沈家的倾向，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无关。你们这些人是大永以后的栋梁，是为下一任帝王准备的。夺嫡之争，没有你们的事！你们啊，就好好做人，好好做官就是了。”沈华善这是不想让他们卷入其中。

古文澜和楼盛怀点头称是，想起吕务厚被廷杖一事，心中也自有较量。

沈家在回答许慎行等人的疑问时，倒是推说的，道沈家尚书乃是天恩浩荡，这是沈家的荣幸，沈家也是不胜惶恐，至于是否有其他深意，沈家就一概不知了。

随即又说了继主之位岂是我等能追从或拥立的？皇上圣明烛照，帝心胜裁，定有最合适的人选！为人臣子的，但听上意即可。这几句话表明了沈家什么倾向也没有，只是按照皇上在旨意办事而已。

沈家尚主，这对京兆官员来说真是个意外又震撼的消息。

荣平郡主不是皇家血脉又怎样，按照皇上重视的架势来看，所受到的待遇也不比任何一个郡主差，沈家娶了荣平郡主，那可真是天大的荣耀，这沈家真是极得上意啊，不少官员这样想道。

韦景曜和申科笑了笑，没想到沈家真的选择了十二皇子。如果说在沈宁及笄之时，他们还心存疑虑的话，那么他们现在已经肯定了，沈家必定倾向十二皇子！

这荣平郡主的亲事就是两者结盟的纽带和信号！申科尤其想不明白的是：沈家为何会选择十二皇子，他才得十三岁，离出宫开府都有好几年呢，沈家这项政治投资，风险太大了吧？

特别是韦景曜，他想到自己母亲韦老太君和属下沈华善，对沈家的感觉很是复杂。

韦老太君和清平侯家的大公子意外的投缘，还为其主理清平侯和沈家的婚事。在和沈家打交道的过程中，韦老太君多次赞扬沈家为人处事有道，按照她的话来说“乃家族兴盛之像，大势所趋，造化非同一般”！

韦老太君出自清河崔氏，其判人定事的眼光自然非同一般，韦景曜是很信服自己母亲的眼光的，对于她的话也多有考虑。

沈华善在中书省任职期间，每件事都做得相当漂亮，令韦景曜也是另眼相看。作为长泰帝的纯臣，韦景曜是不会参与到夺嫡之争里面去的，但是因为韦老太君和沈华善的双重影响，他对沈家的看法也多少有了倾向。

不管旁人是作何想法，沈家和五皇子府都清楚一点：沈家娶了荣平郡主，这是和五皇子府直面对上了。

这一个信号，昭示着以后的事态发展。在沈家紧张筹备沈则熙婚事的时候，五皇子府也在谋划着五皇子的婚事。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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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大戏即登场

（请大家继续支持啊~~）

长泰三十八年的除夕，景泰大街的沈宅可谓热闹非常，是这几年来少有的大团圆。

因为过年后有沈则熙迎娶荣平郡主的事，沈开善早早就从岭南返回京兆了。而他的妻子沈顾氏则带着儿子沈则栋及孙子沈余玠等从杭州赶来京兆，他们到达京兆之后时，刚好可以一起吃团圆饭。

沈余宪在过年前几天已经从湘州回到了京兆。两年多的时候，沈余宪因为表现优秀，甚得湘州刺史颜同的赞赏，已经由湘州刺史府司士做到了录事参军事一职。

虽然都还是七品，但录事参军事一职掌刺史府总录众曹文薄，又得颜同的器重，前途是看得见的光明。

沈华善和沈则敬打算让他在湘州再锻炼几年，等他底层官验都历够了，心性锻炼得已有成效了，才让他返回京兆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官场。——为人长辈者，其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沈则高因公务繁忙还是没有来京兆过年，沈余文、沈余韬两人虽则想念父母，但也无可奈何。他们暗暗下定了决心，要在官学更加用功，待来年的春闱展露头角，以慰远在千里的父母。

当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在前院和沈开善、沈余宪等人诉说近况的时候，沈俞氏和沈胡氏带着一众儿媳、女儿在后院接待了沈顾氏一行人。

沈顾氏出身江东顾氏，气质修养自是极好的。这些年她长居佛堂，已经很少过问俗事了，就连沈开善任职岭南，她也没有跟着去。这次如果不是她最钟爱的幼子沈则熙迎娶郡主，她也不会离开江南。

“叔母，静气堂已经安置好的了。是清幽娴静之所。静气堂西侧设有一处小佛堂，里面的佛像是从天宁寺请回来的。另外侄媳已经吩咐下去了，奴婢仆从一律不准前去打扰。叔母请放心居住。”

虽然和这位叔母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沈俞氏早就了解她的品性。这样的安排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想必叔母她也应该满意的吧？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的。你婆婆去世得早，这偌大的一个沈家后宅，你都打理得整整有条，不错不错。”沈顾氏因为常年礼佛，脸色平静安然。语气也是这样不紧不慢。

对于沈俞氏的贴心安排，沈顾氏是满意的。随即她又对一旁的沈胡氏说了几句话：“胡氏安和堂这几年是越发出名了，连我这样的人也屡闻其名，你是个有福的。”

沈胡氏自然是点头说叔母谬赞了。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对上这样的名门大家，一向利落的沈胡氏也多了几分拘谨。

沈宁这才见着了前世从来没有见过的叔祖母沈顾氏。沈顾氏五十多岁，年纪不小了，可能是因为长年礼佛的缘故，头上并没有白发。看着也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最主要的是她的眼神极其柔和，似含悲悯之意，让沈宁不由得心生好感。

前世里，这个叔祖母在长泰三十八年就出家云游了，可能是唯一一个得以保存的沈家人了。沈宁没有想过会在这世再见到她。一时心情也有些复杂，就连她的问话，也走神得没有听见。

“这孩子，叔祖母在问你话呢。这孩子定是怕羞了。”见沈宁迟迟没有回答，沈俞氏在一旁打着圆场。原来沈顾氏是在问沈宁的婚事，她也从儿子沈则熙那里知道了沈宁许给了清平侯家的大公子，就问了几句。

“无妨，小女儿，都如是。原先我还担心栋儿的婚事，现在他成亲了，我的心愿已了了。这一次来京兆筹备婚事，也是和大家聚缘了。”沈顾氏还是平缓的语气，无悲无喜。

在来京兆的路上她就想清楚了。待沈则熙的婚事一完成，她在俗世的牵挂也就没有了，也该是时候去做另外的事情了。当然，这样扫兴的打算，她暂时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沈宁听着沈顾氏的话语，再想到她前世的出家，便知道这位叔祖母尘缘已了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想干扰这位叔祖母的任何决定，反而觉得本该就是如此的。

沈宁这一世，致力想改变的就是沈家灭门的命运，这位叔祖母在前一世时就不曾入局，所以这一世就本该脱离出去的。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沈家的因果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沈宁想到这里，便粲然一笑。该离则离，不曾进入的，离开，也不应觉得怅然，这乃豁达应对之心；应留当留，从来就在的，不走，也当是愉悦，此是无惧之意。

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对将来要走的路想得更清楚了，也更坚定了。

沈华善书房内，沈华善和沈开善正在讨论沈则熙的婚事。郡主下嫁，要准备的事情自然许多，不能有任何马虎，京兆的官员都对这场婚事盯得很紧呢。

“熙儿和郡主大婚后，就会居住在始伏大街的郡主府，领的光禄寺丞职也会在大婚后就上任。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不少，我有些担心他没有兄长的提点，会行差踏错。”沈开善表示了忧虑。

现在荣平县主被封为荣平郡主，沈则熙被授的官职也高了一等。这个孩儿又从来没有当过官任过差，沈开善真的是不太放心。

“郡主府已经修好了，熙儿万没有再住在沈宅的道理，到时候监察御史一定会有话说的。这是礼制所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已经吩咐下去了，随伺则栋的小厮仆从都会从我这里派出得力的，后院的奴婢也是精挑细选的。至于光禄寺职，我和敬儿也会在一旁时时提点着的，熙儿虽有些固执，却也不会那么糊涂的。”沈华善这样说道。

对于沈则熙被授予光禄寺丞一职，沈华善也感到很意外。自惠和朝以来，郡马就只在鸿胪寺任职，领五品鸿胪寺丞职，这虽然不是定制。可是几十年间也没有郡马例外。

原先沈华善以为沈则熙也当是如此的，没想到沈则熙这次会在光禄寺任职。因为不知道长泰帝此安排是作何考虑，沈华善也就无法说出这个职务是好是坏了。

“光禄寺领太官、珍馐、良酝、掌醢四署。管司膳事，自有一套严谨的程序。此职并不特别重要。朝臣目光少到此处，也不容易出现出错。叔父倒也不必忧虑。”随伺的沈则敬劝慰沈开善。

饮食虽是大事，但在官职上，确实算不上重要。不说自己所在的吏部了，就连沈则儒所在的国子监，都比光禄寺受瞩目得多。

“嗯。待熙儿的婚事一了，我就要马山返回岭南了。熙儿就拜托兄长了。”沈开善这样说道。

其实沈开善自己也知道。婚事和领职已成定局，自己的担心虽说不上多余，在当下却也没什么意义。沈家所能做的就是小心再小心了。

“郡主下嫁，估计这京兆不少官员都在猜测沈家和容妃结盟的事情了。如流处可有探听到什么消息？”说过了沈则熙的婚事，沈华善更关心的是京兆官员对此事的反响。

京兆的大佬们，比如韦景曜、申科和萧厚仁，必定已经知道沈家的打算了，这是不用再探听的。

沈华善知道这些顶级官员不会偏帮任何一方。但底下的官员是怎样的想法就难说了。

夺嫡虽然是神仙打架，但也需要凡人的帮忙。沈华善认为这些四五品官员的动态，才是最值得关注的，也一定要尽力争取过来。

“如流处汇报说大部分官员都感到惊讶，这也是应有之义。如流处已经派人去消弭这种震动了。二皇子那里沉浸在皇子妃有孕的事里。别的事都不顾了，想必在等待皇孙诞下的时机。另外蚍蜉终于看见李斯年悄悄出入五皇子府了，想必五皇子那里已经开始着急了，不知道五皇子府会有和应对。”轮到沈余宏说话了，他主要汇报了五皇子府的事情。

二皇子那里怎么样还不好说，但是从沈家拒绝五皇子联姻的打算开始，沈家和五皇子就是敌人了，自然，如流处对五皇子府的关注也是非同一般。

“五皇子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不知京兆官员谁家会这么幸运，出一个五皇子妃？”沈则敬笑着说道，语气有些嘲弄。

反正五皇子妃，沈家是没有兴趣的，他倒是很好奇会是哪个姑娘雀屏中选，是不是幸运，就令当别说了。

“且等着吧。我们切不可松懈。”沈华善最后总结道，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静观其变小心谨慎为上。

与此同时，李斯年也在五皇子府向上官长治禀告沈家尚主和五皇子府的婚事。

这两个事情，他都有应对之策了，想到这两个对策的完美，他心里也不禁有丝丝得意。

上官长治听罢李斯年的说话，露出了惊喜和意外的表情，他没想到李斯年这么快就想出了应对之策。

按照李斯年的计划，自己必定会得到一大助力，而沈家，最差的结果也都是断臂折肢，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将沈家连根拔起了。

想到这里，上官长治哈哈大笑起来，看着眼前的李斯年，满意之余也感到一丝不解。

李斯年是主动来投诚的，在自己还是个小皇子的时候，他就默默在一旁照顾自己、提点自己、教导自己，为自己筹谋，助自己一步步获得势力；是他告诉自己，自己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是他告诉自己，若是自己登位，必定能开创大永中兴盛世。

虽然上官长治不知道李斯年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这样看重自己，但是他都李斯年是无比信任的。

这些年李斯年为五皇子府做的事情，上官长治都记得很清楚，就连李贵嫔也多有提点：“李大人对你是情至意尽，万不可相负。”等等。

上官长治对李斯年是感激的、信任的，也暗暗决定，待自己登上皇位后，一定要报答他！

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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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内情

（感谢云羽轩、猫与老鼠的粉红，谢谢！）

正月，沈家的热闹已经稍微平息了。沈开善等人在沈则熙迎娶荣平郡主之后就陆续离去了。

沈余宪在与父母妻儿短暂相处后，也准备返回湘州了。不过，这一次，他带了沈安氏同行，沈庆德和沈庆泽就留在京兆由沈俞氏代为照顾。

沈华善和沈则敬的考虑是，沈余宪和沈安氏夫妻长期分居也不是一回事，再加上沈余宪官职日重，也需要一位后宅主人在湘州打点来往事务。

沈庆德和沈庆泽也不小了，所以沈安氏前去湘州，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当然，沈余宪自己也很想沈安氏在湘州陪伴，自成亲后，两人聚少离多，沈余宪对沈安氏也颇为心疼。

能陪伴在沈余宪身边，沈安氏自然是无比乐意的，可是她也舍不得两个年幼的孩儿，一时矛盾不已。

最后还是沈俞氏发话了：“去湘州，别再拖沓！孙儿们我自会照料得当！”婆母都这么说了，定下了主意。沈安氏也就放心了，通红着眼睛跟着沈余宪去了湘州。

沈则熙和荣平郡主成亲后，搬去始伏大街的郡主府住了，随着沈开善、沈余宪等人的离去，沈家似乎也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过年的喜庆气息也渐渐平息了。

沈宁在鉴华堂的功课仍然在继续，闲暇之余，和沈俞氏一起照看沈庆德和沈庆泽这两个小孩儿，忘了，还有沈余宸也很喜欢粘着沈宁这个嫡姐。

应南图离开京兆之后，一路经过江南道、岭南道，现在已经在西宁道游历了，时不时给沈宁送来书信和各地的物产。

看着书信中的只言片语，沈宁觉得自己的心甚是熨帖愉悦。可是。这样的心情，很快就被长泰帝的一道旨意扰乱了。

沈宁没有想到，五皇子妃的人选竟然会是她啊！

在荣平郡主成亲之后。长泰帝想起了自己的皇子上官长治还没有成亲，这个可是真的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开春之后。上官长治都二十二岁了，正是太祖上官伏定下的成亲最低年龄，所以长泰帝很快就下了一道指婚旨意，将户部尚书郑濮存的嫡幼女郑少宜指给上官长治为正妃！

为了绵延皇嗣，长泰帝特令上官长治和郑少宜早日完婚，而司天台也卜出了三月初八的吉日。

礼部和少府寺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来准备，时间倒极为充裕。再说了有之前燕诚公主的事情。五皇子府已经修葺一新了，现在只需要稍加布置就可以了，因此魏晋度和薛登廷都觉得很轻松。

长泰帝指婚的旨意一下，后宫中德妃、慕妃和容妃的神色就不太好看。

户部掌管天下之财。户部尚书更是大永的财政重臣，不是深得帝王欢心的人是做不到户部尚书一职的，可见郑濮存在长泰帝心目中的分量，就连韦景曜、申科等人对郑濮存也是礼遇的。

所谓衣食父母，衣食还排在父母之前呢。谁会不把钱财当一回事？

就和当初沈则儒在西燕时所想的，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任何人都离不了，很多人孜孜以求一生。都是为了它，那就是“钱财”二字。没有钱，是寸步不行，更别说开创什么势力了！

现在上官长治得了户部尚书为亲家，背后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又有郑濮存这个丈人的势力支持，等于是背后有了一个金矿，又有了一个财政大臣，这是怎样的助力？！

在夺嫡势力上面，他会远远超越二皇子和十二皇子！怪不得德妃等人的面色那么难看了。

更让她们恼怒的事情在后面，为了给上官长治的婚事增添光彩，长泰帝特意给李贵嫔晋了位分，将她封为李妃！这样一来，上官长治在名分上和二皇子、十二皇子都不相上下了。

其实这一段时间以来，为了不让上官长治娶到一个得力的妻子，慕妃和容妃都在暗里地给长泰帝上眼药，慕妃甚至不惜得罪长泰帝说了这样的话：“众所周知，五皇子在栖月殿的荒唐事，若是五皇子不喜男女之事，那么将来的五皇子妃就毁了！皇上如此做，岂不是寒了臣下的心？这绝非明君所为！皇上还得慎重……”

这样一番指责的话，说得长泰帝恼怒于慕妃的胆大妄为，连续十来天都没有翻慕妃的牌子，这可是慈宁宫刺杀以来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可是慕妃根本就不在意十来天还是半个月，她想着只要能令上官长治失势，不能让他娶个有助益的正妃，长泰帝就算是一月两月不来，她也不在乎！

她对长泰帝的心，早就在那一年的玉簪花香气中就死了……

可是慕妃的话没有多少效果，就连容妃时不时在长泰帝耳边吹枕头风，也起不了多少作用。这新春一过，长泰帝还是为上官长治选择了郑家这么好的亲家！

其实所有人，包括沈宁都没有想到长泰帝因为燕诚公主的事对上官长治有那么深的愧疚，为他择一门好亲事作为补偿的决心会这样强烈！强烈到，不管慕妃和容妃怎样上眼药，都阻挡不了这个事情。

这是人心谋划有不足的地方，这也是常事。

容妃得知长泰帝赐婚旨意后，使着小性子和长泰帝闹腾了几回，虽然不敢太过，却也明明白白表示了她的抗议。

她不明白，既然皇上是最疼爱的，也是想着为自己的皇儿铺路的，为什么还对五皇子那么好呢？竟然将掌管天下之财的户部尚书和五皇子连结在一起，这是为什么？

长泰帝对容妃一向是很纵容的，得到的回答是：“给老五留多点钱财，也算是我这个做父皇的一点心意。让他做个闲散富家翁也是不错！你呀，就不要那么小气了，不然我就要生气了。”

帝王的情意可以小性，却不能持狂，这一点。容妃是深知的。听了长泰帝的话语，她这才忍住了，故意笑逐颜开。

其实她也不算是故意笑起来。听长泰帝暗藏的意思是让上官长治做个闲散王爷，这也就表明了他不是属意上官长治为储君。这才是容妃满意的一点。

沈家众人的心情也不好，不管郑濮存原来是不是纯臣，是不是中立，在五皇子府和郑家联姻之后，郑家所有的势力也就自动划归到五皇子那里了。

上官长治本来就不容易对付了，现在又加上郑濮存的势力，要把他拉下来。更是难上加难。

就算容妃转述了长泰帝那番“富家翁”的话语，沈家人也没有多少开心。帝心难测，当上官长治势成的时候，皇上的想法说不定会改变。这是无法预料的事情。

总之，上官长治和郑家联姻，沈家人都感到不好受，却知圣意已下，他们都不能阻止了。

沈宁的想法要更复杂一些。且不论上官长治更难对付这一点上，就只说将来的五皇子妃，就令她忧心。

她和郑少宜交好，荣平郡主和郑少宜也交好，这郑少宜竟然会成为五皇子妃。以后三人该怎么相处？

再说了，上官长治是什么人，沈宁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也怕郑少宜会步自己前世的后尘！万一上官长治得逞，郑家只会是他的踏脚石，郑少宜和郑濮存的下场又会好到哪里去？想必也不会比前世沈家好到哪里去吧。

可是旨意已下，郑家不可能抗旨，郑少宜自己又那么钟爱上官长治，断不会放弃这嫁给他的机会，这可怎么办呢？

这日，沈华善约了老熟人户部侍郎江成海喝酒聊天，两人本来就要好，经历互市争端、整修水利的事情，两个人的友谊更加深厚了，时不时也小聚一下。

江成海也时常笑着，但他和沈华善笑得善意不一样，他笑得是傻乎乎的，但沈华善知道他心底里可一点也不傻，不然哪能在户部盘桓八年之久？

从户部员外郎到如今的户部侍郎，江成海就没离开过户部，只等郑濮存高升或致仕，这户部就是江成海的天下了！这样的人，能傻吗？

两人海天南北地说着，渐渐说到了五皇子和郑家的婚事上去了。

“老哥啊，你不知道我那主官，这些天总是拉长了脸啊，为了一星半点事情，就把度支司郎中张希骂了个狗血淋头！户部不少官员都在想户部是不是又多了一个楚炎了，以为他是仗着五皇子的势呢。我看啊，不是那么回事，我那长官一直说不会参合到夺嫡之事里面去的，我估计他是不乐意这婚事呢……”

江成海打了个酒嗝，眯着双眼说道，郑濮存的为难叹气，江成海看得很清楚。

“能与天家结亲，这是多大的福气，又是五皇子妃，郑家有什么不乐意的？”沈华善笑嘻嘻地说，然后敬了江成海一杯酒。

“福兮祸所伏，郑大人他倒是看得清楚。可是圣旨已下，他也没有办法啊。你道皇上为何会选中郑家的不？”江成海说道，迷迷糊糊地喝下一杯酒。

“哦？难道此事还另有乾坤？”沈华善来了兴趣。自己在中书省都没能收到相关风声，他一直以为长泰帝是自己选中的郑家，难道江成还在户部还有其他听闻不成？

“我听说啊，是我那长官最宠爱的幼女郑少宜亲自向皇上请求的，道是通过李贵嫔面圣的。皇上怜其一片情意，也想着郑家女为五皇子妃，也不会辱了五皇子，这才圈定的郑家。”

江成海想到了郑濮存私底下的怒吼，这样说道。其实他也不想知道这事啊，可是在户部，只有一堵薄薄的墙将尚书和侍郎隔开，郑濮存吼得那么大声，他想不知道都难！

“老弟说笑了不是，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怎么会做这等事……”沈华善知道江成海这一番说话定是真的，只是不知道那姑娘家怎么会那么大胆？

不过想到自己的孙女沈宁，便知道有些姑娘家的心志非同一般，也就不以为怪了。

“谁说不是呢，真想不明白……”江成海咕哝道，继续和沈华善拼酒不论。

沈华善喝着酒在想道，原来皇上赐婚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看来郑家并不乐意这门婚事，不知道郑濮存会不会对五皇子倾力相助？

若是郑濮存对五皇子并无偏向，那么就算五皇子和郑家联姻，也没有多大的好处了，这里面有没有可为的地方？

随即，沈华善就暗笑自己真是喝多了，犯了这等糊涂！郑濮存是五皇子的岳家妻族，如果郑濮存真的外传那么疼爱自己的幼女，就算他现在不乐意这门婚事，也会帮助五皇子的！

荣则荣，损则损，这个道理，自己是一早知道的，看来自己真是糊涂啦！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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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郑家教女

当京兆官员在纷纷猜测五皇子府和郑家婚事的时候，郑家，一场父女之间的对话也正在进行。

郑濮存无奈地对郑少宜说：“此婚事乃是你自己谋的，为父并不赞成！为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皇家之中尔虞我诈，是最险恶的是非地，这些你怎么都听不进去呢？”

见郑少宜一副泫然欲泣又口不辩言的样子，郑濮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道二皇子妃陈氏当初在灵前落红是为何？那二皇子侧妃姜氏是怎么死的？这么多明晃晃的例子，你怎么就不听呢？现在旨意已下，为父定会将你的婚事办得体面。余事，容后再说吧。你真是太胡来了！”

郑濮存想起自己最宠爱的幼女这样胆大妄为，在最初的愤怒之后，现在只剩下深深的担忧了。与五皇子结亲，女儿成为皇室中人，这不知是福是祸啊。

“父亲，女儿不孝，给父亲添麻烦了……请父亲原谅女儿的妄为……”郑少宜哽咽着说道，如今只有负疚请罪了。

自从自己的赐婚旨意下达后，她从父母为难忧虑的眼神和时常叹气中就知道，自己的这门婚事为父母和家族带来了多大的为难，这是她之前没有想到过的！

她以为给家族带来的是荣显，却没有想到带来的是这样的为难！

她也很奇怪自己为何有那样的勇气，为何会那么大胆在皇上面前请旨，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她想到了当时上官长治温柔深情的眼眸，和他充满情意的轻声细语，他道若是父皇为我指婚的对象是你就好了，我一定会倾心相待绝不负你的。

这么听着，郑少宜心中就涌起了无限的勇气和信心，只觉得心中有情意不断涌现，头脑一发热，刚好李贵嫔又在面前。就这样不顾后果地向长泰帝请旨了。

“父亲请勿担忧，女儿一定会过得很好的！一定会的！”郑少宜誓言道，姣好的脸蛋上是熠熠发亮的眼神。

她想到上官长治对自己的温柔，他说过一定不相负的，她很相信这一点。对以后的生活也充满了希望。她一定可以过得很开心的！

“……”郑濮存看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儿，开始后悔自己一直那么宠爱她了，以致她不知什么是人心险恶道路艰难。

这皇家。是那么好待的吗？不脱一层皮不伤一层骨，甚至不死了一次心，怎么会待得下去？

不过此时后悔也没用了，只能临时抱佛脚了。郑濮存暗暗打算让自己的妻子在女儿成亲之前多教她一些内宅斗争的经验，让女儿熟悉后宅夫人种种手段和谋算，使她能在五皇子府安稳生存下去。

五皇子娶郑濮存最宠爱的女儿为皇子妃，这个旨意令得不少京兆官员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

已经打算站在二皇子身后的部分官员开始改变主意，或许五皇子的胜算更大，支持五皇子或许更有利；

而部分打算中立的官员开始考虑下水了。五皇子出了栖月殿那样的丑事，皇上也不追究，还为他定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看来帝心所向，非五皇子莫属，所以他们也打算站在五皇子身后了。

这么一来。朝中有不少官员都倾向五皇子了。

对于这个倾向，太仆少卿张星华笑着表示一点压力都没有。等二皇子府的皇孙一出世，所有官员就会清楚知道：二皇子和五皇子哪个更有希望！

所以二皇子一系关注的，还是陈婉柔和侧妃简氏的胎，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五皇子府内。上官长治满面春风，对李斯年的计划再次佩服：“叔父这个计划真是好，那郑少宜果然相信了我对她的情意，主动向父皇请旨了。”

在沈宁及笄礼之后，李斯年就选定了最合适的五皇子妃人选，那就是户部尚书幼女郑少宜！她年纪合适，户部又有天下之财，正是五皇子需要的，而且那郑少宜对五皇子一往情深，所谋算的就更加顺利了。

“殿下谬赞了，还是殿下戏演得好，郑少宜才能相信。恕微臣多说一句，殿下戏要演得足才是，大事成之前，可别让郑家生怨。

”李斯年说道，郑濮存若果真的疼爱女儿，断不会看着郑少宜受委屈的，那么只能殿下委屈一段时间了。

“我知道的，绝不会露出马脚，我还要靠她来取得郑濮存的信任和帮助呢。”这一点，上官长治是很清楚的，不用李斯年提点，他都知道了。

随即他想到了一事，想到了他最怨恨的那个人：“那沈宁的婚事已经纳吉了，沈家的事情怎么样了？”

“此事急不得，还得等待最恰当的时机。现在那沈则熙和荣平郡主正是新婚燕尔，沈家又盯得紧，那个计划，现在还不是时候。”李斯年解释说道。

他认为，殿下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耐心，而目前最迫切的就是办好五皇子府的婚事，对付沈家的事，可以往后推。

“就听叔父的吧。近段时间，已经有不少官员前来投诚了，里外之意是愿尽犬马之劳。鸿胪少卿方从哲也暗地里拉拢了鸿胪寺不少官员，许三思和李可安正在核实哪些官员是可用的，能派上什么用场……”

上官长治想到近来的大好局面，对付沈家的计划推后，也是可以接受的，五皇子府现在要忙的事情很多，确实急不得，慢慢等待即可。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三月初，郑少宜和上官长治成亲的吉日就要到了。

三月初五这一天，沈宁和自己的叔母荣平郡主去了郑府给郑少宜添妆，这两人和郑少宜交好，去给她添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管当初结交是为了什么样的原因，这一两年下来，沈宁对郑少宜这个天真率直的姑娘家也很有好感，在心底里是把她当作朋友的。

郑少宜的闺房里是红艳艳的一片，陈列着种种婚事的喜庆物件，那大红的双喜字帖在房间里，炫目刺眼。

而闺房的主人带着待嫁新娘特有的欢喜和期待。絮絮地说着这些物件是父母精心准备的，那些物件是五皇子府送来的，一脸的娇羞，看的荣平郡主打趣她：“这快成皇家媳妇了，这么害羞可不成啊。仔细说起来。你还得管我叫皇姐呢。”

是了。按照辈分来说，名义上荣平郡主还是上官长治的姐姐呢，容妃又是荣平郡主的姐姐。这辈分乱得荣平郡主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沈宁看着郑少宜的羞红的样子，一时感慨万分，没想到，这世上官长治的妻子竟然是她啊！也没想到，自己和上官长治的妻子竟然会是朋友！

不知道，她这一世会不会重复自己前一世的命运？应不应该告诉她上官长治的真面面？要不要告诉她上官长治娶她是另有目的？沈宁不知道。

而郑少宜则继续兴致勃勃地介绍众闺中好友给她的添妆礼，她指着一盒粒大浑圆的南海珍珠说道：“这盒珍珠是二皇子妃送来的，道是给我添妆的。本来她也要来的，可是她很快就可以生了。二皇子府对她着紧得很，就没有来了。”

郑少宜和二皇子妃陈婉柔也是闺中好友，没想到两人竟然会成为妯娌，想到这点，郑少宜都觉得自己和陈婉柔缘分不浅。

“想必二皇子府对你这个未来五皇子妃也不放心吧，怎么会让她来给你添妆……”荣平郡主口快地接着话说。

她这一句话都没有说完。就看见沈宁和郑少宜两个人脸色都凝住了，也就没有说下去，反而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郡主说的也是。二皇子和五皇子是敌对的，这我早就清楚了，就算郡主不说。我也是知道的，不过二皇子和五皇子敌对是他们的事，我和二皇子妃还是好朋友的。”很快，郑少宜就说道。

她脸上的表情在告诉这两人：她真的是这么想的，也打算以后继续和二皇子妃保持深厚的友谊。

沈宁有些讶然，不知道该说她天真好还是愚笨好，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随即她笑着说道：“少宜说的是，男人家的事是男人家的事，我们不掺和。这是我给你的添妆，你不是说喜欢红珊瑚吗？这可是我托二叔从南海带回来的，你看喜欢不？”

待郑少宜打开那盒子一看，便惊喜地大叫道：“我好喜欢！谢谢宁儿了！”那红珊瑚虽然不是很长，却是通体碧红，全无杂质，这一份添妆礼，好厚重啊！

郑少宜谢过沈宁之后，想了想，便说道：“宁儿，我内间也有一株好珊瑚，我带你去看看，可好？劳烦郡主稍等片刻了。”说罢，也不等荣平郡主回答，便将沈宁带进了内间。

这是表示有话单独和沈宁说了，荣平郡主也不以为意，反而贴心地退远了一些。

“宁儿，我知道。五殿下曾经很喜欢你，我都看得出来了，而你不喜欢他。我也知道，五殿下并没有那么喜欢我，但我的确很喜欢五殿下，很想成为他的正妃，我不计较这一点。宁儿，就算我成了五皇子妃，我们的友谊也不会变的，就跟婉柔姐姐一样，是不是？”郑少宜说道，眼里的急切，仿佛在等待沈宁的认证。

“当然是的，不管你嫁给了谁，我们的情谊都不会变的。”不忍拂了她的希望，沈宁如是说道。

没想到这个天真的姑娘早就看明白了，沈宁原本打算说出口的劝诫也就说不了。这是郑少宜自己求来的命数，是祸是福，就是她去承受了。

“其实，我也知道你们沈家和五皇子府不对付。我也不知道以后的事情会怎样，我现在最牵挂的就是年迈的父母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五皇子府出了什么事，请你看在我的份上，能够照顾我的父母，对郑家网开一面。我求你了！你答应我。”

郑少宜带着惶恐这样说道，生怕沈宁不答应她，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这么奇怪的请求，可是她就想听到沈宁肯定回答。

“好，我答应你，若是你以后出了什么事，我会看顾着郑家。”沈宁听见自己这样回答道，左下了承诺。

谁说郑少宜天真愚笨的，其实她感知到的事情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虽然因为家族、政见等，以后的郑少宜和自己绝不可能再交心，但沈宁也愿意答应她这个请求，虽即使这个请求，会令沈家十分为难。

因在添妆的此刻，她们仍是闺中好友。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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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超级重磅人物

（噔噔噔……我最喜欢的人物即将登场了，我感觉好鸡冻啊……求各位手中的推荐票票啊~）

三月初八，五皇子上官长治大婚，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自然都去五皇子府参加婚礼了，沈宁和荣平郡主，则在郑家喝了喜酒。

随着五皇子大婚、二皇子妃待产，这两个皇子府似乎暗地里的动作都消停了，京兆朝局出现了难得的平静。

这日沈宁去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的时候，发现她满脸的喜色，那扬起的嘴角和她素日的威严沉静并不相符，就连俞妈和和鸣轩几个大小丫鬟走路的脚步都是轻快的，显然她们的心情也极好。

这样的情景，在和鸣轩可是极少出现啊！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见此，沈宁便好奇地问道，问得还很多。

“你外祖家要来人了！从杭州来的书信这才寄到，算算日子，父亲他们过几天就到了！”沈俞氏笑着回答沈宁的话题，将从杭州来的书信递给了她。

随即她急急地说：“俞妈，快，吩咐下去，将明远堂收拾妥当，父亲和兄长们就在那里安置下来！被褥都要将换一新，将我的库房里面那尊紫檀佛像拿出来摆在明远堂，还有……算了，还是我自己亲自去库房找吧！俞妈，你亲自去明远堂监看着……”

沈俞氏将一条条的命令分发下去，显得极为忙乱，哪里还是那个沉稳的沈氏女主人？可见她对即将到来的父亲和兄长是多么欢喜和期待，连容行都失了分寸。

“母亲，外祖和舅舅们还有五天才到呢，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明远堂又一向有人打点着的，也不用太过紧张，母亲切勿慌乱，万不可错漏了。”见此。沈宁笑着说道。

就在沈俞氏吩咐俞妈做事期间，沈宁已经将外祖家的来信看了一遍，知道了他们大约到来的时间。五天的时间还很充裕呢，完全可以将一切准备得妥妥帖帖。

“对！我得再想想，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听了沈宁的话。沈俞氏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无果，她依然有着压抑不下的兴奋。

她嫁给沈则敬二十多年了，和父亲、兄长团聚的次数屈指可数。成亲之后。她一直随沈则敬在丰南等地任职，极少回杭州老宅，更别说去溪山看望父母和兄长了。

早几年又随沈则敬来到了京兆，离江南道更是远了，虽有思念父母之心，却无相见的机会，沈俞氏不是不愧疚的。

想一想，沈俞氏已经有*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和兄长了。没想到现在父亲和兄长们竟然要来京兆了，而且还有五天。他们就来到了！

一想到即将得见的娘家人，沈俞氏就平静不下来，既紧张又期待。

沈宁看着继续忙乱的沈俞氏，心中有微微的讶异。外祖一家这个时候到来，而且来的都是那些人，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从书信中得知。这次外祖家来的人虽然不多，却囊括了溪山俞氏的四代人！外祖带着、儿、孙、曾一共四代七人，将不日到达京兆。

这样巨大的阵容，实在是沈宁前世今生都没有听说过的阵容。前世就连长兄沈余宪成亲，外祖家也只是派了一个舅舅前来的。这一次。竟然来了那么多人！难道这次外祖家来京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沈宁仔细回想起前世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想起了外祖父一家。

前世这个时候，外祖已经过世了。没过两年，几个舅舅也相继过世了，溪山俞氏的荣光随着舅舅们的过世，已经减弱了不少。直到她被囚禁冷宫的时候，溪山俞氏虽然都在，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外祖家这次来人是为了什么？而且还来了那么多人？沈宁实在不知道。

到了晚上，沈宁在沈则敬书房随伺的时候，就听见沈则敬这样说道：“你外祖父和舅舅们很快就会来到家里了。你外祖和舅舅们都是了不起的人！他们来到之后，你要好好侍奉他们、尊敬他们！在他们留京期间，你要跟他们好好学习，保证你会受益匪浅。”

沈则敬想起自己泰山大人的学问和为人，对沈宁说的这一番是发自肺腑。该提前说的话，他已经说了，就不知道女儿从中能得益多少了。

“女儿晓得了。父亲，外祖和舅舅们这次来京兆是为了什么？”沈宁先是点点头，继而疑惑地问道。外祖家的书信并没有说道所为何来，就连沈俞氏也不知道。一整天了，沈宁都觉得心头盘桓着这个疑问，如今终于问了沈则敬。

“是你祖父邀请他们来的。去年门下给事中的事你还记得吗？你外祖家来人，主要就是为了这一件事！顺便，来看看你母亲及外孙、孙女。”沈则敬回答道，他自然清楚泰山大人此次来京兆是为了什么。

去年给事中吕务厚因为封驳长泰帝擢升左良哲为门下侍郎的诏书，被长泰帝迁怒，后被廷杖至；，另外三名给事中卢祖升、鲍起明、李子善则被长泰帝调离门下省，换成了长泰帝的心腹耳目詹成、柯汉琳和林楚君三人，这件事情是大永的悲哀。

虽然到目前为止，其恶劣的影响还没昭著，但是沈华善在中书省任职，作为长泰帝的近臣，他自然察觉到了给事中一职的暗暗变化。

无论长泰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给事中詹成等人都以为是对的，甚至还大力推崇长泰帝错误的旨意，这表明给事中一职逐渐丧失了限制皇权的职能，这是长泰帝专权独断的第一步。

更甚至，长泰帝隐隐透露出来的意思，是想撤掉给事中一职！

这引起了沈华善的惊恐，也想着种种应对的办法。在和沈则敬商量过后，沈华善就火速给江南去了信。

一给溪山俞氏，一给叶正纯，说的都是同一个事情。在叶正纯前去拜访溪山俞氏之后，溪山俞氏诸人也即沈宁外祖一家就已经有了打算。也因此，才有京兆此行。

“就算是这样，外祖一家并不出仕，又能做什么呢？”听了沈则敬的解释。沈宁还是觉得不明白，就算外祖一家前来京兆。就能能阻止得了皇上吗？

“傻女儿。你在鉴华堂上了那么久的课还不明白吗？枉你这么聪慧，你这是一叶蔽目啊！”沈则敬摇摇头叹息道。

年轻人啊，聪明有余历练不足。眼界还是太窄了，所以才会没有想到这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很重要，没了它，寸步难行，很多人孜孜以求一生，所谋都是为了它，这就是钱财！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比钱财更重要。没有了它，钱财也就没有了意义，有了它，才最终有一日能开万世太平，只有坚守它，所行之道就是对的……”沈则敬缓缓说道。语气低沉。

“整个东西，就是道心！你外祖是当世道德学问大家，他影响着众多的学子士子，也影响着他们的道心。所谓道心，即人心所向。惟道与义；所谓道心，又是匡正之道，朝直之意。影响京兆士子道心，这就是你外祖要做的事情！”最后，沈则敬肃穆地说道，语气铿锵。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沈宁听。

道心所向，匡正之义，他可以想象得到，泰山大人此番到来，会给京兆士子带来怎样的震荡，甚至，会给整个大永带来怎样的震荡。

“……”沈宁一时沉默。是了，她忘记了，自己的祖父、自己的父亲，现在到了自己的外祖父，他们心中都有坚守的道心，为了坚守这种道心，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若是外祖影响了京兆士子，阻止了长泰帝在皇权上的谋算。外祖家、沈家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不言而喻，最坏的结果无法预料，最差的结果都是失了帝心，以后种种谋算，都会艰难受阻。

可是，祖父还是请了外祖来，外祖还带了溪山俞氏四代人前来，他们的选择，也不言而喻了。

这，就是道心吗？

“是女儿愚钝了。”沉默之后，沈宁说道，语气是欢欣而坚定的，她为有这样的家族而感到高兴和自豪。更愿意，为了他们这种道心，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与此同时，沈华善也在书房吩咐管事秋风道：“明远堂的一切，自有儿媳打点，但外面的事情，你要留心了。出入车马、随伺仆从等，都要安排妥当了。我向少府监借了一辆马车，过两日就会到了，到时你派人将马车的皇室标识都移除了，再花点功夫，绝不能让别人看出那是少府监的马车。另外再挑选些身壮力健的家丁，随时候用。”

待秋风领命退出书房之后，沈华善想起了那个年迈的亲家，自己也是没有办法了，才让他路途遥远的奔波。

想到亲家来京兆之后的事情，沈华善的心情也很复杂。在这个夺嫡之争最紧要的时候，自己及沈家一系实在不能失了帝心的，但是想起长泰帝的苗头，他觉得，亲家这一趟是非来不可了。

就算失了帝心，这个事情沈家也一定要做的！

在沈宁紧张等待着外祖父一家到来的时候，京兆的动态又是一变了。

二皇子妃陈婉柔终于诞下了皇长孙，膝下空虚多年的长泰帝终于有了自己的皇孙，而且还是二皇子正妃所诞下的，皇嗣得以延绵，长泰帝的高兴简直是无法形容，赏赐源源不断地往二皇子府送去。

长泰帝更是在皇长孙诞下的当天，就诏了礼部尚书魏晋度和司天监君复乐，让他们两个为皇长孙判八字属行，尽快起名等等。

德妃和二皇子的欢喜就更不用说了，二皇子一系的姻亲官员莫不兴奋异常，太仆少卿张星华和前兵部尚书陈知浩等都笑了出来。

皇长孙诞下，大局将定了。——这是他们的想法和期待。

就连不少朝臣都松了一口气。自从太子薨后，这夺嫡之争就硝烟弥漫，二皇子府诞下了皇长孙，这太子之位，应该离二皇子不远了吧？

真希望早日定下太子，他们也不用那么提心吊胆，生怕站错了队惹下大祸。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的。

五皇子一系听到这个事情就不太痛快了，上官长治连新婚燕喜都没心情享受了，李贵嫔在春熙宫也发了两场脾气。

慕妃和容妃，脸色也不大好看，慕妃一想到当年的落胎之恨，对德妃抱孙之喜的憎恨就难以言说；容妃也想召沈家人进宫好好商讨一番，想到荣平郡主已经搬出宫中去了郡主府了，这才作罢。

沈家人根本没有多想皇长孙的事情，他们都在等待着溪山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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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溪山俞氏

（继续激动，我觉得溪山俞都应该看看这章啊，哈哈~）

溪山俞氏到来的那一天，沈华善、沈则敬和沈则远带着沈家女眷和一众儿孙大开中门相迎，就连沈则儒也带着一家子跟在沈则敬身后，一众人的神色都肃穆，可见对来人的看重。

沈余宣、沈余平和沈则儒的两个儿子沈余松和沈余柏都从国子监请了假，一齐在景泰大街等候。

沈华善的原话是：“让溪山俞氏的人指点几天，都胜过在国子监苦读几年，都请假回来在家等着！”当然这话是有夸大的成分，但表明了沈华善对溪山俞氏的推崇，也表明了溪山俞氏学问之高。

溪山俞氏所在的堂号三明堂，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是大永士子乃至天下士子所慕往的地方之一。

通史明智，著书明人，立说明道，是谓“三明堂”，这也是溪山俞氏传家衍族的宗旨。

三明堂这一代的主人，也就是沈宁的外祖父，姓俞名慎，字谨之，以字通行天下。试问当今士林，哪个读书人不曾听过俞谨之之名？

俞谨之，当代经学和道德大家，学问极高，《溪山经注》就是出自他手！这部经注被当世士子奉为圭臬，其所著述的道义之理，引导了一辈又一辈的读书人找到他们所追求的“道”。甚至有西燕士子看了这部经注，也千里迢迢来到溪山求学。

溪山俞氏虽门生遍天下，却历代都不出仕，所以俞谨之历三朝却从来没有做过官。溪山俞氏扬名天下凭的是学问，而不是官声。

俞谨之的学问就不用细说了，就连这次来的两个舅舅，也是当世的学问大家，两个表哥，也是通经擅史的人，在江南一带也享有赫赫文名的。

大永文才半江南。江南文才首俞氏！可见这一次，溪山俞氏来京兆，意义有多重大！

更重要的是，溪山俞氏的学问名扬天下，却不是迂腐之家。好学致力而不固守陈规。所以每每能开拓创新。引导当世之风气，不特为学如此，为人也是如此。

君不见多少名宿大儒。只隐山论道，从不过问人世俗事，这样的大儒，是求得了个人心境的臻于至善，但于家于国又有何裨益呢？这样的名宿大儒，有几个能繁衍一个家族的兴隆？基本没有。

而溪山俞氏却不一样，他们虽不出仕，却并不避世。他们用学问、名望影响了一代代的读书人，也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告诉一代代的读书人，何所为何所不为。

某种意义上来说，溪山俞氏贯彻着先代大儒张载的崇高理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个理想实行于俞氏的每一代每一人之中。

因此，才有了这一趟京兆之行。

这就是沈宁从父亲沈则敬口中了解到的外祖家，这样显赫的郡望和堂号，令得沈宁对从未谋面的外祖和舅舅们生了许多好感，当然也有丝丝自豪。

到了日升时分。沈宁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外祖父和舅舅们。

外祖父已经八十三岁了，须发全白，双眼湛然有光，笑得极为和善，整个人，除了有风霜之气外却精神甚佳，一点也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家。

来的两个舅舅，其一是俞正时，60岁了，长于治史，代表作是《类史变》和《古史释疑》；其二俞正道，是个杂学家，尤其擅长算科和纵横术。

沈宁还有另外两个舅舅留在溪山没有来，这次来的是他们的儿子，也就是沈宁的表哥了，分别名为俞始经，俞始纲，是溪山俞氏的佼佼者，在士林中很有声誉，门生也不少。

当然，还有两个和兄长沈余宪年纪差不多的，这两个是俞始经的儿子俞平声、俞平言，也就是沈宁的外侄儿了。

这个阵容，就是溪山俞氏四代七人了！

忘了说一点，沈俞氏是俞谨之的老来女，她与前面最小的兄长，整整差了十八岁，作为俞谨之唯一的女儿，她是备受宠爱的，前面四个兄长，是像看女儿一样看着她长大的！

俞始纲、俞始经的年纪比沈则敬和沈俞氏的年纪还要大，却要恭恭敬敬地称呼两人为“姑父、姑母”，而俞平声、俞平言则是称“姑公、姑婆”了。

沈俞氏一见到溪山这一行人，就忍不住泪眼婆娑。她率先走上前，哽咽地行礼道：“见过父亲……三哥……四哥……”

沈华善和沈则敬也是恭敬的行了礼，道：“辛苦了，实在是辛苦了。快请休憩，快请！”

而他们身后众人也齐刷刷地给俞氏一行人行了礼，尤其是沈余宏和沈宁几兄妹，行的礼最为周全，受了沈俞氏的影响，他们的眼也有些红。

沈余宏和沈余守前两年在江南游历的时候见过外祖父和舅舅们，沈余宏高中传胪，也是多得外祖和舅舅们的指点传授，现在见了外祖和舅舅们，亲切之余也多了感激。

沈余宣也时不时听到国子监的先生们说起外祖父俞谨之，言语间也不乏推崇和赞扬之意。此刻见到了先生们谈说的外祖父一家，自然也激动万分的。

沈宁这两年也协助沈俞氏打理家中的琐事，每年从溪山送来的四时年礼有多重，她也记得很清楚，那幅林竺闪人的《晚山秋风图》沈宁还有很深的印象，这些都是外祖家的殷殷情意啊。

俞谨之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幼女和一众外孙、外孙女，不住地点头说道：“好，好，好！”，脸上有忍不住的笑意。

俞正时和俞正道等人也点点头，很明显看得出欢喜和激动，他们身后的仆从则将一箱箱礼品送了上来。这些都是他们从溪山带过来送给沈家的，从那形状来看，约是书画古玩等物。

众人自是一翻寒暄不论。考虑到俞谨之年纪的确是大了，俞正时等人也不年轻了，沈华善并没有安排隆重的家宴，所以接待晚宴就只是沈华善和沈则敬一家人参加。

这晚宴很简单，情意却很浓。席间沈余宏并沈宁等人一一给外祖父和舅舅们敬了酒。

俞谨之显然十分高兴，近年来已经少喝酒的他，忍不住多喝了几杯。看到自己最钟爱的幼女儿夫妻和睦儿孙满堂，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慰藉了，证明自己当初没有打眼。

当初沈华善来为嫡长子求娶自己的女儿时。自己没有犹豫就答应了。现在看到女儿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俞谨之这样想道。

“宁儿许了清平侯家的大公子？清平侯应平川我也见过一两面，野心不小。实非良人。不知道他所出的大公子品性如何？”闲谈间，一众人说到了沈宁的婚事，俞谨之这样说道。

他素来不褒贬人物，但事关自己的外孙女，不得不多说了几句。他历了三朝，自然见过应平川，对此人的评价并不高。

“亲家说的极是。清平侯世子落到了继夫人李氏所出的嫡子身上，京兆不少官员在嘲笑清平侯府乱了规矩了，这清平侯府是乌烟瘴气。但那大公子为人却是极好的……”沈华善笑着说道，向俞谨之和俞正时等人描述了应南图的为人，让他们放心。

“出污泥而不染。如此说来，这应家大公子也难得。若有机会，带他来见我一见。”这话是俞谨之对沈俞氏说的。

沈俞氏听着点点头，继而劝说道：“父亲。请勿多喝了。”八十多岁的年纪，从江南来到京兆，还喝了不少酒，虽然父亲一向康健，沈俞氏也还是担心。

“无妨。无妨。适量饮酒也是怡心炼神，妹妹不用担心。说起来，母亲和你几个嫂嫂对你也是甚为顾念，待京兆空闲，你可得去溪山走走才是。”这是俞正道说的。

沈俞氏尚未出嫁之时，和他的感情也最好。现在一晃眼，小妹都已经抱孙儿了，自己的孙儿也可以成亲了。岁月催人老，由不得不感叹啊。

“舅兄说的是，待来日得空，是要去溪山拜访一番。”沈则敬接过了话，对于这两个年纪比自己父亲还要大的舅兄，他有深深的压力啊。

俞正道说了少不得在京兆烦扰一番了，因为他逗留在京兆的时间或许要长一些。他这次来京兆，还想为嫡女谋一门婚事的，人选尚未定好，不过方向已经有了，容后再说。

众人又就近来两家的情况交代了一番，其中说到楼盛怀在集贤殿的表现，俞始经则是满意地点点头，皆因这楼盛怀正是他的未来女婿！

此番他来京兆，除了沈家的正事，还准备对这个未来女婿考察一番，如果考察通过，回到溪山之后，就可以准备婚事了。

沈俞氏当然是希望父亲和兄长们能留多长时间就留多长时间的。现在兄长这么一说，她觉得最开心了。眉眼间的笑意一直到宴会散去，也没停过。

“亲家，你且在明远堂安住，仆从我都吩咐好了，除非叫唤，也不会进来打扰的。至于你们到来京兆的消息，过两日我就会让人散出去，你们先好好歇息再说。”

明远堂内，沈华善说道，今日只论寒暄，尚未道正事。俞氏一行人在京兆的行程，明日再好好商讨一番才是。

“好。你且安排着。也不拘要定下行程，顺时而变，就事而变。”俞谨之说道，将他一贯认为是极正确的顺时而变点了出来。

他想着，只要将事做了就好了，不拘定制定式。不然，接下来的事情就做不了了！

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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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诛九族之论

第二日，俞氏一行人休息妥当之后，寒暄已叙，正事就开始提上日程了，这首先开始的，就是一场书房大讨论。

这场书房大讨论由沈华善住持，参加的人员是与沈家极其亲密的人家，有溪山来的俞氏一行人，有沈家的姻亲古家的古文澜，当然沈家的沈则敬、沈则儒、沈余宏和沈宁。

对于沈宁出现在书房里，俞氏一行人都感到不解，但看到另外人的都习以为常，便知道沈宁出现在这里必有缘由，也就不多说了。

“现在京兆局势如何？”这是俞谨之首先提出的问题。

他一直在溪山，虽然叶正纯和沈华善都和他描述过京兆的局势，但是瞬息事变，也不知道这京兆如今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了。不明情况之前，他绝对不会发表自己的见解。

“二皇子妃日前诞了皇长孙，皇上欣喜异常，对这个长孙恩宠不已，少府监往二皇子府送去的赏赐，令得后宫妃嫔和诸皇子眼红；二皇子一系的官员正在密谋请立太子之事，估计不久京兆就会有造势的举动，不过我估计最早都会在皇长孙满月之后。”

顿了顿，沈余宏继续说道：“五皇子和户部尚书幼女已经完婚，增添了不少势力。五皇子府正在加紧收拢郑濮存的势力，鸿胪少卿方从哲也为五皇子带来了不少官员。”这是五皇子那一系的情况。

“而我们支持的十二皇子，其生母晋为容妃，极得皇上宠爱；其姨为荣平郡主，十二皇子势微不显。在京兆诸官员看来，三皇子被圈禁之后，夺嫡就是二皇子和五皇子之间的事情。”最后才是十二皇子的情况。

沈余宏一条一条地汇报，这大体，就是如今京兆的情况了。他主理如流处，对京兆的局势最清楚不过了。

“势微不显。相对而已，扮猪吃老虎的事情多了去了。”俞正道点评道。他最擅长的就是算科和纵横术，对于什么天仙局、和门宴、红袖招之类的事情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势微之时韬光养晦，他认为不是什么坏事。

“此话也有道理，只是帝心难测。这次请你们过来。一是为了这京兆局势。另外主要的就是为了帝心。镇国公薨之后，淑和长公主深居简出，皇上做事越发随心。皇上去年杖死了给事中吕务厚。今春隐约的意思是，要撤掉给事中一职，大家都来说一说吧，帝心何为？”

沈华善继续说道。类似的问题，在去年春天吕务厚被杖死之时，沈家人也思考过的了，当时定下阻止之策，也促成沈家此后支持十二皇子的举动。

“杖死吕务厚之后，给事中就只有三名了。三名都是皇上的亲信。廷杖只是皇上独权的第一步，这撤给事中就是第二步，去年说的事情都说中了，这第三步，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沈则儒说道。

对于长泰帝的种种举动，他感到很失望。如今已经是皇权至上的了。皇上还做那么多事情做什么呢？

“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这给事中一撤，皇上就看到了所视之目、所指之手。太祖定下的种种限制，早就殆尽了。惠和帝对给事中倒是推崇的，是明君，可惜崩得太早了。照这样看来，皇上对于‘独夫’一词已经不记得了。”

俞谨之继续说道。读书人的天性使然，使得他对长泰帝这种种独夫尤其不能接受，年迈可以慎独，但却不能噤声。

“皇上的第三步，应该是独揽兵权。则思从安北都护府发回来的信中说道，自三皇子监军之后，兵部对安北都护军的将领轮番调动，还不断从陇右安插将领进去，似乎要打破安北都护谷郑军的局面，这样的举动已经令得谷大祖和郑闲心生怨怼了。”沈则敬补充道。

沈则思从安北发回的信息并不及时，这样的局势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这天下是上官皇族的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但是谷郑几代在安北的心血和牺牲，沈则敬这个文官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皇上要夺了谷郑的兵权，这令他不忍，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对的。

“皇上似乎忘记了，他的皇长孙才几天大，能不能养活还是个问题。就算将兵权夺了过来，上官皇族又能派谁去领呢？幼王？还是膝下几个皇子？我看这样下去，家国危矣。”俞谨之说道，上官皇族这些年子孙凋零，何尝不是福气微薄？

皇上要将所有的权力握在手中，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当所有的权力握在帝王手中，却又无任何限制的时候，国家和百姓就艰难了。

所以太祖才是定下那么多的限制，实在是见识深远，可惜了，二百多年过去了，上官皇族没有一个子孙可以有此见识。

“谷大祖必反，北疆必乱。皇上长此以往，是动了大永根基。”一直沉默的沈宁说话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往后的轨迹。

其实从三皇子监军后，北疆已经不安稳了。现在，北疆兵将已经开始乱了。

前世，长泰帝夺兵权，谷大祖在长泰四十二年举起反旗。北疆有反，朝中有争，长泰帝还想做独夫，对于这样的局面，沈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俞谨之和俞正时等人诧异地看向沈宁，继而点点头，开始明白沈华善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出现在书房了。

她对北疆的事情说得这么肯定，说明她心中早就有过这样的思考了，大永的根基都乱了，那么怎么办？

“既然皇上此举不当，那么为人臣子自当劝谏；劝谏无用，那么又该怎么办？”俞正时说话了，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为人臣子的本分，自是要尽忠，如何个尽忠法，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

先前说过，溪山俞氏不墨守成规，故每每能开拓创新，俞正时的问题，也是俞氏这种不拘泥的品性体现。不拘泥成规，就连帝王之行也敢质疑。

这，可算是大逆不道了！

“匡正之心，不在皇权；帝王无道，自当劝谏；劝谏无功。当有能者代之。”俞谨之接话了。扔下了这个晴天霹雳！

他回答了俞正时的话，而且比俞正时的不拘泥还有恐怖，他不仅仅是质疑。而且反对和替代！

这已经不是墨守成规和礼数的问题了，而是……而是夷九族的大逆不道之言啊！

沈则敬、沈则儒和沈余宏等人面色惊变，心里的震动慌乱无法形容，俞家人也不例外，他们从来没听过父亲（祖父）提到过这样的话语！

就连最先发起问题的俞正时也不例外，他们都惊愕地看着俞谨之，久久不能言语。

取而代之，谋朝篡位，这忤逆之言。是罪夷九族的啊！

众人之中，只有沈华善和沈宁听了俞谨之的话还能保持平静的心境，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这样的言论，三十多年前，沈华善就从兄长沈从善那里听说过。这些年他遵从沈从善的教诲，甚至实践沈从善的意志，这样的话，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怎么会震惊？

而沈宁。是重生而来，前世的经历告诉她，这样的言论是多么有道理！长泰帝昏庸，上官长治等人的暴戾和阴险，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这些在别人看来是罪诛九族的言论，前一世沈家已经用满门皆灭的代价来证实是对的，她有什么好惊异的呢？

只是，没有想到外祖从不出仕，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么前世，究竟外祖有没有和祖父说过这样的话呢？溪山俞氏最后的结局会是怎么样？沈宁虽不知道，却也能猜到了。

“外祖，这……”沈余宏毕竟年轻，忍不住心中的慌乱。他最先说话了，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也不用怕诛九族。不出五年，天下必乱，到时候生灵涂炭天下大乱，人如猪狗，比诛九族又好到哪里去呢。”俞谨之接着说道，继续发表惊人之言。

他拿过舆图指一指北疆、西燕，再指了指京兆，示意众人考虑这几处地方，他对于众人的反应也不意外。

当初他自己想到这些话语时，也惊慌不已，可是随着岁长，这个念头是越发清晰了。

他熟知经史，大永如今的局面，和史书中描述的改朝换代天下大乱的局面相差无几，如今，也应该提醒众人这一点了。

“亲家的话说得在理，现今之时，就是要铺势，作好应对准备。若是天下太平，自然最好；若是天下有变，到时候再考虑是否诛九族、乱臣贼子的问题吧。”沈华善接过俞谨之的话说道。

铺势，是最重要的，将来才有应对之力。

其实沈家派了沈则思去安北，又放了沈余益和沈积和在西燕，已经是在为将来铺势了。这些话就算没有说破，沈家和俞氏也是有所体会。

“这话说得没有错。这个问题，大家都可以想一想，但不是现在就要做这样的事情。要顺势顺时而变。现在在前面的，就是阻止皇上撤给事中。”俞谨之和沈华善一言一和，试图将书房内惊慌的氛围平息下来。

这话语是犀利了点没有错，但是他们也应该回过神来了，还有几年可以慢慢想，如今，还有不少正事要做的！

许是俞谨之和沈华善的语气太过自然太过不当一回事了，书房众人也很快就平息下来了。

虽然他们的心依旧跳得厉害，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惊慌了。当然，从书房退去之后，这些人心里有怎样的思考和领悟，这就不能一一细论了。

他们现今最应关注的，乃是接下来的国子监论道啊！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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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国子监论道

（终于到这一章了！我想写的国子监论道，实则乃是“天子无道，则礼乐征伐从四处出”啊。）

待众人都退下之后，书房内只剩下俞谨之和沈华善两人了。

这个时候，俞谨之一改之前的轻松自然，十分严肃地对沈华善说道：“我刚才的话，得重视了！年轻人看不清将来，但我们这些做族长、长辈的，须得心里有想法了，手下有准备了。”

沈华善点点头，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无数次了，心中也有了决断。

他将沈则思在安北都护府、沈余益在西燕、沈开善和沈则高在岭南的事都仔细和俞谨之再说了一遍。这些事情，沈华善在书信中和俞谨之说过，此刻说得更详细一些。

“南方可守。可保沈家及姻亲五年平安；但之后的造化，就看你自己决断了。”俞谨之听了沈华善的局部之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已经老迈，此次来京兆，是耗费了诸多心力，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俞谨之突然起身，对着沈华善双手作揖道：“我没有多少天可以活了，儿子们也都老迈了。以后俞氏还得你多加照顾才是。老朽在此拜托了。”

沈华善大惊，忙不迭地说道：“俞老折煞晚辈了！这使不得，这使不得！”这些年来，溪山俞氏对沈家襄助甚多，他都感激不尽了。况且俞谨声望年纪摆在这里，他怎么敢受这礼？

“总之，一旦我故去，俞氏就靠你多家提点了。”见沈华善执意不肯受礼，俞谨之也就不在拘泥了，却还是多说了这么一句。

“晚辈定当尽心竭力！”沈华善信誓道，就算没有俞谨之这番话，沈华善对俞氏一向亲厚的。

“那好。至于京兆的事情……”俞谨之开始说起正事了。说起来，也该让京兆士子知道自己来到京兆了。

自己，也准备好了啊。——俞谨之这样想道。

学问和道德大家俞谨之来到京兆了，还带来了溪山俞氏不少人！这样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了京兆士子的一片轰动。

他们纷纷聚集在景泰大街的沈宅。想要拜访自己心目中慕往的大家。集贤殿年轻的文官们也来景泰大街凑热闹，就连国子监的教员也都坐不住了，纷纷往沈家投了拜帖。

这些拜帖。最多的是求见俞谨之的，也有人投了俞正时、俞正道的贴，想见俞始经和俞始纲的人也不少。

沈家门房收到的拜帖，都装满了几个大箱子，这几个箱子也都一一送去明远居了。

在皇城中的长泰帝也听闻了这个消息，心里还感到有些奇怪。

在长泰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太傅提到过俞谨之的大名了，到了他登上皇位之后，也曾听臣子提起过他。没想到他这么高寿，竟然还来到了京兆！

想到景泰大街的沈宅盛况，长泰帝也很想见一见这位俞谨之了，不知道京兆士子慕名的俞谨之是怎样的人？长泰帝便给沈华善传了话：朕想见一见俞谨之，明日带他进宫吧。

长泰帝见到俞谨之的时候，不禁有些失望。须发皆白的老头。还能如常行动，精神看着还可以，也没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啊。

“俞大家，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听太傅提起过你。这么多年也不曾得见。听说你还曾见过父皇？”长泰帝问道，特给俞谨之赐了座位，以示他对这位学问大家的看重。

大永以文治理天下，他身为帝王，也要表率一二，中书舍人还在一旁拿笔记着起居注呢。

俞谨之对长泰帝的关意表示了感激和道谢，道自己确实曾和先帝见过几面，得先帝厚遇，先帝对自己的文名褒扬有加，而自己这么老迈了还只写得了几本书，实是有愧皇恩云云。

长泰帝和俞谨之共同回忆了先帝惠和帝的文学修养，面上都对于这位早逝的帝王无比怀念，心里是作何想法就不好说了。

最后长泰帝给了俞谨之不少赏赐，还令内侍首领张盛亲自送其出宫。长泰帝这种厚遇名宿大儒的做法得到了门下给事中和御史台的上书称颂。

俞谨之的名声在面圣之后更隆，不少士子都守在景泰大街，就是为了见一见俞谨之。

国子祭酒卫复礼也对俞谨之发出了邀请，希望俞谨之能为国子监生讲学一番，帖子写得情真意切，很希望俞谨之能够答应。

作为对国子祭酒的回复，也为了对沈宅外的士子有一个交代，俞谨之答应了卫复礼的要求，答应为国子监生讲学！

但他也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他讲学当天，国子监得对外开放，只要是京兆士子想来听他讲学，国子监都得放人进来。

这个要求虽然有些难办，但是卫复礼还是答应了。两者遂定于三月二十八那天，俞谨之在国子监讲学。

俞大家将在国子监讲学，而且京兆士子都可以去听讲！这个消息是从沈家传出来的，这不啻是京兆士子的福音！众士子为此沸腾不已！

直到核实了这个消息，围在沈宅外的士子才逐渐散去。

到了三月二十八这天，京兆士子都无比激动，早早就去了国子监等候，就连三省六部的许多官员，也去了国子监。

三百名国子监生、众多京兆士子和官员，将国子监挤得水泄不通，京兆尹罗士敬临时调了不少京兆守卫来到国子监维持秩序，以防意外。

因为前来听讲的士子太多，所以讲学的地方已经不能在学堂里面了，而是移到了国子监学堂外的一块大空地，而且也因为人多摆不下桌凳了，除了俞谨之的讲席和旁边的几个座位，所有士子都是站着的。

但这些士子根本就不在意坐还是站，他们翘首以盼，等待俞谨之出现——学问之道，如饥似渴，此即是也。

“俞老。都准备好了吗？此番讲学之后，皇上和朝臣会有怎么样的反应，我们都控制不了的。”马车内，沈华善再一次这样说道。

虽然他知道在国子监为诸士子、官员讲学就是俞谨之来京兆的目的，不知道为什么。临在眼前的这一刻。自己会这样啰嗦。

“华善，不必紧张，我意已定。这一番讲学是一定说要说的。讲学之后的事情，是好是坏，谁也无法预料。我们只须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并且坚定去做，就可以了。”俞谨之笑着说道。

他须发皆白的脸上是如此坚定如此从容无畏，使得沈华善心中油然生了一股敬意和决心，是了，有所为。这才是要坚持的事情。

“那么，就让我恭候俞老下车吧！”沈华善微微笑道，率先下了马车，然后，恭谨地弯下了腰，作恭伏状。

“俞大家到了！”“俞大家到了！”“俞大家！”人群中有这样的声音响起。士子、国子监生和官员们的心情顿时像被点燃的鞭炮，变得热烈和轰隆起来，人群中的欢呼声、叫喊声不断，可见心中是多么期待。

很快，当所有人看见国子监门口出现了一位须发全白的老人时。他们就瞬间安静下来了。而且，主动让出了一条道，让俞谨之进入国子监，直到走到讲席前坐下，人群都一片静默。

静默，有时候是最真的虔诚。

俞谨之带着老年人的和蔼和包容看着站着的一大群人，脸上的神色是这样愉悦：年轻的士子、国子监生还有年轻的官员，他们的脸上朝气蓬勃，带着期许和向慕看着自己。

真好，真好，这些人是大永的将来！有了他们，在这个国家土地之上，希望和生机就不会断绝，真是太好了！

“经义之理、为官之道，想必诸位的父辈和师长都和你们说过很多了，想必诸位都很清楚了。实际上这个也没什么好说的，义理俱在书本中，官道皆在相处里。所以我今日只想和诸位说一点：守正之心。”

没有赘言，没有感谢国子监厚情，甚至没有开场白，俞谨之一坐下就开始讲学了。

守正之心？何为守正之心？众士子和国子监生都面面相觑，就连年轻的官员也颇为不解，何为守正之心？

“正者，政也。守正之心，也就是为政之道。诸位都将会是大永的朝臣，也都是大永的根基支柱。诸位有没有想过，如何为政？如在在为政之时，保持中正之心？诸位有没有想过，什么是正确的为政之道，什么是错误的施政之义？诸位有没有想过，进退两难之间，穷途末路之时，国难民艰之际，该如何坚守心中‘正’之心？”

俞谨之一旦开始说话，就停不下来了。

“其一，守正之基在于养心。我们首先得清楚，何者为正何者为歪，于民于国有利，是为正心，民损国伤，是为歪心……其二，守正之柱在于力行。我们知道了何者为守正，就要去维护、坚守自己的正心，用实际的行动去实践自己的正心，错则改，对则持，他人有差，力行纠正……其三，守正之果在于布道。守正之心，臻于至善，当人人有守正之心，则天下无冤狱、则民间享太平……”

俞谨之的声音并不大，然而在空旷的国子监空地上层层回响，听得所有的人一片肃穆。

人群根本就没有发言讨论的声音，他们努力记住俞谨之的一言一语，试图消化话语中的深意，就连官员们听得都有震动。

这些守正之心中正之义，俞谨之所说的一整套完整理论，他们真的没有听别人述说过。

“所以，结论就是……”俞谨之敛整了神色，故意停了下来。他这样的停顿，引起了士子、国子监生、官员们的高度注意，每个人都是热切地看着俞谨之，想听听那个结论是什么。

“所以结论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之道！或许有些事情，或是大逆不道，或是遗臭万年，只要百姓得益、国家盛世，就必须要去做！比如帝王之失，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去监督、去劝谏，甚至去质疑、去反对！只要是为了国泰民安，就算身历百劫，也毫不畏惧！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论。所谓守正之心，也即匡正之道！”

俞谨之这个结论一下，满场静鸦，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甚至，有不少年轻的士子落下了眼泪。

这一番话冲击着他们的内心，他们心中的热诚和激情都被点燃了，为了百姓、为了国家，为生民安乐，为万世太平，这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最高理想！

此刻，听着众人的欢呼，一旁陪伴的卫复礼也惊住了，难道俞谨之这一番国子监所讲的守正之心，目的是为了讲匡正帝王之道吗？是为了唤起这些年轻人心中的热诚和理想？

溪山俞谨之的这一番守正之论，京兆士子、监生的欢呼认同，此即后世永载史册的“国子监论道”！

二更！终于到这一章了。这一章，是受了猫大的文启发，也很想来这么一个情节。反反复复修改了n次，或许还有不能力尽所言之处，但是，也将我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了！真是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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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不虚此行

俞谨之在国子监的一番守正之论，在京兆引起的震动绝对不亚于太子薨之时的影响。

连日来，京兆士子不绝的讨论，大家交流着彼此所得；国子监生则将俞谨之在国子监所说的话记录下来，甚至有不少教员参与到记录中去，试图将俞谨之说的每一句都记下来。

年轻官员们心中受到的震动最大，他们初入官场，对于官场的规则、大永的局势都模模糊糊。现在俞谨之的话，无疑是一盏明灯，指引了不少官员的方向。

而韦景曜、申科和萧厚仁听了属下汇报的情况，则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对俞谨之表示敬意，还是该为自己怯懦感到羞愧。

帝王之失，是非功过，他们一直不敢过多地直接地规劝，或许是心中惧怕的事情太多了，身在高位，已经忘记了何为守正之心。

俞谨之说的没有错，守正之心，实则就是匡正皇上之道，他们为官为政这么多年来，都忘记这最重要的一点了！

“溪山俞氏，名不虚传啊。我等不如，多也。”韦景曜叹息地说道，语气是羡慕，神色是郝然。

可惜到此时他们才听得这样一番振聋发聩的话语。国子监论道，众士子评价的没有错，俞谨之说的就是道啊。

申科心中受到的震动在这三人里是最大的，以致讷讷不能言。

去年吕务厚被杖死，他就隐约察觉到皇上的心思，皇上这是想少了掣肘，这些他都知道，也曾规劝过几回，不过都是十分委婉的。

在基本没有收效之后，他也心灰意冷了，在今年长泰帝透露出撤掉给事中的想法时，他都觉得没有必要阻止了。阻止也没有用，那么就顺着皇上的旨意去做吧，他是这样想的。

现在俞谨之说了这守正之心，申科在问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守正？答案是没有，不由得心中有愧。

紫宸殿内的长泰帝则是气极。连去容妃的钟粹宫的心思都没有了。他不住的后悔自己早前对俞谨之的礼遇。早知如此。应该一早就将他逐回溪山！

这样他就没有机会在国子监煽动士子和年轻的官员们，什么守正之心？什么匡正帝王之道？统统都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劝谏、质疑和反对一个帝王？这俞谨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自古君权天授。普通士子怎么能够质疑和反对？真是反了！真是反了！该死！

这京兆士子竟然真听了他的煽动，国子监生竟然还将俞谨之那一番说话称为“国子监论道”，真是反了！

此刻，长泰帝对俞谨之是恨之入骨，恨不得马上就驱逐他离开京兆，却碍于民情民心，不敢对溪山俞氏下手，而且还不得不作出一副对俞谨之恩宠有加的样子！

长泰帝记得，俞谨之乃是自己父皇惠和帝亲封的学问大家。门下又遍及天下，在国子监讲学之后，俞谨之已然成为读书人心目中的“圣”了！

若是对贸然溪山俞氏下手，就算身为帝王，也会被天下读书人的口水淹死！

上官承佑和上官长治听了俞谨之那一番守正之论，心情也不好。连皇族宗亲也对俞谨之颇有微词。

俞谨之那一番话，摆明了就是要诸士子官员对上官皇族监管、限制，他们怎么高兴得起来？

特别是上官长治，他一想到俞谨之正是沈宁的外祖父，就想到俞谨之那一番说话或许暗地里也有沈家之功。就恨不得将沈家并俞氏连根拔起！他暗暗发誓，若是大事得成，他必要定了俞谨之这大逆不道之罪！

俞谨之在国子监讲学之后就闭门不出了，无论是谁来请，都没有再出现在京兆众人面前，就连士子连夜跪在景泰大街的沈宅外，他也不曾理会。

他更不会理会京兆的各种动态，整日里在沈家后宅，和自己最钟爱的幼女闲话家事，一时说说自己在溪山的老伴，一时说说沈俞氏年轻时的事，过得甚是平静舒心。

就连沈家众人，似乎也并不关注国子监那一番话在京兆引起的震动，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这京兆的动态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了。

那一番论说在京兆士子心中埋下怎样的火种，这也是之后才能见分晓的事情，所以现在真没有什么好关注的。

溪山俞氏闭门不出，京兆士子和年轻官员也无可奈何，总不能硬闯当朝三品大员府邸吧？所以他们另辟蹊径，从沈家众人那里下手。

不特是沈华善、沈则敬被朝中官员缠着问俞谨之的情况，就连从商经庶的沈则远，也被不少士子截住探听俞氏的消息，比如还会不会再有一场讲学，或是溪山俞氏什么时候走，他们好去送一送等等，令沈则远是叫苦不已。

俞谨之极为珍惜和沈俞氏相处的时光，父女两个*年没有相见了，就连沈余宏、沈宁等一众外孙、外孙女，也时时围在俞谨之、俞正时等人面前，不算是彩衣娱亲，却也逗得俞谨之等人笑个不停。

俞氏和沈家都没有提俞氏一行何时离开的事情，这一段时光是何等珍贵，彼此都知道。

俞谨之在后院和沈俞氏、沈宁等人叙情的时候，集贤殿编撰楼盛怀也上沈家拜访了。

作为溪山俞氏的未来女婿，楼盛怀想到俞谨之在国子监的那一番言论，心中也涌起万丈豪情，更为有这样的未来曾祖父而自豪，是谓与有荣焉。

他在沈家也见到了同僚古文澜，这些天，古文澜是直接在沈家住下了，根本就没有回过吉祥巷。

古文澜在明远堂跟进跟出，对俞氏一行人小意殷勤得连沈家的小厮都自叹弗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俞氏一行人的随伺小厮，而不是当朝探花郎！

对此，古文澜则是嗤笑一声：“他们懂什么，能为犬马，我自甘愿！君子之行，天青白日，不可使人不知！”

这话说得沈余宏、沈余平等人一阵口呆。这话竟然可以这样用，真是服了探花郎！

楼盛怀自然通过了未来泰山大人俞始经的考察，获得了俞正时、俞正道的赞扬，就连俞谨之，也满意地点点头。

溪山俞氏早早就和状元郎定亲。这令得多少官场大佬又羡又恨。羡慕溪山俞氏有此运气，状元郎虽则三年一出，但连中三元的。这长泰一朝的人数屈指可数！嫉恨溪山俞氏有这等识人之明，在状元郎尚未夺魁之时，就早早定下了亲事，实在太可恨了！这溪山俞氏，眼光也太毒辣了！

“桂花香之时，前来溪山迎娶吧。”俞始经说道，对楼盛怀是越看越满意。玉韫藏珠，君子当如是。

楼盛怀到访之后，溪山俞氏来京兆的目的基本就完成了。辞行的日子也定下了，除了俞正道，俞氏一行人开始整理离去的行装了。

沈家送给俞氏的礼物早早备下了，沈华善的管事秋风已经在打点装车事宜了，护送俞氏的仆从也一一和家人告别了，就等着启程的日子到来。

“哈哈。不虚此行，不虚此行！”俞谨之大声笑道，这是沈宁一则笑话引得他哈哈大笑，才大发此感言，对这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外孙女是喜欢得很。

沈俞氏虽面带微笑地听着父亲的笑语。心中却不时涌起一股伤感之意，为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她舍不得俞谨之离开京兆，因为她知道此次一别，再见面的可能性基本没有了。俞谨之已经八十多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归老了，溪山和京兆又相距甚远，沈俞氏这一两年也不可能离开京兆远行了！

只恨人不如鸿雁，一年一期。想到再难和老父相见，沈俞氏的眼泪就忍不住来了。

“切勿如此悲伤！为父此行来京兆的心愿已了，此行实是不虚！倒是你母亲，对你想必思念得紧。如适时，还是要回溪山看一看吧。”俞谨之看着沈俞氏的眼泪，语气倒是乐呵。

他的年纪已经这样大了，对人与人之间的生老病别已经看得很淡了，况且女儿现今一切如意，他已经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也可轻松返回溪山了。

四月初八，溪山俞氏一行离开京兆，马车载着文才冠大永的溪山俞氏一行在清晨时分离去，正如来时一样，悄然无息。

然而俞谨之在京兆引起的震动和冲击并没有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灭。俞谨之提出的“守正之心，匡正之道”被越来越多的年轻官员接受，并以此为推力，试图匡正帝王之失，针砭大永之弊，力求生民安乐、万世太平，此是后话了。

俞正道并没有跟随父亲和兄长一同离去，他留在京兆，还有事情要做，其一就是为了嫡孙的婚事，他有意聘户部侍郎江成海的嫡孙女为孙媳，早前已经通过沈华善向江家表达了求娶之意。

能和溪山俞氏结亲，江成海是很乐意的，口头上已经应允亲事，但是具体细节，还得和俞正道再相商，俞正道打算两家交换庚帖、纳吉礼后，才考虑返回溪山。

至于俞正道留在京兆要办的第二件事，很简单，就是为了给沈家女儿上课。当然不是在鉴华堂内上课，而是单独给沈宁和沈宓上课，他长于算科和纵横术，教授这两个人是最合适不过了。

俞正道定下给沈宁、沈宓上课的打算，是在书房讨论之后。

他对沈宁出现在书房感到诧异，之后也了解到了沈宁谋划的种种事情，如流处、胡兆昌、栖月殿这几个事情，都令俞正道感到惊喜。

他断定，在纵横术上，这个外甥女绝对是块璞玉，只要细加雕琢，必定能焕发出更夺目的光华，所以他想亲自教授沈宁。

至于沈宓，在账目、算科上也极有天赋，就一并教了，俞正道并没有因为她是庶女而有任何微词。在学问上从不藏私，这是溪山俞氏一贯的家风。

沈宓得知俞正道将亲自给她授课的消息后，高兴得简直难以形容，那么内向害羞的一个姑娘家，她在半闲居内发出的惊喜声连李姨娘的采薇院都听得见。

沈宁的心情就更加不用说了，是自己的亲舅舅，又是自己的师傅，她对俞正道的恭敬和感激，难以言说。

此后，俞正道在和江成海相商亲事之余，大多时间都是留在明远堂，给沈宁讲纵横术，给沈宓教算科，上课具体情形不论。

总之，沈宁和沈宓从俞正道身上学习到的东西将终生受益。

三更！请大家继续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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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奇怪的调令

俞谨之离开京兆之后，门下侍中申科上书请求将给事中的人选补上，称现在只有三名给事中是与定制不符，而且他还附上了人选的名单。

长泰帝自然是不想再往给事中添人了，事实上，他是准备撤了给事中一职。因此，他将申科的上书留中不发。

不料申科也是倔上了，又上了一道书，说的还是给事中的事情。

长泰帝也颇为恼恨：这申科一向极识时务的，怎么在这个事情上就拎不清了呢，真是胡闹！

原本他还想申斥申科一顿的，给事中詹成向长泰帝建议了：“皇上，何必为了这等小事君臣生隙？就算补多一人进来也无妨，有微臣三人在给事中，给事中绝对翻不起任何风浪。”

长泰帝一想，也是这么一回事，便准了申科的请求，擢了刑部员外郎姚鹏就任门下给事中一职。

申科是因为坚守了自己的职责，长泰帝是因为詹成那一番话语，帝臣两人对这个结果都比较满意。

俞谨之在国子监说了那一番言论，使得长泰帝对和俞谨之关系最密切的沈家心生不喜，认为沈家这是助纣为虐，便想着沈家这块磨刀石，是要好好打磨打磨了！

在朝堂上，长泰帝也借故对沈华善和沈则敬申斥了两次，就连国子监的沈则儒，也受了池鱼之殃，连普通教员的课程都要他兼任了，把他累得够呛。

长泰帝这是因为俞谨之的事在迁怒沈家，这是沈家众人都知道的事情，也是大部分官员都知道的事情。

韦景曜是沈华善的主官，又感念俞谨之那一番话，明里暗里也帮沈家说了几句好话，让长泰帝的怒气消了不少。

又因为二皇子府的皇长孙快满月了，长泰帝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吩咐礼部和宗正寺隆重筹备皇长孙的满月宴。宿在德妃那里的次数也多了，和德妃两人满心欢喜地等待着皇长孙满月宴的到来。

沈家这段时日低调了不少，沈华善和沈则敬被长泰帝申斥后，倒不觉得有什么低落或难受之类的情绪。

在俞谨之讲学之前，这些情况他们就已经预料到了，甚至他们想的情况更严重一些。因有了韦景曜的周旋和皇长孙的喜事，长泰帝只是申斥了沈家几次。这样的结果，已经算好的了！

“皇上的怒气虽暂时平息下来了。但这始终是个不稳定的因素，也不知道皇上何时又会想起这事。当前这种局面，我留在京兆也无多大裨益，所以我打算暂时离开京兆，所谓眼不见为净，两三年的时间，想必皇上就会完全不记得此事了。”

沈则敬对沈华善说道，说出了他想外出为官的打算。

“再说了，我在吏部已经满四年了，往上升吏部侍郎之职的可能不大。留在吏部的意义不大了，谋求外放，累积经验多加历练也是不错的选择。”沈则敬继续说道。

在参加完五皇子的婚礼后，沈则敬就有外放任职的打算了。他在吏部已经满四年了，下一次考课还有两年多的时间。他不可能再等两年。

如今又有了俞谨之的事，沈则敬认为这个时候离开吏部外放是最好的选择，

“此话也有道理，为父也是这么想的。以你的资历，可以谋个从四品上州别驾的位置，这不是问题；如果能谋个下州刺史的位置就更好了，这个就麻烦了！要做的功夫很多，皇上现在正对沈家有意见，估计不能成事，还是稳妥起见，先谋个别驾吧。”对于沈则敬的安排，沈华善也早有考虑了。

他也认为沈则敬的想法是很正确的，现在离开京兆，是最合适的时候。

除了沈则敬提到的这两点原因，沈华善还多了一点考虑，就是远离了京兆，就可以暂时远离夺嫡的中心。

跳出局外，可以看得更清楚更长远，他倾向沈则敬离开京兆。

定下了沈则敬外放任职的基调，沈华善和沈则敬就开始为此事谋划了。外放任职，自然是吏部管辖的事情，沈则敬本身就在吏部任职，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在前吏部侍郎周阳煦出事之后，沈静华就被破格提拔，接任了吏部侍郎一职，沈则敬第一个就去找了他，沈静华对沈则敬也颇为照顾，应承会作一个下州刺史的安排，这令沈则敬喜出望外。

沈华善这边，也在皇长孙满月宴的第二天，向长泰帝禀告了沈则敬欲外放任职的请求，道是犬子惹了皇上不喜，心中有愧，故申请离开京兆，又道犬子资历尚浅，还要不断历练才能更好尽忠为皇上办事等等。

不得不说沈华善选的时机很好，长泰帝的心思还在想着昨日见到的白白胖胖的皇长孙，皇长孙身体健康样貌又俊，这令长泰帝看到了国祚绵长的美好将来，对于沈华善的请求也爽快地答应了。

“卿之所奏，朕知道了，朕会考虑，待吏部安排呈送上来，朕自有定断。”长泰帝所言如是。

沈则敬自然跪下谢恩，心里也在想着：看来皇上的心情很好，敬儿此事或许能定下了。

待下朝之后，沈华善去了吏部尚书温珪章的府邸。温宅也在景泰大街，和沈家离得也不远。

早前，沈华善就往温府递了拜帖，温珪章收下了拜帖，所以沈华善今日才会上门。

紫宸殿内，长泰帝看着吏部呈送上来的调动安排，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关于沈则敬的调动情况，将沈则敬由吏部郎中调至平州任刺史。

平州是位于陇右道属下的一个下州，地处偏远，辖境不大，人口也不足二万户。这不是个肥缺，可见沈家也充分考虑到长泰帝现时对沈家的喜恶，所谋不大。

“平州刺史？这沈家，也不算糊涂到底。”长泰帝自言自语道，随伺的张盛则恭恭敬敬地弯腰站着，并不敢说话。

“张盛，你说，朕该不该放沈则敬去平州？”长泰帝沉思了片刻，这样问张盛。也不知道是真想知道答案，还是随意问问。

“皇上圣明烛照，自有决断。这朝堂事，奴才不敢多言。不过奴才想，平州道艰偏远，是断比不上京兆富庶繁华的。”张盛小意回答道。

他跟在长泰帝身边这么多年，张盛对上意揣测上。早已谙习。皇上既然这么说了，就表示不想让沈则敬去平州了。他当然会顺着长泰帝的心意这么说。

“说得好，平州又怎么比得上京兆呢。我得看一看，京兆有没有什么位置适合沈家的。”听了张盛的话语，长泰帝微笑地点点头。

吏部的调动安排已经呈上去好几天了，沈家还没有等到长泰帝明确的旨意，沈华善和沈则敬都有些着急，正想通过沈静华去探探皇上口风时，却接到了京兆尹罗士敬致仕的消息。

据沈家所知，现在离罗士敬致仕之年还有两三年，这太令人意外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沈华善和沈则敬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在长泰三十六年初，沈家用了三十万两向京兆尹罗士敬买了个人情，这个人情罗士敬还没兑现呢，现在他就要致仕了！

一旦他从京兆尹这个位置退下来，可以做的事情就少了。这个人情的意义也就大打折扣了，沈家还想将这个事情用在夺嫡之上的，如今打算都落空了。

更让他们脸色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在长泰帝接受罗士敬致仕的请求之后，沈则敬的任命也下来了。沈则敬并没有外放任职，而是从吏部调到了京兆府，任京兆少尹一职！

原京兆少尹章翦因为在周阳煦案中在庐江立下大功，外放至青州任刺史一职，而京兆官员所关注的京兆尹这个位置，则由秦州刺史褚时秀担任。

褚时秀出身御史台，为人刚正不阿，他在这个位置上定会秉公办事。上官承佑和上官长治虽不甘心这个位置旁落，但想着也没让对手得了好处，两系人马对褚时秀任职的反应倒很平静。

竟然不是平州刺史而是京兆少尹，对于这个任命，沈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失望？不是，平州刺史虽然比京兆少尹官职高了一等，但论重要性，绝对比不上京兆少尹，京官当然要比外官要好得多！

是欣喜？也不是，京兆少尹是京兆府的二把手，上面有京兆尹压着，比京兆少尹职高的京官更多如游鲫。

总的来说，京兆少尹作为京兆三辅之一的京兆尹副手，这个位置在不少朝官看来是个肥缺，这也正是沈家不解的地方。

按理说，因为俞谨之的事，皇上迁怒沈家，应该是贬斥沈华善、沈则敬才是，怎么还会将沈则敬升任到这个险要位置上呢？皇上对于沈家是怎么样的一个看法？

沈则敬想不通，沈华善也想不通，不明白长泰帝此举是为何，是皇上要重用沈家的信号？还是容妃娘娘从中起了作用？

从宫中反馈回来的消息是，容妃并没有为沈则敬说过好话，这么说来，沈则敬升任京兆少尹和容妃无关了。

俞正道对此倒有些头绪，他从沈余宏那里弄来了京兆动态的汇报，再想想二皇子府和五皇子府的局面，也就确定了答案。

“妹婿不必忧虑，皇上属意的储君人选定是十二皇子无疑！皇上这是要借助沈家之力扶十二皇子上位，这样一来，妹婿升任京兆少尹就可以解释了。”俞正道笑意盈盈地对沈则敬说道。

这下沈家押对了宝，大可放心了！

“哦？这是怎么说？”沈则敬有些迷糊，不明白这位舅兄为何会这样说。

“且听我一一道来……”俞正道开始为沈则敬解惑，听得沈则敬也频频点头：原来如此啊。

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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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帝王心术

（感谢胡舒尔格、翱翔于宇宙的星群、kaluru、小魔女0106的粉红，感谢妖孽火狐的打/赏！）

当俞正道在沈家为沈则敬解惑的时候，紫宸殿内，长泰帝和十二皇子上官景安这对父子也在进行着一场谈话。

准确地说，紫宸殿内是在进行着一场教导。师傅是长泰帝，学生则是年仅十三岁的十二皇子上官景安。

“安儿，可想明白父皇为什么要将沈则敬升为京兆少尹而不让他外放任职了吗？”长泰帝和蔼地看着十三岁的上官景安，亲切地问道。

就容貌而言，上官景安是他一众皇儿里面长得最像他的。都说儿像母女似父，偏偏上官景安长得不像容妃而像长泰帝，这也是容妃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难怪长泰帝会对上官景安暗地里特别疼爱，移情是也。

所以说，上官景安的天生容貌，也是他的一大本钱，福气是也。

早几天，长泰帝就给上官景安布置了一个功课，就是分析沈则敬升任京兆少尹这件事。长泰帝让上官景安思考沈则敬调职的原因，从这件事情中，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长泰帝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要让上官景安从这个事情中了解到何为帝王心术，要通过具体的事例，来告诉他如何运用帝王心术。

身为一个帝王，文治武功那是理想中的事情，这些可以借助臣下、百姓的力量来完成，不一定要亲自去做；但身为一个帝王，帝王心术一定要掌握，并且能熟练运用，这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住坐得久。

上官景安是长泰帝属意的储君人选，这帝王心术，自必然会提前教给他。

“父皇，皇儿愚钝。只想到父皇这是不想让沈家如愿，或还有重用沈家之意。父皇圣心独远，非皇儿所能猜度，请父皇提点……”上官景安口齿清晰地说着。

他和长泰帝十分相似的面容上，有一个十三岁孩儿的稚嫩之气，也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拘谨和正经。

长泰帝微笑地点点头，显然上官景安的回答让他很满意。一个十三岁的孩儿能想到这一点，虽然离自己真正的心思还差很远。但是已经不容易了。

时间和阅历，才是一个人成长的最重要推力，皇儿长居宫中，还只得十三岁，就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长泰帝这样想着，再次满意地点点头，不由得佩服自己的眼光。自己果然还是有眼光的，这个皇儿果然聪明得紧，只要自己耐心教导。假以时日，这个皇儿定不会让他失望！

“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父皇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都要记清楚了，万不可忘！这是父皇登位将近四十年的经验所得。是你将来能否坐稳皇位的关键！”长泰帝严肃第说道，看到上官长治肃穆待听，这才继续说下去。

“所谓帝王心术，首要的就是帝心难测，作为一个帝王，你不能让臣下知道自己的心思。朕升了沈则敬，还是在俞谨之事情之后，这会令得沈家人和朝臣不解，只要他们不解，朕才可能达成目的。”长泰帝开始为上官景安一一讲解了。

“其次是平衡，帝王的职责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处理事情，那是臣下做的事，帝王要做的事情是平衡朝中各方势力，是他们任何一方都不会独大，这样他们才不会影响到你的位置！平衡之余，还要让臣下朝着你的方向用力。这样，你的位置就会坐得久。沈则敬升任京兆尹，沈家得势，沈家是支持你的，就是你的得势了，就不会让老二因皇长孙出世而独占鳌头，你明白吗？”想到沈家的磨刀石作用，长泰帝的眼眸闪了闪，接着说道。

“最后，身为帝王，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一切为了皇位！要紧紧记住这个目的，然后用各种手段来达到目的，就是用各种手段来保证你可以坐稳、坐久这个皇位！沈则敬升职，沈家得势，你就要沈家的势来上位，这才是父皇升调沈则敬的目的，你清楚否？”

语罢，长泰帝殷殷望着上官景安，想听他的回答。

“皇儿清楚了，虽则还尚未完全清楚，但皇儿会仔细思量的，多谢父皇教诲！皇儿还得时常跟在父皇身边学习才是。”上官景安听了长泰帝的话语后，这样回答道。

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一番漂亮的回答让长泰帝很满意，又为上官景安讲述了朝中的各种势力，决意以后要多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不论。

“母妃，孩儿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回答了。父皇很高兴，还叮嘱孩儿时常去紫宸殿呢。母妃，父皇真的相信了那番说话是孩儿自己想的，我是不是表现很好？你答应给我的红糖糕呢？”钟粹宫内，上官景安粘着容妃在撒娇。

此时的他，完全没有在紫宸殿的拘谨和正经，脸上的稚气和话语的单纯，还有动作的跳脱，都在表明，这真的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而已。

一个长居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十三岁孩子！

“安儿表现真好，红糖糕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快去吃吧。”容妃笑着说道，语气里全是宠溺。

上官景安住在皇子所，容妃也只有他来钟粹宫请安这段时间才能和他相处，自然上官景安有任何要求，她都会尽量满足的，更何况是满足口腹之欲的红糖糕？

她看着吃着红糖果不亦乐乎的上官景安，心中也暗呼庆幸。幸好她想办法将长泰帝布置功课的事情告诉了沈家，不然沈家也不能及时将皇儿的回答送进宫来。

沈家的人说了，只要十二殿下按照这样回答，必定能得皇上欢心的，他们说的没有错！她相信自己的判断，沈家，是一定会助皇儿登上那个位置的！

此时长泰帝还不知道，他所谓传授帝王心术，早已被容妃透露给沈家知道了。

因为容妃深知自己只是后宫妃嫔，论谋划论眼光。对朝局的把握对局势的走向，她知道自己绝对比不上沈华善这个三品大员，她还要借助沈家的势力来助皇儿上位呢，当然要和沈家互通有无。

就算长泰帝属意皇儿，她也一定要将这个“属意”便得无坚可摧！

“舅兄说得没有错，皇上心中的储君人选就是十二皇子，现在是打算给十二皇子传授帝王心术了。幸好容妃娘娘及时告诉了我们，不然。我还不知道沈家已经成为了皇上的磨刀石呢。”沈则敬对沈华善说道，语气颇有些冷意。

“帝心难测，皇上想要做什么，我们这些臣子的，自然是不知道的。”沈华善笑着说道。

磨刀石的事他在上任中书侍郎的时候就知道了，没想到隔了两年，皇上的打算还没有变，还是要借助沈家的力量帮助十二皇子登上皇位。

至于十二皇子登上皇位后，沈家是何下场就不用说了，磨刀石到了最后。都是越磨越薄的，最后一定会被弃的！

“我们要将容妃和十二皇子从皇上的手中抢过来！我们得让容妃娘娘相信，没有沈家的相助，只靠那缥缈的帝心，要登上那个位置是多么艰难。这一点。我们之前做得很好，不然容妃也不会将皇上不知功课的事情告诉我们。我倒想看一看了，是帝王心术厉害还是将相城府厉害？”沈华善继续笑着说道，语气也和沈则敬一样，变得有些冷。

“叔父，真的要这样做吗？这样不正好合了老二的意？若是京兆势起，父皇趁势定下老二为太子，那么五皇子府就得不偿失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五皇子府内，上官长治有些迟疑。

在长泰帝、沈华善各有所想的时候，李斯年也在向五皇子上官长治说了一个建议，他准备在京兆布局了。

目的，就是为了二皇子上官承佑！

“这计划，一点风险都没有，殿下也该知道一下何为帝王心术了。所谓帝王心术，是为君者之道，虽是为君者独有，但我们也可以知道，甚至可以利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李斯年耐心地解释道。

所谓帝王心术，又怎么样呢？他详细自己也能驱帝王心术为己所用，正好借了这个局来为五殿下上一课了。

帝心难测，却不是不可测的，只要准确掌握了皇上的心思，就不会冒险。

二皇子府的皇长孙满月之后，京兆请立太子的言论不断地有人散布。虽则还没有任何官员给长泰帝上书要求请立太子，但是这样的风声越来越烈，甚至传出了太子非二皇子莫属的言论，令得不少京兆官员闻风而动。

先是二皇子一派的官员坐不住了，他们之前就想着待皇长孙满月之后就铺势的，现在京兆刚好有请立太子的风声，趁势而为，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机了。

所以二皇子一系的官员纷纷上折子请立太子，折子上有言“二皇子身份尊贵母出名门聪敏好学又对绵延国祚有功”，言下之意是请立二皇子为太子。

然后五皇子一系的官员在其中添了一把火。鸿胪少卿方从哲上书请立二皇子为太子，折子为二皇子极力美言，称二皇子“天资粹美，天意所属，宗庙、社稷授予，定能继承皇上意旨，开创大永盛世！”，言中还提及立二皇子为太子，国祚有继，长泰帝就可以不必再为政事国事劳心费神，可以安享晚年、极乐无忧了。

方从哲的折子递上去之后，二皇子上官承佑滋滋暗喜，认为自己被立太子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方从哲不是自己的人，却顺应大势递帖子请立自己为太子，自己还不是众臣所向吗？

可是所有请立太子的折子都被长泰帝留中不发，长泰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赞同或反对的意思，只是脸色有些暗沉。

这样一连几天，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不明白长泰帝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不想立二皇子为太子？可是二皇子府连皇长孙都诞下了啊。

不管长泰帝是怎样的心思，五皇子一系的人继续上折子请立二皇子为太子，方从哲当然也在其中。他这次对二皇子的赞美比上次更甚，道二皇子在民间的呼声甚隆，请立太子已经是刻不容缓了。

这一次，长泰帝没有留中方从哲的折子了，而是将折子退回了给他，还申斥了他一顿，还道“国本之争乃是长远事，众卿不得再议！”。

在退回方从哲的折子后，长泰帝私下里也训斥了上官承佑一顿，教训他有时间市恩臣下和百姓，还不若花多点心思教导皇长孙云云。

长泰帝训斥二皇子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这下朝官都知道了，现在皇上还不想立太子，准确地说，皇上还不想立二皇子为太子！

这下官员可不敢逆龙鳞了，朝中请立太子的呼声一下子就消失了。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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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七章将相城府

上官承佑在紫宸殿被长泰帝训斥一顿后，回到二皇子府大发了一场脾气，心情极为阴郁。

他连最为喜欢的嫡长子也看着不顺眼了。就算生下他有什么用？父皇也不会因为这个而立我太子，还无端训斥了我一顿！上官承佑恨恨地想，越想脸色越狰狞，他对于长泰帝的训斥实在无法接受。

原本以为二皇子府诞下皇长孙，皇位就是囊中之物的了，没想到竟然被训斥！上官承佑原先有多启迪啊，现今就有多失望！

匆匆赶到陈知浩和张星华见到上官承佑的脸色，便暗道不好，脑中快速地想着应对的办法。

我们这些二皇子一系的官员太心急了，以致中了别人的圈套。宴安鸩毒，是为此也！——陈知浩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本来皇长孙满月之后，请立太子是个恰当的时机，但是陈知浩和张星华都没有想到，有方从哲这样的一班官员在其中推波助澜，事情的结果和他们当初的预期截然相反！

皇长孙满月，请立太子这并没有什么，但这个事情被方从哲等官员演绎成二皇子一旦登位，皇上只会成为表面高高在上但实际没有任何权力的太上皇！

这让一直恋栈权力的皇上怎么接受？这不是在请立太子，分明是在逼宫啊，所以皇上在看了方从哲等人的折子后，才会震怒不已，就算他原本有立太子之心，也断不会在此时立二皇子为太子！

“方从哲等人看透了皇上的心思，又利用了殿下心急这一点，所以我们才会入局。是臣等失察了，请殿下恕罪。”陈知浩这样说道，既是请罪又是解释。

虽然他是上官承佑的曾岳父，但是君臣有别，他在上官承佑面前向来不敢以长辈自居。

“方从哲背后定是另有主人。五殿下曾在鸿胪寺任职，很有可能已经收归了方从哲。这一局里，他是引我们上当的饵。”张星华分析道，他是赞同陈知浩的意见的。

如果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方从哲上折子是受人指使的，他们就妄为上官承佑的助力了。

“殿下，是我们心急了，这是应该反省的地方。寸步维艰，刻刻谨慎。这个道理实在没有错。在皇长孙诞下之后，我们更应该小心谨慎。当下应该韬光养晦为主。论长论功，殿下的优势是最大！加上还有皇长孙。只要我们自身不犯错误，五殿下等人休想抢在殿下面前！”陈知浩继续说道。

事未能如愿，就要找出原因来，这次之所以败下城来，说到底还是因为二皇子府太大意了，因为皇长孙的事情沾沾自喜，殊不知五皇子布了局，就等着我们这些官员踩进去了！

可恨这些天自己在准备脱孝的事情，也不及细想。不然这么简单的局，他一定会破得了。陈知浩暗暗后悔，这么简单的局，怎么会破不了？

陈知浩的话语，张星华也深以为是。二皇子府大意，所以没有察觉到五皇子设局一事，更重要的是，二皇子一系的官员并没有准确地探知到皇上的真正心意，若是早点探知皇上还没有立太子的打算，二皇子府一系的官员绝对不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

因此，二皇子府出了韬光养晦之外，还要能准确探知皇上的心意，这就要靠宫中妹妹的帮忙了。

“殿下，你可知何为帝王心术？这首要的一点，就是帝心难测，而我们这些为人子、为人臣的，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体察上意……”陈知浩沉吟道，也觉得是时候要让上官承佑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了。

这些他之前已经有所领悟，但是一直都不敢告诉上官承佑的。但如今从皇上的心思来看，二皇子的确要掌握这些心术了，这样，才能在皇上面前有所表现啊。

“叔父，你这个计划真是厉害了！你没有看到老二从紫宸殿出来时的脸色，那一个叫难看！虽然方从哲被父皇训斥了，但他在这次事情中功不可没！”五皇子府内，上官长治心情很好。

先前他还担心这个计划会冒险，但是他还是选择相信李斯年，现在的结果令他满意不已。

“所谓帝王心术，只要懂了它，就可以用它，这里面的学问千变万化。殿下须记得了，手段可以多种多样，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那个位置！这其实就是谋算人心的一种方式罢了！殿下见识到了这威力了，以后还得多加揣摩才是。”李斯年微微笑道。

他的声音包含关意，那语气仿佛就是对一个看重的子侄说话。对于五皇子，李斯年是倾尽心力去帮助他、扶持他的；李斯年也相信，凭着五皇子的聪明和手段，必定能更加熟练运用这种种帝王心术的！

我一定会辅弼五殿下成为盛世明君的！李斯年再一次坚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沈则敬已经就任京兆少尹，我看之前谋划的事情可以开始进行了。这个局，要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铺陈，一定要让沈家入局！”李斯年继续说道。

打击了二皇子的气焰，耗损了二皇子的势力，估计二皇子府会有一段时间的沉寂了。

从皇上的心意来看，现在还不是请立太子的时候，对五皇子府而言，现在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沈家了1

“很好！我也会吩咐许三思、李可安等幕僚全力配合叔父的计划！”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戏肉，上官长治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沈家！他早就说过的，沈家带给自己的屈辱，自己定要洗净！自己定要沈家也尝一尝这种滋味！

“五皇子这个手笔真是漂亮！原本二皇子的火势恰恰好，五皇子从中添了一大把柴，结果二皇子所谋的事情就烧糊了。”俞正道笑着说道，用了一个最恰当的比喻，来描述二皇子和五皇子之间的角力。

“不知道是五皇子自己的想法，还是李斯年的手笔呢？”沈华善倒没有笑，反而脸色不太好。

自从俞谨之离开京兆之后，沈华善就总觉得事情颇为不顺。

罗士敬致仕，沈则敬任京兆少尹。这些都不是沈家计划内的事情，就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沈家无法预料一样。这种感觉可真不好，沈华善笑不出来。

“是李斯年的手笔！李斯年在中书省，又时常和皇上接触，皇上的心思，他能摸个七七八八，肯定是他没有错。”沈则敬接话道。

如流处监视李斯年已经七个月有余了。发现他真的是面面俱到的人物。，除了偶尔出现在五皇子府。如流处根本就没有发觉他有什么弱点和什么错处。

这样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李斯年用将相城府来对付帝王心术，可见其心中沟壑不少，如流处和蚍蜉还是不能放松。说起来，皇上自以为帝心难测，可是李斯年早就能猜出来了。现在估计二皇子府也能想明白了。皇上想要的是平衡，而不是哪一个皇子独大，这是在为十二皇子铺路呢。”沈华善说道，脸色终于正常了些。

帝心向着十二皇子，这是近段时间唯一的好消息了。

“所以世间并没有什么帝王心术。有的。只是一个个具体的目的，和根据这个具体目的而产生的具体手段。就拿夺嫡之争来说，二皇子身后有陈知浩和张星华，五皇子背后有李斯年和方从哲，某种意义上来说。二皇子和五皇子相争，就是陈知浩、张星华和李斯年、方从哲相争！五皇子此次能赢，是因为李斯年近在中书省，对于上意的把握比陈知浩等人更加准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斯年是五皇子倚重的将相人选。”

“但是，将相城府首要是知也是不知！自古揣测上意、摸透帝心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估计这李斯年在皇上表现定是中中正正的，既不过分聪明也不愚笨。这样的人，皇上才会放心使用的！综上可见，这李斯年对于帝王心术、将相城府的运用，是极为熟练的。”俞正道作结了，他之所以要说这么多，是为了让随伺一旁的沈宁有得。

“史书中描述先朝的党争，有其言为‘木偶尔，泥胎尔’，陈知浩和李斯年是否就是如等之人？那么皇上对十二皇子的教导又有何意义？”

这是沈宁所不解的地方。李斯年这么厉害，可以顺着上意办事，那么长泰帝在他们眼中算是何物？十二皇子就算坐上那个位置，又能坐得稳吗？她对此表示了忧虑。

“宁儿，你还是不明白，皇上在我们眼中是怎样，那么在陈知浩和李斯年等人的眼中就是怎样，这就叫推己及人。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有明白！”俞正道的脸色有些严肃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帝王心术、将相城府！所谓帝王心术、将相城府，真正说的都是谋算人心的本事！就这本事而言，没有所谓对错，也没有所谓意义，端看是为了什么目的。”俞正道沉沉地说道，将自己的心得教与沈宁！

沈宁想起前世的上官长治和李斯年，似是有悟，却一时也无法说出什么，只得对俞正道等人点点头。

沈华善想起朝中大臣请立太子的风声一下子就消失了，想来二皇子一系的官员已经想明白什么了，京兆的局面会有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了。

然而这样的风平浪静只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预兆，未来的局势必定会更加艰险，沈家众人更要提起十二分小心才是！

尤其是沈则敬即将出任京兆少尹，他是沈家第三代最重要的人，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敬儿，褚时秀出身御史台，为人严正，和他共事，按法度办事就可。关键是京兆府那班官员，能在京兆这个漩涡呆久的，都不是简单的人！能交好是上策，万不能交恶！如流处将京兆府的官员情况报上来了没有？”沈华善想到沈则敬即将去京兆府任职，便这样提点道。

“孩儿晓得了。如流处已经将情况报上来了……”沈则敬一一回到沈华善，对于即将去京兆府任职，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就在沈家商讨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想到五皇子府正密谋对付的沈家！沈家对于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时半会还没有感应到。

他们的心思，更多是放在了长泰帝和五皇子府本身，却没有想到五皇子府另辟蹊径，打了沈家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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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八章安排后路

五月上旬，沈余宏的妻子沈成氏诞下一子，双飞院内喜庆洋洋，这应该算是庆贺沈则敬就任京兆少尹的最好贺礼了。

在他任职京兆之前，添了一个孙子，这是很好的兆头。沈华善也很高兴，为曾孙取了名为沈庆敏，又令沈俞氏好好筹备，将洗三礼都办得喜庆妥当为上。

大理寺丞成方圆家接到报喜也极为高兴，成方圆为外孙准备的洗三礼也极为隆重不论。

沈庆敏尚未满月，沈则敬就上任京兆少尹了，正式开始在京兆府任职的经历。

初次见面，京兆尹褚时秀对沈则敬既没过分看重也没过分淡漠，只吩咐沈则敬要尽忠职守，和属下好好相处，就令沈则敬自行和属下寒暄去了。

沈则敬一一见过了京兆府的官员，对各官员的相貌性情也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录事参军事魏法鹰眼勾鼻，看样子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至于功、仓、兵、法等六曹参军事，倒没有给沈则敬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总的来说，大家都笑意晏晏，相见甚欢。

随着沈则敬上任京兆少尹，沈华善也在考虑另外一件事了，那就是他自己致仕一事。

按照沈则敬升迁的速度，加上沈家、俞氏的谋划，再加上宫中的容妃和十二皇子的原因，应该不用五年，沈则敬就可以官居三品了。

这也就是说，到时沈华善就必须致仕了。按照大关任官规定，子孙官居三品，父祖避官致仕。

因此，沈华善觉得致仕的问题要提上思考的日程了，在自己致仕之前，得把儿孙子侄的后路都安排好才是。

按照俞谨之的推测，不出五年，天下必乱。所以沈华善甚是忧心。像沈家这样的家族，大局，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大局不稳，那么沈家必定深受影响。

五年，五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若是天下大乱。沈家又有何处安身立命呢？为儿孙长远计，他也不知道在夺嫡之争、天下将乱之时。能为子孙计些什么？

大乱之时，人如草芥，再多的计谋，再多的谋算，都没有用了！这首要的和最要的，就是要保存沈家能够繁衍生息的力量。

要怎样才能保存家族，还能繁荣持续呢？作为沈家的族长和官场的重臣，沈华善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是慎之又慎，以致迟迟都没能作下决策。

这不是为儿孙谋个官身、结个亲事这样的小事。而是将来的沈家要走的方向！身为族长的他要指明这个方向，带领族人坚定不移地往这个方向前进，一旦这个方向错了，那沈家就万劫不复了！

所以他在心里反复推敲、演练，不敢轻易下决定。连日来他的脸色都没有好过，以和善著称的他，也板着脸孔训斥了几位集贤殿的年轻官员。

沈华善思考的事情很多。沈则敬任京兆少尹，这就表示这几年他只能留在京兆了，格局其实等于是被限制了，他能够做的就是不断累积官历和声望，不断地往上！

而沈家的格局不可能限在京兆，其一，是因为沈家必须要开拓新的领域，只靠京兆的沈华善和沈则敬，成就不了一家家族的繁荣，沈家必定要有后备支持，想到明年的春闱，沈华善打算要让沈家子侄都出仕了，不然若是他自己和沈则敬有变，沈家连接得上的人都没有；

其二，一旦动乱，这京兆是首当其冲的地方，也就是说，遭受到的攻击和损失将会是最大的！这对一个家族来说，是致命的危机！所以沈家的有生力量绝对不能出现在京兆。

那么沈家要在哪里开创局面呢？沈华善首先考虑的就是沈家根脉所在地江南。江南富庶，然而地势不险要，在承平之时的作用巨大，若是天下大乱，真不好说。

沈华善想起俞谨之说的南方可守。南方，到底是南到哪里？赣州？西宁道？抑或是岭南道？沈华善皱着眉头在想。

他拿过舆图一看，再联想起西宁道、岭南道和江南道之间的联系，又想起了沈则高等人在岭南，更想起了前年的天才匠人胡兆昌，心中也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虽然一时还定不了具体的方向，但沈家可以早作一些准备！待去做过之后，就能确定将来的方向了。

想到这里，沈华善微微一笑，终于下定了一个主意：看来得往江南去多几封书信了。

青竹居内的沈宁，是不知道沈华善的思考的，她正看着应南图从西宁道发来的书信，看罢后，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感到很愉悦。

君悦我兮，我心知。

应南图离开京兆已经快半年了。这半年来，每半月一封的书信，从未间断过。

沈宁也很好奇他是通过什么途径将书信送来京兆的！毕竟西宁道和京兆之间相隔甚远，更是山高路险。他从西宁道送来这么多书信，得耗费多少人力和钱财？！清平侯府有那么多的钱财供给他吗？

真是想不明白啊，看来得问问了。

想到西宁道，沈宁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已经久未见面的堂兄沈余益，沈余益在西燕的作用日益重要，西燕据点的工作也做得十分顺利，如流处经常能接到西燕传回来的消息。

有时，在朝廷官员都还没有得知西燕情况的时候，沈余益就想办法将消息传了回来，竟然能抢在朝廷斥候之前。

比如沈家就得知，去年出使大永的西燕皇子司马昊，现在已经是西燕太子了，又比如西燕皇帝司马政似乎身患重病，燕都的太医人人自危等等这样的消息。

从长泰三十六年开始，到现在快三年了，沈余益都没有回过京兆。沈余益的生母即沈则远的王姨娘已经在怀疑了！

不过她不是怀疑沈余益去了西燕，而是怀疑他早就出事了，不然也不会三年多了都没有回来，虽然有书信，但那也可能是伪造的。

王姨娘曾哭喊着对沈则远说道：“无论如何，过年之时都要看到儿子平平安安地回来，不然我也不要活了！”

沈余益是王姨娘唯一的希望。作为母亲，她会这样说，沈家每一个知道内情的人都了解，沈则敬已经在思考接替沈余益的人选了。

要在西燕再谋一个户籍文书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现在只能找一个和沈余益年纪面容都相仿的沈家人去接替西燕的工作了。

这个不难找，沈家的子侄沈余同已经从杭州来到京兆了，现在正在接受如流处的训练。到了年末。沈家就会想办法将沈余同送去西燕，这样。沈余益就可以回来京兆了。

想到沈余益在西宁道的艰难，沈宁不由得有丝丝敬佩。这个堂兄长，为了沈家，的确做了很多事情。正因为有了这些人在，这一世，命运一定会改变的，不是吗？

沈宁自己回答了自己，是的！已经改变了！父亲升任四品官，这和前世他被贬职南岭，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自己也不再是五皇子妃。祖父在中书省任职，这一世的状况，要比上一世好多了！每次想到这里，沈宁就忍不住心里松了一口气。

自己重生，总算是有意义了。今生的轨迹已经和上一世不一样了。父亲高升，沈宁就开始想到祖父沈华善没有几年就要致仕了。

做了三年的皇后，她很清楚大永的官制。照这样的形势来看，父亲四十五岁之前就可以做到三品官，这在大永，是极为显耀的事情！

当然，也会受到极大的质疑和考验。若是祖父致仕，父亲在官道上就成了沈家的领头人，父亲责任重大啊！

想必有祖父的支持，还有那么多的沈家子侄，父亲也必定会像祖父那样，能让沈家繁荣的。

一个家族，最怕的就是后继无人，在祖父致仕之前，沈家的子侄也应该在大永累积官声了，沈宁想到了这一点。

长泰三十七年的时候，沈华善压着沈家的子侄不出仕，当时是为了韬光养晦，免得引起朝臣和长泰帝的猜忌，也为了避免诸皇子的拉拢。

现在情势变了，沈宁认为这应该改一改了，正好趁着明年春闱将沈家的子侄放到官场中去。当她把自己的想法跟自己的师傅俞正道说的时候，倒让他哈哈一笑。

“很不错！走一步，看三步，你能从父亲高升想到祖父致仕之后的事情，眼光已经很长远了。不过我认为亲家老爷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你也不用和他说了。”俞正道对沈宁这个学生还是很满意的，对她的想法表示了肯定。

“想必亲家老爷致仕之前，这个夺嫡之争也应该落下帷幕了。只要储君人选落定，才能腾出手去应对天下的乱局。西燕事、北疆事，这些都是紧要的事情，但只能一步步来。以京兆这格局，三年可保无忧。”俞正道解释道。

他从如流处那里补充了很多消息，没想到沈家在西燕也有据点。西燕皇帝病重、天子更换，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一旦西燕新君上位，还会不会和大永保持和平相处，这是个未知数！

连续两年的天灾，北疆民众几乎颗粒未收，现在还有安北都护府的五万兵将和陇右卫的十万士卒震慑着，若是谷大祖反的话，北疆岌岌可危！相比沈宁忧心沈华善致仕之后的事情，俞正道认为认为致仕前的事情更加重要。

“致仕是必然的，人都会有老时，不可能会长居官位。这一点，我们都应该知道，也应该无所畏惧。退了下来，总会有人接上去，之后的事情无可预料。能够做的，就是致仕之前的准备，准备妥当，才能保证致仕之后没有起大变化，只是一个适当的过渡和交替。”俞正道继续提点沈宁。

在他看来，任何事情都可以当做教学的实例，所以沈华善将来致仕这个事情，也可以当做一个教例。

“多谢舅舅教诲。宁儿也没有忧心的，只是有感而发。舅舅说的是，在祖父致仕前，才是更加重要，得作好准备才是。”沈宁恭敬地回答，内心感激不已。

俞正道对她的教导之心，她很清楚，也很受教。对于俞正道的话语，她是信服的。当前，才是最重要的，准备好后路，才是最重要的。有备，才能无患！

转眼就到了六月暑来，沈家及京兆都一片平静，京兆人家又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避暑事宜了。

随着六月酷暑的，还有在隐隐发酵的危机，只是它隐藏的深，尚没人能够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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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九章少女情怀

六月，沈家众人并没有外出避暑，原因有很多。

一是要筹备沈庆敏满月礼的事情，二是要准备沈宓及笄礼的事情，三是沈家在京郊的庄子在去年东郊大地动中损毁严重。

沈宁也不想离开京兆，现在京兆虽然一片平静，但是平静底下的暗涌随时会爆发出来。所谓瞬息万变，若是外出避暑不能及时应对，那就麻烦了。

而且，沈宓就要及笄了，她的及笄礼，也要好好准备才是。

随着年纪的增长，沈宓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是已经外向了很多，而她在算科、账目上的天赋也越发显露出来。

在颜商离开沈家之后，在沈则远的鼓励下，她欣然接过了颜商原本的工作，和沈余守一起，成为沈则远在庶务商事上的左右手，只不过她并不露面，主要是负责沈家的账目。

她在商事上一点就通，也曾为沈则远建议过几条良好的商策，得到了沈则远的大力赞扬和推广。

在她的建议下，沈则远将还来醉酒坊的产品拆分，一种是精酿陈制的美酒，专供皇家和官员之用，一种是专在酒坊售卖的招牌酒，还附赠买三送一的优惠，而在龙井斋也实行了类似的规定。

现在，还来醉和龙井斋的生意是蒸蒸日上，沈则远多次在沈则敬和沈华善面前赞扬沈宓的表现，认为她对沈家的贡献也不小。

沈华善和沈则敬对沈宓的变化看在眼内，对沈宓的表现也很满意，再次感叹鉴华堂的功课是很有用处的，沈宓的进步就是最好的例子。

沈俞氏对姨娘、庶女向来是不亏待的，沈宓有这样的表现，她也并没觉得有什么威胁。有时候力量太悬殊了，胜负早就知分晓，已经没有争斗的必要了。沈则敬的后宅，就是这样的情况。

李姨娘和何姨娘都只有一女。他们根本就无法和沈俞氏争些什么。加上现在沈则敬宿在采薇院和碧荷院的时日越来越少，而他和沈俞氏少年夫妻老来伴的情意越来越深。

一个男人的心已经不在后宅和情意之上，这样，就更没有什么好争的了！

而且沈家第三代中，沈俞氏所出的几个男丁，均有上佳表现，是沈家第三代的柱梁人物。是沈家将来的的话事人！说到底，沈家的将来。是在沈俞氏的掌控之中。

沈宓有上佳表现，沈俞氏倒也大度，衣食用度一应是不缺的。苛待这一说，更加没有了，沈俞氏没有那个心思和时间去苛待她们！

李姨娘和何姨娘也看清了沈家的局面，她们也没有多余的念想了，只求自己的女儿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将来能觅个好人家，成亲后和和美美，她们就知足了。

有时候，当你认清局势时。所求就会变得简单起来。

和鸣轩内，李姨娘在小意地和沈俞氏说着沈宓及笄的事情，语气恭谨至极。

其实沈俞氏对她们这两个姨娘也不差，不知道为什么，李姨娘对着沈俞氏的时候。总觉得有些畏惧，言行也颇为拘谨。

虽然此刻沈俞氏是笑着的，李姨娘也心有惴惴，不知道这位主母会怎么回答她。

“宓儿及笄的事情，我是不会亏待她的。这及笄礼，我一定会办得妥当的，会尽量办得隆重。老太爷和老爷，也是这个意思。但是有一点你得知道了，宓儿毕竟是庶出的，这规矩礼制上，就受了限制，她的及笄礼，是有定例的。”沈俞氏直接说道。

本来这些事情她不用和李姨娘解释，只须直接下决定去办就可以了。但是沈俞氏为人母亲，李姨娘的想法她也很清楚。

大家都是想女儿越体面越好，但有些事情本来是怎样的，就该是怎样的，份位已定，更改不得。这一点，想必李姨娘也会清楚的。

“太太说的是，婢妾知道这一点的。太太能够亲自打理宓儿的及笄礼，已经是宓儿的福分了，婢妾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会有其他想法？婢妾在此先谢过太太了，宓儿的及笄礼就拜托太太了！”李姨娘带着感激的语气说道。

李姨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有自知之明，沈俞氏打理沈宓的及笄礼，要比她自己准备要好得多了，这算是沈俞氏大度了，在别的人家，主母怎么可能为一个庶女打理及笄礼？

想到这里，她都觉得是天大的幸运了，至于沈俞是和她说的请哪家夫人做加礼嘉宾，她请沈俞氏直接决定了就好，她没有任何意见。

“那就先这样吧。我会吩咐俞妈和管事们准备此事的。二叔和宓儿，不仅有叔侄之份，还有师徒之谊，想必备下的及笄礼也会厚重的。说到底，这也是宓儿自己的造化，你将女儿教得不错。我先前就说过，沈家的后院不能出现腌渍事的，后院和睦是最重要的。宓儿的及笄礼我会筹备，将来宛儿的及笄礼也一样，你们都要紧记自己的本分！”沈俞氏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俞氏可以给沈宓体面，因为她是沈家人，但是对李娘娘和何姨娘，也要敲打敲打才行，免得她们心头太高，损了沈家的福分。

“婢妾都晓得的！还是太太大度，婢妾定会记得自己的本份的。”李姨娘喏喏地道。这些事情她根本就没有多想，只要沈宓的及笄礼办得体面，她自己根本就没有要求。

半闲居内，沈宓将收藏好的几封书信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放好，然后拍了拍自己有些绯红的脸，开始核对还来醉的账本。

可是没有多久，她就走神了，账本久久停留在同一页，她也忘记翻了，就连南枝这个大丫鬟进来，她也没有发觉。

“姑娘，奴婢听说了，姑娘的及笄礼是太太亲自打理的，姨娘已经去见过太太了，就是商量姑娘及笄的事情，估计等会就会来姑娘这里了。太太为人周全。姑娘的及笄礼想必不会差的！”南枝笑着说道，她说的正事，就是她从采薇院探听的八卦。

及笄礼？沈宓近来的事情不少，差点忘记自己及笄礼这么重要的事了。及笄礼成，自己就是大人了，那么，谈婚论嫁的事也很快就要提上日程了。长姐沈宁就是在及笄当天定下亲事的，不知母亲和父亲对于自己的亲事。是何考虑？

沈宓想到刚才看到的那几封书信，先是害羞，然后感到一阵深深的忧虑。她的亲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只能听从祖父和父亲的安排。

姨娘曾向父亲问过打算，父亲是有意将她嫁入官家的，这也是符合沈家泽亲的一贯要求。看来，自己和他是有缘无分了。

这样的想法笼罩在沈宓的心头，随这及笄日越近，沈宓就越紧张和忧虑。偏偏这样隐秘的心思又不可能告诉别人知道，加上六月天气炎热，沈宓在及笄前几天就病倒了。

这可急坏了李姨娘，她担忧得差点哭出来了，这眼看着就是及笄礼了。怎么会病倒了？李姨娘守在半闲居照顾沈宓，沈俞氏也吩咐了人请来大夫，幸好是小毛病，热气上心，只开几剂去火清热的药就好了。

那大夫说得没有错，只是小毛病，沈宓很快就好了。病是好了，可是沈宓的精神还是很差，沈则远又送来了滋补的人参，沈宓吃了也没有多大起色。

对于沈宓的情况，沈宁也很担心。重生这些年来，她和沈宓的感情渐好，也见证着沈宓的成长。对于沈宓，她就是当晚辈来看的，也为她准备了厚重的及笄礼。

听到了沈宓生病的消息，沈宁想起了这些天沈宓的心不在焉，在鉴华堂上课的时候也时时走神，现在居然还病倒了，在及笄礼到来的时候，必定是期待又欢喜的，怎么会热气上心呢？

想必她心里是有什么事了，想到这里，沈宁唤过了春诗，让她随着一起去半闲居，看望沈宓去。

“我专门来看看妹妹的，妹妹可好些了？”吩咐春诗将礼物送上，沈宁便问道，李姨娘已经回采薇院休息了。

这半闲居内，就只有沈宓和沈宁两个主子了，沈宁遂吩咐春诗、夏枝等人退下了。

沈宓正奇怪呢，就听得沈宁在问道：“妹妹心里是有什么事了？”听了这样的话，沈宓心里一惊。

想起这位长姐的敏锐和聪明，随即暗暗叹一口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

“嗯，妹妹令姐姐担忧了。”良久，沈宁才听到沈宓这么回答，看来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这个妹妹心里是有事了。

“不知是何事，令妹妹忧心至此。不知道可否告诉姐姐，看姐姐能否为你解惑一二？”沈宁想起沈宓前世凄惨的结局，心中涌起了深深的愧疚，心里想着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就算为她解惑也好，也算是自己的补偿了。

许是沈宁的眼神太诚挚，又许是自己心中压抑的忧虑实在需要找一个倾诉的出口，沈宓觉得眼前的沈宁是可信的。

鬼使神差地，沈宓便想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沈宁，让她给自己出主意。沈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便用低低而又坚定的声音说道：“姐姐，是忧虑亲事的事……”

听完沈宓的话，沈宁有些不可置信，这个内心害羞的妹妹竟然心里有人了？而且还是那个颜商？

沈宓和将来的颜商子？沈宁一时还不能反应过来，这两人竟然有这样的缘分和纠结，真是出乎她意料！

原来沈宓跟随沈则远学习期间，曾女扮男装在还来醉和龙井斋出现过，和表哥颜商就有了接触，而颜商也被她的本事折服，对沈宁也渐渐上心了，一来二去，这对小儿女对彼此就暗生情愫了。

颜商为了能配得上沈宓，决意离开沈家另立门户，现在经营着一个绸缎庄，生意也是不错的，也偷偷和沈宓保持着往来。

可是，沈宓和颜商都知道，颜商一个小小的商人，要娶得沈宓，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沈宓是庶女，但却是三品大员的庶孙女、四品官员的庶女，和普通人家的庶女不一样啊！

所以沈宓才会忧思成疾。

随即沈宁笑了，沈宓和颜商所忧虑的事情，在她看来根本不是问题。

颜商在前世可是被称为颜商子的，他后来创下的局面之大，是谁都不能预料得到的！既然沈宓和颜商两情相悦，那么沈宁就一定要帮助他们得偿所愿，不仅是为了前世对沈宓的愧疚，还是为了沈宓今生的幸福。

“妹妹勿忧心，姐姐有办法……”沈宁安慰着沈宓，然后附在她耳边说了一番话，听得沈宓眼神陡亮，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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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两百章不和

已经是亥时了，始伏大街已经人烟稀少一片寂静，这时几乎所有人都好梦正酣了。

而在荣平郡主府，郡马沈则熙醉意醺醺地一把推开荣平郡主欲上前搀扶的双手，边醉喊着：“滚开！滚开！我没有醉，我没有醉！来，再喝一杯！”

他酒气浑浊地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了，随即又支撑着站起来，挣扎着晃晃前行，巍巍颤颤地回到寝室里。

荣平郡主看着沈则熙这副醉样，心里极是难过，可是她强忍着眼泪，吩咐奴婢打来热水，然后小心翼翼地为沈则熙擦洗着脸庞。这是她的郡马，自己是应该照顾他的！

沈则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口齿不清地叫喊道：“我不是郡马……我是沈则熙，富有才名的沈则熙……我不是郡马……”

他迷迷糊糊地说着这样的话，喷出浊浊的酒气，而后沉沉睡过去。熟睡的他，根本就不曾知道自己的妻子荣平郡主已经泣不成声。

容嫔君主泪眼婆娑地看着昏睡中的沈则熙，只觉得心里一阵凄然。

第三次了，沈则熙这样醉酒的情况，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每次他醉酒之后，都会嫌恶地推开她的靠近，也都会叫着自己不想做郡马那样的话语，不知他是醉了如此说，还是他心里真如是想！

但是荣平郡主知道，沈则熙心里十分苦闷，在光禄寺的任职也不愉快。为什么才短短几个月，他就这样了呢？荣平郡主想不明白。

他不想做郡马，荣平郡主最初也没有料到。新婚燕尔过后，夫妻生活竟然会这个样子，他和她，竟然一天下来没有交谈过几句话。就好似陌生人一样！

这和她当初的想象相差甚远，早知如此，还不若在宫中老死去了。成亲来作甚？她有时候负气地想，却总会不自觉地落泪。

沈则熙和荣平郡主奉旨成亲之后。就搬到始伏大街的郡主府居住了。新婚燕尔的时候，沈则熙和荣平郡主也是很恩爱。

荣平郡主长相挺好，性子也温柔，沈则熙虽然有些固执，却也是儒雅风趣的人。两个人也过了一段神仙眷侣的时光。可是，随着时日加深，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就来了。

沈则熙素有文名。擅长写文作诗，所见所说所想，都是风雅之事。在成亲之前，他曾听过荣平郡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话语，想着荣平郡主的修养和学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也想象着，夫妻两人能够互相交谈欣赏的，也曾想象过成亲之后，当他说出一句诗词时。妻子很快就能接上下一句，红袖添香夫唱妇随，这是何等乐事！

谁知成亲之后，荣平郡主根本就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连吴门画派她都不知道，须知自己娶了她。她就是半个江南人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吴门画派呢？

看到荣平郡主那副呆愣的样子，沈则熙就感到无比失望。然而这只是开始，相处的时间越长，沈则熙发现自己的失望就越来越多。

他说的一切，荣平郡主都不了解，更说不上有和应了！而荣平郡主说的琐碎事，他听都不想听。

渐渐地，沈则熙发觉自己和荣平郡主就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兴趣爱好、看事情的角度、对将来的打算，他和荣平郡主根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带着这样的心思，沈则熙觉得和荣平郡主很难合得来，便对荣平郡主越来越冷淡了，夫妻两人，渐隔渐远。

荣平郡主又不是傻子，沈则熙对她的疏远，她自然感应到了，她心里感到无比委屈，也开始对这桩婚事不满了。

荣平郡主在民间长大，自小过的都是艰苦的生活，在沈家找到她之前，她还是在恤孤院子里帮别人浆洗衣服为生的，每日为了三餐谋算，朝不保夕的，能温饱就不错，哪里还有机会习文懂诗？

就算在宫中一年多勤学苦练，也只能会些基本的诗句，面上堪堪能应付得过去罢了，沈则熙说的什么吴门画派，她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

她已经很努力跟上沈则熙的脚步了，暗地里也在苦练，然而学问诗词一道，要靠时间之功，非一朝一夕可成。

所以她感觉自己离沈则熙越来越远了，也很清晰地感受到沈则熙对她的不满。

在最初的伤心悲痛过后，荣平郡主也开始对沈则熙有怨怼之心了：自己还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呢，他素有文名又怎样？还不只是小小的五品官！

当然这样的怨怼之心只是偶起，每次她见到沈则熙醉酒，心里都极难过。

沈则熙和荣平郡主怎么不会越走越远呢？沈则熙，吴越沈氏的嫡枝嫡子，又是四品刺史的嫡幼子，自小虽不说锦衣玉食，却也是绸缎珍馐不断的，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

荣平郡主，自小过的都是苦日子，是在认回了容妃之后，才开始过上真正的优渥生活的。再大的富贵，再高的封号，她骨子都带着恤孤院子里拿着凄苦和卑微。

从一开始，沈则熙和荣平郡主就有诸多的差异，只是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沈家和容妃，都没有在意这些差异，极力促成了此婚事。

他们认为，认为沈则熙和荣平郡主在两家的协助下，可以成为和美的夫妻。然而事与愿违，人力又岂能时时敌得过天属？

不过此时，他们都还没有感知到这个亲事即将带来的祸害。

沈则熙对荣平郡主的不满，在去了光禄寺任职后越发加深，最后到了简直难以忍受的地步。

沈则熙因为荣平郡主被授光禄寺丞一职，光禄寺的不少官员背地里嗤笑他是凭借裙带关系进入光禄寺的，而不是和他们一样，凭自己的资历和本事进来的，这让沈则熙感到自己低人一等。

又加上他住在郡主府，府里的婢女和仆从，大多都是荣平郡主从宫里带出来的。他们对荣平郡主的恭敬要比对他重得多，这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慢待！

说白了，沈则熙娶荣平郡主。就是为了沈家和容妃的结盟，是一个利益结合的结果。而不是他自己真心想娶荣平郡主的。

在新婚的时候，沈则熙还不觉得有什么，慢慢地，他就感到无比憋屈，自己在江南和京兆素有文名的，却娶了一个不通文墨的妻子，更重要的是。他还因为妻子受到了别人的嘲笑和慢待，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接受得了！

他领了光禄寺丞的闲职，每日里就对着蔬菜瓜果酒肉，再想想亲事的不如意。心里就烦闷了！但是他娶的是郡主，牢骚在明面上也不能发，就只能喝酒了！

喝酒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沈则熙最近觉得酒乃是世上最好的的解忧物。

荣平郡主从回想中反应过来。继续帮沈则熙擦洗完脸庞，随后，让奴婢退了出去，吩咐此事不得外传，更勒令不能告诉宫中的容妃和景泰大街的沈家。

荣平郡主虽对沈则熙有怨怼。但毕竟是夫妻，她心里还是为沈则熙着想的，也体谅他在光禄寺任职的不易，没有打算将沈则熙经常醉酒和夫妻情淡的事情告诉容妃和沈华善。

这毕竟是家丑，若是告诉了容妃等人，沈则熙必定受到容妃和沈家的责罚，因为两人是圣旨赐婚，若是这事闹大了，传到御史台那里，若是监察御史参他慢待皇室，沈则熙的麻烦就大了，所以她才会瞒着此事。

更何况，她也想和沈则熙继续做夫妻。夫妻，床头打架床位和，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呢？

从这一点想法上来看，荣平郡主比沈则熙强多了，起码她到现在，对这桩婚事虽有不满，却还是乐观对待的。

第二天沈则熙醒来之后，发觉自己脸上、身上很整洁干净，换上了舒适的常服，如果不是自己的头有微微的宿醉，他还不知道自己昨天醉得那么厉害，显然是有人为他细心整理过了。

想到这里，沈则熙感到有些愧疚，荣平郡主除了文识差，别的事还是不错的，没有郡主的骄纵，对自己也是极好的，就算自己对这桩婚事怎样不满都好，郡主倒是没有错的。

自己不是糊涂的人，也知道这桩婚事，郡主自己没有决事权，她也是听容妃安排的，自己实在应该对郡主好一些才是。

这样的想法，沈则熙每次醉酒清醒之后，都会涌现。可是当他在光禄寺受到冷遇时，他就会想起荣平郡主种种不是来。可见男人善变，也如是。

“郡马，你醒了？姐姐今天宣我们进宫，说是甚为想念我了。你要回光禄寺吗？你若是不得闲，也无妨的，我会和姐姐说清楚……”荣平郡主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沈则熙醒来后，关怀地问了几句，然后就说了这个事情。

“我今天沐休，陪你进宫吧。见完容妃后，正好去景泰大街看望伯父，我们一同去吧。”酒醒之后，沈则熙还有着对荣平郡主的愧疚，心里还想着要对荣平郡主好一点，她的要求，他很快就答应了。

吃过早膳后，就和荣平郡主进宫见了容妃，也得到了容妃的赞许，容妃还道要他们好好努力，她很想抱外甥了云云，让荣平郡主是一脸羞红。

沈则熙也是颇为难又期待的样子，一时钟粹宫内笑语声声，沈则熙和荣平郡主表现得就像一对恩爱夫妻。

“对荣平郡主亲厚一些。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够成为夫妻，也是前世的缘分。再说荣平郡主为人也可，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让它过去，日子是要过的，人是要处的。”沈华善语重心长地对沈则熙说道。

他话语中的良苦用心，是对侄子的爱护和提点。沈则熙醉酒的事情，他也有耳闻，想必是和荣平郡主有矛盾了，才会心里苦闷，想到借酒解愁。

这种儿女之情的小事，沈华善向来认为要靠当事人自己的，旁人最多，也只能提点一两句。同台吃饭，各自烧香，也能曲用在这里。

“伯父说的是，郡主人是好的。侄儿晓得了。”沈则熙笑着说道。

沈华善虽然没有明说，但沈则熙也知道他在说自己醉酒的事情，所以接着承诺以后不会再醉酒了，请伯父放心云云。

至于对婚事的不满，算了，自己一向对这个婚事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的，以后对荣平郡主好了就是，相处下去也不是难事——沈则熙这样想道。

不幸的是，他的想法很快就改变了，从而为沈家带来了一场大灾难。

一更！

第两百零零一章白氏身份

六月，沈家先是为沈余宏的嫡长子沈庆敏举办了隆重的满月宴，接着为沈则敬庶女沈宓举办了盛大的及笄礼。

沈宓的及笄礼，由沈俞氏亲自主持，邀请了京兆不少官员夫人到场，对沈宓的体面，是给了十足，令得沈宓和李姨娘高兴到不得了。

沈宓及笄礼后，李姨娘开始忧心沈宓的亲事。她当然第一个去找的就是沈俞氏，询问她可有何考虑。

沈俞氏想起沈宁和她说的那一番话，道是祖父和父亲为官谋势正是紧要关头，这儿女亲事也须慎重，不然宁可再等一两年，等大局定下之后，再择婚事就不会有差错。

于是便对李姨娘说道：“老太爷和老爷都说了，宓儿是个得力的。不若再等一两年，等老爷的官升高一些，到时候也容易找个好人家，况且宓儿那时也不大。”

李姨娘一向信服沈俞氏的，既然沈俞氏这么说，她就应允了，打算趁着这一两年为女儿多筹备些嫁妆不论。

“二皇子和五皇子那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吗？”参加完沈宓及笄礼之后，又为沈宓和颜商争取到两年的时间，沈宁的语气甚是悠闲，循例问了自己最关心的情况。

“兄长的回话中是说一切平静。二皇子侧妃简氏也诞下了皇孙。二皇子势盛，却不敢再提请立太子之事，近来没有什么动静，而五皇子府一切如常。”秋歌回答道。

“吩咐如流处和蚍蜉不可掉以轻心，一有动静，即来汇报。”听到这样的回答，沈宁心里感到有些奇怪。

这两个月以来，二皇子府和五皇子府都有一种怪异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得吩咐了如流处和蚍蜉密切注意这两处的动静。

自从沈华善提点过沈则熙之后，沈则熙就没有再醉酒了，和荣平郡主之间相处得也不错。主要是他改变了自己喝酒的习惯。回复了江南时候读书的爱好。

大多时候，他在光禄寺办完公后。不是去酒肆喝酒，而是去了祥和大街的藏书楼看书。

祥和大街的藏书楼在京兆很有名气，据说是太祖上官伏出资兴建的，是京兆百姓阅书购买书之所。太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实际却很有难度，普通百姓哪里会来这种地方？

所以藏书楼日渐成了京兆读书人喜欢去的地方，间或有小家碧玉会去那里。普通百姓，则是很少见。

因为沈泽熙对藏书楼的喜爱，荣平郡主也曾陪他来过一两次这里，只是她对藏书楼实在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来过两次，后来就不再来了。

沈则熙抱着对荣平郡主可有可无的洒脱心情，对她这样的行为也不以为意，反而很享受自己一个人在藏书楼的时光。

这日，沈则熙又如常去了藏书楼。正好在藏书楼一个隐秘的角落看见了心心念念书帖《远山还顾集》，一时惊喜不已。

这本书帖是惠和年间书法大家李长久的晚年作品，沈则熙一直很喜欢，也搜寻了很多地方，都没有看见过。没想到竟会在京兆的藏书楼出现！

真是太幸运了。沈则熙喜出望外，正想伸手去拿这个书帖时，忽而一只葱白小手打斜横出来，抢在了他面前，先拿到了那本书帖。

这书被人横插一手得了去！沈则熙瞬间似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竟然有人抢先了一步，他带着失望和怒意，正想据理力争说是自己先看到，让来人将书帖交还给他！

但在看清楚拿着书帖的主人时，他不由的一愣。

那是一个小家碧玉，容貌并不艳丽，却是清雅恬静。柳叶眉樱桃唇，皮肤很白，目似春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并不逼人，却是令人心生愉悦的气息，正是沈则熙最喜欢的姑娘类型，也是沈则熙喜欢的气息。

她娇娇柔柔地站正那里，拿着书帖，出神地轻轻抚摸着它，脸上带着惊喜和满足的笑意。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这本书帖，也为找到这本书帖而惊喜。

碧玉、幽香、书帖，这副静美的画面看得沈则熙心神恍惚，这仿佛是梦中见过了无数次的情景，竟然会在他的眼前。——沈则熙有些迷蒙地想道。他久久没有出声，生怕破坏了这种美好氛围。

“公子，你也喜欢这本书帖？真是不好意思，妾也很喜欢这本书帖。请问公子能让给妾吗？”那女子见沈则熙呆愣地看着她，想到他之前也是要去拿这本书的，便这样问道。

她的眼神希冀，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就那样望着沈则熙，令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被动了一动。

那声音清婉动听，和沈则熙想象的声音一样，听着就觉得很舒服，令人忘忧。

沈则熙被她这么一问，就回过神来了，随即谦谦有礼地道：“在下很喜欢李可久的书法，也一直在找这本《远山还顾集》。既然姑娘先拿到了，证明它和姑娘更有缘分一些。不夺人所好，这正是在下的想法。”

那姑娘听了沈则熙的说话，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把书帖递给了沈则熙，边说道：“李大家笔法雄厚，意境开阔，这本《远山还顾集》是他晚年巅峰之作，妾也寻了很久了。不过既然是公子先看到的，说明它和公子就是有缘的。妾拿了它，也只能将它在闺阁之中，倒埋没了它，还不若在公子手中重要。”

说罢，她微微一笑。

沈则熙见她笑靥如花，觉得心间的蝴蝶都似乎要飞出来了，他没有接过她递过来的书帖，呆呆地说道：“你也知道李大家啊……”

那女子见他这副呆头鹅的样子，“扑哧”一笑，把书帖往前伸了伸，说：“公子请拿着吧，李大家谁人不知？妾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呢？妾虽文不闻达，这一点。却是知道。公子真是说笑了。”

沈则熙下意识地接过她递过来的书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会觉得这姑娘高风仗义。肯把书帖让给他，一会又觉得这姑娘见识广博。对李大家的点评极其恰当，一会又觉得这姑娘笑得真是好看，声音也很动人，总之思绪极是混乱。

这副动作无度的拘谨样子，看得那姑娘又是一笑。

这下沈则熙迅速抓住了头脑中最清晰的感受，他带着儒雅的笑意说道：“在下多谢姑娘礼让了。这样吧，在下也不夺姑娘所好。等我将这本书帖摹完了，再送与姑娘，如何？”

那姑娘似是被沈则熙这种唐突的行为吓到了，笑意一下子就凝结了下来。脸色也变得绯红。

她呐呐地说：“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这是不妥当的。”说完这句话后。她这才意识到在这个隐秘的角落里和一个陌生公子说话，是于礼不合的，便匆匆躬了个身，对沈则熙行礼欲走开了。

沈则熙傻乎乎地看着她走远。心里也知道刚刚那句话是唐突了，他原本也没想着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遇着这样一位姑娘也喜欢李大家，还一起看中了《远山还顾集》，是一个奇妙的缘分。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呢。

“妾白氏。”那远处的姑娘听见沈则熙问她。倒是说了这么一句话，那清脆动人的声音和那优雅恬静的身影，慢慢远离沈则熙的视线。

沈则熙带着满心的喜悦回到了郡主府，他这副轻快开心的样子令荣平郡主好奇。

真是难得，成亲之后，她都很少见到沈则熙有如此高兴的时候，便问他所为何，当听到回答是得了一本李可久的书帖后，她很平静也有些不解：“李可久是谁？”

“……”沈则熙的笑容顿了顿，看着荣平郡主懵然无知的样子，他感到无比的失望。失望之余，他不由得想起了藏书楼中的白姑娘。

一个连李可久是谁都不知道，一个却能够准确点评李可久的书法，泥云之别啊。哪个是云，哪个是泥，沈则熙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原本，沈则熙想着那藏书楼的白姑娘只是他生命中的昙花一现，却没有想到在藏书楼后，他竟然巧合地和白姑娘多次相遇。

两个人慢慢就熟络了许多，当然说的话就多了起来。沈则熙惊喜地发现，白姑娘白如嫣除了精通书法，连诗词也作得极好，她的兴趣爱好和理想，和自己的基本一样！

带着这种“得遇知己”的喜悦，沈则熙很快就对她心生爱慕了，而且这爱慕越加越深，已经成为一种深深的迷恋了！

因为沈则熙和她在一起，才觉得有红袖添香的知己之感，也觉得有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之感。

当他鼓起勇气向白如嫣表达了爱慕之意时，却没有想到白如嫣没有答应他，反而露出了一副为难伤心的神色，言辞间有以后不再见面之意。

沈则熙以为白如嫣在意他已娶了郡主为妻，忙不迭地抓住她的双手，信誓道一定会待她很好云云。

白如嫣仍然不肯应承，反而挣脱了他的手，露出了手腕上的伤痕。在沈则熙的再三追问下，她语气凄然地说了她不肯接受他的原因。

原来，不是因为沈则熙已经娶妻，而是因为她是有夫之妇了！她竟然是京兆府司录参军事魏法的外室，这伤正是魏法的妻子派人打的！

“能够和公子相遇，已经是妾最大的福分，妾才知道什么叫‘只羡鸳鸯不羡仙’，只可惜妾和公子有缘无分。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公子的情意，是妾这一生最为珍贵的念想。万望公子珍重！我们以后不能再见面了。魏法在京兆府任要职，为人阴私嫉恨，我不能拖累了公子！”

白如嫣说罢，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她并不大声哭泣，然而那悲痛至极的样子，令沈则熙的心好像被剜开了一块。

“我不管！我不管你是魏法的外室还是什么，我对你的情意青天可证！你没有因为我娶了郡主而怨恨我，我又怎么会因为你是魏法的外室而嫌弃你？！况且，你是被迫作魏法的外室的，就算他找上门来，我也不怕！我兄长是京兆少尹，保管他不敢来惹事！”

沈则熙紧紧地抱着白如嫣，心疼地安慰道。他舍不得她这样痛苦，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那如果魏法找到我，那怎么办？”良久，白如嫣才这样问道。先前沈则熙说要纳她为妾，还说要把她带走，她也答应跟他走了，只是心里有止不住的忧虑。

“不怕！我会把你藏得好好的！魏法根本不敢找上门来！”沈则熙说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如嫣那清幽恬雅的气息令他着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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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零二章出事了！

沈则熙在安道巷找了个小院子，将白如嫣藏在了那里，承诺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他会找机会接她进郡主府。

“你且安心在这里住着，万事都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的！”在安顿好一切之后，沈则熙这样保证说道。

“妾自是相信公子的，妾会在这里等着公子的好消息。”白如嫣柔顺地靠着沈则熙，呵气如兰，语气中有说不出的温柔与诱惑。

沈则熙又闻到了她身上令人沉醉的幽香气息，不由得舒畅不已。他觉得有了白如嫣，就有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藏，他很珍惜和白如嫣在安道巷的时光。

“什么？！你要纳妾？！我不许！”郡主府内，荣平郡主听了沈则熙的话，简直不能置信。

他在说什么？他要纳妾？他怎么敢怎么可以？我们成亲才半年多啊！他在开玩笑吧？

可是荣平郡主看着他一副正经执拗的表情，便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他是说真的！她当即就沉下了脸，大声反对道。

“如嫣是个很好的人，我和她意趣相投，只是纳她为妾而已，你都不肯？大丈夫三妻四妾，你这是犯了嫉妒之罪！我接她进门，也不会偏向她的，你为妻她是妾，大家相安无事。这样不是很好吗？”沈则熙继续劝说道。

换作平时，他不会有这样的耐心来和荣平郡主说话，但是为了将白如嫣顺利接进郡主府，他来耐住了自己的脾气。

“意趣相投？各安其事？我说不许就不许！沈则熙，我们才成亲半年多，你就敢纳妾？我们是圣旨赐婚，没有我的准许，我看你怎么将那贱人接进府中！你信不信我禀告了姐姐和皇上，参你慢待我慢待皇室之罪！”听完了沈则熙的话语。荣平郡主马上恨恨地说道，呲牙怒目！

沈则熙不说白如嫣的事还好，一说什么意趣相投。荣平郡主就想起了自己和沈则熙的格格不入，想起了沈则熙对自己的嫌恶和不满。她心里的火气马上就被点燃了，怒火“嘭”的一声奔到最高，令她气得口不择言！

“这么说来，你是不会答应了？我告诉你，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沈则熙堂堂一个江南文星，娶了你这个虚名的郡主，你应该偷笑了！我要做的事情。你反对也没有用！我一定要将她接进来，你准备好房间吧！哼！”看到荣平郡主那一副市井泼妇的样子，沈则熙的不满也升至最高。

说完这句话后，他嫌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甩袖而去。觉得在郡主府呆不下去了，还是觉得去安道巷找白如嫣最好。

当他去到安道巷的时候，却见白如嫣惊慌失措的样子，眼里有明显的惊惧和眼泪，整个人也在瑟瑟发抖。

沈则熙见状心疼不已。连忙问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见魏法的仆从在附近转来转去，他们是不是要找到安道巷来了？则熙，我好害怕，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怎么办怎么办？”白如嫣明显是受了惊吓，话语也是着急无比。

她紧紧抓住沈则熙的双手。仿佛落水之人抓住最后的希望，那种全心全意的信赖让沈则熙心里起了浓浓的保护欲。

这样一个柔弱的人儿，怎么能够让她受到伤害？！

“放心，我现在就把你带进郡主府，魏法绝对不会知道你在郡主府的！就算他知道，他也绝对不敢来打扰你了！放心！”沈则熙说道。

沈则熙想到她一个弱女子自己一个人在京兆，实在是太艰难了，也很危险。一定要把她收藏起来！所以他觉得先斩后奏，打算现在就将白如嫣带进郡主府，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至于荣平郡主，她哭闹就随她去！

沈则熙将白如嫣强行带进郡主府的事情，令荣平郡主伤心欲绝。她没有想到沈则熙竟然全然不顾这半年多的夫妻缘分，不但将她带回来，还将她安置在自己最喜欢的浣花阁，这简直是天下间最大的讽刺！

荣平郡主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甚至还派身边得力的婆子去赏了白如嫣几巴掌，可是沈则熙依然故我！

那白如嫣更是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仿佛荣平郡主欺负她一样，令得沈则熙对荣平郡主更加冷淡，甚至多了几分怨恨！他恨她这样不识大体，更恨她这样苛待白如嫣！

这一切，令荣平郡主更加伤心，伤心之余，是无尽的不甘和愤怒！

“大伯，你来评评理吧。郡马他把那个女人强行接了进来，那女人现在就在浣花阁里住着呢！”在哭闹过后没有用之后，她吩咐奴婢将沈华善等人请来了郡主府。

她将这个事情丢给了沈华善等人，让他们来处理这个事情。如果处理得不好，那么她就要进宫去了！

她就不相信，大伯沈华善这个族长治不了沈则熙这样的行为！

沈华善和沈则敬面色阴沉，恨不得将对面的沈则熙狠狠刮几个巴掌！原先荣平郡主派人请他们来的时候，他们还觉得奇怪，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沈则熙要纳妾的事情！

他们真想将沈则熙的脑子劈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稻草，不然怎么会如此糊涂！纳妾不是不可以，那也要看情况！就算是普通百姓之家要纳妾，也要等元配妻子诞下嫡子才进行，更何况是皇室？

这是皇上赐婚啊，他和荣平郡主成亲还只是半年多，就要纳妾，还把人强行接回了府中，这是明晃晃打荣平郡主的脸面、打皇室的脸面！

万一此事被监察御史知道，参一个“慢待郡主、慢待皇室”之罪，那么不但沈则熙要出事，就连沈家也要受牵连！

“慢待皇室”和“殿前失仪”一样，是可大可小的。若是皇上有心追究，沈家就要毁在这一个不肖子弟手里了！

“郡马无情，我却不是无义的。当初若非沈家，我也不能和姐姐相认。更不可能被皇上封为郡主，所以这个事情我还没有和姐姐说，我请了大伯过来。就是想让大伯评评理。”荣平郡主冷冷地说道。

原本以她郡主之尊，随时可以将白如嫣逐出去甚至可以将她杖死。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她不想将事情做绝了。

看在过往的份上，她愿意给沈则熙和沈家一个机会。但是，如果沈家的处理不能让她满意，她定会进宫将此事禀告容妃和皇上，让沈则熙吃不了兜着走！

“郡主宽宏大量！是臣等教导无妨，臣等惭愧。臣等自然给将这事处理妥当，请郡主放心！则熙这是一时糊涂了，万望郡主开恩！”沈华善恭恭敬敬地说道，然后保证一定会将此事圆满解决。绝对不会让郡主委屈等等。

“你，马上将那女人送出郡主府！以后不准和她再往来，你是不要命了？没关系，我权当没有你这个侄儿，但是你犯这等糊涂事。是要牵连沈家的！”荣平郡主一离开这里，沈华善就开始发飙了。他指着沈则熙，气得连他名字都不想叫，直接吩咐道！

“大伯，如嫣是个好女人。侄儿和她是真心相爱的，侄儿不能送走她！”沈则熙反驳道。

魏法的人正在找如嫣呢，她若是离开了郡主府，一定会没有活路的，他不能送走她，他要保护她！

“好女人？好女人会甘愿做你的妾室？好女人会哄骗你将她带进郡主府？你是懵了还是傻了？还是吃了她的迷药？你马上将她送走！敬儿，他不送走，你去！把那女儿处理得干干净净！”沈华善怒极反笑。

看见沈则熙这个样子，沈华善心心里已经对白如嫣起了杀意。他不管那白如嫣是何许人，沈则熙对她又是怎样的心思，他只知道这个女人为沈家带了大麻烦，就一定要将这个麻烦消除掉！

“伯父，不能送走如嫣！我绝对不会让你送走她的！”沈则熙听了沈华善话，对白如嫣更加担心。

他那执拗偏倔的性子又上来了，也站了起来和沈华善对视，眼神毫不畏惧，面容是严肃认真得很，就是不肯让沈华善送走她！

“……”沈华善气得脸皮不住地抖动，他正想说什么，忽然有郡主府的奴婢急匆匆地冲进来，大喊道：“郡马，不好了，不好了！郡主和白姑娘在院子里争吵起来了！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了，郡马快点去阻止！”

沈则熙脸色惊变，连一旁的沈华善和沈则敬也顾不上，跟着奴婢就冲了出去。

而沈华善和沈则敬心头的阴霾更加严重，连忙跟着沈则熙，去院子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沈则熙赶到院子的时候，就见到荣平郡主脸色满是怒意，她扬起手臂，狠狠地刮了白如嫣一巴掌，似是不解恨般，又狠狠地再刮了一巴掌。

瞬间白如嫣的脸上就起了几个红色的指痕，她眼含着满满的泪水，可怜委屈得让人见而心疼！

“郡主，你在做什么，放开！如嫣，你没有事吧？”沈则熙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肯定又是荣平郡主来找如嫣的麻烦了！

他一把推开荣平郡主，将白如嫣紧紧地护在身后，生怕荣平郡主再对她做些什么过分的事情！

“我在做什么？是你在做什么才对！为了这个贱人，你敢推开我？还要维护她？”荣平郡主被沈则熙维护白如嫣的举动刺痛了双眼。

她想起白如嫣刚才在自己恶意地说就算她是真的郡主，沈则熙也不会看上她，更何况她只是个野郡主！谁都知道她名不正言不顺等等，更是气得双手都握成拳。

而那白如嫣却什么都没有说，只低着头嘤嘤哭泣。

“你这个贱人！你说，你刚才说了什么！”荣平郡主看着白如嫣那哭泣委屈的柔弱摸样，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刺目，她忍不住大喊，呲牙裂目，冲上去想再给白如嫣一巴掌，却遭到了沈则熙的阻挡。

荣平郡主见他挡在白如嫣面前，此刻对沈则熙是怨恨至极，她也不顾什么情面，快速地往沈则熙脸上甩了一巴掌，狠狠地想撕了他！

沈华善年纪大了，走路也赶不上沈则熙，当他和沈则敬赶到的时候，就见到两个人扭在一起了，旁边还有一个女人拉扯着这两个人，好像是要阻止他们。

沈华善心道要坏事，怎么会这样了，若是郡主有闪失就大事了！他气也来不及喘，连忙吩咐沈则敬上前去分开两人。

可是沈则敬还没靠近两人，事情就发生了！

不知道怎么的，沈则熙用力推开荣平郡主，应该是想挣脱她的纠缠，而荣平郡主一个站不稳，跌倒在地上，她“啊”地大叫一声，然后捂住肚子，大叫道：“好痛好痛！”，而她的身下，一滩血迅速地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变眼前的变故惊呆了！而沈华善，觉得有一块大石瞬间压下来，这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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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零三章大难临头

荣平郡主因为郡马沈则熙要纳妾而心生不愿，和郡马在争执过程中意外跌倒，结果却不幸小产了！

原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才会这样的惨事发生。虽然事情发生之后，郡主府已经第一时间请来了太医，但事情仍然很糟糕。

太医来到郡主府诊断之后，很遗憾地告诉郡主：胎儿保不住了，而且郡主跌倒时伤到了盘骨，此后恐难有孕，请郡主节哀宽心。

听了太医的话，荣平郡主的脸色苍白，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剜掉了一块！她还没有从小产的惊变中回过神来，就要承受恐难有孕的残酷，这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她眼神狂乱，死死盯着还在呆愣中的沈则熙，就像盯着一个世仇死敌，眼中的恨意令沈则熙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沈则熙！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你赔我孩儿！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荣平郡主咬牙说着这句话，眼中没有泪，但那语气却冷沈则熙有泰山压顶之感。

这压力让他是呆呆的，怎么会这样？郡主竟然有身孕了，还小产了？这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吗？

沈则熙愣愣转头看看沈华善和沈则敬，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向伯父和堂兄问个明白。

却见沈华善两人冷冷的眼神，那眼神，不是怨恨也不是失望，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灾祸的起源白如嫣，也被惊呆了，躲回了浣花阁，不敢出现在这里，沈华善已经第一时间派人手看住了她，绝对不能让她离开浣花阁半步！

现在。整个郡主府一片惊乱，郡主小产这个大事，已经有奴婢进宫求见容妃了。这个事情太大，就算沈华善再怎么努力。也掩不住了。

沈华善和沈则敬对沈则熙的恨意和失望到达顶点，他们只是冷冷地看了沈则熙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便去想应对办法了，压根就不曾理会过沈则熙。

纳妾、郡主小产、再难有孕，这些事情短短时间内相继发生，但是沈家竟然没有能够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如流处、蚍蜉摆在京兆有什么用？难道都是用来看的吗？自家的事情竟然都不曾察觉到其中的危机？

在那么一瞬间。沈华善和沈则敬不能原谅自己的错误，不能原谅自己眼皮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些事情，都是沈则熙的糊涂引起的，牵一发动全身。沈则熙要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沈家也要为沈则熙的愚蠢付出代价！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应对！

郡主那里需要安抚，容妃那里也需要解释，皇上那里也需要请罪，还要瞒住监察御史！要做的事情太多太紧了！

此事影响甚大，若是处理不好。沈家的麻烦就大了，说不定还会有大灾祸。

必须，马上就要想出对策来！

沈华善和沈则敬因为性别和身份所限，根本就不可能直接去到郡主府后院，郡主和白氏的状况，只能靠如流处的人员和先前沈家为沈则熙安排的奴仆观察着。

事实上，郡主府的长史，已经再三请沈华善和沈则敬离开郡主府了，言道“沈大人二人在此，于礼不合。”

就算沈华善和沈则敬两人身居高位，但无法进入内院。沈华善早就已经让人去唤了沈俞氏过来稳住郡主府后院的情况，最主要的是稳住郡主的情绪。

在沈俞氏到达郡主府之后，沈华善和沈则敬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在为沈俞氏配备了充足的人手之后，沈华善二人才匆匆赶回了景泰大街。

他们必须召集沈家众人，商量应对的办法，执行具体的事情！

沈宁觉得沈则熙犯下这样的错误简直不可饶恕。纳妾是小事，可是郡马纳妾就不是小事，而且令得郡主小产以后再难有孕，这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先不说沈则熙在成亲不到一年、没有诞下嫡子就纳妾，这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就说沈则熙令郡主小产，若是荣平郡主追究起来，在皇上面前告沈则熙一状，沈则熙和沈家罔顾皇恩、慢待皇室这个罪名就逃不掉了，若是皇上从重处理，沈家的损失根本无法计算！

在责恨过后，沈宁和沈华善一样，有深深的自责，这个事情，如流处和蚍蜉的人员根本就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怪只怪在如流处和蚍蜉最近将绝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监视李斯年和五皇子府身上了，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人力来关注自家的事情！

谁会料到，这个事情竟然会从沈家内部出问题？！

这些，可以容后再检讨，如今，最紧急的，就是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把沈家的损失降至最低！

沈家众人都觉得焦头烂额，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凑巧，若说这里面没有门道，没有人会相信。

“一定要将这个事情从罔顾皇恩、慢待皇室里面摘出来，把这个事情压在夫妻不和、夫妻感情上，绝对不能让御史拿沈家来说话。”俞正道建议道。

这个基调是最重要的，就算了折了沈则熙，也没有所谓，关键是沈家不能有事。要把郡主小产这个事情，定性为夫妻不和，这才是最重要的！

“母亲在安抚郡主了，希望她能够劝住郡主。我们马上修书给容妃解释此事，让她也代为安抚郡主，想办法瞒住皇上；把小叔和白氏看管起来，严刑拷问白氏，一定要从她口中问出事情的真相，同时把小叔绑上荆条向郡主和容妃请罪；马上给叔祖去信，让他尽快回京处理此事！必要时，还可以让叔祖上请罪书！”

沈宁根据俞正道的基调，很快就想出了要做的事情，现在只能补救了。

“目前只能是这样了。设局人肯定还有别的后着，这个时候，我们沈家只能被动挨打了。”沈则敬说道。

他相信这一定是个局。白氏就是个诱饵，将沈则熙和沈则熙背后的沈家一并钓起，这才是设局人的目的！

那么也就是说。等着沈家的必定还有更厉害的招数，只可惜目前沈家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见步行步了，现在只能先处理了郡主的事情！

“那么分头去做这些事吧……”沈华善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管事秋风在外面大声说道：“禀老太爷，夫人身边的俞妈有急事求见！”

俞妈？她不是和沈俞氏在郡主府的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沈家了？为什么不是如流处的人来汇报？

沈家众人一听秋风的话，便心知事情有变了，赶紧让俞妈进来回话，当听到俞妈的话后。沈家众人原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是如遭雷击！

沈俞氏去了郡主府根本就没看到荣平郡主，原来她早就趁着沈俞氏还在前院的时候，就已经从后院偏门离开了，她不顾病弱的身体。已经进宫去见皇上了！

而郡主府内的浣花阁则遭到了莫名的袭击，守着浣花阁的如流处人员和沈家送去的仆从，全部都被击杀了！而原先在浣花阁内的白氏，已经不知所踪！

沈俞氏事情坏了，赶紧让俞妈回来禀告沈华善。而她则留在郡主府控制局面。

沈家如流处人员众人可以预想到荣平郡主进宫求见皇上是为了什么，她没了胎儿又恐难再孕，定是去容妃面前哭诉了！

这一路进宫，通过宫门局，那么。监察御史一定会知道这件事情的！

沈则熙的事情就绝对瞒不住了，沈则熙是保不住了，而沈家，恐怕也要被皇上问罪了！

沈家众人还没想到怎么做的，门外的秋风又大声报告了，道是沈则敬的小厮秋梧有急事求见！

这下沈家众人的脸色已经不是可以用阴沉或是灰黑来形容了，他们脸上有有一种死寂。秋梧是蚍蜉的头儿，他急着求见，肯定又有什么大事了！

“回老太爷，不好了！刚才侍御史梁大人派人来紧急通知，道是有监察御史参荣平郡马沈则熙霸占人妾，又弹劾沈家罔顾皇恩、慢待皇室！京兆府录事参军事魏法也上折子向皇上伸冤，请求皇上住持公道。梁大人让我们赶紧作好准备！”

秋梧顾不得行礼，一口气将刚刚接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头上还一直冒着大汗。

那白氏，竟然是个有夫之妇！而且还是京兆府录事参军事魏法的外室！

秋梧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怎么会这样？这个消息，为什么如流处和蚍蜉竟然都不知道？！

沈家众人和秋梧的想法一样，他们这个时候，才知道白如嫣竟然是京兆府录事参军事的外室!

按照大永律，白氏就是魏法在外面另置的家室，是他的所有物，名义上就是他的妾。御史台和他的状告沈则熙霸占人妾，完全合理合法！

沈则熙竟然胆敢私藏别人的外室，那别人竟然还是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事，而且御史台也知道了这件事，还捅了出来，原来设局之人的候着在此！

沈家，大难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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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百零四章折臂

沈家要有大祸了！沈则熙已经废了！——这是沈华善最先涌上心头的话语。

“白氏是所有事情的起因和关键，她一定是被人带走了！宏儿，带着所有家丁和如流处的人手，一定要找到她！宁儿，立刻递书信去钟粹宫求见容妃！敬儿，我们马上递牌子进宫面圣，同时附上请罪折子，向容妃和皇上解释一切。远儿，立即给你叔父去信，让他上请罪折子，让他请求致仕；如流处和蚍蜉同时要密切关注御史台和各皇子府的消息！设局的人不是二皇子就是五皇子，一定要找出蛛丝马迹。”

沈华善快速地说道，将一个个命令发下去，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但是话语却极其流畅迅速。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能做多少补救就做多少补救。

“至于沈则熙，逐入思过处，从此圈禁，沈家没有这个人！把这个处置公布出去，要令沈家族人和京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情。”随即，沈华善说道，这令沈家在场的人都脸色一沉！

但是却无一人反对这个决定！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废了沈则熙，是最好的决定！

沈则熙惹下如此大的灾祸，沈华善当机立断，以族规废了沈则熙，还要让京兆所有人都知道，就是为了把沈家从沈则熙是事情中摘出来！这就足以表明沈家是不知道沈则熙所作所为的，而且已经按照最严厉的族规处置了他！

族规，也是法规之一，趁着皇上的旨意未下，在国法之前先处置了沈则熙。

这样，沈家才不会落下共谋、包庇的罪名，罔顾皇恩、慢待皇室之名就可以轻易脱掉了。

这些，俞正道及沈宁等人都知道。都知道沈华善为什么会下这个决定！

“还有，派一部分人在京兆散布消息，道是沈则熙是遭人陷害的。那白如嫣其实是个扬州瘦马，专门是做这等事的；同时派人在京兆之外的地方制造几起类似的事情。不一定要真的，只要各地府衙备案的卷宗是真的就可以！请罪之后，要将卷宗报告一同呈上给皇上！要快！”俞正道建议道。

族规处置还不够，要想真正摘出来，还得让京兆众人知道沈则熙是无辜的，而京兆其他地方发生同样的事情就最有说服力。

只要京兆众人同情沈家，让沈家也成为受害者的角色。那么沈家就稍有反转之力，局面还不会那么糟糕。

“就按照舅老爷说的去做！要快！”沈华善说道，听从了俞正道的建议。

这个事情不难，沈家的姻亲众多。得力的人家还是不少的，制造几起这样的卷宗，不是难事！

如流处和蚍蜉对于京兆舆论的散布和引导，已经很有经验了，必定能把沈家定牢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这样的事情。若是如流处都做不好，那么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宁儿进宫面见容妃的时候，一定要往重里说，要提到沈家和容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家出事了。对十二皇子一点好处都没有！最得利的就会是二皇子和五皇子，先前谋划的事情，已经让十二皇子崭露头角了，如果另外两个皇子上位，十二皇子的下场一定很凄惨！”沈则敬补充道。

这样一来，就算容妃心里想要为荣平郡主讨公道，面上也会在皇上极力为沈家说好话。

她会尽可能将此事化小，一个是自己的亲生皇儿，一个是隔了十八年才认回的妹妹，容妃会选择偏向哪一边，不言而喻。

沈家众人一一领命下去办事不论，而沈华善则有止不住的忧虑，他只能等待着，等待长泰帝的心思，只要皇上不追究，沈家的根基就无虞，不过断手折臂，是一定的了。

远在岭南的沈开善接到了京兆从军道送来的书信，知道了沈则熙闯下的祸，站都站不住了，想杀了这个逆子的心都有了！

沈家数代累积才成如今的局面，这个逆子竟然因为一个女人就将沈家推入这等险地，就算沈家渡过了这次难关，他也别想从思过处出来了！

沈开善呲牙怒目地想着，动作却一点都不敢耽误！

他按照沈华善的吩咐，迅速上请罪折子、请求致仕，然后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兆，而他自己，则是无比紧急地叫来了侄子沈则高。

沈家在岭南的诸多布局，原本是要沈开善来执行的。现在沈则熙闹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这个广州刺史是到尽头了，这些布局只能交代沈则高了。

现在，只能仓促交代沈则高一些事情了！

京兆的沈宅，下人都有些惴惴：主子们这是怎么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就连早前喜得嫡长子的二少爷，脸色也很难看。

没多久，沈家的下人们都知道主子们为何这样了。

荣平郡马因为纳妾之事与郡主争执，令荣平郡主小产，现在郡主已经搬回宫中住了，更重要的是，郡马要纳的妾竟然是京兆府官员的外室，这么说来，是郡马霸占人妾了？

现在那京兆府的官员和监察御史已经在皇上面前状告沈家罔顾皇恩、慢待皇室之罪了——这样的事情，沈家下人是从外面听回来的，听到这些的事情，他们都难以置信。那个一向温文的则熙少爷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们想不明白，而且还有应对沈家以外诸多姻亲朋友的询问。皆因，现在外面的人都在说郡马沈则熙的事情，就连菜市的王大娘，也向沈家下人打听，郡马是不是真的要纳别人的外室为妾，郡马是不是真的被沈家除族了等等。

与郡马这个闹剧一样轰动的，是沈家对他的严厉处置。那就是沈则熙被废了！

京兆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族长沈华善将郡马逐进了沈家的思过处，从此圈禁了起来，以后外面的世界，不会有沈则熙这个人了，这等于是除族了。

在这个时代，被一个宗族所厌弃，是最严酷的惩罚！说明此人从此就无根无依了，所有人都会看不起被宗族厌弃的人，甚至会唾弃这样的！

被一个家族厌弃，这个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沈家这个处置一出，所有人都咋舌：沈家这么严厉的处置，看来这沈家对沈则熙的行为是完全不知情的，是郡马自己一个人的胡乱来，还令沈家的声名受损，所以沈家才对他从重处罚的。

接着，沈家的处置结果引起了一种言论，说沈家此举是大义灭亲。因为沈则熙素有文名，说不定在学问道德上会成为一代大家，为了郡主、为了皇室，处置了这样一个沈家的将来的能人，沈家对皇家是尽忠尽义的。

京兆众人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人才是一个家族的希望，尤其是沈则熙这样才名昭显的人才，是沈家将来的希望所在，可是为了给郡主一个交代，也是为了给皇室尽忠，这沈家能狠下心来，这是值得称颂的事情啊！

一时间，京兆众人只叹是沈则熙自己不争气，别人的外室有什么好，比得上郡主吗？这沈则熙真是糊涂傻偷了！甚至有国子监的教员也在感叹：“沈则熙文章不错，可惜了，可惜了。”

就在京兆众人感叹和惋惜沈则熙的糊涂时，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出现了，道是沈则熙是遭人陷害的，他要纳的妾室，明面上是别人的外室，暗地里却是扬州瘦马！

而沈则熙是因为中了那扬州瘦马的迷药，心不由己身不由己，才会做下那些糊涂事1

这位姓白的女子，已经用同样的手段在京兆以外的青州、兴州等地犯下几起这样的事情了，消息还说这些地方的卷宗已经呈送至刑部了，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所以啊，这个消息绝对是真的。我有个远方亲戚的侄儿的外甥就在刑部当官的，他也说了，刑部是守到了这样的卷宗，那沈则熙也是被设计陷害的啊”路人甲这么说道，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真相啊。

“就是啊，听说那白氏厉害得很，又心狠手辣，很多人家都家破人亡了。郡马真是凄惨，竟然被扬州瘦马盯上了。”路人乙说道，语气中对沈则熙和沈家有丝丝的同情。

“你说啊，沈家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了？才会被盯上？郡主好可怜，可是郡马也很惨啊，等于被除族了，真冤啊……”路人丙说道，他想到沈家肯定是得罪人了，才会被人这么设局陷害的，所以做官真的很危险，不过他还是要督促孙儿读书，对这些八卦就不论了。

以上这样的话语在京兆街头随时都可以听到，想来这样，避暑回来之后，天气还是比较炎热，心情也比较烦闷，正好有这样的闲话闲事来说一番，是度时的最好消遣了。

不管怎么说，在有心人的故意引导下，京兆的舆论已经从郡主受委屈、沈家慢待皇室渐渐转向郡马真冤、沈家真惨这方面去了，就连宫中的长泰帝和容妃也听到了类似的话语。

一更！

第两百零零五章一线生机

“妹妹快别哭了。太医只说恐难有孕，却还是有机会，姐姐会用最好的补品给你调养身子，一定健健康康的再怀上孩子。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调养身体！再说了，郡马也是被人陷害的，那白氏竟然是个扬州瘦马，妹妹你委屈了。”钟粹宫内，容妃苦口婆心地说道，眼神却有些闪烁。

荣平郡主已经搬回宫中了，任凭容妃怎么劝说，她都不愿意再回郡主府，这就是表明她压根就不会原谅沈则熙了，这令容妃感到心急。

在出事之后，沈家第一时间已经派了沈宁来求见她，和她说了事情的始末，也说了这个事情就是个局的猜测，目前背后的人还没有找到。

如果沈家出事，那么等于支持十二皇子的助力就少了一大半，等于十二皇子受到的损失最大。这事，就算沈宁不说，容妃也知道的，她在这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数，利害得失一早就在心中定好了，才会这么劝慰荣平郡主。

“姐姐，您莫要说了！他要维护那个贱人，还令我落胎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荣平郡主一想到身下的落红，便对沈则熙恨之入骨，她一定要向他讨回公道。

“他已经被沈家圈禁了，从此都不得出来了，已经得到惩罚了。按姐姐说啊，对一个人最好的惩罚就是这样了，被天下人厌弃，比被杀他更解恨！”容妃一脸关切地说，将沈则熙的结局告诉了荣平郡主，以解她恨。

“和他和离之后，你再风光大婚，这样就是当众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这样才痛快。若是你执意追究，底下的官员和百姓不知情的，免不了要想你量小记仇，为了这样一个贱人令自己声名受损。不是得不偿失吗？”容妃继续说道。

这些都是实情实理，她说的，虽然更多的是为自己皇儿着想，却也是真心为荣平郡主打算。

“姐姐也求妹妹了，你的外甥十二皇子还需要沈家的支持。沈家不能有事。不然姐姐和你的尊荣也会保不住的！没有了尊荣，你想想以前在恤孤院子的日子，还谈什么让他付出代价呢！”见荣平郡主的神色仍然是哀戚不已。容妃把心一横，把当下险恶的形势告诉了她！

这一切面上的尊荣，脚底下踩着的是怎样的刀钢和深渊！

“妹妹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妹妹相信姐姐！现在还要稍忍耐，等你外甥登上皇位，姐姐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见荣平郡主的神色有了松动，容妃想了想，便这样决绝说道！

哀兵之策和事后决心。这个妹妹一定回答应的。

“真是这样吗？那妹妹听姐姐的……”荣平郡主抬起朦胧泪眼看向容妃，希冀地看着她。

荣平不是傻子，她也知道，自己之所以有这一切，靠的，都是这个在宫中贵为容妃的姐姐！如果姐姐倒了。那么她的将来，会更加凄惨！她再也不想回到体恤孤院子里去了！

如果从来都没有享受过这些荣华富贵也就罢了，但是荣平郡主已经知道这种滋味了，已经体会到那种为人主子的高高在上了，若是这一切都没有了。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那是比落胎难孕还要让人恐惧的啊！

与此同时，沈华善和沈则敬正跪在紫宸殿内，向长泰帝请罪，等候着帝王的发话。

荣平郡主搬回宫中住，是件大事，虽然她只在容妃的钟粹宫中，但长泰帝也知道了郡主府发生的闹剧。

没多久，监察御史罗有度上折子弹劾沈家，一弹劾沈家仗势纵容子弟霸占人妾，二弹劾沈家“罔顾皇恩、慢待皇室”，据闻那京兆府录事参军事魏法也向褚时秀申诉，让他主持公道，如今褚时秀也将魏法的请求奏上折子了。

这种事情，本是后院内宅之事，又是风花雪月儿女之事，本来长泰帝理都不愿理的，但罗有度弹劾称沈家“罔顾皇恩、慢待皇室”，这涉及皇家的地位和尊严，这就是长泰帝要理的事情了。

这个事情又不能公然拿到朝堂讨论，所以长泰帝干脆决定在紫宸殿询问各人，也因此，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事魏法才得以一见天颜。

沈华善和沈则敬自是满心忏悔，跪在地上不住地请罪，却只说“教导无方、家严有失，使得郡马和郡主夫妻有矛盾，却不能及时察觉”，对“罔顾皇恩、慢待皇室”这样的罪名，却是怎么都不认的。

“沈则熙推倒了郡主，令她小产，平时言辞也多侮辱之意，须知郡主是皇上亲封，沈则熙这样对郡主，就是对皇上不忠，对皇室不敬！说不定沈则熙的行为都有沈家在其中教唆和指使，我身为监察御史，就是要弹劾这一点。”

罗有度是个文雅的人，然而此刻说的话却犀利无比。

“罗御史此言差矣，沈家待郡主是否忠敬，没有人比郡主更清楚了！皇上和罗御史只须询问郡主就可知一二。”沈华善不卑不亢地说道，让罗有度一时无话可说。

那边魏法跪伏在地上，向长泰帝伸冤了：“皇上，沈则熙霸占我妾，还请皇上住持公道。”他鹰眼勾鼻，狠狠地刮了一眼沈华善和沈则敬。

沈则敬虽然是他上司，可是因为白氏的事情，他沦为所有京兆官员的笑柄，还被家中的母老虎责骂了一顿，他对沈家人是恨之入骨！

“那白氏就是个扬州瘦马，想必魏大人也是受骗了。那白氏罪大恶极，不然她也不会畏罪逃脱，现在还找不到她。只要找到她，魏大人就可以知道真相了。我们和魏大人一样，也是受害者。”沈则敬解释说道，语气也是不慌不忙。

有青州、兴州的布局，有刑部的那些卷宗，沈家一定会坐实了白氏是骗子的罪名。魏法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沈家胡说！户部已经核实了白氏的户籍文书是真的。白氏就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子，沈家这是在诬蔑我妾室！”魏法大声说道。

户部的户籍文书绝对不会有错的，白氏失踪了，肯定是被沈家谋害了，他绝不甘休！

听到魏法提到户籍文书，沈华善心里就有谱了。白氏的户籍文书看来设局人都已经做妥当了，这里已经没有办法可想。

但是只要她一天不出现，所有人就无法得知真相，沈家就不会被定罪。

“如果她不是畏罪潜逃，那她为什么不出现呢？”沈则敬问道，这是他颇为不解的地方。

只要白氏出现，指证沈则熙诱骗她、私藏她，那么沈则熙的罪就定下了，沈家也定会因此受到损失，这才是一个局的最大作用。

“肯定是被你们沈家藏起来了！你们以为把她藏起来，沈则熙就没事了，可是天网恢恢，她一定会出现的。”魏法似乎忘了现在是在紫宸殿，大吼道，那一双鹰眼看着就可怖。

“我们也很想她出现，还我们沈家一个清白，给郡主一个公道。”沈华善快速地说道。

如流处正在全力找寻白氏，而白氏也没有出现在京兆指证沈则熙，这就说明这个局不是最完美的，或者说其中出了差错！

虽然沈华善不知道这是什么差错，但是他知道，就是这一点差错，会成为沈家的幸运，或许会为沈家挣得一线生机！

长泰帝对这样的争执根本就没有兴趣，沈则熙和荣平郡主婚姻不合、魏法外室，这样的事在他看来根本就没有必要入耳。

如果不是监察御史罗有度弹劾沈家，他认为这个事情完全可以由沈家和荣平郡主内部解决了，如果荣平郡主来定是非就好了！

到时候，不管是沈家还是魏法，他都不想再理，他还想去二皇子府看看皇长孙呢。

就在长泰帝这样想的时候，忽而张盛来报，道是荣平郡主在殿外求见，说就是为了沈家一事，她有话要说。

长泰帝自然快快应允了，道是快宣快宣。

荣平郡主一身憔悴，脸上也悲喜莫明，她缓缓跪在长泰帝面前，声音虽然虚弱，却是说得颇为明白：沈则熙虽然糊涂，对自己没有喜爱，却也不曾怠慢，沈家人对她更是恭敬有加，所以没有什么罔顾皇恩、慢待皇室之罪，而那白氏，看着就不是良家女子，满身妖娆风尘气，但具体是怎样，她就不知道了。

她的话一落，罗有度和魏法的脸色就不好看，这荣平郡主明里暗里都是为沈家开脱，魏法心中恼怒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荣平郡主是君他是臣，荣平郡主既然说了白氏不是良家女子，那么他就不能说白氏身家清白！

罗有度心中暗想：殿下不是已经说好了的吗？荣平郡主一定不会放过沈家的，必定在皇上咬死沈家的，沈家罔顾皇恩的罪是脱不了的，怎么郡主还会为沈家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不明白，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白氏竟然不知所踪，竟然让沈家有了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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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零六章还有一局

既然有了荣平郡主的话，那白氏又不知所踪，既然沈家对沈则熙已经从重处罚了，长泰帝也不欲纠缠此事了。以后，再更荣平郡主多一些补偿就是了。——因为容妃的关系，长泰帝倒是对荣平郡主还不错的。

既然荣平郡主现在说沈家没有“罔顾皇恩、慢待皇室”，那么面上，这事就好办多了！

他想起了容妃和十二皇子，他们的身后还需要势力呢！沈家这块磨刀石的作用，还要继续存在啊。沈家，起码是沈华善和沈则敬，现在不能倒下，所以他就打算将此事轻轻放下了。

沈则熙和郡主和离，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沈开善教子无方，夺广州刺史职，令其致仕；沈华善和沈则敬不能及时杜正沈则熙的错误，各自罚奉一年，两年内不得升等第。

至于魏法外室，等找到白氏再说。为免事端，此等后院事，不得在朝上再议。

当沈华善和沈则敬听到皇上这样的处置，连忙下跪谢恩，长泰帝这算得上是轻判了，当真是开恩了！

虽然沈家折了一个四品刺史，但这样的处置，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罚俸算得了什么？敬儿刚升任京兆少尹，两年内不升等第也没有什么，至于自己，储君一日未定，自己这个中书侍郎都难有寸进了。

沈华善当下已经不去想折臂的问题，他只能庆幸沈家的根基还没有伤到！至于沈家为了圆了这个事情，在青州、兴州等地付出的人力和财力，就不用多说了。

罗有度和魏法虽心有不甘，却碍于圣命，也领命承诺。罗有度因为不能完成上命是心有惴惴，而魏法是因为沈则熙对沈家是充满了怨恨。

沈华善和沈则敬从宫中回到沈家之后，脸上的表情才真的黑沉下来！沈家虽然这次没有伤到根基，但是已经断手折脚了！

沈家倾了无数人力才能使家出一个四品大员，而且沈开善政绩甚佳。岭南又是容易出成绩的地方，很有可能过几年的考课就能晋升从三品了。更重要的是，沈华善将他放在岭南，是有大用的！但是现在，沈开善被逼提前致仕。他的仕途他的作用。戛然而止！这对沈家来说，是多大的势力损失！

还有那些在浣花阁前被击杀的如流处人员！沈华善当初在浣花阁留下的那几个人员，全部被击杀了！虽然不是如流处各组的头目。却也是各组的要员，他们都是如流处全力培养出来的！现在，就这么折了！

幸得当时沈俞氏当机立断，迅速让人将浣花阁前的尸体都移走了，不然，如今沈家还要担上人命，空惹一身蚁！

这一次的损失，真是太大了！

这些已经出现了损失还不算，而且还有修复和容妃的关系。不能让沈家和容妃之间有隙！

女人的心思不好捉摸，尤其是一个在尊贵位置又深得帝王宠爱的女人最难捉摸，容妃虽然是帮了沈家，难保她不会因荣平郡主的事对沈家生怨

，这说不准，是沈家将来的危机。

想到这种种事情。沈华善觉得头都大。但是这些都可以往后放一放，有一个最大的忧虑。沈华善一直都没有说，现在，是要讨论这个事情的时候了。

“为什么是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事？不是别的官员？”沈华善开口问道，面前的就是沈家在京兆的中坚力量。

如流处那里关于白如嫣的消息很少。只从沈则熙口中知道她是徽州人士，而户部的文书也是证明了这一点，她从前的邻居对她也一无所知，是去年底的时候出现在他们周围的。

沈则敬根据京兆府官员的说辞推出魏法是五月的时候纳白氏为外室的，这么少的消息都明确指向一件事，白氏就是冲着京兆少尹沈则敬去的！

“我这两个月以来，做的事情全部都是按照程序的，褚时秀是个正经严肃的人，我在京兆府都还没站稳脚，绝对不会落下把柄的。”沈则敬说道，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有数，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漏洞的地方。

沈华善之所以这么忧虑，就是因为不知道设局人还有什么后着！

沈则敬和沈则熙不一样，沈则熙犯了错误，沈家可以将他逐入思过处，可是沈则敬不可以！若是设局人得着，沈则敬有了损失，那么沈家的根基就要动摇了！

沈则敬是沈家第二代的领军人物，是目前沈家第二代为官最高的人。从丰南县令到考功司郎中，再从考功司郎中到吏部郎中，到现在的京兆少尹，吴越沈家为了助他上位，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又联合了多少的人情势力，都数不清了！

沈则敬若是出了事，沈家就没有人能接上沈华善的地位了，沈家在官场上就等于断了，断了接不上，这就是断了根基啊！

沈家绝对不能让他有任何损伤！沈家已经折了一个四品刺史了，沈则敬这个京兆少尹绝对不能出事！

这一点，沈家在场的人都想到了，面色也变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则敬上任才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能有什么可以设局的地方？

明明知道这么危险，却不知道那危险是什么，究竟会怎么出现！沈家众人的心情是又忧虑有憋屈。在这种情况下，沈家根本无法可想，也不知道从哪里着手去应付。

“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事，掌六曹文书，纠察府事，职比给事中和监察御史，官位虽不高，职责却重，魏法担任的就是这个职位。兄长，你确信没有落下什么把柄？”沈则儒沉吟片刻，这么说道。

既然魏法是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事，那么就要从最基础的来推测了。

“经我手的没有，但是不少事情是吩咐属下去做的，其中有什么文章，就很难说。”沈则敬说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又想，实在是不知道。

京兆少尹主理京兆府事务，凡是京兆地区的事情，都和他有关。这么多的事情，怎么想得出来。

“一定要找到白如嫣！或者她可以知道什么！”沈华善无法可想，只能寄希望于找到白如嫣了，或许她能知道些什么。

沈家的目前的危机就这样堪堪度过了，沈家为了圆了这个事情。在青州、兴州等地付出的人力和财力。就不用多说了。

“人还没有找到吗？”五皇子府内，上官长治犹有怒意地看着李斯年，语气颇为不善。

明明先前都设计好的了。那白氏会出来指证沈则熙的，怎么现在人会不见了？！这个计划百密一疏，那么辛辛苦苦设这个局又有什么用？！

现在人都没有了，而且到现在了，还不知道人在哪里！这么大的一个漏洞，李斯年是怎么办事的！他这个时候根本就不想再叫李斯年叔父了。

“是微臣失察了。请殿下责罚！现在还是要找到白氏才行，虽然皇上已经判了，但是事还没有完呢。”李斯年佝偻着腰，小意地解释道。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白氏是他千辛万苦找到的人，是他根据沈则熙的偏好特意找的，没想到现在超出他的控制了，她竟然不见了！自己的人再也找不到她了！

那天荣平郡主出事，五皇子府的人按照计划趁乱去接应白如嫣，却遭到了沈家的阻拦！那些人和奴婢。竟然不要命似地，一个个都疯狂击杀着自己派出去的人，就是为了不让白如嫣离开！

后来回话的人说道，当时情势危急，那些沈家仆从又不要命似的。他们没有办法，只得将白如嫣暂且放在一边，全力和那些沈家仆从激战.

等他们将沈家仆从全部击杀之后，正想带着白如嫣然离开时，却惊恐地发现：那原本在浣花阁门前花木遮掩处躲着的白如嫣不见了！

她就那样凭空消失了，直到现在，还找不到她！

白如嫣的事，已经超出了李斯年的控制，以致出现了一个这么大的漏洞，不能一下就将沈家至于死地！

虽则出现了这个漏洞，除了沈家不能治“罔顾皇恩”之罪，但是他认为其他的目的都做到了，就算白如嫣不见了，但是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完呢，这个局，还没完呢！

“殿下请息怒，微臣还另有应对。我们此事还是有收获的，沈家折了一个四品官员和一个子弟，又得罪了京兆府录事参军事魏法，更重要的是，郡主和沈家有隙，也就是说容妃和沈家有隙，荣平郡主不是容妃和沈家的纽带吗？我们把这个纽带给扯断了！”李斯年说道，这就是设这局的最初目的。

“只要这条带子断了，容妃和沈家之家就裂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会越来越大的！容妃和沈家，就算现在和睦，心底也有刺了。况且，那魏法虽然惧内，但是最好面子和记仇，为人又心阴手辣，沈则熙私藏他的妾室，在他心里早就认定，沈家是他仇人了，他一定会报复的，他会让沈家好过吗？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就可以了。”李斯年继续说道。

这个局他从沈家尚主就开始布了，在沈则敬上任京兆少尹之后就再进了一步。

就算出了白氏这个意料之外的差错，他也认为不是那么严重，他们还有后着呢，不知沈家能否应付得过来？

上官长治听了李斯年的话，这才消了怒气，又听得李斯年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准备好了，这才笑了起来。

是了，他差点忘记了，还有一计呢！他阴阴地笑了起来。

如果沈家认为事情到此就算完结了，那还早着呢！

三更！

第两百零七零章良酝署之因

沈则熙和郡主的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魏法仍然因为私置外室的事情被家中妻子责骂，一时恨恨不已。

他虽心阴奸诈，却对家中的母老虎甚是畏惧，因为他的位置正是妻子娘家出了不少力才得到的。

不止如此，京兆许多官员都暗地里笑他连自己的外室都管不住，是不是那方面不行，所以外室受不住寂寞私逃了等等，那样的话语不断地传到魏法的耳中。

家中妻子的责骂和官员们的耻笑，令魏法对沈则熙和沈家的怨恨到达顶点，都是因为沈则熙，他才变成如今这样！他想着一定要报今日之辱，一定要做些什么，让沈家也尝尝这么难受的滋味。

接连几天，魏法都不眠不休地在查看沈则敬经手的卷宗，就是为了想找出沈则敬的把柄！

可是他失望了。沈则敬为人小心谨慎，魏法根本就没有发现他有什么渎职的地方，想来沈则敬在京兆府的时间也短，一时也不会做什么手脚，所以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魏法心中恨极，却无法可想，不由得心情更加暴怒。

这天他在京兆府的时候，有一个冒失的府吏往他这边快步走来，若不是他眼明手快闪开了，那府吏就会撞上他了，尽管如此，那府吏手中拿着的文书卷宗却散落了一地。

魏法遇到这样的事情，原本就暴怒的心情瞬间爆发了，狠狠地喝骂着府吏：“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冒失？干什么去！”

那府吏畏畏缩缩地说：“属下是府中执杖刑的，府外刚刚有文书送给少尹大人，刚好文书吏有急事，让我将这些送给少尹大人，属下匆忙了，请大人责罚！”

那府吏说罢，而且还递过文书卷宗打开给魏法看，以证明他说的是真话。就是因为急着送文书，他才差点撞上魏法。

魏法正想说什么，却在见到其中一张文书时，笑了起来。

他的怒气瞬间就平息了，反而很好心地说：“没事没事。以后小心些就是了。别的大人可不会像我这样好说话的。你退下吧，不要这样慌慌失失的，正好我去找少尹大人。我帮你将这些文书送过去吧。”

那府吏一听，也不疑有它，便将这些文书卷宗交给了魏法，还不住口地多谢魏法的帮忙等等，等魏法示意后，他就忙不迭地告辞了，生怕魏法心情不好又追究刚才差点撞到一事。

待那府吏走远后，魏法阴测测地笑了起来，他从这一叠文书和卷宗中抽出了几页纸。细心地藏好。

然后吩咐功曹文书顺路将这些文书卷宗送去沈则敬那里，而他自己则拿着那几页纸，心里得意起来。那眼神也变得凶狠，鹰眼如闪电一样锐利吓人。

沈则敬，你就等着吧！我要沈家也像我一样，这么难受！

魏法这样想着。再次小心翼翼地把这几页纸收好，既然事情是这样，那么他还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接下来几天，魏法又去了京兆的各个酒肆喝酒，再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得知了良酝署的近况。便知道那几页纸说的都是真的了。才最终下了决定，一定要打沈家一个措手不及。

八月初，京兆司录参军魏法通过通过御史台，上疏弹劾京兆少尹沈则敬渎职，指沈则敬自上任京兆少尹以来，通过沈家子侄沈则熙任光禄寺丞之便，收买、威胁良酝署令戚信，使沈则敬之弟沈则远经营的酒坊“还来醉”取得良酝署的专供权，同时打击其他酒坊酒肆，使得沈家从中牟取巨利！

这等官官相卫、官商勾结的恶劣行径，已经扰乱了京兆府的正常运作程序，在京兆地区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请长泰帝将沈则敬撤职查办，同时追究沈则熙、沈则远等人的责任。

魏法的弹劾折子写得极有水平，在折子中他申明了自己的弹劾不是为了外室和沈则熙的私怨，而是他在京兆府的职责就是监督、就擦府事，只是尽忠职守，绝对不是挟私报复，有良酝署诸官员和酒坊的主事人可以作证，请皇上和御史台明察云云。

魏法的折子说得言之凿凿，并且一下子将沈家的三个子侄牵涉其中，沈则敬和沈则远更是沈华善的嫡子，朝官们的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到沈华善身上了，想听听他怎么说。

最近沈家的事情太多了，郡马和郡主的事情过去还没几天了，魏法就算要报复，也不会挑这么个时候来弹劾沈家，看来这个事情是真的了？

沈华善听了这样话语，也并不着急，皇上都没说话呢，他这个臣子有什么好着急的！

况且事涉及的是沈则敬，又不是他，也论不到他先说话，所以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淡定模样，又令朝官们心生疑惑，难道魏法真是报复诬告？

有人告，自然就要有人回答，长泰帝令沈则敬当众自辩，所有官员的目光又集中到沈则敬身上了。

沈则敬微微一笑，心想戏肉来了，原来是这样啊！沈则熙都被沈家圈禁了，这里面还有他的事情，看来，设局的人还是想通过沈则熙那一条线将沈家拔起啊！

这一步三策的本事，这隐忍谋划的本事，令沈则敬忍不住想鼓掌。

鼓掌就不必了，但廷辩则是要的！而最后一击嘛，当然是要留到最后了！

沈则敬朗朗声音自辩起来，称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情，自己从来没有和良酝署有过接触，也没有和京兆众酒坊当家人有过联系，说他不知道魏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弹劾。

当长泰帝宣召良酝署令戚信问及良酝署的专供酒时，戚信一副懵然不知的样子：“什么专供酒？微臣任良酝署令多年，并没有听说过什么专供酒！魏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戚信的话语令朝官一愣，弄错？京兆录事参军事怎么会弄错这一件事了？这么说来，良酝署的事情子虚乌有了？

“你胡说！我早前明明打探过了的，良酝署丞廖勇就说过，良酝署的酒只从‘还来醉’进，根本就不给京兆其他酒坊有任何机会！”

“魏大人你就不知道了，良酝署丞廖勇因失职被我责骂了一顿的。对我一直心怀怨恨，这是良酝署诸官员都知道的，想必他是在外散布关于我的谣言，魏大人切勿相信！”戚信皱着眉头说道。

“回禀皇上，‘还来醉’的酒的确有送来良酝署。因为它的酒的确不错！但是其他酒坊的美酒。如‘杯莫停’酒坊、‘将进酒’酒坊，都有送酒来良酝署的，良酝署还有相关记录呢。”戚信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皇上。良酝署的美酒是专供皇家之用的，所以从外面送进来的美酒是严加检查的，数目虽然多，却不会从多家酒坊选酒！想必魏大人因为不熟悉良酝署的规定，所以才误会了。”戚信又说道。

表面上是为魏法说话，实则是在点明魏法弹劾沈家及良酝署的种种事情，都不是真的，魏法这是在诬告！

“禀告皇上，要想知道这是不是实情。只须召唤京兆给良酝署供酒的五大酒坊主事人，就可知道一二了。监察者，以多闻为上。”见此，监察御史罗有度这样说。

听了罗有度的话语，魏法眼神一亮，对了。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他已经跟他们说好了的，他们都对沈家的“还来醉”怨声载道的，这一次，沈则敬肯定跑不了了！

然而，结果却令他的鹰眼猛地睁大。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怎么可以临时翻供！怎么会这样？

这五个认证，也就是原本给良酝署供酒的五大酒坊的主事人，称良酝署也会从他们的酒坊选酒的，良酝署和各酒坊的关系也很好，根本就没有什么扰乱秩序、恶劣影响等，他们来到作证之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你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们之前已经说了，万一有人问话，定会把沈家往死地里说的……”魏法很想喊出这样的话语，但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这话一出，就证明自己已经私底下找过这些认证了，这等于是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并且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他倒腾出来的事！所以他不敢！

见到魏法颓败的表情，沈则敬心想，这个戏，应该再加二两戏肉了，不然多没意思！他似看死人一般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语！

“如果不是魏大人挟私报复，那么就是魏大人有一些事情想错了。‘还来醉’酒坊曾经是臣弟则远经营的没有错，但自从沈则熙上任光禄寺职位一来，‘还来醉’酒坊去年就已经转让出去了，就是为了避嫌，去年京兆府备案的出售文书肯定还会有这个记录。请皇上明察。”

最后这几句话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还来醉”不是属于沈家的，那么良酝署只收“还来醉”的酒，就和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也就说，魏法如今在做的事情，就是挟私报复！

众所周知，沈则熙在光禄寺只是任闲职，怎么可能影响得了良酝署的决定？

所以“还来醉”转让出去了，才是关键啊！

“不可能！我掌管京兆过往文书，我从来没有见过‘还来醉’的转让文书！这肯定是捏造的！”一听到文书，魏法深知自己掌握的正是这一点，他绝对没有记错的，沈家根本就没有这份文书！

“魏大人不必如此急着反驳。至于有没有那文书，只须让监察御史去查看一番，就知道了！”沈则敬轻轻松松地抛下了这句话。

那文书，有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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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零八章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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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御史台的官员就回复了，他们从京兆府去年的文书中找到“还来醉”的出售记录，证明了“还来醉”酒坊在去年就已经易主了，接手的人是个蜀地客商，和沈家完全没有姻亲和故旧关系。

“回禀皇上，这想必就是一个正常的交易。‘还来醉’早已在沈大人未上任京兆少尹的时候，已经转让出去了！”监察御史许中这样说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魏法瞪大了鹰眼，颓败地跌坐在朝堂上，他不知道怎么办了！文书，竟然会有文书！

朝堂上的李斯年听到真的有文书，原本就已经灰暗的脸色，更是猛地沉了下来。坏了，这一局，已经被破了！

早前，他戚信和酒坊主事人的临时翻供，也瞬间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为何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

凭借魏法的本事，还不足以设计这样的事情，所有的人证、物证和线索，都是由自己和五皇子府诸人准备好了，然后一一送到魏法手上的！

就连这些酒坊的主事人，李斯年也暗地派人去拉拢了。允诺道：只要他们咬住沈家不放，那么京兆府和朝中高官就会保住他们，还会让他们取得良酝署专供酒之权，他们怎么会翻供呢？

戚信那里也瞒得好好的，他怎么就能换掉良酝署的酒了呢？魏法只是担任个首告角色而已，所有的事情都是李斯年早就安排好的，只要顺着路子走下去，那么沈则敬就完了！

但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沈华善则冷冷地剃了一眼站在他前面的李斯年，在听到酒坊主事人说话时，自己这位同僚紧紧地握住了拳头，不用想针对沈则敬、沈家的这个毒计，是这位中书侍郎的手笔了！

不用想也知道他此刻正迷惑不解。不过沈华善此刻没有兴趣为他解惑！他要的，是绝地反击！

只见沈华善出列，跪伏在宣政殿内，状似哭泣，形容哀戚地向长泰帝禀告道：“皇上。臣沐浴皇恩。不料竟成为他人挟私报怨的利器，臣愧疚啊！说到底，是犬子任京兆少尹职才招致他人嫉恨报复。皆因京兆少尹乃敏感要职，幸得皇上明察，不然臣及犬子就含冤莫白了！请皇上为臣作主、为犬子作主，还沈家一个公道！”

说罢，沈华善重重地一叩头，而沈则敬、沈则儒也早就跪在了沈华善身后。这是在说，有人看不惯沈家沐浴皇恩啊，也就是说，有人看不惯长泰帝如此看重沈家啊！

随即。吏部郎中张澍、侍御史梁万诚等官员也陆续跪在长泰帝面前，陈说道此风不可长。尤其是魏法身为京兆府的录事参军事，本是监督纠察京兆府不法之事的，却因为私怨怀恨在心，诬告主官，情节恶劣。建议罢黜其职，交由京兆尹褚时秀发落等。

沈家众人安然无恙，反而魏法被长泰帝问罪，这样的消息传到了没有上朝的上官长治耳中，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首告、人证、物证都准备齐全了。就等着治沈家的罪了，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本该被下狱问责是沈则敬啊，怎么会是魏法？！

上官长治恼怒不已，李斯年曾誓言旦旦地说此计划绝对会将沈家众人一网打尽，可是现在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向李斯年咆哮道，恨不得赏他几个耳光。

且不管五皇子府是怎样的震怒愤恨，沈家众人堪堪逃过了一劫，但大家的兴致都不高。这一局，虽然已经顺利脱身了，但是想到这中间的过程，实在不容易！

这次的事情，是因为陈成找到了白如嫣，沈则敬挣得了一线生机，才有后面的急转。

如果按照李斯年的计划发展，沈则敬现时已经在牢里了，一想到这里，沈家众人就忍不住后怕。

“幸得陈师傅找到了白如嫣，从她那里推测到了李斯年的计划，我们才能反将一军，转败为胜。宏儿，好好犒劳陈师傅一行人，他们辛苦了。”沈华善说道，神情疲惫。

他毕竟年老了，一晚没有歇息，就熬不住了。现在最紧要的就是休息去，至于残局，就留给后辈去收拾吧！

所有的事情，还是得从昨日沈宁在青竹居里说起。

“魏法这些天就只是去这几个酒坊喝酒？沈家的‘还来醉’也去了？”沈宁听着如流处的报告，心里的忧虑也没有停止过。

设局人是冲着父亲而去的，沈宁自然无比着急，可是她知道越急越乱，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沈家众人没有想明白有什么危险在前面等着，既然设局人处心积虑要白如嫣成为魏法外室，那么沈则敬的危机一定是跟魏法有关的！

如流处已经密切监视魏法的动向，却没有多大的用处，沈家众人还没想明白针对沈则敬的究竟是什么。

“姑娘，好消息！找到白如嫣了！”秋歌没有向沈宁打招呼就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

她刚刚接到兄长秋梧的消息，连基本的礼仪都忘记了，就飞快地来向沈宁说了，她也知道沈家所有的主子们都在等待这个消息。

“真的？在哪里？祖父和父亲知道了吗？”沈宁也喜形于色，在这个时候找到白如嫣，真是太及时了，如流处和蚍蜉刚刚才来汇报过，说都没有白如嫣的消息的，怎么突然间就有消息了？

“不是蚍蜉，是陈成，应公子的仆从找到的！兄长说，晚上白如嫣应该就押到了！”

秋歌气喘吁吁地说，跑得太急，她气都透不过来，现在这个时候老太爷和老爷还不知道个消息，她第一时间来告诉姑娘的。

陈成？沈宁有些呆愣，没想到竟然是应南图的属下找到了白如嫣，更没有想到应南图远在西燕，也能帮上自己。

想到应南图，沈宁就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在她需要的时候、有难的时候，应南图都能及时鼓励她、帮助她，这一次又是如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沈宁肃整了脸色，吩咐道：“赶紧去通知老太爷和老爷！晚上我们等着陈成将人送到！”

当陈成带着白如嫣来到沈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早前，陈成知道沈家正在找白如嫣，他留在京兆就是为了沈宁办事，因此也带着一群属下加入了搜寻的行列。

陈成原是军中斥候出身，很快就找到了白如嫣的蛛丝马迹，原来她早就离开了京兆，来到了直沽，陈成就在那里抓住了她。

先是，白如嫣作柔弱状守口如瓶，陈成也不废话，直接拿了满是倒刺的匕首就要往她脸上划去，她才交代了。

白如嫣说她祖籍徽州，却一直居住在濮阳，是李斯年找到了她，令她成为魏法的外室，又令她去引诱沈则熙的，而且为了让沈则熙入局，白如嫣的确对沈则熙用了燃情香。

至于李斯年有什么计划，针对沈家的是什么，她真的一无所知。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叫我引诱沈则熙制造郡主府的混乱，离间沈则熙和郡主，其他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白如嫣哭喊着说道，脸上惊惧不已。

那倒刺匕首就一直横在她脸上，而沈家众人都神情冷淡，显然一点也不相信她说的话。

“对了，我想起来了。有一日我偷听到他们说什么酒、酒坊这样的词语，但什么计划怎么计划，我都不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只求你们放了我！我已经知错了，我就想离这一切远远的，所以我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指证沈则熙，这是对沈家的功劳了，求你们放了我！”

白如嫣哭得梨花带雨，在场却没有一个人怜香惜玉。

直到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沈华善才吩咐如流处将人带了下去，开始和沈则敬等人思考白如嫣说的话。

如果白如嫣说的话是真的，酒、酒坊应该是指沈家经营、这两年在京兆扬名的“还来醉”酒坊，酒坊和沈则敬有什么关系呢？设局人会怎么做，才能将污水泼到沈则敬身上呢。

“光禄寺，良酝署！”沈则敬和俞正道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都想到了同一点。

沈则熙在光禄寺任职，沈则敬在京兆府任职，沈则远经营酒坊，只有光禄寺属下的良酝署才能将这三人联结起来！

设局人先从沈则熙那里着手，引起郡主府的混乱，吸引沈家的注意力，使沈家无暇旁顾别的事情。这个时候，沈则远的酒坊就成了他们设局的把柄。

他们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将渎职、谋私利这盆污水泼到沈则敬头上！以断了沈家的根基！

沈则敬和俞正道理顺了其中的脉络，分析出了其中的勾连，恰在此时，沈宓也来紧急求见沈则远，原来她发现“还来醉”的账目有问题！

这两个多月往良酝署送去的酒大大增加，而她也核对过了，良酝署这两个多月推掉了原本供酒的五家酒坊，就只收“还来醉”的酒，因为恰是一年数目核对之际，所以她到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

听到沈宓的汇报，沈则敬和俞正道更加确信之前推测的脉络并没有错，很快就制定了应对办法，沈家人兵分几路行事。

这一次反击能不能成，就要看这三路行事结果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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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零九章通天之手

话说沈家为了从这局中挣得一线生机，分了几路行事。

一路，沈则敬秘密约见戚信，表示良酝署有人在设局，暗中利用戚信的名义推拒了京兆所有酒坊的酒，只收“还来醉”的酒，目的虽然是针对沈家，但是此事一出，戚信也必定受牵连，最轻的都是下狱，让他做好应对准备。

戚信听闻此言，是心焚如火，这事一出，那么他的官涯也到头了！他一方面准备好辩解的说辞，另一方面连夜将良酝署的酒运出，又将其他酒坊的酒运入良酝署。

二路，沈则远和沈余守逐家联系另外五家酒坊的主人，诱之以利。表示愿意转让“还来醉”的招牌酒“瑶池液”的制作配方，还另外附赠沈家几种秘酒的配方！

“瑶池液”使得沈家的“还来醉”酒坊一跃成为京兆最大的酒坊，是这五家酒坊眼红至极的物件，这样大的诱惑，是可以见得到的实在利益，比别人承诺的保护、良酝署专供等更有吸引力，商人重利，当然会翻供了。

三路，沈华善和沈余宏等人想办法将“还来醉”从沈家剥离开去，让“还来醉”和沈家完全没有关系，只有洗清了这一点，沈家就能脱身了！

恰好陈成有个亲戚是蜀地客商，正好转给他以脱手，只要把出售文书日期提前到沈则熙和郡主成亲之前就可以了。

其中，这第三路要做的事情是最困难最重要的。

因为保管京兆府往年备案文书的正是魏法，就连沈则敬这个京兆少尹也没有办法解除到这些备案文书，有他在那里盯着，沈家自然就不可能在其中做手脚了。

但是对这最困难最重要的一点，沈华善表示一点压力都没有，他只是笑了笑。

随即，他拿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浩浩”。这两个字。是沈家在长泰三十六年初，花了三十万两从前京兆尹罗士敬那里买来的。

事隔三年多，现在，罗士敬也要还了这一个人情了！

这个人情，沈家原本是打算用在十二皇子夺嫡之时的。随着罗士敬提前致仕。沈家人以为这个人情没有实现的机会了的。现在，终于有机会派用上场了！

沈余宏带着那两个字，去向罗士敬讨这个人情。要求就是将“还来醉”的出售文书送进去年五月份的备案文书里面，而且必须在明日早朝结束之前。

京兆府往年的备案文书是由魏法保管，沈则敬这个京兆少尹是没有办法做手脚，但沈华善相信，罗士敬出任京兆尹这么多年，一定有办法的，就算他致仕了，他也一定有办法完成沈家的要求！

沈家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也不想知道他有什么办法。沈家要的只是结果。这是三年前就已经买来的结果！

最后罗士敬传来了回音：事成了！

沈家用了三年前的布局应对李斯年这次的布局，用了三十万两，在罗士敬那里暴露了身份，还断送了“还来醉”这个生财之道，才换来了一纸去年文书！

付这样大的代价，用这样大手笔。如果还不能从李斯年的布局中挣得生机，那么沈家就不用活了！还不如趁早辞官举家返回江南为上！

沈家堪堪逃过了一劫，连到来的中秋节也没有心思过了，长泰三十九的年的中秋节，沈家一片冷清。

沈俞氏虽则吩咐厨房煮了极为美味的团圆饭菜。但是大家都觉得这些美味的饭菜味同嚼蜡。

这短短一个多月，沈家就发生了许多事情，沈家虽然暂时无虞了，但并不表示事情已经结束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沈开善从岭南来到京兆了，他请求致仕的折子很快就被长泰帝批准了，广州刺史现在已经由原成州刺史梅百川担任了。

沈开善和梅百川交接完职务之后，就出发来京兆了，从此他就闲下来了。

他回到京兆的第一件事，就去思过处将沈则熙拎了出来，他二话没说，就一脚踹向沈则熙，让他跌跪在沈华善等人面前。

“你这个逆子！你这个蠢货！你知不知道你闯了什么祸？沈家和容妃之间的结盟有失，等待沈家的就是抄家灭门！白如嫣就是个诱饵，通过你这个蠢货，来钓起沈家的！家族培养你有什么用！？”沈开善说着，再一脚踹向沈则熙，尤不解恨。

“为了供养你，为了助你取得文名，沈家暗地里做了多少工夫！会读书能作诗的人多了去，为什么偏偏就是你素有文名？没有沈家，你屁都不是！若是沈家倒了，你连粒饭渣都没有！”沈开善气得口不择言，忍不住再踹了沈则熙一脚，而后感到深深的失望和无尽的冷意。

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嫡幼子，竟然会犯下职业的错误！那么，自己对他早些年的保护和期许，都是错了吗？我怎么会养出一个只知文章不知世事的儿子来？

这一瞬间，沈开善对自己过往的教导，产生了怀疑。

“我……我只是想纳个妾而已……我不知道会这样的……”沈则熙惊惧地说道，边躲闪沈开善的狠脚。

这些日子他在思过处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要被逐入思过处，还要被终身圈禁！

他只是想纳个妾而已，伯父就这么狠，那么他不纳了，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圈禁在思过处？他反复这样想着，怨恨伯父的狠心，同时寄希望于沈开善，好让他从思过处出来！

却没有想到父亲是把他从思过处拎出来了，却是这样往死里踹他！他真的不明白啊！

“原来，我竟养出了你这样一个废物吗……我这个做父亲的，真是太失败了……”见到沈则熙犹懵懂不解的样子，沈开善的暴怒冷静了下来了，他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沈开善语气中的失望和冷意，听得沈则熙心里开始有无尽的恐惧。

“沈家先祖几代积累，饶天大幸在承平之年加上风调雨顺，才能攒下一点根基。是沈家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才有如今的局面！吴越沈这三个字，用了沈家百余年近六代人才成就的，险些就毁在你手上了！”

“沈家支持十二皇子，已经势成骑虎，你今日闯下之祸。等到十二皇子登基之后就会出现！沈家百余口男丁。就会因为你这一个纳妾的小小错误而全部丧命！你还懵然无知！”沈华善补充说道。

这个侄儿已经废了，但是他犯下的错误已经足够警醒沈家子侄！他到了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

看来二十多年来，沈家的教导实在太失败了！这一点。沈华善和沈开善一样，开始自责了。

“你纳妾没有错，但是你令得郡主小产、容妃有怨，令得你父亲丢了官职，这是不可原谅的！你身为沈家子侄，所言所行都关系着沈家，沈家供养了你，你就有责任为沈家的昌荣去做事，而不是这样。随意而行。一百多口人命，这个祸还不够大吗？”说这话的，竟然是一直神神叨叨的沈余乐。

沈则熙是他的小叔，但是沈余乐认为沈则熙已经没有资格做自己的长辈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都早就知道了，这个小叔比他还大几岁。竟然会这么糊涂？

从进入司天台任职后，沈余乐就开始明白一个家族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了。

他在这个家族的庇佑下，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反之，他就要给这个家族做应该要做的事情。这样。才算是正道！

可是，沈则熙做了什么？

沈则远也欣慰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再失望地看了沈则熙一眼，这样的蠢货，他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沈华善看着沈余乐，也点点头。看来沈家的教导，也不算失败到底，这个神神叨叨的孙儿都能明白，都能领悟，为什么那个读书聪慧的侄儿沈则熙不明白呢？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做事三思而行绝不能肆意而为。这样的道理，是沈家一直灌输给家族子弟的，就连鉴华堂里面的小姑娘们都深知。

沈则熙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将白如嫣带进来，让那个他好好看一看，他迷恋爱护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沈华善说道，已经打算借着沈则熙这件事来教训族中子弟了，。

会将沈则熙的事情公布全族，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没有比这个事情更有说服力的了，相信经过沈则熙这件事，族中子弟会警醒很多了。

白如嫣一直被如流处看管着，虽然她逃离了京兆，使得李斯年不能指正沈家，但这不是她有功。

说到底，她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她怕出现指正沈家，沈家的人不会放过她，也担心事后李斯年会杀人灭口，干脆趁乱逃走了。

或许她对沈则熙也有一丝情意，但这样的情意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不然白如嫣最初就不会为了十万两而去引诱沈则熙了。

不管白如嫣是可怜还是可恨，沈家最后决定还是饶过她，沈则熙的事情已成定局，她对于沈家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了！

现在，就要她完成最后一件事，就是让沈则熙绝望，痛到极致才能反弹，将来说不定他在思过处有什么造化。

说到底，沈华善还是对沈则熙存了一丝不忍和慈爱，愿意给他一个将来的机会。

白如嫣见了沈则熙说了什么就不说了，只知道当沈则熙被送回思过处时，好像失了魂一样，嘴里喃喃地说道：“我错了……我错了……”显然受到的打击不轻。

至于他在思过处的日子，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二更！推荐萧七七的书：《丑医》前世死得惨烈，这辈子“没脸”“没钱”但她懂医识药有空间逃出黑暗乞丐组织，种药行医发家致富却总牵扯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她只想过自己的富足小日子，为嘛会这么难呢？

第两百一十章韬光养晦

沈宓发现了“还来醉”送到良酝署的酒数目不对，为沈家应对李斯年立下了大功，沈华善当众赞赏了她。

他还表示在亲事上，绝对不会亏待她，这令李姨娘高兴莫名。这让鉴华堂其他姑娘看到了努力的方向，也暗自松了口气：只要不糊涂，赵雨华的事情一定不会在沈家发生。

沈家收拾的残局之一就是修复和容妃的关系。

在荣平郡主出事之后，容妃选择了偏向沈家，这是因为目前容妃还需要沈家的支持，但这不代表着她对沈家没有看法，沈家怕的，就是容妃秋后算账。

须防人不仁，这是沈华善心头一直浮现的想法。所以一定要消了容妃心里的猜忌，沈家一定要做些什么。

沈家一方面派沈俞氏给荣平郡主送去调理身体的补品和药材，一方面让沈宁去钟粹宫给容妃请安，向容妃和十二皇子表忠心；另一方面向容妃表明，设局的人正是五皇子上官长治，如果我们两家生怨，那么得益的就会是五皇子云云。

带着沈华善的吩咐，沈宁进了钟粹宫，向容妃口头请罪，说出了沈家的意思。

没想到容妃笑意盈盈地扶起了沈宁，笑靥如花地说道：“本宫道是什么事呢，沈大人真是多虑了。郡主和郡马的事，本宫既知道了是别人设计，那么郡马就是冤枉的，此事就过去了。当此夺嫡之际，还要沈大人为十二皇子尽力才是。”

她这副热情毫不介意的样子，令沈宁颇有些奇怪，容妃的态度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原本她还想着容妃起码会敲打一番的。

恩威并施，这才是主子之道。容妃怎么会将此事轻轻放下了？难道有什么事情忽略了吗？

没过几天，沈宁就知道容妃为何会有这样的态度了。原来自己这些天事情太多，她倒算漏了一件事。想一想，陈老太君过世，现在已经足足三年了！

前兵部尚书陈知浩三年丁忧结束。长泰帝特别开恩，让他官复原职，还是任兵部尚书一职，二皇子最大倚仗之一的陈家，准备重返京兆朝局了！

现任的兵部尚书卞之和，则荣升为尚书右仆射，叶正纯致仕之后一直空缺的尚书右仆射之位终于落定了。

这个结果，令容妃又喜又忧，而且以忧居多。

随着陈知浩官复原职，陈家的子弟陈知阔、陈书舟等人。也都深受皇恩。陈知阔还是任岑州刺史一职。陈书舟更是高升到尚书省任尚书郎中了。

陈知浩是二皇子妃的嫡亲祖父，陈家是二皇子倚重的势力，现在陈家得势，二皇子府又诞下了两个皇孙。二皇子已经走在五皇子和十二皇子之前了，怪不得容妃这样热情和心急。

沈华善对于陈知浩的重新上位，并没有什么忧虑，反而认为是最好的时候。

现在二皇子势力猛增，五皇子必定会心急的，两者必定会对上的。十二皇子正好退一步，沈家正好休养生息。

而且从陈知浩一事中，沈华善悟出了一个道理，找到了应对容妃秋后算账办法。

因此。当如流处禀告陈州刺史柳审为其子求娶荣平郡主而皇上已经应允了，沈华善并不着急。

他知道这是李斯年此举是想离间沈家和容妃的关系。陈州刺史柳审祖籍濮阳，和李斯年有同乡之宜，又曾是李斯年的属下。

这柳审，就是五皇子府的一步棋。但是沈华善认为这步棋最多只能使沈家和容妃有些芥蒂，却不会影响沈家和容妃的结盟，除非十二皇子无意帝位了。

不然，容妃绝对不敢轻易舍了沈家！

果然，长泰帝应允了荣平郡主的亲事之后，容妃给沈宁和沈家送来了很多赏赐，明言表示就算荣平郡主嫁给了柳审之子，也绝对不会影响沈家和钟粹宫的良好关系。

容妃的示好，令得沈家众人一头雾水，沈华善则微笑地揭晓了答案：

“这就是实力！必须拥有足够的实力，你的盟友才不会轻易舍弃你！只要我们沈家拥有足够的势力，让容妃和十二皇子离不开我们，我们沈家就可以安然无恙！这个道理就是一力压千会！”

一力压千会？！

沈则敬、沈余宏和沈宁等人听了沈华善的话，都有一瞬间的沉默。

实力、势力、盟友，这些的字眼在他们的脑海中飘来荡去，他们思考、认同这个道理，只要沈家拥有足够的实力，就不用害怕容妃的过桥抽板，也不用害怕这京兆险恶的局势了。

所以，提升沈家的实力，就成了现在最迫切的事情。

怎么才能提升沈家的实力呢？沈宁和沈家其他人一样，也在苦苦思索，然而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一时半刻不会想得清楚，还好，沈家还有时间。

陈知浩重新上位，二皇子如虎添翼，二皇子府的皇长孙已经出生过白天了，二皇子府的形势是一片大好。

不过，这一次，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不敢那么轻忽大意了，再也没有请立太子这样的言论出现，所有人都在等待长泰帝的心思。

五皇子府也在中秋过后传出了好消息，五皇子妃郑少宜有身孕了。这个好消息一出，长泰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对五皇子府也赏赐有加。

只要是为绵延皇嗣有功的，长泰帝都会多加赏赐。原先长泰帝还担心皇孙的问题，现在一下子就要有三个皇孙了，而且还会陆续有来，长泰帝自然开心不已。

德妃、慕妃和容妃等人听到这个消息反应不一。德妃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脉象才一个多月而已，生不生得下来还难说呢！”语气的恶毒之意令心腹宫女也不寒而栗。

慕妃因为兄长卞之和高升，近来心情一直很好，听了这个消息也没有多大的反应。

容妃则让十二皇子去紫宸殿请安的次数多了起来，她自己去朝暾宫的次数也多了。

总之，各有心思和谋划。

沈家对五皇子府的好消息反应十分平静，自从魏法之事后，沈家就沉寂下来了，对京兆的局势、夺嫡之争似乎也没有多少上心了。

沈华善和沈则敬在朝中越发低调了，沈开善和沈则远似乎有事情要做，而年轻一辈都在思考着沈华善那“一力压千会”的道理，各人有所得不论。

沈宁的青竹居却颇为热闹，在这段时间里，青竹居内接连办了几件喜事。

春夏秋冬四大丫鬟都已经十八岁了，春诗、夏词和冬赋早已经定下了婚事，沈宁在请示过沈俞氏之后，就作主让这这三人成亲了。

春诗、夏词等人自是不舍的，春诗还好，嫁给了秋梧，还是在沈家后院里，她也还是留在青竹居，只不过是由大丫鬟变成了管事娘子。

夏词和冬赋，一个配给了外院的管事，一个许给了“龙井斋”的掌柜，以后就要离开青竹居了，夏词和冬赋成亲之前，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这些丫鬟陪伴了沈宁这么多年，一直在她身边，现在要离开青竹居了，沈宁心中也是充满不舍，但更多的是开心和欣慰。

这几个丫鬟都找到了各自归宿，以后会儿孙满堂，再不会像前世一样惨死在坤宁宫，这是沈宁最想看到的事，她给这几个丫鬟备下的嫁妆都很厚重。

“秋歌，你还是没有喜欢的人吗？还是不想成亲？”青竹居内，沈宁慎重地问着秋歌。

春诗几个人已经出嫁了，只有秋歌还没有着落。这些年来，秋歌为她做的事情最多，和她的关系是最密切，感情自然是最深厚，沈宁很想让秋歌也有一个好归宿。

“姑娘，我真没有喜欢的人。也不想成亲，就想跟在姑娘身边，这样很好。”秋歌笑着回答沈宁的问话，边为她拆下发髻，心中也深感无奈。

这样的问话，自从春诗几个准备婚礼以来，姑娘就已经问过好几次了。每次秋歌的回答都一样，她真是不想成亲。

成亲有什么好？想郡马和郡主那样，怨恨收场，她看着都害怕。

“姑娘，等我找到喜欢的人，想成亲的时候，一定会告诉您的。我现在真没这样的心思。琴棋书画这四个丫鬟虽然升为大丫鬟了，但毕竟稚嫩，我还要留在青竹居教导和提点他们呢。”秋歌说道。

随着春诗等人出嫁，秋歌也从大丫鬟上退下来，琴棋书画四个丫鬟成了沈宁的大丫鬟。

琴棋书画是沈宁一手训练出来的，在青竹居已经四年了，自然熟悉青竹居的运作，升为大丫鬟除了感到责任重大之外，倒没有出现其他问题。

“姑娘，瑶姑娘的及笄礼已经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再看一看？”秋歌说道。

沈则远的嫡长女沈瑶就要及笄了，沈家这段日子在外面极其低调，但这个及笄礼也是办得隆重的。

沈则远和沈胡氏有的是家财，这又是沈则远一房这些年来办的第一件喜事，自然是十分看重了。没办法，谁叫沈余乐迟迟不肯成亲呢！

沈宓及笄过，沈宁也是欢喜的，只是这欢喜还没有散去，就即将面对一场离别了。

第两百一十一章露端倪

沈宓的及笄礼过后，俞正道就准备返回溪山了，这是沈宁即将迎来的离别。

俞正道留在京兆要办的事情早就办完了，和江家已经交换了庚帖，又行过了纳吉礼。

这事完了之后，他就打算返回溪山的了，因为发生了沈则熙的事情，他又在京兆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就是为了助沈家一臂之力，助沈家安然逃过危机，也是为了用实例来教导自己的外甥女。

现在沈家已经平静了，对沈宁和沈宓的教导也暂告一段落。他要做的事情，其实都已经做完了，也是时候回去了。

沈俞氏心中不舍，却也知道俞正道在京兆的时间太长了，溪山还有那么多事情，必须是要回去的。她强忍住不舍，准备俞正道离去所用的物品，这路上要用的，还有沈家送往俞氏的礼品。

打点行什，也是极耗精神的，这样一来，沈俞氏心中的不舍倒也消弭了一些。

知道俞正道即将离去，沈宁心中也有说不过的不舍和难过。这是她的至亲舅舅，又是她授业的师傅。虽然俞正道在京兆的时间不长，但是他教给沈宁的东西，却很多！

现在他要回溪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沈宁觉得自己有止不住泪意。

原以为经历了一世，自己性情会冷清的了，却不料对着至亲至敬的人，仍然会有这样激烈的感情表现啊。

俞正道对沈宁这个外甥女兼学生是很满意的，尽心竭力地将自己所知的纵横之术和人生经验教给她，而她在纵横一道，也颇有天赋，掌握得也很好，这令俞正道无比欣慰。

在离开京兆的前一晚，还特地叫了沈宁陪他在翠湖边散散步，对她作最后的提点。

“所谓纵横之术，谋算的其实就是人心！只有你了解了每个人的心思，才能把握到每个人的弱点。才能找出他做事的漏洞，这样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次沈家能够脱险，就是因为掌握了皇上和李斯年的心思，知道他们在意什么，知道他们欲谋算的是什么，最后才能反败为胜。这一点，你以后定要勤加体会。”俞正道这样说。

所有的纵横术，只有在掌握了人心之后，才能够起作用，希望这个外甥女能够领悟到这一点。也不枉他来京兆一趟了。

“多谢舅舅！宁儿一定会记得这话！定不会让舅舅失望。”沈宁说道。感激不已。

从帝王心术到魏法事件。俞正道一直在提点她、教导她，用实际的事例来给她上课，她得益甚深，也对自己很有信心。一定不会让俞正道失望的。

俞正道离开京兆之后，沈宁觉得自己的心更静了，完全没有受到京兆硝烟的半点影响。

人一旦静下来，就会发现许多之前无意忽略的细节，原先走进死胡同里的想法，也能转出来。柔弱觉风平，无路处自有升平，正是此理。

沈宁就是这样，她将李斯年、上官长治、李妃这三个人之间的联系联结起来。问了自己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李斯年会这么落力帮助上官长治？

李斯年这是为什么？是为了从龙之功？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能不能找出这点，来击破李斯年和上官长治的结合离间他们的关系？

这些疑问，以她的性子，本应早就想到了的，只是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根本就静不下心来想这个问题。

如今这个简单的问题，她静下心来问自己，却也一时没有答案。

直到秋歌无意中说了几句话，沈宁才从白如嫣身上得到启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秋歌说：“姑娘，那白氏已经离开了。听说她不准备回徽州了，而是去濮阳。”

哦？这是为什么？

“那白氏祖籍徽州，却是一直居住在濮阳的……”秋歌边收拾东西，边说道。这一点，是负责监看白氏的婢女告诉秋歌的。

是这样吗？沈宁忽而灵光一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因为太过简单了，自己反而对这个事情视而不见。

白如嫣祖籍徽州，却一直居住在濮阳，所以李斯年回乡祭祖的时候才会看到她，从而令她引诱沈则熙。

因此，沈宁想到了查探宫中李妃的身世籍贯。虽然沈宁知道李妃所在的李家世居郑州，但郑州和濮阳都属河内道，李家有没有在濮阳呆过？

李妃和李斯年都姓李，如果李家和李斯年早就有联系，识于微时交情甚深，那么李斯年会这么尽心尽力帮助上官长治就是必然的了。

当宫中的蚍蜉探听出李妃所在的那一支李家族人的确在濮阳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沈宁就肯定了这个可能性，那就是李斯年和李家一定是早就认识的，所以李斯年才会选择了上官长治。

在濮阳那一段生活，是李妃及其兄李逸昇最为颠倒流离的时日，也是最为卑贱的时日，所以他们闭口不提还极力掩饰，所以没有人知道李妃和李逸昇在濮阳呆过。

就连自己，前一世也不知道李妃竟然还在濮阳呆过！可见，李家人对这一段经历是多么避忌，连提都不想提！

“李斯年和李家识于微时，李斯年落力帮助上官长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发掘的地方？”沈宁自言自语。

就是因为识于微时，才会帮助上官长治？沈宁觉得这理由有点单薄，却一时无法想通。

她想起了负责监视李斯年的沈余乐，十个多月了，不知道他那边是否有收获？

沈宁得到的回复是否定的。沈余乐也很苦恼，他知道李斯年有不对，可是经过了十个多月的观察，他也找不出不对在那里！

沈余乐不仅找不出李斯年的不妥，甚至觉得李斯年的为人为官是很好的，因为他的表现，的确很好啊！

就像之前如流处汇报过的一样，李斯年为官清廉，和同僚和属下的关系都不错，表现虽不特出。却也有令名，不然也做不到中书侍郎一职。

他私生活也很简单，既不好色，也不纳妾，一妻两嫡子，李家后宅也没有什么淹渍事，李斯年甚至对仆人都不错。

他整天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为人和善，所以大家对他的评价都是中上。

综合此种种。沈余乐真的说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兄长。你再想一想。比如他有没有遇到过后宫妃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特别是见到李妃时？”沈宁问道。

若她的猜测没错，李斯年和李妃早就认识的，按道理说会互通消息什么的。怎么可能会什么都没有呢？

她担心沈余乐会观察得不够细致，会错过了什么。这不是说他粗心大意。而是男人天生在敏感上，就逊了女人一筹。

可恨自己无法得见李妃和李斯年相遇时的表现，不然自己一定会发现些什么的，沈宁这样想道。

“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啊！中书省到紫宸殿这一段距离不短，李斯年也时常碰见后宫妃嫔的，德妃、容妃、慕妃都见到过的，李妃也自然见到，真的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沈余乐苦恼地说，忍不住挠挠头。

他其实也很想发现李斯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这十个月以来，他看来看去，观来察去，都没有找到这点啊。

沈余乐不相信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那么就只能说明李斯年掩饰得真的很好了！

和李妃见面时。两人有没有互通消息？没有啊，后妃和朝臣相遇，周围都会有那么过宫女和内侍的，怎么可能互通消息呢？李斯年见到李妃，有什么不一样呢？——沈余乐在努力地回想。

“若真说有什么奇怪的，就是有一次李斯年碰见了李妃，笑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沈余乐继续苦恼说道。

想起了早前见到的一幕，这可以算是不一样吧？

“不一样？是什么不一样？”沈宁追问道，这或许是个线索。

沈宁问得急切，沈余乐便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然后打了个比喻：“呃，就好像，就好像应南图看你的眼神一样……”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惊呆了，瞬间苍白了脸色，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会……不会吧？……应该不可能吧？”沈余乐结结巴巴地说，被自己的比喻吓了一大跳！

应该不会吧？李斯年比沈华善还大三岁，现今都六十岁了，李妃才三十八岁，这岁数差太大了！

而且李斯年是臣，李妃是长泰帝的宠妃，就是李斯年的主母。身份地位有别，不是那样的！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匪夷所思了！

沈宁却知道，这可能是真的！她想起上一世上官长治登基后的举动，不，不是可能，而是绝对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啊，这样才说得通。敢肖想太后，上官长治必定要第一时间铲除李斯年了，就算落下诛杀功臣的恶名也不在乎！

或许，不仅仅是肖想，还有其他？或许那一世，李斯年对太后真的是做了什么？

沈宁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样就太有趣了，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两百一十二章仅此而已

（从今天开始，第四更的时间将会推迟半小时，晚上10点发，请亲们注意哦~）

春熙宫中，李妃听着宫女和内侍的汇报，道是太医已经给五皇子妃诊过脉了，脉象清晰有力，五皇子妃的胎像很妥当，请主子娘娘放心，再过几个月，主子娘娘就可以抱皇孙了。

李妃听到这里，轻轻柔柔地笑了起来，为这样的汇报感到高兴，长泰帝因为五皇子府的喜事，对春熙宫的赏赐也不少。

就算长泰帝很少宿在春熙宫，李妃也不以为意，现在她只为五皇子妃的胎儿感到高兴。

宫女和内侍们看到自己的主子娘娘如往常一样笑意盈盈，觉得此刻李妃特别看好，怎么个好看法，却说不上来。

李妃因为保养得当，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仍然像二十来岁的姑娘家一样。她笑容羞涩目光婉柔，从不拿捏小性子，顺意顺情。这一点，是长泰帝对她最满意的地方。

“皇上今晚宿在哪里了？”待小宫女和内侍退下去之后，李妃脸上轻柔的笑意也慢慢隐了下去，她吩咐大宫女秋芒帮她卸妆拆髻，边问另外一个大宫芍药。

芍药是和灵芝同期的宫女，在李妃身边已经好多年了，在灵芝死后，她最得李妃看重。

而为她梳头的秋芒，在她身边三年多了，年纪虽然不大，却聪明伶俐，三年来也为李妃出谋划策，李妃对她也颇为看重，仅次于芍药。

“回主子娘娘，皇上宿在了承乾宫梦贵人那里。近来皇上去喜欢去梦贵人那里，据说梦贵人调的香能让皇上安神入睡。”芍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长泰帝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宿在春熙宫了，就算有五皇子的喜事，也只是赏赐，主子面上虽然总是笑着，但不知道她心里会不会觉得失落，所以芍药也不敢多说。

“知道了。你们伺候本宫安歇吧。”听了芍药的话，李妃并没有什么表示，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芍药和秋芒恭恭敬敬地伺候李妃躺下之后，便退了出去，在外间守着。主子要安睡，这两个大宫女也不敢出声，互相倚靠着，度过这漫漫长夜。

第二天，李妃带着芍药、秋芒两个大宫女在御花园散步。近来后宫和朝廷都颇为平静，没有什么让李妃忧心的。她欣赏着御花园的玉簪花。心情颇不错。

这玉簪花真是好花。李妃想起几年前，用玉簪花解决了一个隐患，不由得扬了微笑。忽而，她听到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还伴随着声声娇嗔，还听到了长泰帝“哈哈”大笑的声音，想必是长泰帝带着哪个妃嫔在御花园游玩了。

“本宫累了，切勿扰了皇上的兴致。回宫！”李妃远远地看见长泰帝身边那一个娇艳如花的年轻女子，李妃认得那是梦贵人。

梦贵人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她或许是听了长泰帝什么话语，娇嗔着说些什么，随即跺跺脚。不住地向长泰帝撒娇，而长泰帝则宠溺的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李妃看到这么温馨的一幕，只觉得刺眼，心中的冷意不断地涌上来。让她下意识就想逃离。

她匆匆带着芍药、秋芒，赶回到了春熙宫，直看到春熙宫熟悉的摆设，李妃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有在这里，她觉得自己是能主宰自己的。

这晚，李妃早早就吩咐芍药、秋芒退到外间守着了，她孤寂地坐在妆台前，一点睡意都没有。

妆台上有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日用首饰，那亮光映衬着她悲喜莫明的脸，就像以往无数个相同的夜晚，她坐在这里出神。

长泰帝没有翻她的牌子，她已经年近四十，虽则保养得很好，但眼角额间，有着怎么都抹不去的岁月痕迹。

这后宫里多的是鲜嫩娇艳的女子，她们像刚刚摘下来的新鲜水果一样，等候着长泰帝的品尝，自然，她承恩泽的时候就很少了。

这寂寞的深宫啊，李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遗憾。

大多时候，她都是独自一人数着春熙宫宫的夕照和晚月，寂寞如初雪。她十五岁进宫，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二十几年，还将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她老死，直到她被抬出这层层重影的深宫。

长泰帝既不宠她也不爱她，这一点，李妃很早就知道了，他会来春熙宫，只是因为她听话乖巧，还曾为他孕育了一个皇子。

最初的时候，她对长泰帝有过憧憬和期待的，那话本小说里“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句子，她曾偷偷对长泰帝默念过的。

但随着后宫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女子抬进来，她渐渐冷了心弃了情，后来更是死心无望，最后定意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宫斗中去，把自己的儿子扶上帝位，这样，她才觉得将来有希望。

这就是李妃在后宫之中乏善可陈的寂寞生活。原本，她以为会这样一辈子下去的，一辈子过着这样寂寞的生活，除了自己的皇儿，生命中不会再有别的惊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有一个人默默关心她，在她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为她做事。

他帮助她从最初的李贵人成为现在的李妃；他全心全意地培养、支持她的皇儿，用尽他所有的谋略和势力，帮助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五皇子变成如今有一争之力的夺嫡人选。

他看她的目光是这样炽烈而爱慕，却从不开口说什么，只是默默付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记得了，那是自己刚进宫不久，还只是个贵人，那是她都还没有皇儿呢，整天受着妃嫔们的闲气。在后宫中，不得势的低等妃嫔，比一个二等宫女还不如！

那日，她被当时的德嫔也就是后来的德妃无故责罚，当时自己等级低下娘家又无势无力，连哭泣都不敢。只敢事后偷偷躲在宫墙下低低哭泣，不知道这样委屈艰难的时日何时才到尽头。

那个时候，他刚好从宫墙下经过，就那么突兀地，看见了哭泣的自己。记得当时自己是匆匆别过，不敢让他看见眼泪。

那时，他职位也不算高，只是个刑部郎中，尚未到不惑之年。

想到这里，李妃孤寂的脸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很轻。然而很实在！

原来这些事情。自己一直都记得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这么清楚，竟然觉得就是眼前发生之事一样。

再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因为娘家兄长出事那一次。当时七品县令的兄长李逸昇被无端卷入一宗鬻官案里，自己接到娘家求助的书信，却没有任何办法，自己去向长泰帝求助，却被德嫔阻扰，长泰帝根本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他是刑部郎中，刚好和御史台的官员负责此事，是他一力为兄长奔波，兄长才洗脱了罪名。在紫宸殿不远处的柳树下。他对自己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李大人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鬻官案和他没有关系。你放心。”

其时，他风华正茂，长相儒雅。这样微微一笑的时候，自己觉得那柳叶也在轻轻地颤动，与他相和。

就这样，他一直默默帮助她，这样目光缱绻追随她，却又克制有礼，还不敢让人看见，在所有人面前都掩饰得很好。

其实，他们之间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他一直帮助她，后来又帮助她的皇儿，原因是什么，她知道得很清楚。从他的目光里，她看到了他对自己的情意。

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如今他徐徐老矣，而她，脸上也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可是他看向她的目光丝毫不变，还是那么情深缱绻。

被这样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她觉得自己寂寞而干枯的心会变得欢喜温润。

一晃眼，就二十余年了，二十余年，就这样过去了，他一直陪着她，为她分忧解难，在她需要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在她身边，虽则他们极少几面，可是她却时时感受他的存在。

对她来说，他比长泰帝还要亲密。她也知道，就算长泰帝会背弃他们母子，他也不会，比起长泰帝，她更信任他。

幸得有他，才有自己母子今天的局面。如今她是后宫中高高在上的李妃，德妃虽然比她位高，却再也不能随意言行轻侮她，皇儿娶了户部尚书的嫡女为妻，还获得了许多助力！

如果没有他，他们母子今天是怎样的境况都难说。所以她多次对皇儿上官长治说：“李斯年可用可信，不可相负。”

他为自己母子做了太多，所求的太少。不，是他所求的，永远无法得到。

李妃脸上的轻柔的笑意一直在持续，因为有他，自己才觉得这春熙宫中寂寞的岁月才不会难熬。

这么多年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或许在彼此心目中思绪里，早就将对方当做最亲密的人，但实际上，她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是皇上的妃子，他是皇上的臣子，仅此而已，她是主，他是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李妃默念着这个四个字，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或许，还有无限的遗憾。

他老了，她也不再年轻了，回想起这些往事，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窗外月明，照应出春熙宫里重重叠叠的树影，见证着她如初雪般的寂寞。或许，也附和着她心中早知却不能宣之于口的眷恋。

思往事，渡江干，青娥低映越山看……小簟轻衾各自寒。

小簟轻衾各自寒，说得真是好啊。李妃微微笑着，眼角的泪终于滴了下来。

月明夜寒，已经是深秋了，一年将过了。一年又一年，她和他，仅此而已。

第两百一十三章开始布局

当沈宁将沈余乐的发现告诉沈华善和沈则敬的时候，他们两个久经朝堂波澜的官员也忍不住一愣。

他们不可置信也想不明白，这两个人，一个是皇帝的宠妃，一个是皇上的重臣，难道竟然会有私吗？

李妃，虽然不及慕妃和容妃那样深得长泰帝的宠爱，但是比起其他的妃嫔来说，得到的待遇就算很好了，不然也不可能做到一宫之主。

李斯年，是长泰帝的老臣，也是甚得帝心的。从县令、郎中、刺史到中书侍郎，若没有长泰帝的看重，他也不可能进入中书省，还是中书省的副官，官居三品。

这两个人，一个是长泰帝亲密的，一个是长泰帝看重的，这两个人，怎么会是那样的关系呢？

“李斯年今年已经六十岁了……六十岁了，还能做些什么？”当沈宁离开书房之后，沈则敬这样说道，实在是想不明白啊。

作为一个男人，他很清楚年龄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年纪越大，就越有心无力。如果余乐看的没有错，李斯年现在还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李妃，他想做什么？

这令沈则敬震惊不已，这李斯年，不会那么强悍吧？

“关键不是他想做什么，而是他做了什么……”沈华善沉吟片刻，这样说道。

他的想法和沈宁的一样，如果李斯年真的做了什么，那么事情就太有趣了！

若是皇上知道了这两个的关系，甚至，如果长泰帝当场发现这两个人的关系，那会怎么样呢？

沈华善也被自己大胆的猜测吓住了。在呆愣过后，他马上就判断出这个事情对沈家来说最有利的方向，沈家可以顺着这个方向去做事了！

就算李斯年没有做过什么，沈家也一定要做实了他过什么和做着什么，这是唯一可以对付他的办法。

关键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皇上知道他想做什么啊！若是皇上亲眼见到他做了什么，那就完美了！

想到现在致仕在家中的沈开善和被圈禁在思过处的沈则熙。沈华善的眼神就黯淡下来。李斯年，是一定要对付的了！

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李斯年和他身后的五皇子已经是沈家的死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所以无论如何，这次对付李斯的计划一定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孩儿晓得了。请父亲放心。”沈则敬说道，这事是要好好谋划才是，一击不成，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这事绝对急不得。

沈则敬想起自他上任京兆少尹之后沈家遭受的损失。断手折臂。沈家在那一局中元气大伤！现在。也是时候向李斯年和五皇子讨回利息了。

一连几天，沈华善和沈则敬都在思考如何对付李斯年的事情，沈余宏也在一旁出谋划策。

事涉男女之事，他们不会让沈宁这个姑娘家参与到这个事情中来。

沈宁也很听话很配合。在她将沈余乐的话语转告沈华善等人之后，就没有再向沈华善等人打听过此事了，只专心在鉴华堂上课，还有在青竹居内提点刚升为大丫鬟不久的琴棋书画四人。

“人送进去了吗？”沈宁问着已经作妇人打扮的春诗，她已经嫁给秋梧了，现在是青竹居的管事娘子了。

她和秋梧成亲之后不久，就回青竹居办事了，有她在，沈宁觉得自己省了很多心。更重要的是。青竹居和秋梧之间的联系就更方便了。因有春诗在，秋歌也不用再借故去找她堂兄了。

“回姑娘，相公说已经送进去了。走的是门下侍郎左良哲家仆的路子，兜了好几个圈的，手尾都做全的了。不会有什么错漏。送进去的人虽然是进了李夫人院子，不过时间紧短，目前只能做个粗使丫鬟。”春诗将秋梧的话语转告给沈宁。

在她还是青竹居的大丫鬟的时候，她就知道秋梧一直在为沈宁办事.成亲之后，秋梧对她一直很好，也告诉了她这个事情。所以现在，她负责传递秋梧和青竹居的消息了。

“没事，粗使丫鬟有时候也能派用上场的，关键是要看看什么样的时机。且让她在李家蛰伏，也不用做什么，等小五那边有动静再说。”沈宁说道。

只要人能送进去就好了，就算是粗使丫鬟也没有所谓，只要能见到李夫人就行了，以后一定会有作用的！

沈宁相信，作为李斯年枕边人的李夫人，一定会知道些什么。李斯年这么多年都恋慕李妃，可以瞒得过天下人，但沈宁相信一定瞒不过朝夕相对的结发妻子！

因此，她才将人送去李府，打算从李夫人那里下手，看看能否找到一举击败李斯年和五皇子的机会。

“奴婢知道了。另外，相公说，宫中蚍蜉传来的消息，李斯年极其谨慎，就算见到李妃，也是匆匆点头打招呼，根本就不会长时间接触，更不可能会去后宫的。说机会很难找。”春诗继续说道。

虽然春诗不知道“蚍蜉”是什么，却也一点也不好奇，只是尽责地复述秋梧的说话。她一直都清楚，尽可能地少好奇心，才是最佳的生存之道。

“机会难找也没有关系，就算没有机会，那么我们给他们制造机会就是了。且先准备着，等待我的吩咐。”沈宁说道，对这一点倒不着急，反正目前有的是时间，只须慢慢等待就是。

“我会告诉相公的。对了，春琴刚刚来报，说五皇子妃给姑娘下了帖子，邀约姑娘去五皇子府一聚，姑娘看这个帖子该怎么处理？”春诗想起了春琴刚刚说的事情，向沈宁请示道。

春诗成亲之后，春琴就接过了她原本的工作，负责青竹居的文书出入，成为了青竹居的居正了。

“少宜？”沈宁有些奇怪。自从郑少宜嫁给上官长治之后，偶尔还和沈宁有书信往来，但毕竟五皇子府和沈家有怨，郑少宜和沈宁夹在其中也很尴尬，两个人的关系就慢慢淡下来了。

特别是在郑少宜有身孕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联系过了。现在郑少宜突然给她下帖子相邀见面。是为了什么事？该不该答应呢？

“就说家中事忙，推了吧。”沈宁想了想，这样说道，不打算去赴这个约会。

沈宁是一定要对付上官长治的，不只是为了前世的仇恨，还是为了今生的局面，她都不会放过他！

郑少宜是他的正妃，不能说恨屋及乌，但见面了始终免不了尴尬和嗟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大家已经选择了不同的路。以后只会越走越远。赴约又有什么必要呢？还不若大家从此不见面。在彼此心中留有一份情谊会更好。

“推了吧。以后五皇子妃的帖子，一律都推拒了。”沈宁又补充道，心中有淡淡的失落和歉意。

郑少宜怀有身孕，想必现在正憧憬着腹中孩儿的到来。可是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想方设法毁了她的一切。想到这里，沈宁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郑少宜，以后，还是不见的好吧。

尽管对郑少宜有歉意，但是对即将要做的事情，沈宁坚定不已。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十一月了。越是临近年末，沈俞氏就是最忙的时候，尤其是今年没有嫡长媳沈安氏帮忙。她觉得更加忙碌了。

二媳妇沈成氏要照顾孩儿，帮不了多少忙，所以沈宁、沈宓和沈瑶等人都被叫来了和鸣轩，开始跟着沈俞氏正式学习管家事务，也是为了帮助沈俞氏处理些琐碎事。

“十一月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冬至了。宁儿。你处理冬至礼，想想为各家备下什么礼为好。宓儿，冬至礼的账目你都要看顾了。至于瑶儿，你就协助大厨房打理冬至宴会事宜吧。”

沈俞氏一一交代道，这些都是琐碎事，以这几个姑娘的本事，应付是卓卓有余了，沈俞氏很放心。

“母亲，今年冬至会办宴会吗？”沈宁问道。奇怪，冬至是合家团圆，沈家以前过冬至以前都是和年节一样的，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却没有办宴会的。

“冬至的隆重仅次于年节，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设宴呢？母亲是邀请各管事娘子，整几桌好酒席给她们，以慰劳她们这一年的辛苦。你父亲也会在前院宴请各主事掌柜的。冬至日，热闹团圆是最好。”沈俞氏说道。

原先有感于沈家这些管事娘子很得用，才想着慰劳她们的。不料沈则敬听了她的想法后，觉得此举甚好，也学着沈俞氏一样，准备在前院做类似的事情。

“各管事娘子也说，要在冬至日那天祝贺太太顺心顺意呢，冬至日是个好日子，太太受她们的祝福，最好不过的了。”俞妈在一旁笑着说道。

“好日子？受祝福？”沈宁听着俞妈说的话，脑中灵光一闪，对了，冬至日！

俞妈说的么有错，冬至日的确是个好日子。称贺时节，团圆时节，有些人也应该在一起了。不然，就是辜负了这等好时节啊！

沈宁笑了起来，她想，秋梧说的那个艰难时机终于来到了。

“冬至之日的隆重仅此于年节，皇上若是在这一天受各地使者和朝廷百官的称贺，那么所得的福分和运气自然比一般的日子要来得深厚。当然，皇上是天子之尊，洪福齐天，自然不会在意这一点福分。那么就当是慰劳群臣，让群臣感念皇上的恩德也好啊。况且，臣妾也没有好好参加过一场宴会了，不若请皇后娘娘也在坤宁宫设宴吧，帝后同心同德，百官也会称颂不已的。”钟粹宫内，容妃在和长泰帝撒娇。

她这一番说话虽然是娇嗔着说出来，不过却有道理，长泰帝听了有丝心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福气这种东西，谁会觉得足够的？就算是天子也不例外。

长泰帝还在想着容妃那一番说话的时候，恰逢司天丞沈余乐来报：“冬至日，在十二辟卦中为地雷复卦，称为冬至一阳生。易曰：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但是今年冬至日和往年不一样。是九星连珠，紫气东来，乃是可喜可贺之祥瑞，这一日，宫中宜热闹兴盛，以接这祥瑞之气。”

沈余乐占卜的本事长泰帝在东郊大地动中已经见识过了，对他的话语自然是无比信服。

长泰帝想到容妃说的话，又想到沈余乐说的祥瑞，长泰帝就有了一个决定。

他却没有想到，这个决定，让他看见一个帝王这一生中最难堪的事情！

第两百一十四章冬至夜宴

冬至前夕，长泰帝下了一道口谕，令朝廷众臣在冬至日进宫赴宴，还令众臣携家眷参加，道天子与民同乐。

殿中省传来的意思是长泰帝和皇后为了犒劳朝臣和命妇这一年来的兢兢业业，特地在冬至日设了夜宴，这一晚的夜宴是由殿中省官员亲自主持的，可见帝后二人对这次宴会的看重。

设宴的口谕下来之后，不少官员都感到有些奇怪。往年冬至日，长泰帝都会下令休沐，让臣下合家团圆共庆吉日的，今年怎么会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呢？这与皇上一贯的做法不符啊，难不成当中有什么事情？

这个时候，就有官员在说了：“今年皇嗣有继，二皇子府的两个皇孙，还没有正式在群臣面前露过脸呢。皇上或许是打算在冬至夜宴上展示这两位皇孙了？”

更有好事的官员顺着这个话语说下去：“皇孙有继，或许皇上会在冬至夜宴上宣布太子人选？”

其余官员则是哈哈大笑，说不无可能，虽然皇上现在立太子之心不是很明显，但也说不准，不无可能不无可能。

这些话语，倒说不上妄测帝心，只是长泰帝这次设宴，跟往年做法实在太不一样了。朝臣对宴会种种话语倒也无可厚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中书侍郎李斯年笑呵呵地听着朝官的话语，心里则是提了起来：不会是二皇子府想要趁着冬至夜宴再提请立之事吧？

现在二皇子府有两个皇孙，五皇子妃虽然也有了身孕，毕竟还没有诞下来，这个局面对五皇子是大大不利！若是皇上在这个时候立太子，五皇子真没有多大的胜算。

二皇子身后有势力，又居长，还有两个皇孙，怎么想，这二皇子都是储君的最佳人选啊！李斯年想到这点，心里便沉了下来。

“李大人。你怎么看？”猛地，李斯年听到一个和煦的声音在问自己，他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同僚沈华善。

沈华善也听着朝官们关于冬至夜宴的讨论，正在问李斯年见解呢。

“皇上圣明烛照，自然有用意，为人臣子的，不敢妄论。”李斯年笑着说道，看样子和沈华善处得也不错。

他和沈华善，两个人官职一样。都在中书省任职。韦景曜又不经常在中书省内。反倒是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但对着沈华善的时候，李斯年会提起十二分精神的。虽然他不知道沈华善是否知道了自己和五皇子府的关系，但是沈华善此人殊不简单，他不敢掉以轻心。生怕沈华善在话语中设什么圈套。

“私底下说说而已，圣明烛照什么的也牵强了。李大人就是太小心了。”沈华善笑着说道，对李斯年倒颇为熟稔。

“不过也不用想了，到冬至日那天就知道了。不过我想他们说的也很有道理，皇上说不定真想让两个皇孙露脸呢。如果进一步，说不定我们能知道储君人选呢。”还没等李斯年说话，沈华善继续说道。

他就不信，听了这些朝官的话语，李斯年会不考虑这个可能！他一定会去找五皇子商量此事的。只要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二皇子身上，那么自己这边要做的事情就顺利很多了。

果然，到了晚上，如流处就来汇报了，说李斯年去了五皇子府。至于他们商量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不用管他们商量什么，就按原计划办事就可以了。敬儿，殿中省那里的手尾抹去了没有？”沈华善问着沈则敬。

他想起孙女沈宁和侄孙沈余乐做的事情，他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这两个孩子，竟然这么胆大妄为，做这样的事情竟然想瞒着他们！

幸好君复乐来告诉他，沈余乐在长泰帝面前说的那一番话，不然他还不知道皇上之所以设冬至夜宴，是这两个孩子谋划的结果，真是太大胆了！

“已经抹去了，刚好陈修齐那天没有当值。乐儿在殿中说的话没有传出去。”沈则敬说道，对沈宁和沈余乐两个人做的事情，他也感到很无语。

原本他是想着这些始终是男女私情之事，不想让沈宁这个姑娘家参与到这事里面的，没想倒好，她自己去捣鼓了这样的事情出来！

“抹去了就算了。既然机会已经出现了，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这两个孩子虽然心急了一点，但这个计划没有太大的漏洞，这两个孩子能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了。”沈华善说道。

事情已经开始进行了，那么他们就要接手下来，将此事尽量办得完美。

“已经吩咐各方都在准备好了，现在就等冬至夜宴到来了。”沈则敬回道，对即将出现的事也感到有些期待。

此事若成了，李斯年必死无疑！少了这样一个人，沈家就不会觉得芒刺在背了。

到了冬至夜宴那一天，沈华善、沈则敬和沈俞氏、沈宁进宫赴宴去了。

这次冬至夜宴是设在重华殿的，朝臣带着家眷进入殿中之后，就会男女宾分席而坐，中间还隔着厚厚的屏风，虽则可以听到男女的说话声，却是看不清屏风对面的情景的。

沈家一行四人，在进入重华殿后，就分开而坐了。

当沈华善在男宾席位看到已经落座的李斯年时，脸上原本的笑意就更深了，对于今晚的事情，他也感到很期待啊。

今晚的重华殿是热闹兴奋的，除了朝廷众臣及他们的家眷外，长泰帝的后宫妃嫔也参加了，当然还有长泰帝的诸皇子和皇子妃，可谓济济一殿。

当帝后二人联袂而来的时候，原本就热闹兴奋的重华殿氛围更是到沸腾了，所有人都站起来给帝后两人行礼，长泰帝对这一殿的热闹感到很满意。

“朕尝闻古礼云：冬至之日，挑选有能之士，演奏黄钟之律，以示庆贺。朕效古礼，宴席重华殿……诸位畅饮，共聚同乐。”

长泰帝的话刚下，殿中就响起了一阵祝福称颂的声音。又一次推高了重华殿的热闹。

沈宁坐在一众大臣家眷中间，感受着这殿中的笙歌燕舞和觥筹交错，也、和身边江侍郎的嫡孙女江芝兰小声地说着话，仿佛也享受这殿中的欢欣热闹。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郑少宜身上，她尚未显怀，然而脸上散发着温柔慈爱的光芒，早前见到她的时候，沈宁和她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话可说了。

再看一看她旁边的李妃，脸上是一贯轻柔的笑意。在这灯光映照下。显得娇艳如花。

李妃并不知道有人暗暗打量着自己。她的心情此刻却是说不出的难受。她又见到那个女人了！

他名义上的妻子，和他一同赴宴了，她再一次看见了她！当李妃看见那个女人在一种夫人中淡然地笑着的时候，当听得别人叫她“李夫人”的时候。李妃总会下意识地拧了拧帕子。

那本该是……

本该是什么呢，李妃顿了顿，心中知晓答案，却说不出口了。

这重华殿内，让人真难受啊。李妃不由得多喝了几杯酒，很快，她就觉得有些醉了，头有点晕眩，嘴巴也干得厉害。肚子也涨得厉害。

这重华殿内的喧闹和那个女人影影绰绰的面容，让她的头也隐隐痛了起来，觉得更加不适，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重华殿，然后回春熙宫好好歇上一会。

实在坚持不了下去了。李妃为免在这么多命妇面前失仪，匆匆向皇后告了罪，先行离席了，她觉得头真是晕得厉害，也很想逃离这重华殿内的一切。

沈宁见李妃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开了重华殿，轻轻地抬起了胳膊，不着痕迹地遮住了嘴角的一抹笑意。

没过多久，坤宁宫的大长秋就从殿外进来来，神色显得很紧张，她径直走到皇后身边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众命妇随即看见皇后的神色也有些呆愣，一时间惴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娘娘，没有事吧？”一旁的德妃和慕妃看见皇后这副样子，关心地询问了几句，现在还在宴会中呢，底下那么多命妇看着，皇后怎么就呆愣起来了？

“本宫没事。诸位开怀畅饮，切勿拘谨。德妃，你代本宫好好招待各位夫人，本宫有事离开一会儿。”皇后匆匆说了这么几句话，就跟着大长秋离开了重华殿，更是令诸命妇感到有些奇怪，皇后娘娘神色匆匆的，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皇后离去之后，德妃得意地扬了一下头，热诚地招呼着众命妇及家眷，皇后不在，后宫妃嫔之中就她的位阶最高了。

她挑衅地看了一眼慕妃和容妃等人：看你们怎么和我争！

慕妃和容妃根本就没有理会德妃的得意，她们在意的是皇后为何这样神色匆匆地离去，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大长秋说得太小声，她们听不清楚是什么。慕妃想到这里，眼波流传了几下，也借故离开重华殿了。

离开之前，她还邀了容妃一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容妃笑着拒绝了，她觉得留在重华殿挺好的。

慕妃不一样，她膝下没有孩儿，正好可以去凑凑热闹，而自己嘛，身份敏感，当然是越少参合就越好。

话说皇后跟着大长秋出了紫宸殿，匆匆往春熙宫走去，边问道：“皇上为什么这么着急让给本宫去春熙宫？”

刚才大长秋在她耳边说，皇上有急令，让她马上赶去春熙宫，并且千万不能声张，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大长秋眯了眯眼睛，看了一下周围，见宫女、内侍和侍卫都没有离得太近，她想到了刚刚听到的事情，自己心中也是惊乱不已。

她的脚步没有听，只悄声地说：“来报的宫女只说皇上要气晕了，听说是看到了这个。”大长秋做了两个食指碰在一起的手势，然后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什么？”皇后惊叫一声，猛地刹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大长秋，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熙宫，李妃，皇上气晕，难道是那样的事情？皇后正想说什么，却看到了身后也跟着停下来的宫女内侍。她想起了这是什么场合，也不再言语，只是往春熙宫赶的脚步加得更快了。

而远处的慕妃听到皇后的一声惊叫，便知道她们在哪里了，那是往春熙宫和钟粹宫的方向！

容妃还留在重华殿，难道是春熙宫出了什么事？慕妃想了想，对着身边的青鸢吩咐了几句话，就在原地等着了。

有好戏，当然是要大家一起看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

第两百一十五章有奸

当皇后匆匆赶到春熙宫时，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却仍是被春熙宫的情况吓了一大跳。

从春熙宫外墙乃至前殿，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平时守候在春熙宫众多的宫女和内侍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整个春熙宫有一种死寂，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居住一样。

如果不是内殿隐约透出来的灯光，皇后和大长秋等人以为这就是一座冷宫。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这令皇后不寒而栗！

皇后心生警觉，吩咐跟随而来的宫女和内侍守候在春熙宫前殿，自己只带着大长秋一个人往内殿里面走去，心里却止不住地惊惧，仿佛内殿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内殿的烛光越来越亮，却让皇后和大长秋的心跳得更快，来到内殿门外了，仍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她们对望了一眼，“吱呀”一声，推开了春熙宫内殿的大门。

待皇后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时，猛地抽了一口气，瞪圆了双眼，脸上一贯端庄大气的表情，此刻也粉粹了，忍不住双腿抖动起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内殿里，李妃跌坐在床边，她衣衫不整，襦裙堪堪地披在身上，露出了光滑白皙的香肩，连亵衣都看得见了，可是李妃浑然不觉，也没有用手去上拉一下。

她就这样跌坐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神色木木，恍如无生息的雕像。

而她的旁边，则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同样是衣衫不整，只不过不是坐着，而是跪着，双手被捆绑在身后。

当皇后看清楚那个男人时，觉得自己的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她也想昏倒算了。

怎么回事？怎么了这是？这不是中书侍郎李斯年吗？他不是应该正在重华殿饮宴的吗？怎么出现在春熙宫中？还是这样的一副情状？

皇后再细看李斯年。他的外衫也是披在身上的，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被绳索捆绑着，早就掉下来了。他只穿着一条单薄的亵裤，就这样跪在那里，神色不似李妃那样木呆，却是惊慌不已。

在两人的身边，跪着的是李妃最倚重的心腹宫女芍药，她的衣着道是很整齐，只是脸上似乎有被狠打了一巴的伤痕。而且神色慌张恐惧。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嘴巴不断地开开合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可见内心是极度恐惧，以致失声了。

在三人右上侧的。是坐着的长泰帝，他嘴巴紧闭，眼神似乎要喷出火来，而他放在椅边的手，也紧紧地握成拳，整个人散发着重重的威严和怒气。

他身边站着的张盛则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整个春熙宫内殿，就这几个人，每个人都不说话。皇后甚至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也感受到长泰帝的怒气如同重山一样压下来，令她差点站不住。

皇后走近长泰帝，便看了跪着的李斯年一眼，不小心瞥到他胀鼓鼓的裤裆。心都漏跳了几拍，觉得额角有止不住的冷汗。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李斯年今年都有六十岁了吧？看到这种情况，皇后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李妃和李斯年竟然做了那等大逆不道之事？还被皇上亲眼看见了？

皇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上……”想问，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李妃是后宫妃嫔，归属坤宁宫管辖，是皇后的份内事务，可是这样的事情，*宫闱，还被皇上亲自看见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一个是皇上的宠妃，一个是皇上的重臣，怎么会这样？

长泰帝见到皇后来了，也没有说话，只觉得心口的怒火刺得腹腔都生疼，他给张盛使了个眼色，张盛便将事情简短地皇后汇报了一遍。

皇上宴会中途出了重华殿醒酒，不知道怎么的就来到了春熙宫外，结果就发现李妃和李斯年正在行那苟且之事，皇上震怒不已，故请了皇后娘娘来处理此事。

张盛还说，皇上震怒之下，已经将春熙宫的宫女和内侍全部秘密处决了，就只留下这跪着的芍药一个，待她交代完事情之后，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芍药，你快从实道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然，死罪难逃！”皇后听了张盛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只看了大长秋一眼，大长秋便对芍药喝道，让她赶紧说出真相！

死罪是难逃的了，但说出真相，或许会死得痛快一点，不然，有得她受的。

“……”芍药摇摇头，然后拼命地叩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很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说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陪着李妃从重华殿回来之后，就去了一趟茅厕，当时秋芒和所有的宫女、内侍都在的。她从茅厕出来的时候，就没有人了，她正感到奇怪呢，皇上和张盛就出现了，然后……

然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当她知道秋芒和所有的人都被皇上处决了，更是气都透不过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斯年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芍药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惊惧地叩头，那“砰砰”作响的叩头声似乎唤回了李妃的神智，她似乎猛然记得了什么，三步两步地跪爬到长泰帝身边，抓住了长泰帝的裤腿，大声地哭喊道：“皇上，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什么都没有做过！臣妾是冤枉的，是有人设计臣妾的，皇上，臣妾是冤枉的啊！”她的眼泪滴在长泰帝的裤子上，却被他险恶地一脚踢开。

“皇上，臣是冤枉的，臣是冤枉的啊。是有人设计臣啊！”李斯年也惊惧地大叫，试图挣脱被捆绑的双手，他也向长泰帝跪爬过来，想向长泰帝求情。

可是他一动，身上的衣衫就落了下来，露出了光裸的上身。

“冤枉？设计？你敢说这是冤枉？！”长泰帝猛地站起来，狠狠一脚踢向李斯年的裤裆，这一脚用尽他全身力气。李斯年被他一脚狠狠地踢到在地，还往后翻滚了几下，刚好翻到在芍药的身边。

芍药被他这样一吓，又想起李妃和李斯年的事情，心中的惊惧一下子已到达了顶点，她“啊”地大叫一声，终于能发出声音来了。

但是她却往一旁的柱子冲了过去，“砰”的一声，她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头上、柱子上满是喷射出来的鲜血。甚至有几点滴到了长泰帝的裤子上。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对于芍药这样的贱婢。长泰帝心中没有半点惋惜和在意。他冷冷地问着李妃。

他想起刚刚进来时看到的情景，喉头里感觉到一阵腥甜，却硬是把这一口心头血给压了下去。

高高在上的李妃，数不尽的锦衣玉食和荣华富贵。这些还不足够？她竟然在春熙宫中和别人苟且？长泰帝觉得自己是被人兜头兜脸甩了几巴掌，说不出的难堪和愤怒。

“臣妾无话可说，但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是冤枉的！”李妃狂乱地喊道，芍药一死，其余春熙宫中又全部都被处死了，就更没有人可以证明她的清白了！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她看了李斯年一眼，她也不知道。李斯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春熙宫，更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他做了那样的事情。

被踢倒在地上的李斯年嘴角慢慢流出了一丝鲜血，心中也是一片死寂。他知道是中计了，是别人设计了自己和李妃。

在长泰帝看到那一幕时，自己就已经是死罪了。他知道自己是冤枉，但这冤枉，却什么辩解的话都不能说。他是被人设计了没假，但和李妃做了那样的事，却是千真万确的！

他在重华殿接到陈修齐暗中传来的书信，书信是李妃的笔迹，上面写着让他速来春熙宫，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相商，事涉李妃，又是陈修齐暗中传递的书信，他想到没有想就借口离开了重华殿，冲到了春熙宫。

结果一到春熙宫，李妃就过来抱着他贴上他了。这是他想了一辈子的拥抱和亲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他觉得心痒难耐，欲火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他什么也来不及思考，就这样抱着李妃到了床上，正颠凤倒凰之际，长泰帝进来了，并且没有任何宫女通报，就这样，被长泰帝看了个正着。

这一切，他都不能向长泰帝解释，他不能解释陈修齐为什么会给他传信，也不能解释李妃为什么会给他传信，更不能向长泰帝解释，当他进入李妃时，感受到的全身心的颤抖和满足，这一切，他都不能说！

冤枉？就算他说了这一切是被人设计的，没有人会相信，皇上亲眼见到的，就是他和李妃在床上的一切，而他和她，当时是那么投入那么享受，根本就没有发觉，整个春熙宫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一切？怎么解释？无可解释！想到这里，李斯年终于“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心头血，那血也溅到了李妃的身上。

李妃呆呆地扭头看着李斯年，看着他喷出一口鲜血后，闭上了双眼，头这样低着，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在这一刻，李妃觉得心里有什么被掏出来了，她紧张而惊惧地大叫了一声：“斯年！”，然后冲上去，紧紧地抱住他，眼泪不断地落下。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李妃前一刻还喊着冤枉，下一刻却紧紧抱住李斯年。这是什么情况？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见了什么？

第两百一十六章错了！

“啊！这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那是谁？”皇后还呆呆地看着抱着李斯年的李妃，耳边却听到这样一阵阵吵闹慌乱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时，却看到了德妃、慕妃和、梦贵人等一大群妃嫔！

她们打扮光鲜华丽，站在内殿门外，脸上也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显然，她们也看到了内殿里的情况。

“谁让你们来这里的？你们不是在重华殿内饮宴的吗？赶紧给本宫退出春熙宫！大长秋，关上内殿的门！张盛，吩咐人将这些主子们送回重华殿，谁若敢多说一句话，格、杀、勿、论！”皇后一字一顿的地说道。

她语气里凛然的杀意，让原本就惊诧的妃嫔心里一凉，有不少胆小的人已经在不断后悔了，来春熙宫做什么！

看见了这样的事情，不知道皇上和皇后会不会怪罪，若是追究起来，就麻烦了！

这些妃嫔这样想着，就如同她们出现得突然一样，猛地就从内殿门外退去了，只有德妃、慕妃两个人留在后面，她们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却什么都没有说，跟随着所有的妃嫔一同离开春熙宫。

而张盛，已经吩咐侍卫，除非皇上有旨，不然任何人都不能再进入春熙宫！

虽则这样严声吩咐，但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不知道这事该如何处理，那么多的妃嫔，人多口杂，而且，法不责众，皇上也不可能像处置春熙宫的宫女和内侍一样，将所有的妃嫔都处死。

这事，肯定掩不住的了！

后宫妃嫔虽然神色匆匆地离开了春熙宫，但是她们不小心看见的那一幕，却深深地印刻在她们的脑海中了。

皇上的妃子。皇上的重臣，妃子正紧紧搂着重臣，妃子衣衫不整，重臣光裸着上身，若是这一切传了出去，那么，前朝会有怎样的震动？

德妃和慕妃这样想着，脸上的笑意再次扬了起来，冬至日，真是个好日子啊！

当德妃和慕妃等人回到重华殿的时候。见到容妃还在尽责地招呼着众命妇和家眷。见到她们这一行人回来了。容妃还笑着问道：“皇后娘娘叫各位姐妹去，所为何事？”

一众的命妇也有些好奇，皇后娘娘离开重华殿之后，慕妃娘娘也跟着离开了。没多久。德妃娘娘和一众妃嫔贵人也离开了。

如今，这些主子们又回来了，而且脸上的的神色都很奇怪，似是慌乱又似是庆幸。这些朝廷命妇都暗地猜测，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在男宾席的沈华善看到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早前离开的李斯年迟迟没有回来重华殿，而外出醒酒的长泰帝也没有再回来。

他便知事成了，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继续和身边的官员敬酒。这殿中省准备的宴席，都是好宴席，要好好享受才是，不然就浪费了！

没多久，内侍首领张盛就出现在重华殿了。他和殿中省的官员说了几句话。

随即，沈华善和一众官员便接到了散场的旨意。

“皇上喝多了，已经回紫宸殿休息了，今晚冬至宴会到此就算结束了，诸位大人和家眷可以出宫了。！”殿中省的官员这样高升唱道。

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当然是随官员大流离开了重华殿。

在离开重华殿之前，沈华善还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原地不动的五皇子，对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再没有兴趣了，回到沈家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不论。

原先上官长治还以为张盛让他单独留下，是长泰帝有话单独要和他说，可是在看到郑少宜和李斯年的夫人也被留了下来，他心里就“咯噔”一声，知道有不妥了。

李夫人为什么也留下了？难道是李斯年出事了？

上官长治这才想起，似乎下半场宴会，自己就没有见到过李斯年了，之前他一直和别的官员寒暄，也没有在意这个事情。

他去了那里？

上官长治很快就知道李斯年去了哪里！

当张盛带着他和郑少宜往春熙宫走去时，上官长治心中就开始忧虑了，心则是不由自主地快速跳了起来。

他带着和善亲厚的笑意问道：“张首领，不知道这么晚了，父皇找本皇子是为了何事呢？李夫人为何还留在重华殿？怎么是往母妃的宫殿去的？”

说罢之后，他还不着痕迹地往张盛袖中塞了好几张银票，他想从张盛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好提前做应对准备。

张盛神色淡淡，没有回到上官长治的问话。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原本在他衣袖的银票“倏”的一下子，就从他的衣袖里滑到了上官长治的衣袖中，动作干脆，手段利落。

见到重回自己袖中的银票，上官长治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张盛不肯收他的银票，难道出了大事？！这是通向母妃宫中的方向，难道母妃出事了？还是父皇有了什么旨意？

张盛连银票都不肯收，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事情不好了！

上官长治这样想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而张盛还是稳稳地在前面带路。

当上官长治看到春熙宫里全是长泰帝的侍卫，而不是原来春熙宫的人时，他心里不祥的感觉更强烈了。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春熙宫的，甚至，一个宫女也没有，春熙宫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上官长治忍住心中的惊恐，跟着张盛来到了春熙宫内殿门外，只见张盛通报了一声，待到里面传来准许的命令后，才语气淡然地对上官长治说：“殿下，请进去吧，皇上和皇后在里面等您。”

说罢，他推开了内殿的门，让上官长治和郑少宜两人走进去。

上官长治一看到里面的情况，脸色就变得煞白，刚跨过了门槛，他就跌跪下来，不住地请罪！

虽然他都还没有看清长泰帝是什么脸色，但是除了下跪请罪。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跟着他进来的郑少宜，也和他一样，跪在长泰帝面前，不住地请罪。

时间仿佛过去了挺久，但仿佛又凝结不前，春熙宫内殿里的情况，和早前众妃嫔到来见到的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只是李妃已经不再抱着李斯年了，她跪坐在李斯年身边，眼泪也干了，只双眼通红。头发也凌乱不堪。

而李斯年。被捆绑着双手。上身光裸，双眼紧闭，嘴角有血，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芍药的尸体。还在内殿里，柱子上的鲜血已经凝固了。她倒下的地方也有一大滩血。

长泰帝和皇后静静地坐着，脸上甚至没有怒气，只有平静，让人惊惧的平静。

上官长治看着眼前的一切，无法将他们组合成一个合理的事件，他知道这些组合会代表着什么事情却不能够相信！

怎么会？怎么可能？一直辅助他、帮助他的李斯年竟然会趁着冬至宴会之时来到春熙宫，还和他的母妃做那等苟且之事？这怎么可能？

这个事情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长泰帝用着看死人的眼光看着李妃和李斯年。甚至用这样的眼光看了一眼上官长治。

在李妃冲上去抱着李斯年的那一刻，长泰帝已经当这两个人是死的了！并且，一定要让他们死得极其凄惨！

凌迟？剥皮？还是炮烙？不好，不好，这些都太简单。该想些别的，长泰帝心中在想着这样的问题，心中的暴虐之气“噌噌”地上升。

“母妃，您说话，母妃，您说话啊！您快跟父皇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上官长治心中的慌乱无法形容。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母妃和李斯年*宫闱，那么自己就永远和那个位置无缘了！不止如此，性命能不能保住，也是未知之事！

母妃怎么会这样？！

李妃听到上官长治的大吼，也没有回过神来，似是没有发觉这个就是她一直以来最慈爱的皇儿，是她一直以来的希望，她和李斯年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将他扶上那个位置。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和李斯年做了那样的事情，长泰帝不会放过他们的！是自己连累自己的皇儿的，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她酒醉眩晕之时，他出现在春熙宫中，不管是梦境也好现实也罢，不管是醉酒也好清醒也罢。在那一个时刻，她只想仅仅抱住他，从他身上汲取到一点点温暖。

这春熙宫中，真是冷真是寂寞啊，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了，也度过了这二十几年孤寂的日子。

幸好有他，他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就算他徐徐老矣，她也觉得他似初见时那样俊雅那样温和，那是她一生记得的最好风景。

终于，能够一尝夙愿了，在他进入她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完满了，在这个被宫墙围困终生不能挣扎的自己，终于可以松动一下了！

虽然他已经头发斑白，可是她觉得他就是自己一生的良人，她是这样满足这样愉悦。

她十五岁进宫，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了，在这二十三年里，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除了皇儿出生之时，就是刚才和他在一起的时刻，虽然那么短暂，可是她已经觉得够了。

良久，李妃的眼神动了，她慈爱地看了上官长治一眼，却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向长泰帝伸冤，甚至，没有再看长泰帝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李斯年身上，情深缱绻。

她轻轻张嘴，也不知道在说话还是在吟唱：“思往事，渡江干，青娥低映越山看……小簟轻衾各自寒。”

思往事，渡江干，青娥低映越山看……小簟轻衾各自寒。

第两百一十七章一个女人的怨恨

上官长治看到李妃这样看着李斯年的时候，简直不可置信！

自己的母妃一向是个聪明的人，怎么到了现在还这样糊涂呢，她在做什么啊？

他扭头看了一眼长泰帝，看见长泰帝脸上清白交错，他心里的惊惧到达顶点，这下完了，什么都完了！

皇后看着这内殿中的乱象，长泰帝的旨意未下，她也不敢去安置这内殿的一切，她想起还有李斯年的夫人在等待接见，便巍巍颤颤地开口：“皇上……该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

如果是一般的妃嫔，皇后早就吩咐侍卫将两人乱棍打死了，但是宠妃和重臣，又该怎么办呢？况且宠妃身后还有一个成年的五皇子！

皇后心里在想：五皇子已经完了，当务之急就是通知兄长这个事情，千万别留下什么把柄在五皇子那里才行。

就在这个时候，皇后看见上官长治给她使了个眼色，他嘴巴张合，却没有发生声音，皇后从他的唇形很轻易地分辨出几个字：“蒋家把柄”！

皇后心里是又惊又怒，知道上官长治这是用蒋家的事情来威胁她，让她在长泰帝面前求情，但她无能为力！

这是什么情况，是*宫闱，还被皇上抓了个正着，她怎么敢跟皇上求情呢？！

到时皇上疑心自己在其中掺了一手，那就水洗都不清了。所以她装作没有看见上官长治的眼色，低着头等待长泰帝的旨意。

上官长治看到皇后的样子，便知再无周转之力，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他怨恨地看了李妃和李斯年一眼，恨不得当场就将这两个人乱刀砍死！

在这之前，这两个人是他最敬重最亲密最倚仗的两个人，一个是生身之母，一个是再生之助，他相信。就算天下人都与他为敌，但这两个人都会全力支持他的，不离不弃！

但是，这两个人现今在做什么？是把自己硬生生地拖进了地狱，再无生还的可能啊！

还谈什么大宝帝位！自己这一生，因为这两个人，全部都毁掉了！

而郑少宜，则一直惊惧地跪着，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良久。长泰帝看了一眼还在低低吟唱的李妃。再看了一眼上官长治。竟然下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将李斯年抬下去！李妃关押！春熙宫封宫！查！查李斯年是怎么来春熙宫的，中间有什么人在勾连，给我查！”

下完这个旨意之后，又和颜悦色地对上官长治说：“老五。你们夫妻二人今晚就宿在宫中吧，等查清楚这个事情再出宫！放心，若是朕查出了真相，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上官长治听到这个旨意，喜出望外地抬起头，目露希冀，父皇的意思是他相信母妃是被冤枉的吗？难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难道父皇不打算追究这事？

这怎么可能？这样的事情，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受不了的事情！可是父皇的旨意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啊。他想不明白，只能惴惴地叩头道谢恩。

而李妃。听到了这样的旨意，却还是呆呆地吟唱，就连李斯年被抬出去，上官长治夫妇退下去，她都浑然不觉。

当帝后两人离开春熙宫时。长泰帝对张盛使了个颜色，随即吩咐道：“张盛，你随皇后去重华殿一趟。再回来禀告朕。”

长泰帝回望了一眼春熙宫，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核实，所以暂时放过这两个人一马，待他核实过那件事后，他一定会剁了这两个人去喂鱼！

张盛跟在长泰帝身边几十年，挑通眼眉。长泰帝的眼色是代表什么意思，他知道得很清楚，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奴才领命！”

皇后原本还不喜张盛跟着去的，以为长泰帝对她也信不过了，派个心腹内侍跟着，想着心里就不舒服。

但她转念一想，这样正好，有张盛在一旁听着，李夫人说了什么话，长泰帝就会知道得清清楚楚，自己正好翘起双手置身事外！

这样想着，皇后便笑着说道：“有张首领在，臣妾也放心了。”

当皇后和张盛来到重华殿的时候，见到李斯年的夫人李许氏神色淡然，仿佛一点也不担心被单独留下来会有什么事情。

她嘴里似乎还在念念有词，待皇后走近了，才听得她是在念着佛经。怪不得，李许氏甚少参加京兆宴会，原来是喜佛之人。

“你可知道本宫留你下来是所为何事？”在李许氏请安行礼过后，皇后给她免礼赐座，便开口了。

她看着李许氏脸上安然的神情，心想她知不知道李斯年在春熙宫和李妃私通？应该是不知道吧，不然她怎么还这么平静和淡定呢？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妇多少也猜到一二了。定是他又做了什么糊涂事了，想必这次是犯了大错，才会被留在宫中了。他犯下的错事，臣妇早就劝说过的了，但是他都不曾听。他犯下的错事，一概和臣妇、和臣妇的儿孙无关的。请皇后娘娘恕罪，请皇后娘娘恕罪！”

李许氏“扑通”一声又给皇后跪下了，脸上淡然的神色已经变成了请罪的惶恐。

她这一番说辞和神色，让皇后和张盛的眉头都皱了起来，难道李许氏真的知道李斯年和李妃的事情？

“定是那殿中丞陈修齐叫他去的，我都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他都不肯听！求皇后娘娘开恩，饶了臣妇和儿孙的罪。臣妇愿意供出他的罪行。”尚未等皇后娘娘问话，李许氏就继续叩头说话了。

她说她隐约知道李斯年的心思，也知道是殿中丞陈修齐暗中帮李斯年和李妃联系的，还首告了李斯年许多不法事，包括与五皇子勾连，打击、收买朝臣等等。

最后她还道李府中的假山有个密室，里面就藏着李斯年不法的许多证据，只要皇后娘娘派人去一查就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臣妇和儿孙都是与这些无关的，我所知的，什么都说出来了。请皇后娘娘开恩！”

所有的事情都说完之后，李许氏说出了她的愿望，就是希望以首告之功赎罪，换自己及儿孙的无罪。

皇后听了李许氏的话，心中觉得无比疑惑。

亲亲相隐，这李许氏怎么会首告李斯年这么多不法事呢？李斯年倒了，对李许氏及她的儿孙没有一点好处，反而可能会召来祸害！

李许氏虽有首告之功，但是李家遭到清算是一定的，说得难听一点，家破人亡也是有可能的事，这李许氏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后看着李许氏斑白的头发，这是一个为人妻子、为人母亲、为人祖母会做的事情吗？皇后觉得难以理解！

皇后不理解，是因为她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怨恨之念，经过二十多年的累积发酵，会到达一种什么程度，当这个怨念到达极致爆发的时候，其毁灭力量会有多惊人！

首告又算得了什么呢？家破人亡又算什么？挫骨扬灰也只是小事一桩了！这些年她遭受的，她要他一一偿还！

只见李许氏跪在殿中，状似惊恐地说：“我记得长泰十七年暮春，他曾在书房欢喜若狂，说了一句话：我又有儿子啦……”

这一句，给李斯年定下万劫不复之罪！

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守护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吗？那么，我就要毁了他们，让你也和我这样，永生永世承受这锥心之痛凌迟之苦！

李许氏微微一笑，跪伏在地，再不言语。

将近二十三的时间，李许氏看着自己的相公日日珍惜抚摸那个女人的画像，却一眼都不曾落到自己身上；

二十三年里，李许氏看着自己的相公为那个女人悲，为那个女人喜，为那个女人谋划，为那个女人思虑，却从来没有关心过枕边人是欢乐还是惆怅；

二十三年来，李许氏看着自己的相公日日为了那个女人的儿子筹谋思虑，看着他处心积虑为那个女人的儿子拉拢各种势力，助那个女人的儿子一步一步踏上青云，却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两个儿子的出路，自己的儿子，有一个三品大员的父亲，却只能在京兆外任个小官；

就连那个女人即将抱孙子了，他都欢欣得连喝了三杯酒，可是自己的孙子就日日绕在膝下，却连抱他们一下都不曾……

这些事情，是过去二十三年里，李许氏几乎日日见惯了的事情！

睡在自己身边、本该属于自己的相公，他的人、他的心、他的一切，却是属于另外一个女人的！

这一点，令李许氏悲痛欲绝。

她和他本是少年夫妻，也曾眉含情意心相印，也曾清早画眉妩，也曾恩爱异常羡煞旁人，当他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一个人，李许氏就被他弃在一边了。

偏偏那一个人，如花隔云端，他只可以想象却永不能得到。这种求不得之苦，反衬着李许氏那相公远离永不可再得的已失去之苦，过往的恩爱甜蜜就成了砒霜之毒，日日凌迟着她的心

。

她日日煎熬，日日怨憎。这样的苦，这样的恨，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不断起伏，不断累加，不断发酵，终于爆发了出来！

以致，最终说出了那一句话！

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一苦又一苦，谁都逃不过啊！

第两百一十八章斩尽

李许氏的话一落下，皇后就猛地站了起来，她的神情比看到李妃和李斯年私通时更加可怖！

李许氏在说什么？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李斯年没有妾室，他只有两个儿子，都是李许氏所出。而长泰十七年暮春，五皇子上官长治出生，李斯年和李妃私通，这，这，混淆皇家血脉，这是天大的死罪啊！

张盛也张大了嘴巴，久久没有合上。

这位年已六十多，久经前朝和后宫斗争考验、深得长泰帝看重的内侍首领，也被吓到了。

宠妃和重臣私通，被皇上当场看到，这事虽不可置信，但历朝历代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但是混淆皇家血脉，还瞒了二十多年，这真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啊！

张盛虽然知道这就是长泰帝给自己使眼色的原因，就是为了求证李斯年和李妃私通的时间，求证五皇子上官长治究竟是不是皇家血脉。

但是，此刻，他知道了求证的结果，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只迷迷糊糊想：若是五皇子登基，那这天下就不是上官氏的天下，而是李家的天下了！

重华殿内的氛围一下子凝结住了，幸好皇后为免出现春熙宫中其余妃嫔闯进来的情况，早就屏退了留守的宫女和内侍。

这重华殿内，只有区区四人，李许氏的话，除了他们这四个人，就没有人再听到了，不然这事就当场就扬了出去。

“李许氏，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不知道，此事干系甚大，若你说的是谎话，诬蔑皇室，那就是弥天大罪！”皇后厉喝道。

她身为后宫之主，此刻质问李许氏，那威严就像有形的一样。压得李许氏抬不起头来。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妇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正好是臣妇的长孙出痘，臣妇惊惶无措，冲进书房才听到这句话的。臣妇家中的老仆都会记得是哪一天的。”李许氏的话语没有变，依然清晰地指出是哪一天。

“你暂且留在宫中，此事，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皇后原本是来询问李斯年和李妃私通的事的。却没有想到听到这个震撼的消息。

这事太过重要，还有张盛在一旁听着，容不得她有半点犹豫，她必须马上就去面见皇上。将此事报告给皇上知道。

当皇后和张盛匆匆来到紫宸殿的时候，长泰帝看到他们惊恐异常的脸色，再看到张盛对他点了点头，他便知道自己要张盛求证的事情是真的了！

他的眼神迅速暗了下来，双手别在身后。紧紧地握成了拳。

当他听完皇后磕磕碰碰的报告后，反而微微笑了起来：“皇后真是大意了。那李许氏怨恨丈夫，或许他们夫妻不和，两人又私怨，故意说了这些话来报复李斯年。一介恶妇的话语。怎么能够相信呢。李许氏在胡言乱语，皇后怎么也这么糊涂了？”

皇后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长泰帝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那李许氏时间事件都记得那么清楚，长泰十七年暮春，怎么会胡言乱语呢？

随即，她就反应过来，连忙跪下来请罪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大意了！明知道那李许氏在胡言乱语，还心急火燎来告诉皇上，是臣妾糊涂了！”

待起身过后，她笑着说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五皇子是天潢贵胄，怎么可能会受一个恶妇人的污蔑呢。是李夫人身体不适，李大人特意去请了太医来为李夫人诊疗，所以才迟了出宫。本宫体恤，特令宫中侍卫送李氏夫妻回。皇上，臣妾说得没有错吧？”

长泰帝满意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位梓童，是最识事务的，实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随即，他对皇后说：“梓童真是深得朕心，这样说很好，很好！张盛，派人送李氏夫妻回去。另外，今晚春熙宫中的妃嫔，一个个都给朕看实在了，若是有什么话传了出去，她们身后的父母宗族就一个都不能留了。”长泰帝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但是他不要听到半句关于这些事情的讨论，这事，就给皇后和张盛了，相信他们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在皇后和张盛离开紫宸殿各自去办事后，紫宸殿内只剩下长泰帝一人了，这时，他所有的不甘和怒气才散发出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杵，但是他的怒气，却只能发泄在这空无一人的紫宸殿内。

自二十岁登基以来，长泰帝就没有今日这样难堪和难受的时候，自己的宠妃竟然和自己的大臣私通，甚至自己的皇儿也有可能不是自己的骨肉！

这对他来说，是最大的耻辱，身为一个帝王，身为天下至尊，他竟然比不过一个年老的臣子，这是他最大的难堪！

想到李妃那低低吟唱的什么“小簟轻衾各自寒”，长泰帝就觉得嘴角有血要流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她都还在想着李斯年，似是疯魔般！这让长泰帝如何接受得了！

当皇后说道李许氏那一番话时，长泰帝心中已经认定上官长治是李斯年的骨肉而非自己的血脉。但是他不能认，还要极力遮掩这个事情！

这顶绿帽，绝对不能落到一个帝王的头上，哪怕是他自己亲眼看见了那一幕，他都不能认！

这对他的帝王之威，是一个侮辱，是一个污点，他绝对不能让臣下、让百姓质疑他的帝王之尊！

他又想到此刻还留宿在宫中的上官长治，越想越觉得他不像自己！

上官长治长相儒雅温和，李斯年就是那儒雅温和的人，而自己从来都威严克制，可是上官长治总是面带笑意，对人热诚亲切，那李斯年可不就是老好人吗？

到了最后，他觉得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上官长治和李斯年都是十足相像。列子所谓“疑邻窃斧”的道理，在长泰帝身上完全体现！

但是这一刻，长泰帝所念的就是要怎么收拾了这个局面。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帝王之威严有失！

第二天一早，张盛就前来回复长泰帝。他已经将长泰帝交代的事情都办好了。

那天进入春熙宫中的妃嫔已经被金吾卫严密监控起来了，而他则带着长泰帝的暗卫去了李府。

他从李府的密室里找到了许多李妃的画像，这些画像有贵人时的李妃，也有嫔时的李妃，记录了李妃不同的时期，而且每一幅惟妙惟肖，仿佛李妃笑意盈盈要从画上走下来一样。除了看得出画艺高超之外，更看得出画画人倾注的感情之深。

另外张盛还从密室中找到了李斯年和陈修齐、方从哲等一众官员的密信，知道了李斯年一直暗中为五皇子办事，就是为了让五皇子登上皇位。

张盛已经连夜审讯五皇子府的幕僚李可安、许三思等人。在严刑逼供之下，他们也供认了当年姜选的事请、二皇子妃灵前小产的事都有李斯年的手脚。

甚至，十皇子也是死在他们的毒计之下，李可安、许三思等人已经畏罪自杀了。

陈修齐、方从哲等五皇子府一系的主要官员，也都被暗卫拿下了。陈修齐承认昨晚夜宴之时，是代李妃将一封书信交给李斯年，但是他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

至于和五皇子有关系的另外官员，则等待长泰帝的旨意后再行处置。

当长泰帝看到这样看到那一幅幅李妃巧笑倩兮的画像，再听了张盛的报告。终于忍不住了，将画像和文书从书案上一扫而下！

他咬牙狠狠道：“朕的宠妃，朕的皇儿，朕的重臣，真是好啊！这些年朝廷中发生的事情都和他们有关！朕的亲生皇儿，朕的嫡亲皇孙，竟然是他们的毒计陷害啊！他们真是好啊！真是好啊！”

猛地，长泰帝一口气提不上来，他紧紧捂住心口，似乎要站不住了，踉跄了几下。

“皇上保重，皇上保重啊！宣太医！宣太医！”李斯年见状惊恐地大叫，生怕皇上气急攻心，连忙吩咐了小内侍去奉药局宣太医了。

他自己则不断地顺着长泰帝的胸口，让他把那一口怒气消散开去，这个时候，皇上千万不能出事啊。

在太医没有到来之前，皇后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了，她刚刚得知春熙宫中的李妃已经自缢身亡了。被人发现的时候，李妃已经断气了，死状十分可怖，守在春熙宫的侍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昨晚长泰帝交代了皇后要好好看着李妃，绝对不能让她有任何损失。长泰帝还不想让她死得那么便宜，却没有想到她将自己的衣衫扭结成布条，就这样自缢身亡了，甚至她还用藏起来的护甲刺穿了喉咙，可见是一心求死。

“死就死了，何须慌张！报个暴亡的理由上来，将她剁了喂给永巷中的饿狗就罢了！”长泰帝淡淡地说道。

他语气也听不出有什么怒意，显然是不打算追究皇后的失责，而对于李妃的处置，他说得这么平常，就像每天洗漱一样。

这令皇后觉得心中发毛，那惧意像蚂蚁爬一样，瞬间布满了她的心。

“是……是，臣妾，臣妾遵命！”皇后强压着惧意，结结巴巴地地说道。

在后宫这么多年，她虽然也非良善之辈，手里沾的人命也不少，却从来没有亲自动过手。那等血腥的事，宫女和内侍也不会在她面前多言，现在长泰帝说什么剁了喂狗，她就觉得喉咙一阵翻滚，想要吐。

“不过，面上做得体面一点。”长泰帝又说话了，皇后止住了自己的作呕，忙不迭地领命称是。

她离开了紫宸殿，只觉得，这天，朝夕已经变了！

第两百一十九章围绝

冬至这一晚，上官长治是宿在宫中的。

自从出宫开府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留宿宫中，这本该是极为留恋和高兴的事情，但是他却是惊惶不已。

他一晚上都想着李妃和李斯年的事情，又担心长泰帝会罪责他，直到子时才入睡，也睡不踏实，一大早就醒过来了。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十一月深秋的气息，水仙花特有的清香，让他头脑也为之一清，脑中浮现出种种应对的办法。

他却没有想到，当他踏出五皇子所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李妃昨夜在春熙宫中自缢身亡，对外的理由是：暴亡。

李斯年及家眷被圈禁在府中，虽然李家的下人一切如常，但是金吾卫已经乔装守在李家主子身边了！

更重要的是，五皇子一系的势力，方从哲、陈修齐、卫尉少卿董凌因为不同的原因，被夺职下狱，其他一些和五皇子过从甚密的官员，虽然还没罢职，却已经被严加看管起来了！

五皇子府的幕僚许三思、李可安等人，在供认五皇子府的事情之后，畏罪自杀。

郑州刺史李逸昇因渎职下狱，连他属下的一干人等，全部都被牵连。

户部尚书郑濮存，也在早朝之上被长泰帝申斥，言其“教女无方，家训有失”。

这一切，不过是短短一个早上发生的事情，发生得如此迅速，让上官长治如同大寒天跌进冰窖里，全身冷得瑟瑟发抖，自己完了，什么都完了！

上官长治在一切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临近，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在劫难逃。再也翻不了身了！

父皇虽然让他留居在皇子所，没有处置他，可是却把他身边的势力剪了一干二净。不管是明的暗的，都无法藏匿！

现在。上官长治除了空有一个五皇子身份，什么的没有了！

不，或许，自己这个五皇子的身份都要保不住了，上官长治嘴角溢出了血，觉得心焚如灰。

他太清楚若是对手设计了李妃和李斯年私通，就一定不会放过将污水泼到他身上的机会。或许。在父皇心目中，自己早已不是他的皇儿了。

“不！不！”上官长治大吼道，对这一切都不能相信，不过是短短一个晚上。怎么就会这样了？

他是五皇子，将来会承继皇位的人，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大吼之后，就觉得眼前一黑，终于承受不住昏了过去。留下郑少宜惊恐的尖叫。

当他幽幽转醒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是在自己熟悉的五皇子府寝室内，暗暗松了一口气。

再看到自己皇子妃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上官长治呼了口气。笑着说道：“少宜，本皇子做了个梦，说是母妃出事了，我还在五皇子所呢，真是一个噩梦！幸好是个梦，醒来就没事了。”

他这样自我安慰道，却见郑少宜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脸色惊慌悲痛。

“这些，都是真的？”上官长治的笑容凝住了，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脸色也一点一点地白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那不是做梦，那都是真的！他是昏过去了，不是做梦！

但是自己昏过去的时候，不是在宫里的吗？怎么会在自己府中了？父皇让自己回到府中，难道是顾全父子之情，不会问他罪了？

郑少宜含泪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说道：“父皇……是父皇派侍卫将我们送回来的，还说……还说……若无他的传召，我们以后都要留在府中不得外出了。府中的人都换上了宫中的侍卫。殿下，怎么办？……怎么办？”

郑少宜大哭着说道，她肚子里还怀着皇孙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以后都要被圈禁在五皇子府了吗？

上官长治的手垂了下来，眼神也黯淡无光了。

若无传召，不得外出，这就是说自己和老三一样，已经被父皇圈禁了，就要老死在这小小的一片地方了，这怎么可以！

他志在天下，还要征战地方的，怎么可以被圈在这一个小小的地方？上官长治猛地站了起来，冲出寝室外，大吼道：“来人！来人！本皇子要见父皇！我是五皇子，我要见父皇！”

声音在五皇子府上空响彻，可是府中的侍卫却像木偶人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他们早就接到通知了，无论五皇子说什么，他们都可以不用理会，不用回答不用担责，只需，好好守着五皇子府，让五皇子和五皇子妃不得外出就是了。

所以，他们也就当上官长治的大吼当时蚊蚋哼哼，继续面无表情守着五皇子府。

冬至夜宴之后的早朝，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令得朝官们因为昨晚喝醉有些混沌的心神瞬间清醒过来，今早那一丝宿醉也都全没有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陈修齐、董凌和方从哲是五皇子的人，这个事情没有多少人知道，李斯年是五皇子府的人，更是没有人知道，皇上怎么会突然办了这些人？

原因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知道李逸昇和郑濮存是五皇子府的势力，现在李逸昇被夺职，郑濮存被申斥，这是表示皇上对五皇子不满了？

当下朝之后，他们互相交流所知，才知道李妃暴亡、五皇子被圈禁的事，才将早朝的事情联系起来，难道陈修齐、董凌和方从哲都是五皇子一系的官员？

皇上办了他们，又将五皇子圈禁起来，这是表示五皇子已经玩完了？五皇子出了什么事？

最惊喜的莫过于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他们没想到一觉醒来，就会有这么大的一个馅饼从天上掉下来，以至太惊喜了反而不相信这个事情是真的。

“诸位大人说的事情是真的吗？李妃暴亡、五皇子被圈？”太仆少卿张星华说道，虽然他早从属下那里知道了这个事情，但是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属下消息有误，这怎么可能？

昨晚的夜宴。皇上还赞扬了五皇子呢，还道五皇子妃腹中皇孙的名字都已经想好了，事情怎么会变化得这么迅速和怪异？这才短短一个晚上啊。

那边陈知浩也和朝臣们说着差不多的内容。当他也得到肯定的回答时，忍不住和张星华对望了一眼：真是有这么大的馅饼从天上砸下来的！

他们最大的对手五皇子。已经成年的五皇子，又获得了户部尚书支持的五皇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倒下了！

就连宫中颇受皇上宠爱的李妃，也都暴亡了。这个朝廷，已经和五皇子没有什么关系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惊喜？！

陈知浩和张星华又对望了几眼，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他们还想着等陈知浩将兵部的局面稳住了，才对五皇子下手的。现在他们都还没有任何部署，五皇子就倒下了！这真是太惊喜太意外了！

然而让他们惊喜和意外的还在后头。

随着李妃暴亡、五皇子被圈禁，对于他们被皇上这样处置的原因，也在朝臣中传来传去。现在最新的原因是：李妃和李斯年*宫闱，还被皇上抓了个正着!

有人描述了当时春熙宫中的情况，说李妃借口不适离开宴会，就约了李斯年去春熙宫，两人颠凤倒凰之际。皇上就进来了，所以皇上才会办了五皇子。

这事，还说得有板有眼，连那李斯年的裤裆是怎样鼓掌都说得一清二楚，由不得别人不信服。

参加宴会的官员想起了李斯年中途离席后。好像真没有见过他了，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当他们回去询问他们的家眷，得知李妃的确身体不适提早离开了宴会，还得知皇后和众妃嫔曾神色匆匆地离开重华殿，不过很快就回来的，她们的脸色都很奇怪，当时她们这些命妇都在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事情全都对得上了！不少官员都相信了这个事情是真的。

有官员想起了宴会时正是沈华善坐在李斯年旁边的，而且他们都是中书侍郎，平时知交的时间和机会都很多，沈华善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对这些疑问，沈华善笑着说道：“我那晚就顾着喝酒了，也没有注意到李大人是不是离开了。不过这都与咱们无关。皇上圣明烛照，做这些事自然有原因，我劝各位大人也别猜了，万一皇上不喜，那不是自惹祸了？言多必失啊。”

不少朝臣都想起了现在正是夺嫡之争的敏感时期，又是头上那顶绿帽的敏感事，想想沈华善所说的确很有道理，便都不敢再问了，甚至勒令属下和家眷都不能再说半句或许打听半句这样的事情。

不过还是有一两个不长眼的监察御史，上书长泰帝，请求长泰帝审查真伪，以防以讹传讹，免得污了后宫和五皇子清白，请求皇上彻查等，却被长泰帝廷杖了三十。

审查真伪？怎么审查？还担心这个事情影响不够大吗？现在长泰帝遮掩这个事情都来不及，还彻查真伪，真的要让百姓都知道皇上皇冠上的颜色是绿的吗？真是不知所谓！

所以那监察御史被廷杖的时候，朝臣都噤声不语。这三十廷杖，是他自己讨来的，谁叫他不长心眼呢？

长泰帝震怒又难堪，他已经让皇后和张盛对后宫妃嫔和李家严加看管的了，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流言传出去，什么“李斯年鼓胀的裤裆”这样的话语，竟然也能传出来！

到底是谁？！谁会那么大胆竟然敢在京兆散布这样的流言？他一定要查出，是谁放了这流言！他一定不会饶了这散播流言的人！

长泰帝下令朝臣噤口，任何人都不得对此事再发表看法，否则，廷杖三十！

御史台官员要在京兆监察，若是发现有人再胆敢对李妃和五皇子不敬，立即依法下狱！

依法下狱？依什么法？朝臣心中嘀咕道，却再也不敢对此事说什么。

流言总有消失的一天，没有人再提李妃和五皇子，也就是这么一下子，李妃和五皇子就从朝臣的心中离去了。

的确，虽然皇上下令不得对李妃和五皇子有任何不敬，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五皇子，已经玩完了，他的戏，结束了！

第两百二十章利器

（明日就上新人新作推，有点紧张，不知道会不会扑，请各位亲继续订阅，有空多点击，谢谢啦！）

“姑娘，李妃暴毙，五皇子被圈禁，朝官也不太敢讨论那个流言。”青竹居内，秋歌正在向沈宁汇报京兆的各种消息。

秋歌虽然知道主子一出手，就一定会有成果的。但是现在的发展之快，真的令秋歌惊异。

现在，离冬至夜宴仅仅三天，京兆格局已经变成这样了。五皇子一系的官员基本被剪掉，只除了户部尚书郑濮存。不过估计郑家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了。

秋歌对于京兆的动态已经娴熟于心，这些年跟着沈宁，她已经可以基本判断事态的发展趋势。

听了秋歌的话语，沈宁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甚是平静，这些都是意料中事，并没有特别值得欣喜的地方。

冬至夜宴之时，当皇后匆匆离席之时，她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现在，只不过是那件事的后续结果而已。这些推进，都是沈宁闭上眼就能推测出来的。

皇上为了遮掩住悠悠众口，不会将上官长治赶尽杀绝的，尤其是在处置郑家的时候，皇上会犹豫谨慎，怕落人口实。

毕竟，谁都知道，郑家和五皇子府联系在一起的时间还不长，甚至说时间很短。这么短的时间，郑家就算为五皇子谋划，所做的也甚少，自然，不会在监察御史的调查那里留下什么把柄。

只要这个时候有官员上书为郑濮存求情，皇上顺水推舟，或许郑家就能保住了。

沈宁想起自己对郑少宜的承诺，想着要去祖父书房跑一趟了。

“小五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吗？”随即，沈宁想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事，紧张地问道。

虽然她已经拜托容妃收留小五了。但是不知道小五是否能逃过一劫，又不知道陈成能否及时接应到小五，能否将小五救出来安置好。

在长泰三十八年的及笄礼上。沈宁认出了中书侍郎李斯年，但在更早之前。在她刚刚建立蚍蜉不久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出了陈修齐！

长泰三十五年的花朝节，是由淑和长公主支主持的，但是长泰帝为了感念长姐的厚意，特地派出殿中省的官员代为协助，派去的官员就是殿中丞陈修齐！

沈宁就在那个时候认出了陈修齐是经常出入上官长治书房密室的官员！

那一刻，她对上官长治真是由衷佩服。竟然在殿中省安插心腹亲信，这是多大的本事啊，说是通天之手也不为过了！

殿中省，殿中丞。虽然位阶不高，可是日日陪伴皇帝吃饭穿衣，谁能比他们消息更灵通？谁比他们更能知晓皇帝的心思？

所以在前世时，上官长治能这么及时地知道长泰帝病重的消息，还能这么顺利地灵前即位。就是有殿中丞陈修齐给他暗中传递消息！

有陈修齐的消息，还有李斯年的辅助，在加上整个吴越沈家的人才和势力，那一世，他才会那么顺利登基！

长泰三十六年秋。沈宁让蚍蜉辗转送了一个人到陈修齐身边。在陈修齐看来，此人年纪很小，却颇为聪明伶俐，办事小心谨慎却又十分圆满，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因此，陈修齐把她送到了春熙宫中，送给了当时的李嫔，以为李妃效劳。

按照那一年春熙宫中宫女的排行起名，那个人在春熙宫中得了一个名字，叫做秋芒。

秋芒，在春熙宫出事之前，是李妃得信得用的大宫女。她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从一个粗使宫女做到了大宫女的位置，除了她办事妥当、聪明伶俐之外，还因为她是陈修齐送给李妃的人，李妃对她极为信任！

可是陈修齐和李妃都不知道，在去到陈家之前，秋芒还有一个主人，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就是小五，沈宁身边那个已经病亡的小五！

所谓芒，即刺也，是其用，也是其功！

秋芒，是用来刺穿春熙宫和上官长治这个堡垒的利器，是沈宁倾尽心力培养的最优秀的蚍蜉！

在沈宁得知李斯年对李妃有那等隐秘的心思时，她就想到了终于到了秋芒出场的时候了。

冬至夜宴，秋芒通过陈修齐给李斯年送了一封密信，以李妃的名字约他去春熙宫。忘了说，李妃那一手簪花小楷，鉴华堂内以模仿为天赋的沈佳已经模仿得能够以假乱真了。

接到陈修齐送来的信，李斯年不疑有它，迅速匆匆赶到了春熙宫，却没有想到李妃竟然抱住了他。

那一晚，李妃因为腹中胀痛提早离席，芍药内急去了茅厕，秋芒给李妃点上了能够舒缓心绪的熏香。只不过，在里面加了催情香，又以李妃的名义屏退了其余宫女和内侍。

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殿中丞，又不是只得一个，除了陈修齐，还有高伯钧。上官长治可以收买陈修齐，宫中的慕妃就可以利用高伯钧！

当长泰帝离席醒酒时，便被高伯钧有意引到春熙宫。高伯钧是尚书右仆射卞之和曾经的属下，这种举手之劳，他自然愿意办的。

慕妃与上官长治、李妃，是有杀子之仇的，对于容妃提议的计划，她怎么会不配合、怎么会不积极呢？

京兆流言所描述的内容，关于李斯年那肿胀的裤裆，大部分还是出于慕妃口述呢。

至于众人津津乐道的李斯年那鼓胀的裤裆嘛，不过是敬酒之时，集贤殿修撰楼盛怀往他酒杯了弹了一点壮阳粉末而已，不然，以李斯年六十岁的高龄，怎么可能那么快就硬得起来，还能一直维持着让长泰帝看到？

那壮阳粉末，可是尚药局奉御孙伯扬的得意之作，据说专治不举难起的，这样一实验，也可知确实有奇效了。

yinluan宫闱。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又岂是那么容易的？这当中集合了多少人的心力？一丝一环，紧扣连接。丝毫差错都不能有啊！

沈宁，不过是站在背后。将这一丝一环都紧紧握在手中，然后拉扯驱使这些丝环发挥他们的作用。

她所凭借的，就是那一点已知先机和俞正道教导的谋算人心之道，托的，是重生之福！

“小五的事都安排妥当了，陈成已经将她送出京兆了，会按照原计划送往陇右道。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秋歌回答道，语气是钦佩的。

这些年来小五做的事，让她心生敬意。

这些年，小五一直隐藏在春熙宫中。为沈宁传递有关李妃和五皇子的消息，个中的艰险就不用说了，她为沈家做的贡献是巨大的。

尤其是这最后一击，如果没有她传信、燃香，李妃和李斯年根本就不可能入局。沈家，也就不可能击败五皇子了！

所以不特秋歌，就连沈华善等人，都对小五心存敬意，虽然他们对小五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还有秋实。该让她从李家撤出来了。皇上对李家的圈禁，不会持续太长。解封之际，正好趁乱脱身。”沈宁又交代道。

先前放置在李家的粗使丫鬟秋实，已经完成了她要做的事情，可以功成身退了。

沈宁只给秋实交代了一个任务，就是要她想办法在李夫人面前讲一则八卦。

这八卦是说河内道某个县令宠妾灭妻的事情。这则八卦中，那县令妻子被冤死的时候，吟唱的一首诀别乐府流传大江南北！

其言云“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是世间夫妻最美好的愿望，又是世间夫妻最残酷的悲哀！

当李许氏听到这段吟唱时，更觉得现实的千疮百孔，也更显现李斯年的残忍无情。

二十三年的时间，一个女人，能有几多个二十三年？永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已失去之苦、不再得之恨，这三者交织炽盛。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引出了李夫人内心最深处的怨恨，这怨恨爆发起来的时候有毁灭一切的力量。

有小五，有秋实，有容妃和慕妃的推助，还有沈家那么多人的谋断，李斯年和上官长治落到如此田地，也不枉了！

想到如今上官长治正被圈禁在五皇子府，真是巧，前一世，自己是被囚禁在长春宫十七年的呢！

谁说这不是冥冥中有注定呢？天理循环，有因有果，一切都有定数啊。

不知道，这被圈禁的日子，他可接受得了？

“如流处汇报说，五皇子府外面能听得见五皇子的怒吼，却不知道在怒吼些什么，现在五皇子府是只许进不许出。李妃暴亡，身后事办得也仓促，短短三天，就已抬棺出宫了，不过却没有人敢说什么。只是抬棺的人说，那棺材极轻，好像没有人一样。”秋歌继续说道。

她知道沈宁对五皇子府有一种刻骨的仇恨，现在五皇子有此下场，姑娘应该会很高兴吧？秋歌想道。

沈宁却没有感到高兴，而是一种深深的惆怅。是的，惆怅，无关悲喜。

这一世，她终于击败他了，这么轻易，这么简单，就让他落了这样一个下场：终身圈禁。

想必此刻他正在咒骂咆哮吧，除了咒骂几句咆哮几句，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想必那些侍卫像木偶泥胎吧？这样的滋味，他是不是很难受？但是还不够，这样难受的滋味还不够！

还没有人日日在他耳边咒骂说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五皇子府也不似长春冷宫那样幽深昏暗永不见天日，五皇子府也没有馊得发臭的剩饭剩菜，他除了不可以离开五皇子府外，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锦衣玉食、奴仆伺候，他所遭到的一切，和前世的自己比起来，已经置身天堂了！

自己竟然也熬过了十七年，不知道这一世他可以熬过多少年呢？

她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最想得到的东西终生都与他无缘，他只能像个阴沟老鼠一样，只敢躲在暗处垂涎那个位置，却不敢见天日半步！

是的，这一辈子他都和那个位置无缘了，她把他拉下了那个位置，用一则yinluan宫闱的丑闻，让他有口却苦不能言，就似她前世一样。

即使他日皇上心软或查清真相将他放了出来，他也没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了！就算登上那个位置，朝臣和百姓也会质疑他的血统，名不正言不顺，通奸恶妃之子，怎么可堪帝王？

她做到了她一直想做的事情。她重生以来，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击败他，报了前一世抄家灭族之仇。

可是现在，他是被圈禁了，事情到此就结束了吗？自己真的赢了吗？

沈宁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一点，他一日不死，自己就一日不得安宁！

惆怅过后，沈宁下定了决心。

一更！小五就是秋芒，相信很多人都猜到了，但我认为这章还是写得很好！偷笑中~我觉得写文最难的，不是写奇巧的情节，而是将这些情节合情合理又紧凑地拼接起来，我正在往这个方向努力！请各位亲继续支持！

第两百二十一章全义

十一月末的京兆，压抑着一种异样的气氛，若有若无的流言已经隐去，朝臣对李妃、五皇子之事讳莫如深。

就连是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也没有痛打落水狗的动作，陈知浩和张星华在春熙宫这事上保持了沉默，京兆官员们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沉寂。

这个时候的朝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序、安定，实因每个人都在观望紫宸殿的动静。

冬至夜宴后第三天，中书侍郎李斯年自杀身亡，死状安详，甚至嘴角还含着一抹笑意。

在得知李妃暴亡的消息后，他也没有了生的意趣，趁着长泰帝的侍卫放松的时候，用匕首割破了自己的喉咙，没几下就咽气了。

他一死，侍卫们自然就从李家撤了出去，他们还得向长泰帝复命和请罪。

因为李斯年的死，李家上下一片动乱惊慌。李夫人听到李斯年的死讯，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书房，眼眶有泪在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

当看到李斯年嘴角的笑意时，她瞪大了双眼，泪水打转得更厉害了。

割破喉咙那样的剧痛，他竟然还会笑着！就算是死，他也心心念念地追随那个女人，这是他觉得幸福的事情！以死徇情，却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到死，他还要在自己心口上再插一刀！

人之已死，其情也悯，其言也哀。但这一刻，李许氏不知道哀悯些什么。

她看着李斯年的尸体，心里空空落落的，耳边仿佛听到有人在吟唱“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一生，她都不可能等得到了。李许氏缓缓合上了眼。一直打转的眼泪终于从眼角落了下来，不止不绝。

这眼泪，是哀悯自己啊！

李家发生的事情。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在意了。在朝堂官员的心目中，李斯年及其相关的一切。已经从朝堂抹去了，对于一个戏份已经结束的人，他们不过多投半点关心。

就连是五皇子，他们都不再提及了，何况只是一个中书侍郎？他们更关心的，是冬至夜宴后京兆的格局，他们更关心。是谁将会坐上那个位置。

被圈禁在五皇子府的上官长治，终于结束了多日的哀吼，他已经声嘶力竭。而那些侍卫，竟然像个聋子瞎子一样。不管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都不曾说过一句话也不曾有过半点色动。

在挣扎不甘了这么多天之后，上官长治几乎要崩溃了，他知道自己被长泰帝厌弃了，甚至遗忘了。不然这些侍卫不会是这个样子。

“殿下，别这样子了，我们安安稳稳地在府中住下来吧，等皇孙生下来，皇上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了。何况还有父亲呢。父亲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郑少宜哭着说道。

这几日，她的眼泪水就没有停过。明明前一刻她还在重华殿参加冬至夜宴的，皇上也当众期待了皇孙的出生，怎么现在就被圈禁在府中了呢？

她想不明白，自然就不可能有任何办法。惊惶无措之下，她只能想到自己的父亲。在她的心目中，她最依赖的父亲一定会有办法救她们出去的。

“对，还有岳父，岳父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你说得没有错。”上官长治听到郑少宜这句话，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情势艰险，就越要冷静，他要冷静下来，只有冷静，才有可能挣得一线生机。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岳父，户部尚书郑濮存，户部尚书掌天下之财，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原本上官长治对哭哭啼啼的郑少宜很不耐烦，现在自己能不能出去，就靠自己这位皇子妃的娘家了。想到这，他小意地安慰她：“你也别忧心了，好好养胎，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只要还能出去，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输，就还有希望！上官长治这样告诉自己，冷静下来的眼神越发阴鸷。

上官长治正满心希冀着的郑濮存，终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感受着这满室满府的沉寂，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夫人，叹气之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和夫人，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相顾无言。

冬至夜宴后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郑濮存早就打听到了事情的缘由，他怎么都想不到李妃竟然会和李斯年私通，现在五皇子和五皇子妃已经受其累，被圈禁在皇子府中了！

他相信这一定不会是真的，这肯定是有人在设局诬陷，就是为了往五皇子身上泼污水！

出事的第一时间，郑濮存就已经给长泰帝上书，为五皇子请罪和求情，可是长泰帝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当众斥责他“教女无方，家教有失”。

尽管如此，他还是为五皇子四处奔走，联系原先五皇子府的势力，想要集合他们的力量，去向皇上求情，只求五皇子不被圈禁。

但是那些官员个个都闭门不见。墙倒众人推，事涉宫闱*，谁敢再沾惹半点？就算是为了从龙之功，也要有命去享才是！

这些官员袖手旁观，郑濮存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他又怎么会这样落力为五皇子府奔走呢？

明天，再去奔走奔走吧。如今只能尽微薄人力了。

想起那个自小备受宠爱的小女儿，郑濮存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一生也就这样了，他们身为父母的，连再见她一面都没有机会了。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嫁进五皇子府，又怎么会有今日之祸呢？皇家是是非艰险地，自己一早就对她说过了的啊。可是她偏偏不肯听！

赐婚，这哪里是君恩，分明是催命符的！郑濮存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小女儿，也第一次怨恨长泰帝为郑家赐婚。

“老爷，中书侍郎沈大人求见。他道有急事，早前没有帖子的。”门外，管家这样禀告。打断了郑濮存的思虑。

沈华善？现在已经是戌时了，沈华善是为了什么事情上门？自己的小女儿和沈家姑娘交好。但五皇子府和沈家却是隐隐敌对的。

这些，郑濮存都知道，沈华善是为了什么上门？郑濮存皱起了眉头。

第二日早朝之上，户部尚书郑濮存给长泰帝上了一道请罪折子，自言“教女无方，家教有失”，向长泰帝请罪。道自己有负皇恩，恳请致仕。

退朝之后，郑濮存又去紫宸殿求见了长泰帝，将折子的内容再陈述了一遍。

“臣多年来沐浴皇恩。愧疚无以为报。如今又因为臣女一事，未能为皇上分忧，臣心有惶恐，更觉恩深罪重。臣是耽于骨肉之情了，请皇上恕罪。”说罢。郑濮存伏地不起。

这是在解释他为五皇子府四处奔走的原因，乃是为了骨肉之情，全无半点势力纷争，也没有，为五皇子拉拢什么残余的意思。

长泰帝面色不显。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郑濮存，他的头发斑白，动作微颤，这是自己的老臣了，长泰帝想起自己和郑濮存君臣相交的画面，心里也叹了一口气。

自己是对郑濮存信任的，不然那也不可能提拔他为户部尚主掌全国之财，原先自己想着老五有郑家做后盾，做个安稳的富家翁不是个问题，自己是为老五的长久考虑的，谁料那贱人……那贱人！

想起李妃，长泰帝的怒气又浮了上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郑濮存，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卿请起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郑濮存离开紫宸殿后，中书侍郎沈华善就来到紫宸殿了。李斯年出了事，原本李斯年份内的事务，现在都是沈华善在负责了，所以他来紫宸殿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不少。

这一次，他就是为了五皇子的事情而来的。

“皇上，朝官人心惶惶。韦大人嘱咐微臣将京兆动态向皇上汇报，请皇上定夺。”韦景曜之所以会这样说，是有根据的。

因为冬至夜宴一事，原本和五皇子府有来往的官员都惶恐不安，生怕皇上会追究牵连，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别的变故。

在长泰帝问起中书省有何建议的时候，沈华善说了：“现在京兆官员都在观望郑家的动静呢。毕竟郑家是五皇子妃的娘家，如果皇上连郑家都不追究的话，京兆人心可定。微臣私以为，郑大人一向忠心耿耿，他在打理户部期间，国库年年有盈余的。互市之事、河内水患、东郊地动，幸有郑大人坐镇，才会这么顺利解决这些事情。韦大人也认为此事不可牵连过大，人心安稳为上。”

他这是在为郑濮存求情了，想起孙女沈宁跪在书房跟他说的一番话，沈华善硬着头皮向长泰帝说了这个建议，就是请长泰帝顾全大局，将郑家轻轻放下。

听了沈华善的话，长泰帝沉吟不语。

户部官衙内，郑濮存正不紧不慢地收拾公文，刚才他离开紫宸殿的时候，见着了中书侍郎沈华善，对方微微点头，他便知道，自己请求致仕的要求很快就会被批准了。

当他惆怅离开官衙的时候，浮上心头的，不是这些年在京兆的宦海浮沉，也不是最牵挂的被圈禁的幼女，而是那一晚，沈华善上门说的那一番话。

“谁无骨肉之亲？谁无父女之情？但是，郑大人，您为了这个一个女儿，做的事情已经够了！您身后还有郑氏一族，怎么能因一人而招来一族之祸？听说你还在四处奔走，游说五皇子一系的官员向皇上求情？郑大人，我来，是为了劝说你一句：此乃招来大祸之举，死路已经不远了！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不孝女而将全族带上死路？”

沈华善一来，就是这么指责郑濮存，让他忍不住要发火。

“你可知，李斯年和李妃私通，是实情？而且还被皇上亲眼看见了！没有诬陷，这就是实情！”沈华善沉沉说道。

“想必郑大人也知道沈家还有一两个得用的人。我可以告诉你，这就是真相！如果不是令嫒和宁儿交好，让她无论如何都要保存郑家，今日我是不会来走这一趟的。郑大人，想想身后的宗族。赶紧上折子请求致仕，从此远离京兆，这是生路！我会为你求情，保你全身而退！”沈华善又说话了，语气凛然。

如果不是为了孙女，他才不会提点郑濮存，由他自寻死路去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该做的他已经做了，郑濮存还是想不透，那就由他了！

一人，一族，如何取舍，他郑濮存要是不懂，那么就枉为户部尚书这些年了！

沈华善离去之后，郑濮存一宿不睡，第二天，就递了请罪折子，向长泰帝请求致仕。

致仕之后，他举家搬离京兆。终长泰一朝，他都没有再踏入京兆一步，这位显赫的全国财政大臣，因为最钟爱的幼女，就这样黯然退场。

沈华善因为沈宁的一念之慈，去了郑家一趟。这一点善因，却为沈家日后带来无穷的福祉，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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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全力诛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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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让如流处全力诛杀五皇子？”沈则敬听了沈宁的话语，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女儿在说什么？

五皇子已经被皇上圈禁在皇子府了，和三皇子一样，非诏不得外出，等于是废了，就好像沈家的沈则熙一样，已经完了！

如今的五皇子，已经对沈家没有任何威胁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况且，诛杀皇嗣，这是多么严重的罪行，是大逆不道！

虽然沈家可以设计五皇子，但若要沈家派人去诛杀五皇子，那就不可以！这个女儿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做法？

“父亲，虽然五皇子已经被圈禁了，但是难保他没有再出府的时候，万一皇上心软，我们沈家就麻烦了。我认为，趁着皇上对他心生不喜之际，正好趁乱杀了他，皇上也不会过多追究的。”沈宁说道。

皇嗣？想必上官长治现在在长泰帝心目中，已经是一个杂种了吧？

她一点都不认为沈家诛杀上官长治会是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行，沈家这些年来做的事，藏兵器匠人、布局西燕、设计朝臣，有哪一件事情是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呢？

设计皇嗣和诛杀皇嗣，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啊。

况且，沈宁认为，只有上官长治只有死了，沈家才会真正安全，她才算是真正赢了一局，只有他身死，沈家的危机才会过去！

这是沈宁心中最坚持的一点，这一世，沈家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可是沈则敬仍坚决地摇摇头，他担心地看了沈宁一眼。再摇摇头，面色甚是忧虑。

“宁儿，为父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我们沈家对付五皇子，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杀了五皇子。而是为了沈家的局面和将来。现在五皇子已经被圈禁，他已经不是沈家的敌人了，沈家不会去谋害一个已经落败的皇子，这样，师出无名！”

他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五皇子？正如他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对五皇子府有这么深的忌惮一样。

五皇子势盛的时候。沈家都没有害怕过。如今他只是一个落败的皇子，沈家根本就没有必要做到那一步，冒险沾上诛杀皇嗣的污名。

“父亲……皇上的心思父亲还没推测得到吗？就算现在五皇子被圈禁，势力被剪得一干二净。说不定皇上不久就会改变心思了。只要帝心尚在，五皇子要翻身又有什么难事呢？”沈宁i低低叫道。

她同样不明白，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拒绝这个提议，对沈家而言，这个才是安枕无忧的决定。

“不！宁儿。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对五皇子如此忌惮和仇恨，但是沈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安心在鉴华堂上课，这个事情不能再想了！”

听了沈宁的坚持，沈则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恐惧，这个女儿近来表现和平时不一样。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来得去和鸣轩走一趟了。

“父亲……”见沈则敬欲结束这次讨论，沈宁不甘地叫道，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沈则敬。

她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沈华善，焦急而求救地看着他，想请他发表看法，希望他赞同自己的做法。

上官长治一定要死，只有他死了，沈家才能真正安全！

“宁儿，你父亲说的话很有道理。师出无名，沈家不可能派人去杀了五皇子，就算他现在多为皇上不喜，沈家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李妃和李斯年做了那样的事，五皇子复起的可能性等于没有了，皇上绝对不会忘记春熙宫中的事，五皇子对沈家已经么没有威胁了。”沈华善摇摇头，开口却是反对的。

“撇开这一点不论，就只说五皇子活着，对我们沈家是最有利的。须防人不仁，只要这几个皇子活着，将来就算十二皇子登上皇位，也会继续有警醒忌惮之心！他会担心这些皇子会继续争夺他的皇位，只有这样，才会对拥护他上位的大臣多几分恻隐和感念，沈家才会更安全。”

沈华善是赞同儿子沈则敬的说法的，他认为在这个时候，沈家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沈华善虽然不在意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名，但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况且，历朝历代，天下定忠臣终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他不希望沈家有朝一日也会是那样，他得为沈家留有后着。

沈宁看着坚决的父亲和祖父，他们现在，是留了上官长治一命，没有对他赶尽杀绝。可是，前一世，他们都是被上官长治杀死的，就连沈家百余口男丁，也都是死在上官长治手上！

上官长治对他们、对沈氏，可有仁慈过？

上官长治，灭了沈氏一族，断了吴越沈氏的生机，将自己囚禁冷宫十七年，沈家，怎么会没有理由杀了他？

杀他的理由，太足够了！

恍惚间，沈宁似乎又感觉到了长春宫的阴冷和黑暗，也仿佛见到了沈氏一族人头落地的惨况。

失去亲人的恐惧，永无止境的绝望，让她打了个冷颤。这样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分不清前世今生。

总之，为了沈家的安全，上官长治一定要死！

沈宁眼神错乱，似是涣散，却又似再坚定不过。她声音低沉语速缓慢地说起来，甚至可以算得上一字一顿，让沈华善和沈则敬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的话语。

“前一世，沈家就是灭于上官长治之手。长泰帝三十八年，沈华善献《承平八策》，助五皇子上官长治得皇上欢心；长泰四十二年，陇右卫将军沈则思在北疆乱战时中箭身亡……正昭三年，七月十二，褫沈华善一等承恩公爵，移大理寺，下狱；七月十四罢沈则敬岭南道观察使职以其渎职。下狱；七月十九沈氏一族男丁无论年幼以谋反罪全部问斩。沈家如同朝露一样在大永消失……”

沈宁寥落地说道，语气不悲不喜。

待沈华善和沈则敬听清了她所说的内容后，脸色都煞白了。她在说什么？

“沈家灭族之后，童谣传遍了京兆的街头巷尾。童音在唱：吴越沈。七月沉，荣华富贵萍无根……”沈宁面目表情，继续说道。

“而我，则因为在后宫行巫蛊之罪被废，从此被囚禁在长春宫，而且一关就是十七年。我前一天还在长春冷宫里等国丧的，一觉醒过来后。就回到了长泰三十五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我却知道，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不是在做噩梦！沈家百余口男丁，都是上官长治下令诛杀的啊！他一定要死了！为了给沈家百余口偿命。上官长治一定要死！”

最后，沈宁哀哀地哭叫道，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前世的绝望、重生以来的步步唯艰、柳暗花阴的苦楚，使得她终于说出了这个秘密。

哀哭之余，她也觉得心头的大石似乎轻了很多。终于说出来了，自己这个隐藏得最大的秘密，终于对着最敬最亲的祖父和父亲说出来了！

虽然，她不知道祖父和父亲，听了这些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是她终于说出来了，终于可以说出她为什么这么忌惮和仇恨上官长治了，也终于可以说出来，为什么她看起来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皆因，她是前一世之人啊。

上官长治是一定要死的啊！

沈华善和沈则敬感到喉头干涩，他们看着痛哭不止的沈宁，艰难地想说出话来：“宁儿……你说的……什么前世……沈家灭族……”却断断续续，不能成句。

沈宁说的这些话，比当初这两人得知李妃和李斯年私通的消息更加震撼，他而且是攸关自身、攸关整个沈家，沈华善和沈则敬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知道《承平八策》？”良久，沈华善才定下心神，沉吟着问出了一句。

如果不是他话语中的轻颤，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如此紧张和慌乱。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是思过处的从善伯祖所写的。其实还有《定乱八策》，是伯祖穷尽一生智慧写的，可惜在沈家被抄家之后，不知所踪，伯祖也被金吾卫截杀了。”沈宁说道，语带哭音。

“所以你一早知道和苑有密道？应南图只是个幌子？”沈则敬接着问道，他和沈华善一样慌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下意识地随便找了话题来问沈宁。

“是的，我知道。密道是长泰四十年皇后重修和苑的时候，工部郎中黄易发现的。”沈宁回答道，抹了一下眼泪。

“所以你也知道东郊会发生大地动？”沈华善继续问题，试图通过这些问题来平息自己震撼的心思。

如果孙女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那么……他也不知道“那么”该怎么做了。

“不，我不知道，前一世时，东郊并没有发生大地动。这个事情，是前世没有的。”沈宁继续回答道，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真痛啊，回忆起上一世的事情，沈宁仍觉得痛不可抑。灭族之恨，杀子之痛，囚禁之仇，都是因为他啊！

他在可以不死？

接下来，沈华善和沈宁又问了沈宁不少事情，不论沈华善和沈则敬问了什么，沈宁都一一如实作答。

所有的事情，她知道的她经历的，都一一摊在沈华善和沈则敬面前，在说到正昭三年的事情，她又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前一世发生过的事情，今生也在发生着……前一世沈家被上官长治灭族，这一生，上官长治必须死！”沈宁哭喊道。

这是她心中的执念，也成为她心中的梦霾，她惧怕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挣扎，上官长治都还能死里逃生，最后会灭了沈家。

“……”沈华善和沈则敬看着痛哭的沈宁，想说什么，却哑口无言。

沈则敬顾不得沈宁已经及笄了，忍不住搂住了她，低低地安慰道：“宁儿，别怕，父亲和祖父都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感到一阵阵心疼。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聪慧的女儿，一直以为这个女儿有过人之处和先见之明，还在为她的与众不同而感到欣慰和高兴，原来，她曾经历了那样残酷的过程！

这所谓的先见之明，是她前一世用了鲜血和眼泪换来了，光听她这么描述，就知道当时的情况是如何惨烈，更何况这个女儿是亲身经历的？

灭族、囚禁，沈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伤害！

沈华善心中的惊涛骇浪翻滚不止，沈宁描述的前世，沈家最后被灭族，这一世，沈家还会这样吗？沈华善久久沉默了。

三更！发展到这里，说出前世今生，应该还是合理的吧？

第两百二十三章顺势而行

沈华善和沈则敬自听了沈宁所说的前世今生后，心情就没有平静过。

在这之前，他们从来就不信什么前世今生！虽然沈家每年礼佛笃信因果，却不迷信因果，更何况沈宁这样的情况，却是他们以往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他们都被震住了。

他们不愿意相信沈家前一世曾经发生那样的事情，曾是那样惨烈的结果，但是沈宁的话语和情状，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曾发生过的，都是真的！

一连几日，沈华善和沈则敬各有所思，而沈宁，在说出自己乃是重生的这个秘密之后，她觉得如释重负。

这是她隐忍至久的秘密，本来早就应该对家人说的了，但是因为自己的迟疑和顾虑，拖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终于说出来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在鉴华堂上课的时候，都是面带笑意的。

这晚，沈华善和沈则敬在书房谈话之后，终于找来了沈宁。

他们已经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了，沈宁是前世今生的关键，她就是逃脱轮回的那一个人，也就是带来巨大变数的那一个人。

这一点，他们已经意识到了。

当沈宁来到书房的时候，沈华善和沈则敬的神色已经很平静了，他们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无若无的笑意。

想到这个孙女前世今生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沈华善和沈则敬都止不住心疼，原来少年聪慧是用那么残酷的事实成就的，所以沈华善见到沈宁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你受苦了。”

他的语气饱含心疼，又有一种深深的悲悯，令沈宁一愣。

“为父不知道，你曾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为父还在欣慰你的聪慧，孩子，你受苦了。”沈则敬也说道。

自从知道这个事情之后。这种对沈宁的心疼一直在沈则敬心中盘桓不去。

“这些事情，你有没有和别人说过？例如应南图？”沈华善继续说话了。问了最重要的事情。

沈宁所说的事情太重要，涉及前世今生，这对沈家来说或许是个幸事。但在有心人看来，她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这种能力，多少人渴望得到？包括皇上!

为了得到沈宁，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迫害、设计、囚禁；如果他们得不到，就会说她是妖魔是鬼怪，一定会把她毁了！

若是这个事情扬出去了，自己这个孙女将会遭遇什么。他不用想都可以知道。

“没有，孙女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连母亲也没有说。就只是告诉了祖父和父亲。”沈宁摇摇头，肯定地回道。

这个事情太过重要，她从来不敢对别人说的。就连自己的家人，她都是现在才敢说，怎么可能会说出去呢？

“没有就好，这个事情太重要，绝对不能外泄！就连你母亲。以后都不能说。就只能是我们三个人知道。将来就算嫁给了应南图，也不能说！你不知道将来的事，也不知道前世的事，我们也都是一样，知道吗？”沈则敬说道，语气中有强硬的命令。

心疼过后，他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危机，沈宁所知的一切，一定是要保密。无关信任与否，沈宁说的事情太匪夷所思又太过重要，所以绝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女儿晓得了，父亲请放心。女儿绝对不会再说这事的只言片语。”沈宁信誓道，这一点审慎之心，她还是有的。

“你说，前一世，敬儿的考课是出事了的？敬儿被贬职岭南？”开场白过去之后，沈华善开始询问正经事了。

他这些天已经将沈宁说的话从头到尾都想了一遍，综合了所有的事情，他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悟出了一个重要道理。

此番，是为了向沈宁再次求证。

“是的，长泰帝三十六年的考课，从考功司员外郎顾梓程出事开始，牵涉出西宁道、河内道几件大事，除了吏部官员，还涉及了河南刺史、湖北刺史等一系列官员，这就是‘经亘之案’，父亲就是因为此事被贬职南岭。直到三十八立下平韶之乱的大功，才又返回京兆的。”沈宁说道，这些事情她都说过的了，祖父为何还要再问？

“哦，是这样。前一世，应南图是早夭的？”沈华善点点头，再继续问道，他已经确信了自己的结论是正确的了。

“是的，应南图在长泰三十六的时候就过世了。如果我推测没有错的话，他在前世是死于清平侯继夫人之手。我让秋梧赶去安靖镇，才将他救了下来的。”沈宁回答道。

就因为这个事情，她和应南图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个事情，她记得清清楚楚，安靖的那片红叶，还夹在《太祖实录》中呢。

“那东郊大地动前世没有发生，你记得很清楚？”这下换沈则敬问话了，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

父亲的问话，也令他想到了一个结论，他敢肯定自己结论是正确的。

“是的，没有发生过。如果早就知道，我就会一早告诉祖父和父亲了，东郊大地动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百姓受苦了。”

沈宁想到东郊大地动的惨况，慈幼局虽然已经建起来了，但也是杯水车薪。从受灾的情况来看，没有三五年，东郊的百姓是不会过上好日子的了。

“前一世，是五皇子最终登上皇位？是为后来的正昭帝？”沈则敬没有停顿，又问了沈宁这个问题。

“是啊，他在长泰帝四十五年在灵前即位，第二年改元，是为正昭元年，他自号正昭帝。”

又正又昭，正是因为他非嫡非长，名不正言不顺！因此，六叔沈则儒为他编《正昭实录》，为他隐恶褒善。可是只隔了三年，他就将沈家灭族了。

沈华善和沈则敬这这下都没有开口了，他们陷入了沉默之中，显然正在思考沈宁所说的话语。试图将结论和道理向沈宁陈述。当然，也是为了告诉他们自己。

沉吟良久，末了竟然是沈则敬最先开口的。而且他是笑着说的。

“宁儿，按照你的描述。为父本应该因考课之事被贬职岭南的，可是我安然渡过了考课，而且还因考课表现升为吏部郎中，现在是京兆少尹；前世，你祖父在河内道治水无功反而有过，但是今生他和徐有贞想出置水门、开支河、浚河道的治水三策，还入主中书省。成为中书侍郎。”

顿了顿，沈则敬继续说道：“前世，你及笄之后就嫁给了五皇子，但是。现在和你定亲的是应南图，他没有在三十六年死去，还将成为你的相公；你说五皇子会成为太子，然后成为皇帝，但是。现在五皇子被圈禁，他成为太子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他怎么可能会成为将来的正昭帝？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上官长治就是沈家最大的敌人，是他最后灭了沈家的，所以这一世。沈家绝对不能放过他！

除此之外，还说明了什么？沈宁的眼神幽深起来，父亲想说什么？她抬起头，等待沈则敬继续说话。

“这说明：许多事情已经改变了！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而原本没有的事情已经出现，前世和今生，已经不一样了！前一世沈家的结局，不会是这一生沈家的结局！”

“而带来这一切改变的，就是你！你就是那个变数！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而发生了改变。其实从你重生以来，也就是从长泰三十五年三月开始，事情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朝着和前世不一样的方向运行。总之，今生命运、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沈则敬笑着说道，这就是他的结论，所以根本就无须畏惧！

“敬儿说的很有道理，今生事情已经发生变化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根据事情的具体走向，来制定相应的计划。宁儿，可以知道未来的大致走向，是一种幸运。可以趋吉避凶，却不能囿于此，更不能被前世的经历影响今生的生活。”这下换沈华善接着说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这个道理。你前世所经历的，和今生所经历的，已然不同！只有把前世的经历用来打底，今生的经历认真审慎地过，才不枉你重生了这一回。”沈华善补充说道，将沈则敬的结论变成了道理。

“说到底，命运，不是既定的，不是可知的，但，却是我们可以把握和掌控的。命运不会一成不变，就算你前生经历过了类似的事情，今生也不一定会走一样的路，我们要审慎对待每一步要走的路，才能把握到命运。”

“命运，其实就是每个人生存的造化！却不是依赖前世，按照前世的轨迹去走，它是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的，明白吗？”沈华善继续说道。

把这种知道前世的幸运转化成今生的造化，才是他想说的道理。

“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们要根据事情的具体变化来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们认为，五皇子被圈禁比杀了他更好，是因为，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活着，对沈家才最为有利的。”

“其一，杀他，师出无名，不是占了大义，这样的事情就算做了，终究不是正道；其二，天下定，忠臣终，留着他们，也是防着将来的太子，免得沈家重复前世的蹈辙。知道过去未来，却不执着于过去未来，这才是正确之道。你，明白吗？”沈华善的语音如响鼓重雷，击进了沈宁的心里。

知道过去未来，却不执着于过去未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事情已经改变了，今生和前世，已经不一样了！

一直到如今，我是不是太执着于前世了？——沈宁沉思着，反省着，良久不语。

第两百二十四章奸臣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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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的道理，沈宁一直在思考，思考前世和今生的异同，也尝试着放下对过去的执着。

时间，在静静流淌，转眼，就到一年之末了。

过年之前，因为春熙宫之事空缺出来的几个重要职务，陆续补充完毕了。

新任中书侍郎楼乐封原是泰州刺史，泰州是三大上州之一，楼乐封原是从三品，他的升迁倒也正常。

接替户部尚书的人选就令人有些讶异了，甚至他们感到不可置信，因为接替郑濮存的人选正是户部侍郎江成海！从侍郎到尚书，他连升了两等，皇恩实是非常。

沈华善和江成海一向交好，江成海和溪山俞氏结了亲家，这绕来绕去的，沈华善和江成海也成亲戚了。对于他的升迁，沈华善感到很高兴，也没感到意外。

江成海在户部八年之久，就算他尚未够等第，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接手郑濮存的位置了。所以吏部尚书温珪章才会向长泰帝建议了这个人选，江成海定能胜任户部尚书一职的。

楼乐封也是长泰帝的老臣了，其“貌寝威严”，形似钟馗，然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更重要的是，此人善体察圣意，基本就有没有违逆过长泰帝的意思。

楼乐封虽说有些谀臣之嫌，但和这样官员共事，沈华善却很放心。因为这样的人极聪明，向来明哲保身为上，一般的事情，他们都不会过问参与，更何况夺嫡这样的事情？

楼乐封只看圣意，也就是说，他不会偏帮任何一个皇子。其实。只要站在中间，这对十二皇子和沈家来说，就是一个大帮助了。

自从五皇子被圈禁之后。这京兆局势就是二皇子一个人的事情了，虽然他才能平庸。却是京兆众官员心目中唯一的储君人选了，因为成年的皇子只有他一人了。

甚至有官员在想，三皇子、五皇子相继被圈禁，当中会不会有五皇子的手脚。只不过，成王败寇，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二皇子府已经诞下两个皇孙。陈知浩丁忧结束，重新接任了兵部尚书一职，这些，对二皇子的势力都是极大的相助。但是二皇子府依然低调，就算形势一片大好，他们也不敢再言请立太子之事。

二皇子只专心去紫宸殿给长泰帝请安，绝口不提立太子之事，陈知浩和张星华等人早就提点过他了：只要他不犯错误。论长论尊，这太子之位非他莫属了！

关键是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二皇子府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赢了。

就连延禧宫的德妃。也变得低调沉默起来，脸上永远是那副恬淡的笑容，除了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连御花园也不多待，整日闭在延禧宫不出。

德妃已经学乖了，只要她不惹事，别人就奈何她不得。这一点，令慕妃、容妃等人又气又恨。

坤宁宫内，一众妃嫔正齐聚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这是坤宁宫每五日一次例行出现的画面。

贤妃、李妃这两个位高的妃子先后出事，使得年轻位低的妃嫔对德妃、慕妃、容妃这三个居高位却平安无事妃子多了几分好奇。

“听说那新任中书侍郎貌甚寝，形似钟馗，真真笑死了。听说以前的中书侍郎李斯年相貌是极其俊雅的，这对比好明显啊……”

说话的是梦贵人，她年轻貌美又性情率直，最近很得长泰帝宠爱，加上入宫不久，说话就这么没遮没掩。

皇后一听到她提及李斯年，心里就不太舒服，原本就威严的面孔看起来更加难以亲近。

李妃死、五皇子被圈，娘家兄长的谋算全部落空，幸好娘家兄长谨慎，趁着李家混乱之时拿走了那些往来的书信凭证，不然也难逃被皇上追究的命运。

原本蒋家是支持五皇子的，皇后也为五皇子说了不少好话，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妹妹快别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这样的事情不是我们能讨论的。”容妃笑着说道，眼神却有些悲悯。

梦贵人这样天真的性子，能在这噬人的后宫生存多久？她很怀疑。

“姐姐，说起来，五皇子出了事，二皇子得到最大的好处，不知春熙宫中的事情，姐姐有没有份呢？”慕妃说道。

她看着德妃脸上恬淡的笑意就觉得刺目。佛容蛇心，说的就是这样的人，自己终生都不能再有孕，她却儿孙绕膝，甚至有可能成为圣母皇太后，这多不公平！

“你……”德妃听到慕妃这么刺自己，忍不住想发火，可是随即想起了这是在坤宁宫，自己还要听从皇儿的话，低调为主。

只要想着，便努力压抑住怒火，只冷冷地瞥了慕妃一眼，心里恨恨在想：等着自己成了圣母皇太后，第一个就是拿慕妃这个贱人开刀！

容妃不着痕迹地看了德妃一眼，见她眼中虽有沉沉怒火，却没有说什么话，那副懒得理睬的样子显示她内心的自信。

也是，这京兆之中，成年的皇子就只得二皇子了，他是一人独大了！难怪德妃这样自信，那个位置就在眼前了，只等二皇子被立为太子，她就什么憋屈之气都报了，到时慕妃及所有妃嫔就会匍匐在她脚下了。

可惜，那个位置就算是在眼前了，也不见得一定是你的。你以为一定可以得到的东西，说不定瞬间就脱手离开了。容妃在内里讥笑了一声。

虽然她的皇儿只有十四岁，但是皇上春秋鼎盛，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呢，只要二皇子一日没有坐上那个位置，就一日未有定局！

眼看她起朱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谁说得准呢！

这后宫幽深之中，个人自有心事和谋算。朝暾宫内的慕妃，似笑非笑。

今日坤宁宫请安。提到李妃和五皇子之事，令她再次想起了自己的皇儿。李妃是死了。五皇子是被圈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德儿，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离开自己的时候，才十一岁啊！那么小，平素精致如画的面孔却扭曲不已，急喘着气，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这样永远离开了自己。

直至今日，慕妃都时常听见皇儿临死之前的那一声声痛呼：“母妃……我痛……母妃……我痛……”

真是痛啊，慕妃笑着，眼中有止不住的泪。谁怜慈母之心？

圈禁就完了吗？不！还没有完。很快，不用太久，我一定会送他下去陪皇儿！

还有德妃，落了我的胎，让我再也不能拥有一个孩儿。这样的仇恨，我一定要报！二皇子想登上那个位置？德妃想做圣母皇太后？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慕妃笑中有泪，眼神渐渐坚定和凶狠。

“皇儿，春熙宫中的事，你都看清楚了吗？上一刻是意气风发位极人前。下一刻可能就要身首异处！你要永远记得，身在这皇家，你绝对不能有半点轻心，也不能有半步差池！”

“不然，你就会被抓住把柄和弱点，别人就会利用这些把柄和弱点对付你。就像我们利用李妃的弱点对付五皇子一样！你要记得，你可以依靠他们利用他们，却不能信任他们，更要提防他们！”

钟粹宫内，容妃神情肃穆地对十二皇子上官景安说道。

今晚长泰帝没有翻她的牌子，所以她有时间来教导皇儿。早前春熙宫中的谋划，容妃告诉了他，让他静静地观察着，究竟事情的真相是怎么样的，也让他警醒着，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一个身在后宫的母亲对自己皇儿的实际教导！

十四岁的上官景安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如今听了容妃的话，心里忍不住一阵惊惧。李妃身死、五皇兄被圈禁，都是因为沈家和自己母妃的谋划，太可怕太深刻了！

这个事情，在这个少年的心上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他一生都记住这个事情。此后他的一生，都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尤其是对沈家有着深深的忌惮！

沈家的强大和可怕，直到他驾崩，他都没有忘记过。

此刻，沈家不知道他们要辅助的十二皇子是何等心思，沈华善和沈则敬在沉思沈宁所说的前一世。

有了沈宁所说的前一世，他们有了更多的警醒和思考，也怕会重蹈覆辙，怎样为家族铺一条正确的道路，成为他们思考的重中之重。

我命由我不由天，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要掌握好，真的是不容易！

从龙之功，也会被灭门，无论花了多少心力辅助皇子上位，到了最后，也免不了被猜忌被压制，但是，如果不辅助十二皇子，沈家这个时候还能急流勇退吗？

如果要退，要退到什么地步才算是合适的呢？这个时候转而支持二皇子？不对，不能！

皇上的心思根本从来就不在二皇子那里，而且二皇子志大才疏，跟着他，沈家不会有好日子过。

究竟，走怎样一条路对沈家来说才是最好的呢？可保家族兴盛又免遭上位者猜忌诛杀？那条路，在哪里呢？

沈华善想起自己的兄长，想起溪山的俞谨之，想起沈家这些年在北疆和西燕的布局，一个早就隐藏在心底却从不敢正视的答案，兄长沈从善和姻亲俞谨之隐约暗示的答案，缓慢地出现在他眼前。

虽然直到现在，沈华善都不敢坚定和直说这个念头，但是这个念头一直没有离去。

取而代之，谋朝篡位，奸臣至极，沈家，真的要到哪一步吗？

沈华善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若是天下乱局起，沈家又将如何是处呢？

第两百二十五章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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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泰三十九年的除夕，在沈家众人一片沉寂中到来。

自从沈则熙出事之后，沈家众人就极少欢笑玩闹了，不是他们心有忧愁，而是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专注的事情，令他们无法分神去感受和参与这过年的热闹。

沈宁反而是最优悠的，她已经从前世的纠结和执着之中转过弯来了，所谓心远天地宽，现在的她，感觉是最平静的时候。

青竹居的琴棋书画四大丫鬟，已经将青竹居装扮一新了，春诗和秋歌这两个管事，将青竹居上下打点得妥妥当当，不用沈宁操半点心。

应南图也派人送来了丰厚的年礼，他现在还在西宁道游历，他离开京兆，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来，沈家发生了不少事情，虽然他远在西燕，却也让陈成帮了不少忙，令沈宁觉得他从未远离，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想到应南图眼含情意的样子，沈宁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感觉心口微微发热。

除夕到来之前，沈家去户部尚书江成海家喝了喜酒，江成海的嫡孙女江芝兰远嫁溪山，算起辈分来，沈俞氏还是江芝兰的姑祖母呢。

这一次溪山俞氏只来了接亲的俞平音，他正是舅舅俞正道的嫡孙子。

俞家和江家的婚事在年中之时定下的，俞家想着俞谨之年纪大了，若有变故，一等就是三年的时间，这对俞氏、江家都不好，因此两家商定尽早将婚事办了。

见到俞平音，沈宁便想起了舅舅俞正道，他也是她的师傅。沈宁从他那里学到的东西，受益匪浅。

舅舅说所谓纵横之术，就是谋算人心之道。经历了春熙宫一事，沈宁才对这话开始有所了解。

如果不是算到李斯年的心思。她也不会想到这个局，自然也就不能将李妃、上官长治也算入局中，沈家又怎么会从断臂之中缓过一口气呢？

想到被圈禁在五皇子府中的上官长治，沈宁对舅舅俞正道更加感激了。

沈俞氏对俞平音是很亲切的，她想到了早前见到自己的父亲，也想到了多年未见的母亲和兄长嫂嫂们，想着等京兆的局势平稳一些。就回溪山探望父母去。

现在，储君尚未落定，沈家要做的事情还不少，沈俞氏知道沈家和容妃的结盟。在这个时候。若无紧要大事，她是不会离开京兆的，她还得坐镇沈家后院呢。

沈俞氏正想着回溪山的事情，二媳妇沈成氏就带这孙子沈庆敏来和鸣轩请安了。

七个月大的沈庆敏已经开始学爬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逗得沈俞氏没有心思再想溪山的事情，却忍不住想起了沈余宪和沈安氏。

早前湘州来书信了，沈余宪和沈安氏今年是不能回京兆过年了，因为沈安氏还在坐月子当中，十二月初的时候。她产下了沈余宪的第三子沈庆恭，当然不能长途跋涉了。

“祖母，祖母，今日先生夸我的字写得好，明年父亲和母亲回来的时候，我会写得更好的。”五岁的沈庆德早就开蒙了，现在正在族学中跟随先生学临字呢。

他已经颇懂事了，知道沈余宪和沈安氏不能回京兆，反而这么开解沈俞氏，连沈余泽也连声叫着祖母祖母，和小叔沈余宸两个人一同抹了抹口水。

看到这些小孩儿，沈俞氏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家之幸，在于家人和乐康健，这样就足够了。

沈俞氏笑着，夹杂着小孩儿的笑闹声，和鸣轩过年的喜庆氛围也浓重了不少。

沈华善没有心思感受过年的氛围，他正和沈开善等人在书房讨论着京兆的局势，计划明年的安排。

沈开善致仕之后，没有回杭州祖宅，而是留在了京兆。

他的夫人沈顾氏，在沈则熙出事之前就已经出家了，割断尘缘从此云游四海。沈开善不愿回到杭州睹物思人，留在京兆，也可以帮助沈华善判断京兆的局势，以弥补沈则熙给沈家带来的损失。

“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估计忍不了多久了。太子薨已经快两年的，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长时无储君，这是国祚攸关的事情。皇上就算不想立太子，也要顾忌着臣下的反应。礼部可是有不少顽固的，还有宗正、太常的官员，也会极力促立太子的。”

这京兆的局势其实不用怎么判断了，已经很明显了，二皇子一家独大，育有两个皇孙，又有太仆少卿张星华、兵部尚书陈知浩作为后盾，已经没有皇子能和二皇子竞争的了。

想必京兆所有官员都是这样想的，若是朝臣上下一心请立二皇子为太子，皇上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是啊，就算皇上心目中的储君人选是十二皇子，恐怕也会迫于形势。可惜陈知浩复出后，二皇子就学聪明了，现在什么事都不做，就等着立太子了。容妃已经多次召见宁儿了，她心里是很着急的。如果二皇子一直不犯错，局面真是不好说。”

沈则儒也皱了皱眉头，国子监有不少官员都在讨论储君的问题，可见储君人选，是目前京兆官员最关注的事情了。

“看来，这局势对十二皇子、对我们沈家真的是很不利啊。”沈华善抚了抚胡子，这一句既是总结又是废话，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现在要做的就是消除这种不利，不然大家也不会齐聚在沈华善书房里讨论。

“其实也不用怕，帝心在哪里，我们就跟着帝心走。就算那个位置看起来是二皇子的，只要他一日没有坐上那个位置，十二皇子一日都有机会。”沈则敬说道，他想起了沈宁说的前一世。

前一世，沈宁二皇子落败还在五皇子之前，帝位之争根本就没有他什么事，虽然前世今生有变故，但某些事情走向还是有它的道理的。

沈则敬认为二皇子才能的确平庸。这些年也没见在朝堂上有什么作为，要把他拉下来也不难。

“既然他一直不犯错误，那么我们给他制造点错误就是了。”沈开善提出了一个方向。沈家顺着这个方向去走，一定会有办法的。

现在宫里的容妃催得紧。过年之后是什么的局势谁也说不清楚，沈家也要抓紧了。

“越是紧急的时候，越是急不得。我们一定要耐心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就好像等待春熙宫中的时机一样，千万不能着急。且看过了年朝官们有何反应再说，这个是急不来的。”沈华善谨慎地说道。

给二皇子下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何况他身后还有张星华和陈知浩。这两个人都是朝中重臣，家族又根基甚深，特别是陈知浩此人善谋能断，没有十足的把握。沈华善不敢妄动。

“西燕那边有什么消息？”见众人没有再说话，沈华善问沈余宏。

原本沈余益过年就要回来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西燕那边突然戒严了！

西燕的官员已经和西宁道边上的大永茶马司官员打了招呼，说是国有要事。这互市得罢市三期，所以就连一早等候在西宁边境的沈余同都无法送进西燕，这个事情，同样令沈华善忧心。

“尚未有消息，孙儿估计西燕皇室肯定出事了。不知道出事的西燕皇帝司马政还是西燕太子司马昊。”沈余宏说道。

西燕的局势也不明朗的。从沈余益之前传回来的消息看来，西燕废太子和现太子司马昊之间一直在争斗，司马政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病重之时又想起了废太子的种种好处来了，也不知道西燕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

西燕戒严，十之*和皇室争端有关，因此沈余益回不来，沈余同也过不去，现在王姨娘以泪度日要生要死的，闹得沈则远一房的过年心情都没有了。

众人一时沉默，如果西燕政局有变，那么沈余益他们的安全就难以保证，动乱之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现在沈余益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吉凶未卜。

就在这个时候，如流处的连山匆匆带着密信敲响了沈华善书房的门，这是西燕传回来的书信，守在西宁道的如流处人员是一刻不停将它送进京兆的。

“司马昊登位了！”沈则敬快速拆了信，然后说了这么一句，正如他们所料的一样，西燕政局有变了。

西燕皇帝司马政崩天，太子司马昊灵前即位，太子司马昊一上位，就用血腥手段镇压了意欲夺位的前太子，西燕官员也大换血，司马昊下令边关戒严，就是为了平息内乱。

虽然沈余益他们出不来，但是风潮大街总体平静，他们的安全也无虞，只等局势平稳了再另谋替代之事。

沈华善的眉头皱了起来，沈余益他们安全这令他们放心不少，但是司马昊登位，对大永有没有影响？鸿胪寺知道这个消息了吗？皇上会有什么反应？

司马昊去年曾出使大永，根据燕诚公主的事情推测，司马昊和上官长治曾有过秘密约定，甚至他们有可能已结盟。司马昊登位，上官长治会咸鱼翻生吗？

司马昊表面上骄纵横逸，实则心狠手辣，他登基之后，大永和西燕的关系还能保持那么友好吗？互市停、战争起，这样的状况会不会再次出现？

这种种担忧，在沈华善心里浮起。

待他从沈宁口中得知西燕和大永会在三年后再起战争之后，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三年战争起，这在前世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

沈华善不知道怎么判断，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就算战争起，也能保证大永有一战之力，百姓免遭涂炭。

西燕有变，京兆局势未定，沈家就在这重重忧虑中，迎来了长泰四十年。

第两百二十六谜团迭起

过年之后的朝局，猛然热闹起来。西燕变天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兆了，鸿胪寺卿穆修己第一时间就向长泰帝禀告了这个事情，连同互市暂停、边境戒严的消息，也一同上呈长泰帝。

西燕政局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大永会受到怎样的影响？——这是朝官讨论的事情，也是长泰帝忧心的事情。

中书侍郎沈华善、兵部尚书陈知浩等官员很快就向长泰帝建议了：吏治和军卫，都要有警惕之心，也要有能战之力！

根据这些官员的建议，长泰帝急令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和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密切关注西燕局势的变化，相事而行，以保证西宁道安宁和稳定为第一要务；又急令户部、兵部往西宁道运送了军粮、弓弩、等辎重物品。

整个架势，看起来大永和西燕有一战是在所难免的了。

京兆官员忧心忡忡，虽然西宁道离京兆甚远，但是若是边境不宁、西燕入侵，大永政局也肯定受到震荡，他们怎么能够安坐京兆呢？

二皇子一系的官员尤其紧张，原本他们都打算过年之后就请立二皇子为太子的，现在出了西燕的事情，京兆官员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实在不能再提请立太子的事了。

就算提了，皇上也不会答应，还会引起朝官的怒意，还会毁了二皇子的大好局面，这事绝对做不得！

“舅父，真的是不能提吗？上官长治皱了皱眉，这样问道，眼神也变得难耐和凶狠。

自从上官长治被圈之后，那个位置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现在就差把它拿出来，名正言顺地展示给大家看。没想到现在横插了西燕这样的事情过来。请立太子之事迟迟没能提上朝堂，这令上官承佑感到憋屈！

德太子病弱之时，上官承佑就觉得那个位置就应该是自己的。等了这么多年，德太子终于薨了！如今又等了两年。他快要等不下去了！

这没完没了的，什么时候父皇才会颁下立他为太子的旨意？

“殿下，稍安勿躁。现在朝臣忧心西燕政局，真不是请立太子的时候。殿下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何妨再等多一两个月？论长论尊，太子都是非殿下莫属的，已经没皇子和殿下争了。殿下现在绝对不能心急。”

张星华说道。虽然他也感到时不与我，但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二皇子还是等得起的。

“殿下切勿忧心，微臣估计。西燕政局对大永的影响有限。司马昊刚刚登基不久，最需要的就是安定，也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他需要时间来收拢西燕的势力，也需要时间来平定西燕的局面，所以目前西燕绝对不会对大永开站的。虽然西宁卫已经做足了架势。但是肯定会没事。互市必定重开，边关也会取消戒严，殿下只须耐心地等待一两个月就好。”

陈知浩也在一旁说道，对于西燕局势的判断，他还是很有信心的。除非司马昊不想再做西燕皇帝了。不然他一定会继续和大永保持友好。

上官承佑听了陈知浩的话语，眉头也略微松了一些。

那就只能再等一两个月了，两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也就是去紫宸殿多请几次安，他还是等得起的。

陈知浩的预计并没有错，到了二月中旬的时候，西燕就派使者送来了国书，国书道西燕新皇司马昊会秉承西燕先帝司马政的意旨，继续和大永保持和睦有好的关系。

国书上，司马昊回忆了西燕和大永交好的过往，也感念了两国使者的往来，道四年前大永使者到来给西燕带来了诸多福音，而前年他出使大永，也得益良多，西燕和大永的关系如兄弟和睦如良朋亲厚等等。

除了这样的门面话语，司马昊还表示西燕和大永的互市会在下个月重开，西燕边境的戒严令，也会撤销，同时还对大永发出邀请：西燕热烈欢迎大永使团的来访，促进两国的交流和友好。

司马昊还特别问候了五皇子上官长治，道五皇子亲和有礼谦恭文才，是大永之表，也邀请他随使团出使西燕，以感受西燕的风物人情云云。

这个国书，让长泰帝松了一口气，重开互市、撤销戒严，两国免起争端继续保持友好，是他这个帝王最乐见的事情。

年轻之时，他有亲征西燕的勇气和决心，但是他现在已经年老了，再也不想有那样的奔波，只想安安稳稳留在京兆中，惟愿四海升平是最好的了。

松了一口气之后，他心里也感觉有些堵，西燕和大永，如兄弟和睦如良朋亲厚，这司马昊不过是小子尔，就敢和自己称兄道弟？做自己的儿孙辈还差不多！

这司马昊真是托大！想起前年见到的那个骄纵的西燕皇子，长泰帝有些讥笑了一声，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这西燕，衰落是迟早的事！

长泰帝又想起了国书上提到的上官长治，想到了那个被圈禁在五皇子府的五皇子，那个血统模糊的五皇子，到现在，他都不确定那个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皇儿！

司马昊前年出使大永的时候，是由老五接待的，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司马昊竟然会在国书上提到他，还邀请他去西燕？这司马昊是何居心？

一国帝王和另一国皇子交好，这怎么想就觉得怎么诡异，难道老五和司马昊暗中还有什么联系不成？

“张盛，你去查一查，五皇子和司马昊是否暗中有联系？盯紧了送国书来的西燕一行官员！另外，让守候在五皇子府的侍卫放松一点，内紧外松，朕倒要看看，老五是想做什么！”长泰帝沉声道。

他最担心的，就是老五和司马昊有什么勾结，若是老五暗中将大永的事情告诉司马昊，那么他就是叛国了！

“国书上提到五皇子？”沈宁听着沈华善的话语，有些呆愣。

司马昊和上官长治竟然这样交好？皇上不会因为司马昊这封国书。就会将上官长治放了出来吧？不对，不对，皇上肯定不会这样做的。

司马昊为什么要在国书上提到上官长治？是为他求情还是为了什么？

“司马昊这是想要了五皇子的性命！”猛然间。沈宁就反应过来了，大叫道。

司马昊在国书上说上官长治的好话。不是为了求情，而是为了要他性命！

以长泰帝疑心的性格，他一定会以为司马昊和上官长治暗中有勾结的，也定会派人查探此事的真伪。如果此时，再有西燕使者去接触上官长治，那么长泰帝会认定上官长治叛国，上官长治必死无疑！

“司马昊为什么要这样做？”经沈宁一说。沈华善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司马昊为人极有谋算，他不会不知道五皇子已经被圈禁五皇府了，所以故意在国书上提到五皇子，将他置于死地？是他们之间有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华善想不明白。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断，司马昊和五皇子肯定有秘密约定。他们曾经合作过，所以不会有什么仇怨，而且司马昊已经登基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或许是为了燕诚公主？或许他要为了燕诚公主报仇？”沈余宏有些迟疑地说。

前年。燕诚公主在大永和侍卫私通，回到西燕没多久就香消魂殒，司马昊会不会因为这个怀恨在心？

随即他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燕诚公主之所以会出事，是司马昊自己做成的。他又怎么会为了燕诚公主报仇？

“现在猜也猜不到了！密切监视西燕使者，看他们除了和五皇子接触，还和什么人有往来，或许事情就清楚了！”沈华善说道。

现在空想，也想不出来，只能看看如流处那边有什么消息再说。

西燕使者递交国书没有多久，就得到了大永的回复国书，他们很快就向长泰帝请辞了。

长泰帝面色阴沉地看着离去的使者，心中的怒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眼神阴狠。

早前张盛来报了，西燕使者真的暗中和上官长治勾结，也不知道他们密谈了什么，总之西燕使者从上官长治那里得到几封书信，而张盛也确信过了，那书信里面有一张西宁道的舆图！

这不是叛国是什么？一个皇子竟然会出卖自己的国家？！不，那不是一个皇子，那是一个狗杂种！在这一瞬间，长泰帝对上官长治起了杀意。

“看清楚了吗？和西燕使者接触的，真的是卞家的人？”听到如流处的汇报，沈华善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是卞家的人？卞之和与西燕有联系？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原本在猜想和司马昊有勾结的会是二皇子或者是二皇子一系的官员，因为能和西燕皇帝扯上联系又最想五皇子死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二皇子，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卞家！

怎么会卞家？卞之和是尚书右仆射，怎么会西燕有联系？

“是慕妃！十皇子早夭，是因为李妃和五皇子做了手脚，如今李妃已经死了，五皇子只是被圈禁，慕妃怎么会甘心？她是想要了五皇子的性命为十二皇子报仇！”沈宁也惊讶，没想到卞家和西燕皇帝扯上了联系。

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卞家对司马昊许诺了什么？司马昊为什么会这么帮卞家？

卞之和是尚书右仆射，在大永是前四卿，官位尊崇是没有错，但是司马昊是西燕皇帝啊，怎么会帮助卞家呢？

任凭沈宁想破了脑袋，她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知道了一个谜团，却有另一个更深的谜团未知，沈华善觉得如坠云里雾里，根本就看不清这当中是怎么回事！

第两百二十七千里奔丧

（四更，继续求订阅，汗~）

“禀告主子，舅老爷说西燕使者已经离开京兆了，事情都做了。”朝暾宫内，慕妃的心腹大宫女青鸢向慕妃汇报着卞之和送进宫的消息。

其实不用卞家送消息进来，青鸢都知道使者离开了。当然，更知道长泰帝已经对五皇子起了杀意，张盛已经去五皇子府交代事宜了，估计很快，主子娘娘就会如愿了。

想起那个精致如年画又对人和善的十皇子，青鸢的眼睛忍不住湿润，时隔三四年，她和慕妃一样，都忘不了这个仇恨。

“嗯。”慕妃淡淡地回了这一声，脸上无悲无喜，目光幽深平静。

皇儿，母妃说过，很快就会送他下来陪你的，母妃不会骗你的，你再等等就好了。伤害母妃和皇儿的，母妃一个都不会放过！

想到为了这一次计划，以后要付出的代价，慕妃的神色半点也没有动，她已经失去此生最重要的东西了，只要能报仇，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呢？

夜已深，这朝暾宫的夜和慕妃的心一样，都是死寂死寂的。

沈家众人依然想不明白卞家和司马昊是怎样扯上联系的，司马昊为什么要帮慕妃置五皇子于死地呢？

自西燕使者离开后，如流处就再没发觉卞家有何不对劲了。沈余益那边又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他们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

就连沈宁，也一点头绪都没有。前世今生，沈宁对慕妃最深的记忆就是他是长泰帝最美丽的妃子，其余基本都没有了。上官长治登位之后，慕妃后来有什么结局？沈宁不记得了。

很快，沈家众人就没有心思再来想卞家和西燕之事了。

刚踏入三月，沈府便接到了溪山的报丧：沈俞氏的父亲、沈宁的外祖父、一代学问大家俞谨之离开人世。享年八十四岁。

接到丧报的沈俞氏当场就昏厥过去了，她原本想着等京兆的事情一了，就去溪山看望父母的。却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接到了溪山的报丧！

沈俞氏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见到的父亲，音容笑貌还如在眼前。短短一年的时间，父亲就过世了！

这世间最痛的，就是至亲离世、骨肉死别，沈俞氏一下子就受不住了。

待她幽幽转醒的时候，看见了守候在床边的沈则敬和沈宁，他们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沈宁的眼中还含着泪。可见悲痛。

沈俞氏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昏厥了：溪山来报丧，父亲过世了！她试图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呜咽着，眼泪不止。

沈则敬见到沈俞氏这个样子，也心疼不已。沈俞氏一向威严冷静，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将沈家后宅打理得妥妥当当。这些年来。沈则敬就没有见过她这么脆弱悲伤，仿佛整个人的精气都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哭泣。

“你醒来就好了。我已吩咐管事打点好了。明日一早，你就带这宏儿、宁儿去溪山吧。岳父大人仙逝，你去送他最后一程吧。我想岳父大人最为挂念的。也是你了。”沈则敬的声音也很伤心。

这些年来，他受俞谨之的提点和帮助甚多，溪山俞氏的威望，也助他步步高升。

俞谨之是他又敬又尊的人，现在他过世了，沈则敬的心也极为难受。

“母亲，快别伤心了，养好精神，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二叔已经将奔丧事宜打点好了，外祖母和舅舅们还在等着我们呢。”沈宁也强忍着泪意，这样劝慰沈俞氏。

天命有时，人寿有限，外祖父已经八十四岁了，是喜丧了！他们这些后辈固然伤痛，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继续做，还要千里奔丧，切不能损耗过多心神了。

在沈府接到报丧之后不久，京兆士子也知道了俞谨之仙逝的丧讯。此丧讯一出，京兆士子莫不悲伤痛哭，一代学问大家过世，这是国之大不幸，也是他们这些士子的大不幸！

京兆士子自发在祥和大街搭起了祭棚，以追忆和悼念俞谨之；国子监的生员，也主动在国子监外支起了白幡，为俞谨之设路祭。

一时间，京兆各处都能听见士子的嚎哭之声，而俞谨之的言论著述，也洛阳纸贵，一下子就被士子抢购一空，就连藏书楼中的俞谨之的著述，也都被人偷了去，不知所踪。

京兆士子集体回忆了俞谨之去年在国子监的那次讲学，俞谨之讲守正之心，论匡正之道。那一次国子监论道，激励了众多的士子和年轻的官员，鼓起了他们心中的热诚和理想，在他们心中播下了为民为太平的火种。

经由俞谨之仙逝，京兆士子又重温了那一次国子监论道，再一次，在心中接受俞谨之的教导。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俞谨之一生，都在贯彻着这横渠四句。

所以他仙逝之时，京兆士子会如此悲痛，会哀痛“失国之重器”。

长泰帝也知道了俞谨之过世的消息，想起去年俞谨之在国子监说的“帝王有失，应该去劝谏、质疑、反对”这样的话语，长泰帝心里感到异常高兴。

俞谨之在短短一年之内就过世了，这分明是上天的旨意，俞谨之那大逆不道的言论连上天都看过去了。

什么“国失重器”这样的话语在长泰帝看来就是废话一句，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用呢？给他再多的尊荣，他都享受不了了，只会显得朕这个帝王仁义重道。——长泰帝笑了起来，心情极好。

在沈俞氏等人离开京兆之时，长泰帝也表达了对俞谨之的哀悼之意，追封俞谨之为金紫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又为俞谨之赐谥为“文恭”，以彰表他在学问上的贡献，还派了内侍前往溪山哀悼送奠仪。

这样的举动，令京兆士子和官员纷纷赞扬。能够对一个学问大家的仙逝表示这也的哀荣，表明了长泰帝的仁义重道。

沈华善没有想到长泰帝会对俞谨之有这样的赏赐。原本他还以为，皇上会因为去年国子监的事情恼怒俞谨之的。或许是己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沈华善有些羞愧，却对长泰帝有所保留。侍君如伴虎，他不敢掉半点轻心。

沈俞氏带着沈余宏、沈宁出发去溪山奔丧了，一路的颠簸辛苦自是不提。

这一路上，沈俞氏的眼泪就没有停过，催促马夫快马加鞭，他们这一行人到达溪山的时候，已经是数日后的傍晚。

远远看去。就见到俞府门外一片白色，白灯笼、白幡，连白烛的灯光都那么暗淡。

溪山在杭州之南，俞氏则在溪山之西。湘湖岸边。三月的江南，桃红柳绿，鸟语花香，湖水澄澈，时有野鸭扑棱。正是一年风景最好的之时。

但沈俞氏一行人却无心欣赏，沈俞氏在门外见到俞正道时，就忍不住扑了上去，大哭道：“四哥……”，然后跌跌撞撞地冲进门去。

俞府大堂正中。就是设着俞谨之的灵堂，白花圈摆满灵堂两侧，最前面的，是一副挽联：

文心千古，大道不孤。

“父亲，父亲……不孝女儿来看您了！女儿来了，父亲！……”沈俞氏跪在灵堂前面不住地叩头，然后哀哀哭嚎，那语气中的哀痛和思念，令在场的人都不忍听。

沈宁的大舅母俞文氏赶紧上前欲扶起沈俞氏：“姑奶奶，切勿伤心了。老太爷临过世之前，都还在说着姑奶奶的好……老太爷肯定不愿意看到姑奶奶这样伤心的……”

俞文氏已六十多岁了，沈俞氏还是她一手带大的，虽是姑子，却情同母女。看到沈俞氏这么悲伤，俞文氏也忍不住抹眼泪。

家有大丧，这些天来，俞家哭声就没有停过。

“父亲，父亲，不孝女儿来看您了……女儿给您磕头了……”沈俞氏挣脱俞文氏的手，再度跪下，语气凄然。

沈宁想起外祖父的样貌，泪水也簌簌下来，跟着沈俞氏跪在灵前，哀哭出声，虽然她只和外祖相处过很短的时间，但是骨肉之亲，不在时日长短，如今外祖去了，沈宁只想长跪大哭。

沈余宏也跪了下来，重重地跪了几个响头。他对外祖父的敬慕，圈蕴含在这几个响头之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强忍着泪意，低低去劝慰着沈俞氏。

一时间，整个灵堂哭声一片，俞文氏和俞正道等人不忍再劝解沈俞氏，任她哀伤哭号，失去亲人之痛，只有大哭才能纾解出来。

“璐儿……是我的璐儿来了吗？……我的璐儿……”忽而，一声声突兀的叫唤打断了这灵堂的哭声，只见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拄着拐杖，巍巍颤颤地在灵堂口叫唤。

她佝偻着腰身，穿着纯白的素服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着深深的褶子，而神情，是那样哀伤，有些浊黄的双眼也有眼泪。她的身后，跟着俞正时等人。

“母亲，是不孝女儿来了……”沈俞氏听到这声声呼唤，先是一顿，而后跪爬到灵堂口，低低地跪伏在那老妇人脚下，泣不成声。

这是她想念了无数年的母亲，在心底里时常顾念着的母亲，隔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可是，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天人永隔了。她千里而来，就是为了奔丧。

想到这里，沈俞氏再次痛哭失声，长跪在那老妇人脚下，久久不起。

四更！写得自己都眼湿湿。

第两百二十八章湘湖悟道

（这一章，因我亲自去过湘湖那里有过这样的感受，自认写得很好，哈哈~四更，继续求订阅！）

“母亲歇下了吗？”俞正道见沈俞氏出现在大厅里，这样问道。

先前沈俞氏陪着母亲进房间休息，他们等候在大厅这里没有散去，其实散去了也无法入睡。

“歇下了，父亲去了，母亲受到很大的打击，精神实在很差，有大丫鬟小环在一旁守着。”沈俞氏红着眼睛说道，心中有惊惧。

她怕父亲去了，母亲会受不住会再出事，所以现在能做的就是要好好陪伴她让她宽心。

“按照父亲的意思，停灵三七就可以了。父亲原本是不想扰攘的，如果不是为了怕小妹赶不及，也不会停灵三七那么久的。早前江南的士子和官员都前来吊唁了，现在小妹也来了，父亲也能安息了。”

沈俞氏的大哥俞正楷说道，和众人商量下葬事宜，他的意思是尽快下葬就最好，不然会引起别的波澜。

他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俞谨之过世，在江南一带引起了巨大的震动，除了溪山这一带，杭州、富春一带，都有许多士子自发设了路祭，以悼念俞谨之，似有全江南公祭的架势。

随着朝廷赏赐的到来，江南士子对俞谨之的敬崇，更是到底被激起至最高点！

金紫光禄大夫，文恭公，更重要的是俞谨之终身不仕，这样的显耀，是江南几十年来第一人了！

这样的局面令俞正楷担忧，他认为势不可用尽，事不可到极，不然物极必反，若是被有心人利用父亲丧礼来做文章。不但会影响父亲的丧葬，还会损坏溪山俞氏的声誉。

早前，他已经暗中让族中子弟去消弭江南士子的哀悼之势了。也在族老开会时极力主张俞谨之的丧葬礼仪低调再低调，切不可因为丧礼而惹来祸端。

走一步看三步。是他这个新任族长要做的事情。

俞正时、俞正道等人自然也认同兄长的看法的，所以他们一直在等沈俞氏的到来，只等她一来，便可以安排出殡事宜。

众人都决定尽快下葬，族中子孙会按照礼制为俞谨之守孝三年。俞氏一族都不出仕，所以不存在请旨丁忧的问题。

转眼就到了俞谨之出殡之日，非衣帛画在春风中飘荡。纸马白幡也被微微吹动，俞氏一行人素服缟素，溪山一带哭声震天。

俞谨之梓官经行之处，士子们都下跪叩头痛哭。纸钱、香火、灰烬一直不绝。俞正楷担幡执水，带领着俞氏一族的子孙并沈俞氏、沈宁等人一一下跪答谢，起起跪跪，直到未时，俞谨之的梓官才入土。

看着俞谨之的棺木入土。沈俞氏哭得不能自已。

故去的人已经故去了，尘归尘土归土，一了百了，但是被留下人还得继续存活，会记得会悲伤。持续终生。

俞谨之出殡之后，俞氏请溪山众人喝了解秽酒，也请下跪叩头的士子都喝了，以示阴阴有别，自此俞谨之尘缘了断，而活着的人解除悲伤哀痛，还得继续如常和乐生活下去。

既悼故人，更重现世，这才是解秽酒的意义所在。

喝过解秽酒后，俞家的门生故旧陆续散去，不久，俞氏也将守孝三年，闭门谢客了。

沈俞氏头戴白花，却还是带着笑意劝慰自己的母亲，让她的心情可以舒缓一些。

节哀顺变，这虽然是个场面词，但为人处世何尝不是这样呢？父亲已经故去，母亲还在生，日子还会继续，悲伤有时，是要尽快从悲痛中抽身了。

沈俞氏这样想着，面上的笑意也自然了一些。

俞谨之出殡之后，俞氏就沉寂了，亲朋戚友早已离去，沈俞氏一行，也准备返回京兆了。

沈俞氏哪里也不去，整日陪伴着母亲，珍惜这短短的时光。

沈余宏、沈宁等人也和舅舅、舅母们联系感情，也交代了京兆的近况。这一次是千里奔丧，所有人的情绪都很低落，说着京兆的局面时，沈宁整个人都是心不在焉的。

“此行回京兆之后，再见之时，就是三年之后了。跟你祖父致歉，这三年里，俞氏是不能帮上什么忙了。”俞正楷对沈余宏说道。

父亲曾对沈家说过的“南方可守、取而代之”这样的话语，俞正楷也知道的。

三年，是很长的时间，俞氏要守孝三年，也是抽离了这一次乱局，也是为了保存力量，以更好看清局势。待三年孝满之后，再相时而动吧。

“舅舅多虑了。祖父和父亲不能来送外祖最后一程，他们都心中愧疚的。致歉这样的话语，舅父切不可说。”沈余宏回答道，声音沙哑。

外祖过世，他极悲痛，但还要照顾母亲和妹妹，这短短十来日，他也消瘦了不少。

俞正楷点点头，又说了俞文氏为沈俞氏准备的回京礼，沈宁只在一旁聆听着，舅甥几人，一时无语。

这日清晨，沈宁跟着俞正道行走在湘湖边上，一老一小，一前一后，也并不说话，只静静地走着。

湘湖边上，间杂栽种着桃花杨柳，也有茂林修竹，时有翠鸟轻鸣，经行桃花处，偶有花瓣落下，和着一旁杨柳的嫩绿，使得沈宁如行走在图画间。

湘湖，是俞氏安家所在地，百余年的繁衍生息，使得湘湖的一景一物都有俞氏特有的诗书文道气息，非是耕读之景，而是名士之胜。

一花一草，一竹一木，在沈宁眼里，都是名士风流之姿，也是天人倜傥之态，有着说不出的灵动和意趣。

春三月，江南天气最怡人，这湘湖之境，或许也是一年最好之时。湘湖边的清晨清风清香，让沈宁感到平静。

前世时，她曾去过杭州西湖，也曾为它的美景叹服。然而此刻，沈宁觉得湘湖的风景更胜杭州西湖。

江山也须文人捧，湘湖是藏在溪山无人知。没想到。前一世，自己竟然错过了那么好的景致。沈宁看着眼前的一切，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边就是先照寺了，那是前朝古刹了，是湘湖一绝。”俞正道指着远处的黄墙飞檐道，为沈宁介绍这湘湖的胜景。

似乎他找沈宁一早行逛湘湖，就是为了欣赏湘湖之景一样。

沈宁顺着俞正道所指看去，只见绿树丛中。隐有金碧辉煌，旁边是暗绿色的山岩，颜色交映，此时恰好旭日东升。寺身仿有万丈霞光，沈宁不用俞正道解惑，也知道此寺为何名为先照寺了。

流光每先得，旭日先照寺，再贴切不过了。

俞正道没有说话。示意沈宁在湖边坐下，仍是什么都没有说。

沈宁静静地看着那湖水，湖水澄澈，倒映着花树，恍如一幅幽静悠远的淡墨山水。沈宁的心情也如幅淡墨山水一样平静悠远。

自重生以来。还不得一日安宁，前一世抄家灭族之恨，成为她心底挥之不去的梦魇，虽然已经告诉了祖父和父亲，也仍盘绕在心头，无人之时，那梦魇就会在心间咆哮。

这湘湖的静谧，这湘湖的美景，把心间的梦魇咆哮驱远，直至不留一点痕迹。

她的心间如被润泽，又似被开拓，清风徐徐而来拂面而过，耳边仿佛有轻柔回响，便是在这天地开阔万籁俱寂间，沈宁仿佛觉得自己的心里有“叮咚”一声响，似有什么成长、开花、结果、落地，“叮咚”一声，就是花落果熟落地之响。

平静悠远，叮咚一声。前一世抄家灭族之恨，都盘桓成她心底不竭的动力，却并不怨恨悲伤，柔化成保护的决心和自我成长的欢欣。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懂了。”沈宁喟叹一声，缓慢地合上眼，将湘湖的风景印于心间。

知道过去未来，而又不执着过去未来，原来是这样，她终于懂了。

“他自横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这就是不执着之法。

死生之间，她死而又生，连死之恐惧她都经历了，生之艰难又有何畏惧呢？任未来再是凶狠，再是艰难，我自有坚定抗衡之心，有何可惧？

不管是上官长治，还是别的谁，此生都不能挡住她往前的脚步，不管沈家将会遇到怎样的艰难，她都会坚定保护的决心，一切的腥风血雨，她都会等闲视之。

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应如是啊。

在这杭州之南，溪山之西，湘湖之边，沈宁终于悟了什么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也终于悟了什么是空虚见丰盛心静觉天定！

由是心志越发坚定，终至坚不可摧！

“呼……”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看着这澄澈开阔的湖水，看着扑棱其中的野鸭，也看着湖中晕染开去的那一副淡墨山水，微微地笑了起来。

心志坚不可摧，面容眼神却越发柔和，终是得悟。

“终是悟了……”俞正道听着沈宁那一声长呼，也微微笑了这一句。

四十多年前，他也是在这湘湖边上开悟，也正是清晨万籁俱寂之时，他悟了所谓纵横之术其实就是谋算人心之道。

所以他才带着沈宁，在清晨之时行走湘湖，以湘湖臻化之境，贯通她闭塞之窍，就是为了让她开悟。

如今见到沈宁这样的表现，他就知道，他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悟到什么了？”一老问。

“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一小答。

第两百二十九章重返局势

过了几日，沈俞氏一行就准备返回京兆了，一番不舍惜别后，马车就缓缓启动了。

沈宁回望了一眼湘湖之水，再看看面目渐远的俞正道，然后低低劝慰哭泣着的沈俞氏，眉目心间一片柔和。

到得观湘湖，此生已不辜。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湘湖，不会忘记她在湘湖边上所领悟的一切。

她们回到京兆时，已经是四月初了，沈胡氏和沈成氏等人在景泰大街口相迎，一一问候请安不论。

沈庆德、沈余宸这几个小朋友也都知道沈俞氏心情不好，只乖乖地请安，一点哭闹胡腾都没有，令沈俞氏也暗叹他们乖巧懂事，心下也宽慰了不少。

到了夜晚，沈余宏和沈宁都休整妥当了，便去书房向沈则敬汇报这一趟溪山之行了。

本来这些事情应该是沈俞氏说的，但是沈则敬怜惜，也不忍她再想起溪山的伤心事，便唤了沈余宏两人过来仔细询问。

沈余宏将溪山所见所闻都向沈则敬说了，也将大舅父俞正楷那一番致歉的话也说了，道舅父也颇为忧心京兆的局势，三年闭门谢客，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状况，舅父此意也是为了从乱局中挣脱，才能更清楚未来的走向。

沈则敬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原本他也应该去溪山奔丧的，只是京兆的事情实在太重要。恰好是三年一度的春闱，沈余益和沈余平等沈家子弟都会去参加春闱，无论是为职为私，他这个京兆少尹根本就无法离开。

“父亲，知道卞家和司马昊有什么联系了吗？司马昊为何会帮助卞家？五皇子现在怎么样了？”沈宁问了她最关心的事。

她离开京兆将近一个月，也不知道京兆局势会有怎样的变化。之前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不知道现在有什么进展了没有。

在湘湖得悟之后。她也没有执意要置上官长治于死地了，所以此刻问着，并不十分急切。

“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益儿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司马昊以铁血手段平定了燕都的局势，现在益儿他们是很安全的。余同已经准备进入西燕了。”沈则敬说道。摇了摇头。

在沈余宏他们离开的这一个多月，京兆局势没有大的变化，二皇子一系的官员没有请立二皇子为太子，五皇子还被圈禁在五皇子府，十二皇子仍然如常去紫宸殿请安。

这京兆的局势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沈则敬时不时就会打个冷颤。

“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了。只要如流处密切盯着卞家，总会有蛛丝马迹的。”沈余宏说道。

司马昊和卞家的关系目前还不是沈家最大的难题。沈家最大的难题来来自钟粹宫中的容妃！

自从五皇子被圈禁之后，京兆二皇子独大，十二皇子似乎就没戏了。钟粹宫中的容妃不断地催他们赶紧想办法，要他们想办法对付二皇子。不然那个位置就落到二皇子头上了。

容妃的着急，沈余宏已经听如流处的人员描述过很多次了，连祖父也为容妃的着急感到头疼。

“论长论尊，二皇子都比十二皇子胜一筹，容妃着急也是应有之义。”沈则敬说道。

着急是应该。但是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先前沈俞氏和沈宁都在溪山，沈家无法和容妃直接沟通。现在她们回到京兆了，沈则敬想着沈宁也应该进宫一趟了。

“皇上应该已经知道西燕使者接触五皇子的事，五皇子府有什么动静吗？”蚍蜉还是有人守在五皇子府的。不知道皇上震怒之下会如何处置上官长治？

沈宁对这一点很感兴趣。到了现在，她虽然不会取上官长治的性命，但是别人要取他性命，她肯定不会阻止，甚至乐见其成。

“内侍首领张盛曾去过五皇子府一趟，没多久就五皇子府就急传太医了，太医说五皇子误食毒物，现在是性命无虞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我们也没有问孙伯扬。”沈则敬说道。

也不知道是五皇子幸运还是不幸运，是捡回一条命了，但是皇上杀意已起，他活着和死去又有什么分别呢？

沈宁也有些感叹，误食毒物？堂堂一个五皇子怎么会误食毒物？想必是长泰帝的旨意吧，对于一个被皇上厌弃的皇子来说，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没想到，这一世，上官长治竟会是这样的下场，前一世他可是在今年被册封为太子的呢，这一世，真的变了。

沈宁不再执着于上官长治，反而忧心接下来局势。

不是上官长治被册为太子，那么会是谁呢？是二皇子还是沈家支持的十二皇子？沈宁不知道。

就目前来看，二皇子势力最盛，或许京兆官员都在等着二皇子被册为太子好结束这京兆的纷争了吧？

想来想去，十二皇子最大的优势就是颇得帝心，这也是唯一的优势了。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却又很缥缈。

就算长泰帝想要立十二皇子为太子，于礼于制也说不过去，怎么才能过得了朝官那一关呢？

为今之计，就只有把横在十二皇子前面的二皇子搬开了，这说来容易做起来却甚是艰难。

二皇子虽然才能平庸，却不像三皇子那样急利在北疆闯下祸事，德妃也不像李妃那样，可以在宫闱*上做手脚，况且二皇子府还有两个皇孙，皇上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就算二皇子犯了什么事，看在两个皇孙的份上，皇上也会将他轻轻放下的。

除非，犯的这个事情大到天下人皆知，影响败坏到怎么掩都掩不住，或许二皇子就会势败了。

但这谈何容易！

一时间，书房内三人都沉默。沈则敬看着沈余宏和沈宁憔悴的神色，想到妻子沈俞氏伤心得整个人都落了形，便想着让他们下去了。

随即吩咐道：“今日到此为止吧，你们这一路奔波也辛苦了。还是先下去歇息吧。你们外祖去了，你们母亲必定难过伤心的，或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宏儿，让你媳妇多些打理家中琐事吧。让你母亲多谢休息；宁儿，以后多往和鸣轩去，多多陪陪她。”

沈则敬知道很多伤痛是需要时间来抚平的，别的也不多说，就只交代了儿女这几句。

当晚沈宁回到青竹居后，秋歌就来汇报这个月京兆的状况了，虽然如流处会将大部分的消息都汇报给沈则敬。但是一些琐碎又无关紧要的消息会在蚍蜉这里过滤。

这些琐碎的消息沈则敬是没有时间听的，但是沈宁有时间，她需要这些琐碎消息作为谋划的补充。

“姑娘，这一个月里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李斯年的夫人带着儿孙返回濮阳，却在秦岭山脉一带遭到劫杀，李家主子仆从无一人能幸免。秋实不忍，去了秦岭给李夫人收尸，发现尸体全部都是被一刀毙命的。可见不是一般的盗匪。从刀痕来看，颇似军中手法。”秋歌说道。

蚍蜉的事情还是由她来打理，这样的机密，沈宁暂时不打算让秋书来接触，或许对这些丫鬟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好吧。

“李夫人知道李妃和李斯年的丑事，皇上肯定不会放过李家的。秋实做得很对，这是全了主仆情谊。”对这一点，沈宁语气中有了然也有同情。

前一世，李家也是被盗贼劫杀，前一世是上官长治所为，这一世定是长泰帝所做了。

在这些帝王心目中，李家人是必须要死的，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或许，李夫人在告发李斯年的那一刻开始，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但是她还是做了那样的事情，这情这恨，实在令人唏嘘！

“还有一点，是清平侯应家的……”秋歌踌躇着，这个消息，还是陈成当作八卦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的。或许，这对姑娘和应公子来说是个好消息吧？

“清平侯应家？南图出了什么事？”听到清平侯应家，沈宁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就想到了应南图。

她去了溪山，还没来得及看这一个月应南图的信件，难道他出事了？不然秋歌为何踌躇？沈宁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憔悴的脸色变得难看，手脚也有些发抖。

“不是，不是应公子，是清平侯应平川，他已经休掉了李氏，理由就是虐待继子，还道出了李氏多年来对应公子的种种恶行。现在那李氏已经离开应家了，只是她所出的两个儿子，还留在清平侯府，听说清平侯还想向皇上改封应公子为清平侯世子。听陈成说，清平侯还发信叫应公子回京，只不过应公子没有理会就是了。”秋歌不知道沈宁愿不愿意听这样的事情，故而有些踌躇。

这些后宅的恩怨，沈宁是最清楚的，却没有想到清平侯竟会如此薄情！想到过去那些年清平侯为了李氏而对应南图的种种苛待，沈宁就忍不住讥笑一声。

当李妃、上官长治势盛之时，应平川对李氏言听计从，连清平侯世子之位也谋给了李氏所出的应南谋，现在李妃已死、上官长治被圈，他就休了李氏，还要补偿应南图一个世子之位，真是讽刺！

有这样的未来公公，沈宁都觉得羞愧，想必应南图对这样的父亲，也没有多少感情吧，所以他才会不理不顾，想到这样离，她对应南图有更多的怜惜。

携手一人，共游山间，这样的愿望何时才能实现呢？

这是应南图书信上的话语，看到这样的话，沈宁笑了起来，将书信仔细叠好，放在散发桂花香气的妆匣里，这才沉沉睡去。

很快了，只待京兆事一了，就与你共游山水间。梦中的沈宁喃喃说道，有机会，一定要带他去湘湖看一看，看一看那溪山风月。

第两百三十章乘云骓现世

（继续精彩，太仆属下的牧马监，应该比较少人写到这个方面吧……）

五月初，京兆马市传出了一个大消息，消息是：好几个马贩说在陇南礼县一带曾见过传说中乘云骓！

这个消息一出，不但是京兆马市轰动了，就连京兆官员和百姓都沸腾了。乘云骓，那是传说中的乘云骓啊！

乘云骓，是大永初年最负盛名的良驹，身形矫健奔速度飞快，奔跑起来如腾云驾雾，故名乘云骓；又因其额青蹄白，浑身黑亮，远望去青润似碧玉，故又名碧云骢。

传说太祖上官伏就是凭借乘云骓征战四野，最后得以开国，可以说，乘云骓曾经为大永立下了赫赫战功，是大永的吉祥之征。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百余年前，乘云骓相继在大永境内消失了。到现在，上百年过去了，大永也没有再出现过乘云骓，更多的人认为乘云骓只是个传说了。

而现在，传说中的乘云骓竟然出现了，大永的吉祥之征竟然出现了，这怎么能不让京兆沸腾？

而且还有好几个马贩子亲眼看见的，难道接续几个人的眼睛都有问题吗？他们肯定不会看错的！

就连长泰帝也激动异常，乘云骓，那是祥瑞之兆啊！若是乘云骓真的是在他当政之时现世，这会是多么的功绩！

长泰帝激动又紧张，下令太仆寺和兵部严密关注此事，一定要查清马贩子的消息是否属实，乘云骓是否真的现世了。

所以太仆少卿张星华和兵部侍郎章弩前去东郊马市查探消息。

因为长泰帝的重视和激动，这两个太仆寺和兵部的重臣也要去做收集消息这样的事情，他们一时心有惴惴。

据京兆府兵所说，乘云骓的消息最先是从东郊马场传出来的，虽然现在乘云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兆。但消息的源头就在东郊马场，所以他们第一时间就赶到了东郊马场。

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马政即国政。所以大永朝廷对马。尤其是对军马，看管得极为严谨。

朝廷专门设了太仆寺掌牧马之令，太仆寺和兵部共同管理大永的马政事宜。

东郊马场，是京兆最大的马场，也是太仆寺严密监管的地方之一。现在，东郊马场有这么重大的消息传出来，张星华和章弩很快就找到了看见乘云骓的几个马贩。

张星华和章弩从马贩刘鞍那里得到了确凿的消息。他所带的马队的确在陇南礼县一带看见过乘云骓。

他们说，乘云骓额青蹄白，浑身黑亮，青润似碧玉。那是马匹之中的和氏璧，也是他们这些马贩子最渴望得到的马匹，阅尽良马的他们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而且那奔跑的速度，他们所见到过的良马之中，没有一种一匹能跑得这么快！就是因为它们跑得太快了。所以他们根本追赶不上，不然就不会只带回看见乘云骓的消息了，而是有实证了。

“你们真的亲眼看见了乘云骓？不会是别的马匹伪装冒充的？”张星华皱了皱眉头，再三问了刘鞍这句话，以再三确认。

乘云骓现世。这个消息太重要了，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真的还好，若是假的，那么该怎么向皇上交代呢？

“真的！大人，我们真的看见了乘云骓，我们绝对不会认错的！”刘鞍身后的马贩李甲激动地喊道。

作为马贩，能够亲眼看到传说中的乘云骓，这是他一生最荣耀的事，是值得向子孙后代炫耀的事，到现在，他还是兴奋得不能入睡的！

如今听到张星华这样质问道，他首先忍不住了，乘云骓怎么会有假的呢？那绝对是乘云骓没有错，他们绝对不会看错的！

另外几个马贩也异口同声地说那真是乘云骓，他们绝对不会看错的！一个人看错，难道他们这一队人都会看错不成？他们做马贩已经做了几十年了，这一点眼力还是有的云云。

他们几个嚷叫之后，整个东郊马市的马贩都聚集在周围了，他们也相信乘云骓的确出现了，现在太仆寺和兵部的官员是不相信还是想隐瞒这个事情？

渐渐地，他们看向张星华和章弩的目光就不太友善了。而东郊马场的马匹，似乎也受了惊吓和怒意，扬蹄嘶叫起来，整个东郊马场，马鸣声震耳欲聋。

张星华和章弩对望了一眼，狼狈地退出东郊马场，那些马贩子的目光不太友善，就连那些马匹也不太好惹，怎么会嘶叫得那么厉害呢？

就算他们带了再多的侍卫，也敌不过那些发怒的马匹啊！

“张大人，依卑职之看，那几个马贩子的话属实可信。这些马贩子虽然粗鄙，却多是忠直重信之人。如果他们不是看见了乘云骓，也不会这么说的。那马贩刘鞍，经常来往陇南一带，或许真的看到了乘云骓也说不准。卑职以为，还是如实向皇上禀告为好。”

章弩的官职比张星华还要低一等，加上张星华又是二皇子的舅父，而章弩的主官又是二皇子的岳祖父。有了这几重关系，章弩对张星华是恭敬小意得很。

“且慢，还是再查探再说吧。去其他马市看看，问问还有没有人在陇南一带见到过疑似乘云骓的马匹出现。”张星华说道，他对马贩的话还持保留意见。

不知道为什么，张星华对乘云骓现世的消息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乘云骓已经百余年没有出现过了，怎么会突然有人看到乘云骓呢？

太突兀太奇怪了，他一时想不明白这种怪异的感觉。

“或许是我多心了吧。”张星华暗暗忖道，试图甩去心中怪异的感觉。

当他听了章弩去其他查探的结果后，更加肯定是自己多心了。

章弩在其他马场也查探到了，还有一队去过陇南的马贩队伍，曾经见过乘云骓的出现，和刘鞍他们描述的差不多，也是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看错的。

或许真是乘云骓现世了。张星华心想，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长泰帝。恰在这时，陇南牧监也传来了急报：陇南马贩曾在礼县一带见到过乘云骓。陇南牧监的官员已经证实，他们看到的就是乘云骓无疑！

因此。陇南牧监马上就急报了太仆寺和兵部，同时在礼县一带加紧追查乘云骓的下落，请太仆寺和兵部示下。

这下张星华再不敢迟疑，迅速将东郊马场查探的结果和陇南牧监的急报上呈长泰帝，这些结果只说明了一件事：乘云骓真的现世了！

长泰帝高兴得双手都在发抖，在自己有生之年、在自己执政之时，竟然会有乘云骓出现。真是……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啊！于是他下令：找！发散相关官员，一定要找到乘云骓！

太仆寺丞文远山和兵部驾部司郎中宋去疾连夜疾驰，前往陇南的牧马监督领此事，跟随他们前去陇南的。还有太仆寺和兵部一众官员。

就连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也跟着去了，他们是听从长泰帝的吩咐，一是去监督太仆寺和兵部的官员，二是去陇南见证这个祥瑞的。

既然不少马贩曾在陇南礼县一带见过乘云骓，那么乘云骓一定存在的。也一定会找到的！这是长泰帝及众多官员心中最真实最急切的想法。

除了太仆寺和兵部的官员疾驰陇南之外，还有另外一大批人马也连夜赶往陇南，那就是京兆的马贩，他们也想找到乘云骓，最好。是在朝廷之前找到乘云骓，这样就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不特是京兆的马贩，整个大永的马贩在知道乘云骓在陇南现世的消息后，都往陇南聚集了！

一时间，陇南一带尤其是礼县方圆百里之内，吸引了整个大永百姓的目光，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马贩和牧马监的动态。

是不是真有乘云骓？找到乘云骓没有？在那里找到乘云骓的？——这样的问题，成为了大永百姓交谈首要必问的内容。

文远山和宋去疾到达陇南后，带领当地的牧马监官员，以礼县为中心，开展地毡式的搜寻，在曾经看见过乘云骓出现的地方再三搜寻蛛丝马迹，试图找出乘云骓的蹄印。

可惜礼县一带是全*马牧养的重要之所，马蹄印痕周围都是，光凭蹄印，根本就无法找到乘云骓的踪迹，就连有众多经验丰富的马贩在一旁协助，文远山和宋去疾等人还是一无所获。

文远山和宋去疾带着陇南牧马监和一众马贩子几乎将礼县翻转了，还是没有发现乘云骓的踪影。

文远山和宋去疾正想着要不要扩大搜索范围时，就有牧马监官员前来禀告，有马贩在陇南康县、文县两地看到乘云骓出现，乘云骓只在他们远处闪现了几下，嘶鸣声高亢清亮，一听就知道是极难得的良驹。

文远山和宋去疾一听，心都抖了几下。康县、文县在陇南之南，而礼县则在陇南之北，一南一北，太仆寺和牧马监得花多少人力、物力，得在多大的范围搜寻啊！

然而没有办法，为了乘云骓，从北都南，再奔碌都要赶的了。

几日间，又有马贩来说成县、两当县也曾有乘云骓出没，可惜乘云骓跑得实在太快，这些马贩都没能抓住它们。

这下好了，陇南之东也有份了，文远山和宋去疾脸都绿了！是不是又要赶去东边了？

好在马贩们说来说去，乘云骓出没的地点，都是在陇南范围内，陇南一带虽然广阔，但还是有边有框的，只要上下一心，必定能找到乘云骓的。

多次看见乘云骓出现，却没有一次能抓住它们，这种得得失失的情况，让大永官员和百姓投往陇南的目光更加关切！

如果乘云骓没有出现，所有人都会当它是一个传说，但是现在的的确确有人看见乘云骓了，乘云骓就是真实存在的了，偏偏又抓不到，实在让人心痒难耐。

这若隐若现的希望，才是最吸引人心思的啊。

第两百三十一章点阅之灾！

（好吧，继续认为这章写的很不错！请问有打赏么？哈哈~）

大半个月过去了，乘云骓还是没有找到。自两当县现了踪迹之后，乘云骓似乎就消失不见了，有不少官员和百姓开始躁动不安。

究竟乘云骓是不是真的出现了？还是太仆寺和牧马监的官员不得力，所以才会找不到乘云骓？

一时间，太仆寺和牧马监的官员成了众矢之的，官员和百姓们心底都在暗暗责怪这些官员没本事。

乘云骓在陇南出现那么多次了，竟然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蛛丝马迹，这些官员到底在陇南都干了些什么事啊？真是难以理解！

太仆卿范中曦和兵部尚书陈知浩被长泰帝诏了去问话，虽然没有严加训斥，但是长泰帝的意思很明确：一定要找到乘云骓，如果是因为官员办事不力导致没有找到乘云骓的，一律革职查办！

范中曦和陈知浩只能点头称是，心中暗暗叫苦，在陇南广阔的地域内找到虚无缥缈的乘云骓，这本来就是很艰难的事情！

不管曾有多少马贩看见过乘云骓，但是现在陇南没有半点它们的踪迹，文远山和宋去疾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凭空变出几匹乘云骓来吧？

范中曦和陈知浩相视苦笑，皇上已经有所不满，他们只能各自回官衙督促属下了。

乘云骓的意义太重要了，那曾是太祖上官伏的祥瑞之兆，也是昭示国祚绵长之征，长泰帝对乘云骓的渴望，这两个重臣实在太了解了。

现在什么事情都比不上乘云骓重要了，定要尽全力找到乘云骓，不然无法向长泰帝交代！

太仆少卿张星华也接到了主官的严令，一定要找到乘云骓。必要时，张星华可以带留守的太仆寺官员前去陇南一趟。

这必要时，是指文远山他们七天之内还没有找到乘云骓的话。张星华就要前去陇南坐镇了。因为长泰帝现在根本不相信乘云骓不存在，他相信的是。太仆寺的官没有尽忠职责。

张星华一方面也将范中曦的严令急传给文远山等官员，一方面准备着出发陇南的事宜。

他首先去了二皇子府，向二皇子汇报他即将离京的消息，也顺便和陈知浩通通气，看如何应对乘云骓一事。

“舅父，父皇让你去陇南寻找乘云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那京兆的局面怎么办？”上官承佑听了张星华的汇报，颇为心急。

他并不关心什么乘云骓什么碧云骢的。他只关心张星华去陇南会对自己的势力有何影响。

二皇子一系的官员早就准备向长泰帝上书请立二皇子为太子了的，先是有西燕政变，后有西燕使者，现在又有乘云骓现世。自己最重要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了！

迟则生变，这个道理他是知道的，所以他很着急。

“殿下请放心。若是张大人在陇南找到乘云骓，那么殿下的胜算就更大了，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到时再提请立太子之事，就水到渠成了。所以张大人此去陇南，也表示什么坏事。”陈知浩说话了。

现今在皇上的心目中，什么事情都没有乘云骓的分量重，只有找到乘云骓。皇上才会有心思做别的事情，比如思考太子的人选等等。

那时，才是最适合的时机。

“承陈大人吉言吧。待乘云骓的事一了，马上请立太子，以免夜长梦多。五皇子虽然被圈禁了，但是还有一个十二皇子，他今年十五岁了，也有一争之力了。皇上春秋鼎盛，十二皇子的造化也说不定……”张星华有些忧虑地说道。

不是他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他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却也没敢如实和二皇子说。

自从乘云骓现世的消息传出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定。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乎又有什么遗漏了，可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什么要发生和什么遗漏。

因乘云骓迟迟没有找到，于是兵部库部郎中许光耀上书建议：马不是要吃草的吗？乘云骓再怎样厉害，也要吃食的，它们必定离不开草场，那就好办了！

因此，许光耀建议从草场找起，一一核对陇南一带的草场，只要以草场为据点，逐个逐个草场找下去，就一定会发现乘云骓的踪迹！

同时，也趁此机会核点陇南草场和军马的情况，虽然还没到五年一次的点阅，但是也不妨提前，既为找到乘云骓，也点阅了军马，这是两得之举！

在此插一句，太仆寺在大永适合牧马之地设有行太仆寺和苑马寺，大永朝廷每五年一次派御史台官员点阅辽东、陇南、陕西等地行太仆寺、苑马寺之马匹。

所谓点阅，就是详细了解其饲养、放牧、孳生、治疗、损耗等情况，逐一登记在册，然后待兵部查核。如发现各地行太仆寺、苑马寺倒毙马匹、亏欠马驹事件严重，则将其寺卿、寺丞和各监、苑官员参劾查办！

然后，太仆寺会根据兵部的点阅情况，来颁发牧马政令。

先前说过，马政即国政，牧马政令涉及草场、徭役、军马、赋税、吏治等方面。所以五年一次的点阅，乃是兵部和太仆寺的大事，和吏部五年一次的考课一样，是重中之重！

长泰帝为了得到乘云骓，自然接受了许光耀的建议，于是颁发诏令：点阅陇南行太仆寺和苑马寺之马匹，尤其要仔细核对草场情况，一定要找到乘云骓！

长泰帝的诏令一出，张星华就知道自己遗漏什么了，草场！他竟然漏了最重要的草场！这下完了！

草场是最关键的，草场需要场地，需圈地而种，就涉及田亩数，当中有没有隐地？

草场需要百姓来耕种、护养，因为朝廷对马政的重视，所以陇南一带的百姓每年都要服草场之役。里面有没有苦冤之事？

陇南一带因土肥草茂，大永陇右卫、关内卫的绝大部分军马，都是陇南行太仆寺供给的。军马数量是否有错漏？种草、养马需要钱财，陇南、辽东等地开征牧马税之外。户部每年划拨给各地行太仆寺、苑马寺的钱财是极多的，期间有没有污浊贪占之事？

行太仆寺、苑马寺需要有官员去打理，牧监、牧群也是有相应的官职，这些太仆寺属下的官员是否尽职尽责了？有没有失职之行！

原本，这些事情，在明年点阅之前，太仆寺和兵部都会将所有的事情抹平。才会将点阅结果上报长泰帝的，自然点阅就会顺利通过了，这，本来都是做熟了的！

试想一想。马政涉及那么多方面，又远在陇南、辽东等地，当中怎么可能没有贪渎、不法之事？

身为太仆少卿，张星华对其中的门道知道得清清楚楚，不用想也知道。陇南点阅一定会出问题的！如今，竟然要提前点阅，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做，这下完了！

陇南点阅会出现什么问题，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到自己？

这些想法瞬间在张星华脑中出现，他尚未想得清楚，主官范中曦又告诉他：暂时不用出发去陇南了，待文远山和监察御史核对了草场的情况再说。

张星华没想到诏令刚下，陇南那边就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其实他还不知道，在库部主事许光耀建议之前，远在陇南的文远山和众多监察御史们早就想到从草场找起了，这还是马贩刘鞍建议的，这是最快找到乘云骓的方法了。

张星华感觉自己要晕倒了，脑中乱成一片，什么也想不出来。

待下朝回到府邸时，小儿子张聪来报，说陇南行太仆寺来信了，说现在监察御史在陇南开始核对草场了，他们担心草场一事，送来了急信让他想想办法。

陇南行太仆寺和苑马寺的官员是张星华的亲信，现在陇南提前点阅，他们第一时间就向张星华求救了，还附上了诸多曾隐瞒之事，包括虚报徭役人数、领取空饷、虚设草场等。

更重要的是，这些事情，大多都有张星华的印鉴和兵部的通令，而中间经手人，正是张聪！

这下，张星华眼前一黑，终于晕倒了。

等张星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心里也像这天色一样，黑沉黑沉的。

他立刻派人叫来了陈知浩，说出他的猜测：有人在陇南设局，针对就是自己和陈知浩！甚至，是针对两人身后的二皇子！

这是有人想通过草场一事，让长泰帝误以为自己和陈知浩早就沆瀣一气，甚至，早有勾连！

陇南牧马是经过陈知浩核对的，而自己，则是颁发了陈知浩核对的点阅，陇南的事，就是他们两个人只手遮天的事，谁不会认为他们早有勾结？

然后，皇上会想，他们为什么会勾结在一起？勾结在一起是为了什么，为了陇南牧马还是为了什么？

他们是因为二皇子才勾结在一起的，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帝位！可是，他们有亲戚关系才五年啊。

那么，皇上会不会认为，他自己为二皇子成婚的主意，是不是他们两个促成的呢？这是让皇上顺着他们的心思来办事？这也就是说，把皇上当玩偶啊！

这谋心之罪，会要了他们的性命啊，况且还有现成的陇南草场证据，连问罪的表面理由都足够了！

“皇上一定会起疑心的，这疑心就是一个刺，会刺伤二皇子的啊，如果草场出事，我们……我们死定了！”

陈知浩和张星华两个人的脸色瞬间惨白，猜测着最坏的结果，他们再对视了一眼：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快，去驾部司毁了草场核准的文书！”张星华和陈知浩异口同声地说。

只要草场核准的资料毁了，陈知浩就有可能从草场事情中脱身，这谋心之罪，也就说不上了！

第两百三十二章草场案

（今天这四章，是第一卷的最后四章，请大家千万别错过，明天开始进入第二卷！感谢一直默默订阅、推荐的亲们，感谢！）

当陈知浩火速赶到兵部时，却被告知，御史台的官员刚刚来驾部司拿走了草场核准的相关文书！

陈知浩呆立在兵部官衙，再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做什么了，他想到了传说中的乘云骓，在陇南现世的乘云骓，作为大永祥瑞之兆的乘云骓。

祥瑞之兆的乘云骓，却是他和张星华覆灭的开始！

乘云骓在陇南出现，不是偶然，也不是意外了，而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让朝廷提前点阅陇南，在太仆寺和兵部还没抹平所有事情之前，将陇南牧马的真实情况在天下人面前捅出来！

这么说来，乘云骓现世必定是假的，而是有人在陇南设局！

是谁那么大的手笔，利用传说做的乘云骓，夺天下人的眼光来盯着陇南牧马？现在，谁也没有那个手眼通天的本事，来遮掩陇南的情况了！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此刻，涌在陈知浩心头的，就是反复出现的这几个字了。

当张星华得知草场核准文书已被御史台的官员拿走时，吓得大张的嘴巴怎么都合不上，任凭小儿子张聪在一旁怎么呼号，张星华都没有反应。

张聪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父亲怎么呆立在一旁，现在应该想办法啊，应该马上去二皇子府和二皇子一系的官员商量办法啊，一定要将草场的事掩盖住，怎么可能愣住了？

这个时候他开始有些悔恨自己为了陇南之财而乱用父亲的印鉴了，当他看见张星华口角歪斜口吐涎沫时，更是心慌得大叫了起来：“父亲中风了！父亲中风了！”

太仆少卿张星华中风不省人事。几乎是同时间，兵部尚书陈知浩病重，这样的消息瞬间传遍京兆。不少好事的官员还打听到张星华和陈知浩之所以会这样，是在御史台拿走了驾部司的草场文书之后。难道那些草场文书有什么不妥？

上官承佑知道张星华和陈知浩相继出事的消息简直惊呆了，这是他最为倚重的两方势力，一是他母族，一是他妻族，怎么现在都出事？那么他怎么办？他的帝位怎么办？

上官承佑惊惶无措，此时他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连乘云骓都不太关注。更加不知道陇南草场的事情，而宫里的德妃也知道了娘家兄长中风的事情，正哭得死去活来。

上官承佑先是赶去了舅父家，看见张星华口角歪斜昏迷的样子。上官承佑简直无法相信。

早两天舅父还来跟他说要去陇南一趟，那是舅父还是意气风发的，还说等陇南的事一了，就会上书请立太子，现在舅父怎么会这样？

当他从张聪口中得知陇南草场、徭役、税赋等可能出现的问题时。脸色也和张星华一样煞白了，他再糊涂再平庸，也知道马政对于大永朝廷来说是有多重要！

现在设计虚设草场、谎报徭役等诸多问题，怎么会这样？陇南礼县不是有乘云骓现世了吗？怎么这里面有舅父的不法证据？还牵涉到了岳祖父，怎么会这样？

上官承佑浑浑噩噩的。又去了兵部尚书府。

陈知浩仿佛老了十来岁，他的年纪本来就不小了，三年丁忧才重任兵部尚书之职，现在还不到一年，就出现了陇南草场这样重大的事情。

这对他来说是个极大的打击，加上六月酷暑将来，陈知浩心中郁结，一下就病倒了。

“祖父，你才重新任职不到一年，就算陇南草场出现了问题，也只能追究前兵部尚书卞之和的责任，和您是无关的，您可要振作精神，一定要在父皇面前推拒了这一点。”上官承佑惧怕地说道。

舅父中风昏迷已经没有什么用了，现在他绝对不能失去陈知浩这个助力，他想到了祸水东引之策。

“殿下，微臣老了，原先还以为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却不想，正是害了殿下啊。微臣有愧，微臣有愧啊。”陈知浩忍不住老泪纵横。

上官承佑能想到的问题，他早就想到了，但是，现在，真的入局了！

在御史台拿走草场核准的文书之后，他惊恐地从驾部司官员口中得知，卞之和就任兵部尚书期间，根本就没有理会过陇南马政的事情，也没有核准过任何一个草场。

卞之和在陇南马政上虽然无作为，但是手脚干净得很。换言之，御史台拿走的文书，全是有陈知浩核准的印鉴的！

原本陈知浩还在为卞之和乖乖让出兵部尚书这个位置而沾沾自喜，认为卞之和这是畏惧二皇子之势，也颇识时务地没有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多逗留。

原来，卞之和早就在兵部给自己挖了一个陷阱，就等着自己跳下去了！而自己，真的是乖乖跳下去了，还跳得无比欢欣，真是世上第一蠢人！

这样的自己，还怎么能辅助二皇子呢？

陈知浩的脸色颓败，想到了重新任职以来的种种事情，忍不住老泪纵横。

大厦将倾再无可扶持，大势已去了！只等陇南点阅的结果一出，就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了。

很快，陇南八百里加急文书就到达京兆，言及““虚设草场，谎报军马，实所有者不过三一，若我朝急需军马，数必不补，溃败可期。”！

原来，陇南行太仆寺、苑马寺虚设草场、谎报徭役、冒领饷银的情况，比张星华等人所以为的还要严重！

每年服草场之役的陇南百姓越来越来，缴纳的牧马税也一年比一年重，而户部下发的牧马之财也在逐年增加。现在调查结果已经出了，草场都是虚设的，虚设的草场数量竟然是实际草场数量的三倍！

那么，那些服徭役的百姓哪里去了？那些牧马赋税哪里去了？户部下发的钱财哪里去了？

太仆寺丞文远山和库部郎中宋去疾在核准了草场数量之后，惊得连文书都拿不住了。而一旁，则是御史台官员铁青的脸色，和数量众多的马贩。他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实上，没有这些马贩的协助。监察御史没那么快就能核准陇南草场的准确之数。

为了乘云骓，这些马贩心中的热诚和动力那是前所未有地高涨，主动自发去帮助这些官员核准草场的数量，他们都想最先找到乘云骓。就这样，竟然成了监察御史核查的助力！

乘云骓，额青蹄白，浑身黑亮。青润似碧玉，如果它们藏在草场里面，一定能找到的，而且非常容易找到！

因此。一个个具体草场的情况，通过这些马贩的转达、通过这些马贩的互通，被整个大永百姓知道！

所有的百姓都知道了，礼县的草场没有乘云骓，整个礼县有草场十二个。另外八个都是空的；康县的草场也没有乘云骓。康县的十八个草场都找过，而文书上的二十九个，根本就是没有！……

这样的消息从陇南传出去，经陇右道、关内道，散发到江南道、河内道和京兆一带。现在，大永的百姓都知道陇南牧政的具体情况了！

太仆寺、兵部和御史台的官员没有在陇南找到乘云骓，而且他们也顺便地知道了，原来陇南虚设的数量竟然有那么多，陇南马政竟然那么*混乱，那怎么得了？！这是一国之大灾啊！

找不到乘云骓的失望、愤恨全部发泄在对陇南马政的不满之上，蜂拥至陇南的大永马贩，甚至当场就将陇南牧马监的官衙打砸一通！

他们是深受草场虚设之苦的一群人。怪不得陇南的马匹年年减少，怪不得他们贩马的成本年年增加，怪不得他们这些马贩多年来一直穷困潦倒，原来草场根本就是虚设的，陇南的马匹根本就是虚假的！

草场没有，乘云骓自然就没有了，怪不得，怪不得！陇南的马政这么混乱这么*，乘云骓是祥瑞之兆，怎么会出现在陇南呢？

不对，或许乘云骓就是这么一现，是要朝廷和百姓都知道陇南马政的真实情况啊，这才是乘云骓出现的原因，这就是祥瑞之兆啊！

一时间，百姓口口相传，对乘云骓的传说更加深信不疑。他们对乘云骓越是推崇，对陇南马政越是愤怒！

随即，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转向了长泰帝，想看看长泰帝会如何处置太仆寺和兵部的官员。

众怒难犯，更可况是全国百姓都在盯着京兆的旨意？长泰帝心中是震怒不已。

在陇南找不到乘云骓，这已经够失望的，竟然还出现了那么严重的问题！幸好发现得早，若是大永有战事，那朝廷不是没可用之军马？

正如陇南文书描述的一样”溃败可期“，这陇南马政，是要朕背负昏君的污名啊！

长泰帝下令，将太仆正卿范中曦、少卿张星华、兵部尚书陈知浩、陇南行太仆寺卿张思远等一干官员夺职下狱！

同时令陇右道观察使丁文瀚和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审理陇马政情况，务必要查清理明陇南马政的情况，一定要找出那些服徭役的百姓，也要理清牧马赋税使用情况，更要追回户部下拨的钱银。

至此，马政官场大地动，从京兆太仆寺、兵部，到各地的行太仆寺、苑马寺，一大批大大小小的官员被夺职问责。

因为长泰帝下令彻查此案时正是六月初一，所以后世史官称这次陇南马政为“六朔弊案”。

但这“六朔弊案”是从点阅草场而起的，草场是这弊案的关键，所以更多人称之为“草场案”。

震惊朝野的草场案，发生在长泰四十年。最先，是因为陇南礼县有乘云骓现世，而后，世人才知道陇南马政。

由此，乘云骓的传说再度成为大永百姓乐道的传奇。

第两百三十三章准卿所奏

在草场案中，二皇子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张星华中风昏迷仍要夺职务下狱，陈知浩不久在狱中病逝。

没多久，岑州刺史陈知阔也因鬻官被问罪，二皇子明面上没有受到任何罪责，但是帝心尽失，势力全没！

皆因，在草场案发之后，张星华和陈知浩竟然想煽动二皇子，以兵部所掌握的势力，意图策划金吾右卫的兵变！幸得这一切，有尚书右仆射卞之和提前得知，才使得他们不能成事。

意图谋反，乃是灭族抄家之罪！张星华和陈知浩不得不死！

树倒猢狲散，二皇子一系的官员也闻风而动，纷纷撇清自己和二皇子府的关系。

到了这个时候，京兆所有官员都知道了，从头到尾，皇上就没有立二皇子为太子的打算，不然也不会将二皇子的势力拔个干净了。

二皇子并没有像三皇子、五皇子一样被圈禁，但是长泰帝下令免了他来紫宸殿请安。也就是说，长泰帝根本不想见到他了！就算他出入自由，还有两个皇孙在手，又有何用呢？

二皇子府内，上官承佑恍若疯癫，咒骂不已，骂得最多的，就是在陇南现世的乘云骓！

如果没有乘云骓，如果不是为了寻找乘云骓，根本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就是因为乘云骓，他才会落到如此境地。

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他就从一个拥有大好局面的二皇子成为一个被剪除了全部势力的二皇子！

原本他以为太子之位非自己莫属的了，论尊论长，朝堂官员一定会支持自己的，却没有想到，现在父皇都不想见到自己了，朝官也恨不得离自己远远的！

这巨大的落差，让上官承佑根本就接受不了。他除了整天在二皇子府咒骂，就是长跪在紫宸殿外，请求长泰帝宽宥原谅。

自从张星华、陈知浩相继出事后。延禧宫的德妃就沉默了。出乎众人意料，她并没有去紫宸殿求情。而是闭宫不出。

周贤妃的经历，早就让德妃知道长泰帝的薄幸，如果他尚念骨肉之亲夫妻之情，就不会下那样的旨意。所以德妃知道，长泰帝决定了的事情，就算她把紫宸殿的门阶跪烂，也没有用的。

世事如梦亦如电。缘起缘灭还自在，应作如是观——德妃跪在佛灯下，想起经文的偈子，思绪万千。

未几。延禧宫就传出了德妃皈依佛门的消息。德妃除金钗去华服，从此吃斋茹素，长伴佛灯下，就这样终老一生。

“呼……所谓纵横之术就是谋算人心之道，真是这样没有错。舅舅，我终于懂了。”青竹居内，沈宁轻轻喟叹一声。

经过这一次的草场案，她终于知道舅父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也亲自实证了这句话的意思。更是贯彻了湘湖所得的“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之悟。

原来，震惊朝野的草场案，不过是沈宁的一次实践而已，目的，就是将二皇子的势力剪除，从而助十二皇子上位。

从溪山回来之后，容妃就催促得厉害，让沈家定要想办法破了二皇子大好的局面，不然就没有她和十二皇子的戏了。

沈华善和沈则敬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多次召集了沈余宏和沈宁等人共商定计，也召集了如流处和蚍蜉的人员出谋划策。根据如流处和蚍蜉提供的线索，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思度、计算和完善，沈家才最终定下了草场案这个计策。

“哪里有什么乘云骓，不过是按照实录所载，那了几匹良马涂涂颜色，再让它们在马贩面前遛一圈就是了！我们的目的，始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将朝廷的注意力引到陇南草场那里，还要让天下人的目光作证，让皇上不会将此事轻轻放下。”

沈宁状似为秋歌解惑，又状似告诉自己。俞正道去年离开京兆所说的那一番话又回响在沈宁耳边：“所谓纵横之术，谋算的其实就是人心，只有把握了每个人的心思，才能了解每个人的弱点，从而找出他行事的漏洞，才能将他击倒，而自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当时俞正道还对沈宁说，这些要她自己慢慢揣摩亲自实践，才会渐渐领悟，经过了这次的草场案，沈宁想，她已经领会了俞正道想要教给她的道理。

人心，才是最重要的，把握人心，是所有纵横术的基础，而人才，也是最重要的，善用每个人的才能，用才能去辅助人心，纵横术才会成功。

如果不是蚍蜉发现张聪的可疑，也不会发现他为了贪财而经常和陇南的行太仆寺、牧监的官员有来往；如果不是沈宓根据马贩张成的账目记录计算出陇南马政的大致情况，也不会推算出陇南草场虚设之数竟会如此惊人；如果不是自己熟读开国故事和《太祖实录》，也不会想出乘云骓之计……

当然，还有库部郎中许光耀、马贩刘鞍等人，他们在这个计谋中的作用同样重要。

从马市到乘云骓，从乘云骓到陇南草场，从陇南草场到太仆寺、兵部，这几个环节，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正是所有人的同心协力，沈家、十二皇子才能利用草场案取胜。

“谢谢您，舅舅。”沈宁低声说道，经由这一个多月的谋划，她更加明白俞正道对自己的教导之心，也更加感受到俞正道对自己的拳拳情意。

幸得有他如此悉心教导，乘云骓之计才会如此顺利，此刻，沈宁最感激的就是自己的舅舅俞正道。

到了七月初，因为草场案空缺出来的职位已经补充完毕了，大永或许什么都缺，但最不缺的就是官员了，尤其是太仆卿、兵部尚书这样的职位，更是许多官员争得头破血流。

最后太仆卿有由皇室宗亲上官阶担任，而兵部尚书一职，则落到了洛州刺史郑棣桓身上。他是荥阳郑氏的嫡枝子孙。这个位置被他谋了去，也不令人意外。

其他诸如太仆少卿等位置，也有官员更替上去了。

沈家也从中得到了两个空缺。沈家旁支的沈则段任从六品太仆寺丞，陇南西和牧监之职则落到了沈亦娴的长子许视章身上。他也是许光耀的侄儿。

另有陇南行太仆寺、苑马寺等官衙的主事之类的低等官职，沈家和许家也得到了几个。换言之，沈家和许家在陇南一带撒下了众多家族子弟，沈华善和许光耀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很满意。

乘云骓之计主要就是为了十二皇子，但是他们这些出策出力的人，也要获得一定好处才行的。按照叶正纯当年的语气：没有好处的事情，做个球啊！

六月京兆的天气酷暑。长泰帝时常感到气闷，又加上没有找到乘云骓，又出了陇南草场的弊案，长泰帝心情抑郁。一下子就病倒了！

长泰帝毕竟不再年轻了，这并且虽然不严重，却也拖延反复。在他生病期间，尚药局太医们的心是七上八下的，生怕长泰帝有何闪失。他们就人头不保了。

虽然他们的专精医术告诉他们，长泰帝这是小病情，但禁不住天不假年啊，长泰帝今年都六十有多了，这些太医们怎么能不怕？

长泰帝生病。最紧张的就是后宫妃嫔和诸皇子们，上官承佑这时候大喜过望，正想趁着长泰帝生病期间好好表现，却没有想到长泰帝以皇孙年幼为由，根本就没有让他进紫宸殿服侍，反而令十二皇子在紫宸殿侍疾。

十二皇子只是个十五岁半大的孩子，他都还要内侍、宫女服侍，他能侍疾？太医和朝臣们心里嘀咕，面前却不说什么，他们都知道这是长泰帝抬举十二皇子之举，这是要给十二皇子好好表现的机会。

侍疾至孝，十二皇子虽然年幼，但这一点，朝臣也都是看在眼内的。

长泰帝缠绵病榻，多日尚未见好，这是一种信号，牵引这大永官员的神经。

他们意识到长泰帝真的年老了，而太子尚未立，这是攸关国祚的事情，以韦景曜、申科、萧厚仁为首的朝廷重臣，开始思考上书请立太子事宜了。

所幸天气稍转凉的时候，长泰帝的病就完全好了，十二皇子也结束在紫宸殿的侍疾工作，每日还是在皇子所听从师傅的教导。

长泰帝康复之后，如常上朝处理国事，却经常容易疲倦，批阅奏折每每也力不从心。

甚至有好几次，内侍首领张盛发现长泰帝困倦至极家竟然伏在折子上入睡了，他自然不敢声张，却也不着痕迹地劝诫长泰帝以龙体为重。

容易疲倦又力不从心，这样的状况让长泰帝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年老了，这几年为了平衡朝廷各方势力，他损耗了不少心神，而且他在这个位置四十年了，时间也太长了。

他开始认真思考册立太子之事，如何安置几位皇子等等，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几年间发生的事情。

太后、太子相继崩薨，朝堂争端不断，几个皇儿也斗来斗去，都是为了太子之位。

如今老三、老五被圈，老五是不是自己的血脉还难说，老二才能实在平庸，妻族和母族还陇南闯下那么大的祸端，老二在民间的声誉扫地了。想来想去，还是老十二情最合适。

他性情、相貌都和自己最似，老十二至孝又有仁义之心，虽然年纪小了点，还是小孩心性，但是只要有贤臣重臣襄助，自己在背后提点，他一定会是个明君仁主的。——这一晚，紫宸殿灯火通明，长泰帝在思考着这种安排，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七月中旬，中书侍郎沈华善、门下侍郎左良哲等一众官员联名上疏，请立太子，以安社稷，以绵国祚，长泰帝批复了这些官员的折子，只四字：准卿所奏！

第两百三十四章册太子封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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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预告：下一章，乃是第一卷最后一章！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准卿所奏，这四个字，意味着长泰帝心中已有定断，也意味着扰攘多时的太子之争即将定局！

各方势力为太子之位争斗了三年多，不，准确地说，是争斗了二十多年，从德太子病弱那一天起，这太子之争就已经开始了。

现在，终于到了要尘埃落定的时候！

二十多年，一个个看起来有极大希望的皇子，朝臣以为他们都有机会一争帝位的皇子，竟然都没能笑着站到最后。

他们或被圈禁，或被厌弃，或被无视，或被夭折，最终都没有熬过大永朝堂种种诡谲波澜，都被打沉了下去。

这个过程，身在局中之人，或许并没有想到一瞬生一瞬死，但是局外的人，又曾做了多少谋划呢？正如沈宁和沈家，这都说不清了。

这里面，有各方势力的种种谋划斗争，这些被打沉下去的皇子和他身后的势力，谋不如人技不如人，这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笑到最后的人，何尝不是天命所归呢？时也，命也，即为是！

韦景曜和申科等长泰重臣没有想到，斗来斗去，这个位置最后竟然落在年仅十五岁的十二皇子头上！

所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十二皇子天意所属，这就是大造化啊。——到了这个时候，朝中大臣几乎都知道长泰帝心属的储君人选是谁了。

“竟然是十二皇子，之前实在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本来论尊论长，都轮不到十二皇子的，现在年长的几位皇子都相继出事，难道这就是天佑？天命所归？”韦景曜感叹了一句。

今晚他约了门下侍中申科在京华楼喝酒。想着这京兆的局势，不由得有此感叹。

中书省已经暗中草拟册立太子的诏书了，虽然皇上的旨意未下。但韦景曜相信，这旨意很快就会下的了。

时也。命也，这样的结果，他实在是想不到啊！

“实在是想不到。这沈华善的眼光真是毒，早！就选中了十二皇子，若是十二皇子得立，沈家这从龙之功，谁都比不上啊。韦兄。你有一个好属下啊。”申科笑了笑，也附和道。

从容妃出现在沈家及笄礼上，到荣平郡主下嫁沈家，再到沈家和钟粹宫的密切联系。这种种事情都表明，沈家是支持十二皇子！

真相应该是，沈家暗中为十二皇子的登位做了许多事情，只不过他们这些朝官都不知道罢了！

付出几多就会收获几多，这是天注定的。这沈家，势不可挡啊。

韦景曜点点头，赞同申科的话语。对于沈家的从龙之功，韦景曜除了感叹几句，倒也没有多余想法。

按照大永律法。新君上位，他这个中书令就必退的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理所当然的。以后这朝堂，是另外一朝臣的天下了，和自己干系实在不大了！

再说了，眼力不如人，谋划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韦景曜又想起了母亲韦老太君评价沈家的话语，也暗自庆幸母亲和沈家交好，这样就算自己退下来，也没有什么坏影响。

申科的想法和韦景曜差不多，他想起了已经过世的俞谨之，想起他在国子监说的那一番守正之道。

俞氏和沈家是姻亲，想必沈家家风、训导也不会差的，有沈家辅弼十二皇子，他们这些老臣也可以稍微放心了，或许，以后朝堂就没有自己什么事了。

京兆大局已定，他们这些老臣，也该退了。

八月初一，长泰帝临大朝，宣布立十二皇子上官景安为太子，令司天台卜吉日，行礼授玺，再移东宫，配设太子詹事府，而后，太子临朝听政，学习为君之道！

同时，下令加封容妃，擢其为容贵妃，赞曰“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令司天台卜吉，授金册金印。

另外，下封王令，分封诸皇子为王！

封二皇子为庸王，以云南昭通为封地，封三皇子为悯王，以甘肃岷州为封地，封五皇子为哀王，以关内遵州为封地。太子授玺后，诸王立即前往封地，非诏不得入京兆！

此外，诸王不世袭，实行推恩之举，规定诸王府不得设府兵，封地赋税三一可用等等，其余皇子待出宫开府后再封王，待遇一与前同！

短短三个旨意，却令朝臣反应不一，惊喜有之，愕然有之，平淡有之。

但是，朝臣对长泰帝的旨意都没有异议，纷纷赞扬长泰帝英明决断，臣等自当遵旨而行。

中书令韦景曜、司天监君复乐和尚书左右仆射萧厚仁、卞之和出列领命，祝贺大永国祚绵长，称臣等定不辱命，一定会办好这三个旨意的，请皇上放心云云。

中书侍郎沈华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眼神却深不可测。

长泰帝这三个旨意，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这之外，更重要，也更令他心惊。

册立十二皇子为太子，在他意料之中。沈家做了那么多努力，如果储君人选还不是十二皇子，那么沈家也不必存在了。就目前京兆的形势和长泰帝的心思来看，这是必然的。

加封容妃，同样在他的意料之中。抬高容妃的身份，使得十二皇子子凭母贵，这一环接一环，是皇室常有之事。加封容妃，这是必要的。

分封诸皇子，实在令他意外！他没有想到，皇上会给这几个皇子以这样的尊荣！

分封，有封地，也就是有赋税，虽然不设府兵，但是这样的待遇，对这几位皇子来说，比现在圈禁或厌弃的待遇好得太多了！

原本他以为。这几位皇子已经尽失帝心的了，尤其是五皇子，有李妃和李斯年私通之事。又有西燕使者勾连之事，皇上已经对他起杀心的了。不然早前也不会有误食毒物的事情。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皇上为什么还要下封王令？还要给这几位皇子这样的尊荣？不怕他们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再掀夺位的浪潮吗？不怕他们有朝一日势重心重，再带来臣心起伏吗？

这，不是给十二皇子添堵吗？按照惯常的做法，皇上应该为储君扫平一切障碍。以便储君能顺利继承大宝的。既然十二皇子尽得帝心，皇上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随即，沈华善微微笑了起来。皇上下此封王令，将这几位皇子逐去偏远的地方。实是用心良苦啊！

他差点忘了，皇上既是君，也是父。君父君父，用心良苦！这样的旨意，他早就该想到了的！

父母为子女计。是为长远计。皇上的旨意很明确，立十二皇子为太子，将来这个皇子就是国之君主，而对另外的皇子他有封王的安排，又规定不设府兵、赋税三一。这就杜绝了他们谋反的可能，却又足以让他们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

只要这几个皇子不起别的心思，对他们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可见，皇上心底最深处，还是对这几位皇子有几丝骨血之情啊。

帝王之心，实则也是父亲之心，就算皇上是大永最最尊最贵的人，他也是一个父亲啊！沈华善稍加思考，便想明白了长泰帝的用意。

只是有一点，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那就是五皇子竟然也在封王之列！发生了春熙宫李妃和李斯年那样的事，五皇子就已经尽失帝心了的。而从皇上之前的举动来看，他是怀疑五皇子的血统的，怎么还会对他如此厚待呢？

帝心难测，帝心难测啊。

这一点帝心，让沈华善感到忧虑。他想起了沈宁所说的前一世。前一世，是五皇子灭了沈氏一族，如果他还能封王，是不是意味着他仍有翻身的余地？

那么，是不是说，他对沈家仍有威胁？沈华善的心沉了下去。

那么，沈家，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沈家是不是要做到那一步？就如孙女沈宁所说的，全力诛杀五皇子？！

沈华善不知道，准确地说，他不想做到那一步！不管手段如何艰险毒辣，但直接诛杀皇嗣，总难占大义。不占大义的事情做了，定必折损家族气运！

他感到无比为难。但是，当他辗转从内侍首领张盛那里听到一句话时，这种为难马上就没有了，反而满面笑容。

封王令一下，最高兴的就是上官永平和上官长治了，他们已经受够了被圈禁的日子，没有自由的痛苦是最难以忍受的痛苦！

得知封王的那一刻，上官永平更是喜极而泣。在圈禁的这两年里，他似乎老了十来岁，当初的骄纵和壮志都没有了。为了太子之位，他失去了母妃和舅父一家，自己也深受圈禁之苦。

现在的他，已经不去想什么太子之位、皇位了，只要能出去，只要能出去，就已经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上官长治想得更远，他想着有赌未为输，只要能出去，定能卷土重来的。待去了封地，再慢慢图谋，一切都还有机会的，只要一日不死，他就有机会！

他不会输，也不能输！他“桀桀”地笑了起来，中毒过后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这狂喜。他忍不住咳了起来，嘴角有几丝血迹，那消瘦的面容映衬着咧嘴白牙和血迹，看起来甚为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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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五章京兆局定（第一卷完）

（4500字长章！庆祝第一卷顺利完结，最重要的是，感谢各位！感谢各位的支持！）

容妃和上官景安知道了册立太子和封王的旨意后，又喜又惊又不解，心情无比复杂。

喜的是上官景安终于被立为太子，这么多年的谋划，终于如愿了；

惊的是诸皇子封王，会不会影响到上官景安的太子之位？几年前的盛王之乱，他们还记得很清楚；

不解的是，皇上为什么会突然下封王令呢？这对上官景安来说是个潜在的威胁啊，皇上不是应该扫清一切障碍好让上官景安登位的吗？封王怎么可以呢？

当晚长泰帝留宿钟粹宫的时候，容妃欢喜之中也使了几回小性子，将她对皇儿被册为太子的欢喜和诸皇子封王的不满充分地表现了出来。

长泰帝只“呵呵”地笑了，却对自己的旨意没有半句解释，更令容妃对心里是又惊又怒。

第二日，容妃就急忙召了沈宁进宫，对于诸皇子被封王一事，她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心中甚是慌乱，甚至在猜想皇上是不是有了别的主意。

这几位皇子被封王，对自己的皇儿来说，就是极大的威胁，她不甘心，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当然还是找沈家帮忙了。

沈宁知道封王令之后，也有些吃惊，却并不像容妃那样焦急。祖父已经和她说了皇上的用意，她今天之所以进宫，就是为了劝说容妃的。

当容妃说到一定要阻止几位皇子封王甚至要把他们都灭了的时候。沈宁说话了。

“娘娘可还记得，史书说栗姬之失？”沈宁语气平静，这样问容妃。

“栗姬之失？景帝以诸子托栗姬，丽姬怒不应，言不逊……”容妃喃喃说道，对于这一段史书，她也不陌生。难道皇上也是这个意思？

“娘娘想得没有错。栗姬不肯善待诸皇子，景帝忧心诸皇子后路。遂立王氏之子为太子，想必娘娘也记得。祖父说了，君父君父，皇上仁厚，既是君，也是父，这样的安排是情理之中。娘娘切不可有怨怼之心。十二皇子现今要做的，就是静心等待行礼授玺。既要表现对兄弟关爱，也要慎言慎行，莫让皇上认为十二皇子不容兄弟，不然皇上会认为十二皇子失了仁厚之心，事恐生变。”沈宁将沈华善的意思表达得十分清楚，听得容妃微愣。

“祖父还说了。君父君父，皇上的旨意自然都是对的。为人属下的，只需体察圣意遵照旨意办事就可以的，旁的，都不用多想。”沈宁又说了。

其实沈华善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让容妃安分守己，现在什么都不用做，耐心等待就行了。

容妃思考着沈华善的话语，觉得沈华善的话语甚有道理，已经有栗姬作为样板了。她不想犯同样的错误，遂平心静气，专心侍奉长泰帝，温柔顺意，两耳不闻朝中事，但听长泰帝的旨意和安排。

十二皇子，也在长泰帝面前为几个皇子说了不少好话，道是皇兄们被封王。身为皇弟的自己也心中欢愉，还向长泰帝请求将富庶地方改封给这几位皇兄，表示自己对几位皇子的封王绝无芥蒂，而兄弟之间也极为亲厚又爱。

长泰帝对容妃和十二皇子的表现都很满意。更加觉得自己将十二皇子立为太子的决定是十分正确的。

他觉得十二皇子对充满威胁的皇兄们也如此又爱，可见仁厚重德，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遂令内侍首领张盛督促司天台早日卜出册立太子的吉日，此种种不论。

秋风寒起的时候，京兆的气氛便开始变得欢乐和期待起来，上至后宫妃嫔中至大小官员，下至普通百姓，都在期待太子册封典礼的到来！

就连渐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人们在品蟹赏菊的时候，都会讨论一两句：太子册封典礼什么时候到呢，真是期待啊；太子册封典礼很隆重吧，真想观看啊。

当然，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去观礼，这样兴致勃勃的讨论，只是普通百姓们的好奇和想象了。

长泰帝的立上官景安的旨意一下，司天台的官员就严阵以待，他们接到了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那就是要尽快卜出册立太子的吉日！

这可不是普通的事情，司天监君复乐连续多天在摘星台上观星占卜了，而司天台的春夏秋冬中五官正和司天丞沈余乐也在推算历法，以辅助君复乐。

在内侍首领张盛奉上命前往司天台催促了几次之后，司天台终于给出了十二月初八这个日子，这是今年和明年上半年最好的日子了。

太子是国之储君，册立太子意味着帝国后继有人，意味着国祚绵长之始，仪式不可谓不隆重，不可谓不谨慎！

这是大永朝廷最紧要的事，没有之一！

自司天台给卜出吉日以来，礼部、太常寺、少府监的官员就开始忙碌起来，礼部尚书魏晋度、太常卿季子白和少府正监薛登廷亲住持这个册太子的典礼。

这首先要做的，就是将原先封宫的东宫重开，将里面的一应摆设布局重新整修。

中间自有一番纠缠，蒋皇后尤其心有不甘，这封宫的东宫怎么能重开的呢？可是礼部和太常寺一句：礼制所需！长泰帝就下令重开东宫了，这事，使得皇后对容贵妃连续多日冷脸。可是，谁又会在意呢？

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离京兆远着呢，怎么会顾及那么多？

所谓礼仪，就是森严的等级，和严苛的尊卑，也就是每事每物皆有法度，每程每行尽显规矩，尤其是册立太子这样的大典礼。更是不能出现丝毫差错。

上一次册立太子之礼是德太子之时，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加上那时长泰帝登基不久，德太子册封之礼倒不是十分隆重，现在，也不能照搬了。

十二皇子又非皇后所出，这次的太子册封礼和上一次有太多不同，这一次的册立礼该怎么进行？

礼仪乃是国家之本。大永立国两百多年，礼义法度虽则早就完备，但是历代帝王多有修改变更，这十二皇子册立之礼是按照什么规格？

在这个问题上，礼部和太常寺争论不休，在细则的制定上，迟迟未能统一意见。

这个祭品怎么放。那个礼服要多少金线，摆放的礼器是用青铜礼器还是用古玉礼器，礼器是七尊还是五尊等等，两个多月过去了，礼部和太常寺也没有得出具体的章程，这令少府正监薛登廷心急不已！

他曾多次跑到礼部和太常寺催促道：你们两位老兄赶紧下决定啊，太子礼细则出来之后。我少府监还要赶制礼服、赶置旌节祭玉、准备法物牌印和制定百官拜表等，这都是需要时间的啊！你们若是还不统一意见，这些东西就来不及准备了，要是误了十二月初八的吉日，麻烦就大了！

魏晋度和季子白也知道时间一日一日过去了，但是问题的确是很多啊。礼部和太常寺众官员无法，赶紧找出大永历代册立太子的的礼仪记录，来对照参考，结果发现之前册立太子的祖制礼制真的没有一种符合十二皇子这种情况的！

长泰帝当年的情况和十二皇子有些相似，但也不能作一回事。长泰帝虽非慈懿太后所出。但他是慈懿太后带大的，而且生母早逝了，可以按照正统太子册立，十二皇子这种，怎么办？

礼部和太常寺无法最终下决定，那就只有将为难上报长泰帝了，最后还是长泰帝发话了：就按朕当年的礼制办！

长泰帝发话了，这样的争论才告一段落。有了基本指示。礼部和太常寺自然就根据长泰帝当年的礼仪记录来办事，很快就制定了十二皇子册立礼的细则，然后少府监才急急根据这些细则来准备礼服、礼器等事宜。

就在这样的磕磕碰碰中，天气渐冷又渐冷。终于来到了十二月，太子册立之礼即将举行了。

“礼服等事宜都核对过了吗？这可出不得一丝差错！”沈华善对沈则敬说道，语调低沉，脸上也没有任何笑意，可见对这个事情的看重。

册立太子礼是重中之重，只要这个礼仪顺利完成了，十二皇子才是真正的太子，地位才会被宗庙、礼制和社稷承认，所以任何事情都要一丝不苟。

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除了自身的礼服、仪度需要谨慎外，还要特别兼顾十二皇子应对册立礼的情况。

早前太常寺和礼部已经派了专门的谒礼官、纠礼官前去教导十二皇子在册立当天的一应礼仪，也曾演练了数次，据容贵妃所述，十二皇子对当天要做的事情已经熟习了。

十五岁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册立太子礼这么重要的场合，会有怎样的表现还很难说，现在沈华善只希望容贵妃所说是准确的了。

“礼服俱已准备妥当的了。十二皇子那边的纠礼官也说一切都准备了，十二皇子的表现尚可。太常寺和礼部的官员其实比我们还要紧张的，这些天每日都要去数次十二皇子府，就是怕册礼之时出现差错。”沈则敬回道。

他想起了魏晋度紧皱的眉头，估计所有官员都很紧张这次册立礼。想来也是，若是在这样重要的礼仪中出了差错，纠礼官和监察御史就会弹劾，有可能因此而丢掉乌纱帽，甚至有性命之忧。

“希望三天后一切都顺利吧。”沈华善的脸色略霁，最艰难的路已经走了一半。这个册立礼就是登天之步，若是跌倒了，沈华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册立礼的前一天，内侍首领张盛奉旨在皇宫正殿含元殿殿陈设御座香案，并在御座前的大殿正中安放好宫中特制的诏书案、册案、宝案，丹陛东边，临时设立册宝亭一座，并将诏书、册书、印玺一一安放就绪。金吾左卫则负责守卫、保护含元殿的所有物件。

在张盛陈设好含元殿后，韦景曜、申科、魏晋度、季子白等人还专门去检点、核实过，每一个细节都不容有失。

十二月初八这一天，从卯时开始，京兆诸官就开始行动起来了。

金吾左卫就威风凛凛地排列在皇城外东西两侧，含元殿门外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仗马、车格、礼乐、鼓乐、虎豹等都陈列完毕，鼓乐、仪仗伺俱迎送册宝至十二皇子所。迎候十二皇子。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按朝位齐集在含元殿外，等候着册立的重要时刻来临。

本次册礼的尚宝卿韦景曜、护宝卿黄延庆一同恭敬地赴紫宸殿奉迎长泰帝一同前往太庙，而十二皇子，身着礼制的衮冕早已在含元殿前的丹陛前侍立了。

衮冕上身，使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威仪凛凛。九旒白珠、九章玄衣、玉具剑、玉镖首等衣饰昭示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就是国之储君了。

沈华善站在朝官中看着这个少年，心情既紧张又欢悦。也有些许沉重。终于到了这个重要的时候，沈家一力支持的十二皇子终于要行册太子礼了！

这几年的艰难终于有了成果。然而，他并没有感到心情放松了，因为，太子册立，这是夺嫡的结束，却又是争帝的开始。册立礼之后，太子的路也许更有风险了。

然而沈华善的思绪并没有持续，一种鼓乐礼奏的声音响起，依仗军队已经吹奏雅乐了，长泰帝在乐声中升上宝座，册立礼正式开始了！

这次的册立礼谒者季子白郑重地引导十二皇子到长泰帝的龙椅御座前，北向对御座。韦景曜站在十二皇子的西北，向东侍立，开始宣读长泰帝册立十二皇子为太子的策书了。

册立策书曰：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十二皇子上官景安。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这一策书，乃出自中书省，正是沈华善的手笔，写得古朴庄重，韦景曜对这个策书是赞不绝口。

他此时宣读起来，也是声音铿锵有力，含元点前站立的朝臣是一片肃穆。

韦景曜宣读完毕之后，门下侍中申科就手持太子玺绶，神情庄重地交给十二皇子。

这样的场面，虽然已经经过多次排演，但是此刻十二皇子心中感到拘谨不已，他强力维持着镇定，努力完成自己要做的举动，一拜再拜三稽首，然后颤颤地接过了太子玺绶。

十二皇子接过玺绶之后，再次三叩首，然后捧受册、宝内侍。谒者季子白高声喊道：“皇太子上官景安！”，朝臣们应声道：“可！”，册立仪式就开始进入*了。

大永三公六侯正步升阶，上殿恭贺，齐呼皇上万岁，又称太子千岁。

长泰帝也是高兴不已，宣布大典后庆祝三日，大赦天下。含元殿一时变得热闹欢欣不论，是以太子册礼成！

册礼之后，十二皇子在百官的簇拥下，在乐器的鼓吹下，连同策书、玺绶一起，被迎送抬进早已整修一新的东宫。

而后，十二皇子到坤宁宫拜谢皇后，接着拜谒宗庙、敬告祖宗、祭祀社稷，十二皇子这个皇太子的身份，才最终确立，是为东宫正统。

就是这几个行程，却是诸位皇子用了一生都无法完成的行程！而现在，十二皇子在沈家的支持下、在长泰帝的属意下，终于完成了这最重要的几步。

待一切都完成了之后，沈华善才露出了一个久违了的笑容。

四更！京兆局，写到这里，已经完结了！感谢各位的支持！感谢再感谢！更重要的是，第二卷开始了！沈宁会继续开展她的权谋之路……

第两百三十六章东宫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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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开始了，请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谢谢！）

太子册封礼之后不久，诸皇子封王的仪式也举行了。

由于有太子册封礼在前，已经消耗了京兆官员的关注和热情，又加上封王的这几位皇子，都曾犯下大过错，而且封地又偏远，这封王仪式，并不隆重，甚至可以算是寒酸。

但是长泰帝并没有微词，而且礼部和太常寺也是按照礼制流程做足的，上官承佑等诸皇子，倒也无话可说。

几个皇子心中所想，自然不一。上官永平和上官长治庆幸能够离开被圈禁的日子，上官承佑则是暗自狠狠赌咒，定会卷土重来。

在封王仪式过后，诸皇子就准备出发前往封地事宜了，长泰帝已有旨意，令这几个皇子王最迟初七之前就要离开京兆前往封地。

太子已立，诸王即将离京，京兆的局势从未这样平和安稳，长泰帝四十年的除夕，京兆绝大部分官员都过得很舒心，沈家当然也不例外。

今年沈余宪和沈安氏带着他们的第三子沈庆恭来京兆过年，沈家这过年的氛围无比热闹，沈华善在除夕家宴上还多喝了几杯，醉醺醺又是一年。

过完年之后，上官承佑等几个皇子王先后离开京兆，此后，若是没有皇上诏令，他们再也不能返回京兆。

因此，长泰帝和蒋皇后给他们设了饯别宴会，太子和后宫诸妃嫔也都参加了这个宴会。

不管私底下众人是怎样的心思，宴会上自然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太子笑意盈盈的，还给这几位皇兄都祝了酒，大势已去的几位皇子似乎也极有风度，倒也不敢逾越，均已臣属之身接过了太子的敬酒。

长泰帝对这面上的平和是很满意的，他自认为已为几个皇儿铺好了长远路，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定可以做个逍遥闲散王。

有时候人年纪大了。想事情就会绕不过弯来，就算他是帝王，也离不开这个规律。

谁知道，这几个皇子将来会怎么样呢？

几个皇子王之中，庸王上官承佑是最先离开京兆的，他的封地在云南昭通，属于西宁道辖境内。离京兆路途最远。

他离开京兆的时候，德妃也没有从延禧宫出来送别，这位冲淡恬和的宠妃，真是长伴佛灯了。或许，能在佛前求得安宁，是她这个长泰德妃的福气了。

然后是悯王上官永平，他已经被圈禁两年了。已经受够了，恨不得早早就离开京兆，也打定主意，再也不会掺和京兆的局势。

甚至他想一想，都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和谋断，去想那个位置的事情，以前真的是蠢！天家贵胄，谁不想得到那个位置？但是也要有本事得到那个位置才是。被圈禁了两年之后的上官永平，觉得自己真真是没有那个本事了。

痛定思痛，未尝不是这个道理。

最后是哀王上官长治。他离开京兆的时候，沈宁还专门出街去看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想去看一看。

上官长治颓废消瘦的面容令她多少有些讶异，这个人，前世意气风发的正昭帝，已经败成这个样子了，就算他眼里的野心再怎样炽盛。也是败了！

他，真的是败了！

他身旁的郑少宜也老得厉害，怀抱着一个小女婴，神情哀戚。对这位曾经的好友，沈宁无话可说，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做了。

以后，就看她造化吧。

沈宁只看了几眼，就转身离去了。这几眼，她已经知道长泰帝为什么会让上官长治离京了。

无论多么精巧的谋算，无论多么强悍的野心，前提都是要一个康健的体魄来支持。不然，德太子为什么不能登位为帝呢？

上官长治这副败坏的面容和体魄，不过是三五年的事了，他，已然再无复起的可能，他输了！

自此以后，这个人再也不能威胁到她了，她再也不会惧怕这个人，甚至，这个人和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前一世的怨恨不甘已经渐渐消退，就如涟漪，虽然时时微泛，却再也形成不了波浪了。

这一世，我必活得更好，沈家也必更常昌荣，吴越沈七月沉之童音，我必定不会让它再传唱！转身离开的刹那，沈宁这样想道。

诸王的离京，并没有引起多少官员的关注。在这个时候，再也没有官员想到奇货可居从龙之功这样的词语会在这几个王身上出现。

他们被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吸引住了，那就是争夺东宫属官，所有心力都用在这上面了，哪里还有空来注意诸王离京这样的小事？

随着太子的册封和东宫的重立，东宫的属官职位引起了京兆官员的争夺，大家都想分得一杯羹。

东宫是储君，是将来的皇上，官员曾在东宫任过职，会在太子跟前混个脸熟，将来太子登基为帝，自然也有几分情面，有什么比自小一起、相伴长大的交情更深厚的呢？

朝官争夺的，正是这几分香火情，这些朝官，一个个计算得比市井商人还精。

加上太子才十五岁，这是幼主啊，性情未定涉局未深，可以影响的余地太大了。

在这样的诱惑之下，大家为了那些位置争个头破血流。

按照大永官制度，太子属官主要有三师、三少、詹事府、左右春坊和典膳、药藏、宫门等属局，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太子詹事府的官员。

因为自大永开国以来，太子三师、太子三少就少有必备的时候，如今这几个都是荣衔，作加官之用，已经不领实际职务了。

太子的日常教导、日常理职都是归属太子詹事府处理，这些朝官所争的，主要就是太子詹事一职。

在此也要说说太子詹事府的历史了。太子詹事府在前朝大安朝就有了的，只不过是作为朝官之一，是为太子服务的官衙。

大永太祖上官伏乃是千古明主，他为防止天家骨肉情薄，又为让太子熟知国事，遂规定太子詹事府的官员由朝中大臣兼任，连太子左右春坊和太子内官都总归太子詹事府管理。

因此，朝官和太子詹事府的官员。实乃两套班子一套官员。太子詹事官位三品，这职也只能从京兆三品官中出了。

这京兆三品官，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都都有，虽然数来数去也就是那些，但够资格任太子詹事的，真是不少。

门下侍郞左良哲和鸿胪卿穆修己就对这个位置异常感兴趣，通过多方人情关系打听长泰帝的意思。也曾在长泰帝自荐了一番，对太子和容贵妃也多有讨好巴结。

而太子属官的其他职位，如四品的少詹事、左右庶子、左谕德等，其争夺，也是硝烟弥漫。

尚书右丞伍朴芳、兵部侍郎章弩、大理少卿邱盛年等官员都对这些位置虎视眈眈，当然也是各尽所能地去谋划这些职位。

反正只是兼领太子属官之职，原职又不受影响的。还能在将来皇帝那里混个脸熟，何乐不为呢？

中书令韦景曜和门下侍中申科倒闲适不已，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朝官的争来夺去，暗自笑左良哲和穆修己在做无用功白费力气，这点情势都看不清楚了，还想谋划太子詹事一职，真是开玩笑！

“左良哲和穆修己就是两个傻蛋！”申科笑着对韦景曜说道，看戏看得很高兴。

虽然左良哲是他的属下，可是申科嗤笑起来的时候也不留情面，也不打算提醒他这个事情。

自左良哲上任门下侍郎一职以来。申科对左良哲都是不咸不淡的。

他始终记得，当初吕务厚被廷杖至死就是因为左良哲，他对左良哲，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不待见，又怎么会提醒左良哲这个事情呢？由得他去碰壁好了。

“或许是他以为自己深得帝心，这太子詹事一职，也不是轮不到他头上的。”韦景曜话是这么说，但那揶揄的语气看。明显着也是等着看笑话的意思。

从以往的事情来看，沈家一直支持的就是十二皇子，如今沈家的从龙之功尚未得到回报，这太子詹事一职。必定会是个回礼！

他和申科都看得出是会落到沈华善头上，太子和容贵妃，必定会为沈华善美言的，至于皇上会不会答应，就看皇上给不给新储君这个面子了。

想来皇上以对容贵妃、太子的宠爱，事情十有*会成的。

“不管怎么样，我们也就看戏了。太子一登基，也就没有我们的事情了，我们也该退了。尤其是你这个中书令大人，是一定要退的了。”申科用酒杯碰碰韦景曜的酒杯，得意须尽欢啊，还是喝酒好了。

这京兆的硝烟，再怎么弥漫，自己两人都徐徐老矣，再也和自己无关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这东宫属官，会怎么配备，到底哪个会成为储君得信得用的人，和他们这个关系不大了。他们两个，是朝中重臣，但，也只能是长泰朝的重臣啊。

两朝、三朝重臣那样的事情，他们想不都不会想，根本就没有兴趣！该退的时候退，何尝不是一种智慧呢？

第两百三十七章见太子

“看来，我也得做好准备了。”沈家，沈华善在书房内自语一句，深感压力重大，夺嫡已成定局，但是他的心还是无法安宁。

辅助一个十五岁的太子，是福是祸真是不好说。沈华善什么都不怕，最怕太子像沈则熙一样，在某些事情上拎不清，惹得皇上不喜。

须知历朝历代，废太子的人数也是不少的，稍有不慎，太子若成废太子，那沈家就是白忙活了！太子一日未登基，沈家一日都不可放松啊。

“父亲，门下侍郞左良哲深得皇上器重，当年皇上还为他杖死了给事中吕务厚，这太子詹事一职……”沈则敬听了父亲的话，倒有些忐忑。

旨意尚未下，父亲所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是要让人去东宫和钟粹宫打听消息吗？

“敬儿，有时候，是要对自己有信心的。太子詹事一职这么重要，太子和容贵妃怎么放心让这个位置旁落到他人头上？太子刚刚被册立，需要学习、掌握的东西很多，需要有人给他讲解政事、引导方向，助他取得令名坐稳太子之位，在这样敏感的时候，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子和容贵妃，都只要一个选择了，那就是为父了。”沈华善缓慢地说道。

这就是现在的局势，沈家有从龙之功，需要回报，这是其一；这几年为太子和容贵妃办的事情不少，能力也有，这是其二；皇上还需要借助沈家这把磨刀石，将太子磨得更锋利，这是其三。

所以。不管是皇上这里来看，还是从太子那边来观，沈华善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这一点，沈华善早就想到了。不是自己，还能有谁？

过了几日，长泰帝的旨意就下来了，令中书侍郎沈华善兼任太子詹事一职。

旨意谓：“辅导太子。必择端重之士。三师、三少，礼甚尊严，暂阙；中书侍郎危沈华善谨厚有德量，以为詹事，食侍郎俸如故。”

同时，任命大理少卿邱盛年为太子少詹事，令尚书左丞唐铎、司农少卿魏慕白任左庶子一职。御史中丞扬简锐、兵部侍郎章弩任右庶子一职。

其余诸职位，均有相应的朝官兼任，如太子通事舍人之职，就由七品考功司主事凌云高等人担任。

长泰帝的旨意还规定了东宫属官的职责，如太子詹事的权力职责为“职比尚书令、领军将军，总领东宫诸事情”；

又如春坊左右庶子的职责则是“凡太子向皇上奏请及讲读之事，则为之佐”；

再如通事舍人掌东宫朝谒及辞见之礼。“凡廷臣朝贺，进笺进春、进历于太子，则引入而举案”等，其余具体职责不论。

东宫属官的配置一出，除了韦景曜等老臣，其余朝官们就议论纷纷，这个结果多少有些出乎他们意料。

沈家和容贵妃交好，这是不少朝官都知道的事情，但是他们没想到长泰帝也对沈家如此恩遇。

原本他们以为门下侍郎左良哲会出任太子詹事的，因为他是最得长泰帝欢心的。况且沈华善对太子詹事一职也并没有表现出兴趣。

没想到最后他才是太子詹事，所谓不争即是争，朝官们心想，又学到一课了。

门下侍郎左良哲对于这个结果，表面虽然没有说什么，心里颇为忿忿不平，他和沈华善资历年纪家世都不相上下，凭什么沈华善就能出任太子詹事呢？

沈家和容贵妃交好。这沈华善，就是靠女人裙带上位罢了！左良哲愤恨地想。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左良哲开始对沈华善心有芥蒂，誓意以后定要赢沈华善一局。

到了正月底的时候。东宫属官的官员和职责全都明确了。太子詹事沈华善、少詹事邱盛年、左庶子唐铎等东宫属官，在二月初，出任太子詹事府职务了。

在沈华善和邱盛年等官员任职之前，长泰帝还专门诏了他们来紫宸殿训话。

作为一个帝王作为一个父亲，他对詹事府的官员都寄予厚望，希望太子在他们的教导、引领、辅助下，可以熟知政事、体察朝局，将来做个明君贤主。

待太子詹事府主要属官都齐聚紫宸殿时，长泰帝就开始说话了，这一番说话，既是期望，又是敲打。

长泰帝先是搬出了太祖上官伏，说了太子詹事府配备的初衷，“太祖尝谓：‘古者不备其官，惟贤能是用。朕以廷臣有才望勋德者，兼东宫官，非无谓也，尝虑廷臣与东宫官属有不相能，遂成嫌隙，或生奸谋，离间骨肉，其祸非细。若江充之事，可为明鉴。朕今立法，令省台都督府官兼东宫赞辅之职，父子一体，君臣一心，庶几无相构患’，是以开设詹事府，以领太子府事。”

然后才是说道当下太子詹事府的情况：“诸位爱卿都是厚德端重之人，为政也曾造福一方。太子年幼，知人体物甚是稚嫩，朕以太子托付诸卿，望众卿同心齐力，他日军国重务，皆令太子启闻，朕心亦慰。”

沈华善等官员自然恭敬侍立领命，谓定不负皇恩等，又谓太子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定是贤君明主，臣等兼任东宫属官，是臣等之幸云云。

听了沈华善等官员的话，长泰帝点了点头，对于东宫属官这些配置，他还是很满意的。

沈华善就不用说了，中书侍郎，是自己的近臣，一直以来都是太子的最大支持，当然，也是自己选中的磨刀石，自己还要靠他来磨利太子这把刀；

少詹事邱盛年精明能干，为人灵活变通，在判人断狱上甚有一手；

左庶子唐铎、魏慕白等官员也是经历甚多的人，太子有他们襄助，他日定必成一代明君的。

为太子择了这些官员。也是自己作为父皇的一番苦心了。

长泰帝这样想道，又想到此刻正在紫宸殿外候着的太子，想到了要将东宫属官介绍给太子认识，便说道：“宣太子进殿。”

他这是打算正式介绍双方认识了，可见对太子詹事府官员的看重。德太子因为病弱，并没有配置詹事府，为太子介绍东宫属官，这也是长泰帝第一次经历。

这是沈华善以太子詹事的身份第一次见到太子。实际上，这是他第四次见到太子。除了册封太子礼那一次，这是他第三次见到太子。

尽管沈家一直以来暗中为太子做了不少事情，但主要是通过沈宁和容贵妃的关联。因太子年幼，一直长居皇子所尚未参与政事，所以他从未和太子有过直接具体的接触，就连见到太子的次数寥寥可数。

这一次正式见面。他才对太子有明晰的印象。太子相貌很好，综合了长泰帝和容贵妃的优点，长得和长泰帝很相似。

从飞扬的双眉和嘴角微微的笑意，显现出他此刻心情极好，却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总的来说，意气风扬之下，有着太子的自衿和谨慎。想来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况且又只有十六岁，这样的表现是最适合他这样的身份和年纪的。

只见太子径直走到长泰帝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儿臣给父皇请安。”他正处在变声期，轻音略微沙哑低沉。

待听得长泰帝说免礼后，他就侍立在一旁等候指示了，看样子，倒是十分听话乖巧。

在长泰帝的介绍下。太子一一见过了这些东宫属官，并且受了这些属官的行礼，受礼之时，太子也颇为亲厚。

虽然他年纪小，但他是君，沈华善等人都是东宫属官，就是为他办事的，算是他的臣下。君臣有别上下有分，是为此理。

“众卿且退下吧。”待众臣给太子行过礼后，长泰帝挥挥手说道，让沈华善和邱盛年等人离开紫宸殿。

寒暄说过了。敲打也说过了，这一次会面就到此了。他还有话对太子说，这些官员自然可以退下了。

长泰帝留下太子必定是对太子说东宫属官的问题，或许也是给太子分析每个属官的优劣之处，这些，并不是沈华善关注的，他所想的，是在太子詹事府任职的事情。

太子詹事府负责教导、引领、辅助太子，责任不可谓不重大，事情不可谓不繁杂，在这些繁杂的事务中担起重大责任，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兼任太子詹事府的职务，极是荣耀又是重责，与太子攸关的事情，都是国之大事，稍有不慎，就会丢官落职。

在就任太子詹事之前，沈华善早就想到了任职的主线，那就是帮助太子坐稳太子之位，直到太子登上大宝，詹事府所有的工作，都是要围绕这一条主线去做！

因此，在正式任职之前，沈华善就召集了太子詹事府官员，隐晦地提到这一点。

虽然没有明说，但邱盛年和唐铎等都是聪明人，自然领会了沈华善的意思。对这一点，他们极为赞同，皆因若是太子没能坐稳这个位置，他们任职东宫属官，就一点好处都没有了！

与太子会面，从简单印象来说，太子还是不错的，虽则意气风发，却并没有骄纵跋扈，能做到这一点，也颇为不易了。

在见过太子之后，沈华善对詹事府的工作也颇有信心。

但是等到沈宁、沈余乐和古文澜等人说了对太子的印象，然后总结出太子的性格之后，他的心就变得巴凉巴凉的。

第两百三十八章东宫忧患

此时，沈家，沈华善召集了一干人等，让他们说说对太子的印象。他自己对太子印象还不错，因而心情很不错。

但在听完众人的说话后，他不太能维持脸上的笑容了。

“太子心性未定，容贵妃说他仁厚良善。钟粹宫养的猫，他很喜欢，亲自照顾不错，还嫌弃宫女照顾得不好，为此还曾杖责过几位宫女。”这个事情是沈宁从容贵妃那里听来的。

沈宁听后哭笑不得，而后是皱眉冷凝。容贵妃的意思是，太子对猫尚且如此爱护，定能爱护百姓的。

或许在父母眼中，孩子都是好的。她却忘了，为了一只猫杖责宫女，这算什么？人尚且比不得猫娇贵？太子若是如此想，麻烦就大了。

为君者，最重要的是，是对人的态度啊！人，就是百姓、朝官等等，太子会怎么看？

其实沈宁对太子真的没有什么印象。前世在上官被立太子之前，十二皇子就病逝了，她前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一世，沈宁去钟粹宫的次数不少，但是印象中，也没见过太子。

但从容贵妃描述的这个事情中，对太子的性格也可得出一二。所以她把这个事情说给了沈华善听。

果然，沈华善脸色有些凝重。仁义有偏，这可不是好事情。为君为主者，最紧要的就是拎得清，知道哪些为重哪些为轻，避轻就重，才能贤明。

“太子颇喜蹴鞠，东宫最受太子器重的内侍高观、李进等人就是蹴鞠技艺过人的。”古文澜说道。

集贤殿有不少同僚都喜欢蹴鞠。太子喜欢蹴鞠这样的事，集贤殿有不少官员是知道的，这个说法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沈华善的眉头，皱了起来。为君为主者，必不能耽于玩乐，甚至，不能有明显的爱好。因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君主的爱好会成为灾祸。也会成为弱点，于国无益。

“人无癖不可以交，以其无深情也。”这话是对普通百姓说的，不是对一个君主说的。君主要是有癖，定是这个国家的灾难。

史书里说的“教主道君皇帝”“艮岳”等等，已经足够让历代皇帝和朝臣警醒的了。至起码，现在沈华善就十分警醒。

沈余乐在司天台任职。可以出入宫禁，所以沈家诸人之中，他见过太子的次数是最多的，也拣了太子的几件小事来说。

总的来说，他对太子的评价是：年幼好玩心性未定，或许有不少毛病，但也是一块璞玉。只要詹事府善加教导，太子成为贤君的可能性也极大。

沈华善略微叹了一口气，从他自己的观察和沈宁几人的描述中，他已经可以准确归纳出太子的性格了：心性未定，倔强敏感多疑，又认死理，就是一个典型的京兆年轻人。

但这个年轻人是太子，是国之储君，事情真是不好办；而且他和沈家有异常紧密的联系，沈家助他夺得太子之位。也要助他坐稳太子之位，真是道艰路远啊。

他原本想着，有容贵妃这样聪明的母妃教导出来的十二皇子，是差不到哪里去的，却没有想到是这个心性。民间有谚“歹竹出好笋”，却没有“好竹出歹笋”这个说法的。

想来想去，太子或许年幼，经事不多。才会如此。——沈华善这样安慰自己道。

自古以来，太子就是个非常特殊的角色。说白了，是一个非常尴尬的角色，表现好不行表现差也不行。这一点，沈华善是深知的。

就算一个皇子在被立为太子之前是如何深得帝心，一旦被册立，身份角色就会变了，和皇上的关系就会不自觉地变了。

太子，未来的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是皇帝的宠儿，又是皇帝的忧患，太子太有才能会被皇帝猜忌，无能则会被废除；

此外，太子还要防着其余皇子的明枪暗箭，又要夹在皇帝和朝臣中间，实是如履薄冰，时常要小心翼翼；

再者，太子之位一旦确立，太子就会失去进取心就会骄奢傲慢，甚至会得意忘形，空等皇上大幸而后登基。

遍阅史书，沈华善就没有发现几个太子能够顺利登基的，不是被废就是被杀，所以说，太子之位的风险是极大的。

如今沈家扶持的这个太子，同样也要担受这样的风险啊！

如何摆正太子的位置，让他缓慢培养自己的势力，又不会让皇上对他有猜忌，这就是沈华善要为太子做的事情！

想到太子的性格，再想到自己的职责，沈华善就觉得压力重大，太子詹事这职，要做好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幸好太子现在颇得长泰帝欢心，暂时不会引起皇上猜忌，而且其余皇子都犯下大错，对皇位的威胁不会那么大，没有皇兄弟在其中设局埋坑，太子就少了很多危机了。

最最重要的是，皇上年寿已经六十余，太子登基，不会是太遥远的事情。只需熬过这几年就好了，局面还不会太糟糕。

若是像先朝的太子一样，动辄要等十几二十年的，沈华善想哭的心都有了。

太子詹事府设在东宫旁边，匾额上有“德业仁义”四字的官衙即是，不过因为东宫属官都由朝官兼任，半日詹事府半日朝官衙这样的模式，因此，经常出现在詹事府办公的官员不是很多。

沈华善是领中书侍郎俸禄的，实质来说，中书省和集贤殿诸事才是他的主要职务，一般来说，他都是先去中书省，然后才去太子詹事府的。

待中书省的事情处理妥当之后，他就会去詹事府看看东宫这一天的事务，然后向太子讲述这一天朝局动态，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皇上和朝官对这些事情是如何看待处理的，从皇上和朝官的处理中，可以得出怎样的为政之道。

他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让太子熟悉朝政，他日太子登基，才不会生疏忙乱。

少詹事邱盛年、左庶子唐铎等人也是一样的做法，他们对太子的教导也尽心尽意。

在最初的适应磨合过去之后，现在詹事府的工作已正常有序了。太子和詹事府官员相处也颇为融洽。

沈华善对这样的局面也很满意，太子没闹腾礼贤臣下，詹事府官员相安无事，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他这个太子詹事就省心了，什么废太子、杀太子这样的词语，就离得很远了。

之前在自家里的一番担忧。想必还是太过审慎了，心忧则乱，看来太在意也是不好啊。——在看见东宫一切事务都有序开展之后，沈华善甚至这样想到，心里轻松不少。

不过，他的心，轻松得有点早了。

这日。沈华善如常去詹事府视事，却见到少詹事邱盛年面有难色，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这令沈华善感到奇怪：难道詹事府有什么事发生？有什么不可说的？

“怎么了？可有为难之处？”他自然就问了出来。近来东宫，并未听闻有事发生啊。

邱盛年见到沈华善后，眼神一亮，将正在思考的事情说了出来：“刚才太子舍人张棻来报，道太子爱蹴鞠，欲在宫中营建鞠场，闲暇时玩乐。太子说。这也是给宫中皇上和其他皇子提供一个消遣的场所，让詹事府出一个章程来处理鞠场的事情。属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感到十分为难。”

其实邱盛年认为此举是不妥的。太子刚被册立不久，就要在宫中兴建鞠场，这样恐怕会引起皇上不喜，也会令朝臣有想法。

但是太子的态度又很坚决，这就是他为难之处。

沈华善一听邱盛年的话，心里就咯噔一声。暗道不妥。刚才他还道东宫平静自己可以省心，现在问题就来了！

太子怎么会想营建鞠场呢？须知道太子册立还没有多久，在这个时候营建鞠场，实在是不可行。理由太多了，他随便都能说出几个。但是他不动声色，问邱盛年对此有什么想法。

“属下以为此举不妥，太子被册不久，实在不适宜做这个事情，恐皇上不喜。但是太子是主子，现在他有令，直接拒绝会令太子不快，以后恐生龃龉。”邱盛年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他意思很清楚，不赞成此事，但要想出一个拒绝太子的办法，免得上了太子和东宫属官的和气，但是这个拒绝的办法，他暂时想不出。

沈华善点点头，邱盛年的想法做事的方向和自己是一致的，都是和太子要做的事情相反。

太子是东宫之主，他们这些东宫是为太子办事的，但并不是太子想做什么，他们就为太子去做什么，因为詹事府还有教导、劝谏之责。

太子只有十六岁，想事不够周全，或许他只是单纯想营建鞠场来玩乐，却没有想到营建鞠场这个事情意味着什么。甚至，他或许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他不是十二皇子了，而是太子！

太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有特殊意义的，代表着风向趋势，有时也代表着标准，所以太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影响巨大的。

也就是说，太子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都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衡鉴再三又再三才能说出口付诸行动的，营建鞠场，是那么简单的事吗？太子真是开玩笑！

“此事容我想想，这一时三刻也不能决定的事，太子也不会这么急着要方案的，容我想一想。你且去查探，太子欲营建鞠场，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了别人的撺掇。”沈华善说道。

若是有人在东宫撺掇太子，那么定是居心难测，这是东宫隐患，他一定要拔除了！

至于太子那里，既要让他不做这个事情，还不能引起他不快，是要好好想一想才是。

三更！

第两百三十九章大换血

东宫内侍宫女大换血，有的被当场杖杀，有的被没入掖庭做苦奴，有的直接驱逐出宫。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内侍首领，下一刻却就连命都没有了。

这一切，都令东宫所有人都惊惧不已。

就连太子，对东宫里面接连发生的变故目瞪口呆，迟迟未能反应过来。他没想到，只不过是由一句欲营建鞠场的指令，就引起了这样一番腥风血雨。

太子觉得这一切是这样可怕，而他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惶恐和惊惧。

高观、李进和章欢等人，在他有记忆的时候，就一直在十二皇子所当差的，他们甚至可以说，是陪伴着长大的。

他记得，高观蹴鞠技艺了得，自己正是受了其影响，才会喜欢蹴鞠的；他记得，李进时时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提醒自己要尽量讨得父皇欢心；他也记得，自己生病的时候，宫女红蓼是如何照顾他的。

而现在，他们身后都有别的主子，还为了别的主子来撺掇自己犯错误，令自己惹父皇不下，令自己自污声名，其心可诛！其行当诛！

这么说来，他们在十二皇子所之时对自己的照顾、提点都是做样子，都是骗人的，就是为了骗取自己的信任，好在自己的背后插自己一刀！枉自己对他们如此信任和看重，真是太可笑了！

以前他们多自己有多好，如今自己对他们就有多恨！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连一起陪伴长大的内侍都有这样可怖的心思，其他内侍和宫女又会是怎样的心思？他们还能信任吗？不。绝对不能信任了，他们就是一群奴才！

什么对自己友好提点，都是为了得到自己的信任，都是为了得到好处！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信得过的，太可怕了太可怕！

太子脸色阴沉不定，一时觉得自己可笑，一时又觉得宫中可怕，内心充满了被欺骗的难堪和不甘。也充满了对所有人的怀疑和猜忌。

渐渐地，太子对所有人都持有戒心，就连是詹事府的官员，他都信不过。有事看着每一个人，都疑心他们是不是别有所图，是不是别人的探子，会不会出卖他背叛他。

终上官景安一生。他都不曾真正信任过别人。从某种意义上来，他这种猜忌之心的发端，正是鞠场小事。

沈华善之前之所以没有将高观、李进的事情告诉太子，就是怕他会走进这样的极端，被这种猜疑所累，失了明君的胸襟。

可是随着容贵妃杖杀了高观、李进，长泰帝尚未息怒。又夷了他们三族，使得高观等人别有主子的事情再也瞒不住，太子这个十六岁半大不小的年轻人，就这样在心里种下了猜忌的种子。

容贵妃杖杀了高观、李进等人后，又几乎将东宫的内侍和宫女都换了个遍，甚至将自己心腹大宫女疏枝派到了东宫，监管内侍和宫女的当差情况，若是发现他们有半点不妥之处，立即替换，严重的。还有杖打刑罚！

容贵妃就是想用这雷霆手段镇压其余各宫的魑魅魍魉！乱世用重典，乱局也应用重锤，才是。

在这样严厉的规定下，东宫内侍和宫女简直如临大敌，每天战战兢兢地当差，就怕一个表现有失，有一天也被杖杀。

整肃好东宫的内务后，容贵妃又召来了太子。语长心重地提点了一番：“皇儿，营建鞠场可不是件小事。你刚被册立不久，怎么能大兴土木呢？此事有诸多不妥，母妃长居深宫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皇儿还是欠缺考虑了。此事幸好沈大人阻止了，若是这事真的执行了，皇儿的地位堪忧！那高观剁碎了喂狗也难消母妃的心头之恨！”

容贵嫔恨恨地说道，表情有些狰狞，她越是护犊子就越受不得别人的伤害。想到两个内侍差点毁了自己皇儿的声名，她就恨不得将喂了狗的高观再碾成灰！

见太子只是惴惴地点头承诺，容贵妃想了想，便放低了语调，温和地劝慰他。

“皇儿，你能被册立为太子，沈大人功不可没。皇儿以后还是要多听沈大人的话语才是。母妃已经让沈大人严管东宫诸事，以后皇儿要做什么之前，定当要和沈大人商量是否可行。皇儿，你要紧记，你现在还只是太子，还不是皇上，所以一定要仰仗他人，绝对不可肆意妄为。”

听了容贵妃的话语，太子点头答应了，但是心里却极为震动，母妃这么说，是不是以后本太子做事情都要和东宫属官商量，都要向太子詹事汇报？

他想起了高观、李进等人之所以被仗杀，也是因为沈华善、邱盛年向母妃说了鞠场的事情。在猜忌和惊疑之下，他认为沈华善和邱盛年这两个人虽然是东宫属官，却可以随意处置他身边的人！

就这么一件小事，东宫就有那么多人头落地，翻手云覆手雨，这些人太可怕了！这些重臣太可怕！

不得不说，这个十六岁的太子，完全想错了方向，他的心思走向了一个极端。

这个少年人在被册立为太子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一直养在深宫里，长于妇人手，在他前面，有德太子，还有几个年长的皇子。如果不是得天之幸，太子之位，按说怎么也轮不到他的。

储君之道，谋断之心，是他这一两年才隐隐接触到的，在这之前，他接触的、学习的都只是普通皇子应该掌握的东西，而且是一个普通的闲散皇子应该学到的东西。

如果他一直是个普通皇子，这也没有什么，但是，随着德太子病薨，几个年长的皇子相继出事，就轮到他为太子了，时间一久，问题就来了。

在这之前，他基本就没有接触过朝局政事，因而，也从未了解到朝局的波谲云诡，也不知道就算做了太子，更要步步唯艰，更加不知道前面会有这么多圈套等着，就等着他入局进套！

他对这一切根本就没有充分的认识，之前也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能够成为太子，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感到狂喜欢欣的，就像正饿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一桌上好的饭菜。

可是随着詹事府的建立，沈华善、邱盛年等人的规劝，他忽然觉得，原来太子是这样尴尬和不自由，感觉就是要吃上这一桌好饭菜，就要往东跑几百米，在再往西做几十掌压似的，这个感觉糟透了！

身份转变了，但是他的想法没有转变。他本质思想上，还是一个普通皇子，而不是太子，这，才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呢？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不受限制呢？若有一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没有人反对，那该多好啊！

年轻的太子这样懵懂地想着，野心渐渐膨胀，对帝位的*越发炽烈。因为他觉得，只有登上帝位，才能随心所欲，还要有自己的势力，要听自己话的，这样，做皇帝才有意思。

独夫之心，在这个时候萌芽。这个年轻的太子，经历了当初春熙宫对沈家的忌惮，又经历了内侍背叛对他人的猜疑，又经受了詹事府规劝的种种拘束，心里已经有了独裁的想法。

此刻，太子詹事府的官员并未察觉到他们追随、辅助的太子，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本来，若是按照沈华善和沈宁的谨慎，必定能够发现太子那种隐约的心思的。却没有想到，接下来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件事，席卷了沈华善和沈家所有人的精力，使得他们无暇顾及太子的心思！

以致，对太子一疏忽，就成了多年之恨。

二更！太子这种心思的递进转变，也是很正常的。我始终认为，山鸡变成凤凰，还是山鸡。能够适应身份转变的，都是强人。我写的上官景安，恰恰不是！哈。

第两百四十章独夫之心

（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感谢昨日闻弦歌的和氏璧，今天决定四更！）

很快，邱盛年就撬开了高观和李进的嘴巴。这两个内侍，根本就受不了邱盛年的手段，没两三下就全部招供了。

他们承认身后的主子正是穆太妃和慕妃，也是受了她们的指使，才会撺掇太子营建鞠场的，他们两个人并不知道彼此情况，也并不清楚穆太妃和慕妃有什么勾连。

此外，他们还供出了东宫的内侍章欢、宫女红蓼言行也颇多异常，或许也是别人的探子。总之，邱盛年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不少隐秘的事情，没有想到，一直平静的东宫，都有各宫的探子，这一个多月，他们这些东宫属官真是疏忽了。

沈华善和邱盛年根据高观、李进的供述，又查出了章欢、红蓼背后的主子竟然是二皇子，是二皇子让他们蛰伏在东宫，伺机取得太子信任，将来有重任交给他们的，至于那重任是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沈华善和邱盛年又对东宫所有的内侍、宫女重新审理一次，将他们在东宫之前的当差、关系、籍贯等情况查得清清楚楚。发现有对不上文碟或者有可疑的，全都记录在案，交由容贵妃处理，也让容贵妃挑选一些关系清白的内侍、宫女补充进东宫。

当容贵妃知道了高观、李进的事后，又惊又恐，又悔又怒，她没有想到，在她的严格梳理下。东宫竟然会有这么多宫殿的探子！

幸好发现得早，若是太子真的让这些内侍教坏了，犯下了错误，那么太子和自己都完了。

她震怒异常，当场下令杖杀了高观、李进两人，又将章欢、红蓼发卖出给宫，并且将他们身后的同乡、好友全部调离东宫并加以严密看管。

而她为东宫重新挑选的内侍、宫女，严苛到不能曾在任何一个后妃宫任职。身后的三代六亲都查得清清楚楚，就是为了防止再出现高观、李进的事情。

一时间，东宫内侍、宫女大换血，引起了后宫的一阵慌乱，甚至惊动了长泰帝，他过问了几句，得知高观等人的行径后。也和容贵妃一样震怒异常，也感到一阵后怕。

他没有想到，这些内侍竟然敢撺掇太子学坏，他为太子配置詹事府，就是为了让太子明事理、知政事，任用朝中德厚端重的官员为东宫属官，就是为了让太子养厚德、成贤明。现在。这一番心血，差点就让几个内侍宫女给毁掉了！

他怎么会不震怒？怎么会不后怕？

虽则容贵妃已经将高观等人杖杀，但是长泰帝尤不解恨，下令问罪殿中省的官员，将负责审核高观等人的殿中省官员革职查办，又将高观、李进早已离开京兆的家人抓回来，夷三族，以儆效尤！

这才稍微降下了怒火。

东宫内侍宫女大换血，有的被当场杖杀，有的被没入掖庭做苦奴。有的直接驱逐出宫。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内侍首领，下一刻却就连命都没有了。

这一切，都令东宫所有人都惊惧不已。

就连太子，对东宫里面接连发生的变故目瞪口呆，迟迟未能反应过来。他没想到，只不过是由一句欲营建鞠场的指令，就引起了这样一番腥风血雨。

太子觉得这一切是这样可怕，而他的心里。是说不出的惶恐和惊惧。

高观、李进和章欢等人，在他有记忆的时候，就一直在十二皇子所当差的，他们甚至可以说。是陪伴着长大的。

他记得，高观蹴鞠技艺了得，自己正是受了其影响，才会喜欢蹴鞠的；他记得，李进时时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提醒自己要尽量讨得父皇欢心；他也记得，自己生病的时候，宫女红蓼是如何照顾他的。

而现在，他们身后都有别的主子，还为了别的主子来撺掇自己犯错误，令自己惹父皇不下，令自己自污声名，其心可诛！其行当诛！

这么说来，他们在十二皇子所之时对自己的照顾、提点都是做样子，都是骗人的，就是为了骗取自己的信任，好在自己的背后插自己一刀！枉自己对他们如此信任和看重，真是太可笑了！

以前他们多自己有多好，如今自己对他们就有多恨！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连一起陪伴长大的内侍都有这样可怖的心思，其他内侍和宫女又会是怎样的心思？他们还能信任吗？不，绝对不能信任了，他们就是一群奴才！

什么对自己友好提点，都是为了得到自己的信任，都是为了得到好处！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信得过的，太可怕了太可怕！

太子脸色阴沉不定，一时觉得自己可笑，一时又觉得宫中可怕，内心充满了被欺骗的难堪和不甘，也充满了对所有人的怀疑和猜忌。

渐渐地，太子对所有人都持有戒心，就连是詹事府的官员，他都信不过。有事看着每一个人，都疑心他们是不是别有所图，是不是别人的探子，会不会出卖他背叛他。

终上官景安一生，他都不曾真正信任过别人。从某种意义上来，他这种猜忌之心的发端，正是鞠场小事。

沈华善之前之所以没有将高观、李进的事情告诉太子，就是怕他会走进这样的极端，被这种猜疑所累，失了明君的胸襟。

可是随着容贵妃杖杀了高观、李进，长泰帝尚未息怒，又夷了他们三族，使得高观等人别有主子的事情再也瞒不住，太子这个十六岁半大不小的年轻人，就这样在心里种下了猜忌的种子。

容贵妃杖杀了高观、李进等人后，又几乎将东宫的内侍和宫女都换了个遍，甚至将自己心腹大宫女疏枝派到了东宫。监管内侍和宫女的当差情况，若是发现他们有半点不妥之处，立即替换，严重的，还有杖打刑罚！

容贵妃就是想用这雷霆手段镇压其余各宫的魑魅魍魉！乱世用重典，乱局也应用重锤，才是。

在这样严厉的规定下，东宫内侍和宫女简直如临大敌。每天战战兢兢地当差，就怕一个表现有失，有一天也被杖杀。

整肃好东宫的内务后，容贵妃又召来了太子，语长心重地提点了一番：“皇儿，营建鞠场可不是件小事。你刚被册立不久，怎么能大兴土木呢？此事有诸多不妥。母妃长居深宫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皇儿还是欠缺考虑了。此事幸好沈大人阻止了，若是这事真的执行了，皇儿的地位堪忧！那高观剁碎了喂狗也难消母妃的心头之恨！”

容贵嫔恨恨地说道，表情有些狰狞，她越是护犊子就越受不得别人的伤害。想到两个内侍差点毁了自己皇儿的声名，她就恨不得将喂了狗的高观再碾成灰！

见太子只是惴惴地点头承诺。容贵妃想了想，便放低了语调，温和地劝慰他。

“皇儿，你能被册立为太子，沈大人功不可没。皇儿以后还是要多听沈大人的话语才是。母妃已经让沈大人严管东宫诸事，以后皇儿要做什么之前，定当要和沈大人商量是否可行。皇儿，你要紧记，你现在还只是太子，还不是皇上。所以一定要仰仗他人，绝对不可肆意妄为。”

听了容贵妃的话语，太子点头答应了，但是心里却极为震动，母妃这么说，是不是以后本太子做事情都要和东宫属官商量，都要向太子詹事汇报？

他想起了高观、李进等人之所以被仗杀，也是因为沈华善、邱盛年向母妃说了鞠场的事情。在猜忌和惊疑之下。他认为沈华善和邱盛年这两个人虽然是东宫属官，却可以随意处置他身边的人！

就这么一件小事，东宫就有那么多人头落地，翻手云覆手雨。这些人太可怕了！这些重臣太可怕！

不得不说，这个十六岁的太子，完全想错了方向，他的心思走向了一个极端。

这个少年人在被册立为太子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一直养在深宫里，长于妇人手，在他前面，有德太子，还有几个年长的皇子。如果不是得天之幸，太子之位，按说怎么也轮不到他的。

储君之道，谋断之心，是他这一两年才隐隐接触到的，在这之前，他接触的、学习的都只是普通皇子应该掌握的东西，而且是一个普通的闲散皇子应该学到的东西。

如果他一直是个普通皇子，这也没有什么，但是，随着德太子病薨，几个年长的皇子相继出事，就轮到他为太子了，时间一久，问题就来了。

在这之前，他基本就没有接触过朝局政事，因而，也从未了解到朝局的波谲云诡，也不知道就算做了太子，更要步步唯艰，更加不知道前面会有这么多圈套等着，就等着他入局进套！

他对这一切根本就没有充分的认识，之前也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能够成为太子，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感到狂喜欢欣的，就像正饿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一桌上好的饭菜。

可是随着詹事府的建立，沈华善、邱盛年等人的规劝，他忽然觉得，原来太子是这样尴尬和不自由，感觉就是要吃上这一桌好饭菜，就要往东跑几百米，在再往西做几十掌压似的，这个感觉糟透了！

身份转变了，但是他的想法没有转变。他本质思想上，还是一个普通皇子，而不是太子，这，才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呢？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不受限制呢？若有一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没有人反对，那该多好啊！

年轻的太子这样懵懂地想着，野心渐渐膨胀，对帝位的*越发炽烈。因为他觉得，只有登上帝位，才能随心所欲，还要有自己的势力，要听自己话的，这样，做皇帝才有意思。

独夫之心，在这个时候萌芽。这个年轻的太子，经历了当初春熙宫对沈家的忌惮，又经历了内侍背叛对他人的猜疑，又经受了詹事府规劝的种种拘束，心里已经有了独裁的想法。

此刻，太子詹事府的官员并未察觉到他们追随、辅助的太子，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本来，若是按照沈华善和沈宁的谨慎，必定能够发现太子那种隐约的心思的。却没有想到，接下来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件事，席卷了沈华善和沈家所有人的精力，使得他们无暇顾及太子的心思！

以致，对太子一疏忽，就酿成了以后的大祸，成了沈家多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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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一章撤给事中

话说，东宫最近一片平静，太子也极为乖巧好学。在沈华善和邱盛年等官员看来，鞠场这个小事，早就在东宫内平息了，加上东宫内侍、宫女大换血，目前东宫的隐患就少了。

他们正按着他们认为正确的教导辅助之责，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履行着太子詹事、少詹事的职责。

早前，荣平郡主已远嫁陈州，十二皇子被册为太子之后要学习处理政治参知朝局，没有多余的时间来钟粹宫，容贵妃深感无聊，召见沈宁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沈宁早已从祖父和父亲那里知道了东宫诸事，听着容贵妃忧心东宫的内侍和宫女，倒也很明白容贵妃的心情。

父母为儿女的着想，无日无之，所谓生儿不满十，常忧九十九，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连续几次进宫，容贵妃仍然没有放下担忧，还对沈宁说了种种挑选东宫内侍和宫女的严苛措施，沈宁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容妃此举，不会矫枉过正吧？这样严密的布控和监视，太子会怎么想？太子只是个十六岁的年轻人，会不会对此举反感？甚至，会不会对詹事府官员反感？

沈宁将自己的忧虑告诉沈华善，引起了他的注意。近来太子乖巧了很多，詹事府的官员说什么，太子都认真倾听努力学习，看起来是一心一意用在政事上了，似乎根本就没受高观、李进等人的影响。

这令沈华善感到欣喜又迷惑，不会是太子心里有什么想法了吧？

本来，哪个年轻人无心事。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那个年轻人是太子，就不一样了。太子有心事，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沈华善找来了太子通事舍人凌云高，对他耳语了一番，让他密切关注太子。

若是太子有心事，要及时不着痕迹地开解太子心里的郁结。若是太子无事，则劝慰太子多读圣贤书籍多听朝臣诤言，自古明君都从史书出，太子往这个方向去，是没有说的。

凌云高点点头，表示会注意观察太子是否有心事，也会开解太子云云。凌云高任考功司主事。曾是沈则敬的亲信属下。他能兼任太子通事舍人，也是沈则敬和沈华善从中帮忙，他对沈华善的话，他是十分信服的。

尚未等凌云高对太子的观察送上来，朝堂就出了一件大事。

三月，长泰帝颁布了一道旨意：调给事中詹成、林楚君入太子詹事府任太子司议郎职，令给事中柯汉林、姚鹏分别出任青州、温陵府衙职。

这样一来。门下省四名给事中就全部调走了，也就是说，门下省给事中一职，已经没有人了！长泰帝下旨：撤掉给事中一职！

撤给事中的旨意一下，朝堂就震动了，朝官议论纷纷。

先前说过，给事中是门下省属官，历来担任着封驳、弹劾、纠察的职责，虽然位卑，却是权重。撤给事中一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不再想要封驳、纠察这样的官员存在！或者也意味着，皇上嫌给事中一职太过权重了！

这，在那昭远卓见的大臣看来，可不是什么好事！甚至，他们觉得，这乃是大永之祸害！

沈华善心里“咯噔”一声，眼里有惊惧和了然，冷汗马上就落了下来。

终于来了。皇上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就如他们之前预料的一样，要撤给事中了！

长泰三十八年，吕务厚被廷杖至死，给事中之职从此缺一人。他已经看出了长泰帝的心思，才定下扶持十二皇子之策；

长泰三十八年叶正纯致仕离开京兆，还曾特别提到要密切注意给事中一职，令沈家一定要体察到皇上的心思；

长泰三十九年，俞谨之国子监论道，主要就是为了利用士子之力阻止长泰帝的心思，后来申科上书，给事中一职补充官员；

到现在，长泰帝四十一年，长泰帝的心思已然揭开，就是要撤了给事中之职！

这也意味着，沈家为给事中做的种种努力，想要阻止长泰帝做“独夫”的种种努力，全部白费了！

旨意一出，令得沈华善瞬间悲伤不已。

不，没有全部白费，还有太子！想到太子，沈华善的眼神随即亮了起来，还有太子！

太子定能阻止这个事情，得想想，怎么才能通过太子去阻止这个事情。——朝堂之上，沈华善在思索，脑中却乱纷纷。

就在这时，门下侍郎兼弘文馆学士左良哲出列，称“皇上此举英明，谨遵旨意！”云云，他赞成撤给事中一职。

他理由就是御史台的职责已经完备，给事中的大部分权力职责都和御史台重复，御史台也是有弹劾、纠正之职，所以给事中一职没有存在的必要。

然后鸿胪寺卿穆修己、太仆卿上官阶、宗政卿上官棠、刑部尚书任弘毅、兵部尚书郑棣桓出列附议左良哲话语，兵部、刑部、鸿胪寺、宗正寺、太仆寺大部分官员也都出列，赞成撤掉给事中一职！

就连詹成、柯汉林和林楚君三位给事中，也都出列成“给事中之用寥寥，职多闲散，只空领俸禄，于朝于国无用，实应裁撤！”

有这么多官员支持撤掉给事中一职，令长泰帝心感满意，自己的旨意果然是对的，给事中一职除了碍事，根本没有什么作用。所谓弹劾之职，交由御史台就可以了。

现在这么多官员都是这么认为的，撤掉给事中乃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啊。

不过，中书侍郎兼太子詹事兼集贤殿学士沈华善出列反对撤掉给事中一职，道给事中一职自太祖开设以来，就没有裁撤过，足以证明它十分重要！给事中职，是对皇上、对朝政有益，御史台之职和给事中一职并不相悖，皇上应该禀太祖旨意，让给事中发挥作用，云云。

门下侍中申科、中书侍郎楼乐封、礼部尚书魏晋度、户部尚书江成海户部江成海也纷纷出列附议沈华善的话，恳请长泰帝收回旨意，认为给事中职和御史台之职是两回事！

一时间，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和各部各寺官员对撤掉给事中一职反应不一。有官员赞成，主要是顺帝心而说，有官员反对，是为大永将来而说，也有官员中立，认为撤不撤都和他们没有什么关联。

长泰帝听了沈华善的话后，脸色就开始阴沉。

在他看来，撤掉给事中是势在必行的，无论谁反对都没有用，没想到竟然沈华善首先出来反对，这令他深感意外和恼怒！

沈华善从来没有违背过长泰帝的意思，不然长泰帝也不会让他担任重职，就是看中沈华善懂心意会办事够听话，但是现在他竟然当众反对，还抬出太祖？真是岂有此理！

在他看来，磨刀石，就应沉默稳重，就不应该有自己的主意！况且，沈华善兼任太子詹事，他首先站出来反对，置太子于何地？！

长泰帝脸色难看，朝臣为了给事中之事僵持不下，这一次早朝，自然是不了了之。

长泰帝拂袖而去，而各朝官也自有考虑。

东宫，太子得知了早朝的事，得知了沈华善首先反对长泰帝的旨意，他气急败坏地责问沈华善，语气颇为不善。

“詹事大人，你为什么要反对父皇呢？父皇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啊，他是皇帝啊，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和考虑。为什么你要首先反对这个事情？你是太子詹事，朝臣会不会以为我这个太子反对父皇？父皇会不会以为是我反对他？要是引起父皇的不满和猜疑，那如何是好？沈大人，你太妄为了！你会连累本太子的！”

他在东宫内着急地踱着步，而沈华善，则低着头，看不到脸色如何，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太子的话说完。

“太子殿下，您了解给事中一职吗？您知道知道给事中为何而设吗？”待太子的话语落下之后，沈华善平平淡淡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他不等太子回答，又平平淡淡地问道：“太子殿下，您知道为什么给事中有封驳、纠察皇上之权，却只是区区五品官吗？”

而是眼里幽暗的怒火，却是在极力压抑。

“本太子不管什么给事中，也不管它是几品官，总之你为了这个事情反对父皇，让父皇震怒，给本太子惹来麻烦，那就不行！”太子气冲冲地说道。

他现在无比担心父皇会问罪，哪里想知道什么给事中给事西的！沈华善甚为太子詹事已经出来表态了，i朝中众臣现在正对东宫作各种猜测呢，当务之急是拿出应对的章程，而不是了解给事中的历史！

一旁的邱盛年，听到太子这么说，忍不住抬起了头，太子在说什么？这怎么会给东宫带来麻烦呢，这是大好机会啊！

“殿下……”沈华善和邱盛年同时开口，想要说话。就在这时，东宫外竟然传来了紫宸殿的旨意，旨意称皇上有事宣召太子，让太子立即前往紫宸殿！

皇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召太子？沈华善和邱盛年对望了一眼，忍不住心往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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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二章三策

长泰帝的宣召，打断了东宫内太子等三个人的说话。宣口谕的内侍离去之后，太子还有一小会整理衣装的时间，沈华善才抓紧时间将自己想要说的话一股脑说出来。

“殿下，给事中之所以位卑权重，完全是为了皇上、为了社稷啊。人有好恶喜憎，皇上也不例外，要是皇上特别喜欢某个人，不顾其昏庸要升他职怎么办？要是皇上特别厌恶某个人，就算他正直清廉也要罢他职怎么办？这个时候，就需要给事中了啊，使皇上朝正道行；给六品卑位之官，是为了警戒他们贪恋权位，防止他们不察不纠，免得他们违背此职的应有之义。”

“所以给事中这么重要，它怎么能撤掉呢？”沈华善总结道，将他反对的原因用最直白的语言表达出来。

“太子殿下，您将来是要登基为帝的，也要紧记这一点。皇上也有可能会犯错误，皇上也是需要人来监督的，体现在官制上，那就是给事中了。”沈华善又说道。

这些话语，由一个臣子说出来，或许是不恰当。但是发生了要撤给事中这样的事情，沈华善还怎么能够沉默呢？

须知道，沈家为了阻止这件事，这几年多了多少事情？难道竟然一点效果都没有嘛？沈华善想自己不能接受！

一旁的邱盛年听了沈华善这一番说话，忍不住激动地点点头，他也认为撤掉给事中是不行的。

但是，他只知道是不行的，却没能想到沈华善这样周全。当即，他看着沈华善的目光更是钦佩。

“太子殿下，微臣已经站出来反对了，这是朝上所有官员都知道的态度了。现在东宫应对这个事情，微臣有三策，请太子殿下细听。”沈华善叹了一口气，说道。

他是反对撤给事中的，但是身为太子詹事。他也要为太子拿出应对的章程来，且看太子会选择哪一策吧。

“下策：置身事外，殿下现在尚未有参政之权，可以当作不知道、不关注此事，对东宫没有任何影响；中策：认同皇上的旨意，同意撤掉给事中，可以体现殿下和皇上父子同心。或会得皇上欢心；上策：直接表态反对撤给事中。殿下是国之储君，皇上会赞同殿下的上表。这样一来，既是为了朝政、社稷长久打算，也会在朝中获得令名，可以在朝中施加影响力，积聚殿下自己的势力！”

沈华善说道，上中下三策。太子会选择哪一策？

太子听了若有所思，他始终认为，违背父皇的旨意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但是获得令名、有自己的势力，这又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一时间，太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沈华善给邱盛年使了个颜色，邱盛年便说道：“殿下刚被册立不久，也应该为朝政、为社稷做些事情，所公侯大臣都知道，殿下乃是天意所属于。乃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

是了，自己前面还有几位封王的皇兄呢，朝中大臣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太子？这的确是为自己正名的机会，可是，父皇会不会恼怒呢？

直到他衣饰都准备妥当了，出发去紫宸殿之前，他还没有想好究竟该选定上中策哪三策。是稳妥为上呢还是为了谋划自己的势力呢？

这么短的时间，他真的很难想！就算沈华善和邱盛年告诉他什么是上策。他还是犹豫。

而沈华善和邱盛年看见他随内侍离去的身影，心里也颇为踌躇不安，不知道皇上召见太子是所为何事，若是询问撤给事中之事。太子会如何应对呢？

话说太子应诏来到了紫宸殿，先是给长泰帝恭敬地请了安，然后才侍立一旁，等待长泰帝的说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紧张和拘谨。

虽然长泰帝对他极好，但是太子总是记得容贵妃说的那一句话：“君父君父，先是君，然后才是父。皇儿你和皇上相处，定要守住自己的本分，切不可忘形，免得惹皇上不喜。”

容贵妃这一番话，太子片刻不敢忘，所以太子在紫宸殿的时候，总觉得不如在钟粹宫自在。

长泰帝看到太子这个样子，倒也不以为意，太子年纪不大，会紧张拘谨是自然的，自己当年见到先帝时，也每每紧张得口不成言。可是还不是这样一步步过来了？

想到年轻时候的事，长泰帝的心情还是不错的，笑着让太子坐在一旁，然后问道：“你对撤给事中一事有何想法？”

太子听到长泰帝的问话，眼神略微缩了缩。一时不明白长泰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清楚长泰帝此时是喜是怒，不免惴惴不安。

“不必拘谨，心里有什么想法就对父皇说，你知道早朝时候发生的事情了吧？”长泰帝问道，不知道沈华善他们会对太子说些什么，会教太子做些什么。

“儿臣知道了。詹事府的官员已经和儿臣说了早朝的事情。父皇要撤掉给事中职位，将原来四名给事中另调他处，朝中大臣对此争论不一。儿臣不熟悉给事中职务设置，但儿臣认为父皇这么做，必定有父皇的理由，故而儿臣没有特别的想法。”太子的心神渐渐稳定下来，想起沈华善对他说的话，这样说道。

“那么，你知道太子詹事沈华善反对撤给事中吗？你是怎么想的？”长泰帝显然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又再问道。

“儿臣知道这个事情。沈大人和邱大人正在和儿臣说这个事情，他说给事中一职是为父皇、为社稷着想，是为规劝导正帝王之用，是撤不得的。但是话没有说完，儿臣就接到父皇的宣召了。父皇，这……”太子将沈华善的话说一半藏一半。

他并不敢在长泰帝面前说那上中下三策，他不笨，若是让长泰帝知道自己有培植势力之心，那就麻烦了，说不定父皇对沈华善的怒气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那么，你是觉得父皇的做法对呢？还是赞同沈华善的话呢？”长泰帝又问道。

太子见到长泰帝的脸色并没有不豫，语气也是和缓，知道此刻他的心情或许不错，便立刻回答道：“儿臣正为难，无法判断，请父皇训下。”

这几句话，倒是料着长泰帝的心思了。而长泰帝此刻，也是一心想着教导太子了。

长泰帝说道：“父皇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撤给事中，就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做皇帝，做一个更加自由不受臣下拘束的皇帝。父皇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了集权，这也是帝王心术之一。父皇用了四十年，才能在现在把给事中这个职位撤掉，这也是为了大永的江山，不然，按照这样发展下去，大永皇帝的权力会越来越小。”这是他作为一个帝王的考虑，和臣下的想法，当然不一样。

“你要记得，一个帝王，绝对不能受臣下压制，也绝对不能被臣下左右。反之，你可以左右他们、压制他们，平衡朝中的势力。这样，你才会在这个位置坐得舒服。父皇在位四十一年，到了晚年，才知道，这个位置，父皇一直坐得不舒服，所以父皇要为你扫清障碍，让你坐得舒服。”

想到早年有诸皇子压制，中年有盛王隐患，晚年又受给事中掣肘，长泰帝便觉得周身不自在。

倘若做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那么还做来做什么呢？可恨自己临到老年之时，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他一定不能让皇儿也像自己一样，一定要让他舒心自在不留任何遗憾。

太子想起鞠场那件事，自己想营建一个鞠场都不可以，还引起了那么大的腥风血雨，对长泰帝这一番话是感同身受，认为长泰帝这样的想法做法是完全正确的。

“父皇只是做了第一步，以后的事情还需你做下去的。这给事中一职，父皇是无论如何都要撤掉的。但是皇儿你可以利用这一次的事情，去获得沈华善等官员的信服，渐渐在朝中建立令名，来来，为父告诉你，东宫在这次事件中，应该怎样做。”

然后，长泰帝就小声地交代太子要做的事情，听得太子眼神发亮，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末了，长泰帝又说：“父皇老矣。詹事府沈华善等官员，是父皇给你的磨刀石，你可以用他们，却不能够信他们！你年纪小，还要依靠和倚仗他们，等你积聚了自己的势力，有了自己的威信和资本，再便宜行事。沈华善建议你上表反对撤给事中，也是想让你在朝中有自己的威信，这一点，你可以照办，余事，父皇自会代你办妥！你且在一旁看着，父皇教你如何用朝臣而不信朝臣。”

对于长泰帝的话语，太子一一听取，心里也渐渐有了计较。待他返回东宫的时候，见到沈华善和邱盛年仍等候在宫门外，便将事先想好的语词说了出来。

他认为父皇说的那些话，实在是一箭三雕的好办法，比沈华善说的上中下三策好多了！

四更！之所以这么多次提到给事中一职，我认为它正是沈家势起的根源所在。哈。

第两百四十三章千钧之痛

（不写3500字，不足以尽我意！写到最后，有些眼湿湿。）

沈华善和邱盛年在詹事府等待着太子的回来。他们不知道太子会选择这三策中的哪一策，也不知道皇上在这件事上对太子有何要求，不免心里有些着急。

过了一个多时辰，太子才回到詹事府，他脸上轻松舒畅的表情令沈华善和邱盛年心里一松。看太子的表现，在紫宸殿里面表现一切顺利？那么太子是怎么说的？

“让沈大人和邱大人久等了。对于给事中一事，本太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已经在父皇面前陈述我的想法，才会这么迟。”甫回到詹事府，太子就这样笑着说道，对沈华善两人甚是礼遇。

在回来之前，他已经将长泰帝教给他的做法仔细思量了一遍，确信自己的表现没有什么问题了，才踏进詹事府。

“敢问太子殿下选择了哪一策……”沈华善马上就接口问道。他在詹事府等得着实有点急。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皇上要撤给事中，想到已经为给事中一职丢了性命的吕务厚，想到以八十三高龄千里迢迢来京兆论道的俞谨之，沈华善就觉得心里难以平静。

他不知道太子会选择哪一策，不，应该准确地说，是他不知道太子会选择哪一条路，是不是会选择一条和沈家背道而驰的路……

如果太子的选择和沈家的不一致，那么沈家该怎么办？这才是令他心忧如焚的根由！

“本太子认为你所言上策极好！本太子认为，给事中一职撤不得的。本太子明日就会正式上表。请求父皇收回撤掉给事中的旨意！”太子掷地有声地回答道！他少年稚嫩的脸上有着坚毅和决定。

这样的话语令沈华善和邱盛年喜出望外。沈华善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眼湿湿。他看着这个穆目露坚毅的少年，心里觉得由衷的庆幸。

原先他还在猜想长泰帝在这个召见太子，定是给太子透口风，让太子别掺和撤给事中一事，没想到太子去了一趟紫宸殿，就坚定了主意，这真是惊喜。

幸好，幸好。太子选择的方向和沈家的方向是一致的；幸好，幸好，太子年纪虽小，却不是糊涂的人。这说明，他之前想的没有错，太子，是可以教导辅弼的！

“但是父皇是否接纳本太子的上表。这倒是说不准。今日我在紫宸殿和父皇说道这个问题的时候，父皇还颇为不满。恐怕明日的上表，难以有效。”随即，太子又这样说道，眉头略皱了起来，有些为难。

“这一点太子殿下请放心！只要太子殿下上表了，皇上就一定会接纳殿下的意见的。”沈华善笑着劝慰太子道。

这一点。在沈华善看来，根本就不存在为难。就凭皇上对太子的看重，这又是太子被册立之后的第一次上表，皇上一定会看在继承人的面上，给太子这个脸面的。也就是说，只要太子上表，皇上就一定会收回旨意的。

既不用撤掉给事中，也为太子树立了威信，这实在是两得的事情！

“沈大人对朝政极有见地，既然这么说。那么本太子就放心了。沈大人和邱大人都是朝中重臣，此后东宫还请两位大人多多扶持！本太子就此有礼了。”说罢，他还朝沈华善和邱盛年点头以行礼。

沈华善和邱盛年自然不敢受太子这个礼，嘴上连连回答着“臣定当竭尽全力”这样的话语，脸上也带着笑意。他们为这个少年太子的表现感到满意和惊喜。

没想到早前太子还是个吵嚷着要营造鞠少年，短短一段时间，就已经懂得如何决断取舍了。看来詹事府官员这一段时间的教导果真没有白费。

沈华善和邱盛年这样想道。或许就是因为他们太过看重给事中这个职位了，太不希望皇上要撤掉这个职位了。所以忽略了很多事情。太子在东宫的迟疑和在紫宸殿后的果断，这样的差别，是为了什么？

这么明显的一点，这两个老练的朝臣却忽略了。不由得不让人感叹马有失蹄人有忽心。

第二日。太子上表，反对撤给事中一职，理由和沈华善的理由差不多。正如他昨晚对沈华善、邱盛年说的一样，他做了他身为太子要做的事情，他已经表了态。

这是太子册封以来的首次上表，没想到这首次上表，竟然是和皇上唱对台戏！对此，不少官员感到不可思议，却又为太子的见解和胆色而折服。

敢于据理力争，而且陈述有理有据，不管皇上最终是反对还是赞成，这个年轻的太子倒让不少大臣眼前一亮，就连中书令韦景曜和侍中申科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子和詹事府持相同的意见，都是反对撤掉给事中，还为此上表，皇上会怎么做？是收回旨意呢还是坚决要撤掉给事中一职？不少官员都在等待着长泰帝的决断。

出乎沈华善和申科等人的意料，就算太子上折子请求，长泰帝也不为所动。仍然下令按之前旨意办事，将詹成、林楚君调入太子詹事府，又将柯汉林、姚鹏外放任职，并且说此事朕意已决，众卿不得再议，其中还专门提到了太子这一次上表。

“太子关心朝政，关注朝局，这是储君之职，詹事府官员为太子解惑传授知识，尽职尽责。太子首次上表，攸关朝局社稷，朕心甚慰。然而此事朕意已决，给事中一职所存意义不大，故裁撤之。太子既有心，詹事府教导也有力量，望太子以后熟悉军政要务，特令太子早朝观政！”

这旨意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长泰帝还是要撤掉给事中一职，但是太子关心朝务这一点。长泰帝很赞赏，故而让他也上早朝，熟悉军国要务。

沈华善有些惊愕，事情怎么会这样？皇上竟然没有接纳太子的上表？虽然他当众给了太子上早朝听政的殊荣，可是给事中还是要撤掉！

怎么会这样？这和他之前所想的不一样，皇上一向属意太子，怎么会不给太子这个脸面呢？怎么会这样？第一次，沈华善猜错了。

他有些心慌意乱。忍不住看向户部尚书江成海，彼此都用对方眼神里的不可思议。的确是不可思议，他们之前只考虑到怎样让太子选择，却根本没有想到，皇上会驳了太子的上表，不给太子这个脸面！

而沈华善瞥见，他前面站着的门下侍郎申科则紧抿着嘴唇。脸上看不出什么，只仿佛有无边的沉默和死寂。

“真的确定了？是不是要去？”中书省内，户部尚书江成海低沉着声音，这样问着沈华善。他脸上傻呵呵的笑容没有了，有的，也是平静，和沈华善一样的平静。

“去吧。为人臣者。总得有一些事情是要做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申大人已经跪在那里了，我们也要去助他一助才是。”沈华善说道，他一向和善的脸上，此刻只有平静，平静得仿佛他只是要去退朝一样。

平静，有如千钧之力。

紫宸殿外，申科已经跪在这里一段时间。猛地，他听见身后有窸窣声响起，而后听到沉沉的“砰砰”几声。他回过头来一看，冷寂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

“你还是来了……”申科长长叹息一句，见到沈华善和江成海也直直地跪在紫宸殿前，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皇上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这是，大永之祸啊！

“是啊。我还是来了……”沈华善也回了这一句，然后静默不语。来了，是要阻止，是要匡正。历千百劫，何有可惧？世尊拈花，迦叶破颜。皇上接连的旨意代表着什么，他们这些朝臣再清楚不过了啊。

日已偏移，申科和沈华善仍然跪在紫宸殿前，请求皇上收回撤掉给事中的旨意。这三人，一个两品侍中，两个三品大员，这一次的跪请，和上一次吕务厚几个给事中跪请的情况相似，然而比上一次分量重多了。

紫宸殿里面的长泰帝仿佛根本就不知道沈华善等人跪在紫宸殿门外，里面一点旨意都没有传出来。到了酉时，快到落宫钥之时，却是太子来劝说众臣了。

沈华善在见到太子出现的那一刻，就瞪大了眼睛，跪着的双膝，也忍不住有些抖动。太子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这是为了什么？！

他是来跪，还是来劝？

“诸位大人请起来吧。诸位大人跪在这里，这不是在逼迫父皇吗？此非臣子所为，何必君臣两相难呢？诸位大人请起，本太子在此应承诸位大人，定会继续劝说父皇的！沈大人，请起来吧。”这样说着，太子就吩咐内侍去将沈华善等人搀扶起来。

沈华善感到自己的心一点一点落了下去。残阳的光映照在他身上，他泛着金色的脸孔看起来十分吓人，却是一动不动。

太子竟然是来劝！他竟然是劝！真是可笑，真是可怜！这几年，沈家给了给事中这个职位、为了阻止长泰帝的心思做了这么多事情，却一点作用都没有！那一个影响之策，使得沈家定下支持十二皇子为太子之基调，到了现在，竟然还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那么，这几年算是什么呢？

沈华善不动，申科不动，江成海也是不动。无论太子和内侍怎样劝说，这三个人仍然像硬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太子无法，只得说道：“既如此，那么本太子就陪诸位大人一起跪在这里吧，诸位大人一日不起，本太子也一日不起！”说罢，太子就直挺挺地跪在紫宸殿门外，以示他说的话是真的。

“太子殿下，这使不得……这使不得……殿下乃龙躯，怎么能随臣等下跪呢，太子快快请起……”江成海首先反应过来，太子和朝臣下跪，这怎么可以？

申科的神色也便了，他转过了身，站了起来，想搀扶太子起来。这三月的京兆，地上犹寒，若是太子有任何闪失，问题就大了！

沈华善听得自己的心“啪”地掉了下来。他看到太子执意跪在地上，道是这几位大臣不起来，那么他也不起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之躯，怎么可以跪余这三月严寒之地呢？

沈华善心里长叹了一声，佝偻着身体站了起来，踉跄了几步。心里一片了然和悲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太子去了一趟紫宸殿之后，会这么坚决地上表。自己之前没有想到这个转变，原来门道就是在这里！

皇上这一对父子，为了将给事中之职撤下去，真是联手演了一场好戏，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朝臣都被骗过了！

上表，不纳，跪请，劝诫，扬名，这一步一步，环环相扣，这些，都在皇上掌握之中啊！疏不间亲，怪不得，怪不得太子殿下和皇上来这一场联手！

沈华善伸出手去搀扶太子，却是死死低着头，掩饰住脸上的泪水滂沱。这是，感到大厦将倾而为人臣子无能为力不甘而悲愤的眼泪……

一更！难以言说……希望我能够写出沈华善那种大厦将倾无可扶的悲凉，以传达给诸君知道……

第两百四十四章申科逝后

若说有样东西每天都在流失，却又肉眼不可见的，那就是时间了。转眼，京兆就已经从三月的苦寒转到六月的酷热。

仿佛只是一瞬，京兆天气就转变了。然而沈华善，却感到这两三个月是这样漫长，一点一点都数得见。

紫宸殿外的那场跪请，虽然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和申科、江成海跪在紫宸殿外请皇上收回旨意，后来因为太子的劝说，最后不了了之。

未几，门下给事中一职就撤掉了。原先的几个五品给事中分别调入太子詹事府和外出为官，长泰帝就这样简单轻易地完成了一个职位的撤易更替。

门下给事中被撤之后，门下侍中申科上疏以病乞骸骨。长泰帝自然是驳回他这个请求。申科也没有再坚持，只是每每托病不朝，即使偶尔回门下省办公，也是意兴阑珊。

经紫宸殿外那一次跪请之后，申科这个本来就年纪很大的老人似乎一下子就被击倒了，显得更加苍老。有时他见到沈华善的时候，会扯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苦涩得让沈华善心酸。

他几乎可以看得见申科身上在迅速流逝的生命。是的，申科年纪已经很大了，紫宸殿外的跪请，仿佛是他用尽全力最后一击了。一击不成，自然就倒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申科，沈华善感到无尽的悲伤。果然，四月春雨霏霏的时候，申科病逝在始伏大街的侍中府。据说他合眼的时候。曾低低长叹一句：“不负俞谨之啊……”

沈华善听到报丧的时候，跌跌撞撞地起身披衣，想要做些什么，却只走到院中，朝侍中府的方向低首作了几个揖，然后呆呆在地站在院中，口中念念有词：“掌出纳帝命，相礼仪。凡国家之务。与中书令参总，而专判省事……”

掌出纳帝命，相礼仪……是为门下侍中，是为申科也！

却就这样，在长泰帝四十一年的时候病逝了，还有何可想呢？想到太子和皇上，想到那一唱一和。沈华善不知道自己还有何可想，只觉得也是阑珊不已。

在申科病逝之后，沈华善也病了一回，虽然很快就好了，却总是觉得。有时候，他在中书省处理完事务后，倦怠得连太在詹事府都不去了。

沈宁看着这样的沈华善。心里忧心不已。这样的祖父，分明是心有郁结而不可解，长此下去，必定心脉损伤。

这该如何是好？

沈宁的忧虑，也正是沈则敬的忧虑。父亲为什么会这样，沈则敬知道得很清楚，看来太子和皇上在撤给事中一职上的联手让父亲失望不已。

或许，父亲在悔恨当初怎么会选择了扶持十二皇子，以致会发生今日的事情。甚至，父亲会将申科的病逝也归结为自己识人不明之上。父亲这是萎靡不振了。可是现在沈家少不了他啊，父亲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这一晚，沈则敬和往常一样，去了沈华善书房谈论一天的事务，讨论完了之后，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向沈华善告辞沥青，而是重重地跪在了沈华善门前。

“怎么了？敬儿？为何下跪？快起来！”沈则敬突然的下跪，把沈华善吓了一跳。忙让他起来再说。

“父亲……孩儿恳请父亲振作起来！太子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又能知道得多少呢？皇上纵是帝王心术，然而春秋已暮，又能影响得了太子几年？请父亲切勿不可耽于失意！当初的选择。如今看起来有失，并不完美，那又如何呢？我们全力让他向善导正才是！怎么可以妄自菲薄意志消沉？”

末了沈则敬磕了个头，又说道：“父亲，孩儿非是指责父亲，而是……泰山大人曾有言，为了国泰民安，就算身历百劫，也毫不畏惧，自然就不能消沉！”

沈则敬下跪叩头的动作和他的话语，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打在沈华善的心上，冲击着他的意绪，使得他长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是了……你都知道的道理，为父竟然想不透！是为父入相了……”良久，沈华善才叹息说道。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却还要儿子来提醒。是他入相了啊，太耽于太子之心，才没有悟到还有可想，也还有事情可做！

对了，没有错，就算沈家当初支持太子的定策现在看来有完美的地方，但又怎样呢？太子如今已经是太子了，太子如今还年少，而皇上春秋有限，这一切，都是可以修正，可以努力的！尚未尽到努力，又怎么可轻言消沉？

自沈则敬书房一跪之后，沈华善那因为撤给事中、申科之死而消沉不已的心神渐渐回复过来，没多久，那个带着一脸和善笑意的沈华善又经常来往于中书省和太子詹事府之间了。

太子詹事，使太子导正入贤，启闻太子军国要事，职之所在……怎可轻忘？

今年又是五年一度的考课之年，京兆官员对此事虽然极为重视，却怎么也及不上对另一件事的关注，尤其是京兆三品以上的官员，更是忙个不停。

奔走、打听、递情，都是为了这个事情。考课五年一度，但是这个事情说不定是五十年一遇，若是错过了这个事情，他们都不知道去哪里哭了。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到了六月，伴随着酷热天气而来的，是一则牵动大永高官的消息，那就是，长泰帝打算为太子择太子妃！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大好消息，把京兆官员的目光和心思都聚集到这上面了，哪里还能分神考课的事情？

太子妃，将来的皇后，未来的国母，地位显赫身份尊贵，而出了太子妃的人家，将来就是国舅之家！

更重要的是，太子年轻皇上年老，这国舅之家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以后，太子会亲谁靠谁信谁？当然太子妃之娘家了！这是多么大的馅饼啊，难怪京兆官员会激动成这样。

现在京兆的局面是：谁都有机会得到这个馅饼，却又谁都没有十足把握得到这个馅饼。

为此，京兆官员各出奇招，踩低别家姑娘，抬高自家女儿等种种手段，不一而论。

沈华善笑眯眯地看着京兆官员的涌动，虽然他是太子詹事，但是太子妃这样的事情，是由主子们决定的，不是他可以过问的，而且沈家这一次不在局中，所以他感到分外轻松。

沈家并没有合适的太子妃人选，沈家只有沈宁是够资格当选太子妃的，却早已和应南图定下婚事。

沈宓、沈瑶等人身份上都不够资格成为太子妃，所以这次太子妃的争夺，没有沈家姑娘什么事情，他才能有这么好的兴致笑看官员之间的明争暗斗。

不入局中，才能笑看局中争斗。

当然，他也知道，沈家没有合适的太子妃人选，这对于京兆官员来说是一个大好消息，因为这对他们来说，少了一个最有力的竞争者。

凭着沈华善太子詹事一职，再凭着沈家的从龙之功，如果沈家有合适的姑娘，这个太子妃之位非沈家姑娘莫属了，那他们自家的姑娘还有地方站的？

这样的窃窃私语地传入了沈华善的耳中，他不由得失笑。

就算沈家有合适的姑娘，沈家对太子妃之位也无半点兴趣！沈家已经势盛了，再成为外戚之家，必定招致太子和皇上忌惮。

有害无益，太子妃之位有何用呢？

笑看之余，沈华善也感到有一丝苦闷。这丝苦闷就是和太子妃一事有关。作为太子詹事，作为太子的同盟，作为沈家的族长，他想到的，是娶了太子妃之后的影响。

按照太祖定例，太子及诸皇子要年满二十二才可以成亲，但是太子现在只有十六岁，既不合定例又太过年轻了，太子本人都只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定会受到太子妃及其娘家的影响。而这样的影响，谁都说不准是好还是坏的，太子这么早成亲，有弊无利。

这是沈华善的看法，也是詹事府诸官员的看法。当沈华善将詹事府的建议告知太子和容贵妃的时候，却遭到了他们的反对。原因很简单，他们认为娶了太子妃，早些生下太孙，太子的地位就会更稳固。

连一向支持沈家的容贵妃，也是这么想的。

长泰帝之所以想为太子择太子妃，是因为他最近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虽然没有什么毛病，却时常觉得倦怠，他想让太子早日成亲，一是为了皇孙国祚，二是为太子择一强援，将来好压制群臣，以通行政令。

现在的问题是，太子妃之位就只有一个，而京兆官家姑娘不少，三省六部两台九寺，加上七大道观察使和七大卫，算来算去，这些官员家中就有不少合适的姑娘，在这些姑娘中，哪一个更适合做太子妃呢？

或者应该说，这些官员，哪一个更适合做太子助力呢？既能辅助太子又不会对太子构成威胁，这不好选啊。

二更！申科，门下侍中，长泰四十一年就逝了。其实这样的人，我是很喜欢的。

第两百四十五章太子妃之争

长泰帝在为难，容贵妃也在犹疑，甚至，她对于太子妃的人选，要比长泰帝更加忧心。毕竟，那就是唯一正经的儿媳妇。

这么多合适的姑娘，挑选哪一个为太子妃好呢？这些京兆姑娘，她大多只见过一两次面，相貌如何都不曾记得清楚，何论熟知她们的性情为人呢？

若是皇儿娶了一个貌美心丑的太子妃，非但不会对皇儿有助益，还会给东宫惹来祸事，这可是万万不可的，挑选太子妃，必须慎之又慎。

她自己为难无法定夺的事情，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家。加上沈家这次没有合适的姑娘家参选，就更应该对太子妃人选提想法了。

当沈宁应诏来到钟粹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容贵妃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想必是为了太子妃一事了。

京兆近来的热闹她很清楚，官员们都想得到太子妃之位，都想做未来的承恩公和国舅爷。不止是朝官这一层，沈宁得到的消息是，京兆姑娘之间的暗涌，比朝堂的斗争还要厉害。

在沈宁看来，这些姑娘之间的斗争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挑选太子妃，根本就不是挑选她们本人，而是挑选她们身后的一切。官职、家世、家风、潜力等等，这些，才是主子们看重的东西。

因此，能不能当选太子妃，看着的是整个家族的聚合，讲求的是整个家族的谋划，又怎么会是这些小姑娘之间你讽我刺就可以决定得了的事？

宫中迟迟未有传来明确的意向，不就是因为这样吗？

这次沈宁就给容贵妃提了建议：“娘娘不必忧虑。皇上定对此事有考虑和决断。倘若娘娘不放心，可以设宴为名，到时候就可以仔细观察众位姑娘的性情了。如果娘娘还不放心，可像花朝节一样对众位合适的姑娘加以考核，最后入围的姑娘可以在宫中留宿一夜，自然什么都一清二楚了。”

这个事情，是前一世沈宁就有过考虑的。她在坤宁宫之时，曾考虑过这个问题。打算这个办法是留待自己皇儿选妃所用的，谁知……

“这个过程，可以作为挑选太子妃的定制。这样一来，娘娘就有足够的时间来鉴衡她们了，而且对后宫规章有裨益。娘娘以为如何？”沈宁又微微笑道，不去想过往那些事。

容贵妃听了沈宁的话后，眼神一亮。这是个好办法！

的确，大永立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套严格的程序挑选太子妃，向来都是由皇上直接赐婚的，比如德太子妃，就是由长泰帝直接下旨赐婚的。

虽说皇上择太子妃也有多重考虑，但是这个过程。正好能更清楚地知道那么每个姑娘的相貌、性情、机变等情况，也好为皇上的考虑提供辅助的依据，真是一举两得！

当晚，长泰帝宿在钟粹宫之时，容贵妃就对他说了这样的一套过程，末了之后还说：“至成，我知道你在为了太子妃一事而忧心。太子妃之位紧要，你又要平衡朝中的势力。不若就用这个办法，也可免了诸多纷扰。再说了，我们也可以提前让皇儿暗中看看这些姑娘。总要夫妇和顺才好。”

容贵妃这番话说得就似普通夫妻那样，如一个寻常妻子正在和丈夫商量儿女的婚事，为儿女婚事计较，而不是为大永挑选未来国母。——她深知，这是长泰帝最喜欢的情调。

果然，长泰帝听了哈哈一笑，然后仔细想来，觉得容贵妃这个办法也是不错。反正太子妃的人选必定是从这些朝廷重臣家里出的，他也想看一看这些重臣教出的儿女的高下优劣。

只需放在一起比较，就知道哪个更胜一筹了，当然。也就可以知道哪个更适合为太子妃了。

过了几日，长泰帝颁布了一个旨意：凡三品及以上官员家中，年在十四岁到十八岁，尚未定亲的嫡女，皆有资格参选太子妃，且规定每家只能推选一个姑娘来参选，还规定了由皇后、容贵妃鉴衡诸位姑娘，择一端庄贤淑的姑娘，由长泰帝赐婚，择吉日和太子成亲。

长泰帝这个旨意一出，京兆官员反应不一，有人心里欢喜，也有人暗自发愁，有人觉得此举甚是公平，也有人认为多此一举。

但总的来说，家中有合适嫡女的官员，都对太子妃之位很感兴趣，也对这个参选过程十分关注。说不定，自家的闺女真有大造化，能够入得了宫中贵人的法眼？

就算最后不能当选太子妃，能在宫中主子那里留下好印象，也是大福分了！因此，所有官员都在观望，看这个择太子妃的过程会是怎样，将会考究些什么。

参选太子妃的旨意下达没有多久，礼部和殿中省的官员就将合适的京兆姑娘的相关文书记录送到皇后和容贵妃那里了，为此，殿中省还详细拟定了鉴衡的三个内容。

其一是相貌，貌寝有失的，身体有疾的，不能参选；

其二是性情，骄纵跋扈的、懦弱内向的、口舌招尤的……都不能当选；

其三是行则，因为太子妃是未来国母，除了要求参选姑娘要熟读经史之外，还要求这些姑娘要有敏捷的应对能力，能够果断端淑，能够处理后宫事务……

以上这些，就是笼统的三个方面，当然具体嘛，就要看主子们的意思了。

没多久，皇后和容贵妃就准许了殿中省官员送上来的参选名单。在经过几番严苛的挑选过后，能够直接面见皇后、容贵妃并且留宿宫中的姑娘也不是很多了。

其中最受瞩目的，就是门下侍郞左良哲的嫡长孙女左珊和大理寺正卿何克难的嫡长孙女何蕙芳。

这两个姑娘，年纪相仿，都是刚过及笄之期，而且相貌都极好，两个人都长得大气端庄，只是左珊偏恬美，而何蕙芳多清丽；这两个人在几轮考核中表现优秀，进退容度、处事应对都灵敏机警，既聪慧又会审时度势。

再说这两家的家世，都是当朝重臣之家。门下侍郎左良哲，从泰州刺史职开始，一直深得皇帝的宠爱和信任，为了他还杖杀了门下给事中吕务厚；大理寺正卿何克难也殊不简单，历官三省六部，也曾就任过国子监，门生势力众多，与左良哲不分轩轾。

这两个姑娘在考核中表现这样优秀，而且家世又显赫，容贵妃十分满意，觉得两个都是合适的太子妃人选，却一时难以取舍。

这两个姑娘她都很喜欢，但是这两个姑娘不可能同时当选太子妃，到底选哪一个呢？

就连长泰帝对这两个姑娘的表情都很满意，各有所长，而且都不不分上下，左良哲和何克难都是自己倚重的肱股之臣，选哪个更好呢？

就是因为这样的考虑，在这两位姑娘留宿宫中之后，太子妃的人选迟迟未能落实。

沈宁自然知道容贵妃的心意，在左何两个姑娘之间难以抉择。沈宁虽然和这几个姑娘有所接触，却不甚熟悉。

她曾在宴会上与左珊和何蕙芳见过几面，因为沈宁的年纪要比这两个人大一些，和这两个人没有私下的往来。蚍蜉的本子，在沈宁看来虽然详尽，但是不足以成为判断哪个适合成为太子妃的依据。

她对这两个姑娘没有什么感情偏向可言，她们哪一个当选太子妃，在沈宁看来都无可无不可。因此，沈宁实际考虑的是：哪家上位会对沈家更有利？

太子在有了太子妃之后、有了岳家势力之后，对詹事府、对沈家的感情和倚仗自然会减少很多，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从私心来说，无论太子妃之位花落谁家，沈家与太子妃娘家都必须有一个互相争夺太子的过程，迟早有一天要对上的。如果能共同辅助太子，相处融洽是最好，不然那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如果是这样，就只能找一个相对弱一点的对手了。

这一点，是沈宁心中所想，也是沈华善和沈则敬等沈家人的共识。沈家之争，不在明面，而是在暗里。

一个太子妃，牵涉着朝堂的千丝万缕也不为过。这要考虑当前朝堂的势力，又要评估将来朝局的发展，真是不容易。

可是，不容易也是要做的。

一连数日，如流处和蚍蜉关于这两家的信息是源源不断地送进沈余宏的双飞院和沈宁的青竹居。然后经过无比细致的分析抽取之后，这些信息以最精简、最准确的面貌出现在沈华善的书房之中。

不止如此，集贤殿编撰楼盛怀和编修古文澜去弘文馆闲逛聊天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了。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左亮哲还兼任弘文馆学士职的……

而且，在大理寺任职的成方圆更是时不时来到沈家，他对嫁入沈家的女儿和年幼的外孙，可是喜欢得紧的。当然，在看女儿和外孙的同时，少不了去到沈则敬那里嘀咕几句。

当所有的信息都汇总之后，在沈华善、沈则敬和沈余宏等人经过无数次的讨论之后，他们终于有了主意。

再来说说朝官的情况。随着容贵妃越来越频繁地召见这两位姑娘，所有官员都知道，太子妃将会从左何这两家出了。

也就是说左家和何家之间的争夺，已经是白热化了。究竟谁会最后胜出，各凭本事了。

三更！感谢闻弦歌的打赏！感谢kaluru的打赏！感谢惑利的粉红。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

第两百四十六章变故

左何两家相争，宫中没有确切的旨意传出来，京兆官员都在观望最后的结果，都在等待着太子妃落在谁家。

且说容贵妃对左珊和何蕙芳这两个姑娘都很满意，连连召见却又每每下不了主意。

这一日，她传召了沈宁进宫，代为参考一二，其实就是想问问沈家的意思，左何两家哪一个更适合太子，哪一个对太子更有助益。

“娘娘，太子妃人选至关重要。祖父认为左、何两家势力不相上下，无论哪一个为太子妃，对太子来说都有助益，且选太子妃乃选将来的国母，是国之大事，祖父不敢置喙。但臣女心想，既然两家的势力没有差别，那就看太子的心意了。太子和太子妃相处融洽，东宫和睦，太子就可以专心政事了。”沈宁说道。

按照祖父的意思，沈家在面上绝对不能掺和这个事情，所以在态度上要不偏不颇，不能倾向哪一家。这样的大事，当然是要主子们定夺的。

沈家怎么能怎么敢提意见？这一点，必须得让主子们知道才是。

“太子的心意？”容贵妃想了想，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早前她曾让太子躲在帘纬后面看了这两位姑娘一面，但是太子说这两个姑娘都极好，他也分不出高下，说但凭母妃做主，他有何心意可言？

这两个姑娘容色都上上，太子自然是满意的，心意？能作准吗？

“娘娘，在帘纬后面自然是看不真切的，何不让太子堂堂正正见两个姑娘一面？在娘娘召见两位姑娘的时候。太子前来请安，自然就能看得清楚了。寻常人家，相看之时，也有各式机会可以看清彼此的，此举也无甚不妥。”沈宁又说道。

“这也是个办法。按本宫的意思，你才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沈大人对本宫、对太子相助甚多，若是你尚未成亲，本宫就不用为难了。”容贵妃拍拍沈宁的手。这样感叹道。

本来沈家有从龙之功，出一个太子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偏偏沈家没有合适的姑娘，不然她也不用这也劳心伤神了。

“臣女多谢娘娘厚赞。沈家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定会尽心竭力为太子、为娘娘办事。左、何两家的姑娘，其相貌、德行都足为太子妃，臣女自愧不如。臣女在此先恭贺娘娘喜得佳媳。”

沈宁神情动容语气感激，就算知道容贵妃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臣下感恩的姿态也要做个十足。

“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放心，本宫不会薄待沈家的。”容贵妃又拍了拍沈宁的手，笑着说道。

她对沈宁和沈家的识时务感到很满意，也开始想着让太子见左、何两位姑娘的事情。

而此刻在左家。门下侍郎左良哲惊喜地听着属下的汇报，再三确认消息属实之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天佑左家！天佑左家！”

在这个争夺太子妃的紧要关头，有这个大好消息，他简直喜出望外，连连这样大声说道。

为了太子妃这个位置，自家和何家各出招数，无论是诋毁对方还是设局陷害，彼此都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压对方一头。这样的情况让左良哲暗暗着急，正愁想不到压制何家的法子呢，机会就来了！

何克难，此乃左家的时运到了，你怎么和我争？！——想起这段时日的斗争，左良哲笑了起来。这一击，他必定要何克难退下去，再没有和左家相争的资格！

过了两日。左良哲弹劾何克难徇私枉法，指何克难利用大理寺正卿之便，将死囚冒名顶替，从而将死囚私放出狱。影响恶劣其罪甚大，请皇上彻查此事，问罪何克难，以肃法纪以正朝纲！

左良哲弹劾的事情，正是长泰三十六年太后圣寿节刺客之事！距离如今，已经过去五年了。怎么会拿出来说了？

当时金吾卫中郎将徐飒被指与刺客串通，接应里外行刺皇上，后来他被下狱，被关押在大理狱中，已经在当年就被判死了。但是令人惊奇的是，他竟然还活着！他不知道怎么从森严的大理狱中出来的，不但躲避了死罪，还改名换姓，现在做到了安西都护府司马一职。

有安西都护府的官员已经认出来了，安西都护司马，就是当年已经判死的徐飒！

这个事情，关系大理寺大理狱，若说和何克难这个大理寺正卿没有干系，那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左良哲的弹劾一出，满朝哗然。大理寺的死囚居然能脱身，还做到了安西都护府司马，这怎么可能？太匪夷所思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大理狱是用来摆的吗？

何克难则是目瞪口呆，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而且大理狱管理森严，只有一条狭窄走道通往地面，还有重大六十斤的铁质枷锁，徐飒怎么可能逃得出大理狱？还能改名换姓做到安西司马？

这定是左良哲为了太子妃职位，将污水泼到自己身上！所以他认为左家这是在砌词诬陷，目的就是为了太子妃之位，他不住地口称冤枉，说微臣根本就知道有这样的事，冤枉冤枉……

左良哲则是气定神闲，现在罪证确凿，那徐飒已经被抓住了，而且他已经供认了一切，容不得何克难抵赖了！出了这样的事，何家怎么还有资格争太子妃？

左家怎么会知道徐飒这个事情的呢？其实还真是凑巧。

左家的姻亲雷家刚好有子弟在金吾卫任过职，又恰好早前被调到安西都护府了。安西都护府地方就那么点大，官员就那么些人，自然官员之间是会相互见面的。

这样一来，就认出了安西都护司马正是当年的金吾卫中郎将徐飒。五年过去了，徐飒虽然已经改了名，样貌也变了不少，但是雷家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徐飒当时位及金吾卫中郎将，估计根本就不记得他这个小卒了。

此子也是有心计的，早年他在金吾卫的时候，曾经受过徐飒的谩骂，一直记恨着呢。于是他不动声色，而是找了个可以见到安西都护赵钰罡的机会，悄悄地将徐飒的事情告诉了他。

赵钰罡日前已经将徐飒抓住了，而徐飒已经供认了罪状，承认正是在大理寺做的手脚，因此才可以逃脱。至于是怎么做的手脚，他却说自己也不知道了，就有人放走了他。

因为有左、何相争太子妃的事情，这个事情就这样被捅到了朝堂之上。

大理寺的死囚居然逃脱死罪，还在军中任要职，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但是当时刺客近身、濒死的感觉，长泰帝时时记得，对此震怒不已！

不管何克难是否知道此事，此事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就算他没有徇私枉法，却也有失察之罪。

长泰帝本欲从重问罪何克难，但户部尚书江成海、吏部侍郎沈静华为何克难求情，道五年前何克难刚上任大理寺正卿不久，有疏忽也是在所难免；而且当此择太子妃之际，也不宜将此事闹大，故而请求长泰帝从轻处罚，

最后，何克难最后被罚奉三年、三年不得升等第，算是揭过了这个事情。

猛然出了这样的变故，何克难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这个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当时他刚上任，现在已无法查清当时的来龙去脉，他只得啃下了这个死猫。

出了这样的事情，若非有江成海、沈静华求情，自己大理寺正卿之位能不能保住还难说，自然，何家和太子妃之位就无缘了。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对江成海、沈静华的求情感激不已，对左良哲的得意洋洋感到刺目碍心。

左良哲原本想死咬住何克难不放的，但是想到自己的孙女还没被立为太子妃，这个时候正是彰显左家度量、德行的时候，也假惺惺地为何克难说了几句好话。

反正何家已经不能和自家争夺太子妃之位了，自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于已经落败的随手，

大度一些又何妨呢？

何家出了这样的事情，颜面尽损，连带的，也影响到了何蕙芳，原本她是太子妃之位的有力争夺者，现在，已经没有一争之力了。

容贵妃也不用苦心安排太子和这两位姑娘见面的事情了。两者去其一，就只剩下左家的左珊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了。

未几，宫中传出了旨意“兹选门下左侍郎之女左氏，端庄贤淑，德行有表，着立为太子妃。特谕。”

同时，加封太子妃祖父左良哲为三等承恩公，仍领门下职，左家一时风头无量。

左家满意了，可是何家太子妃没有做成，何克难还被还罚奉三年，并且三年不得升等第，这样明显的对比，让何家实在难堪。

这一切的因由，主要是因为何家有能力一争太子妃之位，主要是因为左良哲在朝堂上捅出徐飒之事，不由自主的，何克难对左家就开始有不满，连带地，对太子、太子妃也有不满。

一更！徐飒这个棋子，我埋了五年，终于可以拿出来用了，真是不容易，555~~求安慰。

第两百四十七章大危

随着太子妃人选的落定，左家满意了，沈家也颇为满意。

在沈华善看来，左家比何家更适合太子，因为左良哲此人善钻营够圆滑，深得长泰帝的欢心，且门下省侍郎之位举足轻重。有左良哲在其中周旋，就算将来太子在御前有何疏忽，左良哲也能代为周转过去。

何克难长掌断狱之职，为人刚直耿厚，其孙女秉承家风，也是这样的性格。这样的姑娘，可为臣子妇，却不能为天子媳。

因为太子妃将来是要掌管后宫平衡后宫各方势力的人，刚直耿厚，在后宫里是活不下去的。金刚拳固然有千钧威力，但是在皇宫里面，太极拳要实用得多。

从私心上来说，万一将来有分歧，对付左良哲要比对付何克难容易多了，良心上也会好过得多。

一力压千会的道理，沈华善深知。何克难的金刚拳在后宫里使不出，在将来朝局就不一定了。有得选择，沈华善绝对不想直面对上这样的人。

说起徐飒，还是多亏了蚍蜉。哀王上官长治去了封地之后，因为山高皇帝远，所以行事少了几分谨慎，被沈宁派去的蚍蜉知道了他和安西都护府有联系。

几番查探之下，蚍蜉也就知道了本该被处死的徐飒还活着！这令得沈宁是又惊又恨！没想到，徐飒竟然还活着！如果不是她始终不放心，还派一个人跟着上官长治去了遵州，她还不知道这个事情。

本来沈宁的意思是把上官长治也牵扯进去的，利用徐飒这个事情，让上官长治哀王都做不了的。想到徐飒前一世正是亲自抄斩了沈家，沈宁就恨极！

不过沈则敬等人认为这样一来，人为设计雕琢的痕迹太重。五年前的事情，影响到一个大理卿就够了。把一个哀王也圈进去，就有风险了。一个不慎，把沈家牵扯进去。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沈华善最后认为此事牵连不宜广，只能限在大理寺这个范围内。而且只能够影响太子妃之事。

刚好雷家又在为子侄求官，一来二去的，就调到了安西都护府，便撞见了徐飒，刚好在立太子妃一事上起到作用。左家正愁找不到何家的把柄呢，这个事情怎么会不利用？

沈宁再一次想起俞正道那句“所谓纵横之术就是谋算人心之道”，觉得此一着下得尚可。可保沈家两年内无忧。

随着册立左氏为太子妃的旨意送左家，太子妃之争尘埃落定，朝堂一时又回复了平静。

太子妃人选确定之后，左家很高兴。左家出了个太子妃，这是天大的荣耀，左家也到了时势要冲起了，这是一个家族兴旺之兆；

太子和容贵妃很高兴，左良哲是深得帝心的。太子得一强援，可保太子顺利登上大宝；

沈家也很高兴，这是他们想看到的最后结果，目前来看，一切都很好。

沈华善却没有想到。在册立太子妃之后没多久，沈家就和左家就有了第一次“联手”。

只不过这次”联手“，却让沈家众人抹了一额冷汗。

事情还是得从东宫内宫设置说起。大永礼制规定：“太子有妃，有良娣，有良媛，妻妾凡三等。其中良娣比关内侯，良媛比五等侯，这三等妻妾共同服侍太子，是为东宫内宫。”。

同时还规定，在太子妃册立之后，太子就要选定太子良娣两人，并在太子、太子妃大婚之前，送进东宫教导太子敦伦之事。

现在太子妃已经确定了，司天台已经卜出了太子年底大婚的吉日，那么太子良娣就要选定了，并且还要早日送进东宫。

太子良娣，地位仅在太子妃之下，将来太子登位，那就是贵淑贤德四妃之一，这两个良娣之位，一时成了京兆官员眼中的香饽饽。如果是等太子登上大宝之后，要得到贵淑贤德四妃之位，得多艰难？

这东宫太子良娣，就是一条节省时间节省投入的捷径。

太子妃要求严格，咱们不够资格，但是对太子良娣之位，咱们还是有一争之力的——不少官员这样想道，对这两个位置志在必得。

在太子妃之后，朝臣再次起了争夺。沈家和左家的“联手”，就出现在这里。

说起来，太子良娣之位本来和沈家是没有什么干系的。沈家对这两个位置一点都不感兴趣，而且太子内妇的事情也不用沈华善这个太子詹事来操心，可是架不住容贵妃和长泰帝的别有用心，就成了如今骑虎难下的局面。

容贵妃一直希望太子能娶沈家女，一是为了将太子和沈家紧紧捆绑在一起，好借助沈家的势力；二也是为了回报沈家，没有回报的话，她怕沈家不能尽心尽意辅助太子。

在她看来，沈家女为太子内妇，是极为显耀的事情。沈家没有合适的太子妃人选，没有关系，这不是还有太子良娣之位吗？沈家总有姑娘合适当选太子良娣的吧？

长泰帝则私下对沈华善暗示道：沈家对太子的相助，朕不会亏待的，沈家这一次可要做好准备了，意思就是希望沈家出一个良娣，好更靠近太子，也是他这个皇上赐给沈家的尊荣。

“谁人有功，哪家有过，朕是知道的。朕绝对不会亏待的。沈爱卿，沈家一向子孙繁荣，想必这闺阁之中，也有不少合适的，况且朕相信，以爱卿教导之方，沈家姑娘定必能胜任太子良娣的。太子也能受益良多！”

为此，长泰帝特地下令：太子良娣要选有贤名的大臣之女、之孙女，不拘嫡庶。

不拘嫡庶！这个旨意一出，令沈华善差点当场呆立。

沈华善面上对长泰帝感激涕零，心里却起了彻骨寒意。他惴惴跪在地上回话：“臣……感激皇上厚爱，绝不负皇恩。”

长泰帝这个旨意已经很明显了，放低了太子良娣的选择要求，那就是说，沈家无论如何都要出一个太子良娣了。

沈家已经出了一个太子詹事，再出一个太子良娣，这样的尊荣太盛了，近几十年来从未有支。只要沈家有一个良娣，将来太子登基，不管沈华善想不想，沈家的身份便成了势重位高的外戚！

这不是将灭门的理由送到太子的手中吗？皇恩深重，果真是皇恩深重啊！

对于长泰帝的用意，沈华善知道得一清二楚。在这六月暑热之时，他却觉得有些冷，掩饰在朝服之下的双臂忍不住爬满了鸡皮疙瘩。

待谢恩起来，离开紫宸殿的那刻，他瞥见长泰帝眼中微微的冷意时，忍不住流下了冷汗：皇上这是对沈家忌惮了！磨刀石很快就要到尽头了！怎么办？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当然，君要臣家出一个太子良娣，这沈家，就一定要就出一个太子良娣了。

离开紫宸殿的时候，沈华善是浑浑噩噩的，只觉得心中有无限的惧意和彻骨的寒意，他忍不住打了个趔趄，再站稳的时候，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沈家该怎么办呢？这个太子良娣，沈家不能要，不能不要！这一个危局，沈家该怎么处理呢？

第一次，沈华善觉得前方的道路一片漆黑。

当沈华善带着这种无法掩饰的惧意和寒意回到沈宅时，将沈则敬和沈宁等人吓了一大跳，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父亲（祖父）会这个样子？

当他们得知长泰帝的旨意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们想的和沈华善想的一样，这太子良娣，不是沈家的荣耀事，而是沈家的催命符！

这晚，沈华善书房灯火通明，除了沈华善这一房的人外，沈开善、沈则儒等人也都齐聚在沈华善书房，讨论的是太子良娣一事，商量如何化解沈家的危局。

“皇上的旨意已经下了，不拘嫡庶。这就是说，沈家不能以没有合适的姑娘为由，推却这个位置。那么可以知道，皇上看中的，是沈家的庶女，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宓儿了。”

沈华善将长泰帝的旨意和用意都向众人说了一遍，心中的惧意和寒意渐渐平息下来，开始冷静地分析这个事。

这个太子良娣，要把沈家圈进去，就要把自己和敬儿圈进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敬儿的女儿们了。

宁儿已经定亲，没有她的事了；宛儿年纪太小，只有宓儿已经及笄却尚未婚嫁，而且比太子大一岁。长一岁，正好可以教导太子敦伦，也有利于为皇室诞孕子嗣，这是在长泰帝看来，是最合适的了。

如果没有猜错，那个人，应该是宓儿了。

“那么，我们是出这个良娣好还是不出这个良娣好？”沈华善又问了，这个已经不算问题了，所有人都心中有答案。

这不是为难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沈家的将来，所以他才会这么慎重，召了这么多人前来商讨。他寄望，集合沈家众人所长，能够解了这个大危险。

前路是否会光明？沈家解决危局之道又落在哪里呢？这一刻，沈华善真的不知道。

二更！伴君如伴虎，就是这个道理……那些千古留名的臣子，岂是那么好当的？

第两百四十八章两难

“孙女认为，我们沈家不能出这个良娣，沈家已经出了一个太子詹事了，再出一个太子良娣，那就是祸事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推了这个位置。”沈宁第一个说道。

这不符合她的个性。但是想到皇上的用心，她就不得不愤怒，以致失了平日的冷静。

“史书有言：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才是一国之责！一国如是，一家亦如是。让宓儿为太子良娣，与一国和亲何异？”沈宁又说道。

除了上面的还有，还有一点，那就是沈宓和颜商两人情投意合，更加不能成为太子良娣。无论是为了沈家将来，还是为了沈宓个人，这个良娣的位置，沈家都不能要。

“宁儿说得没有错！家族当为宗族子弟庇佑，万没有将族人推至死路的事情。这个良娣，我们不能要！”沈开善开口说道。

经历了幼子沈则熙的事情，沈开善对于宗族和子弟的思考更加深入，沈宁这一番话，是说到他心里去了。沈家要想解了这个危局，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将沈宓送去良娣之位，然后，再找个理由让她暴毙就可以了，沈家就可以脱身出来了。

这也是现时大族面对这种进退两难状况的最寻常做法。先前赵家那个赵雨华就是如此。

但是，明明知道这个太子良娣将来会成为牺牲品，家族还要去做这样的事，这样的家族，怎么上下一心？这样的家族，又怎么会兴盛昌旺？这寻常的做法，必定是会寒了族人的心，必定会损了家族气运。

沈家正是势起之时。怎么能够去做这样的事情？——这是沈开善心里反复思量到的。

“我也赞同叔父所言，我们一定要推了这个太子良娣，至于怎么推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的。”沈则儒点点头，开口道。

就算沈宓不是他的女儿，他也不赞成她去为太子良娣。骨肉之亲，是万万没有推人去死的道理。

沈华善欣慰地点点头，沈则敬也是嘴角含笑，他们两个人的想法都一样，就是这个太子良娣这位绝对不能要！

嫡女也好。庶女也好，都不能为了沈家一时的苟安，就这样被牺牲掉。沈则熙已经有先例了，定不能重蹈覆辙。这不是沈家家风所为之事。说沈家不识时务也好，说沈家大逆不道也好，这条底线，沈华善这个族长是一定要坚守的。

“那么，我们就来商量怎么推了这个太子良娣吧。”沈华善笑笑道。心中的惧意和寒意渐渐消弭，几至无形。

有这样的族人，有这样的家族，什么样的危局不能化解？什么样的困难不能越过？没有什么可畏惧的，直道前行。就是这样而已。

在沈家商量如何推掉太子良娣这个位置的时候，准太子妃所在的左家，也在紧张地讨论此事，左家的意思也很明确，就是无论如何这两个太子良娣之位，都不能落到沈家头上。

沈家和容贵妃交好，沈华善又是太子詹事，沈家在东宫的分量已经够重的了。若是沈家女成为太子良娣，那还得了？绝对不能让沈家往东宫里塞人了！

沈家女若是成为太子良娣，对左家的太子妃必定是个极大的威胁，甚至有可能，将来的皇后之位，太子良娣会取而代之，毕竟历朝历代，这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当长泰帝一道“嫡庶不拘”的择太子良娣旨意下来，左良哲就坐不安食不稳。为了左家的长远计算，他认为绝对不能让沈家女为太子良娣。

先前，太子詹事已经让沈华善压了一头，左家在太子妃一事上拿了个重彩，这重彩的滋味他还没有好好感受呢，就又来了太子良娣这一则事情。

“沈则敬的嫡长女已经定下婚事，那么，这个良娣很有可能是从沈则敬的庶女中选择。皇上竟然对沈家如此恩宠，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左家的姻亲司农卿雷致远说道，猜测着沈家可能的人选。

据闻沈则敬的庶女容貌不俗，皇上圣眷又深，要阻止沈家女为太子良娣，是很艰难的事情。

起码，他就知道，沈华善虽然总是和善笑着，背后定是不简单。就只说，这么些年来，除了荣平郡马那件事，还真没有听说过沈家子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沈家一直支持太子，或许皇上感念这一点才对沈家这样厚遇。沈家女必定在这次入选良娣之列。沈华善、沈则敬为人小心谨慎，一时也没有可为的地方。”左良哲愁闷地说道。

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沈家女入宫呢？像早前徐飒之事千载难逢，左良哲可不认为这样的好运还会有第二次。所以这一次对付沈家，一定要靠自身之力了。

不可能等天再送来那样的好消息。

“沈家女一向深居简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况且这次选良娣嫡庶不拘，不存在什么资格的问题。皇上和容贵妃那里是没有可想的地方了。”雷致远再次摇摇头。

这个事情之所以为难，在于沈家女乃帝心所在，谁能敌得过帝心？他们这些臣子怎么能敌得过帝心？若是阻止沈家女为太子良娣，那就是要和皇上心意作对了。

难，难啊。

“皇上和容贵妃那里是没有可想的地方，那么太子那里有没有什么可想的地方呢？”听了雷致远的话语，左良哲眼神一亮。

只要太子坚决不喜欢，甚至为这闹出事情来，那么皇上也不可能强硬将沈家女塞给太子，这就是个办法啊。

虽然这个办法不一定会成事，但总是个方向，不是吗？

“来人！速去打听沈则敬庶女的详细情况，尤其她的爱好、性格，特别要查清楚！”想到了方向，左良哲马上就着手行动，他就不信，偌大的沈家会没有一点消息漏出来。

那沈则敬的庶女，她身上有几颗痣，左家都要查探清楚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战！

等沈家女的详细情况出来了，他定要想个万全之策，阻止沈家女为太子良娣。他绝不容许自家出的太子妃有一个这样强大的潜在威胁。

从阻止沈宓成为太子妃这一点来看，沈家和左家想的，就是一致了。

话说，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定下了推拒良娣的基调，却一时也没得出有效的办法。仔细说来，办法不是没有，沈华善随便想，都可以有几种推拒的法子，但是推拒之后，在皇上那里如何交代，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次不能用当初沈宁应对五皇子的法子，不能为沈宓提前订下婚事。如果沈家抢在太子良娣人选公布之前为沈宓定下婚事，那么沈家就是明晃晃的打皇上、太子的脸面，不用等到将来，沈家马上就可以被问罪了。

所以沈宓不但要去参选太子良娣，而且还要开开心心地去参选，沈家上下也应该为沈宓的参选，作出感激涕零之状。

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沈家能利用的，可以相处办法的，就是这个参选过程了。定要让沈宓被刷下来，又或是沈宓在参选过程除了什么意外，那就好办了。

但是这一切又不能着痕迹，更不能让沈宓、沈家的声誉有损，还要在皇上那里有个稳妥的说法，真是艰难。

办法是要想出来的，想不出就算苦恼，也没有办法。但在这之前，沈则敬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

因此，沈则敬派人去半闲居叫来了沈宓，这个事情，是有必要和沈宓说一说的。

太子良娣的参选名单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出来，但沈宓必定在其中的，要提前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沈则敬想到沈宓这个庶女近年来的表现，既欣慰又后悔。

这个庶女在商事上很有天分，这些年，她在这上面的表现越发令沈则远等人满意了。在沈家因为沈则熙一事陷入危局时，她在“还来醉”酒坊一事中就立下过功劳；在十二皇子和二皇子相争的时候，，她计算出陇南草场的准确之数，为沈家布局陇南草场提供了很大的数据支持。

他对这个庶女的表现，是很满意的。但是他又为自己的考虑不周感到后悔。当时沈宓及笄之后，妻子沈俞氏来和他说，过一两年再为庶女们定下亲事，会更妥善一些。他就答应了，因为实情确是如此。

后来又接连发生了许多事，以致沈宓在过了及笄之年却还没有定下亲事。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却没有想到局势会发展成这样，就是因为沈宓没有定下亲事，沈家才今天进退两难的局面。

若是早些考虑到这些，就不会这样进退两年了。当下，他有些后悔。随即，打定了主意，待太子良娣的事情一了，就要为沈宓定下亲事。不只是沈宓，沈家其他姑娘的亲事也要尽早定下了。

沈则敬这样想着，依然眉头紧皱。

三更！

第两百四十九章沈宓其人

沈宓自从接触沈家庶务以来，性格就外向了不少，尤其是和颜商的事情得到了沈宁的相助，拖延了亲事，所以她对目前的一切都是很满意的。接到沈则敬的叫唤后，她心里反而惴惴不安，父亲对她一向严肃有余亲近不足，叫她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话说沈宓来到书房之后，恭敬地给沈则敬行了个礼，然后侍立一旁，等待沈则敬的发话。

她低垂着头，动作有些瑟缩，就算这些年她因为接触了庶务商事，性格外向了不少，但是面对沈则敬的时候，仍然是很拘谨。沈则敬对待儿女们要求一向很严格，沈宓对他有一种本能的敬畏。

待她听到太子良娣的事后，心里异常惊慌，瞪大的眼睛瞬间不满了眼泪，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会这样？太子良娣？那么自己和颜商的事情怎么办？太子良娣就算位分再高，不也是太子的妾吗？

沈宓心里无比抗拒这样的事情，对着父亲沈则敬，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任凭眼泪流了下来，脸上也有了哀戚之意。

“但凭父亲做主，女儿定当完成祖父和父亲的心意。”很快，沈宓就轻轻擦干了眼泪，这样说道，语气间有着坚决。

这些年在鉴华堂学到的东西，再加上她外出接触到的人事，她很快就判断出，自己被皇室选中这个事情，定然是让祖父和父亲为难了。

所谓为难，其实也就是祖父和父亲不想推她去牺牲的意思。不然，祖父和父亲只要让她顺利当选太子良娣就可以了。

想到这些，沈宓只庆幸自己在祖父和父亲心目中，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时用来牺牲的棋子。她不由得想到了那年临出嫁之前暴毙的赵雨华，再想到自家的为难，她忍不住心里叹了一口气。

并不是所有的家族会为了所谓的最大利益。而白白推族人去死的！此刻，祖父和父亲想要保住她，才会为难。

家族为族人提供庇佑和支撑。那么族人也应该为家族的发展壮大汇报一分心力。——这样的道理，是沈宓等姑娘在鉴华堂里都明晓了的。

因此。她再次说道：“但凭父亲做主。女儿定会尽力完成祖父和父亲的心意！”哪怕到时候要她自裁，她也认了。只是想到李姨娘和颜商，她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舍和哀伤。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就只能对不起姨娘和颜商了。这世上，可有两全之法？

沈则敬叹了一口气，听到沈宓这样说，他更感到这个女儿的懂事。也深知是鉴华堂的教导起了作用。如果是一般人家的姑娘，恐怕此刻早就惊慌痛哭了吧？哪里还有这种坚决的语气和眼神？这说明，沈家的为难，这个女儿都想明白了。

所以就更加不能让她白白去牺牲了。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他都一定要保住这个女儿！

当下，他只笑着安慰她道：“之所以告诉你这个事情，不是为了让你做好牺牲的准备，而是到时候万一有计策。你也不至于惊惶。你这些年表现很好，为父都知道的。放心吧，为父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说完了这些，沈则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除了沈宁，他对待其他的女儿是一贯严肃的。因而就算他此刻怜惜沈宓的懂事，也觉得要将这种怜惜说出来，是很怪异的事情。

沈宓则是想着李姨娘和颜商，一时也没有话可说。书房中，这一对父女就这样沉默了下来。

“咳……你先回去吧。这个事情，你心知就可以了，绝对不能透露给别人知道。你姨娘为人胆小内向，这太子良娣的内幕，还是不要告诉她吧。”

沈宓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李姨娘是什么性子，沈宓也很清楚。要是让她知道了太子良娣表面荣显实则是死路，不知道要横生多少波折来了。

离开了沈则敬的书房，沈宓带着丫鬟南枝来到沈宁的青竹居。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要入选太子良娣这个消息之后，沈宓就下意识地来到青竹居了。

沈宁，这个长姐，她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她那么聪慧，一定可以想出两全的办法的，一定可以！想到这里，沈宓双眼亮了起来，踏进青竹居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丝笑意。

“妹妹，你不来青竹居，我也准备去半闲居找你的了……呃，这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见到沈宓这个样子，沈宁不禁有些好奇。

据她所知，父亲是会告诉沈宓有关太子良娣的事情的，而且秋歌刚刚也说了，看见宓姑娘往老爷书房去了。想必这个妹妹已经知道那件事了，怎么还有着笑容？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吗？

见到沈宁疑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开心。是啊，沈宓自己也不知道，明明是自己遇到了死路一条，自己为什么还能有微笑呢？

她也不知道，只隐隐这样想着，自己定必逢凶化吉的，至于化解的办法在那里，她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沈宓脸色的笑容沉了下去，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长姐，太子良娣……我真的是不用去做吗？”她看着沈宁，眼神中有希冀，期待她说出的话，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样。

这样的说话，父亲已经跟她说过一次了。但是在青竹居里，沈宓想听到沈宁这个长姐再保证一次。比起严肃敬畏的父亲，沈宓更加相信沈宁的聪慧，毕竟，她们是一起在鉴华堂学习的！

“自然是真的，祖父和父亲都亲口说过的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阻止这个事情的。你呀，只管去参选，结果定必如愿的！快别露出这副惆怅的样子了，莫不是你是喜欢当选太子良娣？莫不是你不喜欢颜商了？”

沈宁故意打趣道，果然就看见沈宓羞红了脸急急想要反驳，那种忐忑犹豫自然就没有了。

看着沈宓又笑又羞的样子，沈宁颇为感叹。前一世，她从未和这个庶妹有过多接触，也从不知道这个庶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们两个，一个嫡，一个庶，身份地位限制了她们不能像亲姐妹一样亲近，沈宁只是习惯高高站在上面，俯视着作为庶女的沈宓。

这就是嫡庶之别，这是与生俱来的差别。——在前一世，沈宁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为了给上官长治巩固势力，沈宓嫁给了陈家残暴的子弟，，她不堪忍受这种凌辱，早早就过世了。当时的自己，可有为这个庶妹流过眼泪？应该是没有吧，沈宁不记得了。

这是她的前一世所想所做，却没有想到，嫡庶之别以外，还有骨肉之情，还有姐妹之情。这个道理，她用了两辈子才想得明白啊。

所以外人隐约说，沈家嫡长女同庶女交好，等于是自降身份自甘堕落，沈宁只是一笑置之。

身份？那是什么东西？当家族倾覆被囚冷宫之时，她只想得一饭之饱得一宿之谁，何曾想过什么身份？

吴越沈氏嫡长女，在那幽暗冷宫里，就是那地底泥，身份又有什么用？

就让她们嘲笑去吧，那些，不曾经历过苦痛的年轻京兆姑娘们！只是不知道，万一她们倚靠的家族颓败之时，她们可有安身立命所持？只看得到裙下三分莲足的姑娘们，又怎么能看得到翱翔天空的苍鹰？

沈宁只庆幸这一世，她还有改变的机会。也幸好这一世，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她绝不会重复前一世的悲剧，沈宓这个庶妹必不会就此殒命！

一定会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她一定会和乐幸福，这就是沈宁要守护的！不特是沈宓，沈宛沈瑶等其他沈家姑娘，也是沈宁想要守护的！

一更！

第两百五十章誓不为妾

青竹居内，沈宁在感叹完自己还有机会再重来一次之后，继续劝慰沈宓了。

“妹妹别担心了，祖父和父亲一定不会让你去东宫的。其实，做太子良娣也没有什么不好啊。京兆官员为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听说这些京兆姑娘家也为了这个位置明争暗斗的，可见这是个富贵中位，人人都求的。。”见沈宓渐渐平静，沈宁再次说道，故意反话正说。

听到沈宁的说话，沈宓有些怔忪，是啊，长姐说的其实没有错，这是个富贵中位，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抗拒呢？

是啊，太子良娣有什么不好呢？若太子登位之后，就是贵淑贤德四妃之一，地位尊崇身份显赫，尤其是对像自己这样的庶女来说，那就是一步登天了，有什么不好呢

是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她根本就不想要！沈宓心中无比坚决，她清楚知道自己对这个位置没有兴趣。这不仅仅是为了颜商，更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坚持和将来。

沈宓其人，在长泰三十五年之前，一直是懦弱内向的，一直认为自己只能听从父亲和家族的吩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没有半点自己的意见，原本她以为自己的一生，也就是这样了。

可是自从和长姐沈宁交好之后，她就开始知道，外面还有另外一个世界，在鉴华堂授课之后，她的庶务天分开始显露，开始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心变开始变得广远起来。

所谓心远天地宽，对于将来，她是有自己的设想和期待的。而太子良娣，根本就不在她的设想和期待范围内！

对她而言，这太子良娣。就是一个障碍，或是一个灾祸，她怎么能不抗拒？

“长姐。太子良娣再好，荣华富贵地位不凡。可是那又怎样呢？一入宫门深似海，妹妹一向胆小，必定无法适应那样的日子，不过是一死而已。死也不可怕，可是姨娘怎么办，我的庶务怎么办呢？”沈宓坚决地说道，甚至握拳以誓。

看到这样的沈宓。沈宁再一次微愣。她前一世，真的就没有看清楚过什么人啊。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噗嗤”一声，沈宁随即笑了起来。

“什么生啊死啊。刚才说的都白说了？都说了祖父和父亲不会让你去当太子良娣的，就算祖父和父亲让你去，姐姐也绝对会阻止的。”说罢，沈宁再次笑了起来，劝慰沈宓道。

看到沈宁脸上飞扬的笑意。沈宓有些呆愣，她对这个嫡长姐感觉是复杂的。长泰三十五年前，这个嫡长姐聪慧她就知道，却一直是敬而远之的。

嫡庶有别，长次有序。她是知道的。可是渐渐的，她和长姐相处的时间多了，她能感觉到那亲近之意，就连俞正道来教她算科，也是长姐最先提起的。

渐渐地，她们开始亲近熟悉，就像普通人家的姐妹一样，她感到无比欢喜和感激，对沈宁，她是无比敬佩和信服的。

既然沈宁这么说了，那么就是说，这个太子良娣自己就一定不会当选！

“长姐，我一定不为妾，无论多富贵。一定要正妻，平头百姓都无所谓。就算不能嫁给颜商，我也一定不为太子良娣……”沈宓喃喃说道，将自己最深切的渴望摊在沈宁面前。

自己的姨娘就是为妾的，衣食用度一应不缺，太太也够大度了，不曾亏待过她们。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好了，试问京兆哪家后院可以像沈家这样的呢？别人家后院那些淹渍事，太太也教过她们的，沈宓知道，并不是每个主母每个嫡姐都可以像沈俞氏沈宁这样。

可是尽管如此，尽管这个后院这个和乐安宁，自己的姨娘还是少有真正开心的时候，而自己，在人面前也不能叫她一声母亲，只能叫她为姨娘！

这一切，都是沈宓自小就看在眼内的，所以她早就立誓，此生绝对不为妾！

誓不为妾？！沈宁听着沈宓的言语，心下震动，也为她的成长感到欣喜。经过鉴华堂的教导，经过庶务商事的锻炼，沈宓能够知道自己渴望的是什么，也在努力争取她想要的东西，这就是她的成长和进步！

太好了，这一世，沈宓的命运已经改变了，那么沈家的命运必定已经改变了！那些噩梦般的前一世，也会渐渐远离了自己了。

每有这样的改变对比，沈宁便忍不住想感叹庆幸。前世今世之祸福，怎么说也说不完的。

所以现在能说的，就是这个了：“父亲怎么会让你嫁个平头百姓呢？你啊，就等着嫁给颜商吧。”沈宁笑笑道。

对于沈宓的所求，沈宁也暗自发誓，一定会尽力帮助她达成心愿。颜商，将来的颜商子，定能衬得起沈宓的！

且不说沈宁和沈宓在青竹居里的谈话，在和鸣轩内，沈俞氏也唤来了李姨娘，打算和她说说沈宓的事情。

沈宓必定是在太子良娣入选名单之内的，估计过两日就会公布了。现在沈俞氏就打算提前和李姨娘说一说。毕竟入选太子良娣，是件大事，她作为当家主母，不可能不理会。

李姨娘听完沈俞氏的话语后，惊喜地问道：“真的吗？宓儿真的入选太子良娣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一向拘谨的她此刻喜形于色，双眼笑得眯了起来，再三向沈俞氏确认道。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想不到宓儿有这样的造化，宓儿有这样的荣华富贵，她就心满意足了。太子良娣，那就是主子了！自己所出的女儿能成为皇家中人，能有这样的福分，这怎么不让李姨娘感到欣喜？

作为一个寻常母亲，她能够想到的为女儿做的最好打算，就是让她嫁一户好人家！东宫算不算好人家呢？当然算的！而且是大好人家！要是女儿将来能够成为贵淑贤德四妃之一，她就算死，也能死得闭目了！

李姨娘这样迷迷糊糊地想，喜极而泣。这是一个母亲最淳朴的心愿，这样的淳朴。往往又一叶蔽目，李姨娘只觉得东宫是户好人家，却一时没有想到。要在这户人家里面安然生存下去，得遭受多少罪！

所以。当下，她只有欣喜，再次说道：“太太这说的是真的吗？宓儿真的是入选了？”

“是真的……就是特地告诉你这个事情的。宓儿可以去参选，但能不能被选上，还得看主子们的意思。”沈俞氏说道，心里叹了一口气，压下了原先想说的话。

李氏是个安分的。想要女儿嫁得好，这也没有错，但眼界终究是窄了，那样的富贵。就是昙花一现，享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过李氏这样的人也好，心思没那么多弯道，自己也省心很多。沈家的真正打算，还是瞒住她为好。免得出了差错，她又和沈则敬、沈宓等人通了气，没有多说什么。

自始至终，李姨娘都在为自己的女儿能够成为太子良娣候选人而高兴，也在半闲居内细心地为沈宓打点着参选之前的种种准备。

她为沈宓准备好敷面用的胭脂。又去库房那里拿来了滋补药材为沈宓炖糖水以调补身子。沈俞氏早就发话了，鉴于沈宓的特殊情况，半闲居有需要用到的物件，可尽从公中出。

沈宓无奈地看着明显欢喜地进进出出的生母，也作出一副很期待的样子。她也不打算将太子良娣的实情告诉李姨娘。父亲和太太说得对，自己生母的性子确实不应该知道真相，就让她沉浸在这种喜悦中吧。

只是，参选的旨意就要下了，父亲他们可有应对的办法了？想到这里，沈宓忧心不已。

忧心之余，她也想到了正在等待她消息的颜商，更感到有一种锥心的痛楚。若是不能侥幸脱了此局，那么……那么……

此刻，那个早就离开沈家自立门户的颜商，在听到秋梧所说的话之后，忍不住心神俱震，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宓儿要去参选太子良娣？”他知道沈家势重，但是已经出了一个太子詹事，但是为什么还要出一个太子良娣？

那么宓儿怎么办？自己怎么办？与储君争妇人，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不会让宓儿去东宫！颜商想到这种种可能，煞白了脸色，眼神却坚决不已。

秋梧看着颜商的表现，再一次感叹主子料事如神。

“颜兄，你不用如此悲伤，我这次来，主要不是为了告诉你这些的，我想说的是……”待颜商稍微平息之后，秋梧说话了，将来意一一交代清楚。

秋梧这次来，是按照沈宁的吩咐，将沈宓将参选太子良娣一事告诉颜商，更重要的是，要将沈家真正的意愿告诉他，让他知道沈家绝对不会将沈宓送去东宫，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沈宁深知颜商对沈宓的感情，若是得知这个消息，一时冲动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那就无法估料了。不仅仅会对沈宓的声名有碍，甚至会影响沈家的诸多布局。

沈宁对这一点，不敢掉以轻心。她不知道颜商有什么本事，但是他在前一世既然可以被人称为“颜商子”，那么，必定是有些什么，是沈宁不知道的。

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沈宁都要让秋梧来告诉颜商一声，更重要的，也是为了让秋梧告诉颜商一句话。

“颜兄，这一次若是太子良娣的事侥幸得以如愿，宓小姐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事之后，定必很快就面临出嫁等事宜了。颜兄若有心意，还是要好好考虑才是。”

这句话，也就是说，若颜商要想娶到沈宓，那么就要有所行动了。至于行动是什么，主子既然没有说，秋梧自然也就不会多问。

他想，主子现在正在考虑的，是怎么推掉沈家的这个太子良娣。就算颜商想要做些什么，也要等到太子良娣一事完结了之后吧。

二更！这两章，既是为了剧情的需要，也是为了回应早前有书友讲过的第五章姨娘庶女等问题。只要有嫡庶，就会有争端，这没错。却也还有另外一种情况的，骨肉之亲，而且在这本书中，也不想着力写闺阁后院那种斗争，嘻嘻。

第两百五十一章计成

（四千长章送上，欢迎闻弦歌成为书评区副版主。祝大家周末愉快。）

过了几天，太子良娣的合适人选就公布了，正如沈华善等人所料的一样，名单上就有沈宓。

另还有国子司业苏顺禹的庶女苏玉婷、少府少监明为征的庶女明心兰等一共八个姑娘。这些姑娘虽然都为庶女，据闻也都是端正持重的姑娘。太子良娣，就从这八个姑娘中出了。

沈家还没有想到什么办法阻止沈宓当选，沈华善颇为心急。这日，他在詹事府处理东宫事时，就听得少詹事邱盛年在感叹，道处理东宫真是颇为不易。

原来为了东宫司经局所费，仅缮写讲章及装潢这几项，就费资甚巨。由小可见大，东宫诸事，得花费多少？虽然他这个少詹事主要是为了教导太子明朝局通政事，可是那白花花的银子，经由他眼过，也揪紧他的心啊，偏偏东宫没有一个人在意这点。

“费资甚巨？没人在意？”沈华善觉得有什么在脑中闪过，却无法抓住。

“是啊，太子长居深宫，目所见耳所闻，皆是清明高雅，哪里知道这等琐事。其实东宫诸事，哪一样离得开资费呢？”邱盛年随口说了句，也不欲在这些上多说。

目下无尘，这是大多数主子们的特性，这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

“嗯，是这样。太子是为君的，主理国朝中事，这些是微末，自然不用知道。太子良娣一事朝中有动静？”沈华善笑了笑，心里很轻松。

他抓住了脑中闪过的办法，然后转了话题，和邱盛年讨论起朝中的动态来。太子良娣事情一了。东宫势力的铺设也就意味着要告一段落，太子以后在朝堂的学习和表现，都是他们要讨论的事情。

话说左良哲这些天都在发愁。他早前已经发散人手去打听沈则敬庶女的详细情况，但是令人气闷的是。竟然什么也查不出来。

那沈家女深居简出，竟然没有多少人见过她，而沈家的下人口风甚严，无论是收买还是威胁，都没有半点有用的消息传出来。而且听说前两三年以来，沈家就不再买进下人了，他想安插个人进去都不行。

这沈家上下。就像个铁桶，滴水不漏，他根本无法得知沈家女的具体情况，也就无法制定阻止沈家女进东宫的计划。

未来太子妃左珊的贴身婢女春喜是个很灵活的人。看着左珊愁眉苦脸的样子，一心想为左珊解忧，顺便在左家老太爷面前立功，如果她能帮助左家剪除沈宓这个潜在的威胁，那么她在未来太子跟前就更得用了。将来东宫第一女官非她莫属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春喜想尽了办法打听沈宓的情况，终于从同乡的婢女那里得到一个隐秘的消息，于是她兴冲冲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左珊。

“姑娘，奴婢同乡的表妹曾见过那沈宓。长得比姑娘差远了，更重要的是，她还会算账！而且如果有人问起这点，她就会滔滔不绝说起来了，整一个掉钱眼里似！姑娘您放心吧，这样满身铜臭的人，太子肯定不喜欢。”

掉钱眼里？满身铜臭？左珊听着春喜的话语，忍不住笑了起来，赞扬了春喜了几句，然后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祖父左良哲。

原本左良哲还有些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恰在这时，他派去查探的属下此时有了新的进展，正和春喜得知的一样，那沈宓的确是个爱财如命的姑娘，这可真是少有了！左良哲微笑着略一思考，就有了注意。

太子良娣从八月就开始筛选了，经过两轮的挑选之后，原本合适的八个太子良娣人选，只剩四个了。到了最后一项的考核之时，容贵妃就会将她们留在宫中宿一夜，以便更好地观察她们，最后挑选出两人，是为太子良娣。

毫无疑问地，沈家庶女沈宓就在最后留宿宫中的四人里面。

京兆官员再一次感叹皇上对沈家恩宠之盛，沈家出了一个太子詹事，眼见着又要出一个太子良娣了，由不得别家不眼红啊。

左良哲看到这样的情况，一点也不着急，在这些姑娘留宿宫中之前，他做了两件事。

其一就是和少府少监明为征见了一面，两人把酒言欢，话也说了不少；其二就是让人在太子面前做了一出戏。这出戏，也简单，就是安排了两个宫女在御花园争执，为的，就是一点蝇头小利。

不得不说，大永的宫女日子也不好过，为了一点点钱财，这两个宫女倾情演出，将姑娘家那种贪财、爱财的丑恶嘴脸尽显，其中有一个宫女还嗤笑着说道：“亲身儿子不如近身钱财！以我看啊，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钱财！如是有大把的钱财给我选，亲生父母都可以不要了！听说那良娣人选，就是那沈家女，也是视财如命呢！要是我们以后能在她跟前当差就好了！”

这样的一幕，自然被“恰好”在御花园游玩的太子看到了听到了，他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宫女，为了钱财连亲生父母都可以不要了，真是太可恶！真是不堪！良娣人选？沈家女？就是母妃一力保证淑德兼备的沈家女吗？

太子的眼神有些幽暗，可是他也没有说什么，拂袖离开了御花园。

回到宫女之后，太子唤来了太子舍人张棻，让他秘密去查探一事，就是要查清楚那沈家女是不是真的爱财如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跟根本无法忍受跟这样的女人同床。

张棻听了这个命令之后面有难色，沈家女，怎么可轻易查探？这进宫留宿在即了，又是太子詹事的庶孙女，这真是个苦差事啊！

可是太子既有令，他也不敢不办啊。苦逼的张棻想起了太子通事舍人凌云高，凌云高曾在沈则敬手下办事，对沈家女的情况肯定知道得不少的。

“二姑娘。是挺爱财的，其实就喜欢点庶务商事而已。其实并没有爱财如命，外面的人真是瞎说！我跟你说啊。那二姑娘算账可有一手了，没有一点数目能在她那里出错的！东宫有她打点这些啊。数目账本自然都是一清二楚的！我们肯定省心不少！”凌云高说道，哥俩好地对张棻笑了起来。

听到凌云高这么说，张棻心里打了个冷颤，这沈家女这么厉害，那东宫以后账目分明一丝不苟，那不是没有一点油水可捞了？那自己不是要遭受极大损失？要知道自己太子舍人这个位置是容易捞油水的地方啊！

这沈家女一来，要是真有那等算账的本事。又有太子詹事在东宫为她护航，说不定这东宫的油水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可捞的地方了！甚至还有可能，他以前的账目都会被查出来的。

想到这里，张棻觉得身上都起了冷汗。于是在向太子汇报的时候。张棻就忍不住夸大了沈宓爱财、会盘算这一面，甚至，说得比御花园那两个宫女还要不堪。

这一番话语，令太子皱起了眉头，他对尚未谋面的沈宓就起了一阵阵反感：这样满身铜臭的人。怎可堪为太子良娣！

到了沈宓进宫留宿的前一晚，沈宁专门去了半闲居给沈宓打气，刚好李姨娘也在半闲居陪着沈宓，她倒是一心希望沈宓能被选上，阿弥陀佛地念着求佛祖保佑宓儿一定顺利中选这样的话语。听得沈宁有些想笑。

“祖父说了，让你不用担心，就按照原先安排的去做就行了。”沈宁笑着说道，对沈宓眨了眨眼睛，意在言中。

沈宓看了一眼虔诚祷告的李姨娘，也没有说话，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了。

卯时开始，沈宓和另外几个姑娘就在宫门外候着了，引导宫女也早早就在宫门处等着了，待宫门局令一下，就将沈宓等人领进了宫中。

这些姑娘这一天的事情可真不少，每个人都不敢轻忽对待，能不能被选上，主要就是看这一天的表现了。

“来来，都上前来，让本宫好好看一看这几位可人儿。”容贵妃笑着说道，招了招手，让这几位姑娘上前，仔细打量一番之后，才让她们安坐。

容贵妃对这几个姑娘都是喜欢得紧的，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姑娘，无论是容度、气止都是让人满意的。

有了沈华善这一层关系在，容贵妃想着沈宓以后肯定就是自己的儿媳之一了，虽然沈宓长得并没有另外三个姑娘艳丽，但是容贵妃对她是最亲和。

钟粹宫的氛围还是很融洽的，四个小姑娘围着容贵妃，说笑着，不着痕迹地表现着自己，又恰到好处地逢迎这容贵妃，让容贵妃时不时就发出一阵“哈哈”的笑声。

“沈姐姐，听说你精通商事庶务？是理财的一把好手？妹妹今日正烦恼呢，对此事一窍不通，正犯愁这呢。”说着说着，少府少监的庶女明心兰这样说道，语气颇为好奇诚恳。

“妹妹说笑了，精通说不上，不过是一点点小爱好而已。……”听了明心兰的问话，沈宓眼神一亮，似乎被点燃了心头最感兴趣的事情，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按照沈华善和沈则敬的吩咐，沈宓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爱财爱算账精数目的本事，从如何记账开始说起，具体说到如何盘算，最后说道盈亏收损等等，说得那是眉飞色舞，整个钟粹宫就听见她“噼里啪啦”的说着算账的种种事宜。

而发问的明心兰心满意足的同时也目瞪口呆：这……这也太能说了！

“咳……嗯，好了，沈姑娘这本事不错，真不错。”容贵妃也被惊到了。这怎么说呢，她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说起账目的时候，会如此的……如此的热情，简直就好像说起梦中情人一样，这太令人惊讶了！

而躲在帘纬后面的太子看到沈宓这个样子，觉得她真是狰狞丑恶，想起了之前御花园看到的一幕，又想起了太子舍人张棻的汇报，心中对沈宓的反感和抗拒更甚，连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在商定太子良娣人选的时候，出乎长泰帝和容贵妃地意料，太子太子异常坚决地表示太子良娣不择沈家之女！

为此，太子还哀哀哭道：“父皇，我就是不喜欢沈家女！我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太子妃儿臣没有权选择，难道太子良娣我还不能选择合适自己心意的吗？父皇，您说过随心顺意，儿臣不过是想择喜欢的良娣都不可以，还谈什么随心呢？父皇，儿臣就是不喜欢她！”

长泰帝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沈家女为太子良娣的，此刻听了太子的话语，心想太子的犟性子又犯了，于是耐心地给他讲解纳沈家女的原因，是为东宫的现在和将来等等。

可是太子根本就听不进去。只一味地哀求长泰帝，坚决不纳沈家女，而且他的理由也无比充分。

“儿臣，想像父皇和母妃一样，找一个合心意的人……”最后，太子这样嘶哑着说道。

这一句话，让长泰帝和容贵妃一愣。是啊，在这皇宫之中，要是没有一个合心意的人，那么就太可悲了。纵然是天下第一人，也有想和自己亲近的人说说话的时候，这些，长泰帝和容贵妃都深知的。

太子妃已经由不得太子选择了，太子良娣，难道也不能顺他心意吗？

最先还是容贵妃妥协了，代太子在长泰帝面前求情，请长泰帝准许了太子这一点小请求和小期待。

虽则她势倾后宫，但是她也是一个慈母，看着太子难过的样子，她觉得于心不忍，一个太子良娣而已，随他心意又何妨？

长泰帝看着太子和容贵妃的坚决，又想起自己这几十年高处不胜寒的感受，遂长叹了一声，也不好拂了太子的心意，答应会慎重考虑太子的心意。

最后，选定了国子司业苏顺禹的庶女苏玉婷和少府少监明为征的庶女明心兰为太子良娣，沈宓嘛，自然是按照太子的意愿，落选了！

三更！看到这里，大家会不会有慈母多败儿这感？哈。

第两百五十二章移势

沈家女在太子良娣中落选，这是出乎朝廷官员意料之内的，而且沈家女落选的实情也传了出来，原来是太子坚决不肯纳，才落选的。

不少官员看向沈家的目光就有了同情，或许还有一些幸灾乐祸：沈家不是圣眷深厚吗？太子也太不给沈家面子了吧？这近水楼先得月，这近水怎么被月给嫌弃了？看来这太子詹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门下侍郎左良哲倒是笑着安慰沈华善道：“沈大人，且放宽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令孙女说不定另有造化呢。这都是儿女情事，太子不喜，也没有办法的。”

“左大人说的是。这些都是儿女情事，我们做长辈的，也无可奈何。”沈华善回答道，颇有些愁闷。

他看着左良哲似是诚心安慰的样子，在心里厚道地笑了：什么叫枉为小人，这就是了！

长泰帝对太子的坚决也无可奈何，原先是想递个沈家的把柄在太子手中，谁知太子死活也不愿意拿着，他的心真是软了，竟然会答应太子这个请求！

定下太子良娣人选之后，长泰帝在紫宸殿内懊恼，既为自己的心软而后悔，又苦恼于怎么找出方法安抚沈家，沈家这个磨刀石还没有到撤下的时候，还是需要安抚的。

早先他私底下召了沈华善暗示他太子良娣定有沈家女的，现在沈家女落选，还传出为太子所不喜的内情，这沈家女，嫁得好极都有限了。

想到沈华善任太子詹事期间一直兢兢业业，长泰帝便觉得应该给沈家一点补偿了，或许这是安抚的办法。

第二日，长泰帝下旨，将沈则敬官加一等。仍领京兆少尹职，而容贵妃则赞扬了沈宓妇容妇功都甚好，还给沈宓送来了不少赏赐。还道会为落选的两位姑娘保媒云云。

看到了皇上和容贵妃的表现，长了眼睛的官员都知道。这是皇上对沈家的补偿了。

且说沈家接到皇上、容贵妃的赏赐，自然是感恩不已，似乎也从沈宓落选的阴霾中回过神来了，沈家的气氛渐渐开始恢复热闹。

只除了李姨娘。对于沈宓落选，她感到非常难过，一度担心沈宓为太子所不喜，将来会嫁不出。现在有了皇上、容贵妃的赏赐。最主要是因为有容贵妃的承诺保媒，她才稍微舒心一些，只是眉间还笼罩着几丝黯然。

李姨娘的心情，沈宓看在眼里。她压抑着劫后重生的狂喜，这样劝慰李姨娘：

“姨娘，其实女儿落选也是好事。姨娘且想一想，一旦入宫为太子良娣，女儿此生再难见女儿一面了。别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女儿又是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在宫里过得下去？若真入了宫，不是死路一条就是生不如死，姨娘难道希望女儿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吗？那样的荣华富贵，女儿怕是没命去享啊。”

李姨娘怔怔。沈宓说的道理她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只不过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得又尊又贵呢？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太子良娣这个机会，却这个样子……不过，女儿说的话也是很对的，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折了一个女儿，她还没抱到外孙呢！

“宓儿，姨娘就是有点不开心，过段时间就好了。”李姨娘勉强笑着说道，随即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也顾不得黯然，让沈宓专心休息，她自己则去了和鸣轩。趁着容贵妃要为宓儿保媒，她得请太太尽早定下宓儿的婚事才是。

当李姨娘在和鸣轩和沈俞氏商量沈宓婚事的时候，沈华善父子三人也在书房讨论着太子良娣的后续事宜。

“这一次，眼前的危机暂时是过去了。趁着皇上、容贵妃对宓儿落选尚有一丝愧疚，我打算尽快将宓儿的婚事定下来。”沈则敬说道，想起后续的安排。

幸好如流处的人知道左家正在打听宓儿的消息，才能将计就计，利用左良哲来破了皇上的打算。不然，若是宓儿当选太子良娣，那自己就等于失去一个女儿了。

“说起宓儿，今天我正要禀告父亲和兄长……颜商他……他托我保媒，求娶宓儿！我也不知道父亲和兄长是作何打算的，所以还没有应承。不过颜商那孩子，真是不错的。”沈则远有些苦笑，还是将这个事情说了出来。

其实早在沈宓在参选名单上之时，颜商就来找了他，表明了他对沈宓的心意，道非沈宓不娶，请师父成全云云。

颜商的话语，真令沈则远吓了一跳，颜商和沈宓都是他得意的弟子，他也将沈家的部分庶务交给过他们打理，却没有想到两个人会有这样的情愫。颜商和宓儿，可能吗？

“颜商？宓儿？”沈则敬有些吃惊，沈华善也沉默不语。

“是的，‘还来醉’就是在他手上扬名的。早前他离开沈家自立门户，就是为了能够在身份上匹配宓儿，这样的勇气和决心，很难得。他离开沈家之后，短短两年的时间，就已经在京畿一带，开了三间绸缎庄和两家米店，这个人在商事上很有天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沈则远说道，为颜商说好话。言下之意是想撮合颜商和沈宓了，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们两个人，而且是为了沈家。

沈家，不能像太子那样目下无尘，看不得钱财的好，事实上，沈家一定要重视庶务商事这一条线。沈则远这么多年，背后为沈华善和沈则敬提供财力支持，对这一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所谓官场，何尝不是钱场呢？打点、疏通、往来，这些，哪一样不都是以钱财为依托的？像罗士敬那样的纯臣，只能是一人的官道，却不会是一家的运势！

“沈家子弟在官场上的资源已经不少了。去年春闱之后，宣儿和平儿已经外出任官，宓儿的亲事不一定要和官家子弟联合了。况且，宓儿在商事上的天赋大家有目共睹，若是就此埋没了，那就太可惜了！”沈则远又说话了，他想来想去，觉得颜商和沈宓是最合适的！

“此事容我考虑考虑，容后再说。除了宓儿，其他孩儿的婚事也该早日定下来了。”沈华善说道了。

一下子冒出个颜商来，他还要想想，好好想一想才是。除了太子良娣，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什么妃嫔，所以他打算沈家适龄的儿女都要尽早定下婚事了。

“另外，我打算为则儒谋求外放，他在国子监已经很多年了，在京兆很难有进，让他在外面历练一下，知道些地方的弯弯道道，这才有用。这一点，我已经和他提过了，他也是答应的了。”沈华善说道，说了对沈则儒的安排。

他打算将沈则儒放出京兆，就像早两年的定策一样，沈家的中坚力量，要逐步离开京兆，去谋更大的格局。不然，他怕这些中坚力量会被一锅端。

事实上，去年春闱过后，沈余宣和沈余平也被沈华善送出了京兆，一个在陇右道鄯州任司，一个在剑南道临邛县任县令，现在轮到沈则儒了。

如今，出了太子良娣这个事情，沈家因为这个事情落下的危局，还有紫宸殿里面长泰帝的冷笑，这一切，都令沈华善不寒而栗。

沈则敬和沈则远各自离去之后，又仔细说了一番儿女的婚事，各自找夫人去商量不论。

没多久，沈宓的亲事就定下来了。经过多番考虑，沈则敬决定将沈宓许配给颜商，并让他们择日成亲，让沈俞氏亲自打点这个亲事，绝不可亏待了沈宓云云。

这个亲事，符合了沈宓的意愿，令她喜出望外。至于李姨娘，虽然感到有些诧异，却也笑着答应了，毕竟沈宓嫁到自己姐姐那里，虽然不一定大富大贵，但是绝对不会受委屈就是了，况且颜商这个外甥她也是满意的，这些年越发有担当了。

沈宓和颜商定下亲事没有多久，沈则远嫡长女沈瑶的亲事也定下来了。沈华善请来了户部侍郎江成海保媒，将沈瑶嫁给了桂州刺史卢智胜的嫡幼子卢明知为妻。沈卢两家商定，明年立春后成婚。

这一桩婚事，喜得本来就热情爽朗的沈胡氏天天是眉开眼笑。沈则远没有官身，沈瑶能嫁到贵州刺史府家，她已经很满意了。

虽然西宁道有些远，不过，沈家在西宁道那里，也有不少生意的，再加上沈则儒也在桂州附近，沈胡氏并不担心自己女儿远嫁了就会受委屈。更重要的是，沈则远和她提到，这个卢明知是个很靠谱的人，卢家家风也正，沈瑶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到委屈的。

而且有中书侍郎的祖父，又有户部尚书保媒，卢家不看沈瑶的面子，也要掂量这两家的分量，沈瑶怎么会受委屈呢？

如果她能将鉴华堂所学到的东西使用出来，她定能在卢家后宅活得很自在的——沈则远这样想道，笑着再次提醒了沈胡氏要及早准备沈瑶嫁妆等等事宜。

因为沈宓落选太子良娣的事，沈家反而有些喜乐。沈华善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想到，就在太子纳良娣的时候，一口松下去的气差点没能提上来！

一更！

第两百五十三章仪服之礼

且说太子良娣选定后，太子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又经容贵妃几番苦心教导，便觉得此事是做得过分了。

他仔细思量，其实将沈家女刷下太子良娣之位，应该可以办得更婉转一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内情传了出去，朝官都道是太子坚决不肯纳沈家女，这下等于是直接削了沈华善这个太子詹事的面子。

这样想着的时候，太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对沈华善连日来是颇为恭敬，对于他的说话，是没有不听的，也没有再闹腾什么，这一段时间，东宫是十分平静的。

过了一段时间，太子见沈华善并没有在意沈宓落选太子良娣那件事情，再加上太子良娣快要纳进东宫了，他没有心情再在沈华善面前做低伏小，言行举动之间，便又和以前一样了，像以前一样，是个有点自矜自傲的太子。

沈华善见太子前恭后倨，不免摇摇头，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犯傻，看来还是历练得少，什么事情都还不太懂。对着太子詹事，那就是要教导、辅助自己的人，怎么能够前恭后据呢？

只要一日还没有登上那个位置，太子应该做的，都是拉拢臣下的心，联结臣下的势力，太子怎么会反其道而行之？

要是惹恼了太子詹事，只须撂下差事，这东宫很多事情，就被动了。这些平衡势力的做法，从来没有人教导过太子吗？在自己就任太子詹事之前，难道皇子所的师傅，都没有教过这些吗？

还是太子不懂？

一时间，沈华善也有些自省。觉得自己这个太子詹事做得太不称职了。自然自己教导的有限，太子不太喜欢听，那么就另外请人来教吧！

于是他向长泰帝请旨道：太子不日纳良娣，可以参知政事了。建议除了詹事府的官员，朝中重臣每日也抽一个时辰轮流教导太子，既让太子熟知政事。也让太子熟悉朝臣。

当然，这个朝臣必须规定三品以上。必须真的对太子有助益，要导太子知政事，引太子明事理。

这样一来，教导辅助太子之责，就不仅仅落在太子詹事府官员身上的，也就是说，无形中沈华善的恩遇就削弱了。

沈华善这个建议一出。朝中重臣就对沈华善赞赏有加，这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沈华善这个太子詹事是自弱其位啊。

因为，按照沈华善的建议，每个重臣都有机会直面太子。当然，可以向太子灌输自己的为政方针、施政理论，自然，也就可以在未来皇上面前混个脸熟了，这就是个镀金的好机会。

太子詹事沈华善竟然让朝中重臣都有这个机会。这不是大度两个字可以形容的啊！一时间，不少重臣对沈华善就多了几分感激和亲近。

就连长泰帝，见沈华善此举，也龙心大悦。此举，乃是太子提前熟知政事之举。实则，也是为太子将来铺路之举。

沈华善的庶孙女虽然已经落选太子良娣，但是他还这样尽心尽意为太子打算。由此可见，沈华善这个太子詹事，还是十分尽职的。

当沈华善为侄子、国子监丞沈则儒求恩典外放时，长泰帝便欣然应允，准许沈则儒任西宁道滇州府长史，不须等今年考课考核，只交接好国子监事务，即可赴任。

这算是看在沈华善为太子尽忠的份上，又看在沈家女落选太子良娣的情况上，才给的恩典。

总之，君臣两相宜，臣臣两相得，这一段时间的朝局，是平静到不能再平静。

转眼间，就到了十月。十月，太子纳良娣。

纳良娣对于东宫来说，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可以说是个极其简单的事，最大的作用，也就是让东宫诸人提前适应一下太子、太子妃大婚的热闹罢了。

太常寺、礼部、少府监都在专心筹备着太子大婚的种种事宜，也腾不出手来处理这样一件小事，因为他们觉得，这样的小事，根本就无须用到礼部。

总之，纳良娣这个过程是极为简单的，也没有宴会宾客这一说，到了吉日那一天，将两个太子良娣从皇城侧门抬进来，再从东宫侧门抬进太子寝殿，然后晚上太子和良娣敦伦过后，这事就完成了。

却就是这样的一件小事，也出了岔子，充分让沈华善知道詹事府的办事不周全，也让他充分了解到一个年轻人的犯浑，虽然这个事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却让沈华善头疼不已。

这个岔子就出在太子纳良娣时所戴的头冠那里，就一顶小小的头冠，却让詹事府的官员吓得脸色煞白，就连沈华善当然也不例外。

大永立国二百余年，是有一套完整的仪礼规范的，具体就体现在皇室、朝臣、百姓的衣食住行之中，尤其是体现在吉、丧、祭、悼等大事中。

太常寺和礼部就是专为了实行、管理这些礼仪而存在，行每事须遵每礼，不然，就是违礼。轻者会受谴责，重者会被问罪，尤其是皇家礼仪，代表着大永的典范，更是不能有半点差错。

虽然两百多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仪礼在每代根据不同的情况略有调整和更改，但是总的来说，这样一套仪礼规范是稳定和严格的。

比如关于太子之服的礼制，《大永大典》中就有详细而严格的规定：“凡皇太子之服：衮冕，垂白珠九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青纩充耳；犀簪导；玄衣、裳，九章，每章一行，重以为等，每行九……侍从皇帝祭祀及谒庙、加元服、纳妃则服之。……”

总之，大永倡导的是“不学礼，无以立！”，而守礼最基本的体现就在穿对衣服戴对头冠，先朝就有官员因为朝服问题而被问罪的。

衣裳虽小，而礼制实大，这一点，是大永所有官员的共识。

上述的那套太子衮冕。太子在册封典礼的时候就穿过，他很喜欢这套衮冕，当时穿上它的时候。感觉威严尽显，也深刻感受到自己已经是大永的皇太子了。再不是十二皇子所那个默默无闻的小皇子。

因此，太子对那套太子衮冕有着特殊的感情，尤其是那顶九旒冠，他最为喜欢。九旒轻摇，可以给他带来无限的想象，仿佛透过九旒冠，他可以睥睨天下苍生。

对九旒冠有这样的感情。太子自然就很想再次戴一戴了。到了纳良娣的那一日，太子看着礼部准备的三梁冠是极为不满意。试来试去，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想了想，他便对贴身内侍何德说：“这三梁冠本太子戴着实在难受。你去库房给我拿来九旒冠。今天就戴那冠吧。今天是喜日子。那顶冠好看，本太子戴着也舒服。”

何德恭敬地领命前去了，带着两个宫女翻找了东宫库房，将九旒冠给太子给准备好了。

何德自小就进宫，一直在冷宫当差。是在东宫大换血之后才被补充进东宫的。因为他老实忠直、背后又没有别的势力牵扯，才被调到太子身边当内侍。

在皇宫这个地方，老实忠厚、没有实力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直白的形容，那就是不得主子信用。不得主子信用的内侍，也就没有机会去各宫见识世面。也就没有眼力去知晓每事代表的意义。

所以，他虽然老实忠厚，却见识微薄，根本就不知道九旒冠、三梁冠所代表的意义。这个老实人自然就按照太子的吩咐找来了九旒冠，此事也没有告诉詹事府的官员们，就这样给太子戴上了。

恰好太子舍人张棻那天拉肚子起不了身，没有在东宫当差，其余内侍为了太子纳良娣的事在各处奔走，也没能仔细看看太子穿戴的事宜。

就这样一通流转错失下来，詹事府的官员、礼部的官员都不知道太子将三梁冠换成了九旒冠。

当太子换好吉服笑意盈盈地踏出寝殿的时候，詹事府的官员一看：我的娘，太子怎么戴着九旒冠？这不是娶太子妃，而是纳太子良娣，太子应该戴着三梁冠的啊！

是礼部的人失职了还是太子犯浑了？负责管理仪服的东宫内侍到哪里去了？负责监督东宫仪服之礼的官员去哪里了？怎么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差错？

少詹事邱盛年等官员在慌乱之余，忙不迭地给太子更正过来，少不了一番惊吓流汗。

可是当他们看见太子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九旒冠时，邱盛年的心里巴凉巴凉的，觉得头顶有几只黑乌鸦在飞过：难道是没人跟你讲过九旒冠就只能戴那么几次吗？随皇上祭祀、册封、谒庙、纳妃，数来数去，也就是这几个场合了！

此事也被火速上报到沈华善那里，邱盛年将太子那“如望美人之远去恋恋不舍”的眼神也描述得极为精准。这样简单直白的错误都能犯，说实话，邱盛年对太子感到无比佩服！

沈华善听了之后感到无比愤怒，拍着桌子大喝道：“难道没有人给太子讲过《大典》吗？难道东宫内侍没有人知道《大典》吗？难道东宫仪服内侍没有监督这些吗？”

结论还真是没有！没有人给太子讲过大永礼仪中最基本的《大永大典》，而现在在东宫当差的内侍和宫女，竟然没有一个人懂得《大永大典》！

原先就说过，太子，上官景安，在被册封为太子之前，长于深宫，从未接触政事，在他被册立为太子之时，尚未开府，自然就不了解这些礼仪制度，反正一切都有内侍、宫女打点。

而容贵妃在先期的时候，也只当上官景安是一般皇子一样教养的，哪里会跟他说什么九旒冠和三梁冠的差别？

后期，容贵妃又为上官景安谋划这谋划那的，一来二去的，竟然还真的没有人对太子说过这些基本的礼仪之道。

而东宫的内侍和宫女之所以不懂，那就更简单了！

长泰帝因为高观、李进建议太子营建鞠场之事，迁怒了东宫所有的内侍和宫女，因而东宫内侍、宫女大换血，新补充进来的都是忠厚、没有势力牵扯的人。

忠厚也就是办事不灵活，没有势力牵扯就是不得主子重用见识少。这样的主子和这样的奴仆，当然就可以发生将三梁冠换成九旒冠这样的乌龙事了！

沈华善想清楚了这个乌龙事，不由得哭笑不得，太子在换上三梁冠之后，倒是欢天喜地等待着太子良娣进来，可怜底下的詹事府官员是一片静穆。

他们在詹事府等待着沈华善的训话，看着沈华善黑如墨斗的脸色，这些官员都忍不住想摸摸额头，似乎有冷汗了。

沈华善也想摸摸额头，好险啊，心里也感到一阵阵后怕。

好在先前的年长的皇子都失去帝心，被逐到偏远的封地为王了，后面的皇子又太小，不然十二皇子能不能坐稳这个太子之位还真是难说，这太子犯傻得也太厉害了！

早些日子前恭后倨的事情就不说了，现在竟然还闹出换冠这样的事情来，真是……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二更！上热门图推啦，请大家继续支持……昨天群聊得太欢快了，更新差点弄错了！汗。

第两百五十四章妄动

太子纳良娣当天，出了换冠那样明显到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差错，令得沈华善和邱盛年等官员是一头冷汗。这个事情过去之后，沈华善觉得，是有必要将詹事府的官员召集起来训一训了。

“本官知道，诸位都有朝职在身，又加上在忙碌太子大婚诸事，所以太子纳良娣，一时疏忽也是正常的。但是，这样的事情，仅此一次！以后绝对不能发生了！”

“太子舍人张棻生病不能督导太子左右，此事怎么没有上报？内侍何德翻找库房，怎么也没有人来报？太子在服吉服之时，怎么会没有詹事府官员在侧？非得要等到太子出寝殿，才发现这个错误？幸好此事是在东宫范围内，若是此事传到皇上耳中、传到百官耳中，会有怎么样的后果？！”沈华善沉着脸说道。

上任太子詹事一来，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严厉地对这些下属说话。这个仪服小事，体现的是东宫、詹事府出现了严重的监管漏洞。

幸好这次只是戴错了头冠，还能及时换下来。若是别的事情呢？若是别的严重一点的事情呢？整个詹事府的官员都避不过问责追究！

邱盛年等詹事府的官员都没有作声，在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他们有一种深深的自责。说到底，是自己这些詹事府的官员失职，没有对太子纳良娣一事加以重视，才会让太子犯这样的错误，此事若是传到皇上耳中，詹事府官员失职之罪是逃不掉的了。

“不学礼，无以立！这些最基本的礼仪我们如果都不能使太子达知，还使得太子头戴九旒冠纳太子良娣之差错，我们又怎么可以教导太子为政之道？失职之罪乃是其次！”顿了顿，沈华善继续说道。

“太子尚小。虽然已经纳良娣、参知政事，但是还要我们詹事府的官员在一旁协助、劝谏、教导。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个道理，诸位是否忘记了？朝中职责自然要尽心。但是詹事府的职责也不可轻忽！”沈华善也是后怕了，在训导这些官员之前，他早就深深自省了一次。

“诸位要认识到错误，还要制定出防止错误的办法。少詹事邱盛年拟一份详细的东宫管理规则出来，以后太子身边定要有专职官员提点、教导太子礼仪之事；还要查补东宫的漏洞，防止内侍翻库房的事件再次发生！这一次的事情，本官就不追究了。也不会让这事传到皇上、贵妃娘娘耳中，诸位请放心！”

最后是说到解决办法了。说到这里，沈华善就感到头疼不已，从主子到仆从。这东宫，处处都是要补的烂摊子啊。

此事后，沈华善给太子舍人张棻、通事舍人凌云高下了一个功课，就是给太子讲解《大永大典》，仪服之事。百官礼制等等，虽然不用太子精通这些礼仪，却也不能犯常识性错误。

至于内侍和宫女这里，则请了容贵妃再次梳理了一番。愚钝、见识少的内侍，一律清退。实在是清无可清了。才请来宫中年长得力的内侍、宫女来给东宫的这些内侍、宫女讲授相关知识，但凡礼仪、避讳、禁忌等等，这些内侍和宫女都要熟悉，并且精通，若是太子在这些事情上出现出错，首先问罪的，就是这些内侍和宫女。

当这些后续事宜都做好之后，沈华善才稍微送了一口气。幸好这事已经落幕了，接下来太子迎娶太子妃一事，有礼部、太常寺、少府监看着，倒也不怕出这样的岔子。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他再次想起了兄长沈从善这句话，深感为是。

十二月，所有人都在准备过年事宜，整个京兆笼罩着热烈欢乐的气氛，而即将到来的太子大婚，更是推高了这种过年的欢乐，皇城、京兆处处张灯结彩，上至妃嫔下至百姓都在期待着太子大婚的到来。

太子詹事府的官员这下可不敢有任何松懈了，他们紧紧盯着太子大婚的每一个流程，就算有太常寺、礼部和少府监的官员在全程打点太子大婚的事宜，詹事府的官员也会再三核对当中的每一个环节，就是怕会再出现九旒冠那样的事情。

太子的身边，必定会有詹事府的官员跟随在侧，不是太子舍人张棻就是通事舍人凌云高，就连左右庶子唐铎、杨简锐等官员也时不时在太子身边提醒着：大婚当天具何服、戴何冠，当天有哪几个流程，每个流程太子需要做什么……这样的话语，听得太子耳朵生茧。

而且，不仅仅是提醒的这些说话，就连张棻和凌云高时时跟进跟出的，也引起了太子的不快。

唐铎等官员也让官员也不是没有眼色的，见到太子明显厌烦的神色，也很适时地收了声音。其实他们也觉得为难，提点督促多了，每个人都会厌烦，不止是太子，就连普通人也觉得受不了的，但是没有这样的提醒，他们又怕出现差错。

一时之间，詹事府的官员都有一种感觉，就是太子殿下像烧红的金锭，捧不得，放不下。

这样的情况，沈华善也看在眼内，他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不能这样持续下去。人不自长，取祸。关键是要太子能够有所进，他们这些官员才能够放下心来，才能避祸。

沈华善深知，就算官职设置得再细致，人员安排得再到位，也总有不察的时候。如何让太子有所进呢？这也是沈华善经常思考的问题，也曾召集了沈家诸人来商讨这一点。

却没能得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话说在纳了良娣之后，两个良娣都很尽责地教导太子敦伦之事，太子过了一段十分滋润的日子，也就没有那个精力去折腾什么了，在朝堂之上的表现也很不错。

这令沈华善等人觉得多少有点安慰，看来那些提醒和督促还是有效果的。

男女之事，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所以没有多久。太子就有些厌了。不用等到詹事府的官员提醒他“欲不可纵”，他就开始冷落两位良娣了。

敦伦带来的乐趣很快就淡了，大婚的事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太子对即将到来的大婚也没有丝毫紧张和期待。他每日里的内容，就是每早站在朝堂之上听朝奏。下朝之后，又要听詹事府官员和三品朝官讲述为君、为政之道。

这样的太子，让詹事府的官员再一次感到安慰：太子不耽于女色，这是好事。无形之中，他们的监督力度就有所减弱了。

加上良娣已入东宫，君臣有别，男女有防。詹事府的官员也能轻易进入东宫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在詹事府内和太子相处、管理东宫事务。

一日，太子从紫宸殿请安回到东宫的时候，照例看见东宫所有人都在如临大敌去准备着迎娶太子妃事宜。太子照例感到无聊，便踱步到了詹事府。

在走近詹事府的时候，他刚好听见少詹事邱盛年和左庶子唐铎等人在闲话。再仔细一听，便觉得生活终于有些意趣了。

“听说《归安图》现世了？是不是真的？不会又是临摹的吧？历年来这样的情况也出现不少了，声势倒是张得很大。不过最后都是仿冒的。”这是邱盛年的声音。

“这也不知道啊，只是京兆众人传得甚嚣尘上，搅乱了一众书画、收藏人士的心思。除了太子大婚，就是这一件事最受京兆官员关注了。”唐铎的声音是有些低沉的。

“若是有生之年能一睹《归安图》真迹，真是死而无憾了。”魏慕白感叹地说道。语气也颇为寥寂。也不知道这一次《归安图》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他一定要想办法见一眼。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太子已经能知道说话的是詹事府哪一个官员了，原来他们在讨论的是《归安图》。

《归安图》是前朝大安朝的皇家典藏，是大安初年号称诗画独绝的永安居士的唯一存作，上面描绘的是大安朝初立、四野归朝的盛大场面。它既记录了大安朝的史实，又显示了无可超越的绘画水平，所以这《归安图》自作成以来，就已经是当世的典范。

《归安图》一直被大安皇室收藏着，上面加盖着历代大安皇上的钤印，这是它最珍贵的地方之一。只是后来烽火战乱，《归安图》就失去了下落。

据说《归安图》在大永初年还曾出现过，上面还有大永太祖上官伏的钤印，只是这一点无法核实，因为自太宗朝以来，就没有人见过《归安图》了。

“若是本宫得到了真的《归安图》，那就太好了。真想看看上面有没有太祖的钤印，而且这幅画作用来作为太子妃的聘礼，那么京兆两件大事都尽归东宫了。”太子这样想着，对《归安图》起了心思。

他派出了心腹内侍夏奇按照京兆流传的线索去寻找，看看这《归安图》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就不用理会了，如果是真的，最好是能得到它。

夏奇是在东宫九旒冠事件之后被调到太子身边来的，他是宫中的老人了，先前曾在紫宸殿当差，对宫中的大小事务、规矩禁忌都十分清楚，所以容贵妃放心地将他调到太子身边。

夏奇是个鬼精的人，此刻听了太子的吩咐，便欣然应允，他想着刚来东宫，一定要做件大事让太子对他信任看重才是，恰好这《归安图》就是个契机。

夏奇，是个鬼精的人，鬼精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妄行，则身不安“这个至简道理

三更！

第两百五十五章与天子争利

（不教而杀谓之虐，教而不善子之过。唉，我得有多狗血……才能把十二皇子写成这样，掩面……）

一连几日，他和底下的徒子徒孙都在不动声色地打探着《归安图》的消息。

沈家自然也知道了《归安图》在京兆出现的消息，却没有多少在意。论古画古籍，溪山俞氏多的是，沈家众人对这些见得多了。俞氏的古字画，虽然没有《归安图》名贵，那又怎样呢？

过眼即录就可以了，不一定要得到的。因此沈家对《归安图》也就没有什么渴望的心思。

《归安图》本身或许并没有这么受人瞩目，但是历代文人和帝王捧得多了，才有此盛名。关注它来做什么？还不如盯紧些太子大婚来得实在些。

沈家不关注《归安图》，不代表没有人关注，事实上，京兆不少人都在关注着它的最新消息，都想知道它究竟是不是真迹。

这些人之中，就有长泰帝。

其实长泰帝对古书画并没有多少兴趣，大永皇室的典藏也能让他受用无尽了，他之所以关注《归安图》，乃是受了早逝的生母安嫔的影响。

安嫔姓安，据说其先祖乃是大永皇室的后人，在长泰帝对生母寥寥可数的印象中，就听得她提起过这幅《归安图》，所以长泰帝也一直记得《归安图》的种种。

年老之时对过往的追忆，又夹杂着对生母的孺慕，故而长泰帝对《归安图》的兴趣还是很浓厚的，派了内侍首领张盛去处理此事。

他也想知道，《归安图》上面，是不是真有太祖的钤印。

《归安图》被京兆最大的书画收藏行典瑞斋所得，并经多个书画大家鉴定为真迹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伴随着传开来的，还有《归安图》即将被公开叫卖的消息，也就是京兆书画爱好人士都可以一观《归安图》。然后当场竞价，价高者得。

张盛知道了这个详细消息之后。本想直接去典瑞斋去取得《归安图》的，却碍于公开叫卖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兆，又怕会影响皇上的声誉，落下与民争利的声名，反而不美，遂决定参加这场拍卖会。

他相信，只要他一现身。京兆稍微有点眼色的人都不会竞价了。哪个敢与他竞价？这样就能顺利完成皇上给予的任务了。

太子的心腹内侍夏奇当然也知道了公开竞价的消息，自然也出现在这场拍卖会上了。毫无疑问，他也认出了内侍首领张盛。

张盛为什么会出现这里，夏奇自然清楚知道。他就是从紫宸殿调去东宫的。又怎么会不知道长泰帝对《归安图》的情感？张盛出现在这里，定是为了得到《归安图》了。

夏奇掩在人群里，见到张盛所到之处，所有官员都恭敬地站了起来，然后带笑点头行礼。仿佛。在这些人面前，张盛才是最尊贵的那个人。

这一切，令夏奇心里一紧，觉得极为刺目，原本这一切。是应该属于他夏奇的！

夏奇和张盛年纪相仿，当年同为紫宸殿的小内侍，一同服侍长泰帝，而长泰帝对他们两个，都是信任的。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长泰帝对张盛越来越看重，明明两个人都是做同样的差事，长泰帝也会赞扬张盛办得好。有人受宠，自然就会有人觉得受到冷落了，夏奇就有这种被冷落的心思。

原本他一直奇怪，为什么张盛会越来越得到皇上的器重。直到有一次，他偷听到张盛在长泰帝面前的说话，才觉得自己知道真相了。

张盛在皇上说“夏奇太过灵活，反而不妙”，不妙就是不能重用之意，夏其才知道张盛一直在皇上面前诋毁自己，自此就对张盛有了怨恨之心，认为他是夺走了自己的一切，才能做到内侍首领这一职。

几十年来，夏奇一直屈居在张盛之下，心中的怨恨是越积越烈，却苦无发泄的机会。直到新太子册立，夏奇才感到契机终于来了。为此，他还特地请求调到东宫，就是为了服侍将来的皇上，借此压制住张盛。

旧主暮年，新主年少，夏奇认为张盛也没有多少年可以蹦跶了。

这就是夏奇和张盛的过往。此刻，夏奇见到张盛也在这里，便有了冤家路窄的感觉。

张盛会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为了《归安图》，而我也要为太子办事，旧仇怨新任务交织在一起，夏奇暗想一定不会让张盛如愿。

夏奇便借着熙攘的人群掩住了身形，不让张盛认出他。其实他不如此做，张盛也认不出他的，因为这典瑞斋内人太多了！大家都是慕《归安图》的名声而来，密密麻麻的人群，张盛怎么会看得见他？

夏奇还叫来了典瑞斋的一个小伙计，让他代替自己竞价，发誓一定要为太子拿到《归安图》，必不能让张盛交差。

且说张盛满意地看着《归安图》上面那个太祖上官伏的钤印，传说果然是真的，太祖真的见过这幅画作，还留下了钤印。皇上若是见到了这幅画作，定会十分开心的。

于是他笑着说道：“很好，很好，我这个做奴才的对古书画也很有兴趣的，就和诸位一起竞价吧。”

在场所有人一听，心里便哀嚎一声，知道这《归安图》定是归皇室所藏了。您是奴才不假，可是您是皇上眼前最得用的奴才，您是的话语就是皇上的心思，谁还敢和您竞价——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张盛的出现代表着什么，他们一清二楚，哪里还敢出价？拍卖现场瞬间就似乎安静下来了。

典瑞斋的东家更是想哭的心思都有了。原本是想趁着公开竞价这个噱头，将《归安图》的价格推高，现在有了皇家的介入，谁还敢竞价啊？为《归安图》花去的大把钱财都打了水漂了！

可是拍卖的结果却让沮丧的典瑞斋东家喜出望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竟然还有人敢和内侍首领张盛竞价，那人委派了典瑞斋的小伙计来竞价，将《归安图》的价格一步一步推高。

？

那人是不知道张盛是什么人吗？还是不怕张盛是什么人？这样的想法。不仅是典瑞斋的东家所有，就连其他人也一致想道。

猛然，那种被皇家介入的郁闷就没有了。在场不少人竟然打起了看戏的主意，想看看这个拍卖会怎么演变下去。和内侍首领争。这实在是太有看点了！而结果，也实在让他们张大了嘴巴合不上！

那个神秘人，委托小伙计出价的神秘人，最后竟然还赢了张盛。当场将十五万两银票交割，从而得到了《归安图》。这个价格，已经让典瑞斋大赚一笔了！

张盛对这个结果也有些措手不及，怎么会这样？竟然会有人和他竞价？他对那躲在暗处出价的人更是心生疑窦。究竟是谁在和皇上作对？

张盛知道，不管是谁买去了《归安图》，最后那幅《归安图》一定会回到自己手上的。想到这里，他反而不急了。

张盛拒绝了那些欲求他个好想出钱竞价的商人们。又示意典瑞斋东家让那人将《归安图》竞买了去。他倒很想看一看，有胆子和他竞价的是何路人物。

他派出了徒子徒孙尾随那个小伙计，再仔细打听一番，便知道那暗中出价的人竟然是太子的心腹内侍夏奇！

夏奇？太子跟前的内侍夏奇？听到徒子徒孙的汇报，张盛微微笑了起来。他和夏奇一同服侍了长泰帝几十年。夏奇是什么心思，他不会不清楚。

试图以新主来压制自己？他或许是忘记了，这个新主，可还没有登位！不知道皇上听了，会有什么想法？事情真是太有趣了……

“这下大水冲了龙王庙。奴才不知道那竞价的人就是夏奇。虽然典瑞斋的那些人都跟我打了招呼，或许是夏奇并没有看到奴才吧……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奴才有负皇上所托……”

张盛恭敬地跪在紫宸殿内，将此事细微都告诉了长泰帝。这眼药上得，也颇有水平。典瑞斋内的人都跟他打了招呼，夏奇怎么会看不到他？当中是不是有什么意思？

若论揣测帝心的本事，张盛认为自己超过夏奇九条街。

果然，听了夏奇的汇报之后，长泰帝的脸色有些不豫。夏奇这是自作主张还是太子授意？太子这是什么意思？这还没登位呢，就敢和朕争？而且还是这种公开的场合？

这样想来想去，长泰帝对太子的所为也有了一丝看法，便召来了沈华善，想问个究竟。太子欲得《归安图》的事情，太子詹事府的官员究竟知不知道？

事情到了这里，当然瞒不住太子詹事沈华善了。沈华善一听，气急得心肺都要生烟了。

张盛是什么人？是内侍首领，他代表着皇上！太子内侍竟然敢和内侍首领争夺，这就表示着太子敢和皇上争利！这是在当众打皇上的脸面！皇上会怎么想？太子想死，也不要拖着一众詹事府的官员去死啊！

他火速前往东宫，找到太子说清楚厉害，让太子立刻将《归安图》送去紫宸殿，还令捆绑了夏奇，一同送去紫宸殿，让太子向长泰帝请罪，道是这《归安图》本来就打算竞来送给皇上的，不料大水冲了龙王庙云云。

可是太子嚅嚅地说道：“可是，这《归安图》是我打算送给太子妃的聘礼，刚刚已经派人送去少府监备案了。”

沈华善看着太子无辜又诚恳的双眼，原本生烟的心肺就像被冰水淋了一番，一下子就冷了！

一更！

第两百五十六章杀伐

沈华善望着太子无辜又诚恳的双眼，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吧嗒”掉了下来，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在转身的时候，忍不住踉跄了两下。随即，他让凌云高赶去少府监，让他一定要拿回《归安图》，绝对不能让少府监备案。

幸好凌云高年轻腿长，赶得及在少府监落笔之前追回了《归安图》。随后，太子将这幅《归安图》和被捆绑着的夏奇一起送到了紫宸殿，向长泰帝请罪，言道：“儿臣派遣夏奇去搜寻《归安图》，就是为了送与父皇。不料这奴才因私怨，竟令儿臣与父皇骨肉有隙，还请父皇原谅儿臣……”

长泰帝看着太子微微慌乱却和自己十足相像的面容，不知不觉就心软了。他让太子起身，然后看着被捆绑着嘴巴塞上的夏奇，平淡地说道：“此等奴才，着实该杀！”

长泰帝这话一落，夏奇本就颓败的面容就如死灰了，而长泰帝跟前微微佝偻着身躯低着头的张盛，则嘴角扬了扬。

这个时候，张盛忽然想起了集贤殿那些年轻官员经常言到的“不妄求，则心安，不妄动，则身安。”，此真是至理。夏奇所求所行太多了，怎么可以不死呢？

随即，夏奇以“欺上瞒下”之罪被杖死，太子身边的内侍又是一换。自东宫重开一来，还不到一年，太子身边的内侍已经换了好几拨了。这一次，容贵妃将钟粹宫最得用的内侍唐密送到了东宫，只是不知道他能在东宫待多长时间了。

夏奇被杖死的时候，太子坚持要在一旁观刑。东宫诸人都以为，太子恨煞了夏奇，是要眼看着夏奇死才心平。就连凌云高也将“血腥，恐太子不喜”这样的劝说收了回去。

太子看着被捆绑着的夏奇。看着他被执刑内侍推上了长板凳之上，看着他被包着铁皮的栗木丈一下一下打下去，看着他后背渐渐渗出了血迹。看着那些血迹渐成血滴，沿着长板凳滴下来。最后看着他气息微弱直至最后无半点气息。

然后执刑内侍才停了下来，向太子复命。

整个过程，太子看得一瞬也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亲眼看到夏奇被杖毙的时候，他才终于知道了，就是因为自己的一句想要《归安图》的意思，夏奇就没了命。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皇子所那个十二皇子了。

现在，他是东宫主人。他是国之储君，他是大永的太子！

在看见夏奇断气的那一刻，太子的心忽然就被震了一下，那些他一直感到迷迷蒙蒙的过去和现在，似乎就明晰地摊在了他面前。

一醍醐。一灌顶。

就像当初沈余乐在易居悟到何为易之大道一样，就像当初沈宁在湘湖边知晓何为“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一样，太子，忽然就悟了。

以杀戮之道入悟。

大永太子上官景安，在这一刻。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拖下去吧……”片刻沉默之后，太子这样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惊慌，反而有一种沉着，一种与往常不一样的沉着。

不知道为什么，随伺一旁的凌云高听着太子这句简短的话，心里觉得有些异样，忍不住想打个冷颤。或许，快到十二月了，天冷了。凌云高这样想道。

夏奇一死，东宫似乎就安静了很多，新来的内侍首领唐密见到东宫一切整然有序，不禁满意地点点头。这东宫的情况，要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而太子，也并非外传的那样肆意无端，看来自己来东宫，也不会太糟糕。

与唐密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詹事府的官员们。他们惊奇地发现，太子变得知礼好学了，他们讲解朝局政事的时候，太子侧耳细听，那副认真的样子，让詹事府的官员心里面在啧啧称奇。

“为人君者，修官上之道，而不言其中……天有常象，地有常形，人有常礼。一设而不更，此谓三常。兼而一之，人君之道也……”东宫寝殿内，太子默念着这些话语，和长泰帝十分相像的面容，此刻露出了一丝微笑。

如果张盛能够得见太子这丝笑容，他定必会连连惊叹，因为这笑容，和四十余年前的长泰帝，一模一样啊！

此刻，青竹居内的沈宁，是不知道太子在微笑的。她翻看着秋书早前送近来的帖子，随口问道：“还有谁接到了这个帖子？”

“司农卿雷大人的嫡长孙女、鸿胪卿穆大人的嫡长孙女、少府监薛家的嫡长孙女……”秋书快速回禀道。她知道主子定会问这个的，先前已将这些名单仔细记了一遍。

沈宁主仆两人说的帖子，是准太子妃左珊给沈宁下的帖子，帖子内容是邀请沈宁三日后去左家参加左珊设的宴会，至于宴会为何而设，帖子并没有说明。

就算帖子没有说明，沈宁也知道这宴会为何而设。太子大婚的日子即将到来了，准太子妃这是在入东宫之前邀约闺中好友，共宴同饮。这算是京兆即将出嫁的姑娘家一贯的做法了。只是准太子妃设宴又略有不同，一是为了畅叙旧情，二是为了联合势力。

这些闺阁好友，在沈宁看来，就是一种势力。这些姑娘家，和准太子妃年纪相差不大，又是朝中重臣的嫡长孙女，可见将来也会是朝臣的嫡长媳，再将来就是一家的宗妇了。这些姑娘和她们身后的势力，才是沈宁所看重的。

现在准太子妃下帖相邀，沈宁倒也很想看一看，这些京兆贵重的姑娘，是何等性情。说来也不可思议，沈宁随沈则敬重返京兆以来，就没有参加过几次这样的闺阁聚会。只隐约记得当年庸王妃陈婉柔曾设宴相邀，还有荣平郡主和哀王妃郑少宜。这些，仿佛是昨日的事情，可是刹那桑田，她们都已经不在京兆了。

些许感叹，却也并不遗憾。历经了一世，沈宁并不觉得这些闺阁情谊是人生里必不可少的，有，当然是好，没有，问题也不大。她所想所思所谋，乃是保家族平安，余下心力也不多了。

三日后，沈宁带着秋歌，来到了左家。门下侍郎府，倒不是在景泰大街的，而是在始府大街旁边的永福大街，离沈家，隔得并不远。这一段不远的距离，沈宁还是乘了马车前去，将礼仪做到十足。

当沈宁下马车的时候，早就有左家的婢女在等候着了。虽然沈宁和左珊并没有私交，沈家和左家也不是太熟，但这都没有关系，因为太子，这两家可以装作很熟。左珊给沈宁下帖子，就是为此。太子妃的娘家怎么可以跟太子詹事家不熟呢？以后两家是要通力合作的。

左家的婢女很谦恭，然而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并没有逃得过沈宁的眼睛。沈宁知道她为何如此愕然，一个十九岁还在闺中的姑娘，在京兆，也算少有了吧？当沈宁跟着左家婢女来到左珊的“栖凤院”时，都觉得自己老了。

准太子妃左珊，只得十五岁，刚过及笄之年，是以和她交好的姑娘家，都是差不多年纪。甚至还有更小的，只有十二岁。十二岁，那还是自己刚重生而回的时候呢。

“沈姐姐请坐。春喜，快给沈姐姐奉茶。”见到沈宁到来了，左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亲热的笑容，仿佛和沈宁是知交好友一样。她早从祖父哪里知道，这个沈家的沈宁，是要嫁入清平侯府的人，绝对不能小觑。

沈宁也是很热情地称呼“左妹妹”，左珊一日未入东宫，这太子妃的称呼她就一日不敢受的。跟在沈宁后面低眉顺眼的秋歌在听到“春喜”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不厚道地笑了，春喜，就是那个得到宓小姐隐秘消息的同乡婢女？

沈宁坐了下来，看着这些稚嫩的小姑娘们，心里暗暗思量，这些，就是大永将来的重臣之妇？她试图回忆，这些姑娘，是否有一两个，是她前世所相熟的。

结果是一点都对不上，也想不到，这些小姑娘，会落在谁家。

没多久，沈宁的全副注意力，便落在了准太子妃左珊身上。她不得不承认，长泰帝和容贵妃最后选定左珊，也不仅仅是因为何家出了那件事的。左珊长相端庄，这就不用说了，甚是让沈宁诧异的是，这端庄之中却有种独特的气息。这种独特的气息是什么，沈宁却一时形容不出来。

直到，端茶水上来的小婢女不知为什么脚底一滑，竟然在众多姑娘面前摔倒了，而且，她手里的托盘茶水也飞了出去，正好落在左珊的脚步，“哐啷“一声，茶杯碎了，茶水流了一地。

在茶杯声碎那一刻，左珊两眉一挑，凤目略眯，嘴唇也紧了紧，脸上却没有发怒的征兆。她只掠了一眼那个小婢女，便挥挥手道：“下去吧。”，随即便笑了起来：“给各位姐妹陪不是了，下人无状，倒见笑了。”

沈宁跟着众位小姑娘连声说“不敢不敢”，心里却无比凛然：刚才那一刻，她终于知道准太子妃面目那种独特的气息是什么了，那竟然是一种杀伐之气！

沈宁相信自己绝对不会看错的，那个小婢女，绝对会没命了！

二更！

第两百五十七章族令

（预告，下章场景变换了，会有点闷，大家忍受下哈.）

那个小婢女的命运，沈宁无法关心。当她带着凛意回到沈家的时候，却接到了沈华善的召唤。

书房内，祖孙两人正在沉默，两人都从对方身上感到到那种微微的冷意，这是为何？

那一次《归安图》之后，沈华善没有召集詹事府的官员来训话了，就算他们将东宫盯得再紧，太子有心隐瞒的话，也不可避免类似《归安图》这样的事情发生。

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该如何和皇上相处，这样的问题，沈华善已经多次和太子说过了。与天子争利，这样的事情，他竟然难能做得出来，要知道，他还只是个太子！

只要一日没有登上那个位置，他都只能是太子而已，他怎么敢？

所谓疏不间亲，他不能直接对太子说“防着皇上，一定要小心谨慎”，他能做的，就是将前朝历代的帝王、太子的相处过程讲述给太子知道，能不能有得，有得能得多少，这就要看太子本人的悟性了。

短短时间内，就发生了九旒冠和《归安图》这两件事，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容贵妃那样挑通眼眉的人，怎么会生下一个怎么都点不透的太子呢？皇上坐稳皇位四十余年，精通帝王心术，太子最得他喜爱，怎么在这上面就学不到皇上一星半点呢？是太子年纪小犯浑还是太子本身就是个拎不清的？

沈华善开始觉得自己考虑不周了，先前和十二皇子接触得少，并不知道他是这样犯浑的一个年轻人，原本他想着，有容贵妃这样的生母，太子再怎么样，都比五皇子、二皇子等人要好的。却没有想到有其父必有其子。

太子和皇上，在某些做法和看法上，真的是很相像。尤其是在随心所欲这一点上面。沈华善想起了最初之所以支持十二皇子，就是想着他年纪小。可是教导和修正的余地很多，可以阻止皇上“独夫”这个错误的实践，却没有想到，太子我行我素。

虽然太子最近已有所收敛，对着他的时候很恭敬，在朝廷之上，听政也很认真。但是这样好学上进的太子。比那个懵懂无知的太子，更令他心慌和恐惧，觉得原本冰冷的心里如火烧，时冷时热。

有大凶。则大变出。

沈华善想不清楚自己的心慌和恐惧所为何来，只得叫来了沈宁。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一世，改变的太多了。问了，还有什么意思呢？可是他还是想问一问

良久。沈华善才艰涩道：“上一世……太子……太子结局如何？”

“在上官长治被立为太子之前，暴亡。”沈宁倒是快速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早已问过自己数十次了。

暴亡，这么简单直接的结局。听到沈宁的回答，沈华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祖父……太子妃面相隐有杀伐之气。是不是应该让兄长去看一看？”沈宁又补充说道。将她在左家所见一一告知沈华善。

这里指的兄长，自然是在司天台任职的沈余乐。

“什么？杀伐之气？”沈华善忍不住扬声叫道。觉得本来就觉得如冰浸又如火烧的心。现在却再添了一些什么。

冰炼火淬，再加了一点击打以为调引，沈华善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平静如鸿毛浮水，有无根之心，循循其上。

良久，沈华善只是低低头，眼里却有些湿。

罢了，罢了。

他挥挥手让沈宁下去，什么也不想说。

沈华善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越想越觉得沈家前程堪忧，不由得打破了规矩，给守孝中的俞正楷写了封书信，又吩咐沈余宏前去江南拜访避居孤山的叶正纯，又陆陆续续地给沈家的子弟沈则高、沈则思、沈则成等人去了书信，然后心急地等待着众人的回信。

因为心有忧虑，又加上是十二月天冷地冻之时，所以沈华善生了一场小病，令沈则敬、沈宁等人害怕不已，就怕病去如抽丝，沈华善会因此落下什么病根，好在沈华善休养了几日，也就恢复了，沈家上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休养期间，沈华善一直在思考，沈家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以太子现在的心性，他登位之后，这个朝廷会是怎样？沈家该怎么办？

想到这天下的局势，西燕在上官昊登位后，对大永隐隐成了威胁之势；而北疆民心动乱，局势未明；而东、南一带又多灾多难，在这样的天下大局面前，沈家将来的路在哪里呢？

他开始盘点沈家现在所拥有的势力。几年下来，沈则高一直在岭南道任职，历任南海、香山县令，现在已经是韶县的县令了，管辖南岭、丹霞一带；而在安北都护府的沈则思，也在沈华善等人的帮助下，做到了安北都护别驾一职；而在西燕和西燕交界的地方，沈余益等人一直在活跃，这些年也逐步在那里壮大了；草场案中，沈家在陇右道撒下的人，也在扎根发芽，目前势力并不明显。

得出的结论就是，其实沈家现在可以算得上的最重要势力，就是沈华善和沈则敬，而沈华善一旦致仕，沈家的势力就会遭受重大损失，现在就看沈则敬能不能顺利接替沈华善成为沈家的支柱了。

其实优势真的是不明显啊。——沈华善这样感叹道，因为生病而疲倦的面容显得更加苍老，令为他捧汤侍药的沈宁忧心不已。

“宁儿，明年，天下的局势会怎样？”沈华善疲倦地问道，觉得自己真是老了，一场小病而已，心里就觉得这么累了。

“明年……北疆谷大祖反，五皇子前去平乱，则思叔父为了救五皇子中箭身亡；西燕及大永各地如常……旁的，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沈宁想了一下回答道。

其实前一世的事情到了这时，已经作不得准了，这一世就算谷大祖反。也不会是上官长治去平乱了。

更何况，则思叔父已经在安北都护府了，他每月发回来的密信都是说谷大祖没有反像。只是北疆百姓似乎在有人煽动，才会民心动荡。

沈华善也知道沈宁所知道的前世已经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了。这一世，就像沈宁所说的，有太多改变，已经和前一世不一样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此一问，或许是有些好奇，也是为了佐证吧，证明前一世沈家走的路是错误的。从而得出沈家这一世要走的路。

在等待江南及各地的回音的时候，这一对祖孙就这样拉拉杂杂地说着京兆和天下的局势。在沈宁的描述下，沈华善将前世和今生的信息交纵，心中的混沌逐渐消退。本就平静的心，更是轻得似乎什么都听得见了。

在得到俞正楷和叶正纯等人的回音后，他又总结了沈家各地子弟的书信，联同沈家各位族老商量之后，他心中有了一个决定。只待太子大婚之后，就将这个决定落到具体实践之上。

太子大婚顺利完成，这一次没有出现任何差错。在太子偕同太子妃祭告太庙之后，沈华善和邱盛年等詹事府的官员都抹了一把汗，将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放下了。

太子大婚之后。东宫内宫自然有太子妃主理一切，而太子也渐渐开始熟知政事，朝中三品大员按照规定前来给太子讲解朝政，又加上有容贵妃和沈华善时时的提醒，太子犯浑的机会就少了很多。

其实他也没有时间了，白日要跟随长泰帝听政事，晚上则要和太子妃、太子良娣交流感情，他已经开始走上了一个正规太子要走的路。

太子听话，东宫一片平静，邱盛年和唐铎等人就觉得日子好过了不少，在詹事府当差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情了，当然沈华善也就能腾出手来处理沈家的事情了。

十二月底的时候，沈华善以族长之令召集了沈家子弟前来京兆开族长会议。因是过年时节，接到族令的人基本都到齐了。从沈华善这一辈开始，共三代十三人，都齐聚在景泰大街等候沈华善的安排。

这三代十三个人分别是：沈华善这一辈的沈华善、沈开善、沈得善，沈则敬这一辈的沈则敬、沈则儒、沈则高、沈则远、沈则学，沈余宪这一辈的沈余宪、沈余宏、沈余乐、沈余文、沈宁。

除了远在安北的沈则思和在西燕的沈余益，沈家三代的中坚力量基本全都在这里了。

“现在太子登基，京兆的事情基本依据告一段落了，这一次召集你们过来，是为了族中的事情。根据我和族老商量后决定，有两个事情交给你们去做。这两件事情关系着沈家的根基和将来，必须要保密！”沈华善后话了。

“出得了我口，入得了你们耳，绝对不能说出去。就算是你们的父亲、兄弟、妻子、儿子，都不能透露半句。违者，立即除族！”沈华善语气凝重。

这么严格？一向跳脱的沈余宏和神神化化的沈余乐对望了一眼，不知道祖父（伯祖）要他们做的是什么事情，要除族这么严重？

沈宁自从看见诸位叔祖、叔父、兄长出现在景泰大街的时候，就很好奇，看来祖父是有决定了，关于沈家即将要走的下一步路，到底是什么呢？

三更！推荐糖水菠萝的书《浮世谣》誓要入世随俗的田初九拜别师父下山，以贩卖巫术为生。一路捉小三，打恶鬼，收狐妖，泡美男。田初九：“拍卖咯！貌端体健，品种优良的男妖一只，扫的了厅堂，洗的了茅厕，钓的了富婆，暖的了被窝，没事拴着养眼，有难拿他挡刀！”杨修夷：“都说男女有别，人鬼殊途，偏你不男不女，又像人又像鬼，毫不矛盾。”原清拾：“哦，水桶掉井里了？没事，我们还有她的腰呢。”花戏雪：“你是我见过最迷人的水鬼，看那皎洁无瑕的月亮，我对你的爱比她还纯净……呕！不干了！野猴子！出来别躲了！老子说不下去了！”

第两百五十八章边陲小第镇

“噶几……噶几……”的马车声从远而近，令正在准备摆摊的老汉觉得有些奇怪：这一大清早的，谁家的马车会这么早啊？

他抬起了头，看向那辆马车，那辆马车外表看起来有些破旧了，马也是老马，估计又是哪一个小药材商贩赶早来这里收购了。

“再早又有什么用，都早就别人给内定了……算了，还是专心摆摊吧，这天气，不太好啊。”老汉咕哝着说道，不再看那辆马车，专心拾掇起自己的小摊来。

他从大麻袋里拿出一个又一个小袋子，小心地将它们一一摆放整齐，边喃喃地说道：“诃子、砂仁、当归、黄连、茯苓……都齐了……”原来这是一个药材摊子，这老汉，是个卖药材的。

“吁……”的一声，那辆噶几噶几的马车竟然在老汉跟前停了下来，老汉有些迷糊也有些害怕。

他正想着呢，就见赶车的小厮跳了下来，朝老汉行了个礼，然后问道：“请问老丈，文镇药市怎么走呢？”

原来是个问路的，老汉松了一口气，见到这个小厮这么有礼，便热心地回答道：“这里就是文镇药市了。这里是大街道口，前面第一个借口右转弯，就是药市了。不过现在这么早，药市还没开呢。”

“多谢老丈了。请问老丈，这药材摊子是您的吗？”突然间，一个中年人插话道，然后很好奇的看着老汉的药材摊。

他是马车的主人，在老汉和赶车小厮说话的时候，他从马车上下来了，刚好听到了老汉的一番热心话。

“是啊，这不是赶早，来占个好位置嘛。呵呵。你们是第一次来文镇？这药市啊，起码要到申时才开呢，你们来早了。”老汉说着话。然后再次整理着他的摊子。

这天色一明，就会有些百姓和散客陆续来药市这里了。他得抓紧时间，在药市开门之前做多些生意才是。

“老丈说的是，我们是第一次来文镇，不懂规矩。我听人说文镇的三七是最好的，所以赶来看一看。老丈，你这有三七吗？”那中年人又说话了，笑呵呵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三七？有的，有的，你等等啊，我给你找找。”老汉一听也来精神了。说不定这问路的还能做成一笔生意呢，便忙不迭地翻出一个小袋子，将它打开给那个中年人看。

“这……文镇不是盛产三七吗？这个头怎么这么小？和我在别处看到的还要差一些啊。”中年人看着老汉递过来的三七，觉得有些诧异。

西宁道滇州一带盛产三七，这里出产的三七数量占了全大永三七数量的七成。而文镇的三七尤其有名，以量大个大效好闻名于世。他远在京兆都曾多次听过文镇的三七之名。

西宁道的药材商人曾以“遍地三七”来夸扬文镇，如今他亲自到了这里一看，却真是有见面不如闻名之感。

“您有所不知啊，文镇盛产三七不假。可是好的个头大的三七，全部都是被别人内定的了，或许你可以去前面的李家和药市行会了解情况。似老汉这样的小摊，都是一些小三七了。”老汉摇摇头，说了这文镇的大概情况，却四顾了一下，显然觉得说的这些话怕被别人听了去。

“哦？请问老丈，这李家和药市行会是怎么说法呢？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文镇就是想收购三七的。西宁道的药商行会我就听说过，这文镇的药市行会，我还真是不知道呢。请老丈不吝赐教。”那中年人面带笑意地问道，一副诚心请教的样子。

“总之，收购三七呢，你去找药市行会就是了。就在前面呢，丘北街道上摆着两尊石狮子的，就是行会李会长的家了。”老汉推拒着说道，不愿意就这样的话题多说什么。

见到中年人还是盯着那一袋三七看，也没有再说什么，又去摆弄他的小袋子了。

“既然这样，老丈，您这一袋三七我都要了，您开个价吧。在下多谢老丈的指点，不然我还不知道要去李家呢。再给我来一些当归、诃子，还有天麻也要一些。麻烦老丈了。”

中年人见老汉没有再说话，也不以为意，吩咐着那赶车小厮将银两拿出去，买下了老汉的不少药材。

那老汉一听，喜不自胜，这可是一笔大生意呢，他摆好些天摊子也没能卖出这么多药材呢，今天真是遇到贵人了。

那中年人让赶车汉子将药材送回了马车上，然后再问那个老汉道：“老丈，请问这附近哪里有落脚的地方，我这马车和人都要休整一下，总不能在此等一两个时辰的。”

“我们这文镇啊，虽然只是个边陲小镇，但是由于往来的药商很多，客栈倒也不少。前面不远处就有一间文七客栈，地方很大。既可落脚，又有饭点供应的，先生在那里落脚就可以了。”老汉眯着眼睛说道。

他刚刚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对中年人的问话是笑着回答的。

“如此，多谢老丈人了。”那中年人谢过老丈，再次看了一眼老汉的药材摊子，然后跳上马车，吩咐着赶车汉子继续前行了。

在这个中年人马车离开后一小会，又有一辆马车驶过老汉的身边，和前一次马车一样，也是车败马老。只不过，这一次，它没有停下来向老汉打听消息了。

老汉挠挠头，不再理会接连过去的两辆马车，低下头整理药材摊子去了。

文七客栈的小伙计甫一打开客栈门，就见门前停了两辆马车，那两匹老马已经歇鞍，优哉游哉地甩着马尾。

一个小厮和一个汉子正在一咸一淡地扯着话，显然这两辆马车已经在客栈面前等了一段时间了。

谁会这么早来投宿啊，下伙计迷迷糊糊地想着，打开了大门，招呼着门外的客人进来堂中坐下。

而他自己，则一溜烟地跑去后堂吩咐煮热水、备早饭去了，一大早就有客人来投宿，这可得好好表现才是，掌柜的肯定也满意的。

听了赶车小厮的请示，那两辆马车的人也先后下来了。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的，就是在先前在老汉摊子买了药材的那个中年人。他先是跳下马车，然后恭敬地对着马车里面说道：“岳父大人，我们已经到客栈了，请下车吧。”说罢，便弯下了腰，把手伸向马车里面。

马车的车帘再次被撩开，一个老年人下了下车，他头发有些斑白了，然而精神看起来很好，脸上带着笑容，老实敦厚的样子，他呵呵笑着说道：“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我这副老骨头啊，实在不应该走这一趟啊。”

中年人笑了笑，却并没有回话，将老年人迎进了客栈，吩咐赶车小厮打点一应落脚安置事宜，坐下来似是等待着什么人，而小伙计，已经手脚麻利地将热水、碗筷都送上来了。

出乎小伙计的意料，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的竟然是一个姑娘家，并一个丫鬟。那姑娘家头戴着帽纬，看不清样子。

那个丫鬟，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看着是精明审慎的人。她们两个施施然地在中年人那一桌落座，显然，他们是相识的。

“宁儿，都叫了你不要跟着来的。一个姑娘家的，跑来这里做什么！你父亲也真是的，就让你跟了过来，这姑娘家，怎么好到处出门！”那中年人嘴里着，却给那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给那姑娘倒热水。

“二叔，这是祖父的决定，与父亲无关。况且，我也很想来文镇这里看一看。我这不是挺好的，有秋歌跟着，在马车上也很舒服的。”那姑娘笑着说道，语气里自有一股清爽和疏朗，顿时让中年人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丫鬟，听了这些话，也很有眼色地将一杯热水送到了那姑娘的手中。

“好了，则远，这出门在外，年轻人多长些见识就是好事。”那老年笑着说道，这一路以来，这对叔侄就重复着这样的话语，他觉得自己的女婿说得有点啰嗦了。

“外祖父都这样说了，侄女自然要跟着二叔来见见世面了。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最接近西燕的地方是怎样的。就像祖父说的，这才能想出去接下来要走的路。”那姑娘字字句句都搬出“祖父”，令那中年人顿时气结。

原来这一对叔侄，正是沈则远和沈宁，而那个老人，就是沈则远的泰山大人，江南胡氏安和堂的当家人胡不涂，而赶车的人，正是如流处的连山，还有应南图的得用之人陈成，他们一路负责沈则远等人的安全，终于来到了文镇。

文镇是位于大永边陲一个小镇，隶属西宁道昆州，地方很小，人口却是不少，是昆州属下一个十分出名的小镇。沈则远和沈宁等人之所以来到这里，有两个原因。

其一这里是最接近西燕的地方，其二，这里生产药材三七，沈则远和胡不涂要来这里看看，被称为大永军队“金不换”的三七药材，在文镇具体是怎么样的。

沈宁，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在桂州的，却硬要跟着沈则远、胡不涂来到了这边陲小镇。

这时，已经是长泰四十二年的春天了。

一更！

第两百五十九章西风近

“咳……咳……”忍不住地，沈宁咳了咳，虽然已经来到西宁道将近一个月了，仍然不能适应这里的天气，尤其是来到文镇这里之后，喉咙就有诸多不适。

文镇是大永最靠近西燕的地方，气候和西燕也相似，春秋极其寒冷，虽然京兆的春天也冷，但是却没有这文镇时不时的湿热。

沈宁看着叔父沈则远和胡氏安和堂的胡不涂，再看看身边也有风霜之气的秋歌，心中起了一阵阵感叹。

京兆的一切，似乎还在眼前，仿佛还是昨天，她还和沈俞氏一起去东宫参见太子妃左氏，接着就去钟粹宫拜见容贵妃，但是，实则是她离开京兆已经两个多月了，而文镇，离京兆已经千里远了，真远啊，真快。

她犹记得，祖父在书房下了族令，要沈氏族人全力以赴去做的两件事之一，就是令得善叔祖带着沈家二代、三代子孙前来西宁道，然后，全力开拓西宁商道。

想到族令要做的第二件事，沈宁微微一笑，想必开善叔祖已经带着沈氏子弟前往岭南道了。

他们，都离京兆甚远了。

过完年之后，沈瑶要远嫁西宁道桂州刺史卢智胜的嫡次子卢明知，因而沈家的送嫁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兆，送沈瑶出嫁。

送嫁队伍之中，有沈得善、沈则远、沈余璋、沈余守等人，沈宁作为沈家的嫡长女，虽则还没有出嫁，却也来西宁道送沈瑶一程。

当然，沈华善的意思是：反正应南图还在各地游历，那么沈宁就前去西宁道增长见识，顺便为沈家出谋划策，她从俞正道那里所学得的纵横之术也有可用之地。

沈家一行人就来到了西宁到桂州。而胡氏安和堂的人，早就已经来到西宁道了。在进入西宁道之后，沈家队伍就分了两路。一路由沈得善带领，优哉游哉地往桂州出发；另一路则是沈则远和胡不涂汇合。提前来到文镇这里打探消息。

为了掩人耳目，在进入文镇之前，陈成特地换掉了原先一直急行的精良马匹，而换成了两辆老残马车，就是为了得知文镇的最真实情况。

窥一斑而知全豹，知道了这文镇的情况，也就大致知道昆州的情况了。这样，才能方便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文镇离西燕，还有多远？”喝了口热水之后，沈宁缓过神来。问了沈则敬，他之前曾来过西宁道，舆图上所标的一切，应该也会有印象。

“从文镇往西，翻过一座高山。名唤莫窟山的，就是西燕之境了。”虽然沈则远也没有来过文镇，但是文镇的大致情况，他从舆图上也得知一二。

往西，莫窟山？沈宁想了一下。试图勾勒出文镇的大致轮廓。那么，当年，余益堂兄和应南图，也是经由莫窟山而去西燕的吗？

沈宁想起了此刻仍在西燕的沈余益，还有前去西燕游历的应南图，想到了这就是最靠近西燕的地方，心中百味杂陈。

文镇这个地方，她在前一世里曾经听说过，却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能够亲身踏足此地，感受这里的风物，感受这里的人情，亲自来看一看，大永最边陲的地方。

只需翻过那座山，就是西燕了。有关西燕的一切，燕诚公主、司马昊、互市等等，也都一一涌上心头。

原来，她已经和西燕这样近了。

这一世，为了开拓西宁商路，为了继续上一世沈家没有完成的路，她竟然来到了这里，真是不可思议。

“吃过早饭之后，可以顺着文镇往西走一走，既然来到了这里，怎么可以不隔山眺望一下西燕的驻兵？”胡不涂乐呵呵地笑着说道。

他没有说正经事，好像来文镇就是为了纯粹游历一样，令沈则远的眉头皱了皱。

“西燕已经近了。叔父他们应该也快到桂州了。我们要尽快完成这里的查探，然后赶去桂州和他们汇合。”沈则远说道，想起了这一趟文镇之行的目标。

原本查探消息这样的事情，是交由如流处和蚍蜉去做的，但是如流处和蚍蜉在京兆的作用更大，而且胡不涂一定要亲自来文镇看看，他也就来到这里了，办好了这里的事情，他还得赶回桂州送女儿沈瑶出嫁。

“不急不急，得善一定会慢悠悠地去桂州的，反正离成亲日子还有一段日子，我们可以在文镇这里多停留几天。”胡不涂说道。

这一次，最主要的，是去参观一下文镇的药市，了解文镇药市的运作情况，这才是这次来这里最重要的事，还没有做呢，就想着返回桂州，这怎么可以呢？

沈宁听着胡不涂和沈则远的话语，并没有插口，对于商事这样的事情，她并不十分熟悉，不会发表意见。

其实这样的场合，如果是沈宓，就可以说出有用的意见了，但年前她已经和颜商成亲，还在京畿一带过着如蜜甜的日子，沈宁和沈则敬怎么会让她来西宁道呢？

只有沈宁，才是最合适前来西宁道的，因为应南图也在西燕、西宁道一带游历，说不定两人还能重逢。

在文七客栈吃过了早饭，胡不涂就前去休憩了，沈宁则穿上了男装，跟着沈则远出门去查探情况。这一招，当年沈宓在龙井斋的时候就用过，在鉴华堂上课的时候，天衣阁的师傅将化妆、改扮的技巧教导给了这些沈家的姑娘们。

咋一看，沈宁就似个翩翩公子，令沈则远好气又好笑，带着她和连山等人，去药市打探情况。

所谓药市，就是药市商人自发聚集组成的贩卖、收购药材的集市，和普通的市集一样，只不过是领域独特，和药材相关的一切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就逐渐成了药市。

文镇这里因为盛产三七，药市的地位更加重要，官府特别组成了药市行会来管理文镇的药市。药市和药市行会的所在，就在文镇的中心大广场，这里。正是文镇交易药材的地方。

当沈则远和沈宁来到药市的时候，就算他们在京兆见多识广。也被这药市的热闹和繁华吓了一跳。

早上经过的时候，明明是人影都没有一个的。此刻是申时末，药市里面熙熙攘攘，似乎文镇一下子就出现了这么多人，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算盘劈啪声，让沈宁想到一个词语：火热！

是的，这药市的场面。就是可以火热两个字来形容。

广场的四周，是一排排库房式样的商铺，每一间商铺前面都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材，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股药箱；广场的中间，也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麻袋，从上面的标示来看，里面装的全是药材，许多药材商人都围着这些麻袋在打转。评估着这些药材的价值，计量着这些药材的出价。

在广场四周和中间流转游走的，则是推着手推车的苦役和百姓，他们有的是商铺的伙计，有的则是文镇官衙的徭役。甚至，还有一些士兵在搬运着药材！

这样的热闹，和京兆祥和大街相比，也毫不逊色！这一个小小的文镇，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药商、这么多的药材在此流通。直到此时，沈宁才知道祖父为什么说文镇、昆州就是西宁商路的切入口了。

一个小小的药市，就是这样火热的情况，那么其他集市呢？沈宁可是清楚地知道，这药材，在昆州商事中，是排名第二的。

那么，其他商事，又会是怎么样？排第一的，又会是怎样的盛况？

想到这里，沈宁的心忍不住抖动了一下。

这么明显的事实，朝廷显然也是知道的，长泰三十六年大永使团出使西燕之时，就曾考察过西宁道商路的情况，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户部也没有任何关于拓展商路的消息。

这原因不外有二：心有不足、力有不逮，也就是说，隐藏在这么明显事实之下的，是异常复杂难控的情况，这昆州的水，深着啊。

沈家想到在这深水里摸鱼，谈何容易？

一旁沈则远也得出了和沈宁一样的结论：这昆州的水，深着啊。

很快，陈成将自己兜了一圈所知的情况小声地告诉沈宁：“这药市是五天一会，文镇所有的药材交易都是在药市完成的，管理这个药市的就是文镇的药市行会。药市行会制定一系列的规定来保证药市的畅通、盈利，所有药商、药贩、种药人都要根据药市行会制定的规矩来办事。当然，小摊子、散客这样人是不用守规矩的。”

其实这些，沈则远早前和西宁道的尚药行会打交道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文镇的情况也差不多。

“文镇药市行会每五年一选，为了公平起见，有族人当选会长的家族，这五年内不得再沾手药材之事。这一届的会长叫做李次山，正是昆州李氏的子弟。上一届的会长也是李家人，李氏以公正严明出名，又一向不沾药材生意。这药市行会会长，等于是李氏世袭的了。”

连山补充了新的资料，这一点，倒有别于他处。

五年内不得沾手药材生意，那如果是从事药材的家族，就等于是断了家族财脉了，这样的会长，有哪一个家族子弟想当任？

在昆州、文镇这样的地方，不接触药材生意，就等于是入宝山而空回，这李家，真是奇怪！

难道李家还有别的门道不成？

二更！

第两百六十章有戏第看

（继续慢热……）

“我早就已经找老行家看过了，这是羽列蟹甲草根！根本就不是天麻！你这黑心药贩在蒙我呢！赔钱，赔钱！”就在沈则远和沈宁思考的时候，忽然前面爆发出一声大喝。

只见一个药商模样的人紧紧揪住了一个药贩的衣领子，语气凶横地说道。那药贩子，则是神色慌张，不住地挣扎着，旁边还有好几个人在一旁面红耳赤地争吵着，看样子是这两个人的伙计。

这两拨人吼叫声实在是大了，所以药市中不少药商和药贩都往他们那里张望。很快，这两拨人身边就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诸位都来看看！这黑心的药贩子，竟然将羽列蟹甲草根当成天麻卖给我！还足足有一千三百斤之多！这天杀的！价格相差甚远就不说了，关键是一点药效都没有！若是药铺开方用了这天麻，这就是谋财害命的事情了！”

那药商看见周围的聚集了不少人，从身边的麻袋里拿出一把药材展示给众人看，语气愤然地说道。说罢，狠狠的揍了那药贩一拳。

在药市中的人都是和药材打交道的，对于羽列蟹甲草根和天麻的差别，还是知道的。难道竟然是有人混淆了这两种药不成？

听了那药商的话语，也有药贩子拿过了那所谓的天麻来仔细打量。

从外表来看，这羽列蟹甲草根经过炮制之后和真的天麻没有什么两样，色泽、形状都很相似，待掰开一看，断面光滑色泽黄白，也不觉得有什么差别，再放进嘴巴一尝，都是味甘。这应该是天麻没有错啊。

一时间，药商和药贩子面面相觑，他们判断这就是真的天麻。怎么会是羽列蟹甲草根呢？

甚至有围观的药商拍了拍那那人的药商，迟疑地说道：“老哥。你是不是弄错了？这是天麻。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是就是！我这明明是真的天麻，怎么会是羽列蟹甲草根呢？诸位都来评评理！这位药商欠了我的款项，现在不想还了，反而来讹我这一遭！诸位都来评评理！”看见了围观诸人的神色和举动，那药贩也有了底气，这样叫嚣道。

“没有误会！这看起来和天麻一模一样，但是原料却真是羽列蟹甲草根！原本我也不知道的。但是许多病人来买了天麻之后效果，我才起了疑心，将这天麻送去给老行家鉴定，他们将这天麻蒸煮来看。一蒸煮，这羽列蟹甲草根疣状须根痕就显露出来了！”那药商涨红着脸反驳众人道，心里感到无比后悔。

如果不是这假天麻做得和真天麻一模一样，价钱又颇为便宜，自己又怎么会上当呢？可恨自己数年和药材打交道。竟然栽在了这一千三百斤天麻之上！

想到这里，这药材商人尤不解恨，再次狠狠地揍了那药材贩子一拳，而那药贩子，也不甘示弱。狠狠地回了那药商一拳，两人的小伙计们眼看着也想冲上去帮忙了！

“都别打！都别打！刚才我看见李会长在西侧巡视，李会长为人公道仁义，而且李家不沾药材生意，李会长为人最公正了！请他来住持公道！”人群里有人在喊着。

这掐架挣扎也不是一回事，到底是要分清楚真伪才好。若是这个药贩这么黑心，那就一定要送官究办，对于这种假药、黑心事，药市不少人是深恶痛绝的。

就是这样一粒老鼠屎，搅乱了整个药市的秩序，但是若是药商讹诈，那也不能轻易了解，须知信誉乃是药贩的生存之基，怎么能污蔑药贩卖假药呢？

人群中甚至有围观的小伙计自告奋勇地去将药市西侧去请李会长，而围观的药商、药贩一听到李会长，脸上便露出了信服的笑容，忍不住点点头说道：“有李会长在，我们就放心了。李会长一定会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的。”

沈则远和沈宁以局外人的姿态静静地看着这个药市风波，他们看到药市中的人对这个李会长如此信任和称赞，心中都觉得有一丝怪异。

这个李会长在药市之中竟然如此高的威望，甚至在众药商和药贩的心目中，他就是一把评判的尺度。一个人能有这样的威望，德行必须过人，为人处事必定要周全，这昆州李氏，殊不简单。

很快，先前那一溜烟跑去西侧的小伙计就领着一队人过来了。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年约五十的儒雅男人，身后跟着好几个药商、药贩，而且他们对这个儒雅男人还十分恭敬。看样子，这个儒雅男人，就是众人口中所说的李会长了。

果然，围观的药商、药贩等人，远远看到那个男人过来，就说道：“会长来了！会长来了！都让开，让会长看看这些天麻！”待那男人走近之后，纷纷向他打招呼道：“会长好！”“见过会长！”

药市行会会长虽然不沾手药材生意，但是药市行会掌管着药市的规章制度，还负责评判个药商、药贩的优劣等级，在场的药商、药贩自然对会长恭敬有加。

更重要的是，这李会长，乃是昆州李家的子弟，还是昆州刺史李惠山的堂兄。不看在药市行会的份上，也看在昆州李氏的份上，这些药市商人哪里敢造次？

难得的是，听到了诸人的行礼问候，李会长笑得极其温和，让大家切勿多礼，大家都是药市中的人，无分彼此云云。

李会长语气中的熟络和随意让人心生好感，于是那些药商便一五一十地将这次药市的争执告诉了李会长，让他作个判断！

那打人的药商和药贩子则异口同声地说道：“请李会长给我们做主！还我们一个公道！”

李会长接过了那一袋争执的天麻，就像之前的药商和药贩一样，先是仔细打量，然后掰开，然后尝了尝，眉头有些蹙起，然后他再拿过另外一块天麻。再次仔细地尝了尝，原先有些蹙起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看样子。心中已有定论了。

沈则远和沈宁都很好奇，这个李会长是怎么个评判法。那天麻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正想着，就见那李会长沉下了脸，语气严肃地说道：“这天麻是假的！张康成，你胆子真够大的！竟然用羽列蟹甲草根来代替天麻！做这样的黑心事就是谋财害命！你可知错？”

“会长……会长，冤枉啊，我们张家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冤枉啊……”那药贩张康成见到了李会长沉下的脸色，口里不住地叫着冤枉。会长只尝几下就能分辨出真假？怎么可能？

“张康成，你真是不知悔改！你口口声声号叫着冤枉，是在质疑本会长连天麻和羽列蟹甲草根都不会分吗？我们李家虽然不沾手药材生意，但是族中哪一个子弟不是尝遍百草。自小就在药材里泡大的？这羽列蟹甲草根虽然做得和天麻很像，味道也相差无几，但是还是能尝出来的。天麻味甘，而羽列蟹甲草根则是微略甜，甘甜似乎是一样。但是毕竟还是有差别的！这药材，可以骗得了钱财，却骗不过人之口，人之心！”

李会长这一番说话，让众人心服口服。也让杨康城脸色瞬间溃败。

“会长……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保证以后不再犯！我是昆州张氏的分支，请会长看来昆州张氏的份上，网开一面。”张康成听了李会长的话语，连忙抬出了昆州张氏的名号，不过就是不知道是为了求情还是为了威胁了。

“昆州张氏分支？就算是昆州张氏嫡枝，也要守药市的规矩！就算是我们昆州李氏也一样。相信你们张氏族老也是这样认为的。我身为药市行会的会长，自然要守规守矩，秉公办理。现在，我顾念你初犯，令你立即给这位药商退还货款，你给这位药商公开赔礼道歉，还要罚你一年不得在文镇药市经营药材！你可服？若是再犯，必定要送官究办！”

李会长语气铿锵地说道，儒雅的脸上是全是正气，围观的人群不由得一阵叫好。

那药商，则是对李会长感激莫名，原本以为就是吃下这个死猫了，却没有想到李会长一来，自己就取回了公道，真是多亏了李会长！文镇药市行会有李会长在，真是大幸啊！

待处理了这一次纠纷，李会长又朝周围的人拱手说道：“这事，诸位也紧记！这假药材之事万不可为之，不然，就是害人性命的事情！我们诸位从事药材生意的，和别的生意都不一样！别的生意，最多会使人受钱财损失，而药材一出手，就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诸位万不可昧着良心，须知天理昭昭，有因就必定有果的。我身为药市行会会长，断不容许以次充好、假药假材的事情发生，不然，定必严惩！”

围观的众人自然点头称是，说多谢会长的提点，我们绝不会昧着良心做事等等，又赞扬李会长秉公办事，实在是我们文镇药市之幸等等。

沈则远和沈宁看着那李会长在众人信服恭敬中的目光中离去，就像来时一样。

在李会长走了之后，这一次的药市纠纷也平息了，围观的药商、药贩也陆续散了开去。吆喝声、叫卖声、算盘声，继续在药市中响起，而穿梭在药市四周和中心的商贩、伙计、士兵，继续推动着这文镇药市的火热场面。

这场戏，虽然演的人不咋地，情节也没有什么起伏，看的人倒是津津有味，沈则远和沈宁即如是。

三更！

第两百六章十一章洗心

看完了这个纠纷，沈则远和沈宁继续绕着药市转了一圈，除了感受到这药市的火热场面，也再没有新鲜事发生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药市东侧的一幢古朴建筑，上面挂着“文镇药市行会”这几个苍劲的大字，只不过大门掩着，看样子，里面也没有什么人在。

这，就是掌管着文镇药市的药市行会？沈则远微微凝目，看向这一幢建筑，静默不语。

对于文镇的药市行会，他早前已经有所了解。仔细说起来，文镇的药市行会和沈则远之前打过交道的行会没有太大的差别，包括基本设置、人员架构、推选任期等等，其实都是大永商会的定制，没有太多可说的地方。

唯一的差别就是：文镇的药市行会规定会长的家族不能沾手药材生意。为什么会这样呢？须知担任行会会长只有凭借家族的影响力，才能在行会发挥影响力，才能制定一系列对家族有利的规矩。

说到底，行会会长就是为了家族谋好处的，这文镇药市行会有这个规定，实在是太奇怪了。

“二叔……二叔，你在想什么呢？”沈宁见到沈则远沉吟不语，便这样问道。

“没事，就是想着文镇药市行会的事情。这都出来不少时间了，我们先返回客栈再说吧。这药市的热闹，一时半会的，也不会结束。”沈则远说道，打算回去和胡不涂商量药市行会的事情。

这么奇怪的一点，他一定要弄清楚是为了什么。

沈宁也点点头，对这一上午的收获，她还算满意的。感受到了文镇药市的火热场面，见到了一场药市纠纷，还见到了传说中的李会长，也算是不枉了。

当他们返回文七客栈的时候。胡不涂已经在等着他们了，还吩咐客栈伙计备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经过一个上午的休整，胡不涂的精神更好了。笑得憨厚的样子，像一个福寿双全的田家翁。

沈则远自然是将上午的所见所闻一一告诉了胡不涂。胡氏安和堂在江南享有声名，和药材相关的一切，没有胡不涂不知道的。

这文镇、昆州药材之重，这文镇的药市，胡不涂没有理由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了。

“药市行会会长五年不沾药材生意，这倒是新鲜事。大永其余各地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例子。就是不知道李家明面上不沾，私底下是不是也不沾了。”胡不涂拈着胡须慢悠悠地说道。

、

自从长泰三十五年互市重开以来，胡氏安和堂对西宁道的药材市场就一直十分关注，也曾抢了互市的头啖汤。和西宁道药商行会打过交道，自然也知道文镇的药市。

但是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直接和昆州李氏、李会长等人直接打过交道，毕竟江南和昆州隔了数千里远，一向是河水不犯井水。如果不是因为互市、沈家，胡不涂根本就不会将安和堂的生意拓展到西宁道这里。

不管怎么说，文镇药市行会的这一个规定，令他觉得十分奇怪。

“这几天，就全力查这一点吧。我觉得很奇怪。行会会长不为家族谋利，这个会长还当来做什么呢？”胡不涂这样吩咐沈则远，觉得热腾腾的饭菜也不是那么可口了。

听了沈则远对李会长的描述，他更加感觉到这一次来西宁道的任务艰巨了。

经商为人这么多年，胡不涂最清楚，一个人最可怕的不是他有手段有谋略，最可怕的是他的这种手段和谋略隐藏在种种光明的表象中，这样的人，才令人防不胜防。

从沈则远的描述来看，这李会长李次山，倒是个公正实在的人，而且一一切照规则办事，只不过这样的人能够坐稳文镇药市行会会长之位？胡不涂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真正的李次山，必定是个隐藏得很深的人，只是不知道这些隐藏，对安和堂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不管怎么说，安和堂一个外来药号，想要在这文镇、昆山立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看来，少不得和李氏打交道拉交情了。——胡不涂迅速在心里算着帐，该如何下手呢？借助李氏的交情融入文镇、昆山之地？还是别的什么办法？

“其实我们来到这里，一时半会也很难查清楚文镇的水深。连山和陈成已经去打探李次山的为人了，估计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沈宁这样说道。

在来到文镇之前她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一次他们几个人，只能是在文镇转一圈，对文镇有个在最直接的了解，至于其他的后续事宜，必须回到桂州，等沈瑶出嫁之后，再和得善叔祖仔细商定，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而具体商定如何在文镇、昆山扎根，这是一个长远而重大的事情，这短短的几天，做不了什么事情。

“宁儿说得也是。何况我们这一次是潜行而来，不能表露身份，所以也就不可能上李家拜访，更不用说和李家拉交情了。”沈则远点点头说道。

如果能直接表露身份，估计昆州李氏会看在父亲中书侍郎、太子詹事的份上，会对自己这一行人友好相待，但也就仅仅是这样了。

若是李家知道安和堂和沈家这一次来西宁道的目的，还会友好吗？每一个人、每一个家族对自己口中的肉食，都有一种天然护卫之心，沈家要在李家口中夺肉，无异于杀人父母。

这样的情况下，李家还会对他们友好吗？沈则远可不抱这种奢望。

“这几天，我们就只要围着文镇逛了，好好感受这文镇之地的风物，感受大永最靠近西燕的地方！”沈则远笑着说道，语气中有一种豪迈。

船到桥头自然直，虽然这一次来西宁道的任务艰巨，但是他们也不急在一时，可以慢慢筹谋。

所以接下来几天，胡不涂和沈则远带着连山在文镇到处逛，当然，最主要的目光还是集中在药材这一块，而沈宁，则带着秋歌，在陈成的护卫下，开展了文镇三日游。

第一日，去了文镇街头，蹲在路边的小摊子上，和那些药材小贩、市井大妈闲话了一天。沈宁装扮成男身之后，看着眉清目秀十分讨喜，这些小摊贩和市井大妈都很喜欢这个外地来的小伙子，那话语像倒豆子的说个不停，甚至有小摊贩对沈宁说，要介绍自家的侄女儿给她，这文镇的山水、药材十分养人，道是他侄女定是很能生养的云云。沈宁则笑着应承了。

总之，沈宁从这些小商贩的口中，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一切内容，她对这样的状况表示十分满意。而秋歌和陈成，则是对这样的状况表示无力，幸好姑娘（主子）只是和小商贩们闲话，这一点，他们是可以忍受的。

第二日，去了文镇的酒肆茶楼，晚上还去了文镇的秦楼楚馆。先前就说过，文镇虽然只是边陲小镇，但是因为来往的药商很多，这里的酒肆茶楼倒是不少的，当然就少不了秦楼楚馆。

在沈宁看来，没有那些地方比这些秦楼楚馆更加消息灵通的了，说不定某一个老鸨、妓女所知道的文镇内幕，比文镇任何一个官员、任何一个商人都多。

沈宁谋的，正是这一点。

这次，她是瞒着沈则远的，秋歌和陈成在苦劝无效之下，全程黑着脸跟在沈宁的身后，虽则妓院里的姑娘对沈宁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还是很看得上眼的，但是却碍于一脸墨黑的陈成，对沈宁也不敢怎么靠近。

对这一点，沈宁都异常不满意了。

第三日，是顺着文镇往西，登上了莫窟山，眺望了西燕驻扎的士兵。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当沈宁看见那些西燕士兵成了一个个小点时，周身都迸发出一种凛然的气息，她想起了前一世之时，西燕入侵大永的情况，当时她还是坤宁宫之主，自然知道了西宁道百姓的惨状，犯我族者，虽远必诛！

这样的冷意和杀意，令秋歌和陈成有些瑟缩。

“姑娘，我们何必要走这一趟呢？这些情况，让如流处和蚍蜉的人也可探知一二。姑娘和二老爷实在不必走这一趟的。”夜幕低垂，秋歌为沈宁整理着客栈的床铺，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这一路快马加鞭的赶来文镇，却又只是得了这样的信息，一切还得要返回桂州和二老太爷商量过后才能实行，她觉得这一次来文镇是多余的。

“傻秋歌，怎么会是多余的呢。我们来到了实地，感受了文镇的风物，这些，只有亲自看到了，才能有直接的印象。不然，光凭舆图，又怎么能够想出在昆州立足之法？”沈宁笑了笑。

其实她之所以执意走这一趟，是因为对西宁道的一切都不熟悉，不似在京兆的时候，知道大概的未来走向，能够想出趋吉避凶之策，但是对于西宁道的将来，她所知道的，真是不多。

这一趟，乃是为了洗心，也是为了寻找契机。

一更！

第两百六十二章潜行

过了几天，胡不涂和沈则远商量着离开文镇事宜了，他们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几天，而且已经探听了基本情况。

反正以后必定还要再来文镇这里的，现在，是要赶回桂州参加沈瑶的婚礼了，想必沈得善他们也快进入桂州境内了。

沈宁还是一副男装打扮的模样，沈则远看着沈宁的样子，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侄女天资聪慧，可是十九岁了还没有成亲，这不知是沈家的幸事还是她的不幸。

沈则远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迟迟不让沈宁完婚，但是沈宁的聪慧和她为沈家所作的贡献，沈则远都一一看在眼里，他对这个侄女也十分纵容，得知她扮了男装去秦楼楚馆，只是训斥一顿了事，也就揭了过去。

沈宁虽然有皇上赐婚，但是和要和她成亲的那个人却依然在外面游历，总之，她一日没有成亲，就一日都要留在西宁道。

想到这里，沈则敬就觉得有些头疼和惆怅，怕这侄女去了桂州还是这副模样。

随即他瞪了几眼跟随在沈宁身边、和她表情如出一辙的丫鬟秋歌和随从陈成，主有事，仆代其劳，这两个人当时怎么不阻止宁儿去那种地方呢？

沈宁根本就不知道沈则远在想些什么，她正和秋歌小声地说着话，在离开文镇之前，她还要陈成去办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就当是自己来文镇的最大收获了。

事情还得从沈宁前几天去秦楼楚馆说起。那天沈宁不顾秋歌和陈成的反对，瞒着沈则远和胡不涂，去了文镇的秦楼楚馆。

按照陈成打探出来的消息，他们去了文镇最大的一间qing楼，这qing楼，倒有个雅致的名字。名叫“闲中好”，令沈宁不由得想起了“闲中好，尘务不萦心”这名句。

想来也是。这楚馆，就是为了让人忘却凡尘。专心肆乐的地方，倒是贴切。

待他们进了这“闲中好”，才发觉这青楼名称虽雅致，但楼内却是莺歌燕舞无比热闹，和一般秦楼楚馆无异，甚至，更热闹一点。真不愧是文镇最出名的。

沈宁一踏进闲中好的时候，就引起了老鸨的注意，这么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在这文镇并不多见，而他身边的小厮和随从则是一脸拘谨。可以看得出是少进这种地方的人，看来这又是个外地来文镇的“初哥”了。

当然，这“初哥”身上穿着的江南湖州绫绢，更是令老鸨两眼闪闪发亮，若不是因缘际会见过这种绫绢。她真的会走宝了。

当下她无比热情地将沈宁和陈成等人迎进了包厢，叠声地吩咐着沏茶、伺候等事宜，还连声对沈宁说道闲中好的姑娘都是文镇最好的云云。

“是不是最好的，本少爷自有分断。我听说你们这里新来了个名唤寇色的姑娘，倒是个有意思的。就她吧。另外再唤多一个清倌，陪着我就行了。”沈宁镇定自闲地说道。

前世在坤宁宫之时，她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这小小的热闹，她怎么不会应付自如呢？

“这位少爷，寇色她刚来，还不懂事呢……”听得沈宁点名寇色，老鸨脸上的笑意一顿，眼神有些为难。

她正想解释什么，却在看见沈宁随意地把玩着两锭黄金时自动消音。她艰难地吞了下口水，眼神的为难消失无踪，她然后欢快地说道：“寇色刚好没有客人，少爷请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去将寇色叫来。”说罢，她便离开了房间，看样子是去叫人去了。

“姑……少爷，这寇色姑娘，少爷为什么要见她呢？”秋歌尽量压低声音说道。

旁边的陈成的神色是好奇，虽然这寇色姑娘的消息是他告诉沈宁的，但是他也不知道沈宁为何要见那寇色姑娘，这不是明摆着送肥羊入虎口吗？

“我为什么要见她，等会你们就知道了，且等等吧。你们都坐下来吧，这文镇的红茶虽然苦涩，倒是另外一番风味，不试一试实在可惜了。”沈宁笑着说道，没有回答他们的疑问，而是示意他们坐下来喝茶。

在另外一边，这闲中好的新晋头牌寇色则是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涂得绯红的指甲，似是提点又似是威胁：“李妈妈，您老人家可别忘了，我是谁的人。为了两锭黄金随意让我去服侍人，污了这头牌的名声，可别怪主子不客气了。”

听了这话，老鸨李妈妈脸色十分平静，她静静地看着寇色，想着应该怎么说话才好。

寇色的容颜很特别，妖媚中带有一股婉约，既诱惑又脱俗，难怪主子会将她安插在此了。

“寇色姑娘这话真是说笑了，我怎么会让你污了这头牌之名？主子的吩咐，万望寇色姑娘也别忘记了，主子吩咐姑娘要做的事情，若不是去服侍客人，姑娘怎么可能查探到消息呢。那少爷的身上，穿的可是价值千金的绫绢。这样眉清目秀又身家丰厚的少爷来这文镇做什么，这不正是主子要姑娘做的事情吗？”李妈妈笑意盈盈地说道。

她语气中却有一丝轻蔑，丝毫不畏惧寇色的威胁。就算是主子身边的人又怎样，还不是要做这样的事？入了这烟花地，谁又比谁得意高贵？真是说笑了！

寇色听到李妈妈的话语，随即缓缓绽开了笑意，万千风华在李妈妈面前展露开来，令李妈妈呼吸一窒。

“李妈妈，主子的吩咐，可不用李妈妈交代一次。要知道，我见主子的机会，是比你见主子的机会多得多的，至于主子会听谁的，那就看主子的心情了。不过，看在湖州绫绢的份上，这客人我见了。”寇色想了想，说道。

她不再理会李妈妈，缓了缓心情，吩咐一旁的婢女整妆，她也很想见一见这穿湖州绫绢的少年郎是何许人。

“劳烦少爷久等了。寇色来迟了。真是该罚……”敲了门，得到回应之后，寇色语带娇嗔地说道。

表情自然是她最娴熟的诱惑又清纯的表情。她相信，没有一个初入欢场的少年郎能抗拒得了这样的表情和容颜。

这房间之中。李妈妈所说的少年郎姿态悠闲地斜躺在胡床之上，正闭着眼睛在享受着这闲中好另一个清倌嫣红的服侍；旁边坐着的一个小厮一个仆从，则是冷凝着脸色打量着嫣红和自己。

——这就是寇色第一眼看见的房间情景。

听见这仿佛能让人心里起酥麻感的娇嗔之声，沈宁睁开了双眼，挥了挥手示意嫣红停止按摩的举动，然后顺着声音打量着寇色。

果然是极品！寇色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充满了诱惑和风情。偏偏这样的表情和动作从容自然，仿佛是随意而发，相信没有多少人能抗拒得了这样的容颜和诱惑。

这样一个小小的文镇的一个青楼之中，竟然也有这样的人。沈宁感叹道。

只看一眼，她便知道这眼前的寇色，必定是受过训练的人，虽然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破绽，但是那股气息和熟悉感。沈宁轻易就感受到了，如流处和蚍蜉的身上，都有这样若隐若现的气息。

看来陈成的消息没有错啊，这寇色，真的是别人安插在闲中好的探子。

沈宁给陈成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说道：“寇色姑娘，请坐吧。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本少爷不枉此行，不枉此行啊。”说罢，她站起了身，缓缓踱到寇色跟前，轻佻地撩了一下寇色的下巴，眼光暧昧不已。

“少爷……你们要干什么？”对于这样的挑逗，寇色是习惯了的，逢场作戏而已。

她正想按照一贯的动作回应沈宁，却看见原本在他们身边的嫣红缓缓地倒了下来，原来是那个仆从不着痕迹地轻轻点了一下嫣红，就这么轻轻一点，嫣红就不省人事了。

那仆从是个高手！他们想要干什么？！寇色脸上的笑意刹住了，显然这几个人是有备而来，她脸色惊变，正想大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什么话都发不出了。

那个少爷，还是这样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不同先前的挑逗轻佻，那目光是清亮的，好像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和佩服，甚至还有点点敬意。

欣赏？佩服？

寇色心里涌起了一阵阵的颤抖，这样的目光，比起原先的轻佻来说，更让她惊恐。

这个人了然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一切，仿佛知道所有的事情，他是谁？他想做什么？主子知道这个人吗？这个人是为了主子来的吗？

“寇色姑娘以一己弱女子之身，意图对抗整个昆州李家，这样的容颜，不由得不让人欣赏啊，这样的心志，不由得不让人佩服啊……”沈宁笑着说道。

就这样淡淡一句，戳穿了寇色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寇色，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宁，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只是行为太愚蠢了一些……以身伺虎，有什么用呢？这样的容貌和心志，可惜了。”沈宁没有理会寇色的表情，又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寇色根本就没有听清楚沈宁说些什么，她睁大了双目，脸色煞白，只觉得心里有砰砰隆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仿佛是从半空中狠狠掉到地上，而自己反抗不得动弹不得！又像是跌落九尺寒渊一样，她觉得浑身止不住的阴冷。

这个人知道自己，这个人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

这个认知，显然超出了寇色所能承受的范围，她就这样煞白着脸色，呆呆地看着沈宁，根本就不知该如何反应！

二更！

第两百六十三章有寇

“你……你是谁？想要我做什么？”极致的惊惧过后，寇色依然煞白着脸色，她艰涩地问出了这样的一句话，然后奇异地平静下来。

眼前这个人，已经知道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就等于是扼住了自己的咽喉，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令寇色喘不过气来。

她清纯而诱惑的脸上此刻有一丝坚毅，大不了一死，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是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就这样一死，太不甘了！

沈宁含笑地看着寇色的反应，见她这么快就平静下来了，心中感到很满意。再细看她的脸色，虽然煞白，却也有一种勇往直前的无畏。

从寇色的身上，沈宁看到了熟悉的影子，觉得自己初初重生之时，也是有这样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无畏。想到这里，沈宁深深觉得自己这一趟来“闲中好”是来对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目的和寇色姑娘一样。至于我想你做什么，那就更说不上了，寇色姑娘得问问你自己，想要做什么……”沈宁似答非答地说了这样一番说话。

她是吴越沈家的人，这不是不可以对寇色说，而是，她觉得，没有这样的必要。而且，她知道寇色也不会在意她是谁。像寇色这样的人，必定是经受了残酷的训练才能最终被放在这些烟花之地作探子，这样的人在乎的，只会是最终的结果。

沈宁能不能信任，值不值得她信任，这就要看寇色自己的判断了。所以沈宁一副悠闲的样子，等待着寇色的回话。

“……”寇色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觉得他的眼睛极黑极亮，仿佛有一种吸引力，又或是有一种诱惑。让人忍不住去相信他说的话语。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和信服感，令寇色心中讶异。自从家破人落开始，她就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不信任了。但是此刻，她竟然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相信他的目的和自己一样，相信他不会伤害到他，甚至，相信他能够帮助她自己达成心愿！

“我想要什么，公子不是很清楚了吗？”良久，寇色嫣然一笑，那样的魅惑和吸引在这个房间荡漾开来。

一旁的秋歌和陈成忙不迭地移转了双眼。脸上也忍不住有丝粉红，这样的风情，他们实在是看不惯啊。

只有沈宁，状似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气。双目半眯，而随即睁大的清亮眼神，让寇色知道，眼前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看见她的这些所谓风情。自然，也不会有半点情动心颤。只见沈宁也像寇色这样嫣然一笑，而后说道：“看来寇色姑娘心中已经有主意了？”

“我是有主意了。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你是谁？我凭什么会相信你呢？昆州李氏财雄势大，族人遍布整个西宁道。撩草打蛇，打死便罢。若是惊了蛇，那就后患无穷了。”寇色开门见山地说，整好以暇地坐了下来。

其实她真的是很好奇，整个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胆量和勇气和李家作对，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来的事。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还不足二十岁，那么，是哪个家族的子弟吗？杨家？还是张家的？

“寇色姑娘放心，我此处来就是为了打蛇的，怎么可能会惊蛇呢？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告诉寇色姑娘，我是吴越沈家的子弟。”沈宁笑笑说道。

她这么轻轻松松地就将底牌说了出来，让一旁的秋歌和陈成张大了嘴巴：这……这……姑娘一行人的行程不是保密的吗？姑娘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告诉这妓女呢？他们这是第一次见到她啊。

寇色也被沈宁的爽快给吓到了。吴越沈家？吴越沈家？就是出了太子詹事、家族官声甚隆的那个吴越沈家？

寇色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沈宁说的吴越沈家是哪一个沈家。怎么可能呢？吴越和昆州相距将近三千里，这吴越沈家和昆州李家怎么会扯上联系呢？而且她在李家潜伏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李家和沈家有什么来往啊，更别说仇怨了。

“寇色姑娘迟些日子便知道我所言非虚了。其实还是那句话，我是谁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我可以帮助寇色姑娘做到你想到的事情。我说过，寇色姑娘以一己柔弱之身想要对付昆州李家，这种行为蠢了些。所以姑娘可以选择，与我合作，或是自己单打独斗。我想，合作的力量总要大一些吧，况且姑娘就做你现在做的事情就好了，想必你的主子将你放在这里，也是为了这样的心思。”

这文镇关联着西宁道的药商，地位十分重要，不然，寇色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她背后那位主子想要做些什么，沈宁不用想都知道了。

“嗯，主子的意思就是这样的。昆州是李氏的根，文镇是最靠近根的地方。主子虽然不沾手药材生意，可是他也不会忽视这一点。”想到那位主子，寇色的眉头皱了几下，但是想到自己无辜惨死的父母和族人，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

“你的主子是陈次山？这闲中好就是陈次山为了查探消息而置的？”这是沈宁首先想知道的事情。根据陈成的消息，这寇色姑娘是李家某位主子的暗探没有错，但是李家族人众多，究竟她真正的主子是谁，陈成也不清楚。

“不是，是另外一个人。”寇色说了个名字，便看见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都有些诧异，显然他们都没有想到是这个人。

其实也是，如果不是因为她在李家这么多年，她也没有想到，对李家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竟然会是他，外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太记得。

“竟然是他啊……”沈宁拖了长长的尾音。关于昆州李氏所有重要的子弟，早在京兆的时候，沈宁就和沈余宏、沈余守等人仔细研究过了，也曾知道过这个人的大约经历，却没有想到，李家所有暗面的生意，都是他在打理啊，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啊。

“这闲中好，只不过是李家小小的产业之一，也算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的，是为了搜集更多有用的消息，主子才会将人安插在这里。真正的大头，在这里。”见沈宁询问，寇色想了想，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随即，就将那个字抹了开去，茶印也很快就干了。当然，沈宁和陈成等人都看得无比清楚了。

果然，和他们推测的一样，李家不沾手药材生意，必定是有另外一门更重要更大头的生意，不然，怎么供养这么庞大的一个家族呢？

或许，李家只是明面上不沾手药材生意，暗地里会是怎么样还不清楚呢。

“寇色姑娘知道这么多事情，却屈居在这文镇，可惜了些。”秋歌快人快语地说道，微微有些恻隐。寇色这样的容貌和性情，放在文镇这个地方，有些大材小用了。

她能知道这么多事情，证明是李家主子身边得用的人，既然她一心是为了报仇，为什么还要等到今天呢？只要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捅了出去，李家就算不伤筋动骨也焦头烂额吧？

沈宁和寇色看了一眼秋歌，随即沈宁笑了起来，这个傻丫鬟！即使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秋歌的一些本性还是没有改变啊，尤其是来到了这个地处偏远的文镇，秋歌似乎更率真了一些。比如此刻说了这样一番话，比如此刻让李家焦头烂额的想法。

“寇色，不仅仅是为了想让李家焦头烂额吧？”沈宁倒是明白为什么寇色要一直等到现在的，若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寇色一直在等一个将李家连根拔起的机会，她怎么会甘心只让李家小伤小忧？

她一直在等，况且她也等得起，也等得到，不是吗？

看着沈宁了然的目光，寇色满意地笑了开来，果然，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她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的机会来了，而她，一定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想到那些族人的鲜血，寇色的心因为仇恨而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少爷……”陈成小声地说道，提醒沈宁那清倌嫣红就快醒来了，得抓紧时间才是了。再多来一次闲中好，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该说的该交代的，得快一点才是啊。

“那么，寇色姑娘，你只管做你自己做的事情吧。我会在文镇留一个人，如果你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可以去找他，一些你认为重要的线索和消息，也可以告诉他。若是我们有事，自会主动联系你。那么以后就合作愉快了。”沈宁笑笑说道。

其实她和寇色，关于合作和结盟之类的誓言什么也没有提及，但是沈宁知道，这个名唤寇色的女子，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将她所知道的的一切消息都提供给自己。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就好像当初她相信秋梧一样，她现在也相信寇色，就算她是别人的暗探，就算她是风尘女。

寇色点点头，两人又约定了见面碰头的暗号，又约定了传递消息的路径等等，待这些事情都做完了，房间内便响起了嫣红似乎要挣扎着醒来声响。

寇色，无比迅速地将衣衫半滑，趁势倒在了沈宁怀中，眼神迷雾呵气如兰。

三更！

第两百六十四章云胡不喜

“陈成，你是怎么知道寇色这个人的？”离开闲中好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了，这闲中好门内外却依然灯火通明，这早春的清风虽然微有寒意，却令沈宁无比喜欢。

她想到早前一直奇怪的一点，便这样问道。

陈成从京兆开始，就一直跟着她，暗地里为她做了很多事，这些年来，两人虽然不是主仆，却早有这样的情分在。

如今才来西宁道没有几天，陈成就已经探听到这寇色的异样，显然要比皮肤和如流处要早一步。

幸得陈成的消息，不然沈宁也不会根据他汇报上来的情况，推断分析寇色背后的经历，当然就更不可能在文镇这个地方埋下一枚暗棋了。

听了沈宁的问话，陈成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回答道：“自是有人给的消息。主子这些年一直在西宁道和西燕游历，在这些地方撒下的人手自然不少。”说罢，他呵呵一笑，那丝狡黠消失无踪。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想到给他传递消息的那个人，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他更相信，姑娘见到了主子，会无比欢喜的。

“哦，是这样啊。”听了陈成的话语，沈宁也不疑有他，努力挥去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和期许，她还以为是……算了，还是早点返回文七客栈吧，过两天就要离开文镇了，要将所有的事情再过一遍才是。

“陈成，留一个人在文镇这里，不拘年纪，但一定要灵活的，最好能够混进闲中好，以接应寇色。”回来的路上，沈宁吩咐道。想着今晚的后续事宜。

希望寇色这一枚小小的棋，能对沈家在西宁道的布局有所帮助。不然，光想着向叔父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闲中好这样的秦楼楚馆。就是一个头疼事。

“知道了，姑娘。此事我会安排好的。”陈成恭敬地说道。主子费尽千辛万苦才探听到寇色这样的人。自己自然要将这后续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了。

过了两日，陈成就来禀告，道是人手已经安排好了，定会妥妥当当的，请姑娘放心。

那边，沈则远和胡不涂也吩咐着启程了，和来时一样。他们乘着早上的雾水，离开了这个大永边陲的小镇，只留下一点点印记。

“姑娘，前面就是百色州了。只要过了这个州，就是桂州地带了，再行一两天路程，就能到达桂州刺史府了。”当人马一直在行进的时候，陈成向沈宁介绍着前面的路况。

自从出了文镇。他们的老残马车就换成了早就准备的精良马匹，而且这一路上快马加鞭往桂州赶，就是为了能和沈得善他们一行人尽早汇合，这样一来，他们几个人脸上都布满了风霜之气。

“宁儿。我们这一次在不会进入百色州，还要赶时间。你受得住吗？不若你和陈成慢些走，我就怕得善叔父在桂州外等得太久。你且在这里休憩片刻，我们去补充干粮和水就回来。陈成，秋歌，照顾好你们主子。”

来到百色州外的一个小客栈，沈则远交代道，让沈宁和胡不涂在这个小客栈休息，他打算和连山进入城中补充物品，然后就继续赶路。

“叔父，我没事的。我会照顾好外祖父的，我们在这等着您。叔父切勿担忧。”沈宁笑笑说道。

事实上她真觉得这样赶路不算什么，前世在长春冷宫经历的，要比这严苛艰苦多了。就赶路而已，就时间紧了点，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沈则远点了点头，说最迟两个时辰，他们就能返回了，让沈宁和胡不涂安心在这个驿站休息，然后再一起赶路。

这个小客栈离百色州还有一段距离，来往的行客不多，旁边就是一个驿站，既幽静又安全，是个极好的休憩场所。

再三交代了陈成和秋歌要注意的事情会后，沈则远带着连山就离开了，进入百色州去补充相应的事物。

当沈则远带着连山离开之后，沈宁便开始打量这个小客栈。说是客栈，其实更贴切的形容应该是一个茶亭。

因为这里明显是没有房间的，只摆了几个小桌子，除了自己这几个人，也没有别的人，就连正在弯腰煮水的店家，也是自己一个人，这个地方，可算得上是荒凉了。

“姑娘，你稍坐片刻，我去四周巡视一下。秋歌，你好好陪着姑娘。”陈成说道，和秋歌交换了一个眼色，便往小客栈的旁边走去。

没有多久，秋歌也陪着胡不涂往客栈外面走去，因为胡不涂笑呵呵地说想看看旁边的驿站是怎么样子的。

一时间，原本留在这个客栈里人都走了出去，这小小的茶亭里面就剩下自己和那个正在忙碌的店家。

沈宁不由觉得有些奇怪，觉得这茶亭的氛围也不一样了。

这小小的茶亭，空空如也的几张桌子，似乎寂静和声响都被放大了，仿佛什么都听得见，又仿佛什么都不曾入耳。

沈宁闭上眼，仔细地感受着这茶亭的一切。水煮沸的声音，夹杂着风入松的声音，连那店家渐渐走进的脚步和气息都近了。

突然，沈宁似乎觉得心中似乎被什么撩拨了一下，一阵悸动如水波一样荡漾开去，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姑娘，要加点热水吗？”那店家在沈宁跟前站定了，声音低沉，却又饱含怜惜和关意，他的目光温柔如水，又热烈似火，令沈宁瞬间染红了双颊。

“……”沈宁张口欲言，却发觉自己喉咙干涩，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脸烫得像火烧一样。

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激动，火烧之后，则是温水相溶，她觉得自己心间眼中有湿润的泪意。

四年了，自上一次见面到现在，足足四年有多了。在这百色州外的小客栈。在着风入林的声响之中，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他了。

这一次，不同于他当年离去的时候。沈宁觉得心中有悸动，不止不息。

“加点热水吗？”应南图依然低沉着嗓音。目光缱绻，无限依恋又无限欢喜地看着沈宁。

这四年来，他曾无数次想过当再次和她见面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情况；他也曾无数次在梦中描绘她的容貌。在没有见面之前，他曾无数次想象，四年的时间，她变了多少呢？变成怎么样了呢？

直到如今见面了。应南图才知道，这四年，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依旧是漆黑清凉的眼眸。依旧是那样清爽舒适的装扮。

原来他离开了她这么久，却一点也不觉得。时间却没有任何意义，他和她，仿佛昨日还是相见一样。

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沈宁看着应南图。依旧说不出话来，眨了眨眼睛，眼泪就滑落下来了。只觉得见到眼前这个人，只想好好地哭一场，肆意地随心所欲地。是以眼泪怎么都压制不住，非关悲伤，乃是一种极致的欢喜。

这样的小儿女情状，前世今生加起来，她几乎都记不得自己有没有过，久别重逢，这样的欢喜，这样的委屈，何以言说啊。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呼……原来是这样啊。”沈宁悠长地叹息了一句，欢喜地看着应南图。

原来所谓爱情，就是这样。

她想她终于懂了，泪水迷蒙之中，沈宁轻轻地绽放了一个笑容。

“别哭……是这样没有错啊。”似乎感受到了沈宁心中所感受到的，应南图也低低喃语了一句，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回应沈宁。

这一对男女，相识将近六年，知交将近六年，早就心意相通心意相属，却在这个小客栈里，才最终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此刻，有松风为证，有山林为媒，这就是世上最美好的爱情。

沈宁含笑地看着应南图，轻轻拭擦掉脸颊的泪水，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的应南图。

四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印记，他的变化真是大。

记忆中深远的眉目，此刻看来更幽深也更明晰了，他已经蓄起了须，又多年的游历和风霜，使得他看起来比同龄的人显得更老，也更内敛，和自己在天宁寺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判若两人了。

如果原先是块温润的美玉，如今已是块坚硬的石头了。

“是不是很难看？你若不喜欢，我可以剃掉……”见沈宁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胡须，应南图有些郝然。

他蓄起胡须，一是为了方便，二也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老一些，以阻隔某些桃花。

现在看到了沈宁，想到了自己和她相差的岁数，这样一来，不就显得自己更老了？他有些后悔自己只顾着欢喜了，却没有想到要收拾仪容。

“不，这样就好，这样很好。”沈宁微微笑道，心中感慨万千。

也是，他已经二十六岁有多了，的确是可以蓄须了。

和他一般年纪的人，早就成亲生子了，只有他，还是孤身一人，只执意等着自己长大，等着自己心甘情愿嫁给他，虽然有皇上赐婚，但他这么多年在外游历没有返回京兆，何尝没有等着自己想清楚的意思呢。

情深意重，这四字重千钧，原来自己蹉跎了那么多时光，而不自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一更！

第两百六十五章旧情

“陈成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出现，才故意带着秋歌离开的？那寇色的消息，是你告诉陈成的？原来你一直在西宁道，为什么不早点现身呢？”在最初的悸动过去之后，沈宁慢慢平静下来了。

她想到了陈成来到西宁道之后的表现，直到这个时候他们在说话，陈成几个人还没有回到小客栈，她就知道陈成等人或许一早就知道应南图会在此出现了。

“是我传信给陈成的。我刚刚从西燕返回大永，就跟在你们后面，一直追赶着。寇色的消息，是我早年在昆州游历的时候偶尔发现的，也曾留了人手在昆州，没想到她是别有因故。不让陈成告诉你。”

应南图现在是有问必答，他坐在沈宁的对面，就算蓄起了须，脸上也明显有着满足和笑意。

沈宁的确很惊喜，也就没有说什么了。她和应南图分别了四年，有太多想知道的，有太多想问的，却在这个小客栈，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最想知道的是，他还会不会继续游历？接下来会有怎么样的打算和安排？

“在外面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就算我再游历，是要带着你了。你会乐意吗？我先前就说过，与你携手，共游山间。这一次，我不会走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应南图撩了撩胡子，微笑着说道。

这么慎重的话语，却是这么直白的说法，这四年来，他真的变了太多。

四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这一次，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这样类似承诺的话语，他不假思索就说出口了。

听了应南图的话语。沈宁不由得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不明白一向守礼拘谨的应南图说起甜言蜜语来，也是这样的……这样的动人心弦。难道是平日里说得不少？

想到这里，沈宁再次白了应南图一眼。却引来他一阵哈哈大笑。这样的笑声，布满了这小小的茶亭。

“咳……咳……”应南图正在大笑间，忽而听到这样的声音，他们抬起头一看，只见胡不涂、秋歌和陈成三人正在小客栈门外笑着看他们两个呢，发出这样打扰声音的，正是胡不涂。

他深感为难啊。他们三个人都已经在门外站了大半天了，再这样站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他只好发出这样煞风景的咳嗽声了。

“外祖父……”沈宁颇有些不好意思，看着胡不涂打趣的目光。脸忍不住又红了起来。

就算她经历了再多，再怎么硬朗，这样的场合，她还是觉得尴尬。

应南图对胡不涂也是知道的，当年因为河内道水患一事。胡不涂上京兆迎接御书，应南图就曾在胡氏安和堂见过胡不涂一面，这些年来也曾听沈宁提起过胡不涂的名字，所以知道沈宁是跟着沈瑶唤胡不涂为外祖父的。当下他恭恭敬敬地起身，给胡不涂行了晚辈礼。然后实诚地说：“见过胡老先生，给胡老先生请安了。”

“不敢当，不敢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胡不涂忙不迭地说道，让应南图切勿多礼。

开玩笑，如果不是为着沈家这个姑娘，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清平侯世子了。五侯之一的勋贵之家，在大永是十分权重的，他不好意思受礼啊。

不过，应南图这一弯腰，使得胡不涂对他的好感是蹭蹭地上升。早前他就从亲家沈华善口中听说过应南图了，有这样一个情深又能干的孙女婿，他都为亲家感到高兴。

小儿女情意什么的，胡不涂看着倒也不反感。

秋歌和陈成两个人只傻呵呵地笑着，为沈宁和应南图的重逢感到高兴和激动。

秋歌一直跟着沈宁，对于她和应南图之间的点滴，秋歌是最清楚不过的了。这一晃就是六年了，姑娘都已经十九岁了，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了，如今终于和应公子团聚了，成亲也该不远了，她真的很希望姑娘和应公子早日成亲。

陈成就更不消说了，在文镇的时候，他收到了应南图的传信，知道了主子很快就会和他们汇合了，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现在终于见到主子了，他忍不住老泪众横。这之后，他说什么都要跟着主子了。虽然沈姑娘也很好，但是哪里及得上在主子身边快意和自在？——陈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象以后的生活了。

当沈则远和连山补充了干粮和水回到小客栈的时候，就听到一阵阵的交谈声，间或还有几声大笑，听起来十分热闹的样子。

沈则远有些奇怪：他走的时候这里还很安静啊，难道一下子来了许多行商？

沈则远却没有想到是应南图出现了，这真的让他差点掉了下巴。

真是青天白日不好说人，先前他还想着侄女的婚事和应南图游历的情况，没想到竟然在百色这个地方，见到应南图，这怎么回事？

“回叔父的话。其实晚辈这几年一直在西宁道和西燕这一带游历。先前是去了西燕，得知叔父和宁儿都来了西宁道，晚辈这才快马加鞭赶上来的。”听了沈则远的疑问，应南图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都已经游历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是时候停下来了。将婚事办一办，再作他想也不迟。”沈则远快人快语地说道，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两个年轻人会不会感到尴尬。

实在是因为沈宁和应南图的婚事，已经拖得太久了，久到沈则远根本就不在意什么礼数什么顾忌了。

这个亲事如果放在四年前，沈则远断不会说半句话的，定是一切依着规矩和礼数来办，但是这都四年过去了，比沈宁小的沈宓都出嫁了，自己的女儿也即将出嫁了，只有沈宁这个沈家嫡长女还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沈则远都觉得有些不忍，生怕应南图再来一个游历。就又是四年。

“叔父说得极对。晚辈这一次，也打算着将亲事给办了。先前纳吉等事宜，韦老太君已经帮晚辈做了。晚辈打算年前会返回京兆，亲自打点亲事仪礼。”应南图坦荡地说道。也完全没有遮掩自己打算亲自打点亲事的心思。

“不过你们这亲事也是麻烦。清平侯府现在乌烟瘴气，宁儿你以后可有得罪受了。这么快成亲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沈则远又说道，略皱了皱眉。

想到清平侯府的现状，沈则远就觉得沈宁这个侄女的日子就有得忙了，不过也幸好是她这样的人，换作自己的女儿进了清平侯府，真的是渣都不剩。

听了沈则远的话语。沈宁和应南图都是一头黑线。这就算是事实，这个叔父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这，该如何接下话语？

“这……叔父请放心，在宁儿过门之前。晚辈定是会将清平侯的一切都处理好的。”应南图有些苦笑。

怪不得沈则远会这么想，现在的清平侯府，说是乌烟瘴气都是给面子的了。早前因为五皇子上官长治的事情，清平侯应平川休了继妻李氏，还想改立应南图为清平侯世子。

李氏和应南谋自然不甘心。这几年过去了，名义上已经被休掉的李氏依然住在清平侯府，将清平侯府搅得一团糟，清平侯府已经成为京兆的笑柄了。

若不是为了将沈宁风风光光地迎进清平侯府，应南图根本就不想回京兆一趟。这些年他在外面游历。无论是心胸和心志，都非同一般了，他根本就不想将余生的时光浪费在一个小小的清平侯府。

沈宁看了一眼应南图，却见他神色如常，甚至有些不耐，可见他心里对京兆的人和事根本就没有半点起伏。

略想一想，沈宁就有些想笑，当初应南图可以毫不犹豫地让出世子之位，如今他又怎么会因为清平侯府而不自在呢。

她在想，如果不是为了亲事有一个体面，应南图根本就不想回京兆吧？

感应到沈宁的目光，应南图心中有暖意。他对那个侯府的所有感情，在生母过世之后，就已经消耗得一干二净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孑然终老的，现在他喜欢上沈宁，而她恰好也对他有同样的感情，这一件饶天大幸了。

应南图微微一笑，回望着沈宁，示意道自己没有事，让她勿要顾虑担心。

“你这些年一直在西宁道各地游历？”胡不涂听着沈则远和应南图说着别后的情况，此刻插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说不准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够帮得上忙。毕竟，沈家要在西宁道打开局面，是极其艰难的事情，最缺的，就是像应南图这样对西宁道熟悉的人了。

“是的，一直在西宁道和西燕附近游历，所以对这两处地方倒也熟悉。所以晚辈这一次，就打算跟在叔父身边学习了。京兆的事情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胡不涂为什么会这么问，应南图是知道的，所以他表达了愿意跟着沈则远一起留在西宁道的意思。

先前就说过，应南图很聪明，他从沈家这几年的布局之中，大体猜出了沈家的意图。

在他出发离开京兆的时候，他就去拜访过沈华善了，沈华善也意有所指地说着西宁道和西燕的事情。因此，这几年，他才会在这里逗留，游历、查探、收集着这两地的所有消息，也算是，增加求娶沈宁的资本吧。

当然，沈宁会出现在西宁道，是他的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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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六三代送嫁

在略略述说了近况之后，应南图和沈宁便跟随着沈则远等人往桂州赶，一路上也没有再停下来，在第二天的傍晚，就已经赶抵桂州。

桂州是西宁道属下一个中州，这里物华富饶景色优美，有风景甲大永之说。

风景是否甲大永，沈宁并没有多少感觉，她对桂州的唯一记忆，就是前世的“经亘之案”。

在沈宁和秋梧的努力下，沈则敬的考课工作并没有出现差错。在长泰三十七年，桂州属下的贺县县令邹经亘被查出贪污渎职鱼肉百姓，这就是轰动一时的“经亘之案”。

桂州刺史张凯如就是在那时被罢免的，沈瑶的未来公公卢智胜也是在那时就任的。

甫进入桂州境内，沈宁就看见了连绵不绝的凤尾竹，这些凤尾竹栽种在路边，就在春风中摇曳生姿，看起来甚是喜人。

综合了前世今生的记忆，沈宁对桂州的印象就是风景优美、民风彪悍，想到沈瑶一贯泼辣直爽的性格，和这个地方倒是相似，想必她很快就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桂州和大永其余各地的州县一样，有高耸的城墙保护着内城，也有东南西北四个入城门，桂州刺史府就在内城里面，也就是说，沈瑶的亲事即将在这里举行。

沈则远一行人进入桂州内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刚好赶在城门下钥之前进入城中。

和京兆的守卫相比，桂州的守卫显得很松散，走了好几条街，也没有看见多少士兵护卫。同时，这里没有实行宵禁，即使天色已经暗了，大街上仍有不少人在行来行去。大街边的客栈、酒肆也颇热闹。

沈宁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这周遭的一切，试图将舆图上的桂州和眼前的桂州结合起来。想来也好笑，前世号称“显睿”的皇后沈宁。竟然没有亲身踏足过大永的多少地方，她一生最辉煌最绚丽也最凄惨的时刻。都是在京兆度过了。

如今到了外面，才觉得这天地之宽阔，心境之辽远，实在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

沈宁想，她可以体会应南图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到处游历了。

“这大永其余的地方，与这桂州相比，各有特色。待来日闲暇。我定必带你游历这天下，踏遍大永的每一处地方。”看到了沈宁的目光，应南图笑着说着将来的期待，这是他的心愿。

这时。他们已经下了马，便一同走着，沈则远和胡不涂等人，已经在连山和陈成的引导下，来到一处名唤“宾如归”的客栈了。

“这桂州。你可曾来过？”沈宁有些好奇，不知道应南图这四年间，是否来过这里。

“来过的。只是停留的时间不多。这桂州有条遇龙河道，风景倒是一绝。说起来，这桂州境内。有名山有盛水的地方还真不少。待你妹妹的亲事一了，就可以去看看了。也不会耽搁多少工夫。”

应南图很喜欢这样的时候，可以和沈宁悠游地行走着，随意地说着话。

“那好，我且等着。不知道瑶儿和四哥是不是已经来到桂州了。得和他们尽早汇合才是，吉日很快就到了。”

沈宁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沈瑶和沈余守那里，不知道桂州刺史府的人是否已经接到送嫁的队伍了。

“姑娘，刚才连山说了，瑶姑娘的送嫁队伍还没有来到呢。”听着沈宁的问话，秋歌快速地回答道。

京兆来的送嫁队伍，又是和刺史府成亲，这样的大事，这桂州的百姓定是会津津乐道的。如今这酒肆、茶楼都没有听到半点讨论此事的声响，可见瑶姑娘的十里红妆还没有来到桂州，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想到沈瑶的嫁妆，沈宁也忍不住感叹。沈则远这一房，沈余乐到现在还没有成亲，沈余平虽然已经定下婚事，但是因为外放任官，一时半刻也不会成亲。

沈余益在西燕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沈瑶的亲事，乃是沈则远这一房的第一次办的喜事，沈胡氏将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用在给沈瑶置办嫁妆上，誓要让沈瑶风光大嫁。

沈则远打理沈家的商事庶务，沈胡氏出身江南胡氏安和堂，这两个人最不缺的就是银钱，因而沈瑶的嫁妆，那简直是叹为观止。

虽则也是不违制的六十四抬嫁妆，可是那分量，是重之又重，别的就不用说了，光是压箱银子，就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若不是沈华善和沈则敬说低调再低调，沈胡氏或许会更夸张一些。

就在沈宁这样的感叹中，第二日，沈家从京兆来的送嫁队伍终于到达桂州了。

十里红妆，吹响敲打，连绵极远，令围观的桂州百姓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羡慕和赞叹。这京兆的送嫁，手笔好大，真是让人又羡又恨！

队伍的前头，就是送嫁的沈得善和沈余守，他们远远就看见了等候在城门的沈则远和沈宁等人，原本兵分两路的人马很快就汇合在一起了。

按照早前和卢家商定好的流程，他们这一行送嫁队伍将会歇息在桂州最大的客栈望华楼，待到三日之后的吉日，沈瑶和卢明知的亲事才会正式举行。

当沈家这一行送嫁队伍到达西华楼的时候，桂州刺史卢智胜早就率领家眷在西华楼前等候了。

卢智胜能做到一州刺史之位，人不可谓不灵活，不可谓不审慎，他深知姻亲对于家族意义，对这一次和沈家结亲，他是感到很满意的。

满意，自然就十分重视，尤其得知沈家派了沈得善、沈则远、沈余乐等人来送嫁，更是将亲事里里外外地打点妥当了，还勒令儿子们都严阵以待。

沈家三代送嫁，这在大永可是不多的事情，沈家这一次可真是给足了卢家脸面，这表示沈家对这场亲事也是看重非常。

卢家能和沈家结亲，还是因为户部尚书江成海从中牵的线，江成海的妻子正好是卢智胜的堂长姐。

沈则远虽然不是官身。却掌控着沈家的钱财，实则上是沈家的财神，他的嫡长女和自己的嫡幼子成亲。两者是相合相配的。

不管怎么想，卢智胜对这门亲事都很满意。为此也曾敲打过卢明知，让他收敛心性，夫妻和和美美过日子。

卢明知自然点头称是，他闲暇的时候也喜欢鼓捣着商事庶务，他不是嫡长子，没有承担家族重担的责任，一直过得悠游自在。

沈则远的嫡长女他也早就打听过了。性格恰好是自己喜欢的那一种，对于这门亲事，卢明知也是不抗拒的。想到即将进门的妻子，卢明知心中也多了丝甜蜜和欢喜。

卢智胜带领儿子们将沈得善、沈则远、沈余乐等人迎进了西华楼中。两家人见面少不了一阵寒暄。

卢智胜道路途遥远，亲家这一路是辛苦了云云，而沈则远则说桂州山清水秀，是养人出人才的好地方等等，气氛倒是极为融洽。

沈余乐不时地打量着卢明知。心中对这个妹夫进行着一系列严苛的评估。

沈余乐现在已经是司天丞了，深得司天监君复乐的器重，这一次执意来为沈瑶送嫁，就是为了亲自看一看卢明知的面相。

眉心宽阔，应是量大心宽。额堂高远，看着是有福之人，目光也没有瑟缩和闪烁，脸上也时不时有笑意，这样看下来，倒是过得去。

暗中点点头，沈余乐对卢明知表示了满意，不枉他辛辛苦苦从京兆来桂州这一趟。

卢明知笑着和众人打招呼，浑不知自己的舅兄已经将自己严格审核过了。

这样寒暄的场合，沈瑶和沈宁自然是不出席的，她们只在卢智胜等人面前躬身行了礼，便进了客栈房间，等候着吉日那天的到来。

当然，她们连容颜都没有露出来过。所以卢明知颇为惆怅，他只看到一个穿着喜庆衣裳的窈窕身影，根本就不知道沈瑶长成什么样子的。

房间内，沈宁一脸笑意，她看着沈瑶嫣红的脸色，打趣道：“还有三日就成亲了，倒不用这么着急。妹夫的相貌，你可还满意？”她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呢，两个人根本就没有看到卢明知是怎么样子的。

“姐姐，我心慌得很。不知道这卢家诸人，难不难相处……”娇羞过后，想到即将成为别家的人，沈瑶就不由得心中惶恐。

这十几年来，她在沈家过惯了那种闲适的日子，现在即将开始新的生活，她想一想就觉得害怕。

“这有何好担心的。你在鉴华堂所学的一切都白学了不是？只需将鉴华堂的本事拿出一两分，就足够你在卢家如鱼得水了。况且你将来又不是宗妇，你看着我二嫂是怎样做的，就怎么样做就是了。而且这卢家人事也不复杂，有什么难不难的问题呢……”沈宁宽慰道。

她相信沈胡氏早就已经将成亲之后的种种提点都说了，此刻她也就不赘述了。

“姐姐相信，你知道什么才是你自己想要的。其实嫁人呢，倒不拘丈夫官做得多大，钱财拢得了多少，关键是要知冷知热。你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千万不可委屈了自己，我们沈家，可不许出一个没出息的女儿。”沈宁又意有所指地说道。

“噗嗤”一声，沈瑶忍不住笑了出来。沈宁指的是什么，她当然知道得很。

当年她们在鉴华堂上课的时候，就讨论过“出息”的问题，那时候情景，沈瑶还记得很清楚啊，这或许也是她一生都珍惜怀念的闺阁生活了。

“姐姐，你放心吧。我定会紧紧抓住自己的相公的心，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也定会和姐姐、母亲说的。姐姐不用担心我。”沈瑶坚定地说道。

她对于成亲之后的生活，有了主意。从沈家鉴华堂里出来的，怎么可以过得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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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七章西宁官动

卢智胜和沈则远等人相见甚欢，加上沈余乐时不时在一旁插播一些皇室秘闻，使得卢家了解到第一手的京兆动态，卢家对沈家的好感和亲近是节节上升，席间的酒水都添了几轮了。

两家人又再商定了亲事的一些细节，卢智胜才醉醺醺地带着儿子们离开西华楼。

“这卢刺史，倒有几分眼色和胆量。”醒酒过后，沈得善、沈则远和沈余乐、沈余守这几个人聚在房间内，交流着和路家人第一次见面的心得。

当然，应南图也来凑了个数。

桂州联结着昆州和岭南的商路，作为一个中转的地方，位置十分重要，若是沈家想要贯通西宁商路，这桂州和昆州一样，是个绝对不能忽略的地方。

“那也是。怪不得江大人也乐意为卢家保媒。”沈余乐赞同外祖父胡不涂的话语。

早前祖父就说了，沈家姻亲不一定要多权重，但一定要有眼色，套用祖父时常用的一句话语就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就怕太愚蠢的姻亲会拖累了沈家。

“三日后就是成亲的吉日了。这个日子我算过了的，是大吉之日。”沈余乐又补充说道。

这一点是他最关注的地方，别的，都可说可不说了，当然也非他所长的范围之内。

“卢智胜是一州刺史，他的嫡幼子成亲，桂州的权贵之家都会去参加的，加上是和吴越沈家成亲。婚礼当天，我们基本可以一次过地全部认识桂州的权贵了。说不定，还能看见西宁道上层的官员。”应南图说道。

他倒是对这一点很有兴趣，婚礼当天一定很热闹，就是不知道，究竟有哪些官员会来到。

“这说的也是。到了成亲那一天，我们是要好好看一看才是……”沈得善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一次他们不远千里前来送嫁，还是三代送嫁。要做的事情当然不会仅仅是送嫁这一项，和西宁道诸官员打交道。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与此同时，桂州刺史府内，卢智胜也召集了儿子再三核对婚礼当天的事宜。

按说，这亲事打点之类的事，乃是后院夫人的职责，放在寻常人家，像卢智胜这样的一家之主。早就可以翘起手等待儿子、儿媳的敬茶就可以了，但是这一次卢智胜可不敢掉以轻心。

早两日之前，他就已经收到风声了，道是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也前来桂州了。恰逢其会，会不会来自家参加婚事呢？这也不好说。

“没有听说谢大人和沈家有什么交情啊……”卢智胜的嫡次子卢明安沉吟了片刻，这样说道。

他聪慧却不出仕，这些年在卢家是担任着幕僚这样的角色，主要是为父亲卢智胜这个桂州刺史出谋划策。对于京兆的动态，他虽然知道得不多，却也不会少。

“因为邹经亘的事情，谢大人被调来西宁道，这几年和沈家的确没有什么交情……可是哪需要论什么交情？沈家有从龙之功。沈华善是太子詹事，沈则敬是京兆少尹，这点情面，谢大人一定会给沈家的，我们卢家，也算是沾光了……”卢智胜说道。

他和西宁道的长官谢同甫不熟，皆因西宁道观察使的府衙是设在南州倚邦一带，平时见面的机会不是很多。是以他想道，此番谢同甫前来桂州，断不会是因为卢家之故。

“我们要做好意料之外的准备，将酒席的数量再增加一倍！将家中所有的仆人和小厮全部抽调到这场亲事当中，我会令刺史府的官员严阵以待。若是谢大人来参加这场婚事，那说不定昆州、南州的刺史也会前来，万不可失礼了……”

卢智胜思考良久，最后一锤定音，决定将这场亲事的规模再扩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宁可作着浪费的打算，也不能有不全的准备。

“是的，父亲！孩儿会将一切打点好……”卢明安和卢明知恭敬地回答道，既然卢智胜这样交代了，那么他们就会将一切都打点好。

很快，卢智胜父子三人就为这个决定感到庆幸，因为到了迎亲的那一日，亲事的热闹和盛大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这一次婚礼来清河的官员众多，更重要的是，这些来宾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刺史娶小儿媳的规格。

恩宠过剩，诚惶诚恐，说的就是卢智胜这样的人家。

这一切，让卢智胜父子三人都抹了一额汗，心里暗呼：好险，幸好做了充分准备，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桂州刺史卢家即将迎娶吴越沈家的姑娘，这个消息，在桂州官场来说不算什么重大的消息，不少官员也打算着当天去露一下脸也就算了。

虽是刺史家和沈家的亲事，但他们打算是寻常对待的，这是因为将娶的乃是卢智胜的嫡幼子，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而且还是荫封的小官，将嫁的是沈家姑娘没有错，可是其父没有官职。

这和京兆少尹沈则敬膝下的嫡长女绝不能相提并论。还是简单为上吧，不少官员这样想道。算来算去，这就是一场普通婚事而已。

桂州的不少商人世家倒是打算前去贺喜的，他们都知道沈家沈则远的名字。这些年沈则远在西宁道互市多次出现，其为人、手腕，都令桂州的商人刮目相看，这次是他的嫡长女出嫁，怎么说，也要给几分脸面的；

再加上，这姑娘的外祖乃是胡氏安和堂的当家人，胡氏安和堂乃是得了皇上御书的商人世家，又是刺史府的亲事，这些桂州商人早就将其中的利益得失一一分析清楚了，让家仆准备了厚礼。

“大人，卑职有急事相报！”昆州刺史府内，刺史府长史魏中希急得满头大汗，此刻虽然是大人沐休的时候，但他还是急急忙忙来敲门了。

这个消息他知道得有些迟了，不知道刺史大人能否及时赶到桂州。若是比观察使大人还迟，那说不过去的。

“中希，何事如此忙乱？”昆州刺史李惠山打开了门。看到一头大汗的魏中希，颇有些不悦。

自己沐休期间。已经说过没有要事一律不准打扰的，这魏中希忘记了吗？

“大人！观察使谢同甫大人已经往桂州出发了，明日就可以到达桂州；南州、滇州的刺史已经快马加鞭往桂州赶了……听说西宁卫副将萧若元也出发去桂州了。他们都是去参加桂州刺史卢家的亲事的！”

魏中希一口气地说着这些西宁道官员今日的最新动态，说完之后就看到刺史大人脸上露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急忙神色。

“快快，马上准备精良的马匹，我要往桂州赶！另外，准备送往桂州刺史府的厚礼！马上。前去打听为什么观察使和西宁卫副将会前去卢家。我回来之后就要知道结果！”李惠山急速地下了几个命令。

他自己也快速起身，打算立即赶往桂州，并且一定要赶在谢同甫和萧若元之前，出现在桂州。

不管谢同甫为什么出现在桂州。但是他已经出现在那里了，还有另外几州的刺史，那么自己这个昆州刺史就一定要在那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谢同甫和萧若元会去桂州参加这样一个小小的婚礼，但是他知道的是，这两个人代表着西宁道的官场和军方。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只要他们出现在桂州，出现在卢家，那么他们这些在桂州任职的官员，就一定要出现在卢家。除非，这官不想当了！

这么多年的为官经历让李惠山有一种异常的敏感：那就是主官的风向，才是最正确的风向！若想在西宁道继续为官，他一定要紧跟着主官的风向。

西宁道属下有七州，这邻近桂州的几州刺史都赶往桂州了，如果自己不去桂州，那真是脑袋进水了啊！

李惠山此刻懊恼不已，急急忙忙的同时，也有些责怪为魏中希为什么会这么迟才来禀告！

到了迎亲的那一日，卢家众人和桂州刺史府的官员目瞪口呆地听着引宾者唱着一拨拨前来恭贺的官员，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滇州刺史严云从到！备薄礼……滇州长史沈则儒到！备薄礼……”

“南州刺史孔烛照到！备薄礼……南州长史刘思仲到！备薄礼……”

“昆州刺史李惠山到！备薄礼……昆州长史魏中希到！被薄礼……”

“西宁卫副将军萧若元萧大人到！备薄礼……”

“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谢大人到！备薄礼……”

“……”

“……”

天哪，这都是西宁道顶端的官员啊！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乃是西宁道第一官，不少桂州属下的官员根本就不曾得见其颜，没想到他竟然会来卢家参加一个嫡幼子的亲事？

还有西宁卫副军萧若元，那是兰陵萧氏的嫡枝嫡子，又是西宁卫第二人，怎么也来卢家了？

还有西宁道属下七州的主副官，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卢大人，恭喜恭喜，佳儿佳媳啊！本官路过桂州，特地来喝杯喜酒！”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面带微笑地恭喜卢智胜，表明了就是来参加卢家这一次亲事，来喝卢家这一顿喜酒的。

他的身后，跟着西宁道属下各州大大小小的官员，这些官员都噤声顿首，而且都竟然是由长史捧礼！

这阵势，让卢家众人和桂州刺史府的官员忍不住心里发毛。这……西宁道官员基本到齐了啊！

“卑职恭迎谢大人！恭请谢大人、萧大人和诸位大人入内！卑职已备下薄酒一杯，感谢诸位大人的盛情厚意……”卢智胜最先反应过来了，忙不迭地将谢同甫等官员请了进去。

桂州刺史府的其他官员也反应过来，克制住心中的狂喜和疑问，将跟随的大人们一一安置妥当。这些人，不管是为了什么出现在这里，一定要好好招待了！

送嫁的沈得善、沈则远和沈余乐等沈家人，还有胡不涂、应南图等陪衬的人，早就按照吉时将沈瑶送到了卢家，早已经在卢家落座了。

当谢同甫等人进来的时候，他们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齐声向谢同甫等人行礼请安。

谢同甫自然笑意盈盈地看着沈家众人，目光在沈得善、沈余乐和应南图身上一一掠过，当看到这些沈家人看到这么多官员仍能镇定自若的时候，他微微凝了凝眼神，说不清对这些人有什么心思。

他忍不住和萧若元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想到了京兆急递来的隐秘消息：皇上病重，太子监国！太子詹事沈华善和太子妃祖父左良哲奉上命，协助太子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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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甲帅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可以把刀拿开一点吗？”

……

一句话简介：

这是一个被迫成为神的少女，为了生存，在异世界坑蒙拐骗的故事。

第两百六十八章心思

在并不特别宽敞的卢家前院大厅里，坐着西宁道大大小小的官员。上首正中的，自然是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

卢智胜和桂州刺史府的官员穿梭在这些官员之间斟茶递水，热情之余却又惴惴，以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几州刺史和长史，平时见面不多，虽则同职同等，但像这样齐聚一堂的，场合还是很少。

更重要的是，上首坐着的谢同甫和萧若元没有开口，这些官员自然不敢越过头去。就连卢智胜这个主人家，一时也只能陪着笑，却只能打哈哈不说话。

沈德善等沈家人反而气定神闲，这些官员，冲什么而来，他们心中是有数的。况且，商民与官，道不同，界限太过分明，反而没有什么可惧的了。

谢同甫看着底下淡定喝茶尤有怡然笑意的沈家众人，心里不禁微微提了起来。皇上病重、太子监国这个消息，尚未有传散开来，但是谢同甫在京兆自有消息来源。宫中一有这个变动，太子监国的消息便第一时间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他手上。

太子年幼，且在朝堂听政的时间很短，因此，谢同甫更看重的就是奉上命协助太子监国的两个重臣。如果按照前朝大安的说法，沈华善和左良哲，可以算是顾命大臣了。

所谓太子监国，实则，就是沈华善和左良哲监国，这是谢同甫心里涌上的第一个感觉。

太子年幼，所发出的种种政令必定是经过这两个建议和赞同的，不然在皇上病重期间，以太子年幼和薄资，根本就不能有效保证京兆和大永一切事务都稳妥。现在听说京兆一切平和，没有雷霆手段，又怎么能镇压住京兆众臣的蠢蠢欲动？

谢同甫想起京兆传来的消息。也想起了自己的打算。本来桂州刺史娶幼媳，他这个西宁道主官根本就不用来的。他来这里，除了提前对沈家卖个好、给卢家一个显耀外。更重要的，是想来看一看。沈家，这次来西宁道的会是谁。

沈华善和左良哲两个监国大臣，就算是远在西宁道的谢同甫也不得不重视，更何况，谢同甫还另有不得不重视的理由？

所以无论如何，他是一定要出现在桂州的。

左良哲，谢同甫接触得少。他在长泰三十七年离开京兆前来任职西宁道的时候，左良哲还在泰州任职，这之后才他是门下侍郎和三等承恩公，这样一路平步青云。谢同甫并没有亲眼得见，是以一下子要说出个具体印象来，谢同甫不知道如何描述。

沈华善，却是谢同甫打过交道的。谢同甫在京兆任刑部尚书的时候，沈华善是工部尚书。同在吏部之下，交集自然很多。在谢同甫的印象中，沈华善是个老好人，总是一脸和善的笑意，让人心生亲近。

却没有想到沈家竟然会有这样的造化。从龙之功，太子詹事，现在又是监国大臣，想当初，两人可是同等同第的。虽然现在看来，自己的官职要比沈华善还高，但是若论前途，谢同甫也知道，自己是断比不上沈华善的。

沈华善一个小小的工部尚书，短短几年间有这样的进步，沈家其余人会是怎样？他真的是很想看一看。

沈家三代送嫁，是为了给沈则远的嫡长女以尊荣还是为了什么？西宁道这里，实在是太重要了，乃是连接大永和西燕的所在。想起这些年在西宁道的顺风顺水，再想想沈家三代送嫁的阵仗，谢同甫心里起了点点隐忧。

隐忧何来，他也说不清。

谢同甫端起了茶杯，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在座的沈家众人来。领首的，是沈得善，这是沈华善嫡亲的弟弟，据说一直都是在杭州打理沈家的祖宅的，最是能敛财的人。

这些年来，沈华善和沈则敬官运蒸蒸日上，少不了他的供养。这个人，也像沈华善那样，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虽然是打理庶务的，那气度神情，倒没有多少市侩和精明。

沈则远，这个人，谢同甫倒是听说过的。西宁道观察使府衙设在倚邦一带，这一带，正是大永和西燕共同开设的互市所在地，互市涉及的众多生意门道，自然就有不少商人庶务之家在那里交通。在互市开设之初，谢同甫曾巡查那里，也曾见过沈则远几面。

观察使府的长史也曾和他隐约提到过一则消息，道是茶马司的府衙的兴建，还有一半钱财是来自沈则远的捐助，现在茶马司的官员，对沈则远还颇有谢意。五六年前的市恩，这可令谢同甫有些刮目相看。

那个年轻的司天台官员，正是沈则远的嫡长子吧。据说君复乐那个老鬼，对他青眼有加，明里暗里都多有提携。乍一看，有些神神叨叨的，这个人，就是那个预测了京兆东郊大地动的人吗？

这些人，是要长留西宁道吗？会不会影响到自己？虽然是二品大员，但是谢同甫深知，最重要的，永远不是品阶等第。因为这些人背后，有一个监国大臣沈华善……

想到这里，谢同甫再次看了萧若元一眼，心中浮现的疑惑更甚。萧若元出现在这里，定是彭明义也知道了太子监国的消息，只是，为什么彭明义也会如此在意这个消息？

西宁卫十二万兵马，彭明义有什么理由要让萧若元出现在这里？谢同甫在西宁道几年，和彭明义之间的来往也不少，一政一军，相辅相成又河水不犯井水，这些年，两人相处合作得也颇为融洽。

按理说，彭明义一向只管军中事，这些地方政事，他一向少理会的，彭明义为什么也给沈家这个脸面？

“谢大人，请入座吧……”卢智胜的话语打断了谢同甫的思考，他这才笑了笑，放下了心中的疑问，和诸人一同就宴了。

在谢同甫思考的同时，应南图面带微笑地看着在场的诸官员，心想谢同甫和萧若元真不愧是西宁道最顶层的官员，消息还真不是一般的灵通。

京兆的最新消息，自己也是刚知道不久，尤其是和龙体、国祚有关的一切消息，都是被严密掩盖的，这两个人竟然能这么快就知道了，真是不简单。

更加不简单的是，这两个人能够这么快就能作出准确的反应，前来参加这场亲事，这就表明，他们心中已经推断出京兆官局的大致走向了。

想到这里，应南图心里提起了审慎和警惕，看来这西宁道虽然离京兆甚远，却是卧龙藏虎之地啊！

就是不知道这西宁道底下的官员，是不是也是这样心思剔透了。如果真的和谢、萧二人一样，那么这一次沈家在西宁道，困难重重啊。

且不说谢同甫是何样的心思，就说昆州刺史李惠山和南州刺史孔烛照两人看着谢同甫对着沈家人露出了亲切的笑意，心中惴惴，又疑惑不已。

这吴越沈家势盛，他们都知道，沈华善是太子詹事，他们也知道，但是在场的沈家众人，只有沈余乐一个人有官职，而且只是正六品的司天丞。

谢同甫是正二品西宁道观察使，有必要对着沈家人笑得这么亲切吗？虽然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大家都知道，但谢同甫的举动也太奇怪了吧？

别说是李惠山和孔烛照，就算是主人家的卢智胜，对于谢同甫的到来，也感到诧异，虽然他早前也想到过这个可能。但是，谢同甫和萧若元真的来到桂州了，他又在猜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了，这脸面，给得太大了！

总之，不会是为着自己这个桂州刺史就是了。

沈则儒作为滇州刺史府的长史，跟在刺史严云从的身后，谨守着刺史府副官的职分，和刘思仲和魏中希两个长史没有什么两样。

只在众人寒暄之后，才恭恭敬敬地见过父亲沈得善，道是孩儿给父亲请安了。

“你们父子一道，来到桂州送嫁，到是能相见了。想必新嫁娘妇德妇容昭显，本官给卢大人道喜了。”在谢同甫之后，萧若元说话了。

此话一出，又是令众人一愣。他的伯父正是尚书左仆射萧厚仁，他这话，明显是在为沈家姑娘添色。看来，这卢家，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都不敢慢待沈家女了。

在打量完沈家众人之后，谢同甫将目光落在了应南图身上。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清平侯应家的长公子，如果不是应平川糊了脑袋，眼前这人，应该是清平侯世子。

虽然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名，但不管怎么说，谢同甫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带了考究审视的目光——以沈华善的眼力，肯将嫡长孙女嫁与的人，肯定也不是一般人，他可不敢轻视。

谢同甫的年纪和沈华善差不多，单就官职等级来说，谢同甫比沈华善还要高一等，这是因为沈华善自任中书侍郎以来，就没有挪过位置了，去年的考课虽然加了等第，却是还是任中书侍郎一职。

大永所有官员，包括谢同甫，都认为下一任中书令非沈华善莫属，中书令是百官第一人，又岂是西宁道观察使能比的！

二更！啊啊，差点忘记设置了定时~幸好上来看一看！

第第两百六十九章局势影响

婚宴之上，沈得善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回应着谢同甫等官员的亲切，沈则远的表情也是差不多。

这一对叔侄，对官场上的盘根错节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在外的角色，都是沈家打理庶务商事，以圆滑精算而出名，最擅长的，乃是活络气氛。

所以此刻卢家的大厅里面，不管是西宁道的高官，还是桂州的商贵，气氛都颇为融洽。

比如说萧若元饶有兴致地说着：“本来彭大人也打算前来贺喜的，刚好安西都护赵钰罡来访，彭大人也就不得闲了。还说，改日前往京兆述职，再和沈大人喝两杯。”说罢，他又是一笑，举起了酒杯，恭贺沈则远喜得佳婿。

底下的官员听了，则分析着这句话透露出来的意思。萧若元所指的彭大人，自然是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这是说彭明义也是关心着卢、沈两家的亲事的？这是在向沈家诸人释放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善意？

彭明义掌管西宁卫十二万兵马，一向不理会这些事情的，这意思就是彭明义也和沈家交好吗？

不少官员开始猜测着卢智胜是攀上了一门怎样的亲事了。

昆州刺史李惠山一径地笑着，心里却是疑窦丛生：没有听说姐夫提起过和沈家有交情啊，况且素来军政不私通，今日这都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这场婚宴诡异的地方这么多？不说这西宁道的权贵了，就说这西宁道的商富，怎么也来了这么多？

没听说过西宁道也有沈家的子弟啊，更加没有听说过沈家在西宁道有什么生意了！

李惠山是昆州李家的子弟，昆州作为商人世家，李惠山自然认识不少西宁道各行各业的商事大佬。

那不是千秋钱庄在西宁道的总掌柜陈名训吗？还有，那是桂州何氏年轻一辈最得意的子弟何典谟吧？——李惠山越是打量越是心惊。

因为他在这些来访的宾客之中发现了许多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商人大家或是一方官员。这也就是说，这桂州刺史卢家的一场小小亲事，聚集了西宁道政、商两界的主要人员的。

不。或许还有军部，萧若元正明晃晃地在露着笑容呢！

这一场小亲事而已。不过是一个桂州刺史娶第三个儿媳妇，这些官员为什么都会出现在这里呢？

自己是闻风而动，看的是谢同甫和萧若元的动作，那么这两个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惠山越是心惊，脸色就越是平常，他在想着这个事情，一定要尽快将今天所见的一切如实告知族老和兄长们知道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沈得善、沈则远和众人寒暄的样子，心里会涌上一阵恐慌，仿佛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因念着这莫名其妙的心慌，又要顾着在谢同甫面前有所好表现。在接下来的婚宴之上，李惠山只是象征性地呡了呡酒杯，也不敢怎么喝酒，就怕喝多了，在谢同甫等官员面前失了分寸。

沈则远想起了在文镇见到的药市行会会长李次山。这李惠山，就是李次山的堂兄长了，这两个人，长得倒是很相似的。昆州李氏吗？倒是要找机会前去拜访了。

想到这里，沈则远端起了酒杯。对谢同甫和萧若元等人小意恭谨了一番，便来到了李惠山跟前，笑呵呵地说道：“见过李大人！多谢李大人前来参加小女的婚宴，草民敬李大人一杯！”

听着沈则远语气中的亲近，看着他将酒杯低了大半截，李惠山也笑呵呵地随着沈则敬的话语上：“沈贤弟不必多礼，侄女婚嫁，也是吾等的喜事。来，干一杯！”语气是豪迈洒脱的，仿佛和沈则远一见如故。

开玩笑，虽然沈则远对着自己这个昆州刺史自称草民，但是连西宁道观察使和西宁卫副将军都对沈则远礼遇有加，难道自己这个昆州刺史还敢拿势不成？

做官嘛，政绩什么的，都是次要的，那关键是要有眼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人该给脸，什么人得打面，李惠山认为自己在这一点还是很拎得清的。

所以他面对着沈则远的敬酒，是一杯而尽了，姿态和脸面都做得十足。

看着李惠山倒悬过来的酒杯，沈则远心里不厚道地笑了。这就对了！他这一杯酒水前来敬，就是为了这样的一个效果。没想到这昆州刺史倒是个实诚人，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沈则远之后，沈家的子弟，沈余乐、沈余守等人，又前来给李惠山敬酒拉交情，这一通下来，李惠山和沈家的子弟都打了个照面，就连纯粹陪衬的胡不涂和应南图，都来给李惠山敬了酒。

此外，在沈则儒的鼓动之下，各州的刺史、长史之间，也相互寒暄敬酒起来。这些官员平时也难得聚在一起，这次有了机会，敬酒几杯，畅饮几杯，那是太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就这样，一圈又一圈酒下来，李惠山就觉得头脑有些昏胀，感觉自己喝得有点多了。原本想仔细看看沈家众人表现的，也都看不真切了。也想仔细思考下谢同甫和萧若元为什么会出现这里的，也无心去想了。

看着李惠山醉醺醺的样子，沈得善和胡不涂满意地笑了笑。幸好沈家在这里的人也不少，不然还真无法兜着那么多圈，才能将李惠山灌醉。

将李惠山灌醉，这是他们一行人在来卢府之前就已经商定好的，现在一切顺利，当然是笑笑了。

目的嘛，一是为了制造和李家相交甚笃的情谊，以便将来去到昆州的时候，有商谈、投帖的基础，这是情谊之理；

二是为了不让他对沈家众人看得那么真切。有时候只言片语也会成为一个探究的线索，沈得善不想李惠山有任何可乘之机，朦朦胧胧的是最好了；

三是为了给李惠山一个“艳遇”的机会，反正什么都安排好了，就差他醉上几下，头脑有些发昏而已，那事嘛，成了当然是最好，不成，那也没有关系的嘛。

看见李惠山有些醉了，主人家卢智胜连忙吩咐府中的下人将李惠山搀扶到一旁的待客居休息，吩咐着婢女给李惠山擦拭，又吩咐上醒酒汤等等。

随即，接连还有另外几个官员也想在谢同甫面前好好表现，也敬了几轮酒水，自然，也都喝多了，把卢智胜忙得是够呛。

谢同甫和萧若元有见于此，酒席过半的时候，就告辞了。这两人来，做的是个姿态，也没有想着要留到最后的。

临别之前，他们还和沈得善和沈则远打了招呼，让问候远在京兆的沈华善，还邀请他们去府上作客等等——这当然是客气话了，沈得善和沈则远再没有眼色，也不可能去观察使府和西宁卫驻扎地拜访。

谢同甫和萧若元一走，李惠山、孔烛照等官员也纷纷告辞了，连同那些醉酒的官员，也都在各自府中长史、家仆的搀扶之下，先后离开了卢家。

当然，这个时候，婚宴也到了尾声，卢明知这个新郎，早就醉得一塌糊涂了。那花烛之事，自然也做了，再怎么醉了，小登科，还是知道怎么做的。

沈则远等沈家人，自是留到最后的。他们还有一些话，没有和卢智胜说呢。

待所有宾客都走了之后，沈则远和卢智胜才能好好地交谈一番。自今日之后，卢、沈两家就是姻亲了，说句实在的，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虽然卢家出了事，沈家不一定会受牵连，但若是沈家倒了，卢家必定受影响，因为沈家所涉之事，都是大永大事，所以这一番，他们两家是要为以后好好谋划一番了。

这一晚，卢家烛火通明，有人小登科，也有人震撼苦思，为将来谋一个出路……

第二日，当沈瑶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和喜悦前去给公婆卢智胜和卢姜氏奉茶请安的时候，浑不知自己的公公尚沉浸在昨晚的震撼当中。

昨晚宾客离去之后，沈则远对卢智胜话说了京兆的最新动态，这些事情，他也是刚刚知道不久，早两天和卢家人见面的时候，消息还没有传来呢。

沈则远道是太子监国、沈华善协助等等，让卢智胜心中有数：在太子监国这一段时间内，不管事大事小，所辖的区域绝对不可以出现任何差错，时局敏感，出了一星半点差错，那都可能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卢智胜为官多年，自然知道太子监国意味着什么，看来京兆要乱了，诸官纷争，自己在桂州这一段时间的定策施政，一定要保守稳妥为主，当是蛰伏阶段。这个时候，自己的管辖之下，绝对不能有任何事情发生。

想到昨晚婚宴的热闹，卢智胜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谢大人和萧大人会前来参加婚宴，想必他们早就得知这个消息了，这是提前拉拢政治资本来了。

卢智胜有欢喜也有些忧虑，心情颇为复杂。中书令之家，吴越沈氏，自己是为嫡幼子谋了怎样的一门亲事啊？

卢智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有隐隐的热血沸腾：看来，自己家族兴起的机会，也要来了！

三更！感谢各位！

第两百七十第章放饵

话说昨晚沈则远和应南图等人离开卢家回到望华楼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虽则时已深，可是他们都没有睡去。因为在喜宴席间早就离去办事的连山和陈成还没回来，也不知道那件事到底成了没有。

沈则远等人在等待着这两人的复命。

“回主子的话，那件事，成了！李惠山已经在那处宿下，所有的手尾都是干干净净的，魏中希已经派人去查探消息了。明日，就会将外面准备好的一切汇报给李惠山知道。”连山恭敬地回答道。

按照连山的想法，这事必定是成的，如果这样一件小事都做不好，那么也就枉费自己这么多年受到的训练了。

连山说的事情，是要从卢家婚宴之时说起的。连山和陈成在谢同甫等官员陆续离开卢府之后，趁势跟着其中两个人离开了。

他们异常谨慎，小心翼翼地缀着前面的人，微不可见地调整着呼吸，尽可能地将身形和夜色融为一体，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大人，您觉得怎么样？我们先回客栈，然后卑职再给您送上醒酒汤。”魏中希努力地搀扶着李惠山，试图将他带回客栈。

在离开卢家之后，南州刺史孔烛照又邀约了他们两个去酒肆聚一聚，就是为了交流今晚喜宴上的体会。

这些，也正是李惠山和魏中希两人心中疑惑的，谢大人和萧大人为什么要这么要来参加这一场小小的亲事？他们又为什么会对沈家这样礼遇？更重要的是，自己还需要做些别的什么准备没有？

这些，是孔烛照和李惠山都疑惑的，也都是想得出结论的。

因此，李惠山想着正好趁机机会，和南州刺史府的两人说道说道。

具体有什么得着。也说不上来，等他们离开酒肆的时候，已经夜深了。这桂州城内的大街之上。都看不到一个人影了。

孔烛照已经在刘思仲的搀扶下离去了，魏中希当然也带着李惠山。准备回客栈休息了。

卢家为他们准备的客栈离此处的酒肆并不近，原本卢家还派了家仆和官吏护送李惠山两人的回客栈的。但是李惠山和孔烛照都认为他们酒肆谈论的事情怎么可以让卢家人听了去呢？

因此，便婉拒了他们的相送。此刻，魏中希后悔死了。大人醉成这个样子，大街上有没有人，自己得搀扶着大人走回客栈，甚是艰难！

“本官没事。刚才已经在卢家喝过醒酒汤了。没事。没事……这一点小酒，不在话下！没事的。孔大人走了没有？”李惠山醉醺醺地说道，觉得脑中混沌一片。

他在卢家的时候，就已经喝了不少了。和孔烛照在酒肆相聚，又喝了不少，便成如今这个样子了。

“孔大人已经走了。他们南州还有急事，要连夜赶回去，就不和我们一起住在客栈了。”魏中希回禀道。努力紧了紧扶着李惠山的双手。

“那就好，那就好……哎呀……”李惠山听了魏中希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忽然脚步一踉跄。猛地就扑倒在大街之上了，将搀扶着他的魏中希也直直拖了下去。

“碰”的一声，魏中希也被拉扯倒在地上，猛然抽了一口冷气，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一阵刺痛，应该是折了。

李惠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手脚安好，但是因为醉着倒在地上，又怎么都爬不起来，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见此情景，魏中希想哭的心都有了，怎么会这样？如果不是为了匆匆赶来桂州参加这场亲事，原本身边应该跟着众多的官吏和属下的，现在真他妈的憋屈！

但是憋屈也要继续前行，得尽快找到客栈，或者找到可以帮忙的人家才行。不然，这样太难堪。

魏中希想到这里，忍着手臂的刺痛，再次将李惠山搀扶起来，艰难地往前移动着。当他看到街边尚有一处房屋有着微弱的灯光时，觉得如蒙大赦。

太好了！终于有人可以帮忙了。

当魏中希带着李惠山走近的那灯光的时候，才发觉这是一间简陋的药材铺子，而里面正有一老一小的年轻人在挑拣着药材，原来这么晚还有灯光，是因为这家人还在忙碌着。

这样简陋的药材铺在，在西宁道随处可见，魏中希也不以为意，连忙向这家人求救，他又累又痛，实在难以忍受。

跟在两人身后的连山和陈成见魏中希两人进了那间药材铺子，目露笑意，捏了捏手中剩余的小石子，对事情的发展感到很满意。

他们要做的事情已经做了，剩下的，药材铺子里面的人会接着做，他们只需明天来看看结果就成了。

子时一刻，连山和陈成终于回来了。他们都穿着夜行衣，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在望华楼出现，若不是沈则远等人早有准备，还真会被吓一跳。

吓一跳没有关系，关键是那件事的结果怎么样了？

沈得善和沈则远等人点点头，这才放心地睡下。钩线已经顺利放下了，能够钓到多大的鱼儿，这就是看以后加的饵有多大了。不过这都是将来的事情了，现在，就可以去会周公了。

“昨晚，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一早起来就听得秋歌和陈成似乎在嘀咕什么。难道昨晚的婚宴我是错过了什么好戏不成？”沈宁带着疑问和好奇这样问着应南图。

此刻，他们正沿着桂州的漓江边缓缓步行。初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身上，在这仍有寒意的时节，令沈宁感到一阵温暖，心里也无比熨帖。

“就是放了个饵……李惠山，记得吗？昆州刺史，文镇药市行会会长的堂兄，他昨晚喝醉了……”应南图笑着说道，为沈宁解了惑。

昨日沈家众人已经送沈瑶出嫁，今日无事，应南图便约了沈宁来这江边走走。

沈则远和胡不涂对此是乐见其成的，什么儿女大防，这两个人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早就定了亲，想一想，也知道这对小儿女耽搁了多少时间，沈则远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原来是为了这一则，沈宁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没有细问。

昨晚的婚宴，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男宾席那边的情况，却也从刺史府进出的丫鬟和小厮口中知道了那是怎样一种热闹的场面，看来今日桂州城中，不少人家对这一场亲事津津乐道了。

热闹之下，酒酣之时，会发生些什么事，那也是顺理成章的。

“谢同甫，是怎样的人？军部素来不参合地方政事，这一次萧若元会来参加这场亲事？如果是为了京兆格局，似乎又说不过去。”沈宁关注的，反而是另外两个人。

谢同甫是西宁道观察使，掌管着西宁道除了军部以外的所有事情，这对于准备在西宁道发展的沈家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沈宁仔细回忆了前世今生之事，发觉自己对谢同甫的印象实在有限。是以说不出什么来。

“其人殊不简单。太子监国也没有几天，他远在西宁道就已经这么快知道这个事情了，还能准确地判断出接下来的局势。此人在京兆肯定也有得用之人，我已经叫了人去查这背后的关系了。萧若元，应该是来表个态，毕竟你们家是可以见得着的荣显了。”

应南图想起了昨晚见到谢同甫和萧若元，又为沈宁细细描绘了这两人的相貌的行止，好让沈宁对这两个人有个直观的印象。

沈宁知道应南图说的查，就一定会查出来。她也很好奇，谢同甫身后的人是谁。

谢同甫已经是二品观察使了，能够为他提供京兆消息的，会是谁？此刻，她还不知道对于沈家来说，谢同甫是敌还是友，或许等应南图的调查出来之后，就能够知道一二了。

“也不知道祖父在京兆是怎么样了……皇上患病，太子监国，这真是不好弄啊。”不其然地，沈宁又想到了京兆的状况，开始和应南图讨论起京兆的情况来。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说着，感受着这西宁道微寒的春风，江边摇曳的凤尾竹，似乎也在讶异着这一对男女，所谈所商之事，竟然不是儿女小事，乃是经国大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也不差今天这一对男女了。

当应南图和沈宁在漓江边散步的时候，望华楼中的沈则远则是乐呵呵地笑了几声：“好，很好。这样我们过几天也可以出发去昆州了。”

原来刚刚连山已经来报了昨晚之事的后续，沈则远都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那李惠山已经带着那姑娘返回昆州了，这动作也太快了吧？色中饿鬼这四个字，威力真是大。

不管怎么说，这个饵是顺利放下了，沈则远也将心放下了。

沈余乐则聚精会神地排着他的龟壳和铜钱，为沈则远等人即将要在西宁道做的事情卜了一卦。

他得出的是大吉的泰卦，乾下坤上，彖曰：泰，小往大来，吉，亨。

看到这个卦象，沈余乐满意地一笑，看来这西宁道，没有自己什么事情了。等明日见过了出嫁的妹妹，就要准备着返回京兆的事宜了。

沈余乐想到了出发之前观测到的星象，又想起司天监君复乐的叮嘱，便觉得还是要加紧回京兆的脚步了。

一更！

第两百七十一章京百兆定策

当沈则远等人在西宁道为沈瑶送嫁的时候，沈华善在京兆却是忧心忡忡。

这一日，他正和尚药局奉御孙伯扬说着话。当然，这些话语，事关皇上情况，事关大永国祚，是绝对不能传出去的。

“皇上看着是严重，但是目前尚无性命之虞，只是也需要长时间的休养将息了。”孙伯扬皱着眉头说道，为当前的局面感到忧心。

他是长泰帝的近身三太医之首，长泰帝的身体有疾，他的责任和压力最重。自从长泰帝患病以来，孙伯扬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可是也没有任何办法。就算是他是太医之首，也敌不过时间之功。

医者不医年老，这是最无可奈何的事情。

“你也别惆怅了。尚药局有那么奇珍异药，只要是对皇上身体有益的，都用着吧。能拖多久是多久。太子年轻，还须皇上扶持。太子监国，终不是常事。”沈华善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皇上染病，已经下令太子监国，还令自己和左良哲协助太子。这对于一力扶持太子的沈家来说，是件好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这个进程太快了。

太子太年轻，也办过几件糊涂事，他真的怕太子监国期间，会出现什么事。

至于皇上一时三刻不会大行，这是他早就知道了的，沈余乐在出发前去西宁道之前，曾卜了一卦，然后根据卦象对沈华善说道：“帝星仍是高悬，皇上半年之内都不会崩天，只是黯淡无光，陨落也不会是太久的事情，祖父还是要早有准备才是。”

沈华善记得自己当时听了孙子的话语，是苦笑的。早作准备？作什么样的准备才是呢？

万一皇上龙驭上宾。他又该如何呢？接过韦景曜中书令之职、尽心尽力扶持太子登基？

应是如此吧，沈华善曾这样对自己说道。只是当下，他看着孙伯扬紧皱的眉头。只能是这样劝慰道。

“我也没有什么好惆怅的，总归还是这样吧。尽人事尽医事。比你尚要好一些。”孙伯扬反而拍了拍沈华善的肩膀，对他目露同情。

沈华善是太子詹事，现今又是协助太子监国，这也是天大的荣耀，又何尝不是天大的灾险呢？这如今的局面，沈华善是一步都错不得。

人人只知高处风景好，可是不知道高处不胜寒。

沈华善点点头。算是回应孙伯扬同情的目光了。

这春三月，风光是最好的，此刻沈华善却觉得有些春寒料峭，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人老了啊。受不得寒意了。

自己是如此，皇上何尝不是如此呢？

刚踏入长泰帝四十二年，大永皇家就有了一场大丧事，镇远公嫡妻、长泰帝长姐、淑和长公主病薨了，享年七十六岁。

淑和长公主这一薨。对长泰帝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因为长泰帝与淑和长公主感情甚是亲厚，听到淑和长公主丧闻的时候，长泰帝当场就踉跄了几步，随即就病倒了。

随着春寒、倒春寒的陆续到来。长泰帝的病情就反反复复，一月之中没有多少天能够视朝。

为此，长泰帝特地下令：太子监国，以保证政事军务畅通，太子詹事沈华善、门下侍郎左良哲协助太子处理国事，太子监国期间，其余百官当尽心尽责，诸政不得有误。

就这样，太子在沈华善、左良哲的辅助下，暂时接过了长泰帝的重担，每日视朝，听取朝政大事，决议朝政纷争；下朝之后，又急忙前去紫宸殿给长泰帝请安，向长泰帝禀告早朝政事，又给长泰帝侍奉汤药。

这样几日下来，长泰帝不见好，太子反而瘦了一圈，都是辛苦熬的。身为储君，如果不这样熬，还能有什么办法？

早前沈华善就说过，太子之位乃是世上最危险的位置，只要太子一日没有登基，或是太子一日不薨，就必须这样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既不能表现突出又不能表现平庸。

这太子监国，又是最危险中的最危险，在皇上患病期间，监国的太子必须能将政事军务处理妥当，又要顺着皇上先前定下的旨意和方向前行，免不了要被大臣拿来和皇上比较一番。因而，容易出错的机会也就多了。

幸好沈华善和邱盛年等詹事府官员不敢有丝毫怠慢，小心翼翼地把握着这个平衡的度，又加上太子妃之父左良哲是惯会猜度长泰帝心思的，是以太子监国这些天，京兆政事倒也平稳有序，令詹事府的官员略微喘了口气。

“你以为如何？西燕虎视眈眈，司马昊是怎样的性子，想必当年你也记得很清楚。这些年从西燕发回的谍报你也没有少看，也该是时候想一想了。甜蜜期过去之后，大永要怎样面对日益强大的西燕？这些年西宁道互市、药市的收益是怎样的情况，你不会不知道，这里面，水太深了。”在沈华善书房内，沈华善小声地和户部尚书江成海说着话。

皇上的病情依旧胶着，太子表现也佳，于是沈华善也能腾出手来处理西燕的事情了。

这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和户部尚书江成海通气，有关西燕商路的开拓和发展，这是沈华善早就想对江成海说的事情。

西燕商路关联甚大，只靠沈家之力，根本不足以成事，要想达到预期的效果，必定要倾全国之力；至起码，要倾户部之财和户部之策，如果没有户部的支持，得善和远儿他们绝不可能成事。

这是沈华善这些天来最为挂念的事情之一。

江成海和沈华善私交甚笃，又和溪山俞氏结亲，所以沈华善也就没有遮掩，将自己对西燕商路的看法一一摊在江成海面前，道是户部之财要全力支持西宁商路，只有将西宁道至京兆的商路打通了，户部才能真正有增益。不然，就算互市再怎样繁荣，也只是会肥了西宁道某些官员的荷包。

听了沈华善的话语。江成海一改以往傻愣的笑意，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关于西宁商路的问题。他也早就想过了。

长泰三十六年大永使团出使西燕，跟随出使的户部郎中张段沿途考察了不少州县的经济商事，当时正是江成海亲自给张段下的命令，他当时就想着通过西宁道一带繁荣的商贸活动，来增加户部的收入。

现在，已经好几年过去了，西宁道的商贸依旧繁荣。户部的收支日益捉襟见肘，这其中的赋税收益，都到哪里去了？这是其一；

其二，按照沈华善的设想。将西宁道至京兆的商路打通，无论是物资、钱财、军需，都可以通过这条商路输送，就算将来安西真的有战事，京兆也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若是西燕顺着这条商路侵攻大永。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引虎之人？”江成海是很想增加户部的收入。可是他也第一时间计算出最大的风险了。开拓西宁商路，是否可行呢？

“安西都护府的五万兵马和西宁卫的十二万兵马，又不是摆来看的，中间还有岭南卫、江南卫的兵马。若是西燕真是穿过了重重防线，那么就算没有这条商路。京兆也会不保了。”

这个问题，沈华善早就想过了。对于江成海的问题，也就有了答案。

“且让我想一想吧，再想一想。”江成海说道，西宁商路事关重要，他不能一时三刻做决定。

“且不要想太久了。皇上病老，志气衰弱，所以西宁商路迟迟没有发展提上日程。太子监国，这就是最好的机会。”沈华善说道。

这是一个契机，一定要抓紧了。万一皇上大行太子登基，必定是要稳定朝局为重。锐意进取之举，肯定是不能铺开了，他希望江成海不要耽搁太多时间。

“我可是明说了。沈家已经将家财之三二，连同江南胡氏安和堂的大半家财，都撒在西宁道之上了。你可得尽早下决定，是啖肉还是喝汤，抑或是连粥都没得喝，也好让我们沈家和胡家都知道。不然，我就天天盯着你那点俸禄了。”沈华善又说笑着说道。

这话，仿佛这泰半的家财根本就不重要一样，这是对江成海推心置腹了。

江成海略微抽了一口气，沈家家财之三二和胡氏安和堂的大半家财，意味着什么，他这个大永户部尚书自然清楚。再加上沈家的姻亲之力，这沈家往西宁道上投掷的钱财，是大永国库的十一了。

“这西宁商路打通了，你就这么有信心一定会有回报？”忍不住的，江成海问了个蠢问题。

才说完这话，他自己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自己有些傻帽。

以沈华善那种计来算去的性子，除了极力支持当年俞谨之在国子监论道，没有回报收益的事情，这沈家是不会再做第二次了吧？

“可得事先说好了，这事，户部可以倾斜，但是不方便直接派官员前去的，就由你沈家子侄去做丑人了。这大部分收益，是要归入国库的。我这户部尚书的日子，过得多么紧巴，你不是不知道。”江成海笑笑说道，算是下定了主意。

其实也由不得他不下这个决定了。淑和长公主一薨，葬丧礼仪所需的钱财全部从户部出，他都恨不得将户部之地刮出一层油来了。

没有了钱财，谈何治国兴邦？国富民强，才是正道。先贤有云：“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是为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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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二章并百肩作战

沈瑶出嫁之后的三朝回门礼节，一切从简。因为沈家远在京兆，所以当天，只是卢明知带着沈瑶前来西华楼拜见了沈家众人。

饶是如此，卢明知也被沈家众人灌得不分东西南北，回到卢府的时候，嘴里不住地说着胡话。

经历了这一次，他对沈家众人的酒量酒品有了极为深刻的体会，以后万不得已都不敢撩着这些岳家舅兄们喝酒了。这一点，倒和应南图的想法有些相似。

见过了出嫁之后的沈瑶，叮嘱敲打了卢明知一番，完成了这一件大事，沈家众人也就商量着接下来的事情了。

沈余乐早已打点好行装，准备返回京兆了，与他一道返回京兆的，还有不少沈家的丫鬟和仆从，这些人是护送看管沈瑶嫁妆的，当然要返回京兆向沈华善、沈胡氏等人报备情况了。

沈余乐将早前卜得的泰卦仔细对沈家众人说了，道这是上上卦，小往大来，吉亨；又道沟通聚财，贞好。

这个卦象正好切合了这一次开拓，所以就算有什么艰难险阻，也无须畏惧，只要坚守坚持，定能遇难呈祥，他就先行返回京兆等待大家的好消息了云云。

说罢了卦辞，他又恭敬地对着胡不涂和沈则远请安行了礼，请外祖父和父亲以身体为上，休养多息，万不可积劳积疾等等。

沈则远看着自己日渐成熟的嫡长子，心里颇为感叹。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儿子是神神叨叨没有正形的，还为他忧心不已，现在他在司天台任职，还深得司天监君复乐器重，这个儿子已经找到了前行的道路。

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就是最值得骄傲的事情。虽然沈余乐至今尚未成亲。沈则远深感遗憾，但这是急不来的事情。

沈余乐携沈家仆从离开桂州之后，沈则远为此也有些不舍。想着一个女儿出嫁了。一个儿子返回京兆了，还有一个儿子远在西燕。也不知道如今是怎样了。

原先沈华善就找了沈家的子侄沈余同前往西燕替代沈余益的，后来因为西燕边境戒严，就一直不能成行；如今沈余同是过去了，但是沈余益也没有回来。

原因在于西燕的谍报日益重要，沈余益担心着一旦离开，就再难重返西燕了。那么这几年在西燕积聚下的局面，说不定就要遭受损失了。是以迟迟没有返回大永。

家国，家国，这一点，沈则远从来没有迷惑过。也从来没有动摇过，但是对着儿子妾室，他心中有愧。

为了沈家的布局，儿子沈余益在异国这么过年，尤其这个儿子还那么年轻！身为父亲的沈则远怎么不会有感触呢？

这次他唯一能补偿的。就是带着妾室王氏来到这西宁道，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让王氏和沈余益见上一面。

“二叔，你怎么看？我们是继续留在桂州，还是出发前往昆州？”沈余守的话语打断了沈则远的思绪，将他从家事中扯回到眼前的西宁道。

他的眼前摊展着一张西宁道的舆图。上面标记着西宁道重要的商市、渡口和城镇，沈余守正指着西宁舆图上的某一点，询问着沈则远。

看到这张舆图，沈则远笑了，略略拈了拈须，倒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样范。

这张舆图，还是长泰三十六年的底图，经沈则远、沈则学、颜商等人不断地补充，才成了如今这模样。

这上面标记的一切，比西宁道官府的舆图详细、明晰多了。只要按着这张舆图，西宁道大概的位置和风貌，就八九不离十了。

“父亲和叔父，您怎么看呢？”沈则远没有正面回答侄儿沈余守的话语，反而问了胡不涂和沈得善这样的问题。

在文镇之时，他就和胡不涂定论过，这昆州乃是西宁商路的重中之重，沈家定要在昆州有一番动作的。现在的问题是，是先去昆州，还是先去互市？

“昆州吧……”胡不涂抚着花白的胡子说道，昆州作为西宁商路的第一站，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说昆州的矿藏和林木，就只说文镇的三七，就应该将昆州作为西宁商路的头站了。

胡不涂剃了沈则远一眼，不明白这个一向剔透的女婿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蠢问题，这格势是明摆着的好吗？

沈得善也跟着胡不涂，白了沈则远一眼。这个侄儿，装这副什么高深模样！在场的都是自家人，还用得着这样吗？胡闹台！

被胡不涂和沈得善这么剃一眼，沈则远一时有些讪讪，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想着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晚辈也认为，应该先去昆州。桂州这里有卢刺史坐镇，问题不大。只要解决了昆州的问题，打开了昆州的局面，那么这西宁道的一切就容易办了。以昆州为据点，到时候连通昆州和桂州，再连通昆州和倚邦。互市就在倚邦州内，这样一来，互市也囊括在内了，那么这西宁道的事泰半就完成了。”应南图插言道。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指着昆州，又再指指相邻的桂州和倚邦。

他这些年在西宁道各地游历，对西宁道的一切不说了如指掌，却也知道得不少了。

这第一步，就是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昆州，重整昆州的商事秩序。如果他猜得没有错的话，昆州后面定是藏着什么。

沈得善点点头，对应南图的分析表示赞许。这个未来侄孙女婿，看起来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清平侯那个傻蛋，走宝了还不自知，活该他哭死去吧！沈得善想起了兄长沈华善对他的清平侯府八卦，幸灾乐祸起来。

当然，这清平侯走的宝被自家捡到了，这才是快意的事情啊！

应南图被沈得善热切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他向沈宁投去了一个疑惑询问的眼神，却只见沈宁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心中不由得欢喜起来。

不管是为着什么。只要能看着她，看到她笑得这样开心，就是欢喜的。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原来是此解。即使是在讨论去路的时候。不期然地，应南图也想到了这句话。

沈则远看着在场众人的互动，显然大家都已经达成共识了，那就是集中力量倾注在昆州。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没有错，可是……

可是，他再三点了点在场的几个人，包括他自己。统共就是六个人，这六个人能够撬动得了西宁道吗？

虽然六个人的身后，代表着吴越沈氏和江南胡氏的大半家财，但是力量还是太薄弱了。而这西宁道的水，太深了。

力量悬殊啊，沈则远发挥了商人的计算本事，开始忧虑起来。对抗嘛，开拓嘛。总是势均力敌才行，自家就这么几个人，成数太小了。

就算有沈余乐那支泰卦，什么小往大来吉亨之言的，沈则远也无法乐观。

沈余乐离开桂州没有多久。沈华善从京兆发来的密信就送到沈得善和沈则远手中了，上面说的，正是沈华善和户部尚书江成海对西宁道的共识，那就是户部全力支持沈家开拓沈家商路！

户部虽然明面上不显，但是暗地里会协助沈家办好这个事情！同时，除了西宁道商路的赋税要上缴国库之外，沈家和胡家从西宁道所获得的隐钱，有大半也要划入国库，这就是江成海的底线和条件！

接到书信的沈家众人自然喜出望外，有了户部暗地里支持，无论是财力或是政策，对于沈家来说都是最有利的，这就等于沈家多了只金手指，何愁事不成？！

这上缴的大半钱财固然重要，但是只要开通这条西燕商路，沈家和胡家，还会缺钱吗？

“想来户部也缺钱得很，不然江成海这个老狐狸怎么会答应父亲这个要求？这户部之财，我们是不能想的了，江成海不把我们刮一层肉，也算是好的了；倒是定策倾向上，尚有可为之处。”欢喜过后，沈则远快速地计算这封书信所隐含的信息，好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当然，这定计之事，主要就交给曾经跟随俞正道学习纵横之术的沈宁了。

归结来说，无论是政局还是商局，离不开的都是谋算人心，此道，乃是沈宁最擅长的。不然，沈华善也不用特地吩咐沈宁前来西宁道了。

接到沈华善的书信之后，沈得善和沈则远等人，就准备着离开桂州的事宜了。

他们先是去了桂州刺史府向卢智胜辞别，请卢家众人对沈瑶多加照拂看顾，又说一时半会都会在西宁道各地游历，若是有要事，可以随时关联等等。

卢智胜自然对沈家众人大力挽留，道是桂州物华丰盛景色甚佳，只是因为一直筹备着亲事倒没有得闲带着诸位一览这桂州之景，实在是惭愧云云。

沈瑶则是双眼通红，眼里泪水怎么都抹不干，她泪眼婆娑语气哽咽地让沈家众人定要时时来看她，这样的不舍和惜别，令沈宁也忍不住眼睛湿润。

骨肉之亲，手足之情，哪个又会真正舍得下呢？

不管怎么说，到了三月初三这一天，沈家众人离开桂州，出发前往昆州了。和当初快马加鞭从文镇赶往桂州不一样，这一次，他们走的是水路，而且一路上行程缓慢，倒真有一种意态悠闲的游历之感。

沈宁带着秋歌和秋书，听着远处轻舟的艄公若有似无地唱着山歌：哎……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哎……

这乃是桂州地区最负盛名的山歌，几乎人人都会唱，沈宁听着这样的山歌，想着在另一艘船上的应南图，又想着即将开展的昆州生活，觉得有一种隽永的意味来。

人生如是，浮世如此，能和家人并肩作战，能和情人相扶相持，再多的艰难，何有可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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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三章昆百州三家

昆州，只是西宁道属下的一个中州，地位却十分紧要。

一是因为这里有最靠近西燕的边镇：文镇。历来是兵家必守之地，为此，安西都护府和西宁卫都在昆州驻扎了不少兵马；

二是因为这里出气候独特，因而出产众多珍贵药材和茶叶，如被军中士兵成为“金不换”的止血药材三七，还有被成为西宁之宝的云雾红茶，使得大永商人如游鲫，小往大来，这昆州一带的商务极是繁荣；

三是因为昆州地下隐藏着丰富的矿藏，尤其是各色金属矿藏之丰，甚至超过了昆州的药材和茶叶，也因此，朝廷对昆州的管理一向严格。毕竟，矿产实在太过重要了，一个弄不好，甚至会影响一方的安宁。

昆州一带如此繁荣，因而聚集的居民也众多。这些人在昆州这里繁衍生息，世世代代拓展开去，正是因为人多，才显得昆州更加重要。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昆州三家。

所谓昆州三家，就是世居昆州的豪门大族，分别为李、张、杨三家。

这三家的族人子弟大多集中在昆州一带，而且占据着昆州政、商两界的主要位置，比如说昆州刺史李惠山、文镇药市行会会长李次山就是李氏的子弟，又比如昆州最大的药材商杨步勋、昆州别驾杨步云就是出自昆州杨家，而垄断昆州林业的张经纶、张经纬兄弟正是张家的嫡枝嫡子。

这三家的势力在昆州盘根错节，又互为姻亲互为牵制，加上昆州远离京兆素来民风彪悍，这三家的子弟，虽然不能说是能在昆州横着走，却也是昆州数一数二的人。

所谓牵一发动全身，这昆州三家动一动。昆州政、商两界就要抖一抖。

这昆州三家之中，又以李氏最为势盛，这些年来。已经有隐隐压其余两家一头的态势。

且不说别的因素，就说这昆州刺史李惠山。这些年就为李家的壮大出了不少力。在他的支持护航下，李家的族人无论是在昆州官场还是在昆州商域都如鱼得水风生水起，这令张、杨两家嫉恨不已，却也只能眼红暗骂。

李氏独大，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李氏和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有亲，而且这些年来李、彭两家联系紧密。

这也就是说。李家牵涉到军方，关系着西宁卫十二万兵马，就算张、杨两家再怎么不甘，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家越过自身去了。

“李老爷子七十大寿。这是李家给昆州诸家发的帖子。李家祖宅已经在忙碌了，刺史府这些天也都在谈论着这个事情。魏中希虽然折了手臂，却也是跑进跑出里外打点，狗腿子做了个十足！”

位于昆州内城东南方向的杨家祖宅，杨步云带着讥笑的口吻这样说道。向自己的父亲杨从东汇报着昆州的最新情况，一旁还有他的叔父杨从南和堂兄杨步勋等人。

“七十大寿嘛，古来稀，自然是要隆重一些的。不过这魏中希看来是要紧靠着李家了，就不怕他的手臂好不了？”杨步勋露出了一丝笑意。接过了杨步云手中的帖子，摊开来仔细瞧了瞧。

他知道这个堂弟一向看不起魏中希的阿谀奉承。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牵制李家，估计这个堂弟对昆州别驾这个从四品下的送老官根本就不感兴趣。

“魏中希跟着李惠山前去桂州参加婚事。观察使谢同甫大人，还有西宁道副将军萧若元也去了，你当时就没有跟着去？你这个昆州别驾，见到这两个官员的机会也不多，这下倒是让魏中希抢在前头了。话说，谢、萧两人是为了吴越沈家去的，这沈家的人，听说还要来昆州游历一番。”杨步勋又说话了。

他作为昆州最大的药材商，对于政局官场的各种消息，有时会比杨步云知道得更多，反应也更为灵敏一些。

“跟着去有什么用？萧若元是彭明义的手下，就算我跟着去了，李惠山又哪里会给我表现的机会？何况这一次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事！”杨步云有些烦闷地说道。

西宁道高官齐聚桂州，魏中希竟然没有通知自己，就急急忙忙去李惠山赶去了桂州，真当自己这个昆州别驾是纸糊的了！事情做得这么明显，杨步云这一刻有些难堪。

这个位置，本来是为了牵制李家的，可是……自己这个昆州别驾，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

听着这两人的话语，杨从东没有说话，想到李氏在昆州日益势大，心里是着急不已，面色却是不显。

这一次李老爷子大办七十大寿，遍请昆州的官员和大商，这是为了贺寿，何尝不是为了彰显李氏在昆州三家的中的地位呢？

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杨家和张家都没有地方站了，虽然还是并称昆州三家，但是这些年被李家死死压住，杨从东觉得族人在昆州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究竟有什么办法在李家手底下争得一条出路呢？想当年，杨家是远远胜过李家的，可是如今……

杨从南的想法和兄长杨从东差不多，作为家族的中流砥柱，这些人对家族即将面临的局面和将来的走向有着非比寻常的敏锐。这种敏锐，乃是多年的参与族务和多年的历练所得。

说不上什么原因，杨从南就觉得，现在正是面临族策选择的时候。

杨从东觉得，或许现在杨家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是继续让李氏一家独大，还是维持三家鼎立的局面，还是想办法壮大族中的势力？

身为杨家人，杨从南自然希望家族日益壮大，但是当下昆州这样的局面，杨家怎么可能会有机会呢？

李家把持着昆州的官场，控制着昆州各地的药市、茶市行会，身后又有西宁卫大将军的支持，可以想见的是，李家必定会侵吞、蚕食自家的势力和地盘。杨家未来堪忧！

杨从东和杨从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和无奈。有心而无力，现在昆州的局面由不得他们有过多的想法和做法。只能见步行步了，只能等待契机了。或许到时会柳暗花明。

虽然抱着这样的希望，但是杨从东两人根本就没有真的想着这样的希望会有。

除非真的是有契机啊，想想李氏子弟，想想彭明义，这怎么可能会有呢？

一时间，杨家族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出路在哪里？契机在哪里？这些，都看不见啊。

与此同时。位于内城西北方向的张家族人，张经纶父子也在说着话，他们正在讨论的，也是李老爷子七十大寿的事情。

仔细说来。在昆州三家之中，张家的势力是最弱的，原因很简单，这些年来张家的子嗣不兴！

比起李家和杨家来说，张家人丁太单薄了。没有人就没有扩张的资本，能守住固有的势力就不错了，遑论开拓？是以张家最近的两任族长，持的都是保守稳妥的族策，进取之心那基本是没有了。

想着的。都是怎样保持最后的荣光，也就是还能并称昆州三家的荣耀。

“李老爷子七十大寿，我们要好好准备这个寿礼才是。这次老爷子的寿宴之后，我打算为元圭求娶李氏女。互为姻亲，情面上就会好说话了。”张经纶的父亲张潜民这样说道。

他说的元圭，正是张经纶的嫡子，到了成亲之年了，那么，也该是时候和李家联姻了。

“知道了，父亲。这个事情我会办好的。定不会在李氏面前失礼。元圭的亲事，父亲看着办就可以，那孩子也不会有意见的。”张经纶恭敬地说道，赞同张潜民的打算。

与其余两家联姻，这对张家来说，就是进取之道了。情势比人弱，现在只能是如此了。

“听说早前在文镇，我们张氏分支有个药贩曾顶撞过李次山？还抬出了昆州张氏的名号？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纸糊了心还是脑塞了草？若是惹得李家不喜，那就麻烦了。看来还得派人往李次山那里送点礼才行。”张潜民想到了早前听到的消息，语气有些不豫。

现在自家和李家打好交道还来不及，怎么可以顶撞呢？

这个事情，张经纶刚好是知道的，便将事情的始末都对父亲说了一遍，末了还说道：“那个只是分支族人，昧着心赚了些黑钱，这倒不是大事。况且这事，为李次山博得了声名，现在药市谁不说李家公正公道？也是为李家添花了。依孩儿看，这事就揭过去了。”

对于儿子的判断，张潜民还是信服的，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这事也就到此为止。

怪不得张潜民这么紧张自家和李家的关系，作为三家之中最弱小的一家，张家要尽一切努力保持和另外两家的友好关系，不然，日子就更难捱了。

从上一任张氏族长开始，张家就积极主张和李家、杨家联姻，借由姻亲，在昆州之地铺开一张人情网络，也就是倚仗其余两家的意思。

到了张潜民这一代，这样的联姻保守的族策执行得更彻底，所以这个分支的小风波，才会令张潜民如此在意。

左支右绌的族长，甚是艰难啊，偏偏底下的族人仍无所悟，这才是令张潜民窝火的事情。

正被李、张两家忌惮讨论的李家，此刻是一片和乐融融。

李氏的族长李老爷子李公绪，也就是昆州刺史李惠山的父亲，正笑呵呵地听着儿、侄、孙辈关于他寿宴的种种安排，时不时地点点头，对这一切都感到很满意。

自己寿长体健，而且家族兴旺，族中人才济济，在昆州一带提起李氏，谁不会礼让三分？就算是在整个西宁道，也没有多少家族敢轻慢李氏，这对于身为族长的李公绪来说，就是最得意的事情了。

“其实按照我的意思，倒也不用过于铺张，免得授人话柄，道是我们李家如何势盛，反而有损我们李家的声誉，倒不美了。”李公绪虽然已经年已七十，但是眼里时有精光。

此刻听着儿孙的安排，他是很满意，但满意之余，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势不可用尽，福不可享完，他担心这次寿宴办得太隆重了。

“父亲请放心，这个度，我们这些晚辈自然会把握的。父亲只管养足精神，等着寿宴那天众人给您老人家祝寿就可以了。”李惠山笑着安慰道，和李次山等族中兄弟一起保证寿宴绝对会隆重又不夸张了的云云，

一时间，李氏祖宅笑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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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两百七十四章登场

当沈则远一行人到达昆州的时候，春意已经很浓了。

昆州鲜花繁茂，正肆意而张扬地盛开着，整个昆州城，都弥漫着馥郁的芳香，也弥漫着，一股热烈激动的欢乐之氛。

甫入昆州城，沈则远等人就知道这种欢乐的气氛所为何来了。

从踏入城门开始，他们就断断续续地听到周围的行人、行商在讨论李家老爷子的寿宴。作为昆州城数一数二的人物，李老爷子的七十寿宴可谓全城瞩目。

从宴会的布置要邀请的宾客，从定制的礼服到预订的寿饼，都成为昆州百姓津津乐道的内容，更有趋利之人已经计算出李老爷子寿宴当然可以从李家免费领到多少个寿饼，可以得到多少微薄的好处。

“啧啧，你们都不晓得，李家寿宴的布置啊，可以比得上那龙宫了。我有个远房侄儿在李家做帮工，听说啊，到了晚上，李家的珍宝亮光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路边的小酒馆有酒客甲这样吹嘘说道。

“那算什么！我听我那婆娘的外甥说啊，到时候李家会摆三天流水席，全城七十岁的老人都可以免费去吃啊！可惜我家没有那么高寿的……不过有免费寿饼可以领，那也不错了！”酒客乙提供了这样一个消息，顿时小酒馆的不少人在考虑家中人的岁数了。

“同人不同命啊。李家子孙繁茂，个个都是有出息的。李老爷子七十大寿真是风光了！我们这些老头子，晚景凄凉啊……”也有年纪大的酒客丙语气萧索，想到自家的窘况，不由得羡慕感叹。

沈则远一行人听着昆州民众的种种讨论，感受着昆州城内的风貌，来到了落住的地方。

“这就是李家刚刚送来的请帖，邀请我们前去参加李老爷子的寿宴。李家的消息。真是灵通，我们才进入昆州城没几天，这请帖就送到了。请帖是以昆州刺史李惠山名义邀请的。帖子上说在桂州有相交之情谊，特邀我们过府参加寿宴。就从这一点贴心都可以看出。李家惯会做人的。”沈则远翻开一张请帖，沈得善和胡不涂等人说道。

在进入昆州城之后，沈家一行人并没有居住在客栈，而是住进了早前沈家子侄早就购置的一处宅子。

这宅子占地并不大，然而纵深幽静，位置上又靠近昆州最繁华的金碧大街，可谓闹中取静。也能方便沈家众人的出行和办事。沈则远等人对这处宅子是满意非常的。

此刻在宅子的中堂大厅，沈家众人和胡不涂、应南图等人正在商量着这昆州城中最热闹的事情，那就是李家老爷子的寿宴。

这个寿宴，沈则远等人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了。因为寿宴的帖子已经送到了宅子里。这就表明，李家的人早就知道这一处宅子是沈家的。

虽然沈则远这一行并没有想过掩藏行踪，却在抵达之后没几天就接到了帖子，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这个寿宴，咱们是必须一去的。这昆州城中的大事。咱们怎么也得去见识一下才是啊。”沈余守快人快语地说。

这几天，他在昆州无论去到哪里，都听得周围的人在说着李老爷子寿宴的事情，现在有机会亲自去李家看一看，他是怎么都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的。

“李家这些年在昆州已经是稳稳领先一头的架势。在昆州三家之中最为势盛。这次李家是趁着李老爷子的寿宴，再一次昭示李家的势力和地位，这是不难猜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杨家和张家对这场寿宴有怎样的看法。”应南图想了想，这样说道。

对于昆州三家的具体情况，他早就向沈则远等人详细描述过，对于这三家的势力纠葛和争斗，他知道得也很清楚。

从某种意义上来，理清了这三家的势力，就是理清了昆州具体的情况。所以他认为这一次寿宴，是很有必要去看一看的，就算不为着谋划，去看一看戏，倒也无妨。

“正好，趁着这机会，可以见一见杨家和张家的人。想必李老爷子的寿宴，杨家和张家的老爷子肯定会出席的，我们也可以接触接触这三家的人。”沈得善接着应南图的话说道。

既然李家来了帖子，这寿宴是一定要去参加的，正好可以探一探昆州的水深。说不定在寿宴上，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也说不定的。

一旁的胡不涂拈了拈胡子，并没有说话。这帖子邀请的沈家，并没有他胡不涂什么事情，他不用考虑参加是否的问题。

看来李家的消息虽然灵通，却并不是十分细致和全面的，从帖子就可以看得出来，李家并不知道自己在昆州，不然以自己安和堂当家人的身份，早就应该接到邀请帖子了。

“这样最好了，本来你来昆州，就是不欲为人知的。我看啊，你以后也不用外出了，正好隐了形了。”沈得善一语指出了胡不涂心中所想。

李家可能近来专注忙着李老爷子寿宴的事情，不少事情都忽略了，比如现下胡不涂来到昆州的事情。

或许，胡不涂乔装得也很成功，谁会想安和堂当家人会是沈家的一个老仆从呢？

李家算漏了胡不涂，事情就好玩多了。想到这里，沈得善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意。

“李家这个寿宴这样隆重其事，声势会不会太大了？”对此，沈宁有些疑惑，不自觉地问道。

如果是沈华善七十大寿，沈家必不会这样大张旗鼓。沈家一贯以低调行事，或许是以己度人，沈宁总觉得李家大办寿宴的行动十分违和。

“势不可用尽，福不可享完的道理，并不是每人都懂的。昆州离京兆甚远，不必考虑朝堂影响的问题，况且从李家在昆州的势力来看，这场寿宴，再热闹再隆重也不为过。”听着沈宁的疑问。应南图笑着回答。

沈得善和胡不涂也点点头，表示赞同应南图的说话。这个时候的李家，正是最辉煌的时候。李老爷子有这样的寿岁，自然是要贺一贺了。

或许所有李家的子孙。甚至是所有昆州的百姓，都觉得是这是应该庆贺的事情。远道而来的沈家，自然是要去好好看一看李家最热闹最辉煌的时候了。

到了李老爷子寿宴的那一天，沈得善带着沈则远，掐着恰到好处的时间，来到了位于南屏大街的李家祖宅。

饶是他们见多识广，可是在见到李家寿宴的盛况时。还是忍不住一愣：这场面，这气势，这手笔，比之京兆勋贵之家设大寿。还要盛啊！

大永百姓有言：“江南富庶，西宁有财”，看来果然是这样没错。

从南屏大街的街口开始，一直到李家祖宅门前，长长的街道张灯结彩。最令人瞩目的是大街上挂着的寿字红灯笼。这些寿字红灯笼体形硕大，每一个灯笼上面都写着一个寿字，足足有一百个，而且每一个寿字都不一样！

当灯笼转动的时候，那些寿字还会顺着笔画漏出七彩光芒。整个南屏大街，全是流光溢彩！若是有醉迷糊的，不知此处天上否人间否了。

光是这一个摆设，就令前来参加寿宴的宾客赞不绝口，甚至有宾客在大街上徘徊不止，就是为了细看那一百个名家手书的寿字！

当然，这一百个寿字，在沈得善和沈则远这对叔侄看来，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们对这些寿字是不感兴趣的。他们感兴趣的，乃是寿宴的主人及某些重要宾客。

有着吴越沈家的头衔，又有着谢同甫等人在桂州刺史府对沈家的那礼遇，沈得善和沈则远这一对叔侄，受到了李氏子弟的热情恭迎。

很快，沈得善便见到了寿宴的主角李老爷子，而引导他们前去给李老爷子祝寿的，正是昆州刺史府的长史魏中希。

“给老爷子拜寿了！这是沈家的一点心意，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甫见面，沈得善便这样祝贺道，说着祝寿的场面话，示意沈余守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贺礼，十分恭敬地给李老爷子行了礼。

“贤侄快请起！快请起！有心了！”沈得善祝贺的话语刚落，就听得李老爷子这样招呼说道。他话语爽朗，语气亲切和善，听着如沐春风，让人心生好感。

沈得善这才看见了传闻中的李老爷子的样子。李老爷子身形高大微胖，穿得十分喜庆，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须发都白了，笑呵呵的样子，看着像是佛画中人。

如果不是双眸偶尔闪过的威严和压势，沈得善会以为这是一个寻常老头，而不是昆州最显赫一族的族长！

这样的人，才是最不简单的啊！看着李老爷子的样子，沈得善想起了关于李老爷子的种种描述。能把一个家族带领至最辉煌的高度，这怎么会是一个和善的老头？！

不由得，他心中微凝，神色恭敬之中也带着几分审慎。

若说沈得善怕什么人，他会说最怕的乃是佛口蛇心之人。偏偏，这几十年来，他见到太多这样的人了，不知道李老爷子会不会也是？

在沈得善打量着李老爷子的时候，李老爷子也在观察着给他祝寿的沈得善和沈则远。吴越沈家在京兆势盛的种种情况，他是知道一二的。

吴越沈家的族长沈华善可谓风头无两，既是中书侍郎又是太子詹事，或许是下一个中书令大人也说不准，就连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和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都卖沈家面子，自己这个昆州李氏族长当然也会对沈家很客气。

想到这里，李老爷子再次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意，对沈得善客气说道：“贤侄请坐！今日宾客众多，实在是招呼不周！改日，定必下帖子请贤侄过府一聚，到时定要好好叙谈叙谈！中希啊，你今晚可要招呼好沈贤侄诸人！”

李老爷子对着魏中希这样交代说道，语气殷殷。

李老爷子对沈得善、沈则远的客气和礼遇，令在场的宾客甚感诧异，相应地，对沈得善等人投去了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沈贤侄？沈家？哪个沈家？这不少宾客这样想道。

而这些宾客中，不少都是昆州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都是多年和李老爷子打交道的人，是以知道李老爷子的为人和处事。李老爷子都如此客气和礼遇的人，定是大有来头的。看来这两个人，定然不是普通人了！这两个人是谁啊？

看到了李老爷子的举动，坐在宾客中的杨老爷杨从东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和众宾客一样，好奇而探究地看着沈得善等人，心中却仿佛看到了曙光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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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两百七十五章沈得善的压力

应对着李老爷子客气和众宾客的打量，沈得善和沈则远露出了得体的笑容，却没有和周围的宾客打招呼。

沈得善并没有来过昆州，对在场诸人，自然都是不熟悉的，沈则远倒是看见了几个熟人，却想着在李家为客，也是不言。

在给李老爷子送过寿礼之后，沈得善和沈则远随众宾客一起，在大厅中落座了，时不时和周围宾客寒暄几句，也听着别人寒暄几句。

随着更多贵重宾客和寿礼的到来，原先众宾客对沈得善和沈则远的关注就淡了。

在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寿礼到来之后，他们已经把沈得善两人抛在脑后，现下他们啧啧惊异的乃是彭明义送来的九尺高的红珊瑚。

然而，沈得善还是感受到了一道特别的目光，这道目光若隐若现，却又炽烈无比，让人无法忽视。究竟是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沈得善心中有些疑惑，趁着众宾客的都在惊异那株红珊瑚、恭贺李老爷子有福气的时候，他顺着那道特别的目光看过去，发觉炽烈地看着他的，是一个和李老爷子年纪相仿的老人！

正巧，沈得善知道这个老人是谁。就在刚才寒暄的时候，沈得善听到有人称呼这个老人为“杨老爷子”，语气甚是恭敬。

轻易地，沈得善知道了这个老人的身份，杨老爷子，不消说，那肯定就是昆州三家之一的杨家老爷子了！

杨老爷子，昆州杨家的族长。志虑远大，在就任族长之初就誓言要带领杨氏成为昆州最辉煌最名望的家族。然而这么多年来，他这个誓言一直无法实现，因为昆州李家始终稳稳压在杨家头上，无论是权、势、财，杨家都比李家逊一筹！

自然地，李家老爷子也比杨老爷子更胜一筹，在昆州所受到的敬重，李老爷子能当第一。杨老爷子只能屈居第二！

杨老爷子对这样的情况自然难以忍受，他带领着杨家明里暗里和李家相争，或许是时不与他，又或许是李家气数太盛，如今杨老爷子也快七十岁了，当初的局面仍没有改变。杨家依然只能排在李家之后！——这就是如流处关于杨老爷子的情况汇报。

杨老爷子的意图，不言而喻。在杨老爷子看来，或许沈家的出现，就是杨家突围的契机，所以他才会有这么炽烈的目光。

轻轻地，沈得善扬了扬嘴角。算是对杨老爷子目光的回应，无论杨老爷子的意图是什么。沈得善面上都得有应对的姿势。

虽然轻轻一笑，但是此刻在沈得善的心中，却没有轻松多少，在看到杨老爷子的殷切之后，沈得善反而觉得压力重了几分。

和杨家连横是意料中事，可是打开李家的那把钥匙，会是杨家吗？对这一点。沈得善是不确定的，而关于锁和钥匙的比喻和缘由。还得从沈得善等人还在京兆的时候说起。

在得知自己要带着沈家子侄前往西宁道开拓西宁商路以来，沈得善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压力，来自肩上承担的责任。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为沈家打理着最重要的庶务和商事，自然清楚知道开拓西宁道商路对沈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也清楚知道沈家在这一件事情上投入的金钱和人力，因而，他更清楚，自己要承担的责任是什么。

开拓商路，穷一国之力尚不能很好完成，现在靠一家之功能把它完成吗？对这一点，沈得善并没有足够的自信。

虽然京兆有兄长的周旋，也有户部尚书的护航，但是具体如何操作，他真的是一头雾水。以昆州作为切合点，这是因为昆州的位置重要，但是昆州势力盘根错节，从哪里下手？该如何下手？这开头若是打不好，别说开拓西宁商路了，就连沈家在西燕、岭南的盘算会全部打了水漂！

就是想着这种种利害，沈得善才会觉得压力一天比一天重，侄儿、侄孙虽都是能干之人，但是他作为沈家开拓西宁商路的柱石，所谋所虑都是攸关西宁商路的将来。

还在京兆的时候，沈得善就和兄长沈华善彻夜不眠地商讨西宁道的事情。从西宁道观察使到西宁卫大将军，从昆州刺史到桂州刺史，都是他们商讨的范围。

“按理说，西宁道有互市作为基础，商事、商路应该是最发达的，可是为什么西宁道的商事会是这样贫瘠？户部每年从西宁道获得的收益会是这样微少？皇上也曾有心开拓西宁道商路。可是为什么在三十六年使团勘察过西宁道后，到现在，已经六年多了，都没有官员上书请求开发西宁道商路？这些原因，你想过没有？”当时，沈华善指着西宁道的舆图，语气沉重地说道。

“原因？”当时，沈得善是不解的，只能顺着沈华善的话语喃喃重复。

“是的，原因！西宁道商路一直不能发展的原因！只有想明白了西宁道一带为何会有今日的局面，此去西宁道才能有所作为！”沈华善的语气是少有的沉重，显然，他已经明白原因是什么了，就是为了提醒沈得善，才这样问道。

“原因？不是因为商事，而是因为吏治？吏治又因为什么呢？贪腐？有人从中谋私？甚至，有人凭借西宁道地远，自成气候？”沈得善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和敏感，快速思考着。

西宁道的情况，的确不寻常，如果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江南，这商路早就通了！定不会等到今日要沈家倾力开拓的地步。商路所攸关的，必定是吏治和官员，难道西宁道有人只手遮天？

“你说对了一半，我怀疑不是有人，而是所有人！我怀疑更真实的情况是，整个西宁道从上而下都关联勾结，政务商事勾连在一起，已经无可拆分。所以牵一发动全身，西宁道不能有变，变则损了所有人的利益！这就是西宁道的症结所在！”沈华善的语气从沉重变成了愤然。

西宁道日益重要和富庶，可是西宁道的百姓和朝廷竟然不能从西宁道增加半点收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诺大的西宁道，这偌大的大永，为什么会有这样怪异的情况！

“西宁道的商路并不是贫瘠，而是，人乱势远！朝廷力有所不及，你此去西宁道，就是要借着商事之便，好好理一理西宁道的势力！我倒是要看一看了，西宁道这些年的收益，都到哪里去了！”沈华善的语气又复于平静。

开拓西宁道商路，固然是为了沈家的布局，何尝不是为了这些年沈华善在朝中所见？在沈华善看来，开拓西宁道商路，就是为了梳理西宁道势力，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

就在梳理“人乱势远”的过程中，沈华善和沈得善最后将焦点集中在昆州李家的身上！这兄弟俩惊奇地发现，西宁道所有难以理解的情况和局面，都有李家人的影子！

换句话来说，李家的势力贯通西宁道的上下，甚至，李家诸人就是联结西宁道各种势力的纽带！

在沈得善的心目中，李家就是一把锁，一把锁住西宁道商路的锁！只要开了这把锁，开拓西宁商路、贯通西燕到岭南的布局，就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只要一想到打开李家这把锁的艰难，沈得善的心就会高高悬起，也会觉得肩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开锁，就是要瓦解李家的势力，这谈何容易？！

李家就是西宁道商路的关键，要理清西宁道的势力，顺利开拓西宁商路，这第一件事，就是要理清李家的势力，知道李家的虚实，最后当然是要瓦解李家的势力！这是沈得善带队离开京兆之前，沈华善对他再三叮嘱的事情。

所以在进入西宁道之前，如流处就开始对昆州的情报进行系统而详细的梳理；所以在进入西宁道之后，沈得善就让沈则远带着胡不涂等人，秘密前去文镇，去看一看李家在西宁道的势力延伸到了哪一种地步；所以在桂州，沈得善才会给李惠山下了一个诱饵，也是为了探一探李家的水深……

这一系列查探和梳理的结果当然是令沈得善心里凉飕飕的，这李家，势力可谓遍布西宁道上中下啊！

下的很明显，从文镇的药市会长，到昆州刺史，都是李家的子弟；上的就更简单了，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夫人，正是李老爷子的侄女！更别说中间有数不清的李家子弟在官衙、兵部、商界担任大大小小的职务。

李家在西宁道根深叶茂，权有众多子弟支撑，势有西宁卫撑腰，钱有各种会长供给，要瓦解李家的势力，想一想，沈得善都觉得难如登天！

就算是难如登天，这个事情也不得不做！沈得善搔得头发都断了不知多少，却只能不咸不淡地往沈家塞一两个诱饵，或者是埋一两个暗棋，而且都是现在不得用的。真正开锁的钥匙，沈得善仍然看不见。

在这李家宾客盈门的时候，看着李老爷子满足的笑意，感受着杨老爷子炽热的目光，沈得善感到压力重重。

如今，那锁就在眼前，可是钥匙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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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两百七十六章来者是谁

寿宴已经进行过半了，端坐在宴会大厅中的李老爷子断断续续接受着宾客们的祝酒和恭贺，酒意已酣了。

此刻他脸色红润，笑意盈盈地看着满室的宾客。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得意和自矜，这种得意和自矜，是一个家族繁茂又势力鼎盛的族长所特有的骄傲。

难怪他会如此笑，身体康健古稀之寿，昆州三家之首，是有骄傲的资本的。

在李家子孙为李老爷子跪拜祝寿的过程中，沈得善注意到了几个人，同时，他在暗暗地评估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之中，首要的就是李老爷子的嫡长子李惠山。李惠山是昆州的刺史，官至正四品下，从相貌上来看，长得威正周严，言行举止都有一州主官的威势，应该是李家子侄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无意外，他就是李老爷子属意的下代族长了。这个人的位置，倒是和敬儿差不多。”沈得善在心里想道，眼光从李惠山身上移开，看向另外几个李家子侄。

站在李惠山右侧的中年人名唤李次山，这个就是文镇药市行会的会长了，看不出商人的市侩之气，反而儒雅十足。

沈得善曾听沈则远描述过李次山，在那次药市纷争中，李次山表现出来的公正无私和大义凛然，令沈则远印象深刻。

“可是其人是否真的是表现出来的那样呢？须知人无完人，显赫一族的子弟会有这样崇高的德行吗？这可不好说啊。”当时听了沈则远的话语。沈得善是这样说的。

他对人性的猜度和评价，不会只停留在表面。如今这亲眼见到了沈则远口中公正无私的李次山，沈得善仍旧是这样想的，这人，还要细看啊。

李次山的身后，是和他同辈的李绵山，从他的话语中可以得知，他是为李家打理着部分生意的。

李绵山比李次山的年纪还要大一些，祝寿却要排在李次山之后。这倒令人有些奇怪。他在给李老爷子祝完寿后，李老爷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神色也并没有多少赞赏。

相比起对李惠山、李次山明显的看重，李老爷子对李次山是很一般的，也可见李次山在李老爷子心目中并没有多少分量。

只见李绵山神色恭谨地退在一旁，似是对李老爷子的态度并不以为意。其他的李家子侄也都神色如常。

或许这样的情况在李家众人看来是十分正常的。轻重偏颇，视乎能力和作用而言，这样的情况在每一个家族都是少不了的。

接下来，沈得善还是饶有兴致地继续观察李家的子孙，也时不时和周围的宾客敬几杯酒，感受着这宴会中的热闹。

猛地。宴会大厅的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听得有人在高声说道：“恭迎公子……”。

随着话音传来的。还有步履匆匆的李家仆人，快速地走到李惠山的身边，似乎在汇报着什么，李惠山则是脸色有些谨慎。

那骚动和声响，是越来越近了。

这架势，看着倒像是哪个紧要贵人到来了，而且还是个令李家有些忌惮的贵人。这就奇怪了。寿宴已经过半了，若是有心来祝寿的。早就应该安坐席中了，到底来的人会是谁呢？

沈得善也感到十分好奇，他和众宾客一样，望向了大厅之外，想看一看进来的会是谁。

“哈哈，瑾儿来迟了！外祖父七十大寿，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迟到呢？真是该打！真是该打！”尚未见到有人进来，就听得有人这样高声说道，只是那语气听起来跳脱得很，倒像是寻常嬉笑一样，听不出有多少“真是该打”的诚意来。

“原来是那个祖宗……”这话音刚落下，沈得善就听得旁边的宾客这样小声咕哝道，看来这宾客从声音已经听出来者是谁了。

那个祖宗？哪个祖宗？听了这句话，沈得善对来人更好奇了，那人是谁呢？称呼李老爷子为外祖父，难道是他的外孙？为什么会是祖宗？沈得善再环视了一下，发现不少宾客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可见他们也是知道来人是谁的。

随着那个人的话音落下，沈得善又听得不少人在说道：“见过公子……”“给公子请安……”这样的话语。很快，沈得善就见到这些人口中的“公子”“祖宗”是谁了。

众星拱月般走进大厅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身形粗壮，面容倒很俊俏，穿的是锦缎华衣，手里摇着一把扇子，一晃一脑的样子，偏偏脸上还带着轻浮的笑容，衬着他刚刚说话的内容，这情景，怎么看着就怎么怪异。

更贴切的形容是：这个年轻身上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个字：“我是纨绔”，看着就是不正经！

这是谁家的公子呢？或者这是谁家的纨绔子弟？——看着那年轻人的表现，再看看周围宾客畏惧无奈的样子，显然他们都是知道这个年轻人的。

沈得善在暗暗猜测。

“瑾儿来迟了！请外祖父恕罪！是外孙儿的不是，竟然没有及时听到母亲的提点，所以才来迟了！外孙儿还不知道府中原来送来了红珊瑚，还特地去东海给外祖父找到了一个特别寿礼，正好寓意了外祖父长寿康健！请外祖父一定要笑纳啊！”

进入了大厅，那个年轻人径直来到李老爷子跟前，弯腰行了个礼，这样笑嘻嘻地说道。

“公子有礼了！老夫心领了，这寿礼，倒让公子费心了！”面对着那个年轻人的笑嘻嘻的样子，李老爷子面色如常，只是话语客气得很。一点都不像是外祖父的样子。

一个称呼为“外祖父”，另一个回应为“公子”，这称谓，怎么会如此怪异？待沈得善听清楚“府中送来红珊瑚”这样的语句，他就知道眼前这个纨绔年轻人是谁了。

寿礼之中，送来红珊瑚的，就只有西宁卫大将军府了！西宁卫大将军府……沈得善检点着如流处的汇报，眼神倏地一亮，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儿子彭瑾？

“就是那个妾生子……大将军的老来子……”沈得善听得身后又有人这样小声地嘀咕道。

“……嘘。这话可不能在这里说……”似乎有人在提醒刚刚说话的人，而后，这种嘀嘀咕咕的声音便没有了。

至此，这个年轻人就是彭明义的唯一儿子彭瑾了。如流处对彭瑾的调查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吃喝玩乐！

这彭瑾二十余岁了，却整日不务正业，只知道仗着大将军府的名义整天吃喝玩乐。喝花酒、逛青楼就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因而有关他的消息，说的都是他如何吃喝玩乐的事情，说他曾为某个青楼的头牌豪掷万金这样的逸事。旁的，倒没有多少描述。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这彭瑾和如流处的调查是相符了。

“外祖父可别怪瑾儿来迟了！这个寿礼可是瑾儿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这刚刚才运到门外，我已经叫随从将它抬进来了！希望外祖父就像它一样长寿！这是瑾儿的一片心意！”似乎并不在意李老爷子的客气。那彭瑾仍然这样笑嘻嘻地说道。

“如此……那就多谢公子了。”李老爷子这样说道。他脸上带着笑意，心里却叫苦不迭：这个人一向和自家不怎么亲近。怎么现在这么有礼了？恐防有诈。

可是现在宾客都在场，也不能拒绝大将军公子的寿礼啊，希望他别闹出什么事情来才好。

和李老爷子心里想法差不多的还有李惠山、李次山等李家人，他们脸上的笑意也凝结了几下，神色显得无奈，却不能说些什么，只好等着彭瑾的寿礼送上来。

没有让众人等太久。彭瑾的寿礼很快就被送进来了。那寿礼是由两个随从抬着进来的，上面铺着红绸子。看不见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那寿礼体型甚大，好像还在隐隐作动。

“放下吧！且让我来揭开这红绸。这是我专门为外祖父准备寿礼，外祖父必定会喜欢的。这可是宝贝啊，呵呵……”彭瑾还是笑嘻嘻地说道，吩咐两个随从把寿礼放在李老爷子跟前，他自己就准备伸手去揭开那红绸布了。

众宾客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看，专门从东海找来的贺礼会是什么宝贝，这寿礼，到底是什么呢？大将军府已经送来了价值连城的九尺红珊瑚，这大将军府的公子，从东海找来的会是什么宝物？

“呋”的一声，彭瑾揭开了盖着寿礼的红绸子，一直隐藏着的东海宝贝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这是什么？当众宾客看清楚那东海宝贝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神色愕然，眼神是不可置信。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所谓的专门从东海找来的贺礼会是这样一个东西！这是寿礼吗？还是专门来捣乱的？！

“你……！”李老爷子看清那寿礼之后，脸色青绿，忍不住站了起来，气得不能自持，话也说不出来。

大厅中的李家子孙脸色也十分难看，他们脸色清白交错，却是敢怒不敢言。一时间，宴会大厅无比寂静。

这寿礼，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第第两百七十七章纨绔彭瑾

“怎么？外祖父惊喜吧？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寿礼呢？这寿礼是不是和外祖父很像呢？瑾儿祝愿外祖父如这寿礼一样长寿，年年岁岁似今朝！”看到了众人的反应，彭瑾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为自己送上这么贴切的寿礼沾沾自喜。

他那副样子，仿佛在邀功的样子，让在场的宾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于绑着它的手脚，就是因为这畜生总是乱动，我怕它扰了外祖父的兴致，才想出了这个办法。外祖父您看，我还是用红绳子绑着它的呢，是不是很符合今日喜庆的氛围？”彭瑾无视这一室的寂静，继续乐呵呵地说道。

沈得善被彭瑾这副天真纯良又纨绔无知的模样逗乐了，他再三看向那个寿礼：一只被五捆大绑的大海龟，这就是彭瑾专诚送的寿礼，果真是长寿得十分贴切啊！

宴会大厅上，彭瑾还在意气飞扬地介绍着他是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才从东海扑捉到这个寿礼的，完全无视李家众人青绿的脸色和愤恨的目光。

“诸位可不晓得！这畜生啊，活的年岁久了，惯会躲灾避祸了，一见苗头不对啊，就把头缩了回去，要找到它可不容易！更别说活捉他们了！这一次啊，我是雇了整村的渔民，才捉到了这个宝贝，幸好赶得及给外祖父送上寿礼！不然我真是罪过了。”彭瑾指着那只硕大的海龟，对着众宾客说道。

听了彭瑾的话语。所有宾客的目光都在彭瑾和那寿礼之间徘徊，然后再看看李家众人青绿的面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整个宴会大厅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外祖父，这个寿礼您肯定十分喜欢吧？倒也不用太感激瑾儿，我这也是聆听了母亲的教导，才会对外祖父这样孝敬的。”彭瑾语气十分恭敬。

他说着这样恭敬的话语，偏偏脸上闪过几分嘲讽的笑意和不以为然，令在场所有宾客都知道他真正想说的话语是什么：这个祖宗真是撒野来了！

“瑾儿真是有心了！来人啊。把这个寿礼抬下去，改日李家定会前去拜访大将军，以便好好感谢公子这一番美意！诸位请继续宴饮！李某再次，先和公子畅饮三杯了！”李惠山的脸色很快就如常了，笑呵呵地打着圆场。

他不想因为这个泼皮而搅黄了整个寿宴，这个彭瑾是出了名的胡闹。惹不得恼不得，那么就只能搬出大将军来治一治他了！

若是在以往，李惠山倒还敢给彭瑾几个脸色看，但是在李老爷子七十寿宴这样的场合，他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给了彭瑾一个台阶下。

如果这泼皮还是不识趣。他定要在大将军面前告他一状！还有堂姐姐那里，也定要这泼皮好看！李惠山这样恨恨地想着。

“舅父说得也是。儿最喜欢就是喝酒了！不过在和舅父喝酒之前，瑾儿得先给外祖父敬酒祝寿啊！把酒拿来……”

听了李惠山的话语，彭瑾也没有再纠结寿礼的事情了，他眼睛转了几转，这样吩咐下人道。

很快，下人就把酒杯送上来，奉给了彭瑾。彭瑾带着一丝难辨的笑意。倒是十分恭敬地把酒递到了李老爷子的跟前，还略微弯了弯腰。嘴上说道：“祝外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样看来，言行举止又很正经了。

见他还算知情识趣，李老爷子强行压抑着见到那只大海龟的怒意，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也举起了酒杯，打算回应了这个祝寿。

殊不知，就在两个酒杯相碰的那一刻，只听得“碰”的一声响，彭瑾原本举着的酒杯竟然无端裂开了，那满杯的酒和酒杯碎片四溢，大部分都溅到了李老爷的身上！

酒水带着碎瓷片，有些还挂在李老爷子的须发之上，酒水滴滴而下，碎瓷片也摇摇欲坠，这一切使得李老爷子看起来狼狈不堪！

“呀！怎么会这样？这个酒杯也太薄了吧？还是外祖父老当益壮，和瑾儿碰个杯也这么用力？”就是众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时候，彭瑾倒是说话了。

他这几句先声夺人，指责李家的酒杯太差，又暗说这是李老爷子发怒才会使得酒杯碰裂了。

李老爷子的脸色先是红润，然后是青绿，现在则是黑沉了。彭瑾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捣乱，分明就是想破坏他这一个重要的寿宴，也是对李家权威的挑战和侮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再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了！李老爷子脸上的笑容隐了下去，那低沉的嗓音正在昭示他的怒意。

“惠山，请公子下去！许是公子在外头游历太久，忘记了大将军的教诲和叮嘱！将公子好好护送回大将军府！”这一番话语刚下，李惠山和李氏子侄就簇拥到彭瑾身边，想要抓住彭瑾的双手，强行将他“请”下去。

“倒不用外祖父和舅父们护送了！瑾儿这就回府去，给父亲好好请个安才是！想来我这也不适合参加这寿宴！那么瑾儿就先告辞了！祝外祖父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呵呵……”彭瑾脸上的笑容不变，在李惠山几个人靠近之前，就这样高声说道。

与此同时，脚步和身段也快速地移动，竟然一下子就来到了宴会入口处。

“外祖父，瑾儿先走啦！母亲，自会有府中下人来迎接的……诸位请好好宴饮，我先行告辞了！”彭瑾仍这样笑呵呵地说道，只是话语刚落，就这样笑呵呵地走出了宴会大厅。

他就像来时一样，这样突兀地离开了。

面对着这一幕闹剧，众宾客面面相觑，仿佛还没能反应过来：敢情，这祖宗。就是专门来捣乱的？！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诸位请落座，今日招呼不周，实在是李某的不是，让诸位看笑话了！这是大将军公子和我们李家开的一个小小玩笑，志在彩衣娱亲、热闹这宴会的气氛。大家看过热闹也就算了，这一杯酒水，大家都干杯！李某先饮为敬了！”

在彭瑾离去之后，李惠山又发挥了他一贯活络的本领，笑着举起酒杯对众宾客说道。硬生生把彭瑾的捣乱的行为扭成是彩衣娱亲的热闹，令众宾客打开眼界。

李惠山那真诚的语气和热络和举止，令众宾客纷纷醒悟过来，他们都一直举起手中的酒杯，向李老爷子祝寿，就和彭瑾没有到来之前一样。

至于那个寿礼和李老爷子身上的酒渍。他们就像没有看到一样，嘴上绝不再宣这一件事。那彭公子是不是彩衣娱亲，这个，大家心里都是有想法的了。

在众多李氏子弟的活跃之下，这宴会大厅中的气氛很快又热烈起来了。

虽然嘴上不宣，但是所有宾客心里都觉得。这热闹，怎么都觉得有些怪异。也有宾客在想：今日这寿宴见到了那么精彩的一幕，倒也不虚此行了。

沈得善看着那个乐呵呵笑着离去的彭瑾，听着他饱含深意明褒暗贬的话语，心里是感到无比欢乐。

他双眼微眯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个彭瑾，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他对彭瑾刚才的表演是叹为观止。

是的。表演，这对彭瑾来说只是一场表演。宣扬和昭示他对李家不满的表演！

通过他刚刚送寿礼和敬寿酒，瞎子都看得出他和李家不对付！这送礼和敬酒，就是为了捣乱来的，在李老爷子七十寿宴的时候专门来捣乱，这彭瑾胆子也太大了！

关键是，他捣完乱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嘻嘻离开，令李家众人敢怒不敢言。

不管李家是为了什么容忍彭瑾，又或者李家会在事后对彭瑾有什么样的打击，起码他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成功搅乱了李家这一个重要的寿宴，而且还狠狠地甩了李老爷子一巴掌！

李家要收拾这个残局，消弭乌龟和泼酒的不好影响，有得忙了！

这彭瑾，真是不简单啊！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看来如流处还要重新调查彭瑾的情况了，从他刚才的表现来说，其人绝对不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这个人，耐人寻味啊。

想到这里，沈得善双眼熠熠发光，似是想到了什么，先是恍然大悟，继续轻松微笑。

“或许，我已经找到打开李家的钥匙了。来给李老爷子祝寿，真是来得太对了！”沈得善这样对自己说道，觉得肩上沉沉的压力，似乎轻松了很多。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寿宴，真是太幸运了！

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唯一儿子，又和昆州李家不对付，还敢这样明目张胆甩李家巴掌，就冲这几点，沈得善就觉得自己该笑了。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前面已经没有路了，谁知还有一条小道，你以为即将面对的是难以攀越的高山，却没想到即将踏上的是宽阔平底，恰恰遇上巧巧，事情就会变得有趣和容易得多了。

此刻，沈得善就有这样深刻的感受。因为有着这样的感受，他觉得这宴会的一切都是好的，就连李家精心准备的佳酿，似乎也甘醇了许多。

带着细微的酒意，沈得善和沈则远回到了金碧大街旁的宅子。

甫回到宅子坐下，沈得善便对沈则远说道：“你速去吩咐如流处的人员，重新搜集彭瑾的情况！事无巨细，都要尽可能列个清楚。他是和谁喝花酒，平时最知交的是谁，又最不喜欢的是谁……逛青楼，是去逛哪一家青楼，喜欢的是一个妓子，看重的又是哪一个妓子……这些，我统统都要知道！这些资料，要尽快告诉我，如流处要抓紧时间……”

会接到沈得善这样的要求，沈则远并不感到意外。在李家寿宴之上，他自己对彭瑾也十分感兴趣，原先就想着对这个人加强关注的。

没想到他竟然和叔父想到一处去了，这彭瑾，是值得重视的人啊。

在沈则远领吩咐下去之后，沈得善又想到了应南图。应南图在西宁道游历了那么久的时间，对彭瑾有没有了解？或者，和彭瑾有没有交情？这个，还是要问问应南图本人才是。

不管怎么说，知道了钥匙在哪里，沈得善感到无比轻松，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起来。如今，那钥匙已经出现了，这当务之急，当然是把钥匙拿过来了！

至于怎么把钥匙拿在自己手上，这就是个技术活了……沈得善微微笑着，眼里闪过算计般的精光，看着，就像一个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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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两百七十八章将军府旧怨

就在沈得善和沈则远热切地讨论着彭瑾的时候，在西宁卫大将军府也有人在讨论着彭瑾。

只不过，在大将军府讨论着的人可就不是“热切”了，而是气愤指责。在这气愤指责当中，还夹杂这妇人家的哀求和嘤嘤哭声。

这指责和哀声，都是指向了府中那个意态悠然的彭瑾。

“老爷，这事您得评评理。本来伯父七十寿辰，这是个多么重要的场合。府中已经给伯父送去了九尺红珊瑚作为贺礼。可是瑾儿他……他竟然当众送了一只大乌龟给伯父，还讽刺伯父就是这只大乌龟！最后还故意打翻了酒杯，对伯父不敬……我在后院听到这些汇报时，心都凉了，这下大将军府什么脸面都没有了！瑾儿此为，是不孝不敬啊……”那妇人这样戚戚哭诉道。

“那只是大海龟，是我从东海捕来的……不是大乌龟！母亲大人可不要弄错了。”听了那妇人的话语，彭瑾一脸不忿地反驳道，脸上还带着几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老爷……您看，您看看……瑾儿当着您的面，都敢如此顶撞我了。这都怪我没本事啊，没能把瑾儿教好……”那妇人似乎是没有想到彭瑾会反驳她的话语，语气先是一滞，随即这样控诉道。

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端坐在椅子上，听着嫡妻和唯一儿子的说话，深感为难和苦恼。

平时一脸煞气的他，雷厉果敢的他，此刻脸上十分无奈，全然没有半点大将军的威严。

嫡妻和儿子之间的不和，由来已久。彭明义不知道如何去调解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

早些年彭明义专注于官场和战场，忽略了府中杂事。没想到这一忽略，就后患无穷。

不知不觉间，嫡妻和儿子之间积怨甚深，就像水和油，怎么都无法融合在一起。就像如今。为了儿子去李家送寿礼捣乱的事情，嫡妻正不依不饶要他评理。

评理？一边是扶持自己青云直上的糟糠之妻，一边是寄予自己未来希望的唯一儿子，这个理怎么评？

“你来说说吧，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给李老爷子送上那样的寿礼？再怎么说，李老爷子也是你母亲的伯父，就是你的长辈。你怎么可以这样目无尊长？”彭明义揉了揉紧皱的眉头，对彭瑾说道。

“母亲误会瑾儿了。瑾儿是觉得海龟长寿，动辄活个几百上千岁。正好符合了瑾儿对外祖父的祝愿。却没有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误会。这寿礼送得不对。瑾儿知错了。谨遵母亲的教诲，下一次送上一份更好的寿礼便是了。至于那酒杯，瑾儿是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了彭明义的话，彭瑾一脸无辜地解释说道。

他那瞪圆的眼睛闪烁着纯良又天真的光芒。那么真诚地认错和解释，倒是让彭明义点点头，却让一旁的李氏气得够呛：这小兔崽子，又在装模作样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这个小兔崽子给自己甩了脸就会露出这副姿态，她真是看够了！偏偏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能对他做些什么……

“老爷……这事都快成昆州笑柄了，这事，可不能轻易就算了……”见彭明义脸色稍霁。似是不打算追究彭瑾的行为，李氏心里一惊，这样急匆匆地说道。

“好了，瑾儿他都说知错了，他年纪不大。寿礼之事没考虑周全，也是情有可原的。这一次的事情就这样算了，改日我会亲自给伯父送上赔罪礼，你也别计较了。今天你也奔波了一天了，早些回房歇着去吧。我也有谍报要看了。”彭明义抬了抬手，止住了李氏继续说话。

这些事情认真追究起来，会没完没了，倒不如和个稀泥算了。

不盲不聋，难做家翁。一家之长何尝不是如此呢？有些事情过得去就算了，真没有必要分出个对错道理来。

“……是的，老爷。那么我就先告退了，老爷也请早日歇息，注意保重身体才是。”李氏还想说什么，在看见彭明义一脸不耐烦之后，连忙转了个话题。

她也知道这一时半会的，彭明义不会怪罪那个小兔崽子，便按照彭明义的吩咐告退下去了，样子是十分恭顺乖巧的。这些年来，她一直留给彭明义的印象，都是端庄娴熟的。

离开之前，她狠狠地剐了一眼还在笑嘻嘻的彭瑾，也微微笑了起来。

不急，她还有时间，总有一天，这眼药上多了，老爷也一定不会待见这个小兔崽子的！

只要府中其他妾室的肚皮争气，这大将军多了一个男丁，看那个小兔崽子能够蹦达到哪里去！——李氏这样自我安慰道，然后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

在李氏离去之后，彭明义和彭瑾这一对父子一时无语。彭瑾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面无表情。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彭明义面前，不知道是无话可说还是无言的控诉。

“你这是何苦呢？当众落了你母亲的面子，自己也落下一个不孝不敬的声名，你还嫌弃你纨绔子弟的名声不够响吗？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过几天，你给我上李家道歉去。”

良久，彭明义这样说道，当是为寿礼一事作结。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故意去闹台的，可是……可是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要道歉你道歉去！我是什么声名又有什么紧要呢？反正我是大将军唯一的儿子，人人都会看我几分脸色，我不去道歉！”彭明义的话语一落下，彭瑾立刻反驳道，脸上也带了桀骜的匪气。

那模样，和彭明义倒是十足像。

“你……就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以后的家业家声都会要你来承继！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为了你那早逝的生母，行为收敛一些……”彭明义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这个不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他早就往死里揍他了，哪里轮得他这样放肆？！

“你不许提她！你没资格提她！她是为了什么原因早逝的，我们都清清楚楚！你也别在这里猫哭老鼠了。什么家业家声，那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我只是一个妾生子。有何资格继承这将军府这西宁卫！”

听到彭明义提起自己早逝的生母，彭瑾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语气也变得极不客气。

他用着嘲讽的眼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彭明义，这令彭明义感到一阵阵的难堪和愧疚，他扬了手掌，似要忍不住想刮了彭瑾一巴掌，却又颓唐地放下。

最后，他语气落寞地说道：“她……我是对不起她。罢了，你下去吧。你要这样自毁。我也无可奈何。只是我怕我也保不了你几年了……”他挥挥手。让彭瑾退出去，神情萧索不已。

彭瑾看着彭明义那副落寞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却什么也没有说。就连礼也没有行，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留下了彭明义一个人在房间里怅然若失。

这世上，有一句名言谓：无怨不成夫妇，无仇不成父子。若真要形容，彭明义和彭瑾这一对父子，倒也合了“无仇不成父子”这句话。

彭瑾和李家的恩怨，说到底，也是为了“无怨不成夫妇”这句话。

彭明义是靠妻子李氏及其家族李氏发迹的。这是西宁道许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在彭明义还是个小小的果毅都尉的时候，当时李老爷子就相中了他，认为他日后必成大器，李老爷子甚至把自己最疼爱的侄女嫁给了他，这等于是对他全力支持了！

其后的事实证明了李老爷子非同一般的相人本事。彭明义凭着自身骁勇善战的本事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又有李家以钱财、人脉为其打点周旋，彭明义于是一路青云直上。

到现在，他做到了一卫的主官，成为大永一朝为数不多的大将军之一。

李家有了付出，自然就有了回报。彭明义感念李家的赏识和栽培，多年来对嫡妻李氏敬重有加，对李家也是多有照拂，彭明义和李家的关系一直是十分融洽的。

然而世事并不尽如人意，对于彭家和李家来说，这当中就有一件憾事，那就是李氏多年来只诞有一女，此后就无所出了。

李氏没能为彭家生下男丁，这就意味着，彭明义这些年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将无接受之人，也就意味着，西宁卫的兵马和势力迟早会旁落他人手中。

这对彭明义和李家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于是在李家的张罗下，彭明义纳了李氏的一个远房表妹罗氏为妾，用意为彭家继后香火。

没想到那罗氏肚皮十分争气，没多久就为彭明义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儿子就是彭瑾。

罗氏性子温婉与世无争，与李氏的端庄大方很不同，加上又为彭明义生下了儿子，她在彭家的地位一日一日上升。

渐渐地，彭明义对罗氏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对她的宠爱和看重也日益增加。

这一切，都被李氏看在了眼里，这令李氏又妒又恨，恨不得马上置罗氏于死地。

然而她是个工于心计的人，这一切，她当作一无所知，表面上对罗氏越发亲厚，暗地里不动声色地布着局，誓要置罗氏于死地！

有一次彭明义带兵肃边的时候，罗氏就染了病，经大夫多日整治之后，都没有半点起色，直至后来撒手人寰。

彭明义自然是悲痛不已，更让他悲痛的事还在后头。

其时，怀有身孕的李氏不辞劳苦地照顾着染病的罗氏，又要打点着府中的大小事务，劳累过度之下，竟然小产了！那小产的，还是一个已然成形的男胎！李氏，也因为救治不及时，从此再也不能生育。

而后，逐渐长大彭瑾认为自己的生母之所以会病死，是嫡母李氏从中做的手脚，是以他一直对李氏都是抗拒怨恨的。

李氏，自然在彭明义面前诉冤：当时她自己怀孕了，还是一个男胎，为了照顾罗氏，她甚至付出了小产的代价，怎么会是她置罗氏于死地的呢？

这都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真相是怎么样，已经不能查证了。

从私心来说，彭明义是不相信自己一向端庄大方的嫡妻会做那样的事情的，或许她心里有怨，却绝对不会有那个手段和狠心杀了自己的爱妾。

就这样，彭明义和彭瑾这一对父子因为在李氏问题上的分歧，越走越远，这些年来，已经势成水火了。

彭明义和彭瑾已经好多年没能好好谈过一次话了，每次，说到罗氏和李氏的问题，这对父子都是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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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两百七十九章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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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叔，你说，我这样做得对不对呢？母亲一定是那个女人杀死的！一定是她……我的直觉不会错的。这些年来，那个女人暗地里怎样对我……忠叔你也知道的。父亲他……他根本就看不见这些事情！我一定要母亲讨回公道……呃……”

带着酒意，彭明义醉醺醺地说道。拉扯着一直随伺的老仆人忠叔，断断续续地说道，随即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少爷，你喝醉了……老爷说得没有错，你不能再这样自毁下去了。老爷年纪大了，还能护佑你多少年呢？”忠叔小心翼翼地将彭瑾移扶到床上，这样说道，也不知道酒醉的彭瑾是否听了进去。

总之，这一晚，大将军府有人萧索有人酒醉，当然，也有人在暗地里不动声色地谋划着什么。

“这么说来，你和彭瑾虽然没有交情，也有过几面之缘的。若是我们想找上他，你能从中牵线让我们见上一面？”听着应南图的回话，沈得善拈着胡子这样说道，眉头是一径的舒展。

“是这样没有错。叔祖父若是有需要，晚辈可以通过友人，约那彭瑾见上一面，并且这个事情绝对不会被人知道。”应南图回答道。他疏朗从容的声音给人一种绝对的信任感。

沈得善十分相信，这接下来的情况就正如应南图说的一样，沈家可以和彭瑾见面，并且不为人知。

“此事，我还要想一想，我还要好好想一想。如流处的消息还没有送上来。宁儿，你对此事有何想法？”沉吟了半刻，沈得善这样说道。他并没有让应南图去做约见彭瑾的事情，反而问了沈宁这句话。

他很想听听，这个以聪慧见称的侄孙女，跟随过俞正道学习过纵横之术的侄孙女。在此事会如何应对。

听了沈得善的问话，沈宁并没有一下子回答这个问题。她没有去参加李家的寿宴，只能凭借沈得善和沈则远的为人，再结合应南图在描述，隐约推测出彭瑾的为人处事。

李氏和彭瑾的恩怨，说到底，又是一则典型的后宅斗争。罗氏在盛时骤逝，若说其中没有李氏做的的手脚，沈宁是怎么都不信的。

那么，李氏和彭瑾之间。势成水火。且无调剂的可能。这是毋庸置疑的了。

耐人寻味的是，彭明义对此是什么态度？一边是嫡妻，一边是独苗，彭明义会是怎样的选择？若是有朝一日。当彭明义必须要在这两者之间择其一时，他会选择谁？

这样的情况，似乎很熟悉啊，沈宁不由得想起了舅父俞正道曾对她说过的一则野史。

史载女帝以继嗣为忧，有贤臣进言道：“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附姑于庙者也。”女帝闻言，深以为是。遂以子立。

这女帝面临的情况，和彭明义如今所面临的情况，何等相似！

虽则一者乃国本之大，一者乃家宅之小，但是。本质又有何差别呢？沈宁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当李氏和彭瑾之间只能留一的时候，彭明义定会选择自己唯一的儿子！

李氏无子，这才是李氏和李家的最大隐忧，也是，沈家的一线生机！

现在的关键是，未尝听闻李家和彭瑾之间有什么实际的冲突，这两者，或有可能共存，甚至，为了李家和彭家将来的发展，这两者或者合作也说不准。

虽然因为李氏的缘故，彭瑾对李家也一并仇视，但是李氏是李氏，李家是李家，届时只要李家做出一个大义灭亲的姿势，弃了李氏，那么这个仇视的因子也就不存在了，李家和彭瑾依然可以握手言欢。

毕竟，一个最宠爱的侄女，和一个将来的西宁卫继承人，孰轻孰重，李家必定会掂量得很清楚的。

彭瑾在李老爷子寿宴上的表现，在沈宁看来，只是小打小闹罢了，这对李家来说，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

彭瑾送乌龟给李老爷子作为贺礼，又打翻茶礼，这倒有些像小孩儿玩的把戏了。以纨绔骄纵之名行事，固然是令李家不快难堪，但何尝不是为了己身有转圜余地？

是彭瑾本人做如是想，还是当前李家、彭家之间的联系，令彭瑾不得不作如是想？这一点，沈宁思绪良多，但是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体现了一个最直接的事情：彭明义希望李家和彭瑾融洽相处，甚至，他就一直在做着这样的努力。

以彭明义这个西宁卫大将军的权位和威势，以彭明义这个父亲大人的职责和威严，想必李家和彭瑾都会按照他的希望办事！这也就可以解释彭瑾为什么在李老爷子寿宴上小打小闹一番了，看来，彭明义才是最关键的啊！

只是，沈宁有一点还是非常困惑，为什么李家至今还留着李氏呢？为什么还留着这个让彭瑾仇视李家的因素？按照家族常理来说，只要李家弃了李氏，弃了这个不安全因素，那么李家和彭瑾之间，就少了很多阻碍了。

这是为什么呢？

所以沈宁并没有直接回答沈得善的问题，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思绪：“为什么李家依然留着李氏？李家为什么会支持李氏呢？李氏并无所出……”她皱了皱眉，将自己心中的分析说给众人知道，而后提出了这个疑问。

“是了，李氏并无所出……李家何以对李氏这样看重呢？如果李氏没有娘家支持，她敢和彭瑾对着干嘛？”听了沈宁的分析，沈得善也在思考，这样喃喃说道。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李家根本就不把彭瑾放在眼内！彭瑾是彭明义唯一的儿子，是以后接手西宁卫兵马和势力的最佳人选，李家怎么会不把他放在眼内？”沈则远接着说道，顺着沈得善和彭瑾的思路递进下去。

“除非……除非李家认为彭瑾根本不会接手西宁卫的兵马和势力！”

“除非李家想要把西宁卫的势力囊入怀中！”

猛地，应南图和沈宁开口说道，恰恰，说的都是同一个内容！

“李家胆子竟然这么肥……彭明义用了几十年，才将西宁卫整得贴贴服服，很明显。彭明义打下的势力，是为彭瑾准备的！李家竟然想从彭瑾手中夺过这块肥肉？”沈得善讶异地低声说道，这个可能，他之前还真的没有想过。

“为什么不可以想呢？李家号称昆州三家之首。这些年来李家发展太盛，胆子大一些也是应有之义。李老爷子当初看中了彭明义，捧他上了位，如今他看不上彭瑾，踩他在脚下，夺过兵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应南图继续说道。

原先他看了彭瑾在李老爷子寿宴上的表现。以为这不过是他和李氏之间的后院之争。却没有想到。真正的原因，乃是西宁卫十二万兵马！

他看向沈宁的眼光充满了赞赏和欣悦，更有一种淡淡的与有荣焉。他一直知道，掩盖在她清丽外表下的。乃是一颗剔透玲珑的权谋之心。

去繁剥简，她竟然看到了种种琐事下面的真相！

真是太了不起了！有这样的人一生相伴，这是何等乐事！想到这里，应南图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眼神炽热地盯着沈宁，似乎忘了身在何地。

“咳咳……”沈余守握起了拳头放在嘴边，状似不经意地咳了咳，提醒应南图这是什么场合！

长辈们可都在场，应南图这样的目光。可是真是……真是什么，沈余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沈余守一咳，应南图和沈宁就反应过来了。沈宁不由得脸色有些发烫，说不出话来，应南图故作镇定自若地说道：“李家所图的……乃是西宁卫十二万兵马！”

这话一说下。刚才室内那一点点旖旎情思就猛地散去了，在场所有人听了这句话后，都不由得有些发愣。

西宁卫十二万兵马，这李家可真敢想？！这……可能吗？

军队的势力，是任何人都想得到的，却又是任何人都难以得到的！且不说大永皇朝对军队掌控之严，就说这西宁道彪悍的军风，又岂是谁都驾驭得了的？李家有这样的御兵将才吗？

李家想把十二万兵马吃下去，也不怕撑着！

“李家，有昆州刺史，有药市行会会长，底下还不不知道水有多深。其族人遍布昆州，如果再得了西宁卫十二万兵马，那么，李家，就是昆州的无冕王啊！看来，这才是李老爷子的打算！”沈宁脸色回复正常之后，接着应南图的话来说。

这一次，她说得更直白了！

无冕王，这就是李老爷子的打算吗？怪不得，兄长说，这西宁道的水深着，这李家，就是那一道最大暗流！无冕王，这和谋反有什么差别？沈得善想起当年赣州的盛王，微微有些吃惊，这李家，胆子太大了！

“李老爷子都已七十大寿了，雄心壮志，暮年不已啊！”沈则远有些讥诮地说道。那样和蔼的一个和蔼慈祥的老人，真是看不出啊！

“我比较好奇的是，彭明义知道李家这个打算吗？如果知道，事态还这样发展，那么，这西宁道的危局，更加险峻了啊！”沈宁的眉头皱得很厉害了，说出了大家的担心。

是啊，如果彭明义知道李家的打算，还任由其发展的话，事情就更麻烦了！

沈得善感到那把开锁的钥匙又要隐迹了，心中有说不出的沉重。

那么，彭明义究竟知不知道李家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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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章谁更百聪明？

“要想知道彭明义是否知道李家的打算。最好，还是去问彭瑾。”沈得善说道，将话题兜回了最初那里。

现在沈家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彭瑾那里着手了。

且不管李家有怎样的逆天之心，也不管彭明义有怎样的旁观态度，彭瑾，就是这其中的关键。

沈得善仍旧认为，彭瑾就是那把打开西宁商路之门的钥匙。

沈宁等人也点点头，赞同沈得善的说法。沈家势必要在昆州找到一个突破口，只有平息了这昆州底下的暗涌，那么，西宁道商路才能有所作为，别的，都是扯淡。

自那日和彭明义争吵过后，彭瑾醉酒醒来之后，又回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子，不是流连于青楼脂粉间，就是周游于吃喝玩乐处，并且乐此不彼。

每日里，都是夜半是醉醺醺地回到大将军府，睡到响午过后才起身，继续过着那样放浪形骸的日子。

这样的彭瑾，直把彭明义气得一肚子火气，却拿这个烂泥一样扶不上墙的儿子无可奈何！

他知道彭瑾为什么会终日这样玩乐，这段日子有更甚的态势，就是对自己这个父亲最直接的抗议！

他既怜惜彭瑾生母造势，又痛恨他不知上进，若是这样下去，整个彭家的名声和地位都没有了。

彭明义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拿自己唯一的儿子没有任何办法！

李氏见到彭瑾这副放浪的样子，则是开心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是浓浓的嘲讽和不屑：“妾生子就是妾生子！整日这样吃吃喝喝，不过是废人一个罢了！这样也好，看他还能逍遥几年！到时……到时我会让他像他那个薄命的生母一样，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

李氏恨恨地说道，想起当年被罗氏抢了宠爱的憋屈，对彭瑾的恨意就多了几分。

彭明义越是维护彭瑾，越是为他着想。李氏对彭瑾就越怨恨，就越想毁了他！

她得不到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让那个贱人的儿子得了去？！所以，她才会答应娘家大伯的那个建议……

“夫人，大将军早两日已经令仆从押着少爷去给老太爷磕头请罪去了，为那一日寿宴的事情赔礼道歉！听下人说，少爷也照着做了。”管家娘子觑着李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她是李氏的陪嫁丫鬟，她说的老太爷，正是李老爷子。

见到李氏听了这句话后。脸色愉悦了很多。那管家娘子接着拍马屁道：“可见大将军心里还是很爱重夫人的。让少爷去给老太爷请罪。这是给足了夫人面子啊。少爷或许是心里过不去，如今是天天流连花丛，这可不太好啊……”

管家娘子这话，让李氏挑了挑眉。随即。李氏心领神会地微笑起来：“是啊，这样下去，可不太好。我这个做人母亲的，也应该是时候管教管教儿子了。就算我管不了，不是还有老爷在嘛……”

是以当晚，当彭瑾又再一次在青楼喝花酒的时候，李氏则小意地服侍彭明义躺下，边随意地说道：“瑾儿这孩子也真是的，天天喝醉了不算。昨个儿还无端白事把门房给揍了一顿。虽说我们是主人家的，可也不能这样言行无状，让有心人看了去，还道我们大将军这样目中无人，这可不大好。这孩子。或许是去赔罪，心里不舒坦了。”

李氏这眼药上得并不高明，但胜在凑效。彭明义听了李氏的话，想到彭瑾这段日子以来的荒唐，脸色阴沉不已，再一次感到这个儿子烂泥扶不上墙。

若非这个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彭家以后唯一的香火，又是他为之愧疚的人所出，他早就……

早就什么呢……彭明义有些萧索，说不出心中的话语，只觉得因为这个儿子所要收拾的烂摊子，似乎没完没了！

“我知道了，这一点你看得很仔细，得继续盯紧彭瑾。就算他去了闻香阁，也得想办法将他在闻香阁里面做的事情打探清楚。其他的，我自有安排。”听了如流处的汇报，沈则远并没有失望，而是让他们继续跟踪监视。

据如流处跟踪的结果，彭瑾一连数天都在昆州最著名的qing楼闻香阁逗留，而据他们的观察，彭瑾在闻香阁，都是和妓子狎玩，不然就是和别的纨绔子弟一起喝酒玩闹，听那内容，无非也是女人和酒水，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这么汇报的时候，如流处的连山，自己都觉得有些疑惑，那彭瑾的表现，太像一个纨绔了，一言一行，似乎是掐算过的那样精准，就连那调笑妓子的笑容弧度，连山都觉得似曾相识.

这样看着的时候，连山反而觉得，这一切，太假了！这彭瑾，必定不是他所表现的那样！

也怪不得连山这样谨慎，自从长泰帝三十六年京兆尹府三十万两事件之后，他就发奋一定不能再出现那样憋屈的局面，如今好几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为如流处谍报组的副头目了。

这次他跟随沈得善前来西宁道，就是为了查探、整合西宁道的谍报，为沈家打开西宁道商路作最主要的情报支持。

可以说，他和秋梧，乃是沈华善和沈宁最为看重的暗地里的人才。因而，这些年来，他和秋梧受到的锻炼最多，对情报的把握也最为敏感。

所以，在观察了彭瑾数天之后，即使那彭瑾每日都是流连花丛，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将自己的困惑和谨慎一一向沈得善汇报。

与此同时，秋梧也在向沈宁说出他的观察所得：“彭瑾在闻香阁已经很多天了，虽然每日都是和姑娘们喝花酒。只是身为怪异的是，他每天都是点不一样的姑娘。据属下这几天观察，还真没有一个姑娘重复的。”

秋梧并不觉得向沈宁汇报这些青楼妓院的事情有何不妥，再于礼不合的事情都做过了，如今只是说说而已——在文镇的时候，他还曾跟随沈宁去过那里的妓院喝花酒。

秋梧的意思，沈宁很清楚。人都有喜好厌恶之分，就算是去脂粉楼也不例外，一般来说。像彭瑾这种纨绔子弟，在这些地方必定有个最熨帖的人儿存在。可是彭瑾点的姑娘竟然每天都不重复！

“这闻香阁的姑娘，真是多啊……”沈宁微微感叹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明一点，就是彭瑾去闻香阁，为的并不是那里的姑娘！

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呢？在那等鱼龙混杂消息错综的地方，有什么可图的？

“这样，不要把目光都放在彭瑾身上！看一看，每天和他在闻香阁喝酒的都是哪家的子弟。查探一下这些子弟的声名如何。最重要的是。要看看他们去闻香阁的频率。有谁每天都去的，有谁并不经常去的，但却有规律的，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按理说，秋梧并不会忽略彭瑾身边的人，沈宁作此提点，是有强调加重的意味。

秋梧领命而去，剩下沈宁在宅子里头沉思，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且不管沈得善和沈宁为了彭瑾诸番筹谋，就说这段时间一直在闻香阁嬉玩的彭瑾，是感到日子过得相当不错的。

闻香阁新进来的姑娘们对这个传说中的大将军独苗都是很好奇的，毕竟西宁卫大将军。在西宁道来说，那就是高高膜拜所在。如今这些姑娘竟然能和传说中的人物离得那么近，当然对这位大将军之子带了浓浓的好奇和好感。

更让这些姑娘开心的是，她们都有机会靠近这位大公子，因为他在闻香阁并无特别相好的姑娘。而且他最喜欢叫那些新进来的姑娘作伴。这样一来，这些姑娘都使出浑身解数，就是为了得到这位大公子的青睐。

毕竟，能被大公子看中收入大将军府做个侍妾，也比这种倚门卖笑的生活要好太多了！

“你这位大公子，可是这些姑娘眼中的肥肉了！她们看你的目光们，是恨不得将你生吞了去啊！”闻香阁厢房内，一位白面公子这样笑语道，他男生女相，这样调笑的时候，倒是一派风流倜傥之姿。

“琰公子真是说笑了，这些姑娘可是娇贵得很，她们怎么可能会吃肥肉呢！我看啊，大公子在她们眼中，倒似那日日脱不了的脂粉了！大公子何时做恩深客，好收了她们入府？红绡，你说是不是啊？”房中另外一个人这样反驳说道。他相貌粗犷，此刻故意压尖了声音做小儿状，显得喜感十足！

一旁随侍的闻香阁姑娘红绡听着这两人的揶揄，忍不住涨红了脸，这绯红更显得她容色夺人。她刚来闻香阁没有多久，对这样的调笑很不习惯，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讷讷地说道：“笙公子说的是……”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头脑有些眩晕，就连正在烹茶的动作都顿了顿，随即她觉得眼皮有些沉重，那高山雪水已经在翻滚了，可是她似乎浑然不觉一样，所有动作都停顿了。

一旁的彭瑾看着红绡缓缓地趴在茶案上，随即一动不动，就像以往任何一个姑娘一样。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凤目微微眯了起来，他嗓音低沉，缓缓地说道：“那事，查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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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一章盯梢

听了彭瑾的问话，房中另外两人收敛了调笑的态度，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琰公子郑琰也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事……已经有眉目了。的确是李家的人没有错，而且绝对不是李惠山和李次山……这个人隐藏得颇深……”

“而且……大将军必定知道这事背后主理的人是哪个。就连我伯父，对李家那个人也并无所知。杨家似乎也想插一手进去，最近也在蠢蠢欲动，至于张家，是打算紧靠着李家这棵大树了……”笙公子，萧笙这样说道。

萧笙的伯父，正是大将军副将萧若元。换句话来说，萧笙，乃是尚书左仆射萧厚仁的孙儿辈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跑来西宁道这里了。

他的话语，包含了几层意思。大将军彭明义背后是支持李家去做那个事情的，这事，副将萧若元并没有参与，同时，杨家又对这个事情虎视眈眈。

综合这种种结果来说，李家就是那靶子，昆州乱局将起了！

“乱局起，我们才能成事。混水才能摸鱼的，这倒是好事。李家那里，不是李绵山和李次山，还能有谁？我也并没见过别的李家人出入大将军府……”彭瑾回想起这些年在大将军来来往往的李家人，分析说道，他暂时还没想得到那个人是谁。

“只要确定是李家人就可以，既然能排除李惠山和李次山，那么就能排除掉其他人，这个人最大的可能还是从李家第二代中出。如果太年轻，是主理不了此事的。方向对了就可以了，只是需要花费的时间多一些。”

随即，彭瑾的心情就轻松了。如果不是因缘际会，他还从未想着。会插手那个行当。

现在，事情才刚刚开始，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只要是李家人。那么他就可以不遗余力了，攻而诛之！

“阿瑾。萧副将的态度，是听之任之了，阿笙也说了，萧家，志不在西宁道。只要大将军那里过得去，那么我们这事已经成了一半。依我之见，你还是要得和大将军好好相处才是。哪里有世仇的父子？”郑琰近似规劝地说道。

他生于父母和顺之家，实在很难明白彭瑾和彭明义这样的一对类若仇人的父子。内宅事，不应该影响前院大事才对！再说了，若是那事有大将军支持。他们这几个人就不用走得这样艰难了。

“此事，真正做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李家在昆州盘踞了几十年，一直把持着那个行当，就连是杨家。也无法插手进去，这底下的水，又岂是能看得见的？我看就连父亲他，也只是懵懵懂懂罢了，或许是陷入太深。抽身不得。”听了郑琰的话语，彭瑾只是一笑，这一番话语似是解释又似是不为意。

“总之，大将军那里，你还是要争取才是。万一将来有事，大将军也能保我们。要插进那个行当，就是从李家这个虎口夺食，我们人单力薄，不得不谨慎啊……”萧笙倒是很中肯地说了这么一句。

在彭瑾当初说要插手那个行当的时候，萧笙是最先赞同的。

他也认为，李家在这个行当里待得太久了，几乎把持了昆州整个经济命脉，就连是军中，也要受到李家的掣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伯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撒手不管让他们去冲的，说不准，伯父也想搅一搅昆州这潭死水啊。

“人单力薄啊，确实也是，不过，这个局面可能很快就可以改变了……”彭瑾想到这几天隐约感觉到的事情，说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令郑琰和萧笙讶异地扬了扬眉。

哦，为什么会这样说？难道有什么转机不成？——郑琰和萧笙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向彭瑾，打算洗耳恭听他接下来的话语。

“……”彭瑾正想说什么，却见那原本趴在茶案上的红绡肩膀缓缓地动了动，还隐约听见她“嗯”的一声娇吟，看来，她就要醒来了。

当红绡醒来的时候，看见茶案上的高山雪水还在热烈地翻滚着，一旁坐没正形的琰公子和笙公子依然还是那副揶揄的笑意，就连大公子，也在轻轻的摇着扇子，一脸愉悦地听着这两个人的调笑。

这一切，和红绡刚刚见到的差不多，这令红绡暗暗地松了口气，或许自己昨夜太累了，竟然趴在茶案上打盹了，幸好也就是是一下子而已，看来这三个公子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走神。

这样想着，红绡动作迅速给彭瑾奉上了精心烹煮的茶水，带了些羞红的拘谨道：“大公子请用茶……”

而后看见彭瑾脸上的笑容更加愉悦了，红绡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觉得大公子俊俏非凡，怪不得，阁里的姑娘们都喜欢侍候大公子啊。红绡迷迷糊糊地这样想道。

红绡这种带着羞意和迷恋的眼神，彭瑾已经看得太多了，所以根本就不在意。他想到刚刚没有来得及说的话语，想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脸上的笑意忍不住凝了凝。

早些天，他就发现自己的身边有些不妥了。但具体是什么样的不妥，他也难以描述。

只是隐约觉得，自己身边多了些什么。这是一种本能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在被人窥视一样，这样的感觉，和早些年李氏派人长期盯着他一样，他很熟悉。

原本他以为又是李氏故技重施了，想到李氏那黔驴般的手段，觉得她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倒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是，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和以往李氏派人跟踪他的时候，极不一样，准确地说，李氏对他的跟踪，和眼下这股势力的跟梢，层次等级完全不一样！

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仿佛感觉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被人放大透析一样。仿佛，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也被人都知道一清二楚。

这令他寒毛直竖。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到底是谁，会对他这样的一个纨绔子弟那么感兴趣？那股势力。想要对他做什么？

彭瑾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是谁，只得暗地里做着种种应对和准备，为此，做了一连串的布局，试图揪出盯梢他的人是谁！

可是那些盯梢的人太厉害太高明了，似乎能提前感应到彭瑾设下的埋伏一样，总在彭瑾以为就可以知道那人是谁的时候。身后却什么都没有，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

如此循环反复多次，彭瑾便知道，除非那股势力出现什么变故。不然，自己别想知道他是谁了！

这样超凡的跟踪应变能力，让彭瑾又惊又怖，他根本就想不出，究竟是哪一方势力在监视他！是的。一方势力！他认为只有拥有强悍的势力，才能有这样的跟踪能力！

可怕的是，他根本就没能发现到底是谁对他这样感兴趣。李家？杨家？张家？还是别的谁？！

幸好这股势力并无恶意——这一点，彭瑾是可以感受出来。然而就算是这样，他心里依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在别人面前无所遁形的感觉，真他么的难受！

原本彭瑾以为，这股势力，就一直这样隐形下去了，却没有想到，前两天他来闻香阁的时候，那股势力竟然出现了漏洞。

如果不是那人因心急撞到了路边一个摆药材摊的老头，彭瑾还不知道，盯梢他的人长得什么样子。

既然认出了那个人，彭瑾也就知道该怎么了。连续几天，他都从大将军府慢慢晃悠到闻香阁，也在沿途撒下了多个探子，就是为了查出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连番不动声色的布网下，彭瑾终于知道了那个人的踪迹！

那个人，闪进了金碧大街旁边的一座宅子！

那座宅子占地不大，却颇为纵深幽静，门额上也并无挂有府别，看起来就是一户普通人家。但是彭瑾知道，能在这样的地段置下这样宅子的人家，必不是普通人家。

很快，他就知道，这的确不是普通人家！

“吴越沈氏，就是那个出了中书侍郎兼太子詹事的吴越沈氏？有治水大功的吴越沈氏？一门多进士的五月沈氏？他们怎么来到西宁道了？而且还对我这样有兴趣？”

听了探子们的汇报，彭瑾皱了皱眉，他实在想不到，盯梢他的竟然是这样的人家！那么，是为了什么？自己这个西宁卫大将军之子的身份？

可是，太子詹事的身份，下一任中书令的身份，比之大将军更为贵重，沈家这样做，又何必要？——身为大将军之子，彭瑾多少也知道吴越沈家在京兆的势盛。

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从这些天盯梢来看，沈家非敌，但是不是友，目前还不能知道。如果是友，凭什么而友？？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有沈家在意的东西，究竟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沈家图谋的？

这些，是彭瑾想不明白的。但是他知道，吴越沈家，如今在京兆，是何等势盛！如果有沈家入局，那么，那个行当，定然不会是李氏一家的天下！

只是，沈家足堪信任吗？

彭瑾不知道，所以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对郑琰和萧笙说有关沈家盯梢的事情，又加上红绡已醒来，那么这一切，就容后再说吧，得先找个机会去沈家探一探虚实才是！

当彭瑾离开闻香阁的时候，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势力，依然尾随在他的身后，不近不远地吊梢着。

真是佛都有火！彭瑾这样想着，不明白为何沈家行事会如此鬼鬼祟祟！

这一次，他很想吓吓那个暗哨，便在一个脂粉摊子前面站定了，状似在拣选脂粉。谁都知道，他彭瑾乃是昆州纨绔，挑选脂粉送给青楼相好，也是正常的事。

却没想到，那个卖脂粉的老太婆咧开了满嘴黄牙，笑嘻嘻地对他说道：“公子，我家主子在均安楼有请！”

这一下，彭瑾的心被猛地一跳，竟然是被眼前这突兀的话语吓到了！怎么，这个老太婆，也是暗哨？这么说，是沈家相邀了？那么后面跟着的暗哨，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往后一看，那个暗哨哪里还有踪影？

他只好回过头来，想问问这个老太婆时，却只见眼前这空荡荡的脂粉摊子，仿佛那个老太婆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彭瑾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胭脂摊子，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猛然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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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二章均安楼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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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安楼，是昆州最负盛名的酒楼，它位于昆州内城，与金碧大街隔得并不远，它楼高有三层，层层格局布置都不一样，而且都是出于名家手笔。

去过的人无不感叹，里面的一花一木，一桌一椅，一碗一筷，都摆得恰到好处，让人望而去忧。

再加上均安楼远近驰名的美食，据说这楼的厨子，都曾师从京兆尚食局的御厨，且都有一门看家本领，无论是蒸煮焖炖炸，还是卤酱糟烤熏，这里的出品都令人回味再三，少不得要感叹“三月不知肉味”也。

这样奇巧的心思，加上这样美味的食物，难怪均安楼这样出名。

但是，光凭这两点还不够，均安楼遥遥领先其他酒楼的一点，还在于它良好的私密性和隐秘性。

这均安楼，并无大厅，有的，只是一间间厢房，而且厢房与厢房之间，繁深花木掩映，如果不是特别留心，根本就不知道谁者何人曾在这均安楼中。

“姑娘，这菜可合胃口吗？比起夏词的做的菜来，色相似乎还是差了一点……”秋歌为沈宁夹起一柱菜，边这样说道。

“已经很不错了……入口之食，过得去就好了，不一定要到极致的。不然就折了福分，这一点，你们都要记得。口腹之欲，乃小道尔。”沈宁笑着说道，她倒认为这均安楼的菜尚可，与夏词做的菜，各有所长。

沈宁这话，听得随伺的秋歌和秋书都点点头，以示受教。其实她们仔细想一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姑娘。奴婢有一事，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姑娘故意让秋大哥露出马脚，让那彭公子知道跟梢的人是谁呢？”秋书的脸色微红。轻声地问着这个一直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既然要查探彭公子，为什么还故意让他知道查探的人是沈家呢？

秋书这些日子跟着秋歌。也开始接触蚍蜉的事情了，心性倒是锤炼了不少。只是她还是稚嫩，有一些关窍，她还是想不明白。

“秋歌，我们要查探彭瑾，是为要和他合作。君子谓：与人交，诚有信。这信。是大有深意的，示弱，授人与短处，也是诚意的一种啊……”沈宁笑着说道。为秋书解惑。

想必连山和秋梧连日来的跟梢，已经使得彭瑾心有戚戚了，这震慑之功已经做足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安抚了，必须让他知道沈家拥有强大实力的同时。也并不是那么无坚不摧。

不然，一个完美到毫无瑕疵的对手，他怎么敢轻易去相信去合作？他不怕被啃得一根骨头也不剩吗？

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就是这个道理。

一张一弛。才是权谋之道。

这点，沈宁早就悟透彻了的。她谋的，其实就是彭瑾这种对沈家的绝对信任之心，不然，她何苦要秋梧露出破绽？要知道，那个贩卖药材的老头，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见秋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沈宁笑了笑。知道这是靠时日之功的，这个中的深意，要靠秋书自己去领悟了，急不来。

秋歌倒是微微地笑了起来，再次为沈宁夹了一柱菜，她就知道，姑娘做任何事情，都是有深意的，都是有用的。

在这一点上，她对沈宁有着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沈宁将秋歌夹的菜放入口中，感觉这均安楼的口味，真是不错。只是不知道，隔壁的叔父和兄长，可会觉得这饭菜也如此美味？

沈宁所料并不差，沈则远和沈余守觉得这均安楼的饭菜甚是不错。尤其是这均安楼的云雾红茶，入口甘香，余味无穷，真是不错！

沈则远品了一口茶，眯起的双眼和脸上愉悦的表情，显示他真的很享受这均安楼的美食和好茶，只差没有大声赞叹了！

只是，坐在他们对面的彭瑾，心情就没这么愉悦了。他看着无比享受的沈则远和沈余守两人，忍不住沉了沉声音道：“不知道两位请我前来，所谋为何？哦，应该说，不知道沈家这些日子对在下的窥探，可还满意？”

他的声音有着压抑的愤怒，俊俏的脸庞也有愤意。其实他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只是想到自己连续多日被沈家窥视而无能为力，想到自己原本想吓一下那个盯梢的人的，没想到却被一个卖脂粉的老太婆吓了一跳！

因此，彭瑾愤怒之余，也有几丝说不出道不明的不甘。那是一种技不如人的憋屈，令彭瑾心里极不好受。

再看到沈则远和沈余守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只顾吃喝，仿佛不曾吃过这均安楼的食物一样！他就不信了，以吴越沈家的地位，他们就没有吃过好东西！

“贤侄稍安勿躁，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沈家并无恶意，此番邀贤侄前来，乃是想和贤侄谈一笔生意，这笔生意，对贤侄来说，定是有利无害的！当然，我们沈家，也不会做无利的买卖，这次，就是想和贤侄谈一谈合作的……”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则远收起了那副享受的表情，一脸正经严肃地说起了早已准备好的话语，只是他心里有些感叹：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起侄女儿来说，还是差远了，不过，侄女儿是多智近妖，倒不能拿他和她相比了。

合作？听了沈则远的话语，彭瑾的脸色渐渐平和了起来，他开始平息自己的心情，试图冷静再冷静。自己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和自己以往真的太不相像了！看来纨绔演得多了，自己的脑子也不好使了。

彭静这样想到，脑子奇异地冷静了下来。随即，他也带了淡淡的笑意问道：“不知道叔父说的合作是指什么？晚辈一向吃喝玩乐惯了，倒不知道能和沈家合作什么了……”

既然沈则远口称贤侄，他也顺势称之为叔父，大家都在打哈哈，谁也没能胜谁一筹。这样，甚好。

可是沈则远不给他这个打哈哈的机会，只见肃了肃眉。一旁的沈余守就很有眼色地接过话语道：“我们知道，兄长是在查探这个事情。却因人力有限，尚未得知这事主理的人是谁。这是我们沈家送上的一点诚意，请兄长过目。”

沈余守说罢，从身边拿出了一个小本子，递给了彭瑾。

沈余守这副客气的说话和举动，令彭瑾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着那薄薄的本子，说是本子。也太过了，那就是几张纸而已。

这是什么？彭瑾犹疑地结果了那几张纸，随即将它摊了开来，待看清了那上面描述的内容。他的脸色猛地就变了。

这上面说的事情，就是刚才他和郑琰、萧笙正在说的事情，郑琰和萧笙只想到了一个头，尚未得知李家主理那个行当的人是谁，这李家就已经将那个人送上了！

怎么会？自己想要插手进那个行当。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情，沈家怎么会知道？更重要的是，沈家怎么会有那个本事，知道那个人是谁？如果是这样，沈家为什么还要和自己合作？直接把那人端了不是更好吗？

“我们沈家。志不在西宁道。这上面的事情，就是沈家和公子合作的诚意。我们知道公子和郑公子、萧公子都有意插手那个行当，沈家会助公子一臂之力！”沈则远笑笑道。

这话令彭瑾再次心头一震，连郑琰、萧笙在做什么，沈家都知道，那么，这两个人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沈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那么，沈家，要的是什么？

彭瑾的脸色不断地变化，却一句话也不说。良久，他的神色才平静下来，把那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

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他才觉得自己的心平稳了血多，然后才问道：“为什么是我？“

“公子既然有心插手那个行当，就证明公子已经想明白其中的道道了。郑氏和萧氏插手进来，想必他们也是明白了的。大将军地位尴尬，那十二万西宁卫兵马，才是当中的关键。这，也是我们沈家会找上公子的原因。”

沈则远说的，是大实话。如果不是因为彭明义和他掌管的十二万西宁卫兵马，这昆州的局面，还不至于那么艰难。

不然，以郑氏、萧氏的势力，对付一个小小的昆州李氏，都算是杀鸡用牛刀了，何至于会像如今这样困窘被动，无处下牙呢？

“沈家，有何得着？”彭瑾又问道。他不相信，沈家会无缘无故相助于他，难道沈家也想在其中分一杯羹？

“你想得没有错。我们沈家，自然也会插手进这个行当里面的，我们是代其办事。”沈则远指了指天，也没有明说。

代天子办事？可是，那个行当本来就是皇家的，如果沈家插手进来，就等于是从皇家钱袋子里面掏钱出来，这怎么可能？

彭瑾有些疑惑。

“上意如此，我们也难以明白。户部这些年从西宁道的受益所得，不过十之其一。这点，才是原因所在。”沈则远说了一个名目。

可不是这样？户部的江成海，可不就是如此想的？沈家这一次西宁道之举，是得了户部的支持的，涉及的乃钱商大事。户部，可不就是皇上的？户部的意思，可不就是皇上的意思？

所谓见微知著，从沈家非凡的盯梢能力就可以知道，这沈家的水，必定也是极深的，有了沈家相助，自己要做的事情，定会容易得多。

彭瑾想到了自己的嫡母，想到了自己早逝的生母，也想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更想到沈家在京兆之势，很快就下了一个决定。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吧。”彭瑾说道，举起了茶杯，向沈则远和沈余守微笑道，算是定下了合作的基调。

彭瑾万万没有想到，沈则远所说的这个名目，是有大漏洞的。

沈家在西宁道之事，虽然经过了户部赞同，却是绕过了长泰帝这一关的。

等他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距离这次的见面谈话已经很久了，其时他已经和沈家牢牢捆绑在一起，脱离不得了。

当然，其时，彭瑾根本就没有想过和沈家脱离了，相反，他还无比感激沈则远和沈余守找到了他，也无比感念在均安楼洽谈的合作。

数十年后，当彭瑾垂垂老矣，想起年少时的风云际会，向一众儿孙描绘着当时的情景。

因为这一次在均安楼，沈则远和彭瑾的会面商谈，定下了沈彭两家合作的基调，算是找到了打开西宁道商路的钥匙。

这次会面，乃是沈家在西宁道开创局面的最初践行，也是西宁道商路能够顺利开拓的基础，其意义是重大的。

后来史称“均安楼之盟”，即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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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三章家族生意

李家大宅内，李老爷子听着儿子和侄儿关于寿宴的处理后续，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这倒令李惠山和李次山心里有些惴惴。

寿宴发生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没想到那个兔崽子竟然如此大胆，竟然搅和了父亲（伯父）的寿宴，这好比是硬生生打了李家人一巴掌。

虽然事后大将军已经令人押了那兔崽子来赔礼道歉，但是想起寿宴之时，众宾客那种想取笑又强忍住的表情，李惠山和李次山就感到有一种深深的恼怒和愧疚。

这可是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啊……竟然有了瑕疵。

若不是大将军现在还护着那兔崽子，李惠山早就让人把他给做了，省得在面前戳眼戳鼻的，看着就难受。

“好了，此事都已经过去了，就罢了！大将军也令他赔礼了，若是我们李家还揪着这点不放，会显得量小不能容人，反倒会令大将军不快。到时候徒生龃龉，得不偿失。”李老爷子沉吟了半响，这样说道，表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李老爷子也并没有大度到对捣乱他寿宴的彭瑾心怀宽恕，只是作为一族之长的他更清楚，比起彭瑾这种小打小闹，他必须更在意的是大将军的态度，而大将军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护着那小子，让李家切勿计较。

李家只能不计较了。

大将军已经认了低威，但是李家只能憋屈的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大将军身后，是十二万西宁卫兵马！势不如人，权不如人，事便不能如意了！

这一点，李老爷子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也因此，他觉得若是要带领李家再进一步，就必须从从这十二万兵马入手了。

事实上，从很多年前开始。李老爷子就已经在布局了。等了那么多年，事情终于稍见成效，所以李老爷子绝对不容许自己在这个时候心急，虽则他已经七十岁了，但他相信自己可以等得到那一天的到来！

自己的天纵英才，加上李氏繁茂的族人。以姻亲为络，格局又岂能局限在这小小的昆州一隅？即便是昆州之首，李老爷子也觉得现在的李家远远达不到自己想要的家族鼎盛，要进一步，必须再进一步……

“父亲，你意如何？”李惠山的一句问话。打断了李老爷子的浮想，令他微微一愣。什么意如何？儿子和侄儿刚刚在说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听入耳中。

“伯父，是这样的。我们正在商量着，要不要把三七的价格再推高一番。因为现在三七卖得很好，需求量也很大，但是药农出产的数量有限。这番差别下来，侄儿认为，三七的价格应该再推高一番。”

见李老爷子明显没有听进他们刚才说的话。李次山又将刚才说过的话语再说了一遍。

他之所以从文镇来到昆州，一是为了参加李老爷子的寿宴。二也是为了和李老爷子商量三七价格的事情。

推高三七价格，涉及许多方面的事情，总要和老爷子打声招呼，作好相关准备才是，就像以往任何一次操作一样，这都是习以为常了的。

李次山这样想到，虽然是向李老爷子汇报，但他相信李老爷子一定会答应这个事情的，因为李家从中得到的利润太可观了！

李次山既为文镇药市行会的会长，李家自然就不沾手与药材有关生意，就是为了公正之义。这一点，是昆州药界都知道的事情，也因此，李家连续数代都担任药市行会会长之职，在昆州药界中的地位极为尊崇。

李家明面上不沾手药材生意，暗地里却是药界的王者，李家抖一抖脚，药界之风，也要变了两变。

这是因为李家把控着的药市行会，是药界和朝廷的一个连接，这就等于李家把持着药市的动向，只要是从事药材这一行，就不得不看着李家的举动。

暗地里操纵药材的价格，推高或者压低某一类某一种药材的价格，这样的事情，是李次山做惯做熟的了，这些年来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差错。当然通过这一推一压，李家从中得到了多少利润，这就是不用说的了。

这些变动所得到的巨大利润，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被其他人发觉，是因为李家的很多姻亲都是从事药材生意的，或为药农，或为药商，或为药师，或营医馆，或开药铺，这些姻亲，大多都是药价变动的受惠者，李家得到的那些利润，自然就通过这些姻亲消化掉了。

这种互惠互利的事情，李家及其姻亲都是乐见其成而心照不宣的。

“你应知道，三七乃是文镇重中之重，价格不可轻易变动，这次怎么想着要推高它了？”李老爷子眯了眯眼，须发皆白的面孔看起来很慈祥，但是问出的话却是十分精明。

“是的，侄儿知道。这次想着推高它，除了刚才说到的那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家中的大药师已经将那东西研制出来了，就算这次三七有什么闪失，倒也可以用那东西替代，正好趁机试一试那东西的成效。”面对这李老爷子的问话，李次山不慌不忙地答道。

他知道，这个理由一出，老爷子必定会答应这次的价格变动的！

果然，在听了李次山的话语之后，李老爷子满意地笑了笑，点点头道：“这样也好，现在西燕和朝廷是和睦友好，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争端。这三七，倒也不容易出现差错，那就这么办吧，只是具体过程，还须审慎才是！”

听了李老爷子首肯之后，李次山暗地里送了口气。他之所以要推高三七价格，除了上面说到的两点之外，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那个三七药材商人开出的贿赂太高了，高到令李次山忍不住心动。

正好他最近银子缺得厉害，便想着私下吞了这笔贿赂，并没有告诉李老爷子这一点。不然，这笔贿赂必定又是充公了，那么，他所得就不多了。

“三七的价格推高没有关系，但是送往军中的三七，一定不能提价，而且绝对不能以次充好！事涉军中，小事也会变成大事的。就算我们有大将军护佑，一旦出了事，也怕圆不回来。”见到父亲首肯了堂弟的建议，李惠山这样提点道。

生意场上的事情，李惠山并不是特别熟悉，但是有关官场上的一切，他就十分敏感了。

三七有止血奇效，因而一直是军中最为倚仗的药材之一，文镇的三七，很大一部分都是直供大永军队的，当然，西宁卫兵马是其中的大头。

李次山可不想因为三七这个药材，出了什么差错，影响了李家和军中的关系，那就大大不妙了，所以忍不住再三提点道。

李次山自然点头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操纵药价变动，这真的是太小的事情了，就和穿衣吃饭差不多，其技术含量，李家早就充分掌握了，他根本就不认为会出现什么差错。况且以李家的地位，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必定能够控制下来的。

“药材还药材，怎么倒腾都可以，影响大不到哪里去。就算我们李家真的不沾手药材生意，也只是损手损脚而已。绝对不能让药材生意影响到另外一门生意，这才是我们李家赖以发展的根基，可千万不能有失！”李老爷子重重说道，语气中的绝对禁止，可见他丢另外一门生意的看重。

“伯父请放心吧。兄长将那盘生意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如今势头正好呢。我只隐约听兄长说过，这盘生意涉及的里里外外，他都打点好了，该有的孝敬是一点都没有少的，大将军府和安西都护府的干股，都是一分不少地分成的。”

听见李老爷子提到了另外一门生意，李次山想起了兄长曾经和他说过的只字片语，便照办煮碗地拿出来宽李老爷子的心。兄长那人是最会计算的，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差错，伯父听见了这些话，必定能放下心来了吧？

李老爷子呵呵一笑，对李次山的话语表示赞同。有那个孩子在打理那一盘生意，他是最放心的。李家第二代之中，李老爷子最为信任和最看重的，不是自己担任昆州刺史的儿子李惠山，也不是那个担任药市行会会长的侄儿李次山，而是那个孩子啊。

不然，也不会将那一盘生意交给他打理了，这等于是，将李家的命脉交给了他啊。所幸那个孩子也并没有让他失望，这些年来，经他打理的那盘生意是蒸蒸日上，有蔓延和开阔的态势，李老爷子绝对相信，那盘生意的局面会越来越大，事实证明了那个孩子乃是第二代的最优秀的人才啊。

借助这盘生意的反哺，李家的发展也蒸蒸日上，所获得的资源也越来越多，才能全力供给族中子弟发展之用，不然，李家怎么可能成为昆州三家之首呢？

“说到底，家族的发展的全赖这盘生意，也多得了他！今天他有事没有来，关于药材的事情，你们也和他商量商量，也好让他知道一二，免得出了岔子。”李老爷子最后说道，语气是颇为轻松自在的。

李惠山和李次山都点头称是，然后相视一笑。有了这盘生意，再加上刺史、药市会长的地位影响，何愁家族不兴呢？两人仿佛看到了家族美好的未来，就连李老爷，也作如此想。

殊不知世事往往出人所期，谁都不能完全操控。

二更！怨念的，粉红票在哪里？

第两百八十四章不能

按照李老爷子的吩咐，李次山准备去见主理那盘生意的兄长，把推高三七价格事情向他说一声，顺便听听他的意见。

刚好李惠山也想去议事厅转一转，堂兄弟两人便结伴而行，往祖宅的西北方向走去。那里，正是李家议事厅所在，也是那个人居处所在。

作为昆州之首的李家，其祖宅位于内城正北，房屋众多占地极大，有七进七出之称，远望去，气势恢宏，乃昆州内城一大胜景。据说曾有司天台的官员点评李家祖宅云：“前水后山，藏风聚气，运道不绝！”

当然司天台官员的点评被李家历代族长压了下来，除了天家，还有哪家可以运道不绝？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必定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会有大灾难！——李家族长对这一点，看得十分透彻。

因此，有关祖宅的风水点评和隐藏着的布置，也成为李家代代相传的秘密。每一代，也只有几位核心族人可以得知。

李惠山和李次山，自然是李家第二代的核心人物。当他们来到议事厅的时候，总会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李次山每次都会想起司天台官员的点评，他想到李家这些年来的族人繁茂，家族风生水起，默默在心里感叹道：“司天台之言，诚非虚也！”

而李惠山只是紧紧盯着议事厅的正墙，目光幽深难明。议事厅的正墙，面南而设，上面挂着一幅祥云瑞气图，旁有一幅对联“一收一拢望出望归”，骤眼看去，和寻常大户人家的议事厅摆设一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想到隐藏在其中的深意，李惠山幽深的眼神变得愉悦起来。在李家大门口的那堵墙，他可不敢多看。生怕别人注意到了什么，只好当什么都没有一样。可是议事厅在内宅纵深处，就算表露了什么，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李惠山这样想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虚空摸摸它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猛然，一把低沉的嗓音打断了李惠山的动作。原来是在他们感叹和深思间，有人踏进了议事厅。

见到来人这样问，李惠山心里觉得微微不快，眼神也有些阴郁。但随即他笑了笑。向来人打招呼道：“我们正在这里等你呢。二弟。”

“二哥，我正有事和你商量呢。”李次山见到来人，快人快语地打招呼道，语气颇为亲热。说起来。他感觉自己和来人的感情还要好一些，毕竟李惠山是嫡枝嫡子，李次山对他有一种天然的抗拒，哪里比得上来人感觉身份地位亲近。

“嗯，伯父寿宴都已经结束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回文镇去了？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吗？”来人走近李次山，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个堂弟面相儒雅，却是地地道道的精明商人。这会文镇应该不少事才对，他怎么还没回去呢？

“是这样的……”李次山说道，将和李老爷子的对话又说了一遍。其实他都准备回文镇去操作此事的了，如果不是李老爷子说要告诉这个兄长一声，他都不会来议事厅的。操控价格这样的小事。有好什么好说的？

所以当他听见来人对此表示反对的时候，他深感讶异，下意识地问道：“呃……兄长，你在说什么？”

“我说，推高三七药价这个事情，先缓一缓。这个事情我还得再想一想。在老爷子的寿宴上，你没有看到杨家、张家对咱们家是虎视眈眈的吗？我感觉这昆州的局势不太好，这个当口，一动不如一静，这事，先不要做吧。”

“可是……可是……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是做惯了的，不可能会出什么差错，为什么要缓一缓呢？这中间的利润……”李次山有些心急地反驳道。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兄长会反对这个事情。

按照老爷子对这个兄长的看重，他说了要缓一缓的事情，那么肯定就不能做了。那么自己该怎么办？自己已经收了那药材商人那么大的一笔钱，这如何是好？——李次山反复这样想着，忍不住有些冷汗。

“迟些做这个事情，那利润也是在那里的，不急在一时。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为难不成？”那人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疑惑地说。这个精明的堂弟，在这件事情上不会有什么隐瞒吧？他用考究的眼神看了看李次山。

“当然没有……兄长既然说要缓一缓，那么就缓一缓吧，也不急在这一时。”李次山强忍住心虚，状似意态悠然地说道。

“其实这事也没有必要缓一缓。现在朝廷国泰民安，西燕也平和不已，两国之间，一时半会也不会有纷争，军队对三七之药的需求，也不会猛增。现在我们推高三七这个药价，也正是时候。”见到李次山的样子，李惠山插口道。

刚才在李老爷子面前，李惠山也认为稳重未上的，万不可因为三七之药而影响了李家和军中的关系，可是现在，他就忍不住偏帮李次山。凭什么来者说缓一缓，这事就要缓一缓？李家又不是他在做主，他怎么可能一人独大？！

“兄长说得也没有错，只是老爷子刚过完大寿，李家已经很受人瞩目了，这个时候，有任何动作怕都会被人注意到。这生意之理，最怕就是走漏了风声。兄长久居官场，怕是公务繁忙一时没有想到这个道理……”

听了李惠山的说话，来人有些了然地挑了挑眉，语气变得十分恭敬。这个兄长虽然身居刺史之位了，但有时候还是太过意气用事了。

李惠山乃昆州刺史，李家又是昆州三家之首。自他担任昆州刺史以来，除了面对彭明义、谢同甫两人需要小意恭谨之外，谁人对他，不是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了他的？

也只有这个堂弟胆敢当面反驳他，偏偏这个堂弟掌管着家族最重要的那盘生意，自己的父亲对他甚为信任看重，有时候连自己这个嫡长子都要退避其势。这令李惠山多少感到有些难堪，可是偏偏又发作不得！

自己才是李家最荣显的人啊，怎能屈居于他之下……

李惠山心里作何想法，李次山是不知道的。当下他倒有些感激这个刺史兄长站在自己这一边。其实延迟推高价格倒不是不可以，但是想到已经从药商那里得到的那一笔钱财，李次山不想把已经吞入口中的肥肉再吐出来。

“就算三七之药需求猛增，也不用惧怕，再不济，还有家中大药师做的那个东西暂时替代，这个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见来人还是坚持现在不是推高药材的最高时机，李惠山感到自己的恼意腾腾上升，不阴不阳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了李惠山的话语，那人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声音也少了许多恭敬“那个东西可不能轻易使用！现在那个东西还不够成熟。如果是三七的话。还动不得！此事牵连重大，若是传了出去，会得不偿失。我们绝对不能为了一点小钱财而因小失大！我看兄长您还是好好当刺史吧！家中的生意自然会有老爷子定夺！”

“另外，还请兄长收敛些！总不要时刻记住隐藏在这宅子里的东西。在这议事厅倒还问题不大，若是在大门外让人看出了端倪，那么我们李家就大祸临头了！”见李惠山似乎有些语顿，那人又这样冷冷提醒道。‘

这说的，就是刚才李惠山想虚空抚摸的那个动作了！

见李惠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正想反驳什么，却发现那人说的都是实在话，自己那些气竟然是发作不得！是了，要是让别的人发现了端倪。那么自家真的是会大祸临头了！

这样想着，李惠山也只好将气压了下去，只不过他的心里仍然感到十分不舒服，就连接下来李次山和那人说了什么话语，他都无心细听了。

因为早上在议事厅的话语。李惠山一整天都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碍着一样，做什么事情都觉得不顺畅。当晚他宿在自己新近最宠爱的小妾房间里的时候，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再次记起了自己面对那人时的憋屈心情。

“老爷今晚已经叹了好几次了，莫不是府衙有什么不如意事了？云儿为老爷捏捏肩……”那小妾也是个知机的，语气温柔地说道，那娇媚可人的样子，活脱脱是一朵解语花！

“倒不是府衙的事，实在是家事闹心！我才是李家的嫡枝嫡子，凭什么他说不能推高三七药价就不能推高三七药价呢……”面对着小妾的温柔低语，李惠山感到一阵阵惬意和轻松，忍不住牢骚了几句。

“家事怎么会闹心呢？老爷肯定是将来的族长，谁还会那么不长眼给老爷气受呢？云儿能跟随老爷，都觉得是天大的福分了……”那小妾继续柔柔地说道，语气中的自豪和崇拜，让李惠山受用不已。

“那是，你老爷我，根本不用看他的脸色……还说我不能看着大门，我看啊，迟早有一天，他才会为李家带来大灾祸！”听了小妾的话语，李惠山的恼怒倒是少了一些，只说完这句话后，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小妾只温柔地服侍李惠山躺下，嘴角的笑意显得更柔更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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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五章最好的时机

这一问，满屋子女孩哭了起来——她们果然家都不在此处，而且全是被拐卖的。当然，拐子看中眼的，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确认了被拐这个事实，褚姑娘对黄娥诡异作为，顿时减少了怀疑，也许那是大难过后的心神慌乱吧。那两人一直被拐子安置在一处，男人一直赤身luo*体，两人待在一块……也许两个人真有点秘密，那也是理所应当。女孩子保留一个清白名声不容易，该替人遮掩的，咱多担待一点。

故此，当褚素珍领这些女孩出屋时，即使觉得院中的时穿与黄娥交谈时的神态很鬼祟，比如一见她出现，黄娥便拼命的躲开，彼此刻意保持距离……她全装作看不见。

院内的惨状立刻让女孩吐得天昏地暗，见到她们吐得比自己当初还厉害，褚姑娘心情稍稍好一点，她大声呼喊：“时……郎君，这些醒了的女孩由你照顾着，我去唤醒其余的孩子。”

时穿点点头，他还没说什么，又是黄娥快嘴快舌的插话：“褚姐姐放心，我把她们都拢到正屋里，你去忙吧。”

褚姑娘领着家丁又走进另一间屋子，进屋的时候，她想起那些刚醒来的女孩，见到院子里的场景，也与她一样吓得站不住，而黄娥，她怎么一直如此镇定？褚姑娘心里止不住的嘀咕：“这小小年纪，精跟妖精似的！如此惨烈的场景，连施衙内这个男人见了都惊心动魄，她却能神色平静的与人倚门交谈，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的妲己来？”

连续走了几个房间后，被拐的女孩子都已经唤醒，褚姑娘走进最后一间屋子——在这种来回奔波徒中，每次走出屋门，重新来到院落时，褚姑娘总是被园中的惨状激起恐惧心和呕吐感，她忍不住两腿发软，忍不住想逃离这个院子。但她依然奔波着，去挽救那些被迷昏的女子们。

当她奔波于各个屋子的时候，时穿倒是非常尽忠职守。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杆红缨枪，拄着长枪一直站在院子里守护。

更令人神奇的是，连施衙内都借口安置同伴，不愿再踏入这院中，黄娥那个小女孩却一点没有在意遍地的尸首，以及浓重的血腥，她一直牵着时穿那只空闲的左手，与时穿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

这两人交谈时断断续续，见到院中有人，黄娥就警惕的停住话头，冲来人露出微笑，时穿的呆愣愣的，总是反应慢半拍。而褚姑娘对此一点不在意，她只想着尽快把所有的女孩救醒，然后……逃离这所院子。

家丁又去打水了，在等待冷水期间，褚姑娘焦急的在屋里来回走动着，偶然间，她听到几句飘来的话，那是时穿的嗓门：“你编的（谎）话听起来像……”

褚姑娘赶紧止住脚步，但声音再也听不到，犹豫了一下，她走到窗边，从窗户缝向外眺望。

这座道观有钱，窗户上糊的是绢纱而不是纸。绢纱捅不烂的，褚姑娘只能从窗户缝向外眺望，只见院中两人的嘴一张一合，但她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褚姑娘回忆了一下——作为海州城数一数二的才女，她阅读过很多闲杂书籍，鼓廊、回音壁的传闻也略有所知，稍稍考虑了一下后，她开始沿着刚才走的路径慢慢回溯，当她走到屋中某个地点，又一句话飘入耳，是黄娥的声音：“……唯有这样说，才能……”

褚姑娘稍稍动了动身子，她的耳朵仅仅变动了几厘米的距离，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褚姑娘站在原地，左右挪动耳朵，调整着身体姿势。稍停，小姑娘的声音又传入耳朵，声音细微，像是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你答应了，你答应照顾我的……上天派你来救我，你不能撇下……我背地里我无数遍祈求遍天神佛，没想到举头三尺果然有神灵，你真的来了，让所有的拐子都遭了报应……”

正在这时，话音嘎然而止，褚姑娘赶紧走到门边，果然望见家丁提着桶过来。

最后一间屋子躺了三名女孩，褚姑娘做事的时候显得心不在焉，好在经过长时间的实践，她已经手熟了，等她机械的将三名女孩救醒，领着三名孩子来到院中，时穿已经不见了，堂屋门口，黄娥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坐在门槛上聊天，那女孩正是所有被拐女孩当中最年幼的，也就是褚素珍曾经抱过的那七八岁小女孩。

没等褚姑娘开口询问，黄娥马上解释：“时大郎洗浴去了，他身上的血结了疤，浑身不舒服，闻起来臭臭的，我让他赶紧换上新衣服。”

话音刚落，时穿穿着一套很不合身，非常滑稽的服装，手里拿着一份账簿窜了出来：“找到了找到了，这是他们的账簿，所有拐卖女孩都记录在案，我们可以按照账簿查对。”

稍停，时穿遗憾的说：“可惜都是用暗语记录，需要破译一下。”

褚姑娘目光一亮：“真的，太好了，拿来我看看。”

黄娥冲时穿招招手：“大郎，你衣服穿错了，蹲下来，我给你顺一顺。”

时穿温顺的走过来，蹲下身子让黄娥整理衣物，另一只手抬的老高，把账簿递给褚姑娘。

褚姑娘接过一看，全是看不懂的字码，比如这一行写的“壬申乙卯丙午戊辰淮南东黄州阳逻黄二……”

“这什么意思？”

“时间、地点、经手人、被拐女孩数量，给经手人付款多少、沿途接应点在哪里、花费多少——账簿上要记录的无非是这些东西，挨个推敲一下就能推究出来，然后核对女孩失踪的日期，失踪的地点，马上就能查出她们的家乡在哪里。”

褚姑娘长出一口气：“这下好了，可以帮着这些孩子找到亲人了。”

褚素珍之所以这么高兴，是因为这年头大多数人都没有地理知识。在这个时代，地图是国家军事机密，别说普通老百姓，即使是官员，不到一定行政级别也见不到地图。

对于市井老百姓来说，许多人能知道家乡的名字，知道附近著名县城，已经很不错了。而父母的名字对子女来说更是一个忌讳，身为小辈，不仅终身不能说出这个名字，连科考的时候遇到相同的字，书写时都要缺一笔，以表示遵守孝道。

刚才救醒那些女孩时，褚姑娘曾一一盘问过，果然大多数女孩根本说不出父亲的名字，其中最年幼的那个七八岁女孩，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叫鬟娘（环娘）。

现在有了这账本，即使被拐女孩说不出家乡的名字，父母居住的街道，但根据失踪日期倒查，也能大致推断出她们被拐的地点。

褚素珍数了数，诧异的抬起头来：“十八个，这里记录了十八个女孩，可院子里有十九个孩子，怎么搞的，少记录了一个——不，两个，时大郎，你的名字也不在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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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六章局势

李次山从昆州回到文镇之后，虽然脸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烦躁。他收受了那个药材商那么大的一笔钱财，根本就不想再吐出来。

在商言商，收了人钱财，是要替人办事的。这个道理，李次山深知。但是现在，李老爷子等人都说要审慎，暂且不能推高三七的价格，这事，就办不了。

办不了事又拿了钱财，这样的好事，是没有的。若是那个药材商人将事情捅了出去，自己这个药市会长的声名都没了，还会影响家族的声誉，说不定还要受到族规的处置。那森严的族规，不是说着玩的……

想到这里，李次山就有些冷汗，但想到那笔钱财，他喉咙又紧了紧。有什么办法把这事给圆了呢？他苦恼的，正是这一点。

男人有事情苦恼的时候，总想去温柔香醉一醉的，李次山当然也不例外。他这晚正是去了“闲中好”，却在听到一个消息后，打了一个激凌，酒意、旖思一下就消失无踪，脑中轰轰的只听见那个消息，忍不住再三说道：“你说的是真的？西燕局势又将乱？”

“大人，我只听得安西都护几个军将的醉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事，还得大人去求证呢……”一个妖娆的女声这样回答道。

这声音，听得人骨头起酥，可是李次山此刻没有心思感受这种魅惑和妖娆。他在心中迅速评估着这个消息的准确性，以及这个消息将会给西宁道带来什么影响。

“你说得也是，是要好好去求证一番才是……寇色，若是这消息属实，你应记一功！我会在二哥面前帮你说好话的！”随即，李次山这样说道。

“那么寇色就先谢过大人了……”寇色姑娘，也就是“闲中好”的头牌，眯着眼睛笑着说道。好话？好话她这辈子听得也太多了。

随即，李次山匆匆离开了“闲中好”。他趁着夜色，带了几个李家的子弟。去了平时交好的几个安西都护官员的家中拜访。可惜拜访了好几个人，对方都说局势或许有变，却是没有确切的谍报。

直到他去到最后以后，安西都护司马陈寅家中时，才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陈司马，次山有谢了。这个消息，我定会保密的。请陈司马放心。”李次山笑着说道，他平素儒雅的脸上，忍不住扬起了笑容，这几日的苦闷一扫而空。

“哪里的话。就算会长不来找我。我也打算去拜访会长的了。现在倒劳烦您跑一趟了。代问老爷子安。”陈司马笑着说道。语气间也是热情和熟络。

陈寅，安西都护府的司马，是在去年安西都护司马徐飒出事之后，才上任的。他也是李家相中的年轻兵将之一。他能顺利当选安西都护司马。李家在其中使了不少钱财，暗地里为他疏通了不少关系。

李家投桃，陈司马回报以李，相互帮忙，这是应有之义。李家和陈司马对这一点都是有共识的。

第二日，李次山匆匆赶回了昆州李氏大宅，这次他没有去找李老爷子了，而是第一时间去了议事厅，找到了他那位二哥。对其说了前一晚在文镇所得的秘密消息。

“二哥，寇色在闲中好听到了一星半点话语。我连夜去了几个安西都护官员的家中，陈司马道西燕那边的确有类似谍报发回来。西燕局势的确是不平静的。”李次山这样说道。

“司马昊不是以雷霆手段平定了西燕的局势吗？难道还有余烬？”那人听了李次山的话语，脸上没有笑容，语气也有不解。他想起了两年前的西燕戒严。

李次山也想起了两年前的西燕戒严。那个时候，连互市都关闭了，西燕所有的物品，不能进也不能出。正是因为李家当时消息灵通，早就吩咐将手中的药材等物品倾销在互市中，这才免遭了损失，甚至发了一笔横财。

也是那个时候，昆州三家的杨家，损失最为惨重。这两年，李家更是远远把杨家抛在后面了。想到两年前的辉煌，李次山的目光熠熠闪亮，里面有追想，更有熊熊的野心。

“二哥，若是西燕局势不定，那么三七的需求定会猛增。这个时候，只要我们囤积三七，再高价倒卖给西燕……”说道这里，李次山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没有将话说完，但他知道，这个堂兄，定然记得两年前的盛况。

得了一着先机，洞察了局势，这才能抢在西宁道众药商、各家族之前，得到自己家族想要东西。这一次，就算李家不着力推高三七的药价，只要李家表了态，吩咐姻亲们囤积了三七，那么西宁道众药商定会闻风而动。

这三七的价格，只会高而不会低。这样，家族不但重现两年前的辉煌，自己暗中吞下的那一笔重金，也不用吐出来了。——李次山的熠熠的双眼，仿佛亮得透出光来。

“小四，去给老爷子说个事情，请他给大将军送个帖子去……”很快，议事厅中就想起了那个人的声音，交代随身小厮去李老爷子院子里去一趟。

李次山听到那人的这个吩咐，笑容再次扬了起来。这个二哥做事向来谨慎，就算有了陈司马的答复，他都不能百分百相信。眼前这个吩咐，正是为了谨慎起见。

安西都护府若果有西燕局势有变的消息，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只须老爷子去问一问他，就知晓了。

“等大将军的答复到来之后，我再做决定。此事若是属实，我另有决断。”那个人拍了拍李次山的肩膀，语气里也有些笑意。

打理了家族生意那么久，这个人自然知道，若是这个消息属实，那么李家可以从中得到什么，自然要比两年前的辉煌，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次，他定要好好筹谋，要尽可能将那些利润紧紧抓在李家手中。

虽然另外一门生意带来的利润已经足够李家之用，但是钱财，又是那个嫌多的？只会恒若不足！这个时候。这个人的心情到是和先贤王戎是一致的。

过了几天，消息灵通的西宁药商，就发现了李家的动作。但凡是和李家有姻亲关系的药商，每家都在囤积三七这个药材。

这几个大药商，平时和李次山这个药市会长的关系也不错的，自然是很快就去到了文镇找他了解事情始末。当他们听到李次山转述的西燕局势时，都暗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来文镇，以致落在了后面，失了先机。

他们离开文镇之后，也全力吩咐自己的家族全力抢购三七。一时之间。西宁道的三七的价格猛增。甚至要比往年最高的价格。还要高几倍。

三七是珍贵的药材，价格一向是不低的，如今这样一猛增，这个价格更是惊人。就算是大批量的收购价格，也去到了每斤十两。尽管价格这样高，仍是有不少药商在收购，甚至有大药商扬话了：“有多少收多少！多少年头的都无拘！”

三七价格高居不下，最高兴，自然就是西宁道种植三七的药农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些年辛苦的付出，竟然有了这等回报，这可是难得一现的情况啊。这些药农。把家中新的、陈的三七，都拿出去卖给大药商了，甚至还有些小摊贩，比如药市前摆摊的众多小药贩，也把手头上的三七给卖了出去。

这些小摊小贩想得不多。也不知道奇货可居的典故，每斤十两的价格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高到不得了的数字了。他们怕这个价格会跌下来，忙不迭地手头所有的三七都抛了出去。

药农高兴，小药贩高兴，大药商们也高兴，他们收到了这么多的三七药材，虽然耗资极大，已经超过了往年的预算，甚至动用了另外的资本，但是他们还是能笑得出来。

他们想到西燕的局势，每斤十两的价格，将来只会高而不会低，这中间的差价利润，会让他们乐疯的。

三七药材之所以这么贵，乃是它对止血有奇效，《本草纲目拾遗》中记载：“人参补气第一，三七补血第一，味同而功亦等，故称人参三七……”

因此，三七的价格太高，还是让一些人不高兴的，这就是急需三七用药的大夫和民众们。价格高也就算了，市面上还根本没有三七可买，这才是大问题。对这样的情况，这些人怨声载道。

李次山听着李家子弟的说道的这些怨气，根本就不曾理会，活该他们没钱财没眼光拿到三七药材，与人何尤呢？

有谨慎的药商见到这个价格，心里不禁有些发毛。这个价格，早就远远超过了三七本身所值，若是这个价格跌下来，那么他们非但没有在三七之上赚到半分，甚至还要搭上许多家财！

对这样的揣测，李次山笑着安慰说道：“再等一等吧。或许三七的价格还有攀升的机会。诸位若是不放心，那么这些三七的价格，我们李家就以每斤百两的价格全部消化了。”

他说得这样肯定，自然是令一众药商的心放回了原地。他们知道，在西宁道这里，若论消息灵通，李家认了第二，是没人敢认第一的。所以这些大药商们，也在信心十足地等待着三七的价格继续上涨。

果然，三七的价格依然在不断攀升，最后，去到每斤一百两。见到这个价格，这些大药商们脸上都笑开了花，对李次山是感激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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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七章顺遂

李次山之所以对三七价格上涨这么有信心，除了提早知道西燕的局势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很很重要的依据，那就是来自他二堂兄打理的那门生意。

因此，李次山再次来到了昆州李家大宅的议事厅。在议事厅里面的，还有另外三个人，分别是李老爷子、李惠山和打理那门生意的二堂兄。

“我叫你们来，是有两个事情要说。其一，就是关于三七的事情。三七的价格已经去到这个价格了，你们来说说接下来的安排。其二，就是关于那门生意的，绵山最近特别忙碌，无暇顾及三七药材了。惠山和次山，你们要好好处理三七这个事情。”

甫开始，李老爷子就入正题了。他说话的时候，是笑眯眯的，彷如大肚弥勒佛。

另外三个人听到李老爷子的说话，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们想到了最近种种局势，这些局势对于大永朝堂来说或许是隐忧，但是对李家来说，他们觉得是大顺遂。自己家族最近的运势顺盛了不少。

“你们来说说吧，三七的价格到了这种地步，应该如何处理？”李老爷子又笑眯眯地说道。这三个人，都是他看重的，接下来的事情怎样去做，还是要三个人通力合作。

李次山作为药市行会的会长，首先说话了：“依侄儿的看法，三七的价格到了一百两，火候也差不多了，我看可以放出去了。”李次山想到了那些总是盯着自己的大药商们，这样说道。趁着现在三七价格高居不下，正是时候放出去。

李惠山主要是补充的，是官场上的消息：“京兆那里一片平静。生意场上的事情，还是以父亲意见为上吧。”他对这三七的价格，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兴趣，只回了这么一句。

“我打理的这门生意，最近朝廷所需的原料猛增，而且这些原料没有运出西宁道。想必朝廷这是为了应对西燕的局势而作的准备。从这个情势看来。西燕的事情**不离十了。西燕肯定需要大量的三七，我们或许可以将大药商手中的三七拿过来了……”

最后说话的，就是一直为李家打理那门生意的李绵山了，也是李老爷子最看重的侄儿辈。他这么说，是想趁着这个大好形势，将三七这个格局做大一点，让李家的好处也得多一点。

李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自己的嫡长子李惠山为官主政昆州，能力自然不用多说的，但若论到快准狠这三点，儿子还远远不必上这个侄儿。

儿子适合守成。这个侄儿却适合拓疆！如今李家已经是昆州之首。李老爷子认为李家运道还应更盛一些。局面应该更大一些。守成的话，略显不足了，所以李老爷子才会将那门生意交给侄儿打理，最看重的。也是他这种扩大格局的能力。

这样的人，才能带领家族再进一步。李老爷子对于自己相人的本事是有绝对信心的，从当年相中西宁卫大将军就可以知道。

于是他说话了：“按绵山说的去做吧。绵山要打理那门生意，腾不出手来。次山，你得想办法，将那些大药商的三七拢在手中，惠山，你协助次山办妥这个事情。”

三个人自然一一领命，按照李老爷子的吩咐去办事。

过了两天。昆州刺史府出了一道政令，道是昆州无三七之药，令百姓军众怨声载道，特令文镇药市行会归整昆州的三七，以便早日安定民心。

根据昆州刺史府的这道政令。文镇药市行会也出台了相应措施：文镇药市行会以每斤百两的价格，收购各大药商手中的三七，若有药商不配合，药市行会则另有惩罚措施……

以行会的名义，平息药材价格动乱，这是行会的责任所在，以往也有过先例。只是，现在三七价格明显还有升涨的余地，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药市行会想要收购这些三七了。还是说，李家想要收购这些三七药材？

对于这道政令和这个措施，文镇药市行会内部是乐见其成的。文镇药市行会，是由昆州最大的药材商组成的，其核心的八家，就是包括杨家在内的八大药商。

这八大药商，是供养药市行会正常运行的八大药商，如今药市行会既出台了相应的措施，也就是说这八大药商，可用每斤百两的价格，将整个昆州的三七收归囊中。

到时候，所有的三七都归这八家所有，那么三七卖得多少钱一斤，还不是这八家说了算吗？

然而，杨家的杨步勋说话了：“一码事还一码事。三七，我杨家手中是有的，每斤一百两卖给行会，也可以接受。杨家近来对药材另有安排，却是万万不能再收下这么多三七了，事实上，我还打算脱手这些三七。供养是一回事，买下这些三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杨步勋作为昆州最大的药材商，又是昆州杨家的嫡系，他既然说了这话，平时和杨家交好的两个药商也表态了，道是一事还一事，供养行会和买下三七是两个不同的事情。

另外五大药商，则是看着会长李次山，并不说话。他们或多或少和李家有姻亲关系，平日里也最拥护李次山的决定的，如今，他们也习惯等着李次山有什么回答。

杨家会挑刺，这是李次山早就有准备的了。他仿佛苦恼不已，然后说道：“杨兄既有此顾虑，行会也不勉强。这样吧，我们签订一个协议，行会以每斤百两的价格收购杨家的三七。这三七就归行会所有了，以后再与杨家无关，如何？”

再与杨家无关，那么也就是说，无论三七价格是涨还是跌，亏了多少赚了多少，都和杨家无关了。

杨步勋沉吟良久，这才点点头：“这样也可，那么杨家的三七，就卖与行会了。两年前我杨家囤积了药材，结果是损失惨重，如今是再也不敢啊。”最后一句，说得戚戚然，算是他解释为什么要抛出这些三七的原因了。

李次山是不理会杨步勋语气中的戚然的，他以行会的名义，迅速和杨步勋签订了协议，将杨家手中的两千斤、并另外两家药商一千斤，共计三千斤三七全部收归行会，并支付给这三家三十万两银钱。

随后，药市行会又陆陆续续从其他药商手中收得三七约两千斤，又支出二十万两银钱。加上五大药商手中拥有的三千斤三七，文镇药市行会已经囤积了万余斤三七。

除了让出部分年份少、个头小的三七来平定昆州的民心，仍有上万斤三七是囤积在文镇药市行会的仓库里的。实则上这万余斤三七的拥有人，就是李家及其姻亲的五大药商了。

对于这个结果，李次山是很满意的。他已经顺利完成了李老爷子的交代，将昆州一带大部分的三七都拢到药市行会了。现在，就等着西燕的局势乱起来了。

在李次山的记忆中，李老爷子和二堂兄李绵山的判断眼光从来就没有出错的时候，这一次，一定也是这样。他坚信，西燕局势一定有变，到时候西燕急需这些三七，百两一斤，那是太简单的事情了！

果然，接下来的事情，正如他期望的一样。当安西都护府正式发布紧急通告，道西燕局势有变，西燕皇帝司马昊和曼山将领打起来的时候，李次山兴奋得手脚都颤抖了！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这一次，家族的辉煌，定要记上自己一功！

西燕局势动乱之后，司马昊和曼山将领都派出了人，秘密接触文镇药市行会了，他们都表示愿意以每斤超过百两的价格，高价收购文镇药市行会的三七，以补充军队的所需。

看来，文镇药市行会囤积的上万斤三七，西燕都知道了。三七有止血奇效，正是西燕军队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最后，李次山和他们双方都约定，以每斤两百两的价格，将这一批三七卖给西燕的军队。但是这批三七数目庞大，不可能一下子就运出大永边境，安西都护军现在在文镇边上巡防得厉害呢。

西燕那边，只得分批来运走这些药材。第一批两百斤，已经秘密运出文镇的，那四万两钱银，如今正稳稳地放在药市行会的桌子上！

“好好好！太好了！果然这万斤三七没有白囤积啊！”他忍不住大声说道，药市行会中的另外五家药商听到这个好消息，也是兴奋得不能自已。

李家大宅的李老爷子和李绵山也知道了安北都护府的紧急通告，他们没有像李绵山一样喜形于色。这个结果，是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的，现在只是如期到来而已，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那上万斤三七的利润，李家能得大头，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批三七能得到多少利润，是有数可计的了。李绵山对接下里的事情并不关心了，况且那门生意最近忙得很，他也腾不出多余的手脚来关注三七的后续发展，总之，李家是等着收钱便是了。

李次山和五大药商，也是这样想的。他们看着那四万两银票，不算厚的一叠，他们却看得双眼发亮。这一叠不算厚的银票，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他们真正等着看的，是另外厚厚的几叠银票！

然而，他们等来的，并不是几叠厚厚的银票，而是一个让他们肝胆欲裂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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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这几天不在广州，会少在书评区冒泡，请大家见谅。最后，弱弱说一句：有粉红票吗？哈。

第两百八十八章朝征

两百斤三七已经顺利运出文镇了，所得到的四万两，让李次山和五大药商兴奋不已。现在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将这些三七，再一步步送出文镇了。

想到早前杨家和另外两家药商签的那个协议，这五大药商暗暗直呼幸运，同时也有几声嘲笑：杨步勋这个傻帽！看来，杨家真的是没眼光啊，两年前是这样，两年后也是这样。跟着杨家，能有什么前途？！

“父亲……两百斤三七，已经运出文镇了，再这样下去……”位于昆州内城东南的杨宅，杨步勋皱着眉头说道，忧心不已。这万余斤三七，这昆州一带最近所能收拢的三七数量了，可以说占了昆州的七成也不为过。

早前杨步勋跟着药商的风气，以杨家之财，拢了三千斤三七。虽然每斤一百两，也赚了足够多的钱财，可是如今这些三七，竟然以两百两卖出去，若是卖给一般人也就罢了，竟然是卖给西燕的军队！

三七在军队里面，是号称“金不换”的。若是西燕军队最后掉转头来对付大永，那么这些三七之药还去哪里找？就算昆州一带还有三成存量，一时半会的，去哪里找到这个数量？

这让杨步勋愤恨不已。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就想着去安西都护府告发文镇药市行会的这个情况，没想到一向支持他的杨老爷子，竟然坚决地阻止了他，理由很简单也很实在，让杨步勋不得不停下来。

“安西都护府的官员，肯定是收了李家的钱财，对这个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然，那两百斤药材怎么可能运得出去？你此去告发，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以更隐秘的途径运出去而已。”杨老爷子压低着声音说道。

“再说了。你这样贸然去告发，再结合之前签的协议。倒有挟私怨报复之嫌。就算此事成了，杨家在药商中信誉也落到谷底了，甚至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我们杨家艰难几十年，怎能承受这样的后果？”杨老爷子继续补充说道，声音还是低低的。

“可是……难道就让他们这样做？”杨步勋对杨老爷子是十分信服的，知道他说的理由都没有错。当初杨老爷子让他抛出三千斤三七的时候，他也二话不说就照做了。

可是如今，让他看着李次山那群人这样胡乱来，他真的看不过眼。

“相信为父，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现在。我有话对你说。我们杨家。也要做好准备才是……”杨老爷子这次的声音高了些，他想到早前接触的那些人，意气甚是高扬，声音就低不下去了。

杨步勋听着杨老爷子的种种吩咐。时而瞪圆了双眼，时而微张着嘴巴，最后也像杨老爷子一样笑了起来。他真的很期待啊，当李次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还笑得出来吗？

这一天，李次山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了昆州李家大宅。他这次回来，没有什么紧要事情。西燕那边的人还没有到日子前来取货，他颇为空闲，便想着回到大宅向李老爷子汇报最新的进展。

李老爷子见到李次山的时候。心情很不错，语气也是赞扬的：“这一次，很不错！惠山和你，一个出政令，一个出措施。倒将昆州的三七拢在手中了，真的是很不错！”

药市行会会长这个位置是重要，然而这些年来李次山也没有突出的成绩，如今玩了这个手笔，让李老爷子赞叹有加。

李次山有些自矜地笑了笑，又在李老爷子面前表了决心，誓言道一定会将三七的后续办得漂漂亮亮，这才离开了李老爷子的处所。

这一次，李次山没有想着去议事厅了。二堂兄李绵山在忙着那门生意，现在也不在议事厅。所以他打算去昆州刺史府找李惠山唠叨几句了。

经过这一次收拢三七药材的通力配合，李次山发现自己和李惠山这个兄长是很合得来的，也有兄弟间的默契，他对李惠山的好感是“噌噌”上升。

他正走到大宅门口，就见李惠山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两个人差点撞个正着。李次山忍住痛定神一看，却见李惠山满头是汗，脚步也有些颤抖，哆嗦着嘴唇，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大惊吓一样。

他正想问呢，就听见李惠山急速地开口了：“你在这里！我正要派人去文镇找你呢！出大事了！朝廷……朝廷派了兵将前来征收三七！是征收啊！”最后半句话，李惠山说得呲牙裂目。

征收？什么征收三七？李次山愣愣听着李惠山的大吼，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话去思考，一时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随即，他想明白了这句话，神色马上就变得煞白了。他和李惠山有些相像的脸上，豆大的冷汗马上也下来了，腿脚也有些发软。

“征收？那上万斤三七要被朝廷征收？！……那这上万斤三七，就是打了水漂！怎么会征收？怎么会突然征收？”李次山喃喃道，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双手捶着脑袋，拒绝去接受这个消息。

当李老爷子听完李惠山和李次山的话语后，一向笑得像弥勒佛似的他，脸上的笑容慢慢隐了下来，乍看去，似怒目金刚的样子。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算合适。

李惠山匆匆返家，说的，是朝廷下令征收昆州三七的事情。原来，北疆和突厥的局势冲突加剧，位于北疆的安北都护谷大祖有感于北疆局势严峻，故而千里快骑将请求送到京兆，请求朝廷提供三七等军需药物，以便早作准备。

在京兆负责监国的太子，见到北疆来的千里快骑，一下子就懵了。长泰帝病重，他负责监国，大永正是最乱不得的时候。为了北疆的稳定，为了监国的安宁，太子听从了太子詹事沈华善和门下侍郎左良哲的建议，答应了谷大祖的请求，下令向西宁道昆州一带征收三七之药，数量恰恰是一万斤！

北疆局势不定。为了节省时间，和征收旨意一同到达的，乃是安北都护府三百千里快骑。这三百千里快骑，是安北都护府精锐的斥候组成，以快捷和勇猛著称。想必他们这一次来，就是为了紧急运送那万斤三七了！

而现在，那三百快骑已经驻扎在昆州刺史旁边了，就等着昆州刺史李惠山带着他们前去文镇，好尽快押走那上万斤三七了。

李惠山好说歹说，又好酒好肉地招呼着他们在刺史府稍作休息。这才偷得了半刻的时间。匆匆赶回来告诉李老爷子这个事情。

“那三百士兵已经说了。他们甫入昆州地带，就听得有客商在说，文镇药市行会正好囤积了上万斤三七。他们还道天佑大永，连征收的时间都不用等待了。直接去文镇药市行会押了这上万斤三七就可以直奔北疆了。”李惠山继续说道，将刺史府的情况尽可能补充完毕。

“朝廷倒是会算！每斤一两的征收价格，还说是最高的价格了！上万斤三七，才得了朝廷一万两！若是……若是西燕顺利，足足两百万两啊！”李次山咬着牙说道，压抑住喉咙里面的腥甜。他想到数目的差距之大，嘴角边溢出了一丝血迹。

这下……那上万斤三七被朝廷征收了去，真的是血本无归了！

李老爷子的脸色也有些溃败，李惠山又匆匆赶回了昆州刺史府。想着怎么安抚那三百士兵去了。

听到急召匆匆赶回来的李绵山，在知道事情的始末之后，双眼通红，拳头握得死死的，却什么话也不能说。

他原本想做大这一个格局。使家族尽可能地得到最大的利益，没想到，格局是做出来了，朝廷来了一纸征收令，就将他们辛辛苦苦拓展的成果，一下子就拿走了！

可笑，可恨！

“有这三百士兵，还有朝廷的圣旨，这上万斤三七，已经无法可保了。君也，臣也，民也，道理就是这个！”最后，李老爷子长叹了一声，说出了这句话。

他知道，这上万斤三七，已经保不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朝廷将它押走，押走的，当然就是原本属于李家的白花花的钱银……

文镇药市行会内，李次山看着朝廷颁发的那一块“天下第一行会”的御赐匾额，脸上没有任何笑容。这个匾额，用了两百万两买来，实在是太贵了！贵得让他，每看一眼这个匾额，都觉得刺目不已，恨不得上前去砸了它！

可是他不敢，他只能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擦拭着它，将它安放在药市行会的正中桌子上，以显示这个是药市行会的天大荣誉。

天大荣誉，是要用天大代价去获得的。

这一刻，李次山觉得这句话无比准确。想到要向五个大药商交代，想到白白损失的两百万两，李次山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向那块匾额！

却……拳头没有落在匾额之上，落在了匾额之下的桌子上。紫檀沉木做的匾额只是震了几震，仍旧稳稳当当立在桌子，最后纹丝不动。

这个损失，我一定要弥补回来！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匾额踩个稀巴烂。——李次山眼神微凝，迷迷糊糊这样想道。

一更！贪字得个贫，有木有？这个匾额，实在好玩，有木有？哈哈……推荐萧七七的书：《丑医》前世死得惨烈，这辈子“没脸”“没钱”但她懂医识药有空间逃出黑暗乞丐组织，种药行医发家致富却总牵扯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她只想过自己的富足小日子，为嘛会这么难呢

第两百八十九章生机

文镇药市行会的三七被朝廷征收之后，西宁道的药商行界便流行一则戏语了：“两年辉煌，两年彷徨，万两银钱，行山不枉！”

这则戏语，讽刺的是什么，大家都知道是什么。这话，听得李次山咬牙切齿。李家两年前的辉煌，自己没能延续，反而落到了这个田地。如今，还有诸多手尾要收拾。

鉴于司马昊和曼山将领的战争越来越烈，安西都护府最近也在严查出入边境的人，西燕那边根本无法来人，况且，就算西燕那边就算再派人来，自己这里，也没有三七可卖了。

“诸位请放心，这一次的损失，我定会好好补偿给大家……”药市行会内，李次山满面笑容地向五大药商解释。

早前收购五千斤三七所支付的五十万两银钱，是五个大药商垫着的。再加上他们手中之前高价收回来的三七，所费甚大。这几个大药商可谓血本无归！

“李会长，用来收购三七的这些钱财，我还是从其他行当里面挪用的，没想到全没了！行会打算怎么补偿呢？！”有大药商一脸怒意地说道。他们和李家是有姻亲没假，但是那么多的钱财，让他急红了眼，这样恨声骂道。

“就是！我们信的是李家，这下亏得真是血都卖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跟着杨家，早早将这批三七抛出去了！”另有大药商后悔不已，想着跟随杨家的那两家大药商，现在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哪像自己这样凄惨！

“会长，这么一大笔钱财，多少也要先补偿点给我们吧。眼见着这五年一度的会长遴选就开始了。按照这样看来，我们得考虑另换会长人选了……”还有大药商阴测测地说道。也不怪他这样说，为了三七这个药材，他已经支出了将近二十万，已经是他家财的十一之数了。他怎能不怨恨？！

李次山听着大药商们的指责，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愤恨不已，暗骂这些翻脸不认人。如今造成这样的局面，李家也是损失惨重！大家还是姻亲，这样暗含威胁的话语，他们也说得出口？

他却忘了一点，商人聚利，以利相交，利尽则人散。亘古之理。

“诸位这么说就失了道义。这些年。我们李家明里暗地给诸位带来多少好处。大家都还记得吧？这区区钱财，算得了什么？难道我偌大一个昆州李家，还不能弥补诸位损失不成？”

就在李次山踌躇为难间，忽然有一把浑厚的声音在门外面响起。李次山惊喜地抬起头。见到堂兄长李惠山面容平静地走进来，说着这一番话语。

“且不说次山如何了，在这里，本官这个昆州刺史作担保，必定会让大家后利无穷，诸位可信服？”李惠山走到了李次山身边坐下，嘴角有一丝笑容，然而眼里尽露的官威，压得这五大药商微微侧头。

见此。李惠山扬了笑容，朗声说道：“本官这么说，定也不是空口说白话，让诸位生受了这些损失的。这里是二十万两银票，诸位可以先拿走。药市行会有了‘天下第一会’的美誉。千金复来，不是难事。”

随着他话语一落，身边的随从就拿出了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了五大药商的面前。

五大药商面面相觑，最后，终于有人伸出手去拿了这些银票，脸上不住地赔笑说道：“刺史大人说得极是，我们也是急坏了！才会这样说……李会长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定会紧跟在李家后面的。”

“是的是的，我们以后多赖李会长相护呢……”有大药商这样说道。一时之间，文镇药市行会内笑声连连，仿佛那些损失那些怨恨，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待几个药商散去之后，李次山才抹了一下额头。堂兄这一番威利并施，使得这几个大药商离开了，不然，若是他们继续纠缠这几十万两的钱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着你现在定是焦头烂额的了。兄弟一场，这三七的事情，又是我们一起合作的，便去了父亲那里，求来了这二十万两，以解你急。本来，我是开口向父亲要五十万两的，只不过父亲说绵山打理的那门生意，最近忙碌异常，需要钱银周转……”

李惠山随意地说道，还拍了拍李次山的肩膀，让他不用着急：“父亲对你是有些不满，这次的数目的确不少。不过你也不用灰心，三七的损失，定能从其他地方补偿回来的。绵山打理的那门生意，是蒸蒸日上，钱财是不缺的……”

不知道说者有没有意，反正李次山这个听者就很有心，他听了李惠山的话语，脸色变了几下。

他想起了当初自己也是提议以百两的价格将三七抛售出去的，结果因为李绵山的贪心建议，令得自己以药市行会的名义收购了这么多的三七。现在这些三七全被朝廷征收了去，损失了这么多的钱财不算，还让自己在大药商面前失了威信。

他倒好，在老爷子面前有功，打理的生意还蒸蒸日上，面子里子全得了去，自己窘迫两难！这是为了什么？

“不过，若是当初没有绵山那个提议就好，格局做大了是好事，可是也要收得回来才行的……”李惠山看着李次山起伏不定神色，又淡淡加了这么一句。

“是啊，如果没有那个提议就好了……”李次山的面色恢复了平静，说出来这么一句话，说罢却是牙齿有些紧闭，双眼也略眯了起来。

李惠山的双眼也眯了起来，心里满意至极。生意盈利他或许不是很擅长，但是他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讲到谋算人心拉拢势力，他有十足把握。这不，经过这个三七的事情，他就不信，次山和绵山之间还能如往常一样亲密。

自己是李家的嫡枝嫡长，没有人能爬到我头上去……

且不管李惠山是什么样的想法，李次山作为药市行会会长，虽然以二十万两打发了那几个药商。但是药市行会和李家的损失是明晃晃摆在那里的。

一连数天，他都在想着，怎样去弥补这些损失，怎样在李老爷子面前再现一个辉煌的手笔，让李老爷子刮目相看。

在李次山苦苦思索着有什么办法弥补损失的时候，在金碧大街不远处的一个纵深的院子里，一个落魄老仆从打扮的老人，则是痛快地大笑了几声，嘴里嚷嚷道：“终于轮到我出场了，真是憋死了……”

听到这句话语的沈宁和应南图，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一旁的沈则远，也差点压抑不住笑容。是啊，这个闲不下来的岳父，终于要出手了。

江南胡氏安和堂在昆州的分号，就在金碧大街之上，一处占地颇大又古色古香的药材铺子便是。胡氏安和堂虽然占了江南半壁药材江山，但是在昆州整个药号、药堂多到数不清的地方，倒也不是那么引人注目。

直到这一天，胡氏安和堂门前竖起了一个牌子，上门写着几个大字：“收购三七，每斤百两！”，另外还有众多安和堂小伙计在金碧大街之上高声吆喝：“收购三七，每斤百两！……收购三七，每斤百两！……”

伴随着这个牌子和吆喝传遍昆州药界的，还有胡氏安和堂当家人胡不涂来到昆州的消息。胡不涂之所以来到昆州，就是为了高价收购昆州这里的三七。

昆州的三七，占了大永三七的七成，江南的胡氏安和堂前来昆州这里收购三七，在往年，这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如今，昆州的大部分三七，已经被朝廷征收去了，昆州药市之上流通的，只有少量三七。

就算胡氏安和堂开出再高的价格，也只能竹篮打水无功而返了。——昆州药市不少人这样想道。

所谓三七，就是要栽种三到七年这个药材才能有所收成，如今昆州的上万斤三七，都被朝廷征收去了，哪里还有那么多三七呢？

胡不涂笑吟吟出现在胡氏安和堂，他笑得憨厚的样子，就像个田家翁。连日来，他以安和堂当家人的名义，约见了昆州的各大药商，开出了百两的高价来收购三七，可是这些药商，也只能摇摇头。

这个价格，比起朝廷征收的每斤一两来，无疑是天差地别；这个价格，也是朝廷征收之前炒到的最高价格；这个钱财，这些大药商们也很想赚。

可惜，唉唉唉，他们手头上都没有什么存货了，就算有，也是不能卖的！偌大的昆州，总不可能将所有的三七都卖出去吧？

“诸位手中真的没有三七了吗？我胡氏安和堂，价格可以再往上提一提……现在北疆的局势不好说，我定要在昆州收到一批三七，不然不是白跑来一趟了吗？”胡不涂皱着眉头，忧虑地说道。

药商们还是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这个钱，他们很想赚，却真是赚不了。

看着大药商们的摇头，胡不涂仍然苦着脸。随即，胡氏安和堂门前的牌子，将收购三七的价格提到了每斤一百二十两。

这个价格，当然也入了李次山的耳中。他听着药商们的碎语，只是笑笑，也没有发表自己的见解。他想到了李家大药师研制的那些东西，仿佛觉得，眼前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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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章走险

李氏大宅内，李次山正在低声和李惠山说着话。谈论的，正是胡氏安和堂高价收购三七的事情。

“胡氏安和堂已经出到每斤一百二十两的高价了，却只收到寥寥无几的三七。听说胡不涂已经急疯了。我想……我想用家中大药师研制的那些东西了……”李次山说出了他的打算。

胡氏安和堂欲在昆州收购五千斤三七，以每斤一百二十两来计，这笔钱就很大了，再加上其余天麻、龙胆草和何首乌这样的药材，胡氏安和堂打算在昆州撒下百余万钱财。

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李次山打算铤而走险，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胡氏安和堂那一笔钱。

如果是以往出现这样的事情，李次山第一个去找的，肯定是打理那门生意的李绵山。出了征收三七的事情后，李次山对李绵山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抗拒和疏远。

现在，他只想到了一直帮助他的李惠山，便来问问他的意见。

“胡氏安和堂在江南声誉甚隆，又是吴越沈氏的姻亲。若真是有心收购，这笔钱财是不会有问题的。只是，家中的大药师那里，还要问问父亲的意见才是……”李惠山沉吟半响，这样说道。

他对那笔钱财也很心动，胡氏安和堂的根基在江南，在西宁道影响不大，若是能够利用家中大药师的东西，赚胡氏安和堂一笔，也算是美事。

只不过，安和堂背后，有吴越沈氏撑腰，以沈华善如今协助监国的态势，若是出了事，恐难以收拾。他觉得李家在这个事情上万万不能出面。

如果李家不出面，那么大一笔金额，应该由谁出面，才能吞得下呢？就算借着别人抛出这批三七，胡氏安和堂又不是傻的。不会无缘无故相信一个普通的药贩的。

“这事……有些麻烦，先搁着吧。我再想以想，想个万全之策。父亲那里，我会和他提一提的。”最后李惠山说道。

又是三七，又涉及这么大的金额，他一时也下不了主意。

李次山知道李惠山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这个事情是急不得的。要想做这个事情，还是要得到老爷子首肯才是。

如果用大药师手中的东西，去得到胡氏安和堂的那一笔金额，这就等于是空手套白狼了。这样的景象。想一想都让人心血沸腾。

可惜。现在李次山只能等待了。不知道老爷子那里会有什么想法。

到了晚上，李惠山去如常去给李老爷子请安，正想着找个什么样的时机向李老爷子转述李次山的想法，就听见李老爷子在说话了：“今天。次山去找你了？为的是什么？”

没想到老爷子也知道次山来找过自己。随即李惠山便将李次山的想法对李老爷子说了。说完之后，李惠山便有些忐忑，不知道老爷子会怎么说。

“次山有这个补救的心思，尚算不错。我看家中大药师的东西，也可以试试水了，就拿这个三七来试一试吧，不用李家出面，也就能在吴越沈家那里圆过去了……”李惠山听到李老爷子这样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父亲在说什么？父亲不是一向认为谨慎为上的吗？怎会这么快就下了决定？

他不知道。早在他来想李老爷子请安之前，就已经有人将昆州胡氏安和堂的动态汇报给李老爷子知道了。其中重点提及的，就是杨老爷子已经去了金碧大街接触胡不涂了。

从两个人交谈的情况来看，杨老爷子手中还有不少三七，杨家正是想从胡不涂手上赚得这笔银子！

李老爷子知道。像杨家这样的大药商，虽然早前已经抛出了三千两，但手中必定有三七存货，就是不知道还有多少了。难道杨从东手头上还有那么多三七，能把胡不涂那一大笔银子全都赚了去？

听了属下的汇报，李老爷子心中作着种种判断。他和杨老爷子相争了几十年，无论个人心性、家族威望，都不会相差太远。只是早些年李家时来运到，自己总是能压住杨从东，两年前西燕戒严，自己抛售手中的药材等存货，更是令得杨家元气大伤。

可惜，早前的三七之药，竟被杨家觑了空子，稳赚了二十多万，而李家则是损失了几十万，这个结果，已经让李老爷子饮恨不已了。若是再让杨从东赚了胡不涂这百余万钱银，说不定杨家就有了生机，那还得了！这是李老爷子心中所考虑的事情。

为了不让杨家出头，为了这百余万钱银，说什么，李老爷子也要抢在杨从东之前，要和胡不涂做成这笔三七的生意！

原本，李老爷子还想着询问李绵山的意见的，但是他那门生意现在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涉及到各方势力的分成，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议事厅了。再加上李绵山在上一次三七之药上的判断失误，李老爷子还是认为，这事自己拿主意为上。

听了李老爷子的话语，李惠山喜形于色，忙不迭找来了李次山，让他做好相关准备。根据李老爷子的安排，李家这边已经着手派姻亲药商去接触胡不涂了。

胡氏安和堂分号内，胡不涂拈着白胡子，目露惊喜，忍不住再三问着坐在对方的大药商：“此话当真？贵商号果真有五千斤三七出售？”

待见到那药商肯定地点点头，胡不涂这才扬起了笑容，随即又疑惑地说道：“才来到昆州已经好多天了，只有早两日杨家手中还有些三七存货，听说昆州的三七早就被朝廷征收去了，这该不会是糊弄我的吧？”

“老先生你就有所不知道了。就算朝廷征收了上万斤三七，可是这昆州之地，谁家药号没能有几百斤存货？我们只是不舍得将这些三七抛出来罢了。老先生请放心。我们的三七，绝对是货真价实的七年三七！”对面的药商拍着胸脯说道，诚意拳拳。

“话虽这么说，可是你家宝号毕竟是太小了。我胡氏安和堂拿出的，可是百万之数！风险太大了，不行……不行，我看还是要和杨老爷子谈谈才是……”良久，胡不涂还是摇摇头。拒绝了这个药商的建议。

胡不涂会拒绝，这也是药商的意料之内的。毕竟百万之数，太大了，如果胡不涂想都没有想的话就答应了，这里面还怕有什么问题。如今他这样的反应，正是符合老爷子的判断啊。

药商这样想着，按照李老爷子的吩咐，在胡不涂耳边说了几句话，这才听得胡不涂眉开眼笑。

“原来贵商号的东家正是药市行会和李家啊。如此，就好办了。只要药市行会和李家给贵商号做个担保。我们这笔交易就可以做了。这白万钱财我可以立刻取出来！说起来。我也想返回江南了……”胡不涂快人快语地说道，笑得极为热情。

那药商也笑了起来，老爷子说得没有错，胡不涂必定会答应的。

随后。这药商和胡不涂多次见面，双方在交易细节上达成了一致。最后，胡不涂和客商签订了交易协议。协议上注明：胡氏安和堂用百万之资，收购该药商包括五千斤三七在内的几种药材，由文镇药市行会和李家作担保，若药商所供药材有任何虚假，则文镇药市行会和李家须作三倍赔偿。

胡不涂小心翼翼地将交易协议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裳里，这才吩咐安和堂的伙计拿出一叠厚厚的银票。然后笑着道：“这是三十万两订金。余下的七十万两，明早我验完药材之后，定会双手奉上。”

药商捧着三十万两银子，心满意足地离去了。验药材，这是必定的了！没有任何一家药号胆敢收购那些没有验过的药材。不然怎么死都是不知道。

但是对于明天的验货，药商表示一点压力都没有，甚至心里不厚道地笑了：连西宁道著名的大药师都验不出真假的三七之药，到了胡氏安和堂这里，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胡氏安和堂这百余万两，就当是买了莪术去吧，也有行气止痛、积散结的药用。胡氏安和堂，也不亏，不是吗？——药商阴测测地笑了。

第二天，胡不涂带着几个精通分辨三七药材的大药师，还有一个官员模样的大夫，等候在胡氏安和堂前面，随后看着那药商送来的个头很大的七年三七，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不错！这昆州之地的三七果真是不错！老先生你虽然花了大价钱来买这个三七，却是值得的。这三七的品相真是不错！莫怪天下人都云昆州乃三七之都，名不虚传，名不虚传……”有大药师拿起一个三七来仔细分辨，嘴里赞叹不已。

“老夫在尚药局多年，见过的三七不知凡几。这五千斤三七，真是不错，不错……”那个官员模样的大夫，也随即说道。

听了这些药师赞叹的话语，药商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只勉为其难地扬了扬嘴巴，心里是哭丧不已：这些三七当然是好的了！这都是药市行会精挑细选出来，用作药材储备的，根本就是动不得的，现在，倒是便宜胡氏安和堂了！

如果不是知道胡氏安和堂竟然请来了尚药局的太医前来验药，那么现在摆放在胡氏安和堂前面的，应该是李家大药师精心炮制的几千斤莪术才对！哪里还用得着连夜从药材储备仓库那里搬出这几千斤三七来？！

想到这里，药膳忍不住狠狠剐了一眼那个官员模样的大夫，都是尚药局的太医闹的！

可是，在听到这个尚药局太医下一句话时，药商却惊得连手中的七十万两银票掉在地上都不自知。他是不是听错了？尚药局的太医刚刚说了句什么话？

药商惊呆了，连忙捡起那七十万两银票，连和胡不涂等人打招呼也顾不上，用尽平生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拼命往李家大宅里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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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一章出手

胡不涂看着仿佛被鬼追赶的药商，心里也是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小样！想用假药来蒙我？也不想想在江南，有谁敢惹胡氏安和堂！这下，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先生，容我说句实在话。这三七品相虽然极佳，也是足足七年以上的三七，但是这个价格，还是高了……”见到那药商拿了七十万两银票就走了，尚药局的老太医同情地看着胡不涂，语气颇为不忍心。

“哈哈，没事，没事。这一批三七不会亏本的。不才还得感谢陈太医千里迢迢来这一趟，有劳有劳，安和堂感激不尽！”胡不涂随即拱拱手道，对老太医表示谢意。

至于这一批三七，他根本就不担心，定然是会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的，只会赚而不会亏。

“老先生说的是哪里的话，就算没有詹事大人的拜托，我也要来昆州一趟的，举手之劳而已。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想必过两天就能到。，待他们到来之后，我们就可以督查昆州这地方的药材储备情况了。”陈老太医语气十分谦虚。

“是啊，现在西燕局势还是动乱不安。昆州这里离西燕这么近，地位又这样紧要，是要好好督查，早作准备才是……”胡不涂笑了笑，想到在京兆运筹帷幄的那位沈老哥，脸色甚为愉悦，再想到在西宁道步步谋算的沈宁等人，则是落寞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祖孙都这么精，还让人怎么活啊！沈华善那老哥，幸运得让人无比怨念啊！

胡不涂的怨念，陈老太医是感受不到的。他只是想着，督查昆州这里的药材储备，要更加尽心细致才是，若是西燕乱局波及到朝廷，那就严重了。

话说药商揣着七十万两银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李家大宅。他是个药商没有假。但背后的主人却是李老爷子，他只是个傀儡而已。他在胡氏安和堂前面听到太医说的那句说话，就觉得如天打雷劈，只能慌忙来到李家大宅这里向李老爷子禀告了！

李老爷子正为那几千斤三七而气闷，见到药商这个神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呵斥道：“成何体统！你如今也是个药商了，不再是我当年的仆从，得有个正样子……”

“老爷子……那个尚药局的太医说……说……尚药局的太医联同监察御史来到昆州，是为了督查昆州药材储备情况的！监察御史，过两天就到了呀！……”

药商的声音快要哭起来了。将听到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那个太医。竟然不是胡氏安和堂特意请来验药的。而是和监察御史一道，是来督查昆州药材储备情况的！

李老爷子听到药商这句话，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原本坐着的他也止不住椅背上靠过去。双手垂了下来。他想举起手来，却发现手臂突然间，很沉了。

“来人！速去请大老爷、二老爷和四老爷回来大宅！速去！”随即，李老爷子强自镇定摇了摇头，将吩咐交代下去，让下人赶紧将李惠山、李绵山和李次山唤回来。

一定要在监察御史到来之前，摆平药材储备的事情。不然，文镇药市行会就完蛋了！次山必定不保，甚至有可能连累到李家声誉！

昨晚刚从行会药材储备仓库将三七挪用出来。今天就有接到尚药局和监察御史要来督查昆州药材储备的消息。这一切，怎么像掐算好的一样？李老爷子胡乱地想着，觉得头脑中乱哄哄，第一次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

最先赶回李家大宅的。是离得最近的李惠山。他正在看谍报公文，猛然看到了京兆监察御史即将来到昆州的消息，待仔细一看，知道他们是为了督查药材储备情况而来的，吓出了一身冷汗。昨晚药市行会的五千斤三七已经被挪用出来，他是很清楚的。

作为一州主官，李惠山同样很清楚，监察御史督查药材储备情况，是代表什么意思。

西宁道靠近西燕，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又加上物产丰富、人口众多，历来是大永朝廷军需物资储备的最重要地方。其中，又以矿藏、药材两者为要，这两者在西宁道，是作为战略物资储备而存在的。

无论西宁道的商事、战事如何反复动荡，朝廷都下令，西宁道这里的矿藏储备和药材储备，是一定要保证充足的，如果没有兵部的命令，是绝对动不得的，矿藏和药材储备的动用、更新、淘汰等方面严格按照规定进行。

朝廷兵部对西宁道战略物资虽然有严格的规定，但是禁不住西宁道这里山高皇帝远，又临近西燕，各种管理就相对灵活变动起来。是以西宁道矿藏储备仍归西宁卫管理，而药材储备则是移到了西宁到特殊的组织之上，这就是西宁道的药市行会，像三七这种特殊的战略药材，则是直接归文镇药市行会管理。

每一个朝代都是这样，有吏治的地方就有贪腐之事，药材储备管理也正是这样。这些年来，李家因为长年把持着文镇药市行会会长之职，对于三七的管理，自然就松懈了。三七这些药材储备，就如李家的囊中物一样，挪用、侵占等情况时有发生。

囊中取物之事做得多了，也就不会想到有什么后果了，况且往年从来没有督查药材储备这个做法的，所以李家就随意挪用了文镇药市行会的三七。如今京兆尚药局i太医和监察御史要来昆州督查，李家众人才知道麻烦大了！

放在以往，挪用就挪用了，这事轻易就能摆平的，只须将三七的数量填补上去就可以了。可是，如今昆州之地哪里还有五千斤三七！怎么可以在短短几天之内填上这个数目？！

李惠山擦拭着头上豆大的冷汗，匆匆赶回来的李绵山和李次山，也和李惠山是差不多的表情。

这个事情，仔细说起来，要比朝廷征收之事严重多了。挪用战略物资，轻则会问罪杀头，重则抄家没族，这不是开玩笑的。

最后，还是李老爷子首先回过神来了。将一个个吩咐说出来：“药市行会原有的三七绝对不能再动了。现在紧要的是马上补上挪用的五千斤。次山，你亲自去见胡不涂，不管是用多高的价格，都要将那五千斤三七买回来；惠山，你暗中吩咐人，要将昆州药商手中的三七想办法再刮出来；绵山，准备好足够的收购资金，必要时，本家资金也可以动用……”

“本家资金，是动不得的。还有那门生意……”听了李老爷子的安排。李绵山下意识地反驳道。却在看到李老爷子凛然的眼神之后，收住了声音。

是了，现在，动不得也要动了。

当务之急是将尚药局的太医和监察御史应付过去。损财是一定的了，只要李家的根基不动摇，散去的钱财自然能复来。

李老爷子不愧是将李家带至辉煌顶峰的一代族长，这种壮士断腕的果敢，也让李惠山等三人迅速镇定下来，想着怎么应对当下的局面，将损失减至最低。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是当李次山听到胡不涂开出的数目时，还是忍不住脸色僵硬了。然后眉头不住抽动，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这个价格，真他娘的太欺负人了！李次山那一刻脸色阴沉得就像想杀人一样。

胡不涂拈须，笑嘻嘻的，直接无视李次山杀人样的脸色。可是他眼里的冷意却是激荡不已。卖国之贼，恨不得诛之，三百万两，已经是客气的了！如今还想和我讨价还价？窗都没有！

胡不涂面相虽然憨厚如田家翁，却和大永众多商人一样，重利精算，没有利润的生意，是一概不做的，就算有利润，也要将那一毫的利润尽可能放大至一丝，不是这样，他哪里可以积攒下胡氏安和堂偌大的家财？

然而有一门生意，他是宁可蚀死，也不做的。那就是以货私通西燕之事！通私西燕，虽则是以货物，但在他看来，就如卖国投敌一样，那银钱之上，沾着的，都是大永百姓的鲜血。

胡不涂终生都记得，十几年前的文镇之战，西燕的铁骑是如何践踏着西宁道百姓的性命，虽则国恒无政敌，西燕和大永现兄弟般交好，但是那样的过往，胡不涂片刻不曾忘。

商人千里客西宁，位卑未敢忘忧国。

当胡不涂跟随沈家众人一起，冷眼看着李家将三七秘密运出文镇，送往西燕的时候，他恨不得当场就冲了出来。若非为了更周详的布局，若非为了那门更重要的生意，胡不涂会耐着性子和李家玩了那么久？

“三百万！没得再商量了。反正我们早已银货两讫，如果李会长对这个价格不满意，恕胡某不送了。”最后，胡不涂开口送客了，声音有些冷。他也懒得笑了，忒累！

李次山呆愣愣地看着变脸极快的胡不涂，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生意人逞一时意气，开出这个价格，除了得罪李家，还能有什么后果吗？

他想不明白，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那一点坚守的底线和热血，他怎么可以想得明白呢？

一更！表示将胡不涂写得很满意。或许有些高大上去，却正是我想描写的。哈哈。推荐好友炉石君的《大能重修记事》书号：3152030，简介：费尽心力为爱侣炼得极品仙阶法宝，真气不继，还得替他迎天劫。

挨完雷劈，身受重伤、神魂虚弱之时，被黑手轰至神魂聚散。

最后一眼，看到的竟然是爱侣狰狞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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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能沦为*丝的奋斗史，废材逆袭渡劫大能的修仙记。

第两百九十二章纵横捭阖

“三百万两？！那五千斤三七，若在往年，三万两也不值……”听了李次山的汇报，李惠山有些呆愣，他只能喃喃这样说道。

是啊，若在往年，三万两已经是顶天了。如今，为什么就值三百万两了呢？先是西燕有战事，然后三七的价格就高了，炒到了每斤百两；再然后西燕军队的人就来了，甚至卖出过每斤两百两的天价；后来朝廷因为北疆的战事，将上万斤三七征收走了；到如今……

五千斤三七，竟然值三百万两了！这是李老爷子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价格，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最后竟然要自己家族付出这三百万两！

如果西燕没有战事就好了……这是包括李老爷子在内的李家众人的想法，更准确地说是希冀。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回到最初的希冀，他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将这三百万拿出来，或者，将这三百万压得再低一些，然后去收购那五千斤三七。

“胡不涂真是狮子大开口！三百万两，他也胆敢说！”李次山犹记得胡不涂冷冷的语调，这句说出来的话自是愤恨不已。

“他为什么不敢呢？五千斤三七在他手上，吴越沈氏在他身后，他为什么不敢开口呢？做生意，本来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有什么不敢呢？难道我们李家真能去抢不成？”李绵山淡淡地开口了，如果不是他语气里那明显的恨意，让人会以为这个是和李家无关的人。

李惠山和李次山沉默了，他们知道，李绵山说的是大实话。这一刻，不管李次山曾经对李绵山如何抗拒和疏远，不管李惠山对李绵山是如何嫉妒和怨恨，他们都没有心思去想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惊觉，万一因为三七这个事情影响到李家。那么，不论是药市行会会长还是昆州刺史，都难以为继了。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可恨他们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家族，家族，家后面有族在支撑，才能够安稳存在啊。

“二弟……三百万，本家资金有多余的三百万吗？”良久，李惠山艰涩地开了口，这样问着李绵山。

本家的资金，一向是李绵山在打理的。这是因为本家资金要源源不断地供给李绵山打理的那门生意。当然。本家资金的绝大部分。来源于李绵山打理的那门生意，这是一个循环的过程。

对于本家资金，李惠山肖想过无数次，对掌控本家资金的李绵山。他也嫉恨过无数次，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作为嫡枝嫡长，本家的资金应该归自己打理才对。可是现今，他唯一希冀的就是，本家资金在李绵山的打理下，有足够的金额数量。

“最近那门生意的周转也极为紧凑。我之前说过的了，朝廷下达的要求多了起来，出产的原料都囤积在西宁道。西宁卫那边也没有接到通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原料。本家资金，我已经抽调大部分用作生意运转。……”李绵山叹了一口气，将情况如实说来，语气中有悔恨和无奈。

如果不是因为那门生意这样忙碌。他也不至于无暇顾及三七的情况的。

“二哥，那就是没有办法了吗？那么尚药局和监察御史的督查怎么办？”李次山懦懦地开口。

“唯今之计，只有将送往那三处的收益暂且缓两个月了……”李惠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停下了。

那三处的收益，加上本家还存有的资金，三百万是没有问题的。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李家喘过气来了。况且，这么多年的孝敬了，只是迟了两个月将收益送上，想必那三个人是没有意见的。

是夜，李次山再次去胡氏安和堂见了胡不涂，说的，还是那五千斤三七的事情。这一次，尚未等胡不涂开口，李次山就将三百万两银票放在胡不涂前面了，银票上面大大的“千秋钱庄”印鉴，仿佛在摇动着室内的烛光。

果然，无论任何时候看，银票的光芒都是很动人的。胡不涂满意地想，收下这几叠银票，吩咐着安和堂的小伙计，将早已捆扎好的五千斤三七，稳稳当当地送到李家大宅里面。

三百万两，换五千斤三七，不，应该说是换李家上下安稳，胡不涂觉得李家这生意做得也不亏了。所以最后他还笑着说了一句话：“李家果真是昆州三家之首，太爽快了。真的希望和你们还有合作的机会啊……”

“哼！”回应胡不涂的，则是李次山冷冷的一声鼻音。这一次，已经让自家损失惨重了，再合作一次？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听到这声冷哼，胡不涂摸了摸鼻子，笑而不语。年轻人就是太着急了，合作的机会嘛，还是会有的……

两天后，陈太医会同前来昆州的御史台官员，开始督查昆州药材储备的情况。这一次督查昆州，是户部尚书江成海建议的。因为西燕的乱局情况，已经加急送到京兆了，故而江成海认为，昆州药材储备情况，也要验一下了，以便作好相应的准备。

带着监察御史前来昆州的御史台官员，可以算得上是沈家的老熟人了，他就是汪直，当年曾来过西宁道寻找姜形黄精的监察御史，如今已经是台院从六品侍御史了。

秋梧站在涌动的人群中，看着那个打过几次交道的汪直，他正和陈太医一起，跟着李次山等几个药市行会的人，走进了药市行会之中。看样子，应该是核算那些药材储备去了。事情到了这里，秋梧认为可以去向主子们交差了。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秋梧兴致勃勃地描述着李次山颓败的脸色，听得沈宁忍不住微微笑。想来也是，用三百万两买了五千斤三七，换了任何人，脸色都好不到哪里去的。

可是，沈宁和胡不涂所想的一样，这三百万，李家花得，也不枉了！沈、胡两家在西宁道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力。若是不能从李家那里得到这三百万两，这昆州的局面，怎么打开呢？

初时，沈宁看到了沈余益从西燕传回来的信息，知道西燕的局势即将有变，她就知道，李家必定会发西燕这笔局难财的，她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

将西宁道、北疆、京兆三地风云变幻的局势，融汇在一个小小的三七事件中，中间费了多少心里力、走了多少精步。沈宁都记不清了。

通过寇色。引起李次山对西燕局势的关注。催足他推高三七价格的心思；借助北疆局势，将李家囤积起来的三七一次清走；让胡不涂出手，是为了将这个格局再做大一点；通过江成海，促成尚药局和御史台对昆州药材储备的督查……

这一步步做下来。沈宁自己也有些胆战心惊，因为不知道事情会走向哪一步，所幸到了这一步，都很顺利。

那些出场的众多人物，寇色、胡不涂和杨老爷子等人，也顺利演完了他们的角色。当然，最应该感激的，乃是李家众人。

如果不是李家太贪，贪得竟然将三七倒卖与西燕。贪得竟然胆敢挪用药材储备中的三七，事情又怎么会是如今这样呢。

纵横捭阖之策，说到底，谋的，还是众人利欲之心。

人有贪欲。这是太正常的事了，没有贪欲的人，定然不存在这个世上的。可是，贪欲，得有限度，不能无休止的泛滥下去。一个李家，就能拿出三百万两，可见这些年，昆州钱财赋税都到哪里去了！

要想从西宁道这里拿到这些赋税，那么就必须往西宁道投入更多的钱财和心力，这一点，沈宁是知道的。她也坚信，祖父想要打通西宁商路的心愿，一定可以完成。

“欲将败之，必故辅之。史书果然没有骗我啊。”沈宁笑着说道，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自省。

金碧大街旁的纵深院子里，沈家众人和应南图，饶有兴致地看着胡不涂在展示那三百万两银票。

三百万两银票叠起来，是怎样的，沈宁还真是没有见过。如今看了，也不觉得是有多么厚的几叠，总归也就是那样吧。

“果然如我们所料。李家本金，是不会有三百万之多的。如今为了应付御史台的督查，李家拿出这三百万，想必是李绵山从那门生意里面拿出来的了。只是，不知道李绵山能拿出多少个三百万？”沈得善倒有些好奇。

那门生意，耗资周转之大，就算再能生金，也不会有那么多个三百万吧？

“要想知道那门生意里，能拿出多少个三百万，问问彭公子或许就能知道了。最近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去闻香阁了，只专心在彭将军身边做一等一的孝子。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是怎么样了？”沈余同一脸正经地说道。

他这话说出来，特别是说着什么一等一孝子这样的话语，却不知为何甚有喜感，沈余守和应南图都忍不住笑了。

“一等一的孝子，是这样也没有错……我们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就看杨老爷子和彭大公子的了。”沈则远笑着总结道，心想这一段时间的殚精竭虑终于有了一点结果，就是终于逼着李绵山从那门生意里拿出了三百万两。

李绵山以为，从那门生意那里拿出三百万来，就是完结了吗？不，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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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三章事成一半

彭明义大将军最近的日子过得比较滋润，因为他唯一的儿子、一向烂泥扶不上壁的纨绔子弟彭瑾，最近变得懂事明理起来，而且颇为上进，甚至绝了去烟花柳巷的踪迹。

更让他惊喜的是，父子之间偶尔也有些话可说了。

对于彭瑾的转变，彭明义虽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欣慰。只要这个儿子不再像以往那样，整天酒色财气不离身，不对人对事桀骜不驯，他就觉得这个儿子是好的了。

父子两人相处的时候，彭明义也曾问过他：“怎么最近忽然想闲在家中了？你那些猪……朋友们不唤你一道出去？”

彭瑾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忽然就觉得没有意思，不想去了。闻香阁的酒，还没有府中的醇厚。”

“……”听了这个回答，彭明义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想着，这个儿子突然间悟了，也是件好事，就不再计较他早前整天在闻香阁流连的事情了。

“整天呆在府中也不是好事，不若我给你找个差事做吧？”彭明义和彭瑾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难得的还是气氛平和。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随意找了个话题，以消弭父子间这种疏远感。

“也好，反正老是待在府中我也腻了，找点事情做也好。劳烦父亲了。”彭瑾也不太习惯这种平和的氛围，话语很简短。

“不如在西宁卫里面谋个位置吧。反正萧副将你也是认识的，做起事来方便很多……”彭明义想了想，这样说道。

当然，彭明义心中想到的一些话没好意思说出来，那就是他知道自己儿子一向纨绔，也不曾学过什么本领，怕是做不好其他事情。把他放在西宁卫军中，放在自己麾下，若是有什么事情，自己绝对可以兜着。

“但凭父亲的意思。不过我若是不喜欢。还是要另谋差事的……”彭瑾这样回答，乍一听，彭瑾说话毫不客气。这是二十年来的习惯语气了，谁叫彭明义心中一直对他有愧呢？

没几天，彭明义就给彭瑾在西宁道安排一个官职，乃是从七品上大将军亲卫。这个官职虽然等级很低，也没有具体的职责，却有入帐幕参军事的资格。

说白了，这个官职，就是留给卫主官的亲信的。彭瑾是彭明义的唯一儿子。他得了这个位置。西宁卫诸兵将自然是欢迎之至。

彭瑾有了大将军亲卫这个职务，不外是为彭明义端茶递水、送收谍报等等，虽然没有做什么实事，但是和彭明义相处的时间就多了起来。

人的感情。是靠处出来的，父子之间也是这样，相处的时间渐多，看到的事情也就越多，对一个人的评价就立体中肯起来。

因此，彭明义发现，以前在自己眼中一无是处的纨绔儿子，竟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人。

他很活络，很仗义。和西宁卫诸兵将都相处得很好，就连和副将军萧若元，也能谈笑风生，仿佛哥俩好的样子；和那些小士兵，也能说到一块儿去。甚至有过偷偷和士兵们在西宁卫升火烤羊腿的辉煌纪录，当然，和士兵一同受罚了，罚站一天一夜滴水不进。

令彭明义惊奇的是，这个看起来受不得苦的儿子，竟然也咬牙坚持下来，虽然受罚之后在病床上躺了三天。

这受罚的直接后果就是，他和那些士兵的情谊是“蹭蹭”上升，“瑾小哥”这个称呼已经在西宁卫士兵之间传开来了。

纨绔嘛，最擅长的就是和别人一起吃喝玩乐。彭明义却想不到，纨绔用在军中，能和士兵们相处得这么好，这让彭明义大感欣慰。

除了活络仗义之外，彭明义发现，彭瑾竟然也是个好学求问的人。这些天来，在捧完茶水、收发谍报之余，彭瑾竟然是一直在看书，还是有文字的书本，不是什么春宫嬉戏这样的图画，这就令彭明义深感好奇了，他还以为这个儿子最厌书的。

“你看的是什么书？”彭明义踱步到彭瑾身边，见他还是看得聚精会神，不由得开口问道。

“哦，就是看些感兴趣的书……”彭瑾仿似被彭明义突然说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书本合上递给他。

彭明义拿过那书来一看，那封皮之上写着“商事”这两个字，再看看他零散在桌面上的书，大多是《商道》《庶务学问》这样的书籍，难道这个儿子喜欢的是商事庶务这样的事情？

“儿子瞧着这些也很过瘾的。大将军亲卫是好，却总是做这些杂事，未免太无聊了。我倒是想去接触接触这些商事……”彭瑾有些聊赖又有些希冀地说。

彭明义听了他这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彭瑾的心态，他是很了解的。叫一个年轻人总是做这些杂事，尤其这个年轻人一向纨绔周游惯的，长时间圈在一军帐之中，倒不是美事。

“你既有兴趣，为父帮你留意着吧。”难得这个儿子对一个事情这样感兴趣，彭明义也不忍拂了他的希冀。

平时在西宁卫驻扎地，彭明义和彭瑾在军帐里面相处的时间多，回到了大将军府，彭瑾也将这个习惯延了下来，时不时也在书房里和彭明义说些话语了。

这一天，当彭瑾正踏入彭明义书房的时候，就见到李绵山刚好从彭明义书房里面出来了。见到李绵山，彭瑾眼睛眯了眯，脸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微笑，然后状似恭敬地说道：“瑾儿见过舅舅。”

李绵山面相是十分宽厚的，又加上他在李家似乎并不受宠，在外一向是谨小拘束的样子。他听到彭瑾这样说，忙连连弯腰说道：“大公子快别客气，快别客气……”

“舅舅是长辈，这是应该的……舅舅来找父亲，所为何事？”彭瑾倒也没坚持，反而好奇地问道。

他看着眼前这个胆小拘束的李绵山，心里感叹着真是想不到！如果不是沈家人告知，他还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一直打理那门生意的人，原本他还以为。多半是李惠山或者李次山的，却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一直漏眼的李绵山！

“呃……没事，就是老爷子让我送封信来给大将军，这种跑腿的事，我是做惯了的……”李绵山宽厚地笑笑道，他来找彭明义，自然不是为了送信。

因为朝廷督查药材的事情，他不得已从那门生意里面抽调了三百万两出来，虽然少了三百万两。那门生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可是有些孝敬钱。却一时没能及时送上了。少不得要暂缓两个月。

他这番前来大将军府，就是为了向彭明义解释这个事情，让他多担待的。

彭明义是自家亲戚，自然是笑着说道这收益就算是吃几个月。也不甚紧要的，甚至还关切问了几句药材的事情可是全部抹平了云云，这令李绵山颇有些感怀。

彭瑾也没有多问，实在也没有几句话好说的，很快，李绵山就拱手告辞了，彭瑾这才进了书房，向彭明义请安。

“你来得正是时候。刚才若不是李家来人了，为父还想不到这一点。李次山不是在药市行会担任会长吗。所接触的全部都是药材生意，你可以跟随他学习。在昆州之地，做药材生意，是最稳妥的。”彭明义一直记着彭瑾对做生意有兴趣一事呢。

“药材生意……要学会辨认各种药材，昆州之地。出产的药材数十万，什么三七四七之类的，想一想，就觉得头都大了，我对这个没有兴趣……”谁料，彭瑾这样说道，直接拒绝了彭明义的提议。

“我听得萧副将说，若论到昆州第一的生意，应该是矿藏才对……刚好我又在西宁卫中，要是我能够去做这门生意就好了，又不会耽搁亲卫之职的，可惜没有门道呀……”彭瑾苦恼地说道，语气无比惆怅。

“矿藏啊……让我想一想吧。”彭明义没有想到彭瑾最感兴趣的生意，竟然是矿藏。说起矿藏，也不是没有办法，刚才李绵山来着，安排儿子去跟李绵山学习矿藏生意，倒也不是不可行。

彭明义沉吟，并没有对彭瑾做出承诺。

过了几天，彭明义找来了李绵山，表示了想让彭瑾跟他学习的意思。学习，是什么意思，彭明义并没有直接说，但是李绵山知道，彭明义这是想让彭瑾接触矿藏了，接触这门昆州第一的生意。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是表示对暂缓两个月孝敬钱的不满吗？还是别的什么？李绵山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李家必须应承大将军这个意思。所以他笑着说道：“若是大公子对此有兴趣，绵山自当倾力相教！”

接触这门生意，当然不是不可以，就看他能接触到什么了！李绵山讥诮地想道。彭瑾乃是昆州第一纨绔，这样的人，只懂吃喝玩乐，就算给他一座宝山，他也会空手而回的，就算接触到这门生意，又能蹦跶得起来吗?

李绵山爽快地应承了彭明义，答应带着彭瑾接触矿藏生意，却只是随意给他安排了一个小旧矿场，根本就不让他接触到矿藏的核心业务，最大的矿脉在哪里，出产原料多少、中间运转过程如何等等这些环节，彭瑾根本就没能接触。

不仅如此，李绵山还派人盯紧了彭瑾，就是为了监视他一举一动，绝对不能让他影响到李家在矿藏生意上的布局。

不过很快，李绵山就发现自己多心了，那彭瑾，果真是昆州第一纨绔，整天嘻嘻哈哈无所事事的，上午在西宁卫和士兵们说笑万，下午晃到矿场上转悠一圈，也没干什么事情，就跑回将军府歇着了。

这样的彭瑾，让李绵山讥笑了几声，也让他放了心。

三更！周末就回去了！各位亲，乃们的粉红票要给我留到28号之后啊，555~~

第两百九十四章割血

京兆来的尚药局和御史台的官员，很快就将昆州这一带的药材储备情况督查完毕了。总体来说，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

虽然某些药材品质、数量不是很对得上储备要求，但是那些都是寻常的药材，不像三七这种军队中的“金不换”，督查的官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文镇药市行会热情招待、诚意安排的原因。御史台以刚正不阿出名，却不是视官如仇寇的。总之，汪直、陈太医等官员是满心欢喜地走了。

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李惠山和李次山的笑容迅速褪了去。此刻，他们的心情实在是说不上愉快轻松，特别是李次山，他抬头看看天，总觉得满天墨云的时候居多。

“三百万，换来个家族周全，代价虽然太大了，却也在告诫我们，行事须得更谨慎。以后你们遇事，切不可妄为，兄弟同心，才能将李家带向更高的位置。我也老了，下一代之中，主要就是靠你们三个了……”

李惠山、李绵山和李次山三个人都有些郝然。平日里他们兄弟相争相嫉，经过这次三七的事情，他们意识到了家族、兄弟的意义，倒有一事泯旧怨的感觉。

说罢，李老爷子咳了咳，话语也就此停住了。这一次仅仅是因为五千斤三七就失去了三百万两，说到底，还是因为李家惯了在昆州生意场上做主了，少了谨慎之心，才会有这样惨重的损失。

“次山，你去查查看，这三七的药材，一步步推到这么高的价格，有没有人在其中做手脚，特别是要盯着杨家，看他们最近是否有异动；绵山，从那门生意里抽调出来的钱。还是要尽快补上才行；胡不涂从我这里拿走了三百万两，定然不能让他昆州这里呆下去了，惠山，你去谈谈沈家的口风……”想了想，李老爷子又说道。

围绕着三七，接连发生了很多事情，像是一环扣着一环似的，凭着几十年的人生历练，李老爷子感到里面有些不寻常，难道真的有人在针对李家吗？会不会是杨家？——当督查的官员走了之后。李老爷子便试图冷静下来。想要理清其中的门道了。

李惠山等三人自然都点头表示领命了。事实上。他们也觉得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不是运气太背那就是有人在捣鬼了。

会是杨家吗？他们和李老爷子一样，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杨家。

“父亲，真的要做这个事情吗？如果我们这样做了。那就等于向李家宣战了，以后就直接对上了。李家有大将军撑腰，我恐怕……”正在被李家猜疑的杨家，杨步勋有些迟疑地说道。

“勋儿，你谨慎是件好事，却不可畏缩。这个局面，沈家和胡不涂已经打了头阵，撕开了一个口子，我们一定要跟紧而上。就算一时被打沉。也要去做！这是我们杨家千载难逢的机会！”杨老爷子嘴角上扬，眼里闪着精光，整个人看起来自信蓬勃。

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来了杨家翻身的契机，一定要紧紧抓住。接下来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了！

“兄长说的没有错！这是我们杨家千载难逢的机会！”杨从云赞同杨老爷子的说法。这一场三七之战，看得他胆战心惊又热血沸腾。沈氏出手，是一环接着一环，李家根本就没有喘气的机会，白白损失了几百万两。

而现在，我们杨家，一定要让李家再放一次血！

杨从云的脸上，也充满着自信，甚至，还有一丝激动向往。

“那好！勋儿会连同罗、施两家药商，定必完成父亲和叔父的心意！”受了杨老爷子和杨从云的影响，杨步勋那几分迟疑，很快就消失了，他这样沉声保证道。

文镇药市行会内，李次山看着那副“天下第一行会”的御赐匾额，心不在焉地听着底下八大药商的议论。这是药市行会每十日一次的议事，说的，无非就是昆州药市近来的情况，他听得耳朵都有茧了。

忽然，他打了一个激灵，神智马上从那块匾额上回过来了，问着刚刚说完话的杨步勋：“你说什么？重选会长？”语气是不可置信，他听到了什么？杨家提出重选会长？

“会长大人，我刚刚提议，重选会长！若是当初会长没有出台那个征集三七的措施，我们八大药商还不至于损失这样惨重。现在整个昆州药商界，谁不在说我们行会的笑话？文镇的药商、药农们，对行会也诸多意见，认为行会既没有帮助到他们，还让他们蒙受了损失。所以我提议，重选会长，振一振行会的风气，使行会有新气象，让药农、药商们信服，才能衬得上‘天下第一行会’的称号！”

杨步勋一口气将话说完，明明白白地表示，他是提议重选会长，而且那意思是说，是要选新会长！新会长是谁，自然不会是李次山了！

随即，罗、施两大药商也赞同杨步勋的话语，要求重选会长，以正药市行会的风气。对于杨步勋的提议，他们是绝对信服的。

当初他们跟着杨步勋的做法，抛出了手中的三七，狠狠地赚了一笔，不用像另外五大药商那样。那五个人，想到那批被征收的三七，现在心里都在出血。

想一想，就觉得痛快。罗、施两大药商这样想着，脸上忍不住笑。

另外五大药商，听了杨步勋的提议，虽然没有赞同，却也没有反对。因为这一次，他们损失实在惨重，虽然有李惠山补回的二十万，但还是太少了！比起他们本应得到的钱财，这二十万就是个零头！他们还想着李次山会补偿给他们呢，结果什么都没有！

难道跟在李家后面，真的没有什么好处了？有药商已经在心里这样评估了。他们跟着李家，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好处的，这好处在哪儿，他们还莫不这边儿呢。

看到另外五大药商的沉默，李次山又急又怒，只冷冷地说道：“五年一期的会长选举，还没有到呢！况且。若是有人当选会长，其家族必须不能沾药材生意。你们之中，有谁想来竞选吗？”

“现在非常情况，提前一年选举新会长，也是可以的。至于竞选会长，我倒是颇感兴趣……至于不沾手药材生意，那还要看我能不能当选会长吧。”杨步勋也冷冷地回应着李次山。这下，是直接表明了，他是对会长那个位置有兴趣的！

这也就是说，杨家想要和李家争那个位置了！

杨家是昆州最大药材商。杨步勋舍得下那么大的生意吗？李次山很怀疑。但是看到杨步勋坚决的眼神和自信的笑容。杨次山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慌。

“会长也不用着急，行会内的事情，还是有章程的。要不要重选会长，问问大家的意见就好了。”见李次山不说话。杨步勋又笑着说道。

他这话一出，其余的大药商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在重选不重选之间徘徊。重选会长，说不定能捞到更多的好处，可是李次山明里暗里也给过他们不少好处，况且他背后还有昆州李家，说不定也有很多好处。

这个选择，真让人为难啊。

“这事……我们一时也无法决定，先搁一搁，下次议事时再说吧。”终于。有大药商这样说道。既然为难的选择，那就先拖着吧，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当晚，李次山又急急返回昆州了，将杨家提议重选行会会长的事情告诉了李绵山和李次山。共同商量此事，得出个结果来。

药市行会会长这个位置，明面上不能为李家带来什么收益，但实际上，却是李家不可失去的位置。这个位置，联系着李家众多的药商、药农姻亲，使得李家虽然没有直接沾手昆州的药材，却是昆州药界的无冕之王；

这个位置，方便了李家在药市上的行事，不然李家暗地里研制出来的那些假药，根本无法流通出去；

这个位置，甚至能影响着昆州的商事格局，文镇药材储备仓库里的药材，李家早就视作己物的了，怎可空手让人？

只要有了这个位置，人脉、药材、利润就会源源不断地到来！

所以他们最终商量的结果是，这个位置，李家不可以失去，就连李老爷子，也是这样想的：李家无论如何都是保住药市行会会长这个位置，更不能让杨家的人坐上这个位置。

为此，李次山特地逐一拜访了一向和李家交好的五大药商。当然，他不是空手而去的，而是带上了几叠厚厚的银票，这些银票的数目，正是五大药商原本应得的三七利润。同时，李次山对他们作出了多项承诺，保证以后一定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好处。

有了这些，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十天之后，当文镇药市行会八大药商议事的时候，原本一直沉默的五大药商说话了，道是现在还没到重选会长之时，这是不合规矩的，会乱了行会秩序，至于行会的声誉，有御赐的“天下第一行会“匾额在此，就已经是行会的最大声誉了……

最后，杨步勋提议重选会长之事，以五票反对三票赞成的结果，被驳了下去。

对此，杨步勋表示沉默，无奈接受。然而，他心里的小人儿在狂奔乱跳：顺利完成任务，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

一更！这血放得，我也感到很欢快啊！哈哈~推荐糖水菠萝的书《浮世谣》誓要入世随俗的田初九拜别师父下山，以贩卖巫术为生。一路捉小三，打恶鬼，收狐妖，泡美男。田初九：“拍卖咯！貌端体健，品种优良的男妖一只，扫的了厅堂，洗的了茅厕，钓的了富婆，暖的了被窝，没事拴着养眼，有难拿他挡刀！”杨修夷：“都说男女有别，人鬼殊途，偏你不男不女，又像人又像鬼，毫不矛盾。”原清拾：“哦，水桶掉井里了？没事，我们还有她的腰呢。”花戏雪：“你是我见过最迷人的水鬼，看那皎洁无瑕的月亮，我对你的爱比她还纯净……呕！不干了！野猴子！出来别躲了！老子说不下去了！

第两百九十五章惊涛

李次山这个药市行会会长的位置是保住了，然而因为要收买那些大药商的心，李绵山不得不再一次拿出百余万银钱，当然，还是从矿藏生意里面拿出来的。

当两个月期满之后，李绵山也不得不再一次暂缓了那三处的孝敬钱。这三人，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不免觉得，这样总是拖下去的，也不是办法。

对此，李绵山也知道，但是朝廷最近对矿藏的需求仍然没有停止，各地运转司的官员，却迟迟没有将矿藏的款项转汇至西宁道。短时间，他无法从矿藏那里抽出那么多钱财，就算能抽得出来，那些账目也平不了，户部的官员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

所以他只能暗中抛售一些小矿场，以便回流一部分资金，这才堪堪填上了那笔孝敬钱。所幸时间有功，渐渐地，那门生意又回复了正常运作，李绵山从中抽出的钱财，又再次填充了李家本家资金。

幸好几个月前，有些傻帽肯接受那些小矿场——有时候闲下来的李绵山心里会惬意地想。

他却不知道，那些傻帽，都是同一个人，就是有着昆州第一纨绔之称的彭瑾。

当他知道的时候，想哭都来不及了。

京兆，位于景泰大街的沈宅，沈华善正和江成海在说话。这一对老哥俩，最近时不时聚在一起喝个小酒什么，交流着京兆局势所得，鉴于两个人对西宁道异乎寻常的关注，关于西宁道的一切，是他们谈论得最多的事情。

“那三百万两，暂且不能上交户部，昆州的局面，还不好说。”沈华善脸上没有笑容。自从协助太子监国以来，他就很少笑了。

政事繁重，局势紧张，外有西燕、突厥的乱像。内有西宁道、北疆的不稳，京兆这里还有种种势力倾轧，沈华善每走一步都审度再三，实有如履薄冰之感。

江成海脸上也没有多少轻松，甚至有隐隐的愤怒。三百万！当年治理河内、江南两道水患，需要户部支出五百万两，江成海四处奔走，筹集的钱银尚不足两百万之数，可是现在昆州一个李家，就能轻易拿出三百万两！

这让江成海脸色先是涨红。随即铁青！想说什么话。却哽在喉咙。怎么都吐不出。

“西宁道，昆州！好，真是太好了！谢同甫在西宁道那么多年，眼睛是瞎的吗？我就说。这西宁道缴上来的赋税，怎么连年减少，门道原来在此！夺国之利，以肥一家之室！论罪当诛！”江成海气得口不择言，若是以往，他定会傻傻笑两句就是了。

可是他身为户部尚书，实在太清楚这笔钱意味什么，这笔钱只是个零头而已，西宁道那里。实在是到了不得不整治的时候。再怎么天高路远，也不能这么胡闹！

江成海所想，也正是沈华善所思。西宁道的水太浑了，特别是昆州那里，若不是沈则远等人去了哪里。他们这些京兆的官员根本就不知道西宁道实情是怎么样的，还以为西宁道靠近西燕，乃是边境苦寒之地。

“将西宁道的浑水再搅一搅，看看有什么鱼儿在蹦跶吧。如果能捞上几条当然最好，就算没有捞到，也可以提前布网。”沈华善拈了拈胡须，话语里也有冷意。

江成海点点头，赞同沈华善的说话。随后两个人又仔细商量了一番，直到宵禁时间将到，江成海才匆匆离开沈宅。

第二天早朝，太子如常监国听政。户部尚书江成海出列奏言，他那一番说话，在朝堂之上引起了千层浪。

“启禀殿下，臣有本言。户部进日查核各道赋税，发现西宁道上缴赋税连年减少，尤其是矿藏收益，连年亏损。此等情况，令臣忧虑。户部运转司官员也有上表，道是矿藏情况令人忧心。故臣有献芹，号召西宁道以外的资商，如山西商帮和江南商帮等，共同改善西宁道矿藏状况！”

江成海的话一落下，不少官员面容有变，但是与之最密切相关兵部尚书郑棣桓，反而神色平静。

这是有原因的。

大永的矿藏开采是归兵部管辖，中间流通运转则归户部运转司，然而这些都是律法上的，实际情况有很大的差别。因为各大卫的战事兵务繁重，且兵将们大多不擅长商事矿务运作，朝廷便取了折衷之法。各大卫的矿藏开采等事宜，都是委托当地大商进行的，实际上，负责矿藏开发的，乃是各大卫镇守之地的大商们。

从先帝惠和年间以来，兵部就基本不再直接管理矿藏的事情了，都是有底下的商人们去负责，一直到现在。

就算西宁卫矿藏再怎么亏损，只要不涉及战事、兵务，说到底，就只是户部的事情，与郑棣桓实在没有多大利害。

现在户部尚书江成海提出，以江南、河内两道的资商补充进西宁道，以改善西宁道矿藏的情况，这关郑棣桓什么事情呢？

然而有官员不是这么想，这些官员，有些祖籍昆桂两州，有些曾在那里任职多年，与西宁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比如鸿胪卿穆修己就出列反对了，他的理由很充分，说是西宁道靠近西燕，宜静不宜动，若是资商涌入西宁道，恐怕对动摇西宁道边境的安全，对互市来说，也不是有利的事情。

鸿胪寺主管外事，对于西燕的事情，尤为看重，穆修己这么说，是合情合理的，不少官员赞同穆修己的说法。

另有刚从西宁道调职回来的官员也是反对江成海的建议的，他曾在西宁道多年，道是矿藏这事务，采之少之，难以为继，此乃天道常律，没有必要引外地资商，徒劳民伤财而已。

甚至就连一向不理会这些地方政务的皇族宗亲上官棠也出言反对，道是太子监国期间，政事军务如常为要，不可轻举妄动，恐有不安之虞。

沈华善和江成海听着众官的反对之言，脸上无比平静，心里却苦笑连连：外官、朝臣、皇亲，一个矿藏生意，能让这三方官员反对，真是想不到。只是，他们是为了大永而反对，还是暗中和西宁道有什么勾连？

沈华善和江成海无法得知，自然，也就无惧。

故而江成海又对太子说了：“西宁道矿藏实情如何，尚待商榷。只是西宁道的赋税，确是连年递减。长此以往，恐怕官员的俸禄，户部要少不得拖欠几个月了。说不定，兵部所需军资，也一时不能补充，这样，一旦西燕、北疆有乱事，臣也无能为力。”

他说的这话，让那些官员话语一滞，涉及自身俸禄，他们倒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怕说了，户部真的几个月不发俸禄，那么家中供养的奴仆怎么办？外面娇藏的妾室怎么办？还要孝敬主官、笼络下属，这些，怎么办？

钱财的威力，见不到，却又时时刻刻可以感受得到，没有人可以忽略它的存在，也没有人可以不重视它。

就连高坐宣政殿上的太子，坐得也不安。俸禄、国安这样的字眼听在太子耳中，令他心有惴惴。户部尚书掌管天下之财，难道这矿藏影响真的这么大妈？会不会影响到大永朝政？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坐着的位置？

太子坐不安，正是在作着这种种考虑。

自监国以来，太子听到了他十几年来都没有想过的政事，也经历他过往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场面，他终于可以体会长泰帝对他说的那些话了，何为帝王心术，怎样平衡朝中势力，如何在这个位置坐得更稳更顺，这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学习的事情。

像是这种官员各执一词的情况，这几个月来他已经见得不少了，甚至有官员在朝堂上掐架对骂，他也见到过了，最初他是茫然无措，现在已经能应付自如了。

对于两方朝臣相执不下的事情，作为上位者，要做的就是和稀泥了。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怎样处理，太子是很熟悉的了。

他正想说此事容后再议，打算拖它几天，使得朝臣们对此反应没有那么激烈再作决断的。却不想，这个时候，又有朝臣出列了，态度强硬地反对江成海的提议。

不仅如此，他还出示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和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加急信件，这信件，是早上才抵达的，急信上所说的，正是西宁道矿藏的事情，道是西燕最近有外地商人私运矿藏之事，所以向京兆请旨，为防西燕有奸，禁止外地资商进入西宁道！

“微臣以为，西宁道当前万万动不得！动了，则会影响西宁道的安宁，则是和大永朝廷为敌！”最后，他言辞激烈地作结。

听着这些激烈话语，沈华善和江成海一时呆愣，心中是不可置信。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与西宁道有什么关联，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

难道，他竟然会想保住李家？！

二更！感觉断章越来越顺遂自然了，恰到好处，乃们心痒痒有木有？哈哈，求表扬！哈哈。

第两百九十五章惊涛

李次山这个药市行会会长的位置是保住了，然而因为要收买那些大药商的心，李绵山不得不再一次拿出百余万银钱，当然，还是从矿藏生意里面拿出来的。

当两个月期满之后，李绵山也不得不再一次暂缓了那三处的孝敬钱。这三人，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不免觉得，这样总是拖下去的，也不是办法。

对此，李绵山也知道，但是朝廷最近对矿藏的需求仍然没有停止，各地运转司的官员，却迟迟没有将矿藏的款项转汇至西宁道。短时间，他无法从矿藏那里抽出那么多钱财，就算能抽得出来，那些账目也平不了，户部的官员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

所以他只能暗中抛售一些小矿场，以便回流一部分资金，这才堪堪填上了那笔孝敬钱。所幸时间有功，渐渐地，那门生意又回复了正常运作，李绵山从中抽出的钱财，又再次填充了李家本家资金。

幸好几个月前，有些傻帽肯接受那些小矿场——有时候闲下来的李绵山心里会惬意地想。

他却不知道，那些傻帽，都是同一个人，就是有着昆州第一纨绔之称的彭瑾。

当他知道的时候，想哭都来不及了。

京兆，位于景泰大街的沈宅，沈华善正和江成海在说话。这一对老哥俩，最近时不时聚在一起喝个小酒什么，交流着京兆局势所得，鉴于两个人对西宁道异乎寻常的关注，关于西宁道的一切，是他们谈论得最多的事情。

“那三百万两，暂且不能上交户部，昆州的局面，还不好说。”沈华善脸上没有笑容。自从协助太子监国以来，他就很少笑了。

政事繁重，局势紧张，外有西燕、突厥的乱像。内有西宁道、北疆的不稳，京兆这里还有种种势力倾轧，沈华善每走一步都审度再三，实有如履薄冰之感。

江成海脸上也没有多少轻松，甚至有隐隐的愤怒。三百万！当年治理河内、江南两道水患，需要户部支出五百万两，江成海四处奔走，筹集的钱银尚不足两百万之数，可是现在昆州一个李家，就能轻易拿出三百万两！

这让江成海脸色先是涨红。随即铁青！想说什么话。却哽在喉咙。怎么都吐不出。

“西宁道，昆州！好，真是太好了！谢同甫在西宁道那么多年，眼睛是瞎的吗？我就说。这西宁道缴上来的赋税，怎么连年减少，门道原来在此！夺国之利，以肥一家之室！论罪当诛！”江成海气得口不择言，若是以往，他定会傻傻笑两句就是了。

可是他身为户部尚书，实在太清楚这笔钱意味什么，这笔钱只是个零头而已，西宁道那里。实在是到了不得不整治的时候。再怎么天高路远，也不能这么胡闹！

江成海所想，也正是沈华善所思。西宁道的水太浑了，特别是昆州那里，若不是沈则远等人去了哪里。他们这些京兆的官员根本就不知道西宁道实情是怎么样的，还以为西宁道靠近西燕，乃是边境苦寒之地。

“将西宁道的浑水再搅一搅，看看有什么鱼儿在蹦跶吧。如果能捞上几条当然最好，就算没有捞到，也可以提前布网。”沈华善拈了拈胡须，话语里也有冷意。

江成海点点头，赞同沈华善的说话。随后两个人又仔细商量了一番，直到宵禁时间将到，江成海才匆匆离开沈宅。

第二天早朝，太子如常监国听政。户部尚书江成海出列奏言，他那一番说话，在朝堂之上引起了千层浪。

“启禀殿下，臣有本言。户部进日查核各道赋税，发现西宁道上缴赋税连年减少，尤其是矿藏收益，连年亏损。此等情况，令臣忧虑。户部运转司官员也有上表，道是矿藏情况令人忧心。故臣有献芹，号召西宁道以外的资商，如山西商帮和江南商帮等，共同改善西宁道矿藏状况！”

江成海的话一落下，不少官员面容有变，但是与之最密切相关兵部尚书郑棣桓，反而神色平静。

这是有原因的。

大永的矿藏开采是归兵部管辖，中间流通运转则归户部运转司，然而这些都是律法上的，实际情况有很大的差别。因为各大卫的战事兵务繁重，且兵将们大多不擅长商事矿务运作，朝廷便取了折衷之法。各大卫的矿藏开采等事宜，都是委托当地大商进行的，实际上，负责矿藏开发的，乃是各大卫镇守之地的大商们。

从先帝惠和年间以来，兵部就基本不再直接管理矿藏的事情了，都是有底下的商人们去负责，一直到现在。

就算西宁卫矿藏再怎么亏损，只要不涉及战事、兵务，说到底，就只是户部的事情，与郑棣桓实在没有多大利害。

现在户部尚书江成海提出，以江南、河内两道的资商补充进西宁道，以改善西宁道矿藏的情况，这关郑棣桓什么事情呢？

然而有官员不是这么想，这些官员，有些祖籍昆桂两州，有些曾在那里任职多年，与西宁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比如鸿胪卿穆修己就出列反对了，他的理由很充分，说是西宁道靠近西燕，宜静不宜动，若是资商涌入西宁道，恐怕对动摇西宁道边境的安全，对互市来说，也不是有利的事情。

鸿胪寺主管外事，对于西燕的事情，尤为看重，穆修己这么说，是合情合理的，不少官员赞同穆修己的说法。

另有刚从西宁道调职回来的官员也是反对江成海的建议的，他曾在西宁道多年，道是矿藏这事务，采之少之，难以为继，此乃天道常律，没有必要引外地资商，徒劳民伤财而已。

甚至就连一向不理会这些地方政务的皇族宗亲上官棠也出言反对，道是太子监国期间，政事军务如常为要，不可轻举妄动，恐有不安之虞。

沈华善和江成海听着众官的反对之言，脸上无比平静，心里却苦笑连连：外官、朝臣、皇亲，一个矿藏生意，能让这三方官员反对，真是想不到。只是，他们是为了大永而反对，还是暗中和西宁道有什么勾连？

沈华善和江成海无法得知，自然，也就无惧。

故而江成海又对太子说了：“西宁道矿藏实情如何，尚待商榷。只是西宁道的赋税，确是连年递减。长此以往，恐怕官员的俸禄，户部要少不得拖欠几个月了。说不定，兵部所需军资，也一时不能补充，这样，一旦西燕、北疆有乱事，臣也无能为力。”

他说的这话，让那些官员话语一滞，涉及自身俸禄，他们倒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怕说了，户部真的几个月不发俸禄，那么家中供养的奴仆怎么办？外面娇藏的妾室怎么办？还要孝敬主官、笼络下属，这些，怎么办？

钱财的威力，见不到，却又时时刻刻可以感受得到，没有人可以忽略它的存在，也没有人可以不重视它。

就连高坐宣政殿上的太子，坐得也不安。俸禄、国安这样的字眼听在太子耳中，令他心有惴惴。户部尚书掌管天下之财，难道这矿藏影响真的这么大妈？会不会影响到大永朝政？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坐着的位置？

太子坐不安，正是在作着这种种考虑。

自监国以来，太子听到了他十几年来都没有想过的政事，也经历他过往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场面，他终于可以体会长泰帝对他说的那些话了，何为帝王心术，怎样平衡朝中势力，如何在这个位置坐得更稳更顺，这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学习的事情。

像是这种官员各执一词的情况，这几个月来他已经见得不少了，甚至有官员在朝堂上掐架对骂，他也见到过了，最初他是茫然无措，现在已经能应付自如了。

对于两方朝臣相执不下的事情，作为上位者，要做的就是和稀泥了。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怎样处理，太子是很熟悉的了。

他正想说此事容后再议，打算拖它几天，使得朝臣们对此反应没有那么激烈再作决断的。却不想，这个时候，又有朝臣出列了，态度强硬地反对江成海的提议。

不仅如此，他还出示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和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加急信件，这信件，是早上才抵达的，急信上所说的，正是西宁道矿藏的事情，道是西燕最近有外地商人私运矿藏之事，所以向京兆请旨，为防西燕有奸，禁止外地资商进入西宁道！

“微臣以为，西宁道当前万万动不得！动了，则会影响西宁道的安宁，则是和大永朝廷为敌！”最后，他言辞激烈地作结。

听着这些激烈话语，沈华善和江成海一时呆愣，心中是不可置信。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与西宁道有什么关联，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

难道，他竟然会想保住李家？！

二更！感觉断章越来越顺遂自然了，恰到好处，乃们心痒痒有木有？哈哈，求表扬！哈哈。!--over--

第两百九十六章保住

沈华善和江成海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也会掺合其中！

卞之和，长泰帝最美貌的妃子慕妃的嫡亲兄长，大永前四卿之一，尚书右仆射大！正是他，拿出了西宁道加急送来的文书，强硬反对江成海的建议！

大永前四卿之中，中书令韦景耀和尚书左仆射萧厚仁，已经是退休状态，基本不出现在朝堂之上了；门下侍中，在申科病逝之后，现在还没有官员补上；仅剩的，也是最年轻的的，就是尚书右仆射卞之和。

他主管尚书省刑、兵、工三部，位高权重，又加上是慕妃的嫡亲兄长、长泰帝倚重的朝臣，这些年来他青云直上，升官加第的速度，就连近年备受瞩目的沈华善也自叹弗如。

卞之和在朝堂之上，一向不甚活跃，在早前的夺嫡之争中，他是中立的，甚至隐隐倾向太子。沈华善一直以为，卞之和会是长泰帝的纯臣，将来太子登基，他也会是纯臣。可是如今，他为什么会反对呢？

能及时拿出西宁道送来的加急文书，证明卞之和早就有准备了，证明他早就和西宁道互通有无，这是为什么？

沈华善不由得想起了两年前的谜团。其时，司马昊刚登基，西燕来的使者秘密接触卞家，置五皇子于死地。当时沈家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西燕会帮卞家这个忙、西燕和卞家是怎么连上的。

正如现在，沈华善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卞之和会护着西宁道、护着李家。

谜团重重。

“此事，容后再议……”在卞之和说完话后，太子终于能够将这句话说出来了，他早就想说了的，这和稀泥的速度，太子都嫌慢了。

随着朝退官散，沈华善的疑虑，仍盘踞心头。

在京兆朝堂这里有风浪起的时候。西宁道那里，也颇不平静，原因就在于，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的府中，飞进了一只扑腾腾的信鸽。

信鸽“咕咕”地叫着，不断拍打着翅膀，提醒谢同甫京兆有信到了。谢同甫看着信鸽摇晃的傻样，感到有些好笑。

他熟练地从信鸽的脚边，取下了一张用油纸包着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奇怪的符号。待看清这几个符号的意思。谢同甫就笑不出了。

这几个符号。表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户部将对西宁道矿藏有大动作。这大动作尚不知道是什么，却必须马上想办法应对，西宁道这里的情况。也要尽可能地抹平，万一户部真的有人来查，绝对不能留下把柄。

把柄，指的是什么，谢同甫很清楚。那两成矿藏的收益，每个月，昆州的李家都会准时送到倚邦这里来，只在前两个月有所延误，不过后来很快就补上了。

这样的情况。自他上任西宁道观察使一来，就开始了，持续了六年。这两成收益，在昆州李家那里，会不会留下什么账本记录？这些账本记录。会不会成为把柄后患？

答案是肯定的，谢同甫甚至不用想，都知道李家必定会保存着这样的记录，那可是保命的东西，谁不会留在手中？

这个时候，谢同甫有些后悔了，自己之前只顾着收下这两成收益，默许李家在矿藏之上做的种种手脚。好了，现在户部要是整顿西宁道矿藏，首当其冲的，定是昆州李家。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要保住李家，怎么保？

作为西宁道观察史，谢同甫当然很清楚，西宁道矿藏有多丰富，从中出现的利润有多丰厚，那是大部分京兆官员想都没有想到的数目！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利润太丰厚了，丰厚得令他怦然心动，当李绵山送来两成收益、小意讨好的时候，他才会收下，然后对李家的手脚睁一眼闭一眼。

矿藏的收益，不只是他收到了，安西都护赵钰罡收到了，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也收到了。一分一送，这三个地方和李家，就占掉了西宁道矿藏收益的八成，剩下的两成，用来打点运转司的官员和相关商家，最后上缴到户部的，就寥寥无几了。

西宁道这个地方，最靠近西燕，离京兆甚远，远得有时候皇上根本就想不起西宁道来。就这样，这么多年了，西宁道这里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谢同甫也心安理得地拿着李家的孝敬钱。

却没有想到，会有如今的情况。其实，又怎么会没有想到？只是那两成的收益遮住了他的心眼，他故意没有想到罢了。

幸好，幸好，不只是他一个人得了两成收益。想到这里，谢同甫心里轻松不少，当务之急，就是马上赶去昆州，见一见另外几个也得了两成收益的人，集众所长，定然不能让户部插手进西宁道矿藏这里面来。

“户部将有大动作？什么大动作？这是户部要查西宁道的矿藏了吗？要查就查吧，账目上我都平好的了，以户部官员的眼力，又对矿务不熟悉，他们查不出问题来的。”李家议事厅内，李绵山恭敬地对谢同甫说道。

他能想到的大动作，就是查账目了，他没有像谢同甫那样紧张，说话也颇为利索。

“不会是查账本！这些年来，户部官员来西宁道查账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算不得大动作，应该是别的。”谢同甫看了一眼尤不知死活的李绵山，语气也有些震怒。

这人，在生意场上是极精的，怎么这个时候犯糊涂了呢？

谢同甫这么一说，李绵山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不是查账本，那会是什么？他想不明白，有什么动作可以摸清西宁道矿藏的情况？

“不管是什么动作，我们都要作好准备。老朽多谢大人的提醒了！此事，我倒是有个全策，以不变应万变，这就要大人您和大将军的配合了。”未几，李老爷子说话了。姜还是老的辣，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谢同甫这样的表现，令李老爷子很放心。谢同甫一定会想办法保住李家的，因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是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就难说了。他似乎另有想法了。

想到彭明义这几个月对李家的态度，还有他不肯再拿那两成收益，李老爷子的眼神就暗了暗。

彭明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拿那两成收益了，这样的情况，令李老爷子心生不妙，他不知道彭明义为什么突然就不肯再拿了。

李老爷子不知道，彭明义有这样的转变，全是因为彭瑾。

彭瑾自从跟随李绵山接触了矿藏的生意，每日里，都有半天是在外面跑的。余下的时间。才会在彭明义的军帐或书房里端茶捧水。似乎是平日接触的矿藏生意多了。因而彭瑾在彭明义前面说的话语，十句有九句都是矿藏有关的。

比如描述那些矿工的苦况：永不见天日的劳作，因为长年在地下呆着，他们瘦骨嶙峋。就连眼白，似乎都是潢色的，看着就吓人。

比如描述矿藏的收益：真是想不明白，似乎这些小矿藏的收益也不少的，怎么都不知道那些钱财去了哪里呢？有时候甚至连矿工的钱都发不出来了。

彭瑾只是随意地说着这些话语，却听得彭明义脸色败坏。他想到自己每个月拿到的那两成收益，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喘不过气来，手脚也会烫得似火。

这两成收益，我还应该继续拿吗？彭明义会时不时这样问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到，他见到彭瑾作的一首诗，便觉得心肺被人重重一击，竟然连站都站不住了，自此之后。无论李绵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再不肯拿下那两成收益了，有时候甚至将李绵山拒之门外。

可是，彭明义可以不见李绵山，却不能不见李老爷子，尤其是李老爷子跪在他面前的时候，彭明义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老爷子，您这是折煞我了……”

“大将军这次一定要救救李家，如果大将军袖手，我们李家就完了。这些年的同甘共苦……”李老爷子哀哀地说道，绝口不提当年他资助彭明义扶摇直上的事情，只是一味孤苦无助。

一句同甘共苦，使得彭明义想起了微时，想起了老爷子对他的栽培，此刻他看见李老爷子雪白的须发，心生不忍。

“老爷子说的是哪里话，彭、李两家本事姻亲。能帮得上忙的，我必定会帮！人来！取大将军的印鉴过来……”

碍于情，碍于义，彭明义终于修了一封加急文书，保住了李家。

彭明义的做法，令彭瑾难以接受，心里也无比失望。他想不明白，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保住李家，还要保住昆州这个大蠹虫！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大蠹虫，就算不拿那两成收益，也改不了本性？

这一刻，彭瑾对彭明义无比失望，直到随后他知道彭明义的两个小妾，同时有了身孕，他看向彭明义的目光就冷了。

那一首诗，真是白作了！他收了那两成矿藏收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是想他能够醒悟回头啊……酒醉中的彭瑾胡乱地想道，随即醉伏在书桌之上，一动不动，他眼下，只压着几张纸。

那几张纸很快就落了几滴水迹，有几个字的墨迹晕染开去，却仍清晰可见这是一首四言诗：

啄木啄啄，鸣林响壑。

贪心既缘，利嘴斯凿。

有朽百尺，微虫斯宅。

以啄去害，啄更弥剧。

层崖豫章，耸干苍苍。

无纵尔啄，摧我栋梁。

三更！呃，彭瑾是个好孩子，他的努力和哀戚，也是看的见的。感谢萧七七帮我发的前世死得惨烈，这辈子“没脸”“没钱”但她懂医识药有空间逃出黑暗乞丐组织，种药行医发家致富却总牵扯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她只想过自己的富足小日子，为嘛会这么难呢

第两百九十七章平息之策

陆南无比担忧的望了一眼苏小珞，自己一个人单挑宋家兄妹，她可以吗？

金宇彬也回头眯着狭长的丹凤眼打量着被苏小珞“礼遇”的一男一女。

“柠檬苹果汁吧，哥，你说呢？”什么陆南，什么金宇彬，通通被宋芷欣忽略。

身后的宋岩墨点了点头。

苏小珞脸上挂着虚伪的笑，“今天的苹果有点酸，没关系吗？”

送上门的邀约被戴一城拒绝，宋芷欣心里不酸才怪。

只见她温和的笑意一凝，转瞬即逝无法捕捉，“没关系的。”

“那就放点糖吧。”

苏小珞擅自做主，眼神一递，金宇彬心领神会，正要切水果，宋芷欣忽然笑了下央求，“小珞，我能喝你亲手榨的果汁吗？”

好样的宋芷欣！

苏小珞想为她再次鼓掌，扳回一局是吗？好！

拿过金宇彬手中的水果刀，苏小珞玩的上下翻飞，柠檬多多，苹果少少，放进榨汁机时，苏小珞勾唇暗笑了下。

金宇彬不愧是苏小珞的得力店员，全程为苏小珞遮遮挡挡，谁也看不到她是如何榨汁的。

滤渣，装杯，两杯柠檬苹果汁摆放在宋岩墨和宋芷欣面前，苏小珞一气呵成。

“一共二十二块。”

宋岩墨楞了下，默默掏出钱包抽出一百块，“不用找了。”

“抱歉宋代表，小店不收小费，出门左转直走五百米有家夜总会，那里会欢迎你这样的顾客。”

宋岩墨脸色微变，阴笑了下开腔，“看来苏老板娘今日心情不爽哦，是因为看到我们的原因？”

“哥你别乱说话，小珞哪是那样的人。”宋芷欣柔柔弱弱惹人生怜，好像真的责备宋岩墨一般。

不就是暗里讽刺吗？当她苏小珞听不出来？

对待表里不一的人苏小珞也没客气，半真半假道，“宋代表说的没错，一见你们兄妹二人，我就恶心反胃。”

陆南实在忍不住了，用轻咳声掩笑。

金宇彬和宋家兄妹根本不熟，也没什么好掩饰的，笑了个畅快开怀。

“果汁可以外带，小店没有要求非要在店内喝完，要是二位想要坐下来歇歇聊聊，我觉得二位还是换个地方，我这里地方太小。”

说罢瞥了眼宋芷欣的轮椅，一个轮椅占两个人的位置。

逐客令下的如此明显，可宋芷欣也不是吃素的，“小珞，我和一城约好在这里见面，所以想在这等他，可以吗？”

人至jian则无敌！

戴一城明明拒绝了她的！

难道她离开酒店后出了什么变故？

不论宋芷欣这话是真是假，苏小珞要是拒绝就变相的承认了她还在意。

撑也要死撑到底。

“可以！”苏小珞一指旁边的方桌，“就坐那儿吧，宽敞一点。”

宋岩墨和宋芷欣拿了果汁过去，落座后不约而同的盯着苏小珞。

宋岩墨讶异于苏小珞今日怎么如吃了枪药一般咄咄bi人。

宋芷欣讶异于苏小珞今日的气场怎能如此强大。

兄妹俩各怀心思。

装腔作势吧……

宋芷欣红唇微抿，不屑暗笑，心里盘算要怎么激怒苏小珞，然后让她把自己赶出水果屋。

戴一城是不会来的，谎话已经说出就要圆谎，如果苏小珞误伤了她更好，那就可以到戴一城面前哭诉一番了。

“小珞……”宋芷欣柔声唤道，“能和你聊聊吗？”

金宇彬拉着苏小珞，看出宋芷欣来者不善，这种绿茶婊他见的多了。

陆南也暗暗摇头，宋芷欣的恶xing他可没少听田毛毛唠叨，也怕苏小珞吃亏。

苏小珞耸肩微笑，清亮的眸子仿佛会说话般——没事，不用担心我，宋芷欣不能拿我怎么样！

然后走出柜台走向宋芷欣。

但不能不防她一手。

站在距离她半米的地方，苏小珞动了动唇，“宋老师想和我聊什么？”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小珞？”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宋芷欣必须装成一朵白莲花，不管苏小珞摆出什么样的臭脸，她都要笑脸相待。

“挺好的。”

“开这间水果屋挺辛苦吧。”

“凑合。”

“听说这里要搬迁了。”

“是的。”

“那你……”宋芷欣故意拖长尾音，眼底是浓浓的幸灾乐祸，苏小珞，你又该四处打工了吧。

苏小珞翩然一笑，“定了一间更大的铺面，比商业街还要繁华。”

宋芷欣的指甲收进掌心，叹气道：“其实我也想开一间这样的小店，可是一城怕我太辛苦。”

苏小珞点点头，顺着宋芷欣的话，“他是关心你。”

“可是这样的关心让我压力好大，什么事都为我着想，安排的面面俱到，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啊。”

挑衅的眼神一扫苏小珞，“他还要在百忙之中陪我做康复训练，看他那么累那么辛苦，我心里也难过呢。”

宋岩墨听不下去了，就算宋芷欣是她的妹妹，用戴一城去戳苏小珞心头的伤疤真的好吗？

可苏小珞却无事一般，戴一城在她眼里就像和她毫无关系的一个人，“没人强迫他，是他心甘情愿的。”

“是吧，一城也是这样和我说的，为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呵呵……

苏小珞笑，笑的不可抑制，“宋老师，我实在很羡慕你呢！”

是恨吧苏小珞吧！宋芷欣愈发得意，“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你不也是吗？”

瞥了下苏小珞身后陆南和金宇彬，看来苏小珞离开江海的生活也挺丰富多彩，有两大帅哥护驾，想怎么快活都行了。

宋芷欣玩味了掩唇轻笑，语重心长道：“小珞啊，我觉得还是要劝你一句，脚踏两只船可不太好。”

矛头不光指向她，还捎带着陆南和金宇彬？

宋芷欣你有点玩大了！

“宋老师我也劝你一句。”

“恩？”宋芷欣根本不把苏小珞放在眼里，你能说出什么，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苏小珞盈盈一笑，也如宋芷欣一般，“秀恩爱，死的快！”

“你！”宋芷欣秀眉倒竖，“你再说一遍？”

【作者题外话】：=====================

小城城会从天而降吗？他会帮绿茶欣和是小珞珞呢？

第两百九十八章主政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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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昆州刺史竟然是沈则敬！

当这个消息传到西宁道的时候，吏部的任命已经下达了，鉴于朝臣对西宁道的纷争不断，吏部很快就将调令办妥了。中间的手续环节虽然一个不漏，时间却是大大缩短了，速度快得根本就像以拖慵出名的吏部。

从京兆少尹到昆州刺史，沈则敬又进了一步。他任职京兆少尹，差不多有三年的时间了，三年进一步，以他的能力和沈家之势，是应有之义。然而这一步，沈则敬进得并不容易。

原因在于昆州刺史这个位置。这个位置，虽然是正四品下的官职，却因为西宁道矿藏、西宁道商路等种种复杂的情况，让朝中重臣争夺得无比激烈。

总体来说，一个官职会落在谁人手中，是各方势力角逐较量的结果，尤其是品阶越高的官职，越是如此。这个时候，看的，已经不是个人为官的政绩了，而是个人背后势力的强悍程度。

昆州刺史之位的争夺就是如此。

最后这个位置落在沈则敬手中，是沈华善等人谋划的结果。在这个官职争夺上面，沈华善并没有直接与卞之和对上，而是走了韦景耀和萧厚仁的路子，打了卞之和一个措手不及。

从官职上论，沈则敬是从吏部出身的，他任考功司郎中期间，政绩很漂亮，让萧厚仁刮目相看。加上萧厚仁当年也在考功司郎待过，这份香火情，经叶正纯和沈华善的善加经营，已经很牢固了；韦景耀那里就不用说了，韦老太君现在还在为应南图打点婚事呢。

长泰帝和太子，纵有种种御下之道和平衡之策，也不能不考虑这两位老臣的意见。就这样，太子便准了吏部的提议，将沈则敬调任为昆州刺史。

至于京兆少尹一职，不知是作为补偿。还是谋划的结果，最后落到了卞之和的亲信张道手中。

沈则敬到达昆州的时候，已经是八月桂花香的时候了。西宁道这里，最多的就是桂花，一路香气弥漫，令沈则敬颇为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他到达的那一天，昆州城门外异常拥挤。等候着他到来的，有昆州刺史府的官员，有昆州李、杨、张三家子弟，有昆州各大商人。且不管他们有如何心思。这迎接的表面功夫是做到十足的——反正沈则敬一抵达昆州。就感受到了这里热烈的气氛。

对于他的到来，昆州各方势力人员反应不一。

昆州三家之首的李家，对沈则敬是异常不欢迎的。李惠山被撤了职，现在闲散在家中。本该属于李家的昆州刺史之位，现在换成了沈则敬，这让李家人怨恨不已；况且，沈则敬的到来，还不知道会给昆州带来什么影响，凭着直觉，李家众人就对沈则敬有一种抗拒。

杨家则是热烈欢迎沈则敬到来的。对职位甚不热衷的昆州别驾杨步云是一早就在城门等候了，他的兄长、昆州最大的药材商杨步勋也在，还有一些和杨家交好的药商们。对于这个昆州主官，他们也都很好奇。

沈则远和沈宁的欣喜和激动就不用说了。他们都没有想到，沈则敬会来到昆州任职，这下等于多了一个极大的助力，怎能让人不欣喜？沈宁脸上。更是一直都带着笑容，期待着父亲的到来。

“吁”一声，众人翘首以盼的马车终于在昆州城外停了下来，沈则敬下了马车，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感受着昆州之地干燥的气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京兆官场待了七年之久，沈则敬终于离开京兆官场，来到西宁道昆州任职。七年的时间过去了，经历了京兆朝局的波谲云诡，经历了风云涌动的夺嫡之争，沈则敬少了当年上任考功司郎中时的和蔼睦热，多的，是一份不怒而威不震而重的官势。

他现在是正四品官员了，是昆州主官，即将主政昆州之地，

沈则敬来到昆州之后，经历了一段不太长的调适时间。

初来就任，所经历的都是过程都大同小异，忙着适应刺史府的职务，与刺史府的官员磨合相处，与西宁道的其余各州的官员沟通往来等等。

幸得有昆州别驾杨步云的帮忙协助，沈则敬才能快速了解昆州官场的情况，少走了很多弯路。

另外还有沈则远和沈宁等人提供的各种情况支持，让沈则敬了解到昆州热闹之下的暗涌。

很快，沈则敬就熟悉了昆州的各种情况，当然，也就可以腾出手去做一些事情了。

九月初六这天，沈则敬以“九月重阳尊老敬老”之名，在均安楼里设了几桌酒席，邀请了以李老爷子、杨老爷子、张老爷子为首的众多昆州老人。

这些老人，大多数曾是或现是昆州各界的风云人物，对于沈则敬的邀约，他们也都各有考虑，总之打着慎言慎行的主意，想看一看这位新任昆州刺史想见他们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笼络还是敲打，他们都心有准备。

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酒席之上，沈则敬真的就是论老尊老而已，感谢他们曾经为昆州作过的贡献，表示昆州刺史府的慰问，请他们保重身体，仅此而已。

至于笼络或是敲打，根本就半点都不提及。

众位老人看着这位修颜美髯的昆州刺史，一时惴惴，不明白这几桌酒席代表什么意思，就连均安楼美味的酒食，他们都无心享用了。

其中以李老爷子的思虑最为复杂。他已经从谢同甫那里知道，沈则敬和江成海是连通一气的，打的，或许就是昆州矿藏的主意！谢同甫已经提醒他要谨小慎微了，万不能让沈则敬有机会插手矿藏的事。

现今，沈则敬找了他们这些老人来，是为了什么？李老爷子一时想不到。但他不能不谨慎，就怕沈则敬言辞上有什么圈子，让自己一个不慎就套进去了。

可惜，沈则敬根本不曾在意过他。在给李老爷子敬酒的时候，沈则敬只是笑着和他碰了碰酒杯，问了几句祝好的话语，就转过身去给另外的老人敬酒了。

而在给杨老爷子敬酒的时候。沈则敬明显就亲近热情得多，他笑着对杨老爷子说：“老爷子是个有福气的，儿孙都十分有出息，昆州三家之杨，果然名不虚传啊！以后有机会，还请老爷子多多提点才是。”

杨老爷子是一副荣焉幸甚的表情，笑着回应沈则敬的话语，酒席的气氛顿时热闹欢乐。

沈则敬这样差别对待，令李老爷子忿恨不已。

在昆州这里，李老爷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有他和杨老爷子同在的场合。谁人不会对他更加热切三分？如今。沈则敬这样的表现。明显就是在打他的脸！感受着其余老人若有似无的揶揄心情，李老爷子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又恼又羞！

然而，更让羞恼的还在后面！

酒过三巡之后。沈则敬在略略述说昆州的历史现状之后，作了一个总结，或许，也是其余老人们认为的正题。

“我来昆州之前，就曾听闻，昆州乃药材本源之地，果然非虚！还有御赐‘天下一行会’的文镇药市行会，此实乃昆州之福！只是我曾听闻，药市行会有个规矩：当选会长的。其家族不得沾手药材生意。其实这昆州之地，那个家族能够离得开药材呢，这个规矩倒有些奇怪了……”

听了沈则敬这番话语，李老爷子在暗暗咬牙：实在欺人太甚！沈则敬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一番话意有所指。分明是想废了这条规矩，很明显，这是在为杨家铺路！

沈则敬作为昆州刺史，如此维护杨家，那是不是表示，杨家将会越过李家去？杨老爷子是不是会爬到自己头上去？

想到这个可能，李老爷子就心感不安，再联想到最近西宁卫大将军明显对李家疏远了，李老爷子就觉得家族前路十分暗淡。

彭明义虽然出面保住了李家，往京兆送上了加急文书，但是，他还是不再接受那两成收益。在李绵山多次上门之后，彭明义甚至还劝说李家也早些收手。不能再从矿藏那里将收益抽出来了，还说道西宁道的赋税已经引起户部的警觉，这矿藏，迟早会出事！

在李老爷子心中，彭明义这时想要抽身而出，就等于是过桥抽板了！李家已经没有了一个昆州刺史，再没有这门生意，那么李家以后的出路在哪里？没有了这庞大的利益，就不能联系庞大的势力，更不能笼络庞大的权力，李家绝对不可能收手的！

现在，有沈则敬这个昆州刺史偏帮杨家，又有彭明义这个大将军疏远李家，此消彼长，那么李家，还能成为昆州之首吗？难道李家要在自己手里没落？！这怎么可以？！

沈则敬就着酒杯，状似无意地看着李老爷子变幻的脸色，对自己的表现感到些许满意。

沈则敬虽然是文官，却也是读过兵书的。兵书有云：若让敌人颓败，必先扰其心志，乱其言行，增益其所忧惧，减损其所信悦，是以棋到兵着，乱局则定。

这几桌酒席，就是沈则敬依据兵书的具体运用了，所想的事情，就是要让李家动乱恐惧。

但是事情的最后结果，却令沈则敬后悔不已。他没有想到，李家人竟然胆子那么大，那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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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九章密谋

重阳节的热烈气氛在昆州城内飘荡，但是李老爷子觉得极不顺心，连脾气也暴躁了许多。如弥勒佛般的大笑，很少出现了。

几天前沈则敬在酒席上说的那一番话，时时出现在李老爷子心头，因而对家族的未来，感到更加忧心。

药市行会会长这个位置，李次山是保住了，却是拿出了一大笔钱财。且在三七事情之后，他在行会内的威信似乎受到了动摇，对于他的想法和措施，杨步勋有事没事都要反对、揶揄一番，这在往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没了昆州刺史的位置，李惠山就闲在家中了，他是李家的嫡枝嫡长，如今却无事可做。家族的其他事情，他拉不下脸去做，而家族里最重要的那门生意，他也不可能做得比李绵山更好。现在的李惠山，意志消沉，除了呆在后院和妻妾们玩乐，似乎也没别的追求了。

那门生意，还在李绵山在打点奔波。毕竟被户部惦记上了，李绵山也不敢有丝毫大意，亲自监管着那些矿藏情况。矿场、矿工、矿脉等等情况，都尽可能地理顺调平，账目上整得妥妥帖帖的，绝对不会让人抓住把柄，这是令李老爷子唯一感到高兴的事情。

近段时间以来，李家发生太多不好的事情，李老爷子总感到家族气运有些阻滞，难道是风水布局出了问题？

李老爷子不由得这样想道，在仔细确认了议事厅和大门外一切都如常之后，李老爷子才放下心。。

既然不是运道的问题，那么就是人力可为的了！既然司天台的官员曾经批断过李家风水运道不绝，那么李家就一定能绵延昌盛下去的！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要改变家族的窘况，是要带领族人度过这些危机。

李老爷子想到这里，心中扬其无穷的斗志。精神念力固然是他的一大支撑，但是也恰恰说明了，李老爷子确是不可多得的一代族长。在最初的低沉过去之后，他努力想着种种应对的办法。

虽则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损失了那么多钱财，但李家的威势和家底还是在的。在李老爷子的授意下，李次山出手整治了一个意欲投靠杨家的药商，令得他血本无归，甚至连他祖宅，都要靠杨家帮助才堪堪保住。

李次山这个雷霆手法，起到了震慑作用。其余都在观望的药商猛然记得了，李家毕竟是昆州之首的李家！跟着李家。损失或许是有的。但是不跟着李家。什么都没有了！

没多久，药市行会内就恢复了平静，李次山说的话语，除了杨步勋之外。没有人敢反驳了。

另一方面，李老爷子想办法修复李家和彭明义的关系。彭明义是西宁卫大将军，这是一个超大的靠山，李家不能没有了他的护航。

“既然钱财打不动他，那么就只能以情意动人了。”在李绵山再一次回报彭明义仍是不肯接受那两成收益之后，李老爷子抚着雪白胡子，这样笑吟吟说道。

对于彭明义这个人，李老爷子自认为还是能把握的。彭明义是一卫大将军，掌管着西宁卫十二万兵马。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是勇猛战将，但是重情重义，不然也不会那么多年都护佑着李家。

这是感念着当初李家对他的资助之情。甚至，他还有些贪欲。不然也不会收下那两成的收益。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最近改变了，但李老爷子认为，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那么轻易改变的。一定要让他记得李家的情义，也一定要让他知道没有了钱财殊不宜。

所以，李老爷子找来了自己的侄女，也就是彭明义的妻子李氏，对着她言语提点了一番，见到李氏领会了，才放下心来，等待着李氏的下文。

可是他没有等来什么好消息。因为这一段时间，彭明义都是在西宁卫的军帐里，根本就没有回过将军府，李氏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人都不在，种种安排布置就落了空，李老爷子想让彭明义感怀的那些过往，彭明义根本就见不到。

再多的人算，都敌不过天算的。

西燕的乱局似有平息之势，但是靠近西燕的昆州兵将，反而如临大敌。他们不知道西燕平乱之后，下一步会是什么，是以安北都护府和西宁卫的兵马都做好了准备，就是怕有什么突发状况。

在这种情况下，彭明义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西宁卫军帐呢？对于一个将军来说，随时作好迎战的准备，个把月不回家，太正常了。

与彭明义的关系一时不能拉进，李老爷子还没有那么沮丧，全因他手上还有另外两张好牌。那是他用多年的孝敬拿到的两张牌，每个月两成的收益、那极高的利润不断地送出去，都是为了得到这两张牌的帮助。

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和安北都护赵钰罡，和李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如果加上彭明义，西宁道三大巨头，都和李家有着扯不断的利益关系，这是李老爷子最得意的地方。

虽然彭明义疏远了李家，没有拿那两成收益，但是谢同甫和赵钰罡两个人，一直和李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那两成收益，依然稳稳地落入他们袋中，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两样。

对于李老爷子来说，这两个人肯继续拿那两成收益，就是一个好信号。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李老爷子相信他们也不会让这条船沉了。

“李公绪这个老匹夫！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要我代为周旋相帮，我怎么帮？彭明义想抽手，难道我还能压住不放？”在见过李老爷子派人送来的书信之后，谢同甫有些讥诮地想道，心里很厌烦。

无恒友，有恒益。当利益没有或者不是那么大的时候，谢同甫觉得，要去应付李老爷子那样的人，是一件厌烦的事情。

若果不是李家还能准时送来那两成收益，谢同甫根本就懒得理李家了。

不过李家一味势弱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李家倒了。自己这两成收益可就没有了！这一笔钱财，不但是自己要的，连主子也很想要啊！——谢同甫继续想道。

“扑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谢同甫的思考。他抬眼，见到那只肥大憨厚的信鸽又落在他府中了。

谢同甫熟练地将信鸽上的纸条取下来，待看清楚那上面的意思之后，谢同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看来李家，自己是一定要帮了。

“来人！备车马！本官要去昆州走一趟！”烧了纸条之后，谢同甫扬声这样说道，吩咐下人做好准备。他是去昆州看看了。昆州来了新任刺史。自己这个上官。总得去提点慰问一番，不是吗？

观察使府所在的倚邦，离昆州不是很远的，小半日的路程。谢同甫已经进入昆州了，他首先去的，不是昆州刺史府，也不是李家，而是文镇。

文镇，有药市行会，有大永出名的三七药材，更有安北都护赵钰罡。这里，正是安北都护府的所在地。安北都护府赵钰罡就长年镇守这里。

当赵钰罡听到谢同甫来访的时候，还感到有些疑惑。他和谢同甫平时往来得不少，但多是公务往来，私人交情上，倒说不上很熟。像这样没提前打过招呼就来到，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情况。

虽有疑惑，赵钰罡还是十分热情地将谢同甫迎了进来，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寒暄着，一时也没有进入正题。

“不知谢大人来到文镇，所为何事？若不是近日军务繁忙，我倒乐意陪谢大人在文镇这里游玩一番。文镇的‘闲中好’，可是远近有名的！”赵钰罡声音里带着爽朗豪迈，脸上也带着武将特有的憨厚粗疏。

谢同甫看着赵钰罡脸上憨厚的表情，心知这只是他的表象，从他所得到的消息来看，赵钰罡此人心狠手辣。不然，当年的准三皇子妃赵雨华就不会暴毙了，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呀！不然，也不会也不会有自己手上这一本记录了！

谢同甫微微笑着，没有回答赵钰罡的问题，反而拿出一个类似账目记录这样的本子，将他递给了赵钰罡。

赵钰罡扬了扬眉，心里颇为不解，谢同甫这是在做什么？

他接过了那个本子，才翻了第一页，脸色猛地就黑沉了下来，浑身上下充满着煞气，眼神也危险地眯了起来，仿佛一只正准备猎食的饿狼。

“赵大人也不太小心了。走私军需火器，这可是抄家的大罪！怎么可以给别人留下这样的账目呢……我这番给你送回来，就是要提醒您当心了，这账目，可不能轻易被别人得了去，不然，后患无穷啊。”面对着赵钰罡的煞气，谢同甫气定神闲地笑说道。

“不知道谢大人此话是什么意思？”赵钰罡克制住自己的惶恐和煞气，这样冷冷地问道。

这个账本，详细记录着他这些年往西燕走私的军火种类和金额，这些数目，原本只有他和西燕交易的人才有的，可是为什么会在谢同甫的手中？！

他想做什么？是要挟？还是别的什么？赵钰罡觉得似乎有重重大山压过来，被人抓住把柄的感觉，是这样惊怖，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赵大人不必惊慌。谢某只是想来问问赵大人，有没有兴趣接管西宁卫十二万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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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弑父

（弱弱说一句：继续求粉红~~）

赵钰罡听着谢同甫微笑着说出那句话，满身的煞气非但没有下去，反而更加激扬。

他如临大敌地盯着谢同甫，想捕捉他眼中的真意。接管西宁卫十二万兵马？谢同甫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计，可令赵大人更近一步。至于这个账本，就当是提前送给赵大人的贺礼。不知道赵大人是否有兴趣？”面对着赵钰罡的煞气，谢同甫仍气定神闲。

五万和十二万的差别，很少有人抗拒得了，特别是一个狠毒和贪心的人。迫之以柄，诱之以利，他就不信，赵钰罡会不动心！

赵钰罡心里在快速评估着谢同甫的话语，他的眼睛，在手中的账本和微笑的谢同甫之间来回打量。良久，才谨慎地问道：“不知道谢大人说的良计，是什么？赵某倒有心一听。”是虚是实，总得先听过是什么才知道。

“赵大人且听我仔细道来……”听到赵钰罡这句话，谢同甫微微松了口气。只要赵钰罡问了这句话，其心中所向，就可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随着谢同甫说的话越来越细声，赵钰罡的眼神和神色也越来越平静。听到了最后，赵钰罡甚至还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事情虽然冒险了点，却不是做不到的。

想到那一步可触的荣华富贵，赵钰罡忘记谨慎和风险。

在西宁卫军帐里，有一对父子正在怄气。自从彭明义出面保了李家之后，彭瑾的话就少了下来。

有时候父子相对大半天，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早前有所改善的父子关系，又再一次陷入冷点之中。

彭瑾知道，彭明义收了李家的两成收益，也知道彭明义打算收手了，从他疏远李老爷子和李绵山就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彭瑾对于彭明义的举动耿耿于怀。

在知道彭明义贪腐之后，彭瑾愤怒、哀伤不已。内心经历诸般挣扎，那是自己的父亲，应该怎么办呢？

他多次与萧笙、郑琰讨论，亲亲得相隐还是大义斥其亲？最后他在沈则远的建议下，想着修善父子关系，以润物无声的办法改变彭明义，给彭明义一个机会，当然，也是给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一个机会。

事实证明，此举是有效的。在彭明义读过彭瑾那一首《朽木》之后。“无纵尔啄。摧我栋梁”之言如雷般震动着彭明义的心。此后他便收手了。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彭瑾对彭明义这个父亲，定会孺慕有加。但是……

想到这些过往，彭瑾觉得心情在不断下沉。此刻听着彭明义的话语。他更是怒而不应。甚至，愤恨地剃了彭明义一眼。

彭明义说的，是将军府中的事情。九月十五，正是李氏的寿辰，又加之将军府中有两位妾室有了身孕，彭明义便想着，到时返回将军府一趟，办个家宴，让彭瑾也跟着他一起回去。

“那天我要去矿藏巡视。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得闲！”彭瑾扬了扬声音，直接拒绝。

因着对彭明义的失望、对李氏的怨恨，他根本就想不掩饰自己的心情，甫开口。语气就很冲。

“你……那天哪里都不准去，跟着我回将军府！”彭明义见到彭瑾那副桀骜的样子，心里也来气了，这样高声喝道，语气一样很冲。

他心中的闷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这段时间，彭瑾总对他没有好脸，他已经受够了！父子父子，先父后子，就算自己收了两成利益，是做错了，那又怎么样？彭瑾这个儿子也太过了！

“我说了要去矿藏就不会回去！将军府的家宴，大将军好好享用吧！我，没兴趣！”彭瑾马上就这样反驳道，声音比彭明义还要高。

或许是秋燥令人心烦，又或许是这一对父子始终对彼此心有芥蒂，一个言语不合，就在军帐里吵了起来，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声。

从大将军军帐外面进过的将领和士兵，似乎听到大将军在怒吼：“你是不是想我尽快去见你生母？！不肖子！”

然后他们还听到了彭瑾也在怒应：“那就求之不得了！”

听到这些怒吼的兵将们，忍不住摇摇头。大将军和瑾小哥又在斗气了。无仇不成父子啊……

在彭明义和彭瑾这对父子在西宁卫军帐争吵的时候，在南屏大街的李宅，一对伯侄也在完善着一项计划。

在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见过李老爷子之后，李老爷子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谢同甫对他说的事情，充满了诱惑，却又充满了风险，李老爷子一直在考虑他的建议，究竟该不该去做那件事情呢。

彭明义当年是自己相中的，现在要把他打下去吗？李老爷子一时为难了。

“老爷子，彭明义的做法？那一件事占了道义？他这是想撇下李家不管了，当年老爷子倾心尽力扶他上位，他似乎忘记这一点了……还是，李老爷子也打算听从他的说法，放弃昆州三家之首的位置？”

谢同甫的话语在李老爷子耳边响起，令李老爷子觉得，彭明义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这些年，彭明义虽然护佑着李家，但是李家往彭明义那儿送去的钱银不计其数，也都还够了。现他忘恩负义，为了让他出面保住李家，自己还得跪在他面前。这算是什么？

当李绵山再一次在李老爷子面前说着，他根本无法见到彭明义的时候，李老爷子心中就有了决断，他觉得谢同甫说的话语太有道理了。只有利益，才是最牢不可破的，比什么姻亲关系更加重要。

当年我能扶你上去，如今我也能把你拉下来！而且，我还要给你儿子送一份厚礼，作为早前寿宴的回礼！李老爷子墨黑着脸色，这样想道。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彭瑾之前送给他的那个被捆绑着的大海龟，当时看的极不顺眼的大海龟，现在想起来忽然很有喜感。

“去把侄女儿身边那个丫鬟召回来吧，我有事交代与她。”随即，李老爷子这样吩咐道。让李绵山去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有些事情，李老爷子对李氏这个最宠爱的侄女，都是不放心的。外嫁之女，其心难以估摸。这么重要的事情，李老爷子不会交给她，他信任的，只会是那个早年就安排在李氏身边的棋子。

当那个棋子把事情都做好之后，才是这个最受宠的侄女儿上场的时候。到时候，想必事情会更加精彩。

“夫人，您这段时日的气色越发好了。如果不是知道您的年纪。我还以为您才三十出头呢。将军今晚。必定十分欢喜的。”将军府内，李氏身边的丫鬟欢儿这样说着，为李氏换上艳丽的衣裳，又为她插上精美的金钗。

李氏听了。只微微笑，并不说话。今天是她的寿辰，早前彭明义已经让人捎话了，道是今晚会为她庆生，是以她精心打扮，等候着他回来。

“夫人的容貌，比之当年的罗小夫人，是出色多了……”欢儿继续说道，却又猛地煞住了口。仿佛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般，不安地看着李氏。

听到欢儿这句无心的话语，李氏的笑容一滞，想起了当年备受彭明义宠爱的罗氏。是了，罗氏的容貌是要比自己的逊色很多。可是她却比自己好命！能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还能得到他的宠爱……

随即，李氏又浅浅地笑了起来，好命又怎么样？还不是早早去了地下做个冤死鬼？真正好命的，是自己才对！今晚的寿宴，他不是赶回来为自己庆生了吗？

彭明义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是苦闷不已的。他真的没有想到，彭瑾竟然真的那么忤逆，根本就没有将他的话放在耳中，还约了自己军帐中的二十亲卫，去闻香阁喝酒！

“大将军……少爷和二十亲卫去了闻香阁，道是，道是晚些返回府中。”一直跟随着彭瑾的仆从忠叔这样回答道，不太敢看彭明义的脸色。

少爷也真是的，明知道今晚是夫人的寿辰，还故意跑去闻香阁，还约上了大将军的二十亲卫，这分明是和大将军作对啊！这一对父子，唉……

“随他去！让他醉死在闻香阁。速回将军府！”彭明义的脸色铁青，却咬牙吩咐道赶回将军府。他堂堂一个西宁卫大将军，做不了去秦楼楚馆揪回儿子那等破落事，他在二十亲卫面前丢不起这个脸！

大将军家宴之上，两个怀孕的妾室笑意盈盈地恭贺着李氏，时杂欢声笑语。李氏享受着妾室们的奉承，心情却有点糟糕。

席间的彭明义明显是心不在焉，脸上的笑容都勉强不已，只埋头大杯喝着酒，虽然名义上是为了李氏庆生，但是从他的表现来看，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李氏小意询问之下，才知道，彭明义这样，又是为了那个小畜生！那个小畜生，连自己的寿宴也不出席，分明是不将自己放在眼内，还令得大将军这样苦闷，好好的一次庆生，就是因为他添了堵！

虽然心里对彭瑾无比怨恨，李氏却故作大度地说着：“孩儿的事，我们为人父母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将军且放宽心了吧，过些日子，就好了……”

彭明义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一径地喝着闷酒。很快，他就有些醉了，总是时不时想起彭瑾这个儿子，心中郁结，便想着去书房醒一醒酒。

未几，李氏身边的丫鬟欢儿建议道：“夫人，不若给大将军送碗醒酒汤吧。今晚是夫人的寿辰，大将军在书房醉下，反而不美。”

李氏想道还是欢儿细心，不愧是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哪像这将军府中的人，个个都是榆木脑袋似的！想到这里，她便吩咐欢儿，去给彭明义送醒酒汤去了。

入了夜，在位于金碧大街旁边的一座纵深宅子里，忽然想起了一阵骚动声响。睡得并不沉的沈宁立刻被这阵骚动吵醒了，她正想唤来秋歌问问到底发生了就什么事，就见秋歌一脸凝重地进来了。

见到沈宁已经醒来了，秋歌低低地叫着：“姑娘，出大事了！彭公子被抓了！罪名是……弑父！”

什么？！沈宁瞬间瞪大了眼睛。

尚未等沈宁问个究竟，门外又想起了一阵更加激烈的声响，仿佛一瞬间宅子里面的人全部都醒过来。这个时候，秋书也匆匆跑进来了，她的脸色苍白。

“姑娘，如流处紧急传讯：彭大将军麾下二十亲卫，在西宁卫驻扎地遭到埋杀……无一幸免！”

什么？这下，沈宁是直接跌回在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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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她从未想过自己耗尽了一生只对两个人好，却落得最终被二人一同背叛的下场。

眼一闭，本以为会魂归黄泉，

却不想已是重活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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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伏杀

（怨念的粉红……）

在沈家院子骚动响起的时候，大将军府里面，一场激烈的争夺正在进行。

沈则敬带着杨步云等刺史府属官，并三百昆州府兵，正与将军夫人李氏在对峙！

李氏的身后，则是七十余西宁卫士兵。这些士兵，是彭明义平时留在大将军府，以保家行事的。此刻，他们都杀气腾腾地看着沈则敬等人。

三百府兵虽然人数更多，但是这七十余士兵，乃是上过战场血杀过敌人的，通身染过鲜血，气势上自然牢牢压住了这些府兵。

事实上，有些胆小的府兵，已经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这些士兵想吃人一样，太可怕了！

如果不是主官沈则敬稳稳挡在他们面前，这些府兵说不定就低头走人了，哪会想和这些士兵做作出对阵的姿势？那不是找死吗？似乎，眼下，真的是在找死……

沈则敬轻轻拂了拂衣襟，根本就没有看向这些士兵，他自始至终看着的，都是在士兵前面嘤嘤凄哭的李氏。

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对峙，是因为彭瑾。

彭大将军遇害，是在昆州辖内，沈则敬要将彭瑾带回昆州府审理，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以慰大将军英灵。这是沈则敬分属之事，却没有想到，遭到了李氏的强烈反对，甚至出动了这七十余士兵来阻拦。

“夫人请节哀。不知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大将军府出了人命，这是昆州辖内，本官定要将彭瑾带会刺史府严加审问，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沈大人……这是我们将军府的事情……这是西宁卫的事情，彭瑾他狼子野心，竟然毒杀了将军，怎可轻易被带走？若是……若是出了差错怎么办？我无法向西宁卫诸兵将交代……”李氏虽然凄哭着，话语倒是说得很清楚。

意思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沈则敬将彭瑾带走，不然无法向西宁卫士兵交代！

李氏身后的士兵听到这句话，齐齐往沈则敬那里靠近了一步。这些士兵。在知道自己追随的大将军竟然暴毙之后，一下子就懵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们在书房见到彭瑾可疑的举动，虽然不相信事情是他做的，可是也下意识地动作了，将彭瑾抓了起来，还阻拦沈则敬将人带走。

他们的哀愤要有个出口，他们要有点事情做，不然这些士兵不知道如何面对彭明义遭遇不测的这个事实！

“若是本官一定要将彭公子带走呢……”沈则敬态度越发强硬，他心里却是无比焦急。

他来到大将军府之后。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彭瑾。只在书房见到了彭明义的尸体。

彭明义嘴角有黑血。显然是中毒身亡。李氏和大将军府众人述说了早前的情况，道是他们和士兵们来到书房的时候，见到的就只有彭瑾在书房里面，随即他们发现彭明义已经气绝身亡！

被指认为弑父的彭瑾。却早就被将军府的士兵移到别处关押囚禁起来，

沈则敬不知道他到底被囚在哪里！

见不到彭瑾，就无法知道最真实的情况。彭瑾现在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在书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就只有当时在书房中的彭瑾最清楚了。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以管辖之地发生命案为由，一定要将彭瑾带走，要问清楚个中细节，抢在西宁道的主官还没有到来之前，尽可能得到大将军府中的第一手真实情况。

“大将军体犹有温，沈大人就要欺压我一个妇人吗？若是沈大人执意如此。我一个妇道人家……自然阻止不了沈大人，不过将军府还有几十兵将的……”李氏继续哭道，将水引到七十士兵那里。

果然，那七十个士兵，又往前了一步。更靠近沈则敬等人了。

这个妇人，在死了丈夫之后，还能如此沉着应对，殊不简单，必有可疑！

“既如此……”沈则敬的话还没有落下，就听得门外有人大呼：“西宁道观察使谢大人到！副将军萧大人到！”

听到这两个人到来，沈则敬焦急的心更是下沉了。萧副将军会到来，是预期中的，但是谢同甫不是在倚邦的吗？怎么会那么快就来到？天色都还没亮呢。

大将军遇害这么重大的事情，谢同甫一来到，这事就算在昆州辖内，也必不是自己做主了……

“既然此，就先征询谢大人和萧将军的意见吧……”沈则敬笑笑说道，双手别在身后，给身后的秋梧打了个手势。

金碧大街旁边的院子里，虽然夜深沉了，却是灯火通明。

沈得善、沈则远端坐在前厅正中央；左下首坐着沈余守，右下首则是应南图和沈宁。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出奇地一致，就是没有表情。

是的，一下子出现了两件顶天的大事，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只静默不语，内心焦急地等着如流处和蚍蜉将外面的消息送进来。

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骁勇善战的一卫主将，竟然暴毙了，没有任何征兆！就连他的二十亲卫，也被截杀。西宁道兵部第一人，就这样没了？

这事说出去，谁都会觉得儿戏吧？就连经历了前世今生的沈宁，都觉得有一种荒谬感，此事好像不是真的一样。

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前一世，是顶住西燕入侵的大永柱石，他的下半生，要比前半生更辉煌，为大永立下赫赫战功，后来更被封为定远侯，镇守西宁道。

可是，现在竟然暴毙了？彭瑾竟然耽了弑父的罪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已经在大将军府了，八百里加急文书已经送往京兆。西宁道观察史和萧副将军已经去到了大将军府……昆州即将戒严！”这是匆匆跑进来的秋梧，边喘着气说道。

沈则敬来到昆州任职之后，是住在刺史府里的，秋梧也早就跟在他身边随伺，是以一同去了大将军府，在见到沈则敬的手势之后，他就趁着众人去迎接谢同甫和彭明义的时间，急遁了出来。

现在赶来这里。就是为了将最新情况告诉沈家众人。

“大将军中毒身亡，暴毙在书房。被发现的时候，彭公子正好在书房里面……将他抓住的，是大将军府的士兵……没有见到彭公子，实情怎么样，无法得知。”秋梧继续将他所了解到的说出来，好让沈得善等人作准备。

沈得善等人还没来得及消化秋梧的说话，沈余同和连山就飞一般跑进了前厅，将他们所查探到的情况一一汇报。

惊变传出之后，他们第一时间赶去了二十亲卫遇害的地方。仅仅比西宁卫士兵晚半刻钟。

“二十亲卫。无一幸免！现场除了二十具尸体。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来……萧副将军没有在那里，听说在镇守西宁卫，宁卫士兵没有哗变……”沈余同将沈家人最关心的情况说了出来。

士兵没有哗变，军心没有涣散。西宁卫没有动乱！除了彭瑾安危，这才是沈家众人最关心的事情。

西宁卫是西宁道稳定的基石。只要西宁卫没有乱，西宁道就不会乱！

虽然最严重的情况没有发生，但是沈得善等人却没有多少轻松。彭明义暴毙，西宁卫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彭公子怎么会有弑父之罪名？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不管真相是什么，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有人在西宁道下一盘大棋！彭明义和彭瑾，是最先被移动的棋子。不，应该说，他们是被最先取下棋盘的棋子！

这个想法，盘踞在沈宁心头。以西宁道为棋盘，到底是谁有这样的手笔呢？接下来还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沈宁无法预测。只知道，西宁道要变天了！

虽然这夜，有许多人不曾合眼，但是第二天的晨曦，依然如常到来。日月之恒，不随人事惊变波澜而有所转误。

天色将明的时候，关于这两个事情的进一步情况才送到院子里来，而这时，前厅之上，齐聚了沈家人，包括应该在昆州刺史府歇息的沈则敬。

而这个时候，夜里发生的两件大事，沈家众人也知道得更详尽了。

先从二十亲卫被埋杀说起。彭明义的二十个亲卫之所以离开驻扎地，是去了闻香阁喝酒，邀约他们的，正是彭瑾；当他们从闻香阁返回驻扎地途中，就遇到了埋杀；从尸体的伤痕来看，二十亲卫先是被弓箭射杀，然后才近距离被刀所杀；杀人者刀法狠厉，而且手脚十分干净，现场除了二十亲卫的尸体，就连尸体身上的箭簇都被挖下来带走了……

彭明义在大将军书房里暴毙，当府中兵卒发觉异常去到书房时，正好见到彭瑾在拭擦彭明义的嘴角，而彭瑾的神色是无比惊慌。随后，哀痛至几欲晕倒的大将军夫人李氏，直指彭瑾怕自身地位受到影响，正是他毒杀了彭明义……

当沈家众人知道这些详细情况时，才知道现下的局面对彭瑾来说，是多么不利！不，从知道的种种情况来看，彭瑾面临的，就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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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狠手

（呃，还是要求一求粉红的~~虽然这个月很快就过了。）

“李氏一口咬定，是彭瑾毒杀了彭明义，不然不会那么巧，他就在书房里。”沈则敬揉了揉眉头说道。离开大将军府之后，他就以休息为名谢绝了一切打扰，然后来到了金碧大街附近的院子。

他昨夜几乎不曾合眼，精神极为困顿。却不得不强自清醒，他必须将大将军府中的细节交代清楚，这样其余的沈家人才有可想的地方。

“我没能和彭瑾单独说上话，谢同甫已经赶到了，由他全权调查、审理彭瑾这个事情，为谨慎起见，彭瑾仍由西宁卫士兵看管，囚禁在大将军府，等候发落。”沈则敬继续说道，将昨晚在大将军府的情况继续说出来。

没能抢在谢同甫和萧若元之前见到彭瑾，这是沈则敬懊恼的事情。谢同甫和萧若元来了之后，沈则敬见到了彭瑾，正如他预料的一样，彭瑾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像个木偶人一样，无半点声息。不管谢同甫等人是如何询问，他都像没有听到一样，就连李氏哭叫着去推搡他，他都是傻傻的跌倒在一旁，恍如痴儿一样。

看样子，是接受不了彭明义遭遇不测，一下子魇怔了。就算李氏直接说他弑父，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李氏可疑！”沈宁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低喝道。她对这些后宅纷争最熟悉不过了。彭明义暴毙的时候，彭瑾就在书房里，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肯定是有人安排的，就是为了嫁祸给他。

李氏一口咬定是彭瑾杀了彭明义，分明是想至彭瑾于死地！李氏和彭瑾素有私怨，嫁祸给彭瑾是太正常的事情了。问题是，彭明义是谁害死的？是李氏吗？

李氏一个妇道人家，彭明义还是她的相公她的倚靠，李氏会对彭明义下狠手吗？如果是她下手。定有人帮她的忙；如果不是她，又是谁可以让彭明义不声不响地中毒呢？

“大将军府二十一个亲卫，只有彭瑾一个人没有事……而且还是他邀请二十亲卫前去闻香阁的。嫌疑太大了！况且，伏杀二十个大将军亲卫，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应南图关心的，反而是另外一个事情，这个事情透露出来的信息，更为重要。

二十个大将军亲卫，就算喝醉了，武力底子还是在的。可是竟然无一人幸免。可见设局杀人者的力量更加厉害！而且手法那么干净。现场就连一个箭镞都没留下来，这个手笔，定是军中人所为！

“西宁道这里，除了彭明义。还能有谁可以调动军中的力量，去击杀这二十亲卫？”应南图问道。这句问话，恍如一个惊雷，炸得沈家众人头皮发麻。

“谁有这么狠辣的心志和手段，要将彭明义和其亲卫全部歼灭？为的，是什么？”应南图继续又问道。

这下，沈则敬觉得自己直接成焦灰了。应南图的话语，让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他颤抖着嗓音大喝道：“马上往西燕传讯！外事组全力盯着西燕军中！

”

毒杀彭明义、伏杀二十亲卫、嫁祸彭瑾，这一环接着一环的！设局者做了这么大的圈套。目的，都是为了西宁卫十二万兵马！

西宁卫无主，十二万兵马有乱，这样的局面，最得益着的。第一当是西燕！

第二，则是……安北都护赵钰罡！这个时候，能够接替彭明义大将军之位的，有资格接管西宁卫十二万兵马的，只有他！难道赵钰罡有那等包天之胆？

想到这里，沈则敬紧了紧手，然后吩咐道：：“余同，即刻前去文镇！那个暗棋，可以先动一动……”

安北都护府内，赵钰罡把玩着一枚箭镞，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枚箭簇，虽然锋利铮亮，上面却有些暗红的痕迹，闻着还有几丝腥气。

这枚箭镞，是从刚死之人身上挖下来的，沾了人血人肉的味道，却让赵钰罡感觉无比舒服，不舍得擦去这些痕迹。

昨晚的激战已经过去了，但是战况让赵钰罡印象深刻。那二十亲卫不愧是彭明义亲自带出来的，个个勇猛非常，就算喝醉了酒，也能上自己的亲卫有所损失，若不是自己有充足的准备，恐怕事情还不会那么顺利。

在西宁卫驻扎地附近伏杀，虽然有很大的风险，但是从闻香阁到驻扎地之间，就是那个地方最合适了。为了这九月十五月明杀人之夜，彭钰罡已经准备了数天，将每一个细节都掐得精准，又怎么会失手？

让李次山堵住彭瑾去矿场的可能，逼得他只能借着军中的士兵来躲避李氏的寿宴；再让西宁卫中的探子推推波，那二十个亲卫看在彭明义的面上，必定会去闻香阁的；让人增加闻香阁酒精的浓度，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亲卫们的信号换成不能发射的废品……

这些都做了，那一场伏杀就水到渠成了。

在谢同甫提出将彭明义拉下来的计划之后，赵钰罡又将这个计划完善了，他不但要取了彭明义的性命，还要将他倚重的二十亲卫击杀了，这样将来他入主西宁卫的时候，才能少了阻力。

至于彭瑾，不过是送给李家的甜头而已。

自己在安西都护这个位置上待得也太久了，他可不想像谷大祖那样，在一个都护的位置上呆二十年，五万兵马，太少太少了！

“恭喜主子。彭明义身亡，西宁卫大将军这个位置，非主子莫属……”赵钰罡的副将这样说道，语气里也有轻松。

昨晚的伏杀，他也参与了，甚至这些箭簇还有部分是他用手在那些尸体上抠出来的。弓箭射杀、相互拼命，他看着彭明义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去，觉得无比快意。想到这里，他还有一种嗜血的激荡，实在太过瘾了！

“注意些！昨晚的事情，要警戒其他人当完全不知道此事一样，万不能露了端倪……”见到副将的表情，赵钰罡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这样提点道。

“大将军府那边有谢同甫在，不必理会。西宁卫是什么状况？”赵钰罡问道，他最关心的，还是西宁卫的情况。

一下子死了主官还有二十个精锐将领，西宁卫现在怎么样了？士兵们人心惶惶、乱一点才好，这样他才能以整乱的态势，统领、震慑西宁卫诸兵将，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萧若元斩杀了数名蠢蠢欲动的士兵，以雷霆手段压住了西宁卫。西宁卫士兵虽然心里想着为彭明义和亲卫们报仇，却也不敢妄动。都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副将把西宁卫的情况说了一遍。。

没想到萧若元反应那么敏捷。而且胆子那么大。竟然敢斩杀士兵，这要是传了出去，那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非事用非法，萧若元有京兆的萧厚仁兜着。他有什么好怕的？只是有些可惜了……”见到西宁卫相对平静，赵钰罡有些失望。这几个环节，步步紧扣，没有什么太多失误的地方，若是西宁卫再乱一点，就更好了。

在西宁卫驻扎地，萧若元挥挥手让禀告的士兵下去。当军帐中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一拳捶向桌子，将心中所有的悲伤愤怒发泄出来。

这个时候。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无尽的悲伤和寒意。

彭明义是西宁卫大将军，掌管着西宁道十二万兵马，竟然会无声无息在大将军府死去，还有那二十亲卫，死得那么惨。这一切。让萧若元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只知道，就算大将军不在了，西宁卫也不能乱！

他只能一步接着一步，斩杀了喧动的士兵，暂时压住士兵们的愤恨，去了大将军府了解情况……

可是这些还不够，就算他用了这样的雷霆手段，还是有不少士兵对彭瑾充满了怀疑，因为大将军遇害的细节，还有那二十名亲卫去闻香阁的原因，都被扬了开去。

弑父？怎么可能？萧若元从来没有想过彭瑾会毒杀了大将军。在军中这一段时日，萧若元对瑾小哥是看在眼内，他定时冤枉的！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下这样的狠手呢？若是被他知道是谁，他定要拆其骨啖起肉！萧若元漫无边际地想着，眼里有点点闪光。

在李家的议事厅，李次山恭恭敬敬地向李老爷子禀报：“谢大人已经将大将军府的命案接过来了，彭瑾由谢大人去主审，彭瑾弑父之罪，肯定逃不掉了。”

“嗯。欢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李老爷子淡淡开口，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这些，都是意料中的事情。那个侄女儿的表现，也令他刮目相看，竟然能坚持到谢同甫来到，不让沈则敬带走彭瑾。

看来妇人的怨恨之心，的确有非一般的爆发之力。

“那些账目的事情，都做好了吗？这些，乃是我们李家安身立命之本。把它们握在手中，谢同甫和赵钰罡才不会反脸，一定要保存好了。”李老爷子说道。

他敢与谢同甫合作，谋这西宁道的格局，当然是有凭借的，那些收益的真实记录，往这两处送去钱财的证据，李家都稳稳握在手中了。

没有金刚钻，李家也不敢揽这个瓷器活。谋了西宁卫大将军的性命，得下多大的狠手？

李老爷子此刻感叹着计划的顺利和手中的证据，却没有想到，与虎谋皮，是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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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救彭

“滚开！本少爷要去见阿瑾，你们谁个敢拦我？”飘扬着白幡的大将军府门外，两个年轻公子无视士兵的阻拦，这样大喝道，想往大将军府里面闯。

这两人，一个白净如女相，一个粗犷似地魁。大声叫喝着的，正是那个粗犷的公子哥儿。说罢这话，他还直接一脚踢向门前的士兵，仿佛对他们的阻拦不以为然，笃定他们不敢还手。

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守门的士兵生受了他这一脚，只是忍着痛没有还手，却仍是挡在门前，不让这两个人进去。

“阿笙，你这样，是不行的。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大将军府的士兵呢……”白面公子摇着纸扇，笑笑说道，眼神眯了起来，听起来像是在阻止这位粗犷公子的动作。

“应该这样才对，你太温柔了……”白面公子倏的一下将纸扇收起，走到那两个士兵面前，快速伸出拳头，狠狠朝着这两个士兵打过去。

只听见“碰碰”两声巨响，两个士兵竟然受不住这两拳，往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上。

这看似女相的白面公子，拳头竟然这样厉害！

这两名士兵试图吃力地站了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在听到这两声巨响之后，大将军府其他士兵也纷纷跑了过来，见到这两个士兵躺在地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正想着是谁这么不长眼，连大将军府都敢直闯，简直是活腻了！

可是当他们看清楚这两个人是谁时，立刻自动消了音。有士兵见状，连忙往后院跑去，准备将夫人请出来了。

士兵们认得这两个人，他们两个，经常和大公子一起瞎混，也是昆州有名的纨绔子弟。

出脚的那个，是副将军萧若元的侄子萧笙。出拳的那个，则是荥阳郑氏嫡枝嫡长的郑琰。这两个人，身后势力、家族显赫，偏偏为人做事都不着调，谁惹了他们，只有倒霉的份儿！

这些士兵怎么敢拦住他们？

却还是有人敢拦住他们的。匆匆赶到的将军夫人李氏见到他们就冷喝道：“放肆！将军府正有丧事，你们胆敢在这里胡闹？来人！将两位公子请出去！”

李氏一身缟素，死死盯着他们两个，而她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士兵赶到了。就像昨晚和沈则敬对峙的那样。

“小侄拜见夫人……其实我们就想去见见阿瑾。可是这两个人好生无礼！竟然不让我们进来……大将军在的时候。将军府我们都是自出自入的，这两个士兵真是气煞人！”

郑琰状似委屈地说道，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什么叫扭横折曲。这就是了。

而萧笙，则是重重地点点头，仿佛郑琰说的就是实话：“阿琰说得没有错！什么时候，我们连见阿瑾都不可以了？夫人，请带我们去见阿瑾吧，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好像彭瑾正在房中熟睡，而不是被囚禁起来一样。

当郑琰等人在前院与李氏争执的时候，大将军府的后院。有几个人正悄悄越过了墙，根据早就谙熟的位置，摸进了一个院子。

随着几声激烈的打斗响起，似乎有人“砰砰”倒下了，随即。院子就恢复了沉寂。

“是我！快别装了！赶紧听着，有要事……”沈余守飞快地闪进了房间，见到彭瑾仍是那副呆呆愣愣的样子，连忙扯下自己脸上的黑布，急速说道。

果然，彭瑾呆滞无神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他嘶哑着声音说道：“终于等到你了……什么要事？”

沈余守能出现在这里，证明院子外面的手尾已经暂时清走。时间有限，彭瑾没有问外面情况如何这样的废话，而是想知道，他们冒险摸了进来，是有什么样的安排。

“设局的人，是谢同甫和赵钰罡，伯父说务必以保存性命为上，这装痴的办法还可以继续用下来，余事等出去再说。这是宫中太医研制的解毒丸，以防饭菜有毒。另外，我们已经想好办法捞你出去了，到时候你这样配合……”

沈余守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彭瑾，边这样说道。随后，他将沈家商定的营救计划细细道来，特别指出了彭瑾要配合的地方，然后才确认道：“都清楚了？”

“知道了，按计划行事，不必忧心。”彭瑾点点头，声音仍是沙哑。他这两天都没有开过口，好像话都不会说了。

“我走了，你保重。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沈余守拍了拍彭瑾的肩膀，沉声保证道。

彭瑾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相信沈余守说的话语，也相信沈家的本事，自己一定能够出去的！只有洗刷了这污名，出了去，才能做他要做的事情……

想起骤逝的彭明义，彭瑾眼中闪过悲痛。可是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随即，他的眼神又呆滞起来，靠坐在床头，傻傻地一动不动。

距离大将军彭明义遇害已经两天了，西宁卫的士兵开始冷静下来了，开始想一想这两个事情了，而不是盲目地伤痛和愤恨。究竟是不是大公子毒杀了大将军？击杀那二十亲卫的，又会是谁？

随着冷静而来的，是在士兵之间开始互传着这样的话语：

“瑾小哥怎么会弑父呢！他那样重情重义的人，怎么会弑父？这肯定是阴谋，肯定是栽脏嫁祸……”

“没有了大将军，大将军府还能有什么地位？还能有什么利益？这等于是将自己最大的倚仗除掉，有谁会这么蠢吗？瑾小哥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瑾小哥和二十亲卫平时感情那么好，怎么会伏杀他们？再说了，瑾小哥有那么大的武力和本事吗？他最大的本事，只能为我们弄个烤全羊而已……”

“说不定，是有什么阴谋呢。大将军和二十亲卫都遇害了，不会是谨小哥也会有不测吧……“

这些话语，最开始，是在几个小兵之间传递的。这几个小兵，都曾跟彭瑾一起受罚过，平时和彭瑾往来的机会也多。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彭瑾弑父的，在暗中为彭瑾叫屈。

渐渐地，这些话语越传越开，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传遍了西宁卫上下。这些话语说的，都是直白的大道理，士兵们想起那个笑呵呵的彭瑾，想起他是个仗义的纨绔子弟，怎么会有那等狠辣的心志去杀了将军和亲卫呢？

“副将军，那些话语已经在士兵中间传开去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在萧若元的军帐里。有个士兵这样问道。

他是萧若元的亲信。也是西宁卫的小将领。对于西宁卫现时的谈论风向，他是无比清楚的，事实上，这也是他按照萧若元的吩咐。一手策划的。

“按照计划去做吧，大将军已经不在了，我们一定要保住他唯一的儿子……”萧若元的声音有哀伤，但更多的是坚决。虽然军中的子弟，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应该沦为权道谋划的牺牲品，但是为了彭瑾，他作好了取舍。

在大将军后院的一处院落里，气氛异常紧张。虽然这个院落只是两进。但是从外到里，到处都站着士兵，约有二十余人。原本看管这里的四个士兵，竟然被人打晕扔在院子外面。这个事情，令得谢同甫和李氏震怒不已。

“幸好彭瑾没有逃脱。不然何以告慰大将军泉下英灵？你们怎么对得住被害的大将军？”谢同甫语气沉痛地说道。

他的话语，无疑是定了彭瑾为杀人凶手，责怪他们没有看管好彭瑾这个疑犯。

因而，这个院子才会加派了士兵，里里外外在巡逻，就是为了防止早前的事情再次发生。

看来，为免夜长梦多，还是要抓紧审讯彭瑾，早日定了他的罪才是。——谢同甫这样想道。虽然京兆还没有消息传来，但是他想，处置了彭瑾，也是符合主子的期望的。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想好如何合理恰当给将彭瑾定罪，大将军府后院的那处院落，就出了变故。

九月十八，深夜，离大将军遇害正好三天的时间，疯狂的杀戮再一次上演，地点就是在囚禁彭瑾的那处院落。

几十个蒙面黑衣人，对上二十余大将军府的士兵，他们正展开激烈的厮杀，兵兵乓乓兵器交接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多的大将军士兵加入到这场厮杀当中。

蒙面黑衣人疯狂的攻势令将军府的士兵们不寒而栗！大将军府的士兵们，曾经历战场的洗礼，勇猛武艺非同一般，但是这些蒙面黑衣人似乎更加厉害，他们收手起刀落，渐渐逼近了囚禁彭瑾的房间。

“快！快冲进去！杀了彭瑾，这个漏网之鱼，留不得！”随着句大吼而来的，是黑衣人更加猛烈的攻势。

将军府的士兵们根本就挡不住这攻击，终于，黑衣人越过了将军府士兵的重重抵挡，冲进了房间里面。

九月十八的月光，依然明亮得让人看得见房间里瞬间发生的事情。在房门外的将军府士兵，看见最先冲进房间里面的黑衣人，往着彭瑾的方向砍杀过去。

“啊……”一声尖锐而急促的痛呼响起，士兵就见到彭瑾左胸有鲜血喷薄而出！随即，彭瑾“砰”的一下倒地，不知生死！

“任务完成，走！”见到彭瑾倒地，黑衣人返身冲出房间，边大叫道，顺手，又将房间前的士兵放倒一个。

正如来时一样迅猛，这些黑衣人退得如潮水般快捷，只是一下子，就退得干干净净，包括扛走被士兵击杀的黑衣人尸体！

整个院子，横七竖八地倒着将军府士兵的尸体，鲜血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醒目。匆匆赶到的其余士兵看着这一切，再看着那仅剩的几个士兵，目瞪口呆。

彭瑾，死了没有？

一更！写到这里，感觉有点悲伤。杀人者，恒被杀之。这个朝代有多疯狂，才会有这么多事情？呃，我有多狗血，才能想出这样的朝代？

推荐好友纸落云烟的，简介：“帅哥，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啊！只要信仰伊莎女神，保你日后平安，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加入我日月神教？”路人甲帅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可以把刀拿开一点吗？”……一句话简介：这是一个被迫成为神的少女，为了生存，在异世界坑蒙拐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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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换命

（感谢打赏的和氏璧！谢谢！太激动了！决定……决定中午多吃两碗饭！哈哈~）

大将军府后院突现杀戮，神秘黑衣人击杀了大将军三十余士兵，目的，是为了刺杀大将军的唯一血脉。现在，被刺重伤的大公子正在紧急抢救，生死未卜……

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在昆州散布开来，如一个惊雷，将昆州的官员、兵将炸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短短三天，就重现一次杀戮，而且这一次，比西宁卫驻扎地那一次更加惨烈，死的士兵更多！更重要的是，这次杀戮竟然发生在大将军府，所有士兵都亲眼见到了黑衣人，也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顺利逃脱！

那个院落中，除了横七竖八倒地的尸体和汩汩鲜血，还有几名幸存的士兵。他们惊魂未定地向赶来的谢同甫和萧若元描述当时的惨况。

“黑衣人说大公子是漏网之鱼……他们就是为了刺杀大公子而来的，得手之后，就逃了！那些人，肯定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活下来的士兵，哆哆嗦嗦地说。看着同伴们的尸体，他觉得有种幸运，更多的是恐惧。

那些黑衣人会是谁呢？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大公子？这是大将军府士兵心中所想的。应该，也是大将军中所有人心中所想。

“漏网之鱼，看来，是指上一次二十名亲卫被伏杀一事了。当时这些人肯定是没有想到，大公子还会返回将军府中，大公子才避过那一劫。可是现在，这些人还不死心，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冲进大将军砍杀！当真是欺我西宁卫无人吗？！”

听了士兵们的描述，萧若元双眼充血，重重一拳击打着桌子，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他这一番说话，听得将军府的士兵都低下了头。

“……呃，此事或许别有内情……”听着萧若元这一番说话。谢同甫心知他这是在为彭瑾说好话，以趁机将彭瑾摘出来。谢同甫心中警觉，却只能说了这一句话。因为此刻，军医还在抢救彭瑾。

“定是别有内情！我就是疑惑，瑾小哥怎么会弑父，这肯定是一个阴谋！有人想灭了大将军的血脉啊！可恨我们身为大将军的属下，竟然被蒙蔽了，还将瑾小哥囚禁起来。是我们无能！差点害了瑾小哥，上天定要保佑瑾小哥挺过这一关……”

没想到萧若元顺着谢同甫的话语来说，更是将彭瑾弑父的嫌疑摘得彻底。有黑衣人的那些话语。有院落里倒地的尸体。有之前军中谈论的风向。更重要的是，彭瑾此刻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在场所有人都认同了萧若元的话语。

大将军被毒、二十亲卫被杀、大公子被刺，这接连发生的三件事。肯定是一个阴谋，一个针对大将军府、针对西宁卫的阴谋，大公子，只是一个替罪羔羊，肯定是无辜的！——这是士兵们心里的想法。

“……”谢同甫还想说什么，却见萧若元一脸愤恨，又见士兵们都露出“就是如此”的赞同表情，他又将话语咽了下去。众怒难犯，众情难摧。这个道理，谢同甫是知道的。在这个当口，他说不出彭瑾还有可能是凶手这样的话语。

一切，还是要看彭瑾的情况怎么样，如果他死了。最好，如果还有气，再说。

大将军府遇袭的消息传到安西都护府的时候，赵钰罡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这个事情，确定没有错？”

“没有错，几十个神秘黑衣人，击杀了三十余名大将军府的士兵。先如今，彭瑾正在抢救，生死不知。那些黑衣人，用的是寻常的刀剑，尸体都扛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就像当初我们一样，副将这样想着，却没敢将这句话说出来。

想必都护大人，现在心情很不好，出了这样的事情，彭瑾想必是不能轻易被定罪了……

赵钰罡此刻的心情的确不是很好。几十个神秘黑衣人，竟然就那么明目张胆冲进大将军杀人，还没有线索留下来，会是谁呢？当初伏杀那二十亲卫，是自己带人去做的，现在这个事情，又是谁的手笔？那些黑衣人，是谁的人乔装的？会是萧若元的人吗？

种种疑问如丝线缠着赵钰罡的脑袋，他一时找不到线头在那里，根本理不清。

但他知道一点，就是出现了这样一场刺杀，若是彭瑾能够活下来，那么他弑父的罪名，就能摘去了，甚至，还会得到西宁卫士兵的同情和怜悯！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留下这个后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呢？怎么才能够消弭大家对彭瑾的同情呢？

李氏！还有李家！或许李公绪那个老奸猾还能有好办法！

猛然间，赵钰罡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对象，他正想吩咐副将去昆州李家走一趟的时候，都护司马陈寅就敲门进来了。

“报告大人，都护府门外有个老仆从，说有紧要事求见大人，还说……还说若是大人不肯见，定会后悔的！”陈寅硬着皮头说完这一句话。若不是他正好办事回来，也不会见到这老人呀，太衰了！

一个老仆从？会是谁？后悔什么？赵钰罡听了陈寅的汇报，一时没有回话。不说见，也不说不见。那么都护大人的意思是什么？陈寅心里在嘀咕道。

“召进来吧。”随即，赵钰罡吩咐道。他倒想听一听，自己会后悔些什么。

当他看见陈寅带进来的老仆从时，心里疑惑更甚。这是一个须发都白了的老仆从，佝偻着身子，走路也是慢得很。更重要的，赵钰罡根本就不认识他！

这个老仆从自陈名叫忠叔，是一直在大将军府当差，侍候的人，正是彭瑾！

听到眼前这个老人是彭瑾的老仆从，赵钰罡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暗地里对彭明义和彭瑾做的一切，是没有人会知道的。彭瑾的老仆从，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却听见那个老仆从絮絮叨叨地说道：“老奴这次来，是想请都护大人帮个忙。请都护大人出面保一保我家公子。老奴在这里先多谢都护大人了。这个忙，老奴定必有回报的，这个……这个就是老奴的回礼。老奴先多谢都护大人了！”

忠叔说完这些话。便巍颤颤探手进衣襟里，慢腾腾地拿出几张薄薄的纸，颤抖着递给赵钰罡。

这个情景，赵钰罡觉得似曾相识，猛然想起了当时谢同甫也是差不多的动作，也是拿出了东西给他看。该不会又是什么数目这样的东西吧？

赵钰罡打开一看，瞬间发了怒！果然还是这些！

他猛地伸手卡住了忠叔的脖子，轻易就将他提了起来，咬牙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威胁本都护？”

忠叔的脸涨得通红，被赵钰罡卡住脖子。根本就说不出话来。直到赵钰罡将他甩在一旁。他才能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回答：“老奴不敢威胁都护大人……咳……，这是我家公子辛苦搜集的数目，老奴只是想以这些账目，换我家公子一命！”

随后。忠叔又气弱地补充道：“老奴能来，自然就没想着生死的了。都护大人若是不肯答应，老奴定有办法将此账目送到户部尚书手中。老奴在将军府当差几十年，也总有一两个人得用的人！”

这薄薄的几张纸，记载的，乃是西宁道矿藏的粗略情况，彭瑾通过那些小矿场的情况，推测出西宁道矿藏的出产情况，而且他根据李次山每次周转的途径。推算出有两成的收益送到了赵钰罡这里。

这几页纸，就是账目！若是这个送到户部上面去，户部顺藤摸瓜，自己收了那两成收益的事情，肯定瞒不住了！

赵钰罡看着这个年迈的老仆从。其满是皱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神情，好像坚定又好像是无惧。

这样奇怪的神情，却让赵钰罡满是郁气。

随即，类似的一幕，出现在谢同甫在昆州暂住的宅子里，谢同甫和赵钰罡一样，心中有挥之难去的郁闷。竟然受制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仆从，怎能让人不郁闷？！

九月二十，屡遭不测的大将军府，终于有一个好消息传出来了。经过军医们的奋力抢救，大将军之子彭瑾堪堪迈过了死门关，虽然一时半会还不能醒过来，但是性命已经无虞了！

这个消息一出，大将军府内的士兵是喜极而泣，他们还以为，身中多刀左胸鲜血喷薄而出的彭瑾，会凶多吉少的了，没想到，他竟然熬了过去！真是天道有悯，上苍有恩！

这个时候，他们根本就不曾想到，这个尚未苏醒的彭瑾，之前还是被他们囚禁起来的弑父凶手。或者说，经历了这一次杀戮，他们都认为，之前被他们囚禁的彭瑾，根本就是无辜的！

似乎就连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和安西都护赵钰罡，也这么认为。在得知彭瑾性命无虞之后，他们两个都站出来表态了。

他们认为，大将军被害与二十亲卫被杀，定是神秘黑衣人的阴谋，彭瑾是被栽赃嫁祸的……

谢同甫还语辞戚戚地说：“不能使将军之子蒙受冤屈，令亲者痛仇者快，本官定会为大公子作主，还大公子一个清白！”

他心里则是在想，一个老仆从以几张纸换了彭瑾一条性命，真的是……太让人难受了！

二更！国有大奸，则大忠出。或者这个是天道正理吧，平衡时多，却又是忠者多，感念这一点。

推荐好友影留香的《闲妾》。重生了！痛定思痛，踢开各种勾心斗角，踹飞神马争风吃醋，她只是想做个“闲妾”，有这么难么么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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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奠

当大将军府士兵喜极而泣的时候，南屏大街的李家内，李老爷子却差点将紫檀佛珠都要捏出一个印子！

彭明义虽然死了，但彭瑾这个小畜生不仅没有在那场杀戮中死去，还顺利摘掉了弑父的罪名，就连谢同甫和赵钰罡都出面保住了他。

这还不算，看如今这架势，那个小畜生还能得到整个西宁卫士兵的同情和怜悯！

一场杀戮，竟然就让他扭转了局面，真是可恨！更让李老爷子愤怒的是，原来早前李家抛出去的那些小矿场，竟然都是彭瑾买了去，从中得到的账目，最后还成了要挟谢同甫和赵钰罡的工具！

谢同甫和赵钰罡责怪了李老爷子办事不牢靠，道是若是李家手尾收得这么不干净，以后大家合作都不放心了！

彭明义一死，谢同甫和赵钰罡就是西宁道官场上顶端的两个人，李家无论如何都要把住这两个人的，一定要将他们牢牢绑在李家这条船上，还不能让他们有跳下船的可能，这是李老爷子一直在做的事情。

“再往这两处加多半成收益，谢同甫和赵钰罡虽然震怒，但是我们已经帮他们除掉了彭明义，他们还有把柄在我手上，他们不会怎么样的。这半成收益，就是一个姿态而已。”李老爷子吩咐李次山道。

彭明义那里省下两成收益，再往这两处送出一成，李家还是有赚了的，本家资金在源源不断地扩充，这是一族发展的基础。再多个几年，李家下一代登上家族台面，运道就不可估量了。

“伯父，那些小矿场的手尾，我已经整好了……”李次山说道，眼神阴狠。他没有想到那个浪荡子一样的纨绔，竟然不动声色地收集了这么多证据！若是让他继续这样下去，说不定这个漏洞会更大。

真是大意了。幸好。出了这样的事情，那个浪荡子逼得要拿这些东西来换命！当然，这样的机会，绝对不会让他再有第二次！

正在被李家讨论着的浪荡子彭瑾，正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感激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他醒来已经几天了，身体仍然十分虚弱，但是精神却像看的见似地蓬勃生长，不然郑琰和萧笙两个人也不敢来打扰他了。

“你只专心养着身体，其余的事情。都不急。我们都怕你熬不过去了。”郑琰标志式地摇了摇扇子。其实他心里有些怕。看到如今彭瑾熬过来了。才放松了心。

为了将事情做实，阿瑾身上的刀伤都是真的，那些喷出的鲜血也不是假的，他真的怕出了什么差错。幸好，现在一切顺利了。

“我就说嘛……伯父挑的人，下手怎么会没有把握，你想太多了。”萧笙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说道，一脸不以为然。

郑琰只给了他一个白眼：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最好就不要理他，*份！

彭瑾听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再次扬了一个虚弱的笑容，心里满溢的是感激和谢意。在书房见到彭明义的尸体之后。哀伤和危机快得让他措手不及，他迅速作出了反应，以木偶呆愣之姿为保护，等待府外众人的营救。

他知道，这些人。一定会救他的！郑琰和萧笙的情谊，副将军萧若元的恩厚，忠叔的忠心，还有吴越沈家的相护。

这么多人在外面努力，他坚信自己一定会出来的，而且，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出来！

“原本我和阿笙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副将军也是一头无绪。正好沈家就派人来了……”郑琰继续说道，将彭瑾所不知道的情况一一说出来。

以萧若元和郑琰他们的能力，要将彭瑾救出来并不难，他们有一百种办法可以避过大将军府的士兵，将彭瑾顺利救出来。

难的，就在于要将彭瑾救出来的同时，还要帮他洗去弑父的污名，让他清清白白地站在西宁道所有人面前，这才是最艰难的事情。

“没想到，沈家人想出了这个连环计，一步一步，不但顺利将你捞出来了！还为你赢得了西宁卫士兵的同情和怜悯，奠定了在西宁卫中的基础！太了不起了！”郑琰忍不住击扇赞叹！

一招声东击西，让自己和阿笙在将军府面前捣乱，将李氏和士兵们引走，这样阿瑾才能知道他们的计划，才会在被刺的时候没有丝毫反抗；

然后让萧副将军引领军中谈论风向，为阿瑾顺利出来打下伏笔；

最后让忠叔出面，以账目为代价，换取谢同甫和赵钰罡的一个态度；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大将军府后院的那场杀戮.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是郑琰认为这一切太值得了，只要阿瑾顺利出来，还有了这样的军望，大将军和二十亲卫的仇，必定能报!

这几个环节，每一步都不可缺少，他们这些出力的人，每一个都重要，但是若果没有沈家在背后将这些环节串起来，事情定不会如此顺利！是以郑琰才会如此感叹。

这些，彭瑾也知道。这一刻，他忽而想起了那个脂粉摊的老人，想起了当初在均安楼上喝的云雾茶，心中百感杂陈，对沈家，一时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但对李家，彭瑾十分清楚自己的心情，那就是李家不灭，不足以平他丧父之痛！

直到此时，彭瑾才觉得有锥心之痛，这痛，比身上所受的重伤更让人难以忍受！父亲已经不在了！而在父亲遇害的那一晚，自己还和他怄气，还将得激得怒气腾腾！

再多的后悔，再多的追忆，都不能换回彭明义站在他面前了！突遭这样的劫难，彭瑾那一直隐忍了多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世间至痛之一，或许就是如此。无父何怙，无母何恃……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随即，彭瑾艰难抬起手，将脸上的眼泪擦去。眼神的哀痛渐变渐浅，最后只剩下平静，而他的脸色，也逐渐坚毅，带着无畏一切的勇猛。

这个昆州第一纨绔，虽然心里有所宏图，那副浪荡子的模样仍是他的保护色。

在经历父亲被毒杀的至痛之后，在己身被囚禁，最后重伤几乎濒死的之后，他忽而觉得。这层保护色没有什么意义。他还是他。他只是他，不管是纨绔也好，浪荡子也好，他都是大将军府的大公子。是彭明义的儿子！

为人子女者，父母身殒，固当披麻戴孝，更当，报仇雪恨。

大将军的灵堂之上，周围摆放着素白的花圈，中间，停着一具楠木棺椁，静躺在里面的人。正是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

灵前，披着缟素跪着哀哀凄哭的妇人，正是大将军的遗孀李氏，她的身后，忠心耿耿的丫鬟欢儿也是一身素白。正在低低地劝慰着李氏，眼角也不断地垂泪。

彭瑾来到灵堂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在忠叔的搀扶下，彭瑾慢慢地跪在了灵前，正是李氏身边，丫鬟欢儿的右前。

彭瑾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然后说话了：“忠叔退下，你来扶着我。”这时，彭瑾突然指着欢儿说道，要欢儿搀扶着他，去给灵前的长明灯添香油，作为彭明义的唯一血脉，这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忘了说，在彭明义遇害后，那两个有孕的妾室也双双落胎了。

听到彭瑾的话语，欢儿觑着李氏的脸色，见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便快速站了起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搀扶着彭瑾来到长明灯前。

不知道怎么的，欢儿突然间觉得背后有股力量，猛力推着她往前冲，她搀扶着彭瑾的双手忍不住松开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面倒扑过去。

“哇啦”一声，灵前摆放着的供品、器皿等东西，在欢儿的重力之后，全部跌落在地上。那盏长明灯，象征着逝者灵魂依归、绝对不不能熄灭的长明灯，也落到了地上，碎成几片，灯芯，灭了。

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变故惊呆了，下跪着的李氏，忍不住抬起了头，而欢儿，更是瞪大了双眼，眼角边还有一直没干的泪。

“你打碎了长明灯。”彭瑾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了这一句话，陈述着所有人都眼见的事实。他看向欢儿的目光，也是平平静静。

随即，惊叫哭号着的欢儿被府中的士兵带了下去。从此，大将军府中的人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在李氏身边服侍的大丫鬟欢儿了。

在欢儿被带下去之后，灵堂前的一切，也被手脚灵敏的仆人迅速归整完毕，长明灯，也换了一盏，重新点上了，烛火明亮。

士兵和仆从们看着欢儿被拖下去，没有人敢说话。他们敬畏而恭谨地看着彭瑾，心里有鼓鼓的声音：大将军已经不在了，这偌大的大将军府，以后就是大公子当家了！这是他们的新主人了！

彭瑾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也仿佛没有看到李氏微颤的身躯，他仍是跪在灵前，看着那盏长明灯，明亮的烛火映照着后面那个大大的“奠”字，神色无比平静。

奠，是向死者致祭，也是建立基础。

三更！好吧，承认我有些恶趣味，一个人的成长，无外就是那几种，彭瑾几乎都齐集了。我想写的，就是每个人的成长，掩面~推荐好友妖月螺的《盛世仙华》，书号：3044768，简介：修仙，无非就是修炼，杀人，夺宝，逃命。

虚伪，色诱，陷害，毒杀。

女修想要活命，就要比常人更聪明。

必要的时候，就要懂得什么叫做先下手为强。

修仙途中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强者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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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平步

（祝各位亲五一快乐！月初，求保底粉红。感谢墨玉、星群、酷酷蛇等亲们的粉红！）

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遇害的消息传到京兆的时候，始伏大街的桂花还没有落尽，京兆官员还可以闻到那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一卫大将军，军中柱石，怎么就突然遇害了？这个消息，简直让京兆官员们的鼻子失了灵！这该不会是玩笑吧？大将军竟然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毒杀在大将军府中？！

这怎么可能？！

尤其感到惊怖的是兵部尚书郑棣桓，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危：这是不是西燕的阴谋？西宁卫没了主将，会不会乱？西宁道的稳定，会不会受到影响？谁能接替彭明义统帅西宁卫？

这几个问题，每一个都牵连甚大，每一个都有千百种回答，这让郑棣桓的冷汗如豆大。西宁卫隶属兵部管理，如今出了西宁卫失主将这样的大事，让一向不平静的兵部，更是煮沸了一样。

兵部侍郎许慎行和库部司郎中许光耀等兵部官员，也被惊得一愣愣，这不会是真的吧？是不是西宁道的谍报有误了？

或许西宁道的官员，还不能准确地知道，一卫大将军没有了，意味着什么。但是兵部官员却知道，这就是顶了天的事情！

大永实行九大卫军制，除了京兆的黄延庆领金吾左右卫，这天下，就只有七个大将军而已！

不仅如此，这七个大将军，在卫上任职时间极长。任职时间最短的，当是关内卫大将军严律政，在其位上也有十余年了。

这些大将军任期这么长，除了他们自身功绩卓绝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一卫主将，轻易动不得！

大将军一动，涉及的就是十几万兵将。这当中的调整交替，关系着各卫布防、御敌策略、军备供需等等，这么多重要的环节交织在一起，不可能保证每一个环节都能顺利轮换，动辄都会有危险。

先帝惠和帝之时，就曾试过调整七大卫的主将，想打破各大卫姓氏军的陋习，却引起了各卫士兵的哗变，那一次调整，死伤不知多少兵将！自长泰一朝以来。七大卫也有过更换。却大多是大将军老迈之故。

如今。七失其一，重大否？惊怖否？

这些，郑棣桓从过往谍报史料中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彭明义任西宁卫大将军也有十几年了，如今他被毒杀？西宁卫怎么办？谁可以任西宁卫大将军？

郑棣桓感到忧心不已。

和郑棣桓一样感到忧心的。还有沈华善，他除了忧心，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连一卫大将军都谋害，狼子野心胆大包天竟至于此！

彭明义遇害的细节、沈家人推测的真相、西宁卫的反应，这些情况都陆陆续续送到沈华善手中，因此，他知道的情况，比郑棣桓更多。

西燕军中并无太大异动，司马昊忙着收拾曼山的残局。根本就腾不出手来谋划西宁卫的事情，那就只有一个最大可能，有人看中了西宁卫大将军这个位置，所以要把彭明义搬开了！还有那二十亲卫，就是为了提前清扫障碍。

赵钰罡！默念着这个名字。沈华善五内如焚。当年长泰帝属意他为三皇子助力，后来出了登闻鼓之事，赵钰罡狠手杀了女儿赵雨华，沈华善以为他为的只是家族安危而已，却没有想到，此人有这等狠辣心志！

真是看漏眼了！

看漏了眼，也没有补救的办法了。彭明义已经死了，而且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明这是赵钰罡做的手脚，谢同甫的调查，还没有结果。大理寺倒是有官员前去西宁道查探了，可是又有什么用？最后都是不了了之的。

能把彭瑾捞出来，为他奠下西宁卫士兵的基础，这已经是沈家当前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至于新的大将军人选，沈华善觉得此事早已定局，沈家无法可想。

早前就说过，沈家及其姻亲，文官有多，武将实缺。

在官职上能够拎得出手的，只有沈则思一人，现在他被沈华善放在北疆，在安北都护别驾这个位置上努力着，其余的人，都太年轻了职位太低了。

再怎么踮脚，都连大将军的边儿都够不着。

朝堂之上，关于新任西宁卫人选的讨论一时寥寥。很多官员的想法，和沈华善差不多。这个位置，其实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地方。有资格的人，还真是不多。

西宁卫驻扎地，在西宁道昆州，这个地方，靠近西燕，考虑到边境布防、军士特性，可以就任西宁卫大将军一职的，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那就是安西都护赵钰罡！

兵部尚书郑棣桓在忧心之后，想到了赵钰罡。赵钰罡任安西都护也有不少年数了，将五万安西士兵统领得妥妥帖帖，而且这些年，与西燕交界的文镇边境，也整肃不已。

综合了种种考虑，郑棣桓提议了赵钰罡这个人选。

尚书右仆射卞之和对这个人选没有异议，太子詹事沈华善和门下侍郎左良哲都对这个人选没有异议，朝中其余大臣，也都是赞同的。

随即，太子通过了郑棣桓提议的人选，以赵钰罡为西宁卫大将军，原西宁卫副将萧若元调任安西都护，两人亲卫属官，也随之一一轮换。

鉴于边境情况特殊，且令两人及其亲卫，即刻上任。

同时，朝廷为安抚西宁卫十二万兵将，又为体恤已逝的大将军彭明义，特任彭明义之子彭瑾为西宁卫折冲都尉，并令其入大将军亲卫，入军帐参军事。

大将军任命书很快就抵达西宁道文镇，赵钰罡恭恭敬敬地接过任命书，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脸上仍是憨厚的表情。

这个位置，终于是自己的，接管西宁卫十二万兵马，已成既定事实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感激谢同甫当初的提议，庆幸自己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皇天果然不负有心人。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至于彭瑾的任职，赵钰罡不以为然，甚至，对这样的结果也感到满意。

彭明义统领西宁卫十几年，无论是士兵特性还是作战风格，西宁卫从上到下，都刻满了彭明义的印记。自己必定是要将这些印记一一抹除的，但这不能一蹴而就，必须慢慢来。

这个时候，彭瑾就能派用上场了。利用他来挡住西宁卫士兵的抗拒精神。自己才能更容易整治西宁卫。不是吗？

再说了，将彭瑾安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更有利于监视和控制，也不怕耍什么花招。

赵钰罡这样想道。对于入主西宁卫，感到无比亢奋，甚至在就任之前，他专门去了大将军府看望了尚未好转的彭瑾，还给彭明义上了几根清香，垂了几滴眼泪。

彭瑾则是笑意盈盈地谢过赵钰罡的到访，还道伤势完全好转之后，才能任职折冲都尉，以后还请赵将军多多提点教导云云。

赵钰罡就任西宁卫大将军。风头无两。相比之下，同是调职升任的萧若元就低调得多，他只是默默整理着最后的交接事宜，脸上看不出什么心思。

接替赵钰罡成为安西都护，这个事情。出乎萧若元的预料。原本他以为，京兆的叔父，会帮他保住西宁卫副将这个位置的。

彭明义遇害之后，萧若元就想着，自己不能离开西宁卫，宁可屈在赵钰罡手上，他都要留下。

在这里说一下，副将这个位置，在一卫之中，虽然地位仅次于大将军，但是在大永武官品第上，是要比大将军低不少，是以副将军直接升任为大将军，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若元想着，自己仍是西宁卫副将，或多或少，都会赵钰罡忌惮，这样，才能让彭明义留下的东西不会消失殆尽。

可是，他没有想到，他接到的，是安西都护的任命书。安西都护府有兵将五万，这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个极大的倚仗，但是萧若元根本不想要！

赵钰罡统领安西都护军十几年，这五万兵将之中，有多少人是他的亲信死士？这五万兵将之中，有多少人会听信自己的命令？万一文镇边境有变，这五万士兵是否会听自己的指挥？

想到要在安西都护府站定坐稳，萧若元就感到一阵苦恼。对此，沈则敬倒是笑着劝慰他的。

“左仆射大人是洞见远明！你留在西宁卫的意义不大，无论你在不在西宁卫，赵钰罡都会想办法消弭了彭将军的影响，不然他就无法将十二万兵马握在手中。这个过程很长，你耗不起；军令如山，你只要是他的副将，就必须听令于他，作用实在有限。”沈则敬笑笑道。

“况且，赵钰罡夺了西宁卫十二万兵马，你必须得将他的五万兵马也拿在手上！这五万兵马，才是大永的第一道防线，无比重要。安西都护，才能领这五万兵马保护文镇边境！”沈则敬继续说道。

萧若元感念彭明义，想必是当局者迷了。就任安西都护，才是他的最好去处，不然萧厚仁也不会为了他苦心谋划。萧若元要做的，乃是想办法将这五万兵马牢牢握住！

沈则敬的话语，有如醍醐灌顶，令萧若元震了一震。是的，他着相了，倒看不清前路了。想到这里，萧若元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尽在不言。

赵钰罡就任西宁卫大将军，萧若元去了安西都护府，彭瑾还在大将军府养病。这一段时日，西宁道无比平静，仿佛之前发生的那些惊涛骇浪都没有什么影响。

昆州金碧大街一如既然地繁华，就连它附近那座纵深幽静的沈家宅子，这天也是骚动不已，因为，这里，竟然来了一位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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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这一波结束了，感情戏还是太少了。祝大家五一快乐！果然，权谋还是沉重的，五一我要写些欢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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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娇客

当沈宁看到来人的时候，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惊喜地笑了起来。

站在她面前的那个姑娘，也跟着笑得双眼眯了起来，胖嘟嘟的脸上，有着粉嫩的婴儿肥。

“宛儿，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宁只呆愣愣地问道，真是太让她意外了！她没有想到，会在昆州这里见到沈宛！而且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突然见到沈宛出现在这宅子里，沈宁觉得不可思议。

“父亲离开京兆不久，我们也离开了。路上在岭南道待了一段时间。姨娘一路上都是水土不服，我们走一天，停一天，现在才到呀！父亲没有和你说过，我们要来吗？”沈宛的声音很爽利，话语像炒豆子一样蹦出来。

听了沈宛的话语，沈宁这才恍悟。

原先她还奇怪，父亲怎么会自己一个人来到西宁道，按理说，父亲外出任官，总要有人服侍才对。可是作为女儿，她不好意思问这个问题，后来事情就多了起来，她忙着整理如流处的种种消息，和兄长沈余守等人忙着将彭瑾救出来，根本就没有空去理会沈则敬后院的事情。

沈宛今年已经十三岁了，性子与何姨娘一样直爽，不过面貌少了几分何姨娘的娇俏，飞扬的眉目隐隐有股英气，看着倒是将门女，反而不似文官闺了。

沈则敬来西宁道这里任官，少不得是三年五载的，身边，自是少不得人的，沈俞氏安排了何姨娘随伺，这是当家主母的一贯做法。

对此，沈则敬也没有什么想法，这些年来，他对这些事都淡了，有个人服侍、打点后院就好了，是谁都无拘。

“李姨娘才不肯离开京兆呢，宓姐姐有了身孕。她一定要在京兆守着呢。其实她守着也没有什么用呀，她又不能去照顾宓姐姐的。”说到李姨娘和沈宓的近况，沈宛这样说道。

她话语里的直接，仍是她的性子一样，听得沈宁一笑。

“为什么要去岭南道？”沈宁拣了最关心的事情问道。李姨娘和沈宛，她们两个一直身处后院，有什么理由要去岭南道？

“其实要去岭南道的不是我们，是余弼堂兄要去岭南道。我们是一道出发的，一路上护送我们来的，正是余弼兄长。他在岭南道办完了事。我们才往西宁道来。”沈宛将路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会迟了这么久才到。以致自己吃了一惊。沈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岭南道的情况，至于余弼兄长为什么会去岭南道，这个自己晚些就知道了。

此刻。她倒是很好奇，沈宛一个姑娘家，怎么也跟着来西宁道了？

“其实姨娘是不准我来的，说一路都会颠簸，又说这里是苦寒之地，让我好生在京兆呆着的。原先母亲也是不肯的，后来祖父说西宁道风景不错，去看一看也可以，我才能来。”沈宛的声音透着笑意。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京兆，对一切都感到很新奇。

“鉴华堂里都没有什么人，我也想来西宁道看看……”说到最后，沈宛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着这话，沈宁也想起了京兆鉴华堂的情况。当初在鉴华堂的几个小姑娘。年纪渐长，都已经有了不一样的生活，就连最小的沈宛，也都十三岁了。

随着沈宓、沈瑶等人出嫁，沈梅、沈慧等姑娘也陆续定下婚事了。这些姑娘都离开了鉴华堂，而下一辈的小姑娘，还没有到六岁入学之龄，这样一来，鉴华堂就少了很多人。

沈宁离开京兆之时，鉴华堂很冷清了，先生们都不大上门了。想必再过几年，鉴华堂才能再次热闹兴盛起来吧。

姐妹两人又杂七杂八地说了很多话，从沈宛的话中，沈宁知道了更多沈宅的情况。

对于京兆沈宅的后院，沈宁一点都不担心，有沈俞氏坐镇，定会稳稳妥妥的。沈家的后院，也没有太多可说之处，总归每个人各安其份就是了。

沈宛乐呵呵地说着一路上的见闻，语气欢快无比，听得沈宁也时不时扬起嘴角。

沈俞氏并无生养其他女儿，沈则敬膝下，也只有三个女儿，又加上是鉴华堂同书共学的，沈宁和沈宛虽然年纪相差较远，感情却也不错。嫡庶的严分，沈宁也不以为意了。

或许沈宁都没有发觉，她对待沈家这些姑娘们，不似姐妹，反而似是儿孙一辈了。其实也没有错，前世今生的年纪加起来，沈宛的确能算是她的下一辈了。

“姨娘在刺史府中歇息。我实在是不累，便央求兄长带我来见姐姐了。父亲说，让我晚上再回刺史府。”沈宛想起了沈则敬的交代，这样说道。

到了刺史府的时候，她才得知，沈宁并没有住在刺史府后院，而是住在了这座院子里，叔祖、叔父他们，也都是在这个院子当中，真是太奇怪了！

沈宛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问出来，她知道，会有这样住处安排，肯定是有原因的。

只是，自己和姨娘住在刺史府后院，这个长姐还会继续住在这里吗？

“暂时还是住在这里的。你若是不喜欢住在刺史府后院，要不我和父亲说一声，让你也搬来这里？”听着沈宛的疑惑，沈宁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这样问道。

“还是算了，姨娘自己一个人在刺史府中，也颇感寂寥的。我还是住在刺史府后院吧。要不然姨娘又该说一个姑娘家住在外面，又诸多非议了。”沈宛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道。

沈宁笑了笑，一时没有话说了。有些事情，她不便对沈宛说。

她之所以跟随沈得善、沈则远等人住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其一是因为沈则敬任职刺史府的时候尚短，沈宁却早就来到了昆州这里安置下了；其二，是因为如流处的各种消息汇总处理问题，留在刺史府，多少不方便；其三，是因为应南图。

想到应南图，沈宁有丝浅笑，应南图。竟然也是住在这里！叔祖和叔父竟然准许应南图住在这个宅子中，这真的是让沈宁深感诧异。未婚男女同居一宅，虽然有前后院之分，隔得也很远，但这符合礼数吗？

总之沈得善和沈则远没有说话，沈余守也没有异议，就连后来的沈则敬，也没有表示反对。或许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对小儿女，自订婚到现在。拖得也太久了。久到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以礼制相限。

反正大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是以每日里。沈宁都有机会见到应南图，彷如寻常家人一样，就连沈宁自己，都习以为常了。

到了晚上。沈宁见到了何姨娘，或许是一路上颠簸劳苦，何姨娘娇俏的脸上也染了不少风霜，精神看着倒还可以。

在京兆的时候，沈宁和何姨娘见面的次数也不多，自然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沈宁只是想着，何姨娘千里迢迢来到京兆，自己总要来见一见的。

说的，都是写宅里长短的话语。比如说沈庆德和沈余宸的调皮事，又说了沈胡氏仍然为沈余乐的亲事烦心等等。

“也怪不得二太太这样忧心。为人父母者，大都如此。宛儿过两年也及笄了，我都已经开始烦心起来了，何况乐哥儿这个岁数？”说到这里。何姨娘有些微微感叹。

她膝下只有沈宛一个姑娘，所想所思，都是以沈宛将来为依归，就像以前想的一样，只要自己的女儿嫁个好夫婿，她也别无所求了。

沈则敬这两个姨娘，已经想得通透了，只要她们安分不生事，日子过得不会差，而且她们所出的姑娘，也不会艰难到哪里去。想一想如今的沈宓和李姨娘，日子过得颇为滋润，何姨娘就有些许期待。

“姨娘，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呢，想这些，太早了！”听了何姨娘的话语，沈宛胖嘟嘟的脸忍不住有些红。及笄、亲事、婚礼这样的字眼，对于任何一个闺阁姑娘来说，都是害羞的。

沈宁也跟着笑了笑。姻缘之事，虽然少不得父母媒妁之谋，但是冥冥中自有一种缘分，自己和应南图，不正是如此吗？

见过李姨娘之后，沈宁也见到了护送她们来西宁道的堂兄沈余弼。沈余弼早已修完京兆官学的课业，没有走春闱入仕的路径，反而靠着沈华善，荫了个户部转运司八品小吏的官职，是以大永各地，他倒可以去了。

沈余弼去岭南道，是因为转运司的差事，同样也是为了沈家南岭之事。但是这一点，沈则敬并没有和她细说，反而和她说了一个事情。

这个事情，听得沈宁有些微愣，她还真没有想到，祖父让沈宛千里迢迢来到西宁道，还有这等用意。

“你祖父之意，是如此。但此事，人力只能稍加，他们的姻缘如何，还须看各自缘分，这个强求不来。”沈则敬说道。

其实他不是十分赞成沈华善的意思，当年沈则熙和荣平郡主的事情，沈则敬还记得十分清楚，生怕沈宛此事，会重蹈覆辙。

“父亲说得是，这事，强求不来。但也不是不合适的，端看他们两个吧……”沈宁恭敬回答道，也认同此理。

反正沈宛已经来了昆州，姻缘之事，成不成，还得看他们的眼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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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睡好

第三，吃饱睡好

虽说这点小小的愿望，有点类似猪的想法，可有谁愿意真的变成猪的！变成猪也就罢了，还没长肥呢就要杀猪吃肉？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拐了英俊帅气的小主人我浪迹天涯去！

看现代美少女魂穿成猪后，怎样在这个异世中混的风声水起，踏上成仙的溜光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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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闲情

“当年我在安靖之时，见到漫山的红叶，要比这更加绚丽夺目。我就想着，是要带你去看一看的。”应南图微笑地看着沈宁，语气颇为感叹。

事情已经过去六年了，感觉好像还是昨天一样，想到当年的红叶，想到当时死去的应贵，应南图有些怅然，然而更多的是追想。

如果不是那一次安靖之事，她让秋梧千里迢迢去就自己，又怎么会有后来割舍不断的缘分？

沈宁也微微一笑，也想起了那片红叶，想起了那句霜重秋色浓的话语。那片红叶，被她夹在了时时翻看的《太祖实录》当中，因而，也跟着一起来到了西宁道。

或许时间流逝场景变换，还是有很多东西都不会变的，而且随着时间的发酵，会越来越隽永。

“我识你，已经六年有多了。待这昆州之事一了，我也准备返回京兆筹备婚礼了。虽然京兆有韦老太君代为周转，然而这等大事，我还是要回去亲自办理的。我等得，也太久了。”随即，应南图抚了抚胡须，这样笑道。

猛然听得这几句话，沈宁忍不住脸色烫红。这寻寻常常几句话，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让沈宁心房撩动。这山间徐来的清风，又仿似情人呢喃，和应着应南图的话语。

虽然经历过种种事情，在纵横谋划之上，她从不曾惧怕变色，但是这一刻，她不太敢看向应南图，又喜又羞又恼，倒像十五六的姑娘家了。

“哈哈……”见到沈宁此等情态，应南图按捺不住心中的欢愉，笑出声音来。纵她杀伐果断，然而在他面前，流露出小儿女姿态，这比世上最好听的情话更加让人欢喜。

跟在后面的秋歌和陈成两人，看着前面的两个主子。心中深深无语：好像也没有说什么事情啊，怎么这两个人就这样了？

“一对怪人！”沈余守也在一旁咕哝着说道，目光却甚是关切。

沈余守对沈宁这个嫡亲妹妹的感情，自然不用多说。在沈宁和应南图订婚之事，沈余守原本还想着，若是这个妹夫对妹妹不好，他定会带着沈家兄弟、仆从，齐齐杀进清平侯府的！

唉，谁知……这两个人这样不温不火，沈余守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便只好将手中的事情再过一遍。以防遗漏。等待着客人们的到来。

这是昆州境内一处风景秀美的山峰，离昆州内城，也就是一个时辰的路程。现时正是秋深露重，这一带栽种着满山的枫树。秋风过时，层层叠叠的红叶晃动，景色无比壮美，是以吸引了众多人上山游玩。

沈家，正是其中之一。沈则敬也早早看中了这一带的红叶，给相熟的人家下了帖子，邀请众人上山赏红叶，尝山林美食。

这是一场私宴，接到帖子的人家不多。其中就有和沈家交好的杨家和彭瑾。

因这一带的红叶胜景远近闻名，昆州有见地的名儒大商们做了件善事，就是在此修建了众多山野闲居，以供游人玩乐、宴食，沈则敬设宴的地方。正是这里。

沈余守早早就上山来，就是为了提前做好宴会的准备。没想到应南图和沈宁，也提前上山来了。当然，名义上也是为了协助沈余守打点这山居的午宴事宜。

对于父亲劳师动众在这里举办午宴的因由，沈余守略知一二。其实要两个人见面，有多难呢？直接将彭瑾召到刺史府，不就好了吗？何必弄这一则？

这是沈余守心里不解的。虽然他觉得上山来有些多余，但还是将午宴打理得尽善尽美。

尚未到午时，沈余守就见到彭瑾上山来了，他的身后，只跟着那个老仆从忠叔，轻装简行，怪不得他最先来到。

“你还支撑得住吧？你也真是的，好好的在大将军府将养着就是了，何必要赏什么红叶，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见到彭瑾慢悠悠来到了身边，沈余守关切地问道。

说起来，他和彭瑾的交情不错。当初在均安楼之上，沈余守看着彭瑾脸色几变，心里就暗爽。此后，沈家负责和彭瑾联系的，都是沈余守。后来彭瑾被囚禁，还是沈余守冒险去见，将营救计划告诉他。

经历了不少事情，沈余守和彭瑾倒有些难兄难弟的交情了。

“没事，我已无大碍。整天在大将军府中，也深感气闷，不若出来走一走，还可以少些郁结。”彭瑾笑笑道。他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行动也自如，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的底子本来就不差，再加上萧若元和胡氏安和堂不要钱似地，将滋补药材源源不断送往大将军府，他才能好得这么快，恰好没有错过这正当时的红叶。

彭瑾面容沉静，看着这满山红叶，思绪有些悠远。这一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大多数的之间都是停留在大将军府中，感觉离上一次游玩，已经是若干年前的事情了。闻香阁中的纨绔逍遥生涯，仿佛也过去很久了。

“哇！这满山的红叶，真是好看！我从来没有见到这么好的景色！真是太好了！稻杆你快去给我捡些红叶过来！不，不，不用捡了，这脚底下就是遍地红叶压！”彭瑾正在沉思间，忽然间听到了一串欢快的话语。这声音甚是爽快利落，就像翠珠蹦跳一样。

彭瑾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想看一看是谁会这么欢快活跃。原来说话的是一个小姑娘，只见她蹲下身去，捡起了几片红叶。然后，让彭瑾微微瞪眼的一幕就出现了。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怎么做的，她拿着几片红叶在手里上下翻飞，像是瞬间，那几片红叶就变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这是怎么做到的？太有意思了！

“喏，稻杆，这送你啦。太好了，这下可以就地取材……”小姑娘笑着说道，将那只小猪递给了一旁的丫鬟。她胖嘟嘟的脸上，满是笑意，眉目飞扬，看得出此刻心里很得意。

不知道什么。看着那只火红的小猪和小姑娘胖嘟嘟的脸蛋，彭瑾觉得很悦目。

山居的午膳，多以山野风物为主，沈家的午宴，也正是如此。虽然山野简朴，但是看得出，主人家还是花了很多心思。

别的不说，就说这桌间一个个用红也编织成的小动物，如小猪、小狗、母鸡等，就足以让人感受到这一份奇巧的心思。

“这个……倒是不错。这是你家下人编织的？”彭瑾指着席间的红叶小猪。这样问着沈余守。那个小姑娘。看着不像下人的样子。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宴桌之上？

“这个倒不是。这是我庶妹的杰作。她就最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了。这满山的红叶，倒让她来了兴致。这不，正好可以装饰宴桌。我就拿来用了。”沈余守眯着眼睛回答道，看着彭瑾若有所思的面容，心里继续暗爽。

沈余守的兄妹情况，彭瑾当然是知道的。沈则熙膝下三个女儿，前面两个早已定亲或出嫁，沈余守说的庶妹，就是刚刚来到西宁道那个吗？

看着这宴桌间的红叶小猪，彭瑾忽而心情舒悦起来，觉得这山间风野的食物。也颇为可口。

自一次山间午宴之后，彭瑾和沈余守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起来。这是因为彭瑾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和沈家的沟通，就多了起来。

有时候。沈余守会邀请彭瑾来到金碧大街旁边的院子。进进出出的次数多了，彭瑾也碰见过那个折红叶小猪的姑娘几次。

哦，不，现在应该叫她沈宛了。他已经从沈余守那里旁敲侧击，知道了沈宛的不少情况。

她刚刚来西宁道，她性格爽朗然而手却极巧，编织、制作的各种小物件都让人叹为观止……

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有着趋光向阳的本能，愿意去接受、亲近那些好的、让人愉悦的事物。彭瑾心情正是沉郁之时，然而沈宛却如此欢快，她像一道阳光，吸引着彭瑾，或许，彭瑾也是想从她身上汲取欢乐的力量吧。

当然这些，彭瑾自己也不曾发觉，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仅此而已。以他现在的情况，哪有什么心思去想着情爱这样的事情？

那边厢，沈宛对这一切，是一无所知的。她只是兴致勃勃地和沈宁讲着用红叶编织各种小动物的技巧，完全不知道沈宁笑得别有深意。

这天，沈余守和彭瑾是在闻香阁见的面，不同以往的随意跳脱，这一次，沈余守的声音有些凝重。

“那件事，已经确定的，真的是这样没有错。父亲说，接下来的事情可以做了，尽量闹得大一点，闹得整个西宁道都知道才好，这样，将来才会不受牵连。毕竟，那事，不是说着玩的。”

听了沈余守说的事情，彭瑾心中也微凛，他也没有想到，李家会有这样的图谋！从李家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们志在的，乃是昆州之财，所以才会巴扣着谢同甫和赵钰罡。

原来竟然不是如此，真是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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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驱梦魇

大将军府内，入睡中的李氏，痛苦地皱着眉头，额头是豆大的汗珠，身子也弯曲痉挛，仿佛在试图挣扎而始终不得醒。

“啊……”一声惊叫之后，李氏倏地睁开了眼睛，她惶恐地看了一下四周，双手忍不住拢了拢，然后扯开嗓子喊：“喜儿，喜儿……”

随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大丫鬟喜儿急急走了进来，虽然睡眼惺忪却口齿清晰地说道：“夫人，喜儿在这儿呢。”

喜儿把李氏房中的烛火挑至最高，看见李氏果然是脸色苍白，披散着头发，里面已然隐隐有银丝。她一脸惊惧的样子，与早前寿辰的时候相比，骤然老了十来岁。

见到喜儿，在见到这烛火，李氏才定下心来，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了，那是冷汗渗透的。

她又梦见死去的欢儿了，还有大将军，竟然还有那个死了十几年的贱婢，他们形容可怖地朝自己扑过来，自己却动弹不得，就像被压住了一样。

想到那种濒死的恐怖感，李氏就打了个冷颤。

这样的梦魇，已经有十来天了。每一晚醒来的时候，李氏总会告诉自己，这是梦，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些人生前都斗不过自己，生前都是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凭什么死了之后能魇住自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是自己有事，这大将军府就只有那个小畜生是主子了！自己半生谋划，最后怎么可以让他得了去！

想到这里，李氏咬了咬牙，说道：“喜儿，天亮之后，派人送个帖子去李家，我过两天要去见见李老爷子。”

“伯父，您一定要帮帮我，帮我想想办法对付那个小畜生，我实在是受够了……”李老爷子的院落内。李氏凄哭着跪在李老爷子面前，哀哀请求着。

那样的梦魇，半夜惊叫醒来不得安宁，这样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你先起来，这样跪着哭哭啼啼的似什么话，在众多侄女之中，我最看重你，不然也不会将你嫁去大将军府，先起来再说吧。”李老爷子皱着眉头，看着哭哭啼啼的李氏。心里颇为厌烦。

彭明义已经死了。李氏空剩一个将军遗孀的头衔。她对于李老爷子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本来李老爷子都打算不见她的了，若不是李绵山说道：“妹妹掌管大将军府后宅那么多年，说不定那两成收益都是落入她手中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财……”

李老爷子这才勉为其难见了李氏，却没有想到，她一来就要他想办法对付彭瑾！彭瑾如果是那么好对付的，他早就对付了，还用她来哀求吗？

可是现实不允许！自从上一次彭瑾遇刺之后，萧若元就替换了大将军府的士兵，直接抽调了西宁卫中最精锐的士兵，用来保护彭瑾。赵钰罡就任之后，为了显示对前任大将军的体恤。并没有将这批士兵收回来，还大度地准许李氏和彭瑾继续住在大将军府中。

对付彭瑾？怎么对付？真是妇人之见，眼光鼠短。

“一时半会的，还不能对付彭瑾，现在他身边的士兵严得厉害。你且稍安勿躁。再等待合适的时机吧。”李老爷子敷衍着说道。

李氏不是愚笨之人，李老爷子的厌烦和敷衍，她当下就听出来，想到这段时日的梦魇，想到那种濒死的恐惧，李氏不由得语气强硬了起来：“老爷子，您不念我是您的侄女，也乃念我这么多年暗中为您套了多少大将军的情报。现在大将军刚去，您就置侄女儿不顾了吗？”

李老爷子只是皱着眉头，并不说话。过去，这个侄女儿是为李家做了不少事情，可是现在，她都是一个寡居的妇人了，还有什么好闹腾的？

顿了顿，李氏又继续沉着声音说道：“虽然欢儿已经死了，但是大将军喝下的毒汤从哪儿来的，侄女我可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李氏再次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没有想到，一直在她身边恭敬伺候的欢儿，竟然是老爷子的人！她看着欢儿是怎么给彭明义下毒的，也看着欢儿最后是怎样惊慌惶恐的。这样，她才知道，原来欢儿，只是听命于老爷子而已。

自己虽然怨恨彭明义，却从来没有对他下手，她毒害的，都只是他身边的人，曾经的罗氏、彭瑾和那两个妾室！她想的，只是把他握在手里，让他不要对别人好而已！

可是，老爷子竟然让欢儿杀了他！是他让她成了遗孀！现在不过是让他帮忙对付彭瑾，他就这样推三阻四，这是他欠她的，怎么可以不还？！

这个时候，李氏根本忘记了自己当初看到欢儿的举动后，是怎样沉默，甚至还为不着痕迹地将书房的士兵引走了。她忘记了这些，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对彭明义下手，这是李老爷子欠她的！

李氏真的是豁出去了，才说了这句话。

“……”李老爷子没有想到，李氏胆敢这样和他说话，顿时气得胡子抖动，却在看到李氏怨恨的表情后，又强自压抑了下去，沉声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想请老爷子指条明路给侄女儿……”李氏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样的表情，却比那怨恨的表情更怪异。

听了这话，李老爷子心里有些忐忑。欢儿是他的人，这个事情，李氏应该是不知道的。这么多年来，他就没有用过欢儿，只除了这一次醒酒汤。

李氏只是蒙的吧？欢儿已经不在了，就算李氏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影响了。

不过……李老爷子眼神一转，话语里就有了些许温度。

“我倒是有个办法，只是不知道事能不能成。”李老爷子这样说道，吊着李氏的胃口。以这个侄女儿对彭瑾的怨恨，她肯定会想知道是什么办法的，这样，就好办了。

“有什么办法？”果然，李氏急切地问道。在她的心目中，始终觉得，只要除掉了彭瑾。那些梦魇就没有了。

说她是偏执也好，说她是魔怔也好，在这个时候，李氏一心想要的，就是置彭瑾于死地。这是彭明义没了之后，她唯一想做的事情。

“欢儿能做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能做呢？”李老爷子笑吟吟地说道，为李氏提供了一个可口的诱饵，只是诱饵藏着什么钩子，就看这个侄女儿对彭瑾有多恨了。会不会恨到忘记了这些钩子。

“毒杀那小畜生？”李老爷子的话语让李氏眼神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以现在彭瑾对自己的防范。下毒，怎么会那么轻易？

“我知道，彭瑾身边有个仆从，最近欠了赌坊不少钱。现在正急着筹钱还债，彭瑾对他是信任有加的，端看侄女儿舍不舍得花钱了。”李老爷子说道，真的是为李氏指了一条明路。

这个人，是李老爷子早就物色好了的，也一直派人去接触他。联系倒是联系上了，只是对方要价太高，李老爷子一直在犹豫。

同时，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钩子。现在还在考察查探阶段。如今，以李氏这样的急切，正好可以去试一试水。

如果李氏能成了，自己也能去了彭瑾这个眼中钉，如果不成。李家也没有什么损失，最多到时候弃了李氏便成，反正这个侄女儿现在没有多大作用了。

李氏离开李家的时候，笑得是很欢快的。她手里紧紧拿着一个小纸包，那是李老爷子亲自交给她的，还祝她得尝所愿。

一定会的，自己一定会得偿所愿的！很快，这些梦魇就都不会有了。李氏将小纸包放在了胸前，仿佛落水之前抓住了浮木一般，她的笑容欢快得像幼儿那样天真，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芒。

这天晚上，李氏一直保持着微笑，整个人看起来有什么喜事一样，这令喜儿感到诧异。李氏一直备受梦魇的滋扰，这样开心的时候，她最近都很少见到了。

“夫人，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喜儿好奇地问道，见到这样的李氏，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夫人这样，半夜应该不会再惊醒了吧？自己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是啊，是高兴的事儿。以后就不会再惊醒了。”李氏浅浅笑着，回答了喜儿的疑问。这个时候，她又回复到彭明义没有死之前那副端庄亲和的样子了。

说完这句话，李氏便笑而不语了。她就维持着这样的笑容，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果然，到了亥时三刻，外面就传来了隐隐的喧闹声，好像有人在叫“快传军医……”这样的话语。

没多久，李氏就听到了三声尖锐的鸟叫声，那是早就约定的信号，表示事情已经得手了！

“喜儿，帮我更衣整装。我要去看看，瑾哥儿院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李氏这样吩咐道，嘴角的笑容更加欢悦了。

她要去看一看，看看他怎么咽气的，是怎么一点一点没有生息的！想到这里，李氏眼里就有亢奋。

可是，当她带着喜儿来到彭瑾院子的时候，这亢奋马上变成了惊恐！

她看着亭亭站在院中的人，仿佛是见到了鬼一样。可是那个人，正对着她露出了异常熟悉的微笑！

李氏不可置信地说道：“你……你怎么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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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决裂

李氏看着彭瑾院子中亭亭而立的人，那是本该死了的欢儿！可是，她就站在那里笑着，令李氏不寒而栗。

当时欢儿因为打碎彭明义的长明灯，被彭瑾下令拖了下去，后来李氏从士兵口中得知，欢儿是被杖毙了的，李氏一直以为她死了，根本就没有想过，她竟然会没事。

“夫人，奴婢还要伺候夫人呢，怎么能死呢。“听到了李氏的问话，欢儿笑着回答，她甚至还走近了李氏。

“滚开！你这个贱婢，你为什么还没有死去？大将军是你下毒害死的，你怎么还可以安然站在这里？”见到欢儿慢慢靠近，李氏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头皮发麻，随即想起正是眼前的欢儿毒杀了彭明义，不由得这样大声喝道，虚张声势。

“是呀，我是毒杀了大将军，可是那天，夫人不是从头到尾都看着的吗？还不动声色地将厨房和书房的人引走，不然我怎么可以那么顺利就给将军下毒？还是夫人，根本就恨不得大将军死去？”

她越走越近，李氏觉得脚底下有寒气生。

“让奴婢想一想，夫人心里，是不是暗自庆幸，有人替您动了手？如果欢儿不得手，夫人想必会自己亲自动手吧？”欢儿微微笑着，站定了。

“不！你胡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害大将军……”李氏急速地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她感到自己的心思猛然被人摊了开来，被放在烈日下曝晒，难受不已。

怎么会？欢儿怎么会知道自己最隐秘的心思？那是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心思！她一直告诉自己的是，下毒杀害彭明义的是欢儿，是李老爷子，自己只是哀痛欲绝的未亡人，这些，才是她自己能接受的事情。

可是，欢儿竟然将她的心思揭露了出来！是的，她在庆幸。庆幸李老爷子吩咐欢儿动了手，甚至还为她的下毒提供了便利！她没有说出口，她最恨的，乃是彭明义，她有多爱她，就有多恨他！恨他自始至终最宠爱的人是罗氏，而不是自己！

爱杀，爱杀。知其恶而不阻，与递刀杀人何异？

“如果不是这样，夫人怎么会夜夜噩梦？奴婢自然是死罪难逃。只是不知道夫人九泉之下以何面目去见大将军？”

“夫人。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出现在院子这里呢？您不怕大公子找您算账？当年夫人您是怎么杀害二夫人的。我可是还记得呢。那时候夫人假装有孕，想必那些老婆子都还记得吧……”欢儿还是在笑，仿佛除了笑，她没有别的表情。

对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彭瑾，对了，彭瑾中了毙命之毒，她就是来看一看他是怎么死的！欢儿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彭瑾已经死了，这大将军府中，只有自己一个主子，既然欢儿没有死去，那么就让她再死一次！

她知道得太多了！

可是下一刻。李氏看着慢腾腾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人，再次惊得眼珠子都大，再次问了同样一句话：“你……你怎么没有死？！”

“我怎么没有死？阿义，你说是为什么呢？”听了李氏的话语，彭瑾状似好奇地问着身后的仆从。那是忠叔的儿子，名字叫阿义。

“有大将军护佑，毒妇想害公子，定是不能成事的。”阿义憨厚地说道。

这个样子的阿义，和昨日李氏接触的那个鼠眉贼眼的阿义，好像根本就是两个人！

猛然间，李氏想到了一个可能，她上当了！这个阿义，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小畜生的人！她被骗了。这个人是老爷子告诉她的，怎么可能会骗她呢？

“你真蠢。老爷子这是把你当刀使呢，你还傻傻地送上门来了。”彭瑾状似悲悯地看着李氏，语气里的嘲讽，压得李氏喘不过气来。

阿义，是他准备的诱饵，原本是用来钓李老爷子，却没有想到，李老爷子十分谨慎，而李氏傻傻地送上门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便将计就计，将计划修正了，过程虽然不一样，结果应该大同小异。

他将李氏引来这里，还故意留着欢儿的性命，自然不是闲得发慌。他要做的事情，能不能成，还要看李氏和欢儿能帮他多少忙呢。

“阿义，拿纸笔来给母亲大人吧，让她给李老爷子修书一封。”彭瑾淡淡开口，吩咐阿义去做接下来的事情。至于李氏会不会按照他说的去写，彭瑾根本就不担心，他对阿义的手段很有信心。如今欢儿不是只会笑了吗？

他要站在这里看着，看着这些人，这些残害了他父他母的人，内心是何等惊惧不安，脸上却只能微笑。谁说报仇就要见血的？他要留着李氏和欢儿的性命，让她们日日相残，让她们活在永远的恐惧之中，直至最后成枯骨。

天亮时分，李老爷子早早就醒来了，一则是人老睡得少了，二则是在等待大将军那边的消息。不知道李氏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很快，有仆从就匆匆进来了，向着李老爷子禀告：“老爷子，大将军府里送来了一封书信。道是夫人一定要老爷子细看的。”仆从恭恭敬敬地将书信递给老爷子。

这么早就来了消息，难道事情顺利了？李老爷子带着笑意拆开那封书信，待看清书信上的内容之后，他猛地沉下了面容。“啪”的一声响，手里的佛珠被重重压在了桌子上，随即受不了那力量，丝线崩断了。

“那个小畜生！那个贱人！来人，去请二少爷来！与我一同去均安楼！”看着那佛珠四散，李老爷子的眼神有说不出的阴狠。

昆州之地，有喝早茶的习惯，均安楼这里，也是如此。只是因为其昂贵的价格，这里的早上，反而显得有些冷清。这冷清的气氛，同样蔓延到楼中某个房间。

“不知道大公子这是何意？”首先开口的，是李次山。在看到李氏送来的那封书信之后，李次山眼都大了。他没有想到，那个堂妹竟然心思慎密如此。这些年来，李老爷子让她刺探的情报，她都一一记录下来了，当然包括了李老爷子给她下要求的书信。

李老爷子的每一道命令，都被妥妥当当保存下来，此刻，就成了李老爷子谋军谋国的证据！若是彭瑾将这些资料上交到朝廷，那么会怎么样？李次山不敢想。

坐在一旁的李老爷子，则是闭上双眼，显得慈眉善目。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和老爷子做个交易而已。”彭瑾笑说道。相比李次山的恐惧。彭瑾的心情十分愉悦。

“什么交易？”李次山只能这样问道。把柄在别人手里。李家现在是任宰任割，想动也动不得。

“我要一半的矿藏份额。我想用这个价钱来买李家的平安，老爷子应该不会有意见的吧？”彭瑾也不废话，直接这样说道。

听到这话。李老爷子睁开了眼睛，也没有废话，直接就回答道：“办不到。一半的份额，李家都没有！若是大公子不信，那就将这些东西上缴吧，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我都是七十岁的人了，也无惧。”

在彭瑾开口要钱的那一刻，李老爷子忽然就放轻松了。只要是求财。那么一切就好办。怕的，就是彭瑾什么也不要，直接将这些证据上报，那么李家就完蛋！

虽然这些查探的情报，并没有对大永造成什么实质的损害。但是朝廷一旦追究，李老爷子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拿了这些上缴朝廷，我有什么好处？我一个失父失母的妾生子，只有得了实际的利益，才是自己的。那么老爷子可以出到多少份额呢？”见到李老爷子如此坚定，彭瑾说话了，口气也有些松动。

“两成，这是最大极限！李家所拥有的，也只是四成！若是没有了这个份额，李家和灭族也没有什么两样了。若是大公子不接受，那么我也没有办法！”李老爷子态度十分强硬。

他算是看准了，彭瑾图的钱财。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两成，是李家用来买这些证据的最高价钱。就算彭瑾是不是真的想要这笔钱财了。

“两成，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只是得加多一个条件。毕竟以老爷子的心智，就算我拿了这两成，也未必守得住这两成。到时候老爷子只须说我是您的外孙，说不定就就将这两成拿走了。”彭瑾沉吟良久，才这样说道。

“那么，你要加什么条件？”这是一场买卖，有压价，自然就有还价的，老爷子倒很想看一看，彭瑾会附加什么条件。

当彭瑾说出那个附件条件之后，李老爷子愣了愣，权衡良久，才答应了。反正没有了彭明义的大将军府，对于李家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就算脱离了关系，李家也没有什么损失！

过了几日，李家转让两成份额的文书就送到了彭瑾手中，这个动作迅速得这让彭瑾很满意。

再过了几日，大将军府忽然传出了噩耗，道是将军夫人李氏忧思过甚，为了追随大将军，在一个暗夜里自缢身亡。

大将军和将军夫人先后辞世，这令得昆州民众心有戚戚，一时也感叹两者夫妻情重。

然而，李家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认定李氏的自缢别有内情，说不定是彭瑾这个妾生子从中做的手脚，就是为了成为大将军府的唯一主子。

为此，李家还闹到了昆州府衙。当然，府衙验尸官证实了李氏的确是自缢身亡，甚至，为了平息李家的疑惑，府衙还出示了详细的验尸记录，结了这一个事情。

对于府衙的鉴定结果，李家人怎么都不肯相信，他们认定彭瑾残害了李氏，残害了李家的血脉。只是苦无证据，就算高到了府衙那里，也没有什么结果。

最后李家忿忿不平，直接出了一道声明，道是昆州李氏一族和彭瑾再无关系，此后各安天命毫不相干！甚至，还去官府那里备了案，可见李家对彭瑾的怨恨之深。

这个事情，闹得昆州人尽皆知。有不少昆州民众都为对彭瑾报以同情，认为他被李氏一族厌弃，以后在昆州的日子就艰难了。

而正在被昆州众人同情的彭瑾，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家的举动，真是想不到，李家还是如此重脸面，不但将声明的事情做得合情合理，还不忘往他身上泼污水。

不管怎样，那道声明出来的时候，彭瑾表示很满意。

二更！果然是要疯狂的节奏啊。五一到处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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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前奏

（感谢绿水芙蓉衣、yhia、细mimi、hao书友的粉红票！谢谢你们！祝节日快乐！）

前厅之上，沈得善和沈则远叔侄正在讨论着，沈得善的手中，拿着李家那张转让矿藏份额的文书。这纸文书是彭瑾送过来的，相比彭瑾的满意，沈得善的面色颇为沉重。

虽然这两成份额，代表了极为庞大的数字，然而还是不足够，甚至，这只是一个开头而已。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关联的细节更是丝毫差错都不能有。

就算沈则远带着沈余守等人在日夜筹备了，沈得善也无法保证这事会不会如意顺畅。

尽人事，听天命，这句话，在关系着西宁道基础能否奠定的大事面前，沈得善并不太相信。或者应该属，整个西宁道矿藏，分量太重要了，他不知道自己这边一下子能不能吞得下。

可不能噎死了……沈得善随意这样想着，拿自己开涮，试图他让自己放轻松。

“两成份额已经到手，但这只是一部分，这变故起来的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两成。其余的钱财准备好了吗？”他问着沈则远，想再一次确定当中的细节。

计策已经定了，沈则敬和沈宁他们，另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涉及商事庶务，就只能沈得善和沈则远两个人去主理了。况且，沈则敬和沈宁对此并不精通，也没能给出具体的建议，当中的运转调配，要靠的，主要还是他们两人。

“其余的资财正在准备当中，这两天应该能及时通汇过来。岳父在江南的资金已经准备好了，京兆龙井斋等资金也将陆续到达。杨家那里，也作好了准备。”沈则敬回答说道，向沈得善说着最新的准备情况，他的语气也很谨慎。

沈则远在商事上极有天赋。自从接管沈家庶务以来，经他手里进出的钱银也不少了。在进入西宁道之后，他协助着胡不涂与李家周旋，过手的钱银，也是以百万计的。

但是如此庞大的金额和数目，他从来没有接触过。

此事若是顺利进行，就能奠定西宁商路的基础，那么以后西宁道这里的局面，就可以开阔了。此一役，甚为重要。

说到底。这一役。关键在于谁的本钱足。玩的，就是以本压人。这么多的资金后备，如果没有太多的意外，当是能成的。沈则远虽然也谨慎。但却比沈得善多了几分信心。

差了几十岁，中间的锐意，还是有差别的。想到了即将要做的事情，沈则远在谨慎之中，又有隐隐的期待。

“这事，急不得。等敬儿的那边的事做了之后，我们才能动。时间当然要赶得上，但更重要的，是保密稳妥。绝不能让那些人察觉有这么多钱流进昆州这里。”沈得善叮嘱道。

要不动声色准备着。要在变故之前暗暗准备好，这才能抢在所有人之前，将这盘棋活下来。

沈则远点点头，表示此事心中有数。随后，正如他们讨论的那样。从江南道、京兆而来的资金，暗中源源不断地汇流至西宁道，为着即将到来的变故作好充足准备。

李家议事厅内，李老爷子也召集了李惠山、李绵山和李次山等人来商量事情。自从彭瑾以那些证据讹了两成的份额，又要求李家出了那样的声明，李老爷子心里就不踏实。

然而想来想去，他也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便叫了他们来，想看看集众所长，能不能找出遗漏的地方。

李次山在药市行会中的威望正在回升，这段时间，整个文镇乃至昆州的药市都风平浪静，李次山着实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绵山，矿藏那里呢？彭瑾拿了两成份额之后，有没有什么动作？”见到李次山这里无事，李老爷子转向了李绵山。这门生意涉及的事情太多，很有可能不妥就是从这里起来。

“他并没有什么动作。拿了两成份额之后，似乎就专心在等收益了。这一段时间风声鹤唳，我也没敢从里面抽出太多资金。矿工、矿场的情况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年还要平静。”李绵山这样说道。

对于李老爷子说的危机，李绵山也心有所感，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一连数天，李绵山也在这门生意里头开展自查，凡是可能会出现问题的地方都拎出来，再三思量平整了一番，无比谨慎和小心。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问题。

“赵钰罡忙着接收西宁卫，忙着拢住军心，没有多余的动作。谢同甫那里，也没有什么消息。沈则敬来到昆州之后，一直都是在适应昆州的官场。有时也会和昆州的大商人打打交道，然而并没有私下的交易勾结。他这几个月都没有作出什么成绩。”

论到李惠山了，他说着昆州官场这里的情况。

自从李老爷子让李惠山仔细关注京兆官场的变化之后，李惠山的精气神就稍微好转了，他觉得自己有些用处了。再不是整天呆在后院里面和妻妾玩乐，现在说着这些话，也颇为正形。

既然一切都平静，为什么自己还是如此忧虑呢？李老爷子听了众人的汇报，心中的郁结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更加浓重起来。

这样的平静，反而像是大风雨即将到来之前的感觉，让他的心总是忍不住惊跳。是自己多心了吗？还是有什么遗漏了？李老爷子忍不住再一次这样问自己。

“总之，都不得大意！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能放过！”最后，李老爷子作结道，将惊跳压下去。

虽然暂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他想到司天台官员说的风水气象，想到李家的运道从几代之前就开始了，就算有波澜，也一定能挺得过去。

与此同时，昆州刺史府内，昆州别驾杨步云再一次向沈则敬请示道：“大人，三百府兵可足够了？是不是现在就出发？”

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杨步云的心中有热血在沸腾。杨家被李家压在头上的时日已经太久了，久到他差点会以为一直被这样压下去。

没想到竟然等来了这样的机会！身为杨家的子孙，他也想为家族出一份力，接到沈则敬的吩咐之后，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热切和细心。那三百府兵，也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

自己竟然能亲自参与到这个事情当中去，自己将会亲自将李家推倒在地，将来杨家族谱之上，定会记得这一事的！

“足够了。不急，我们搭了一台戏，总要多些看戏的观众才是。在出发之前，将消息传到赵钰罡和谢同甫那里。我们的动作可以慢一些，再慢一些，不然赵钰罡无法李家面前堵住我们啊。”

沈则敬的面容很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然而话语中的揶揄，却让杨步云有些冒汗。

他算是知道了，这个主官，看似正经威严，实则乃腹黑傲娇人士一枚。

“大将军，属下收到线报，道是沈则敬打算带三百府兵去围攻李家，现在已经准备出发了。具体是为了什么，还不知道。属下该怎么做？”西宁卫驻扎地内，有将领匆匆向赵钰罡禀告道。

他是安西都护司马陈寅，后来跟着赵钰罡来到了西宁卫，当初他就任安西都护司马的时候，曾得过李家的帮助，如今听到了这个线报，当然第一时间来告诉赵钰罡了。

正好赵钰罡的副将外出，不在西宁道辖内，陈寅便亲自将此事告诉了赵钰罡。

“三百府兵围攻李家？沈则敬这是想做什么？”听到陈寅的汇报，赵钰罡有些讶异。沈则敬突然间来了这个大动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是不是，他想要出政绩？还是为了户部铺路？若是李家出事，那么矿藏生意这里就群龙无首，户部正好将这香果子捡了去……”陈寅小心翼翼地猜测，想到了一个可能。

听了他的话语，赵钰罡的眉头皱了起来。若是沈则敬为了户部铺路，硬是给李家栽上一个罪名的话，说不定也真有可能。

“你速去，带上百余士兵，赶去李家。且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先旁观。若是沈则敬执意用府兵办了李家，再应对。”赵钰罡想了想，这样说道。

“属下……属下只是五品武官，怕是……怕是不能阻止他做什么事情。”听了赵钰罡的吩咐，陈寅的声音有些微弱，他说的，也是实情。若是他带兵前去了，与蚍蜉撼树何异？

“也罢。我亲自带人去一趟。”赵钰罡想了想，定了一个主意。沈则敬是昆州刺史，官职最大，若是他真要做什么，恐怕除了自己，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得了才，陈寅的官职的确小了。

谢同甫还在倚邦，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那么就去瞧一瞧吧，看看沈则敬在捣什么鬼。

听到赵钰罡的吩咐，陈寅连忙低头领命，眼里也闪过一丝难明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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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这章和接下来的一章，码得入行云流水欲罢不能，不过，还是断在这里，让大家心痒痒，哈哈。再次祝大家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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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保不得！

在陈寅向赵钰罡禀告沈则敬准备带着三百府兵围攻李家的时候，在倚邦的谢同甫也收到了这个消息，因为沈则敬往他那里送去的消息要早几个时辰。

沈则敬怎么会好端端的带着府兵围攻李家呢？最近的李家，除了和彭瑾的纠葛之外，并没有做什么事情，这是为了什么？

“大人，沈则敬来了昆州几个月，就出了大将军遇害的事情，其余的政绩，反而没有出来。是不是他想借着谋反之罪办了李家，然后扬名？”谢同甫的心腹长史这样说道。

他想的，和陈寅想的一样。毕竟，如果真的将李家办成了谋反之罪，沈则敬等于是为朝廷办了一件大事，这是立下大功了！

听了这话，谢同甫开始考虑这个可能。他想到了李家在昆州的地位，也想到了李老爷子的为人处事，怎么都不相信李家会有谋反之心。

谋反的成本和代价都极大，李家最不乏的，就是生意头脑，这当中的利害，他们没有计算过吗？在沈则敬就任昆州刺史之前，李家的日子过得极为顺畅，李家有什么理由要谋反呢？

就算在沈则敬之后受了憋气，毕竟李家的子弟和地位摆在那里，熬过这几年就好了，谋反，有必要吗？

再说了，李家虽有财，却无兵无官，李惠山都早就被撤职了，李家拿什么谋反？拿手中的钱财吗？李公绪虽然老奸巨猾，但却是要巴住自己和赵钰罡的，他有那样的野心和壮志？

想来想去，谢同甫都觉得，这是沈则敬要办了李家，故意构陷设罪！既然是这样，自己一定要尚书弹劾，让他这个昆州刺史再也做不成。

“人来，笔墨伺候……”谢同甫吩咐道，略一沉吟。一封弹劾文书就急成了。随即，他将这文书递给长史，让他快马加鞭将此文书送到京兆。

看着长史拿着这弹劾文书就走了出去，谢同甫嘴角扬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枉沈华善一世谨慎，沈则敬为了政绩却这样心急……”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脸色勃变，急忙追了出去，连声喊道：“回来！回来！弹劾文书不能送出去！”

沈华善一世谨慎，沈则敬断不是贪图这一点政绩的人。这事。定有跷蹊！

谢同甫想到了沈华善的为人。谨慎起来：情况未明。李家，保不得！

而在昆州内城的南屏大街，李家大宅面前，一幕紧张的画面正在上演。

李老爷子看着来势汹汹的沈则敬和杨步云。他们身后，竟然还站着一排排的昆州府兵，那些府兵手里拿着盾牌长矛，个个积蓄待发，仿佛随时就要攻进李家一样。

这个架势，看得李老爷子肝胆俱裂！他从来没有想过，李家会有被这么多士兵围住的一天！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沈则敬会带着这么多府兵围住李家？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家中的大药师和各种药材储备。沈则敬，是不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带着府兵前来，是为了查抄李家的这些东西？

李老爷子的身后，站着以李惠山、李绵山和李次山为首的众多家族子弟。他们都迷惑且惊惧地看着沈则敬和众多府兵。看样子，沈则敬是打算带着这些府兵冲上来？

眼前的这种状况，已经超出了李家子弟的想象范围。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也太突然了！昆州之首的李家。竟然会有被府兵围困的一天！眼前这些府兵，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老爷子，真是对不住了！本官接到密报，道是李家意图谋反，这是天大的事情。本官不得不谨慎！还请老爷子召集子孙，好让府兵入李家一一搜查！”沈则敬看着面前众多李家子弟，沉稳地开口道。

谋反？不是为了家中的大药师？听到沈则敬的话语，李老爷子高高提起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如果是别的也就罢了，谋反，李家怎么可能会有罪证？！先不说彭瑾手中的证据以及被他买了下来，就算那些东西仍在，他也可以说是彭瑾怨恨李家纸条脱离关系的声明，而故意捏造的！

沈则敬这分明是，想栽赃嫁祸！

“沈大人只听了别人所谓的密报，就带着这么多府兵来到李家。这会不会太儿戏了？欲构陷李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家自然是不会反抗的，只是不知道，若是沈大人没能在李家搜出罪证，该当如何？！”

这个时候，李老爷子再次显现了他作为一族族长的威势，带领身后众多李家子弟，这样强硬地和沈则敬对视，颇有一夫当关万人不能开之势，他说出来的话语，也是寸步不让！

“本将军也想知道，沈大人的密报从何而来。据本将军所知，昆州之首的李家，世代忠于朝廷，素有善名。就连先帝，都曾嘉许过李家。沈大人此举，会不会太武断了？”就在李老爷子和沈则敬对峙的时候，一把憨厚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老爷子听到这把声音，眼神瞬间亮了。原本稍微平静的心更是稳稳回到原处。赵钰罡及时赶了过来，自己的底气十足了！

他看向正在说话的赵钰罡，再看看他身后带着的百余西宁卫兵，心想道：大将军来得太及时了！李家这下，定可以保住了！三百府兵，根本就不足为惧！

天佑李家！天佑李家！司天台官员的话语果然是没有错的，李家大宅，前水后山，藏风聚气，运道不绝！

见到赵钰罡带着百余西宁卫士兵赶到，沈则敬面上似有犹豫，语气也有些紧张和不确定：“大将军怎么也来了？我这密报，想必是不会错的……”

他心里则是在想：赵钰罡终于到了！不枉他等了又等，甚至勒令这三百府兵以龟速行进，时间真是恰恰好。

“本将军负责西宁道的稳定安全，若是有谋反大罪，定是不可轻饶！但是若想有人故意构陷，本将军也不会视而不见！沈大人称李家意图谋反，总得有证据让人信服才是。否则贸然带府兵围攻一个大族，恐怕会引起昆州动乱，不得不慎！少不得。本将军会上书朝廷，参沈大人一本了！”

赵钰罡言正词严地说道。他这一番话一落，三百府兵和那百余西宁卫士兵倒是认为甚有道理。若是昆州刺史可以随便带着府兵围攻一个大族，此风一长，那还得了？！

李家众多子弟则是一脸悲愤的表情，显然在附和着赵钰罡的话语。

这个时候，李老爷子沉痛地开口了：“不知道李家是哪里得罪了刺史大人，刺史大人竟然要诬陷李家谋反！刺史大人带着府兵前来，李家手无寸兵，只能含冤受辱。然而天理昭昭。若是刺史大人只是听信了谗言。就要围攻李家。那么老朽宁愿一头撞死在门前。也不能遭此冤屈耻辱！”

说罢，他仿佛齿目尽裂，仿佛蒙受了天大冤屈一样，平素慈眉善目的表情。此刻是老泪纵横，他整个人也似风中残烛一样摇摇晃晃。

李绵山等李家子弟也纷纷嚷嚷道：“宁可撞死！头破血流也不能受此冤屈！”“天理昭昭，请大将军还李家一个公道！”

甚至有性格冲动的李家子弟，忍不住就想往旁边的高墙撞过去，以坐实沈则敬构陷李家的意图！

随着李家子弟的激烈举动，李家大宅面前的紧张气氛陡然升至最高，三百府兵和百余西宁卫士兵屏住了呼吸，觉得连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火药味，似乎一下子就要爆发了。

“老爷子倒不用急着去撞墙。本官说的密报。是不是真的，当下就能见分晓！诸位稍安勿躁，谋反的证据，本官即刻奉上！麻烦老爷子和大将军稍等一等！步云，动手吧！”

他这话一下。杨步云便带着几十名士兵进了一步，离李家大门。李家子弟，则是摩拳擦掌，作出了反抗的姿势，打算拼死也不让这些人进入府中。

赵钰罡，给百余西宁卫士兵打了手势，若是杨步云等人执意要冲进李宅，那么这些西宁卫士兵定会上前拦截。端看，杨步云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出乎众人意料，杨步云带着几十府兵进一步，不是为了进入李家大宅内，在是转到旁边的高墙边停下了。更让人跌破下巴的是，这些士兵砰砰当当地拆起这堵高墙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赵钰罡和百余西宁卫士兵看着杨步云的奇怪举动，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不是说着搜查李家的谋反证据的吗？怎么突然拆起墙来了？

而李老爷子和李绵山等人在看到杨步云的动作之后，则是牙齿目尽裂，忍不住哀嚎了一声，拼了命想冲上前去阻止。

可是沈则敬早有预料的一样，迅速又上来几十府兵，挡住了李老爷子和李绵山等人，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了！

赵钰罡正想大喝一声镇住场面的时候，突然间，那些砰砰当当拆墙的声音停止了，弥漫的烟尘也四散开来了，李氏大宅的高墙，已经被拆了一半。

看着这剩下的半堵墙，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来这堵高墙，竟然是中空的，随着高墙被拆掉，露出了中间的一个事物，哦，应该是是一个建筑！

这个建筑，就这样静静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带着无比的威严和震慑，仿佛睥睨地看着众人。

这个建筑，虽然在场的这些府兵、士兵们没有那样的荣幸能够亲自在京兆得见，但是那形状、那图样，这些人却都是知之甚详的！也曾对它有过无数的憧憬和敬意。

却没有想到，这样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西宁道这里，竟然会隐藏在李家的高墙之中！这样的冲击太激烈，三百府兵并百余西宁卫士兵，眼睛都瞪得极大。

赵钰罡看着露出来的那个建筑，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双手下意识握了起来，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李家，救不得了！李家，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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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望君归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静静立在李家高墙中间的，是一根柱形建筑，它浑圆挺立，虽然并不很高，却有直冲云霄之势。

柱身上，雕刻着层层回环不断的云朵，盘绕着一条四足巨龙，巨龙麟角峥嵘，臂爪劲健，似乎要腾飞起来。柱顶上，横叉着白石云翅和圆型承露盘，承露盘上，蹲着一只石兽。

该石兽面南而坐，威武轩昂却是相貌怪异，角似鹿头似驼，眼似虾嘴似驴……

虽则它这样怪异，但是在场所有的官员和士兵，都能准确地叫出它的名字：犼！

犼，立于城前，面南而坐，又名望君归，专视皇帝外巡，如果皇帝久游不归，它就呼唤皇帝速回，料理政事。

立于城后，面北而坐，又名望君出，专视皇帝宫行，若是皇帝深居宫闱，它就催请皇帝出宫，明察下情。

望君归，竟然是望君归！

一瞬间，赵钰罡恍如置身冰窟，牙齿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来。这个石兽，在京兆皇城前面，他曾见过无数次，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它！李家谋反之罪，定矣！

李家大门前既然有望君归，那么前院后宅之内，必有望君出。沈则敬，必定是早就知道这一点，才会将高墙拆掉，让望君归明晃晃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自己带兵前来想保住李家，就像一则大笑话！

忽而寂静之中有窃窃语词响起：“怎么墙中间会有这么奇怪的东西？我还从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这些话语，竟然还是从李家子弟那里传出来的。

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李家高墙之中，隐藏着这样一个建筑，甚至，不知道这个建筑是什么东西！

这个建筑，只有李家历代族长和核心子弟可以得知。当年司天台的官员来为李宅堪舆之后，志向远大的李家族长，就借着修建高墙为名，将望君归隐藏在这里。以照应“藏风聚气运道不绝”之言。

这本是隐藏得最深的秘密，也是李家的祥瑞福祉，此刻，却成了李家的催命符！李老爷子猛地哀嚎一声，喷出了一大口心头血，昏厥过去。

李绵山和李惠山等人，面色也白如纸，随即也跌坐在门前，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吓呆了。

“大将军。李家意图谋反。是证据确凿了吧？现在。我要带着府兵进去李家，得找到望君出才是。不知道大将军还有没有兴趣留下来看一看？”沈则敬以恭敬的语气说着这番说话，令赵钰罡的面色青白交错。

接下来，李宅里面会出现什么。就算现在眼见不到，也能轻易猜到了。李家已经保不住了，他现在最迫切要做的，就是要撇清和李家的关系。还要回去好好想一想，自己和李家往来的过程中，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凭证。

他哪里还有什么兴趣留下来观看？随即，赵钰罡下令：“诸兵听令，立即返回西宁卫！”，这是准备撤退了。

就像出现得突兀一样。赵钰罡和百余西宁卫士兵撤退得干脆利落。

看着突然离去的赵钰罡和西宁卫士兵，再看看昏厥的李老爷子和跌坐的李绵山等人，众多的李家子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这个时候，三百昆州府兵已经开始动作了。

在沈则敬的指挥下。杨步云带着三百士兵将所有李家子弟都控制起来，不管他们是疑惑还是惊惧，望君归出现在李家高墙之中，他们的命运已经定局了。

这些子弟，必须围禁起来，等待京兆的处置命令。

一时之间，李家大宅里面哀嚎声、尖叫声不断，有人趁着混乱意图逃跑，却跑不过勇猛的士兵；有人作着殊死抵抗，和府兵们展开了激烈的打斗，最后当然身受重伤被擒。

李家的奴仆们，见到蜂拥凶狠的府兵，不明就里，也四散尖叫着奔窜，李家那些名贵的花木被踩踏得不成样子，价值千金的古董瓷器也被带落，跌成了不值钱的碎片。

李家后院的女眷们，见到这样的惊变，除了瑟瑟缩缩抱在一起凄哭，什么也做不了。她们是依附李家子弟而存在的，平日里只知道调香玩乐，哪里见到过这样的阵势？

她们只是惊惧着，任由府兵将她们带走，然后开始羡慕那些今日外出的女眷们——比如李惠山的宠妾云儿，就带着奴婢外出买胭脂了。

沈则敬和杨步云带着十余个府兵，来到了李家的议事厅。这里，是李家族人议事的地方，也是整个李家宅院最高的建筑。

议事厅在正中墙壁之上，挂着一幅祥云瑞气图，旁有一幅对联“一收一拢望出望归”，看着，和一般世家大族的议事厅布置并无二致。

“一收一拢望出望归。这样昭然若著，李家其余子弟，难道都不知道的吗？”杨步云见到这副对联，忍不住嘀咕道。

若不是在门外高墙之上发现了望君归，谁会将这副对联和皇权神兽联系起来？李家子弟不知道，实在太正常了。

“把这对联收起来。找一找，哪面墙是空心的，将望君出找出来，小心别损伤了。”沈则敬这样吩咐道。

随即，砰砰当当的拆墙声音又再次响起了，正如意料的一样，柱形的建筑隐藏在议事厅的墙里面，上面那只石犼，面北而坐。

沈则敬望着眼前这一切，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想不到，李家族长竟然会有这样的野心，或许，这样的野心，早就付诸实行，李老爷子下了一盘好大的棋！

李家与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姻亲关系，李家对西宁道矿藏的绝对控制，李家在药市的影响……若是按照这样的轨迹走下去，说不定，李家大宅前的望君归真有见天日的时候。

只是可惜，此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一刻，沈则敬不知道是应该感叹李家的倒霉，还是感叹皇上的好运了。

沈则敬带着府兵进入李家，本意就是为了找到望君出的，却没有想到。这些府兵在李家大宅中，陆续发现了更多的东西，让见过世面的沈则敬都忍不住一愣。

李家的地下，隐藏着众多密室和地道，这些密室占地极大，里面都摆放着不同的东西，最令人瞩目的乃是大量的矿铁，和用矿铁炼制的半成品；而那些地道弯弯曲曲，竟然可以从昆州内城直达文镇边境。

李家的宅院，隐藏着一批大药师。当府兵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炮制着各种不同的药材。而这些药材经药市行会的药商坚定之后，竟然发现全部都和名贵的三七、天麻等药材无比形似的，换句话来说，这些。都是假药！

当然，还有从李家各院各处搜查到账本，里面涉及的金额数目，也让人知道李家的本家资金有多巨大……

直到这些东西被一一汇报到沈则敬跟前，他才有一个明晰的想法：李家，真不愧为昆州三家之首。

这些密室和地道，这些物资，这些账目，没有数代的积累。达不到这种规模。李家会有那样的野心，的确有可以支撑的条件。

只是，最后这样的李家，为什么就败了呢？或许是因为吴越沈家来到了昆州？还是因为李家的运数已尽？还是说，天道自有其运常？

沈则敬没有答案。

李家的种种情况。很快就被整理成详尽的文书，快速上报到京兆，呈送到监国太子面前。

“啪！”的一声，太子重重将那一叠文书甩在书桌上，怒气腾腾地说道：“好啊，昆州李家，竟然有望君归！真是野心豹胆！”

自夏奇被杖杀之后，太子就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了，特别是监国以来，他已经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了。可是，现在，竟然有人胆敢谋他的皇权！他还怎么克制？他怎么能不愤怒？！

整个大永疆域，就只有京兆皇城有望君归和望君出，那是独一无二的皇权象征，是代表着帝王执政主宰万民的所在！可是在昆州李家，竟然也有望君归和望君出！李家，想做皇帝？想坐上自己这个位置？

李家有望君归和望君出，那是代表李家想做大永精神至尊，这比直接拥兵谋反，影响更恶劣，也更让太子愤怒！

“殿下请息怒……”“殿下请息怒……”见到这样的太子，沈华善和左良哲异口同声地说道，劝慰着太子，却不会对这个事情发表看法。涉及到皇权象征，这两个人，谁不敢也不能说什么。

“息怒？李家不灭，不足以平本太子之怒！传令下去：将李家就地正法，不必押解上京兆！并且，夷三族！”盛怒的太子宣布着对李家的处置，犹自觉得不足。

“殿下，三族甚广，恐昆州有乱……”听了太子的处置结果，沈华善顿了一下，随即这样说道。除了这样的事，李家的结局是早定的了，但是夷三族，太过严厉了，昆州得有多少人没了性命！

虽然是沈家将望君归的事情揭露了出来的，但是夷三族……沈华善不知道该怎么说。

谋政，只有输或赢，说不上对或错，沈家出手拔了李家，这是开拓西宁商道的需要，沈华善自认为没有什么可愧疚的，但是此刻，他觉得恻然。

“此事，本太子意已决！詹事大人不得再论，夷三族，以警世人！”太子冷硬地说道，眼中杀伐光芒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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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垂死

昆州三家之首的李家，惊现望君归，李家谋反之心昭然。事情传出来的时候，西宁道诸官犹不能信，然而不管他们相不相信，事情都在进一步发展。

李老爷子吐出一大口心头血之后，便一直昏厥，直到他和李绵山等李家子弟被没入昆州府大牢的时候，他都没有醒过来。曾经高门深第的李家，现在还有昆州府兵在进出，做最后的查抄盘点工作。

李家本家的子弟，绝大部分都被收押起来了，另有一些宗族旁支，倒是趁着混乱离开了昆州，最后潜出了西宁道，不知所踪。

李家出事之后，一些与李家有姻亲关系的人家，匆匆抛售了手中的资产，以最快速度离开了昆州，并且从此隐姓埋名。

在此赞一句，这些人家的族长主事们，具有远识卓见又当机立断，因而保存家族的有生力量。

这个时候，李家只是被收押在昆州府大牢，京兆对李家的处置结果尚未到达昆州。虽然知道李家必灭，但最后波及的范围怎样，沈则敬也无法预料。

“大人，又有两户人家离开昆州了，要不要……”杨步云没有将话说完。李家入狱之后，与李家有亲有旧的人家倒走了一半。杨步云看到这样的情况，心里有些着急。

“且随他们去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也是算是一丝善念。”沈则敬这样说道。他知道杨步云想说的是什么，却觉得没有必要。京兆的旨意尚未下来，这些人为了谨慎起见出逃，他又有何必要将他们抓回来呢？

“大人说的是。”杨步云点点头。他只是想到了不能放过李家，却没有想到这丝善念。听了沈则敬的话，他不禁有些郝然。

“从李家查抄到账本，果真是没有昆州矿藏的暗账吗？”沈则敬凝着眉，想知道这些账本最后的核查结果怎么样了。

“没有，下官已经再三检点过了，还是没有。那些暗账。想必是被李家人藏在另外的地方了。知道这些暗账藏于何处的人，应该只有李老爷子和李绵山。李老爷子一直昏厥着，没有醒来。李绵山，私下也刑求了，怎么都不肯说。”

杨步云知道这些暗账的重要性，核查的时候，已经无比仔细的了，甚至还暗中让杨老爷子和杨步勋也在其中检点，却一无所获。

杨步云说的结果，沈则敬早有所料。心下还是有点失望。

在李家大宅前。他对赵钰罡胆敢那样不客气地说话。其一固然是因为背后吴越沈家之势，其二是想到彭明义遇害之事，其三当然是知道赵钰罡和李家的勾结。

可是现在，没有矿藏的暗账。就没有李家和赵、谢两人勾结的证据，直接通过李家这事查清西宁道窝案的想法就不可行了。

沈家猜测李家门宅之中，会隐藏有望君归这样惊世骇族的东西，是早些天的事情，还是沈宛来到西宁道之后。

沈宛虽然住在刺史府中，但时不时来到金碧大街附近找沈宁玩，待在沈宁院子的时间也不少。她素爱动手工，又加上手巧，总爱在沈宁院子里编折些小玩儿。沈宁也将一叠叠废旧纸张送与她玩。

这日，沈宛照常用沈宁给的废纸来编织，却见到纸上有些缭乱的字迹，她便随意说了出来：“不能看大门？为什么？门上有什么东西吗？”

沈宁正笑看沈宛的手有多巧呢，突然听到沈宛说这句话。便下意识跟着说道：“什么门上有东西？”

“就是这里写着啊，不能看大门，门上有什么东西吗？真奇怪。”沈宛咕哝着说道。

沈宁记得这句话从何而来了，那是李惠山的身边人送来的。电光火石间，沈宁也想到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之前陷入了一个误圈，总是认为李绵山是在看低李惠山，却没有想到，这话，却是简单得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能看向大门，就是为了不露端倪，那么，大门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几扇大门，能隐藏什么东西？这个时候，沈宁想到李家门前那堵气势巍峨的高墙。

不，不会是大门，大门每天被推开关上，若是有什么问题，早就被人察觉了。最可疑的，反而是这些巍然不动的高墙。

秋梧去查探过后，怀疑这些高墙中空之后，沈宁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些高墙里面，必定隐藏着什么东西。

可是，是什么东西呢？原先沈宁还一筹莫展，待她从彭瑾口中得知李家议事厅挂着的对联乃是“一收一拢，望出望归”之后，就猜到隐藏其中的，是什么了。

这才有了后来的事。还故意弄了那么一则证据交换的戏，那两成份额，固然是沈家需要的，但重要的，是为了将彭瑾从李家关系中剔出来。

彭瑾是剔出来了，可是矿藏的暗账没有找到，自己这边的事还没有完。沈则敬揉了揉眉头，不再去想这些过去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找到那些暗账。

“李绵山入狱期间，有没有特别的人去见过他？”想到了狱中的李绵山，沈则敬觉得还是只能从他那里着手。李老爷子就算醒来，估计也凶多吉少了。

“大人……您忘了，李家犯的是谋反之罪，不可轻易探望的。”听着沈则敬的问题，杨步云顿感奇怪。这个规定，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啊。

“嗯，对了，我差点忘了，这样吧，昆州府衙体恤一点，免得昆州官员以为我和李家对着干，特别恩准，李家姻亲故旧们，可以给狱中的李家人，送些吃食。”听了杨步云的话语，沈则敬点点头，随即拈须微笑道。

昆州府大牢内，李惠山、李绵山和李次山三人是与其余李家分开看管的，这几个人是李家的核心子弟，看管更加严厉一些。

李惠山和李次山见到出了那样的惊变，早就吓呆了。呆过之后，他们最的感受就是害怕，李家的会有什么下场，不用想。他们都是知道会是怎样，等死而已。是以李惠山和李李次山，每日里只惊惧地等着最后那个时刻到来，什么也不想。

只有李绵山，虽然他的身体已经极度困顿，但他的精神还依然那么强硬，就像年轻时的李老爷子一样。就算狱卒们想着办法折磨了他几次。他的眼神仍是闪亮有神。

“唉，你们李家，平日里做人也不咋样。这些天都没有一个人来探望你们。真是凄凉，墙推众人倒啊……”有狱卒来给李绵山送饭食的时候。总会这样讥笑一番。

是的。这狱卒说得也没有错。就算李家曾是昆州三家之首。可是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所有人都恨不得离李家远远的，恨不得和李家能撇得多清就多清，又怎么会派人来给他送吃食？

虽然外面送来的吃食。李绵山也不敢吃，但是在开恩允许探望的情况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看望，这仍让李绵山感到愤怒。

那些人，以往从李家得到多大的好处，又从李家这里得到过多少庇护，全都像喂了狗！

还是那句话，以利相聚，利尽人散。此乃常理。

然而这一天，李绵山都没有想到，还会有人来看望他，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来的人竟然会是她！

“主子。我是今日才知道，原来还可以来探望主子。闲中好易主之后，我们这些人也四散了。现在才能来看望主子，请主子见谅。这是我准备的吃食，请主子慢用。”一把能让人酥软入骨的声音，隔着铁栅栏传到李绵山耳中。

而说罢这句话的女人，将丰盛的酒食一一从食篮里面端了出来，拜访在铁栅栏前，随即，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这个女人，虽然衣裳朴素，脸容也明显修饰过了，使自己显得更平凡一些。但是这些，仍然掩饰不住她绝好的容色，那种诱惑而脱俗的风情，让人见之难忘。

这是他手下的棋子，是他摆放在文镇青楼“闲中好”中的棋子，就是为了刺探和收集安北都护府消息的。没有想到，如今自己落难至此地步，竟然会是她来看望他！

“寇色，你有心了……”李绵山喃喃道，心中百味杂陈。他也睡过寇色，但是说真的那句，他根本就没有喜爱过她，也没有把在乎过她。在他心中，她就是一枚棋子而已然也不会让她去青楼卖笑了。

可是，最后尽情尽义的，是这枚他随手可以丢弃的棋子。从来情谊出风尘，这古人话，真没有说错。

“朝廷的旨意还没有来到，李家很多姻亲都跑了。现在是沈则敬一人说了算，大将军和谢大人那里，十分平静……”寇色压低了声音说道，作为一枚棋子，她受过不少训练，是以此刻能将外面的情况告诉李绵山。

“赵钰罡，谢同甫……”李绵山心里默念道，原先他还一直在等着赵钰罡、谢同甫的人到来，可是这么长时间了，他们都没有出现，来的，反而是寇色。

“寇色，你去帮我做件事，你去见谢同甫和彭明义……”寇色的家世过往，没有人比李绵山更清楚了，她在这个世上，绝对没有其他的势力牵绊，又在这个危难的时刻到来，让李绵山对她前所未有地信任。

他出不了去，但是寇色可以，寇色可以用那些东西来要挟谢同甫和赵钰罡，让他们将李家人救出去。

出了那样大的事情，李绵山心知这两个人不会救他，也救不了他。但是以他们两个人的势力，要在狱中捞出几个李家人，还是可以的。他要将李家下一代最优秀的几个子弟保存下来，这就要寇色帮忙了。

“好的，寇色定为主子办成这个事情……”寇色微笑着听着李绵山的种种吩咐，重重允诺道，朴素的钗裙掩盖不住她艳丽的容色。

三更！假期结束了，大家玩得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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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寇色

寇色离开昆州府牢的时候，手里挽着一个空空的食篮，神色极其平静，仿佛寻常妇人去完菜市一样，而不是刚从府牢里探视出来。

她的心底，则强压住激动，将李绵山在她掌心划拨的地址牢牢记住，她没有想到，李绵山竟然将这些暗账藏在普通民居当中，难怪他们翻遍了李绵山的别院居所都一无所获。

原本还以为，要让李绵山说出那些暗账的下落，还需要费好大周折，寇色也作好了多来几次的准备，却没有想到，只是来这一次，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或许是李绵山觉得时间不多了，又或许是觉得除了寇色无人可相托了，事情要比想象中顺利。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个地址，只要去那里将这些暗账取出来就可以。

这是沈家拜托她做事情，不，这也不是拜托，而是她愿意为沈家做的事情。当她在文镇听说李家出了那样的大事之后，就知道当初在“闲中好”那个沈家人说的一番话已经实现了，李家分崩离析，整个家族都被拔起。

就像当初我们王家一样……寇色这样想着，平静的面容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然后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那个时候，她还小，可是对于那一切，李家是怎样诬陷她家，自己的父母兄长又是怎样冤死的，她记得很清楚。

李家有今日下场，定是天道轮常报应不爽！

想到这里，寇色的面容沉了沉，警觉地看了看身后和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脚步才快了起来，赶往约定好的地方。她要尽快将这个地址告诉沈家人，以便他们有进一步的行动，迟则恐防有变。

秋梧带着几个如流处的人，就在昆州府衙旁边的小茶居等着。他们在这里，只要是为了接应寇色的消息。也是为了及时保护寇色。原本他们打算尾随寇色一路保护的，但是不知道寇色还要去府牢几次，这样反而引起有心人的警觉，便在这里等着了。

这茶居就在府衙旁边，只要寇色出了大牢，再走百余步便是了，这是一段很短的距离。然而就是这样短的距离，就出了意外。

秋梧等人已经见到寇色出现了，如流处的人都站了起来，从小茶居里走出来几步。等她走近。就在这个时候。昆州府衙旁边的巷子里突然冲出几个人。这些人动作迅猛无比，瞬间就来到寇色身边，强行捂住了寇色的嘴巴，扛起她就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十秒，茶居处的秋梧看到这情景是心惊胆战，用了平生所能的最快速度冲过来时，却只见到巷子里面有摆摊的贩子呆愣，而寇色和那些人，不知所踪！

坏了！寇色被劫走了！刚刚从府牢里面出来就被劫走了，而且那些人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知道平时训练有素的。

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寇色在自己面前被劫走，秋梧看着地下犹在晃动的食篮。秋梧简直不能原谅自己。其余几个人，脸色也和他一样败坏。

“快！快回去告诉主子，出了意外！”秋梧迅速反应过来，顾不得懊恼和后悔，匆匆返回将此事告诉了沈则远和沈宁等人。

“被劫走了？你的速度都跟不上？”听到这个消息。沈宁的脸色很难看。寇色是为了那些暗账去见李绵山的，若是她遭遇不测，沈宁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心情。

“别着急。我们要冷静下来，才能将寇色救出来。秋梧，将事情再说得详细一点。那些人怎么会从巷子里面冲出来？”见到沈宁难看的脸色，应南图劝慰道。

他略带清冷的声音，然沈宁稍微冷静下来。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而是要知道究竟是谁劫走了寇色、寇色现在在哪里，怎样才能将她救出来。

“时间掐得这么好，动作又这么干脆利落。这些，定是军中人。想必，赵钰罡早就让人监视府牢里的情况了，就等着寇色去那里！”听了秋梧的描述，应南图说道。这基本都不用分析，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赵钰罡？可是他不是没有派人去府牢里见李绵山吗？怎么会将寇色劫了去？”沈宁只觉得脑中乱哄哄的，想到寇色那也有个绝艳的女子，落入赵钰罡手中，她心里就害怕。

“他心里清楚，就算他去见了李绵山，李绵山也不会透漏什么给他知道，所以才会来一招守株待兔，就等着什么人去见李绵山，然后再夺所成。”却真的让他守到了，现在寇色被劫走，还是在刚离开府牢的时候，这就说明了这些。

“押着一个女人，赵钰罡不可能将她带回西宁卫驻扎地。当务之急，是查探寇色到底被关在哪里，然后再想办法营救。”见到沈宁的反应和与往不一般，仿佛失了冷静一样，应南图为她忧心。

“你……先且冷静冷静，这事，交给我吧，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将她救出来的。”经过粗略讨论之后，应南图这样保证道。沈宁不在状态，只心慌得无法冷静下来，他便将此事揽过来了。

松华大街，离昆州最繁华的金碧大街有些远，这一带，居住的大多数是本地小商贩和外地客商，龙蛇混杂，偷窃、打斗等事时有发生，白天一向不太平静，入了夜，这里才沉寂下来。

“主子，确认了，就在前面一处院落。那里进出的人不少，从声音和巡逻安排来看，人数约在二十以下。院子左侧的人布防得最密，很有可能寇色姑娘就在那里。”在松华大街之上，陈成向应南图汇报着查探的结果。

陈成是军中斥候出身，这些年来，技艺也并没有生疏，刚才他去查探的时候，趴在院落围墙那里观察了一个多时辰，对于院子中的人数也有了大体的把握。

“且再等半小时。然后，我们才冲进去。吩咐所有人都作好准备。如今，只能硬闯了。若是天亮之后，西宁卫的士兵增多，恐更难营救。”应南图判断着下手的时机。计算着这次突袭的成功率。

一半一半，可是如果不强行营救，那么时间拖得越久，寇色就越危险，事情就更加不能控制。

寇色下午被掳走，到现在已经大半天过去了。沈家的明面暗处的人都动了起来，经过一个下午的搜寻，才最终确定了寇色的位置。就是在这处松华大街的院落里。

里面，有训练有素的人在看管着，这些人还不少。寇色现时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强行冲进去的同时。还有顾忌那些人狗急跳墙。

说实在话。应南图都没有十足把握将寇色救出来。就算只有一半的成算，也要冲进去，拼一拼，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而在被他们监视着的院落内。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从寇色身上爬了起来，随即拉上了裤子，餍足地笑道：“这娘们，太带劲了！好了，轮到你了……快点，别磨蹭，天亮之前，我们就要将她带回给大将军了！”

他身旁的另外两人，看着躺着的那个女人。带着猴急淫秽的笑意点点头。没想到这一趟差事，还有这等艳遇，他们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这娘们在受刑之后，那功夫还这么厉害。也怪不得头儿都忍不住了。

寇色赤着身体躺在地上，虽然脸色白如纸，却仍是带了一些诱魅的笑意。她的脸上和身上，没有什么伤痕，但是双手已经血肉模糊，那是夹棍所造成的。在被带来这里之后，这些人就开始对她刑求了，问的，就是李绵山暗账的事情。

这些人，早就知道李绵山有暗账的事情，但是李绵山口风太紧，就等着从她这里得到消息呢。

“我一定要撑住……无论如何都要撑住……”寇色脸上媚笑着，眼里的光芒越发坚毅，心里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就当是在闲中好接了不同的客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定要保住性命，等他们来救她。

一定要保住性命！性命，才是最重要的，这些加诸身上的凌辱，在性命面前都不算是什么，她要尽可能地保存自己！甚至，故意对看守她的那些人露出了魅惑的笑意。

当这些人在寇色身上作动的时候，应南图带着陈成、秋梧等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院子。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声响，利刃轻巧地没入了那些守卫的腹中，而守卫被死捂住的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就软趴趴地倒下了。

一个、两个、三个……院中央守卫着的人被一一放下了，应南图和陈成等人，也渐渐逼近了院子左侧亮着的房间，里面，还传来阵阵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不用想，陈成也知道了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他正想冲进去，突然间，旁边的房间，灯光也猛地亮了起来，想必这些人都发现有人突袭，也迅速反应过来了。

瞬间，寂静的院子喧闹起来，抄刀声音、打斗声音不绝。应南图和陈成边应付着猛烈的攻势，边踹开了房间的门，冲了进去。

里面正在施暴的人显然也反应过来，最靠近门边的络腮胡子凶狠地说道：“有人来救这娘们了！快！快！结果了她！”说罢，他也激烈和应南图缠斗起来。

听了这话，那两个还趴在寇色身上的人慌忙地爬了起来，就连裤子也没来得及拉上，然后哆嗦着摸到了一旁床上的刀。

“不！”陈成刚好将一个人放倒的那一刻，随即呲牙裂目地大叫道，他见到那个哆嗦着的人，将刀插进了寇色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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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金刚金怒目

“不！”一声大叫过后，陈成如狂暴的狮子一样，将手中的刀用尽力气朝那黑衣人刺过去，将他牢牢地钉在床上，然后看着地下的寇色。

“西宛……民居……十八号……”寇色嘴角有血，却在费力地张着嘴巴，断断续续将这个几个字说出来。

她的胸膛上插着一把刀，刀尖没进了左胸，利刃上已经开始有血冒出来。她赤着身体，血红和白皙交映，虽则看着心神欲裂，有一种极致的妖娆之美。

挣扎着说完这句话后，寇色便昏了过去，气息也开始微弱起来。陈成把手中的衣衫盖在寇色身上，却猛然发现寇色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断绝。

“主子！还有气！”陈成忍不住惊喜地大叫了一声。正在缠斗的应南图和络腮胡子两个人，也听到了寇色的那句话，当然也听到了陈成的惊叫。

“西宛民居，十八号！”那络腮胡子忽地拔高了声音，这样大吼道。显然，他这是在说给房间外面的人，外面还有十余人，在激烈地和秋梧带来的人死死苦战。

络腮胡子的话语刚落，就听得“噗”的一声，应南图手中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他双目瞪得大大的，似乎不相信自己怎么就被刺中了，然后“啪”的一下，倒在了地上。

“快！快截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这个时候，房间外面也传来了秋梧的大叫，显然，那十余个人想要撤退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敌溃逃，还是要赶去西宛民居！

情势更加危急了，应南图只匆匆对陈成抛下一句话：“你救，我追！”，说罢，便跃出了房间，然后随着秋梧。往那些黑衣人的逃逸的方向追赶过去。奔逃的、追赶的，片刻便从这个小院消失，这里只剩下血腥和沉静。

应南图追赶着那些黑衣人，紧紧地跟着他们后面，汗湿衣背。这些黑衣人，在奔跑的过程之中，竟然拉开了信号，那凝聚的一束烟火急冲上空，然后绚烂开来，在夜色中无比醒目。通风报信之后。相信黑衣人的援兵很快就能到了！

而这些黑衣人。奔逃的方向。就是西宛民居。看来，他们对那批暗账也志在必得！此刻，寇色不知生死，而黑衣人的援兵将到。应南图的心中无比着急。

他身后紧紧跟随的秋梧、连山等人，也都屏住呼吸，奋力追赶着，一步一步将距离拉至最短，终于在西宛民居街口将这十余个黑衣人逼停下来。

西苑民居，是位于昆州西边的一条长街，这里住着的都是昆州穷苦百姓。长街的旁边，是密麻紧挨在一起的木构房子，里面住着百余户人家。来过西苑民居的人都很清楚。这里在房屋排号，是从街口开始，按照一、二、三、四这样排下去的。

十八号，就在离街口不远的地方！——这是应南图他们和黑衣人意识到的事情。

然而这个时候，谁都无法顺利脱身去准确找到十八号。还要从里面找到那些账本。就算有人一时脱身开去，随即被另一方的人员缠斗着。被迫回转身过来挡住后面的攻势。

激烈的打斗在暗夜里想起，在寂静的西宛民居街口，早有部分百姓被惊醒，然而他们都紧闭着房门，强忍住恐惧等待外面的声音散去。这些底层的百姓，对于未知的危险，唯一选择的就是躲避，无论外面再怎么激烈，只要不把他们的房门撞开，那就没有事！

应南图和秋梧他们毕竟早有准备，其后跟上来的人也比黑衣人要多，很快，黑衣人就占了下风，应南图和秋梧他们每个人缠斗着一个黑衣人。应南图这边带来的仆从，已经有两三个人已经开始脱离战局，想要辨认十八号在哪里了。

“头儿……”有黑衣人见到这样的情况，高声喊道，显然是着急了。却因为一分神，就被应南图看到了破绽，随即一剑劈过去，那黑衣人立马气绝身亡。

其余的黑衣人见状，心中的惶恐更甚。援兵还没有来到，眼前这些人个个杀气腾腾，攻势也无比激烈，若是这样下去，自己这些人必死无疑！

随即，就在应南图等人全心应站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却像是不怕死一样冲了过来，明晃晃的刀身在暗夜里也泛着光，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也逼得应南图和秋梧等人退了几步。

“放！”却没有想到黑衣人没有顺势扑上来，反而往后退了两步，而且他们都从怀中拿出了一样圆筒事物，快速地扒开了上面的盖子，然后一吹，那圆筒就冒出火了！

那是军用火折子！底下还含着火油！这些人想干什么？！应南图和秋梧心神俱裂，猛地往前扑过去，却是来不及了。那*个火折子都往一旁的民居扔了过去。“噼里啪啦”几声响，一旁的民居就着了火！

这个时候，正是秋深天干物燥的时候，半夜风势也很猛。火趁风势，一下子就腾得极高，将半间民居都点燃了，并且这些火势以猛烈的姿势蔓延开去，迅速波及了连接着的房屋，远远看去，就是一片火光！

火势猛烈得，让往民居里扑过去的应南图和秋伍都退了出来，他们是想扑上去救火的，然而手中只有一把利刃的他们，根本就无法止住这些猛烈的火势！

那些黑衣人扔出火折子之后，便飞速向前逃窜，应南图和秋梧等人扑向民居的救火举动，正好给了他们逃脱的时机。除了后面三个黑衣人逃脱不及，被震怒的应南图等人劈开了两半，其余五个黑衣人竟然顺利逃脱！

“走水了！走水了！快起来啊！”随即，应南图和秋梧气沉丹田，高亢着叫出了这些话语，如同半夜惊雷，震得西宛民居熟睡的百姓们猛地反应过来。原本就醒来了的部分百姓，想都没有想，就冲了出来；还有那些熟睡的百姓们，也惊慌地起了身，带着惺忪睡意，死命地往开面冲去。

一时间。西宛民居火光冲天。伴随着这些贫苦百姓的哀嚎、哭叫之声，这些火势却是越燃越烈，以摧古拉朽之势，蔓延了整个长街！

应南图和秋梧等人手中的刀剑仍在“滴滴”地流着血，他们的脸上，也飞溅着不少血迹，他们看着哀嚎奔走的百姓，他们脸上的痛苦和惊惧，似乎在大火面前定住了，也像是刺刀。捅进了应南图等人的心中。

漫天的火光映着他们脸。像是鲜血一样通红！

而匆匆带着府兵赶到西苑民居的沈则敬。也被这迅猛的火势惊呆了！那些火光里依稀可见的百姓们，那些熟睡来不及出逃的百姓们，在猛火中挣扎着，似乎要冲出来。可是，那些大火，瞬间又将这一切吞噬。

“快！救火！救火！”沈则敬惊呆之后，呲着牙大声喝道，一向儒雅的他爆发出狂暴的怒气，那修颜美髯在火光之中，仿佛也要燃烧起来。

而接令的府兵们，也是四散开来，想要找些水桶这样的物件来救火。可是现场这样的混乱，这样的态势，他们来之前，也根本没有救火的准备，只得匆匆拿了些沙石往民居里投去。

就算他们有心救火。也无力回天！

猛烈的火势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才差不多停息。当它停息的时候，西宛民居这里已经不成样子了。大火肆虐之处，基本都是房木的焦灰，有一些粗大的横梁，尚未烧尽的，间或还有一两声“噼啪”的余响，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还有一些烧焦烤熟的气息。

当火势完全平息的时候，昆州府兵清点着民居灰烬里面的尸体——有一些百姓来不及逃离，被生生困在里面，随即被大火吞没，活生生的生命，变成了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那些尸体，被府兵们一一抬了出来，摆放在长街之上。一具具焦黑的尸体，或长或短，有些甚至姿势扭曲，又有些几个人搂抱在一起，怎么都无法分开。越来越多的尸体被发现，被抬了出来，摆在沈则敬的前面。

自从看见这漫天的火光以来，沈则敬就维持着同一种表情，那就是木木呆呆的表情，先是木木呆呆地看着着那蔓延的大火，大火停息之后，又是这样木木呆呆地看着摆着的焦黑尸体。

他的脸上，木呆得令人害怕！杨步云想尝试着让他在一旁坐下，让他先行去休息，可是他也没有动作，就是这样站着，这样木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大人，庆典过了，共有八十具尸体……其中，还有二十余个小孩儿的……”此刻，有府兵一脸疲惫地向沈则敬汇报着清点的结果，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八十具尸体！八十个鲜活的生命！

听了府兵的汇报，木呆的沈则敬像是猛然活过来了！他猛地睁大了双眼，眼珠子似乎要突了出来，哀嚎了一声：“啊！”

为了这些暗账，为了这消灭这些证据，这些人竟然放火烧了这些民居！将近百余人无法逃脱，另有数百百姓无家可归！

我一定要肃清这昆州之地，还昆州百姓一个清明！

此刻沈则敬怒发冲冠，双眼像是要破裂，是为金刚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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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百觉醒

西宛民居那一场熊熊烈火，将西苑穷苦百姓的栖身之所烧得一干二净。昆州刺史沈则敬一直就站在西宛长街那里，指挥着昆州府兵收拾着乱局。

清理着现场的余烬、评估着财物的损失，安抚着哀嚎的百姓。当这些工作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的时候，沈则敬这才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身体虚脱感直晰地袭上心头，然而双眼依然鼓张，和平时温文尔雅的他殊为不同。

这一场大火，仿佛也在沈则敬心里燃烧，那八十具烧焦的尸体，仿佛是一场强力的鞭打，让沈则敬心底仅存的那一些犹豫和怯懦磨砺至尽。

作为吴越沈家的嫡枝嫡长，沈则敬这大半生要比同龄的官员更幸运。家世良好，能力卓越，父亲是朝中重臣，岳父是垂世名儒，恩师是二品尚书右仆射。

有这么显赫的助力，沈则敬从丰南县令到考功司郎中，到尚书郎中，到京兆少尹，再到如今的昆州刺史，每进一步，都有青云扶摇直上的顺畅。

从本质来说，沈则敬是典型的大永士大夫官员，作为一个文官，他心中有着固有的那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责任和担当，是以他修己以敬，达事以安，忠君兼爱仁厚，都是以谦谦君子之范行世。

虽经沈华善和叶正纯多番打炼磨砺，他已经渐臻于善，然而始终缺乏一种果决之力，缺乏一种开山伐斧之势。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听从沈华善的建议，按照沈华善的划定的方向去走，并不能自己开创一道。

每一次官职调整，他都有所进步，却始终无法突破。他缺的，是那一点沈华善和叶正纯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候。

直到如今，这一场西宛民居的熊熊大火，这八十具焦尸的灰黑扭曲，就是那一点至关重要的火候。使得他金刚怒目愤而骤起，成全了他个人心境的突破和臻化。

迈过了这一步，他从典型的文官士大夫，成长为一个杀伐果断的一方执政官。

这一场大火，对于西宛百姓来说，是一场灾难，然而对于天下大民来说，是一个幸运。因这里，有大德之人在成长。灾幸相依，莫不如是。大道废。有仁义。国危乱。有忠臣……

我誓要肃清这昆州之地，还西宁百姓一个清明。沈则敬再次这样沉沉想道，怒目渐敛，而后平静低眉。

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且不论在无具体可感的精神里面，沈则敬的心境是如何臻化，在西苑民居这里，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该处理的后续，也都要一一完备。

沈则敬下令，昆州府兵全力帮助西苑的百姓重建住所。所需资财，由昆州府衙全部承担；在住所修好之前，这些百姓以昆州东南的李家为暂住之所；又号召昆州的大商们贡献物资，以助这些百姓渡过这一难。

对于沈则敬的号召提议，杨家首先响应。捐出不菲的家财，随即又有其余各大商纷纷解囊。短短几天，就已募集了不少资金，足够这些百姓度过这一段时日了。

沈则敬又在当地名儒的建议下，将没有受波及的西苑长街另一侧也一并拆了，拓宽西苑长街的宽度。在府衙和各大商名儒的共同努力下，曾经以贫穷凌乱出名的西宛长街正然一新，最后成为和金碧大街并列的最繁华的长街……

自那一晚的大火之后，应南图的脸色就一直阴沉着，这是对他自己的惩罚。在答应沈宁为她办妥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那个风尘女子寇色，现在还在重伤昏迷，如流处和自己的属下，也多有损伤。更为严重的是，那些黑衣人为了毁掉那些暗账，竟然放火烧了西苑民居，造成八十余人死亡，百余户穷苦人家无处安身，多少户家庭遭受灭顶损失。

他像沈则敬一样，心底感到无比愤怒，而又无比悔恨。倘若当时他和秋梧等人，武功更厉害一些，脚程更快一些，就不会有那么惨重的损失了——想到这里，他无比自责，甚至无法原谅自己。

应南图这样忧虑的心思和深深的自责，沈宁当然有所觉。在当晚，她就约了应南图，在这座纵深的院子里漫步。

“人力有尽，而事变无穷。你已经尽力了，会有这样的结果，谁都不希望见到，也无法预料。在寇色被掳走之后，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你……切勿想太多了。”沈宁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抚慰，轻抚着应南图消沉的心。

“我们只是失了一着，当以为警，当以为憾，却不能画地自牢。虽然暗账被烧掉了，我们一时不能拿赵钰罡和谢同甫怎么样，但是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见到应南图静默，沈宁接着说道，点到即止。

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所以现在不是伤心自责的时候。况且这个事情，应南图已尽了最大努力，不能力挽狂澜，不仅仅是武功、脚程的原因。在那样的情况下，沈家和应南图已经作了最合适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我对西宛百姓有愧……”应南图这个侯门公子，所经历的事情也不少，虽然志在江湖之远，却因继母李氏、沈家之故，总和庙堂高事有着扯不断的联系，也总在波云诡谲的朝廷暗斗中游走。

安靖镇中的刺杀、抢夺天才匠人胡兆昌、栖月殿之变等事情，都是他经历或者参与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简单的事情，他都游刃有余。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以为自己会越发从容淡定，却怎么都无法预料，一时的人力之失，会造成这么惨烈的后果。

大火冲天的夜晚，他垂着“滴滴”淌血的利剑，觉得在敌人的狠厉、天地不仁面前，个人的力量竟然是如此渺小！

以万物为刍狗，却又以万物为归成。只有极尽强大的力量，才能避免这些惨烈的损失，如果当初，在松华大街的时候。自己和秋梧能将这些黑衣人全部击杀了，又怎么会有后来的事情？说到底，力量太渺小了……

原来，要求得江湖之远，只有恬淡的心境是不行的，在此之前，必须拥有与恬淡相配的强力量。这一刻，应南图仿佛再次闻到西苑民居那种烧焦的味道，对于强大力量的渴望和感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而后蓬勃成长。

想到这里。应南图仿佛忘记了身边跟着的沈宁。他静静站着，而后轻轻抽出了随身的佩剑，平平一剑刺出。

没有任何风云色变的威势，这平平的一剑。却令得前面碗口粗的一棵小树砰然倒地。那巨响，吓了沈宁一大跳。然而，她看着似是有悟的应南图，却强行压下了狂跳的心，等待着应南图自己回过神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的武道始终停滞不前，原来是这样。”应南图看着倒地的树木，喃喃自语。随即，发现沈宁轻抚着胸膛，站在那里微微笑。

“放心。我没事了。我不会再自责。”见到沈宁这样的表现，应南图也轻笑道，眉目深远，仿佛还是天宁寺那里沈宁初见的那个侯门公子。

当然，这些都是早前的事情了。此刻在金碧大街附近的那处院子。应南图和沈则远等人一起，沈则敬正和沈得善等人商量着接下来的事情。

“那个……重伤的姑娘怎么样了？”沈则敬问的，是寇色。这是沈宁和应南图在文镇种下的机缘，寇色此番来，就是为了得知那些暗账的下落。虽然事情的发展，远远不是当初估计的那样，但是沈则敬还是认为寇色有大功。

“双手已经废掉了，所幸仍有呼吸。陈成送回来得也及时，当初为彭公子抢救的军医妙手回天，能活下性命。”沈宁回着话，想到寇色，她感到十分难过。

寇色如今安置在她的院子里面，秋歌和秋书无比仔细地照料着她。那些凌辱的痕迹，那被夹断的双手，让秋歌和秋书这两个丫鬟忍不住垂泪，也让沈宁的脸色一再冷凝。此刻她向沈则敬回答的时候，这样的冷凝，也时不时涌现。

“她受苦了……”沈则敬只说了这四个字，以孤弱女子之身，能坚持到现在，顽强地活了下来，说明这个姑娘对于生命的渴求是多么强烈，当然，也说明了，赵钰罡手下的人是多么残厉。

那些暗账，赵钰罡早就心知，就在府衙旁边守株待兔。为了暗账，他带出来的士兵，都能让自己这方遭受到这样的损失，他真的不可小觑！

“总有一天，这些代价都会找回来的！我估计，京兆的处置结果这几日就到了。一旦李家伏诛，那么矿藏就要有人接手了，赵钰罡和谢同甫必不会看着这些份额旁落。那些资金都准备好了吗？”沈则敬问着沈则远，将注意力从西宛民居那里转移开去。

“都准备好了，江南和京兆的资金已经到来了，杨家的钱财也准备好了。赵钰罡和谢同甫，应该也在暗中物色堪当的大商人了，所作的准备，肯定不会少。”沈则远回答，对自己及赵钰罡那边的情况都充分考虑。

他虽有忧虑，却有充足信心。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这句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话，他一直记得很清楚。他却不知道，这句话，也是沈华善从他兄长沈从善那里听来的。

沈家众人，都作好了应对的准备，等待着一场硬仗的到来。

三更！这一章，用了很多心力。虽然写得有点酸，却认为必要可少。一直觉得，沈则敬和应南图弱了些，以此为过渡。55，感觉分类大风吹的封面……难看。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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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斗百钱多

“大将军，西宛民居被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那些账本，肯定是没有了。将军可以放心了。”西宁卫驻扎地内，有兵将这样向赵钰罡汇报。

仔细辨认，他就是当时那个下令让黑衣人放火的人。他接到了赵钰罡的吩咐，去劫了寇色，虽然最后出了波折，但他觉得自己还是顺利完成了任务，正等候赵钰罡的嘉奖。

“做得很好！你办事，我很放心，不然也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那些账本毁掉了就好。这下，李公绪和李绵山，就只能一心等死了。”对于那场大火的结果，赵钰罡是很满意的，因而心情很好。

李家出了那样大的事情，自己若是再保住李家，就是大傻蛋一个，想办法撇清关系都来不及，还怎么会帮李家捞人？若是一个弄不好，到时候被牵连，那是项上人头的事情。

还好他平时谨慎，并没有留下什么书信在李家手中，唯一不妥的，就是每个月李家送来的两成收益记录。

当然，这不妥，随着西苑民居被烧尽，也被带走了。闲暇时，赵钰罡甚至能哼上两句小曲。

太子关于处置李家的旨意已经到达京兆了，当看到那个夷三族的处置结果时，沈则敬顿了顿，随即敛了眉。

夷三族，这刑罚过重了。李家论罪当诛，但是三族之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李家有那样的野心，株连甚广，这不是好事。

想必父亲也劝诫过太子的吧，只是这旨意还是到底了西宁道。那么，是父亲的劝诫无效？还是太子要收威吓惩戒之效？

“步云，派人将消息放出去吧。就说这消息属实，昆州府衙过几天就会收到……”想了想，沈则敬这样说道。天道尚且不会做绝，何况是人道乎？

“大人，旨意已经到了。此乃欺君……”杨步云听了沈则敬的话语，忍不住一愣。这……罔顾上意，放走那些人，若是太子怪罪下来，这可怎么办？

“呃……你看到京兆来的文书了吗？反正我是没有看到。或者是路上耽搁了几天，或者是府中书吏将它放在一旁了。欺君？你想得太多了。”沈则敬微微笑着说道。

这话，听得杨步云又是一愣。虽则沈则敬来到昆州的时间不长，但这几个月一来，杨步云对这个主官的为人处事是再三赞叹。虽然他没有对沈则敬有什么奉承讨好的说话，但是他的言行。总是下意识在追随模仿沈则敬。

只有高度认同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去追随模仿他。

“是的。下官这就去办。”听了沈则敬这一番词语，杨步云有些想笑。是呀，路上耽搁的时间，与昆州府衙何干呢？

随即。太子欲将李家夷三族的打算悄悄地在昆州、西宁道一带流传。传这话的人，还道这消息绝对是真的，他远房亲戚的侄子的远房亲戚，就是在宫里当差的，这不会有错。

不管这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自认为在李家三族范围之内的人家，是吓得心肝都差点没了。他们以平生所能做到的最快手脚，将手中的的资产抛售出去，然后和家人一起。有多远就逃多远；甚至有的人家，直接卷了家中的本金就逃了，最后他们名下的资产，自然是收归昆州府衙所有。

没两天，眼见着李家三族姻亲都差不多跑光了。沈则敬这才慢悠悠的公布京兆的旨意：李家就地正法，夷三族！

李绵山在狱中接到这个旨意的时候，什么话也说不上来，只跌坐在地下，如木偶泥胎。寇色离去之后，已经好些天了，却杳无音讯，这个时候，他也想到了，或许寇色是别人的棋子，就是为了专门从他这些得到这些暗账！

只是，这些暗账最后结果是怎么样，都与他没有关系了。李老爷子早就在狱中病逝，反倒留了个全尸。直到受刑之时，李绵山还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和当初的彭瑾倒有些相似了。反倒是李惠山和李次山，面色平静，甚至还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终于结束了，他们这样想着。显赫的李家，曾经昆州三家之首的李家，因为历代族长的野心，最后以摧枯折腐的姿势，在昆州历史上消失。只留下让人谈论不绝的那惊现的望君归和望君出。

当然，偶尔也有人谈论前大将军彭明义的唯一血脉彭瑾。早前李家出了一纸声明，道是李家和彭瑾脱离关系，以后灾祸喜幸各不相干。那时候百姓对他同情怜悯，现在他们是感叹他的好运天佑了。

随着李家伏诛，一件大事也被摆在了赵钰罡和谢同甫的眼前，那就是关于西宁道矿藏这门生意的经营打理！

原本这门矿藏的生意，一直都是有李家的李绵山来主理的，李家占据着矿藏生意的绝大多数份额，其余的份额，则是让昆州的一些商人摊分开去了。以李家为首的昆州商人们，有着对这些矿藏的绝对控制权。

现在，李家已经没有了，那么这门生意会怎么样？那么又是谁来接管这门生意？

对此，昆州刺史沈则敬表示早有想法，所以他笑着说道：“李家所在地，乃昆州辖内。这西宁道矿藏，又以昆州物藏最丰、品类最多。李家既然没有了，那么矿藏这门生意，还是要收归昆州府衙为上。”

他面前坐着的，就是赵钰罡和谢同甫。如今这三个人齐聚一起，就是商讨如何处理西宁道矿藏的问题。沈则敬是昆州主官，矿藏名义还是归西宁卫主理的，谢同甫乃是西宁道的主官，这三个官员，在此讨论西宁道矿藏的走向，太正常了。

听了沈则敬这话，赵钰罡和谢同甫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沈则敬现在是昆州刺史，如果被收归昆州府衙，那和将这矿藏放到沈则敬手里有什么差别？

“这样恐怕不妥。历来没有府衙掌管矿藏之事。涉及众多钱财，府吏还是不便插手，以免出现贪腐之事。”谢同甫沉吟片刻，开口了。从吏治之上谈开去，有道理。

“按照往年的惯例，西宁卫虽然不直接打理这些矿藏。却还是有监督、审核之权的。这矿藏份额的事情，若是直接收归昆州府衙，那么监审之事如何进行？再说了。这矿藏份额也不只是李家所有，还有其余的商人。若是收归府衙，那么其余的商人怎么办？”赵钰罡也说话了，从西宁卫和份额商人出发，很适宜。

“那么两位大人意如何呢？得赶快有个定夺才是，须知朝廷的要求一旦下来，矿藏的生意就是不能停的。”沈则敬倒没有坚持，而是让这两个人拿出一个解决办法来。

反正他已经提出了办法。已经被反驳了。那么就翘起双手。等他们的真知灼见好了。

“这个……还是将西宁道矿藏交由西宁道的商人去管理吧。直接委任某个世家大商去接管李家的矿藏，还是按照原来那样去做。”像是在反复沉思，谢同甫才说出这个答案。

事实上，他早就和赵钰罡商量好的了。这矿藏的生意收益太大了。他们固有的那些收益，不管是不是换了人，都绝对不能受到影响，还是暗中委派自己这边的亲信大商去打理为妥，绝对不能让这矿藏份额旁落。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矿藏的收益，倒和李绵山还在的时候是一样的。

对这两人的决定，沈则敬没有异议，这样说道：“我对于商务庶事并不懂。两位大人既然这样好，那就这样吧。不过，如果是这样，若是再出一个李家，怎么办？况且西宁道矿藏更换主事。是要去户部备案的。不知道若是太子知道李家的模式竟然存了下来，会作如何想？”

谢同甫和赵钰罡想到监国太子，不由得冒汗。他们都低估了太子对李家望君归的震怒，在李家被问斩之后，京兆竟然又传来了一道加急旨意：将李家族人鞭尸，而且严查和李家交好的人家，若是有只字片语提到望君归，则以同罪论处！

可见太子对李家的愤恨，若是太子知道，李家的那一套还被保存下来，若是太子知道，按照这样的做法发展下去，若干年之后，又将会出现另一个李家，那么太子会怎么想？

“那么就只剩一个办法了，那就公开认股吧！拿出西宁道矿藏的一半份额，用作管理权认股。西宁道内有资格的大商世家，只要有足够的资金，都可以来认股！价高者得！”最后，是谢同甫发话了。

他想到了手头上源源不断的资金，说出来这个提议。他在西宁道这里七八年之九，对于这些认股管理的办法，也知道得不少。这个办法若是操作得当，自己的亲信大商，是绝对有可能取得这一半的份额。

谢同甫这一个提议办法，说白了，就是斗钱多！谁的本钱足，谁就能将这一半的份额认股下来，就可以控制西宁道矿藏。

沈则敬当然是没有意见，他看着胸有成竹的谢同甫，心里警觉：难道谢同甫他们所拥有的资金，会和自己这边的不相上下？

自己一定要谨慎了，绝对不能让这一半份额让谢同甫等人得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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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谋利

“关于矿藏管理归属一事，已经定下来了。时间定在十日后，地点是在昆州府衙。我、谢同甫和赵钰罡三人自然是在场的。适逢御史中丞杨简锐在岭南道督察政事，他也会来到昆州这里监督此事。”

沈则敬这样说道，将西宁道矿藏的最新进展告诉沈得善和沈则远，除了时间地点，当然还有具体的程序等等。这些，过两日就会在昆州府衙前面公布出来。

沈得善和沈则远听了，脸上的表情颇为严肃，他们心里有一种即将收尾的感觉，越是到了最后，就越是备受考验的时候，也就越马虎不得。

从年初进入西宁道以来，沈得善带领着沈家子弟做了不少事情，目的，就是按照沈华善所定的族策，以西宁道昆州为据点，作为打通西宁商路的第一步。

通过三七之药等事件，胡不涂、彭瑾、杨家，都从李家手中得到了不少钱财，削弱了李家对矿藏的绝对控制权，现在李家既败，将李家原先的份额顺利接收下来，平息西宁道矿藏的暗涌，将矿藏暗地里的收益转化为昆州的赋税，这才算是完满收官了。

能不能顺利接收西宁道矿藏，是结果，也是关键。虽然沈得善和沈华善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最后的结果怎样，没有谁敢保证一定如愿，故而他们严阵以待。

人之趋利，若水之就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沈家志在西宁道矿藏，从小而说，是趋利本能，从大而说，是为西宁赋税，从更大而说，是为了沈家将来的布局。

硬要卫道处之，沈家为了更大的布局。算得上乱臣贼子之心，但这不能埋没沈家在这事上的本质贡献，或许将来史书，能有个公正评价。

“十天的时间，足够谢同甫和赵钰罡准备充足的资财了。这昆州之地的大商，谁能有那样的本事和威望来打理西宁道矿藏？谢同甫找的人，是张家？”十天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了。若是这个时间再短一点，就好了。

“本来他们还道要一月之期准备的，若不是刚好杨简锐在岭南道。还不能压成十天。十天。是他们答应的底线了。”对于沈则远的期望。沈则敬也想成。既然不成，那么就要做得更好才是。

与此同时，谢同甫和赵宇罡也在商量着资金的事情。在李家出事之后，赵钰罡就专注候着李家的暗账。对于这些矿藏生意关注的，倒不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方面也不擅长，是以矿藏生意应对一事，是谢同甫在准备。

谢同甫的心情也算不得上佳，有很多细节，他也不能对赵钰罡说。毕竟，两个人只是基于共同受益之上的同盟，他看中的。是赵钰罡西宁卫大将军这个位置，还有他掌管着的十二万兵马。

在这个基础上，两个人才能一次又一次合作，但这并不代表着，谢同甫是信任赵钰罡的。

“资金会陆陆续续准备到位。大商家。我也物色好了。十天的时间虽然仓促，但是沈家和杨家，也是同样的时间，没什么。不知道大将军这里，有多少可堪用之资财？”这个，才是今天谢同甫想问的重点。

既然大家都想在背后操纵矿藏这门生意，没有理由，赵钰罡只是坐享其成，总得要拿出一部分钱财来才行。虽然自己联络的那些大商人，已经准备了不少的资金，但是谢同甫仍是担心不够。

说白了，这一次认股，打的就是本钱。这一半的矿藏份额，初始数目乃是五百万之数，那些大商人要估算最高的数目，才能得出一个合理之数。

“我这里，百余万，是现成的。再多，就拿不出来了。”对于这个问题，赵钰罡这样回答。

百余万之数，以一个大将军而已，的确是不少了。也就是涉及到整个西宁道矿藏的问题，才会是这样庞大的数目，赵钰罡知道这一点，倒也没有作过多隐瞒。

“那烦请大将军将此笔钱财准备妥当吧。虽然那些大商人们都已经在准备了，但是不知道到时候是否足够，以作不时之需。”赵钰罡拿出这个数目，谢同甫还是满意的。

早前李家每月孝敬的两成收益，真的是不少，这百余万之数，赵钰罡是应该拿出来的。

离开西宁卫驻扎地之后，谢同甫又去了张家拜访。谢同甫和张家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张老爷子送谢同甫出门的时候，是满脸笑意的，仿佛有天大的喜事一般。

“大人，主子那里的钱财，已经转运到了。走的是互市的路子，这一笔钱财，没有通过任何钱庄，就算沈家和杨家再怎么厉害，也想不到主子还会有这么一手的。”在倚邦的观察使府，谢同甫的心腹长史这样说道。

仔细说来，他也不能算是谢同甫的心腹长史，而是主子为了方便，安插了这样一个官职，方便自己和谢同甫一起办事，也方便谢同甫办的事情不会外泄。保密，才是第一前提，有时候，也是制胜的先机。

“那就好了。那些大商人都准备好了吧？”谢同甫对于长史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放心的，这样说道。他虽然去了张家拜访，却并不代表，自己属意的大商家，就是张家了。

张家，无论是钱财还是人丁，都绝对不是杨家的对手，将他推了上去，不是自讨苦吃吗？张家的唯一作用，就是掩人耳目了。

到了公开认股的那一天，昆州府衙里面是无比热闹。几乎西宁道的名商大商都积聚了，这里的气氛，堪比过年时节。

在昆州，稍有点资产的商人家族，都跑来昆州府衙这里凑热闹了，因为要再一次遇到这样的盛况，就要等到五年之后了。

五年一度的重新认股，这是昆州刺史沈则敬的提议，主要是为了避免再出现李家那样的状况，五年一度，有资者有意者，就可以参与到这个局中。

而且，为了尽快稳定西宁道矿藏，消弭李家的恶劣影响，这一次认股，官府所定的门槛和准则都低了很多，这就意味着，商人们将会有更多的机会。

西宁道的矿藏，乃是西宁道第一的生意，其收益、重要性要比药材还要重得多。商人趋利重利，又怎么不会出现在昆州府衙这里？

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作为商人，要掌握的，就是这样一个规律。这一次官府放低要求，这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一半的矿藏份额，只靠一家，是不可能将它拿下的，这一点，所有人都很清楚。是以在来到昆州府衙之前，这些商人们，都已经自发抱成团，集合众家的资财，去竞得那一半的份额。

昆州府衙内，沈则敬和谢同甫都等人，都端坐在府衙议事厅里面，在这里面的，还有御史中丞杨简锐和赵钰罡，还有西宁道其他州的刺史们，桂州刺史卢智胜和南州孔烛照都来了，当然，他们自己本身都觉得，这一次，纯粹是来打酱油来了。

这一次，议事厅中的官员，都不是主角，他们只是监督过程、核查最后的结果。这次认股之事的主角，乃是议事厅外面那些西宁道商人们。

在这些抱团的商人之中，最受瞩目的，有三方。其一，是以杨家为首的杨家商团。这些商人，大多数是著名的大药商，他们和杨家有着割不断的关系，当杨家有意竞争这个份额的时候，这些商人们也都想在西宁道矿藏上插一手了。

其二，是以张家为首的张家商团。这些商人，有垄断昆州林业的张家，也有一些原本和李家交好的大药商们，李家倒下了，他们没有选择投靠杨家，然而和张家聚成一力量，打算通过西宁道矿藏，以东山复起。

其三，是以罗家为首的南州商团。南州商团的商人们，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商人世家，然而胜在人多！那里，十家有九家，都是经商！基数太多庞大，所以就算每家拿出不多的钱财，那数额也很可观了。

除了这三大商团之外，还有以曹家为首的倚邦商团、桂州商团等等。倚邦商团，是新兴的商团，是西燕和大永开设互市以来，才新崛起的，根基尚浅，影响力有限；桂州商团，离昆州这里稍远，也没有多少家是出名的。

基于上述的这种情况，官员们和各位商人们的目光，都放在了那三个商团之上。所有人都很想知道，在这三个商团里面，最后胜出的是谁？甚至，有不少精透的商人，还为此开了盘口，赌谁赢。

虽然矿藏涉及的金额太大，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参与其中，但是这盘口，还是可以来玩一玩的嘛。

不管是为了矿藏，还是为了盘口，总之所有人都热情高涨。

“铛铛铛”三声锣响之后，就说明这一次认股正式开始了。不管是议事厅内的官员，还是议事厅外的商人们，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西宁道矿藏，到底花落谁家，很快就知道了。

二更！这一章写得有点闷，请大家见谅。推荐好友影留香的《闲妾》。重生了！痛定思痛，踢开各种勾心斗角，踹飞神马争风吃醋，她只是想做个“闲妾”，有这么难么么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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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差差一点

这一次西宁道矿藏的公开认股，程序是很简单的，就是每个商团、商人有三次机会出价，到最后价格公布的时候，出了最高价格的那个商团，就得到了这一半份额的五年经营之权。

至于具体这一半，在各商团之中是如何分配，那就是他们内部的事情了。

这个简单的过程，对于这些商团、商家来说，却是胆战心惊。

价高者得，这个是判断的标准。但是怎样算是价高，这就要靠商团商人的评估判断。每一个商团给出的数目，在一轮竞价结束之前，都不会公开。

出一个什么样的价格，这个价格是不是会在众商团之中是最高，这靠的，是这些商团背后的幕僚团和核算师傅。

既要计算西宁道矿藏五年内所值的收益，又要评估对手商团所出的价格，最后还要考虑到朝廷政策、局势的影响。总之，这是一个异常繁复的过程，就不赘述了。

第一轮竞价的结果，并没有特别让人惊奇的地方。就像开始之前他们预料的那样，以杨家为首的杨家商团，在第一轮竞价中胜出，排在第二第三的，那是张家商团和南州商团，紧跟其后的，是倚邦商团和桂州商团。

第二轮竞价，就稍微有点意思了。这一次，前两名的位置仍是不变，但南州商团从第三的位置上跌落下来了，顶上它位置的，是以曹家为首的倚邦商团。大家没想到，倚邦商团后来居上了。

只是不知道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倚邦会不会变成过江龙？杨家会不会始终保持领先？因有了第二轮的这一点变数，昆州府衙内的气氛更加热烈了，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时间的过去，他们忽然觉得，一个时辰真的是好漫长。

公开认股程序这里，每次出价，都有一个时间的间隙。这是为了让各大商团有充分的计算和思量，也是为了让府衙的大商人们做个充分的见证和心理预期。

如果只是半刻钟就决定了西宁道矿藏的归属。任谁都会觉得此事仓促和有猫腻吧？

为了避免相互串价，影响到官府的利益，这些商团们，都是各安一处的，中间还用厚厚的屏风隔开。这些商团，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用手势或者眼神，交换着最后的定断。这是为了防止有人透过屏风听得见他们的说话。

“这一次竞价之后，就可以结束了。张家果然还是太弱了，就算有谢同甫和赵钰罡的支持。都难成大器。”在杨家商团内。杨步勋这样想道。想到即将结束这一起。他心中就变得期待起来。

谢同甫频繁去张家的事情，根本就瞒不过杨家。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密谈了些什么，但是想必是谢同甫相中了张家，要将张家推出来领这西宁道矿藏之事了。

对于张家。杨步勋从来就没有畏惧过，张家这些年来因为子嗣不茂，守成都尚且艰难，何况锐意进取？

所以，杨步勋对这一次的认股，有十足信心。而且根据第二轮张家的出价来判断，张家所用的资财，真的是不多，自己这边。还有胡氏安和堂和沈家京兆来的资金大头，都没有用上呢。

随即，杨步勋的笑意渐渐弱了下去。张家的情况，比他们之前估计的情况要差太多了，原本他们以为会有一场硬仗的。才提前准备了这么多的资金，谁知竟会这样顺利？这当中，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想到这里，杨步勋连忙叫来了一旁的随从，低低耳语了几句，这才等待着最后一次出价时间的到来。

话说在张家商团里，张老爷子的心情不太妙，随着第二轮的竞价越来越高，那八百万两的数字，几乎已经到来张家的顶峰了。这第三轮，肯定还要再加，究竟加多少呢？张老爷子心里也没底。

早前观察使谢大人前来找他的时候，曾经承诺道，只要张家能够认股成功，那么观察使府和西宁卫就会为张家护航，会成为张家的助力，到时候，张家所得到的收益，一定要比付出的多得多。

能有这西宁道官场两大巨头撑腰，又加上矿藏本身的利润实在太诱人，张老爷子是卯足了全力，想要拼一拼这个认股的。可是，现在，他怕了，他标的那个价格，已经集了自己家和其余药、林众多商人的资金。

就算认股成功，也要抵押一般的资金在昆州刺史府，那么剩下的那一半钱，可以足够支撑西宁道矿藏的顺利运转吗？万一西宁道矿藏运转出了问题，而自家又将全部的资金投到这上面，就会被死死拖住。这，说不上是祸还是福啊。

在另一个屏风内，以曹家为首的倚邦商团一众商人，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他们从倚邦过来这里认股，没有几分真本事，是不敢做过江龙的。倚邦商团本身可以流转的资金就不少，再加上有人给他们提供最强大的支撑。

这一役，定必会让西宁道商人都目瞪口呆的，他们绝对会想不到，真正精彩的，还在后面。

转眼，就到第三次出价的时间了。随着那个点的越来越近，杨步勋心中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一样。他几次提笔，却始终无法写下那个早已经和众商人确定了的价格。

“再等等，再等等。”杨步勋摇了摇头，做着这样的唇形。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要好好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

对于一个家族而言，通常都会有一两个这样的人，他们作为一个家族的中流砥柱，会有一种异常敏感的直觉。这种直觉，说不上是什么，但是总会让他们在关键的时候，作出最正确的选择，然后才能带着家族往正确的方向前行。

沈华善和沈则敬如是，俞正楷和俞正道如是，如今的杨步勋或许也如是，所以他对于出价，迟迟未能最终定下来。

眼见着，时间就到了，而他刚才派出去的仆从，还没有回来。到底他的不祥感觉。是不是可靠的？这个价格，应该怎样填才好呢？

议事厅中，谢同甫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时不时和御史中丞杨简锐闲话几句，打发着等待的时光。

“说起来，这次还真是麻烦杨大人跑这一趟了，为矿藏一事做个见证，辛苦杨大人了。本官已经在均安楼订了酒席，待此事结束之后，定要和杨大人畅饮一番。”谢同甫“呵呵”地说笑说着。仿佛没有感受到这昆州府衙的紧张气氛。

“谢大人客气了。这个是下官职责所在。安敢言辛苦？”杨简锐回应道。也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谢同甫的官职要比他高很多，但是身为御史台官员，杨简锐是有监察百官的权力，又加上要为这认股一事做个见证。他周正的脸上，倒也从容自然。

沈则敬也端起了茶杯，这样悠闲的谢同甫，令得他心里警觉起来。从张家的前两轮表现来看，实在是弱了些，如无意外，杨家的出价，定会在张家之上。这个时候，谢同甫应该着急才对。为什么反而十分悠闲？这当中，不会有诈吧？

可是除了张家，还是哪个商团可以出得起那么庞大的金额？沈则敬微微皱眉，仔细回想前两次出价。倚邦，倚邦商团！观察使府在倚邦一带。谢同甫和倚邦商团或有联系，这是他们之前就有过的猜测，之所以不把它列为对手，是因为它真的太弱了！

互市是这几年才兴起来的，倚邦商团靠互市发家，再怎么累积财富，短短几年的时间，所能集结的，都有限，哪里是有几十年历史的大商家族对手？

财富，是需要长时间积累的，特别是在这个朝代，没有几十年，哪里有能够有充足的财富？

所以他们之前并没有将倚邦计算在内，莫不是忽略了什么？沈则敬越想，便越是忧心。

“铛铛铛”，又是三声锣声响起，到了最后一次出价的时候。这最后一次出价，只有杨、张、倚邦三个商团出价了。

按照他们递交上来的顺序，杨简锐首先打开的是张家的出价，一千万两，比第二次多了两百万两。

见到这个价格，开盘口的商人们就很失望，看样子，这一次认股，肯定是杨家胜出了，没有黑马，没有意外，那么他们就要输钱了。

随即，这些盘口商人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还是有黑马的！而且黑得这么厉害，说不定，能爬过杨家前面去啊。原来，倚邦商团出的价竟然是一千八百万辆！足足比他们之前的竞价多了一千二百万两！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倚邦商团，原来这么有钱！一千八百万两，这个价格，在这之前从来有没有过啊！官府原先还因为李家的事情，将门槛降低了，现在看来，最后稳赚的，还是昆州府衙！

见到这个价格，沈则敬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千八百万两，竟然会这么多！倚邦商团，竟然真的是过江龙！他真的没有想到！

他再看一眼微微笑着的谢同甫，忽然间就懂了，原来，谢同甫的杀着在这里！张家不过是幌子，他真正支持的，是倚邦商团！

怎么办？沈则敬变得焦虑无比。他知道，昨晚得善叔父和杨家商定的最高价格是一千五百万两。就算杨家按照最高价格来出，都还差三百万两！

难道，这么多的谋划，到了这最后一刻，反而是败了？沈则敬的心，沉了下去。

三更！查了资料可知，古代国库最高在百万两。但这里涉及的数目价格，更多为了剧情的需要，估摸着来的，并不特别准确，其中夸张失真的成分，请大家略过，哈哈。推荐好友纸落云烟的《萌神系统》，书号：3142002，简介：“帅哥，我看你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啊！只要信仰伊莎女神，保你日后平安，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加入我日月神教？”路人甲帅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可以把刀拿开一点吗？”……一句话简介：这是一个被迫成为神的少女，为了生存，在异世界坑蒙拐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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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百顺平

（还有两天，双倍粉红活动就结束了，再次求粉红，请大家多多支持~）

不管沈则敬的心情是如何焦虑，杨简锐仍是面不改色地将杨家最后的出价公布出来。

“嗷……”随着杨家出价的公布，议事厅门外的商人首先就反应过来，这样的价格，实在太让他们意外了！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数字！是以很多商人忍不住嚎叫起来，既是惊叹，又是羡慕，又是佩服，又是不如，总之情感无比复杂。

开盘口的商人则是直接想爆粗了：我操，怎么会是这样的价格！这下，绝对是赔了！

议事厅内，谢同甫听着杨简锐公布的价格，一时不能反应过来。这个结果，真的是超出了他的预期，怎么会是这样？他悠闲的心情，顿时就没了，觉得原本喝着甘香的云雾茶，苦涩难以入口。其实，他忘记了，这云雾茶，本身就有一种淡淡的苦涩味道。

沈则敬听到这个结果，也不能置信。他原本沉下去的心，随即上扬起来。两千万两！杨家最后的出价，竟然是两千万两！这比他们昨晚商定的价格，还要多出五百万两，比倚邦商团出的价格还要多两百万两！

怎么会这样？沈则敬想不明白。但是他知道，西宁道基础定矣！

正是这多出的二百万两，使得杨家稳稳当当地站在倚邦商团的前面，获得了西宁道矿藏的五年经营之权。

步出屏风的杨家商团，接受着在场所有商人的目光注视，脸上满是笑容。三次竞价已经过去了，杨家商团已经赢了，自然可以轻轻松松地笑出来。胜者，是应该有这个荣誉和资格。

落败的倚邦商人们，气色当然不好看。然而却没有愤恨难堪。能够出到这个价格，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最后还是输了。财不如人，算不如人。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曹家很快就带着倚邦商人转身离去了。他们没有认股成功，这里已经没有他们的事情了。

杨步勋看着离去的倚邦商团，脸上虽然轻松笑着，然而背后都湿透了，那是吓出的一身汗！他想起了刚刚经历的挣扎，心里仍是一阵后怕，好险，好险。

半刻钟之前，已经到了出价的最后时间。杨家商团内，杨步勋提起笔。又放下。反复几次。他总觉得。如果按照商定的一千二百万两填上去，那么肯定会有变故！原先，这不过是一种直觉，现在。则变成了一种肯定，他觉得，这个价格，肯定有问题。

随即，他想到了昨晚和沈得善他们的商定，便觉得将最高的那个价格，一千五百万两填上去，这是他们综合了西宁道矿藏各方面的情况后，得出来的价格。再高。那么付出的要比收益的多，就可能会亏损了。

杨步勋正想将这个数字交上去的时候，忽然原先外出的仆从就匆匆赶回来了，他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话都说不出来。可见赶得厉害。随即，他也顾不上再做口形了，直接低低地说道：“沈公子说……倚邦商团……互市那里，有一大笔资金，约……约千万之数……”仆从喘着气，将刚刚得到信息说了出来。

他在半路，遇到了紧急跑过来通知的连山，丝毫也没敢耽搁，就死命往昆州府衙赶了，就怕出价已经送出去了。幸好，幸好，还来得及。

千万之数？直接将杨步勋的后背震出了一身冷汗，倚邦怎突然多出这么多钱财？然而时间紧迫，他根本就来不及多想，外面已经再三催交出价了，他便匆匆填上了两千万的数字，交了出去。

他只祈求这个数字，这个对于他来说，天一样大的数字，能够帮助他赢了这一局，先度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接下来要面临的事情，那就另外再想办法了。

沈家和杨家联合起来做了这么多事情，最主要的，就是为了今天这个结果，到了这一步，一定不能输！这是杨步勋心中坚守的事情。

所幸，终于他们还是胜出了。这一刻，杨步勋除了感谢满天神佛，倒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其实他们胜出与满天神佛没有多少关联，但是精神念力，乃是世上最崇高的信仰。

议事厅内，沈则敬看着谢同甫有些溃败的脸色，笑着说道：“谢大人，我们移步均安楼吧。现在是到点用午膳的时候了。我们还得感谢杨大人走这一趟呢。”

听到这一句说话，谢同甫的脸色差点就变了，然而他毕竟还是久经锻炼的人，最终还是说了这一句：“是啊，是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杨大人，有请……”

一旁的赵钰罡则始终憨厚地笑着，眼中，看不出什么深意。

御史中丞杨简锐看着议事厅中的暗涌，周正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果然，詹事大人的嫡长子，极得詹事大人的风范，这一句话，真是腹黑得让人想发笑呀。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御史中丞杨简锐，恰好也是太子詹事府右庶子。

均安楼的酒席结束之后，杨简锐并没有多加停留，就离开了昆州。临行之前，他还表示，回到京兆之后，会将这一次认股的情况，详细汇报给户部尚书江成海知道，还道这一个认股程序“公开、公平、公正”，可堪垂范云云。

这话，听得沈则敬心情无比愉悦，看来杨简锐是深谙伤口撒盐之道啊，尤其是他有着周正的相貌，说着这么正经的话语，更是喜感十足。

很快，沈则敬就知道了杨步勋最后为什么填了两千万，原来还是叔父让人及时通知的。现在，他就和沈得善等人讨论着此事。

“益儿的消息来得太及时了。一千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互市那里怎么就突然多了这么一大笔钱了？还被倚邦商团用上了，差点就赢了我们。那笔钱财，要弄清楚来龙去脉才行。这里面，有古怪。”

说这话的，是沈则远。在接到沈余益消息的时候，他来不及多想，匆匆让连山将这个事情告诉杨步勋。到现在，认股一事已经尘埃落定。他才想起当中要注意的事情。

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来到互市的？沈余益只从西燕商人那里听到互市这个事情，当中细节，却怎么都无法查探出来。

“先去查探各钱庄近日是不是有这样大的一笔进账，然后再查查各派商人，是否听到什么风声。如果不是通过钱庄，这钱，还真不好查。”沈得善也说话了。他深知蛇有蛇道鼠有鼠路，这么大的一笔钱出现在互市。来路太多了。怕是不好查。

在商事庶务的处理上。沈则敬认为沈得善和沈则敬要比他做得好，对此，也没有什么可行的建议，他只是向他们说了谢同甫在议事厅之上的表现。

很显然。谢同甫是知道这一笔钱财的，倚邦商团就是他的底牌。说不定，这笔钱和谢同甫有关。若是这笔钱是谢同甫放进互市里面的，他一个文官，去哪里找那么大的一笔钱财？就算是二品大员，就算是这么多年他收受了李家的各种孝敬，也不会一下子拿得出那么多本金的。

须知道，杨家所报的那个数目，已经集合了胡氏安和堂、沈家和彭瑾的大部分财力了。那么谢同甫的钱财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沈则敬的话语，让沈得善和沈则远一时沉吟。这笔钱财，就算短时间内查不出来，也是重点关注的事情。

“仔细说起来，曹家的风度。倒是不错。败了就离开了，没有拖泥带水，看着也是果决的家族。”钱财的事情，半会也说不清，沈则敬又拉拉杂杂说了一些话语，其中就提到了倚邦商团的曹家。

“曹家有子弟是茶马司使。茶马司筹建的时候，我们出过资产帮忙营建，我对曹家的子弟，印象也不错。如今想来，反而有些奇怪，他们为什么也想来蹚这趟浑水了？”沈则远想起了早些年去互市的事情。

“若是有机会去倚邦，就可以知一二了。这些，都不急。现在认股这个环节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程序虽然没有要特别注意的，还是要将它妥帖走完。”沈得善为人慎之又慎，最关注的还是西宁道矿藏的后续事宜。

西宁道矿藏归属中，最重要的一环是认股，这个环节已经结束了，一半份额落在了以杨家为首的杨家商团手中，这事，就没有什么好关注的了。接下来的程序，不过是按图索骥，将手续、资金抵押等一一做完，杨家商团就顺利接收了西宁道矿藏这门生意。

当然，这是律法上的。杨家若要真的完完全全接管这门生意，使得这门生意有序、稳定前行，还有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在这个问题上，沈得善和杨老爷子已经达成共识，有的是时间来慢慢平整这一切。

在明面上，西宁道矿藏是归杨家打理，杨家占据着西宁道矿藏的最大份额，但实质上，杨家、沈家、胡氏安和堂、彭瑾这四方占有的份额是一样的。

这四方，共同打理着西宁道矿藏的生意。矿藏开采、矿工服役、运转流通、收益分成等，都不再是一家的事情，大家同心协力，集合了众多智慧，最大限度地将矿藏这门生意通过正常有序的运行，实现其作为昆州第一该有的利润和地位。

那些所谓的两成收益等孝敬，自然是没有了的。最后，这利润收益的大头，送去了京兆户部，剩下的，才是四家平分。

这些，都是以后慢慢顺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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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二章归心

当西宁道矿藏归属尘埃落定之后，还有一件事，是沈则敬极为关注的，那就是重选文镇药市行会会长事情。

李家出事，原本文镇药市行会会长李次山已伏诛。文镇药市行会会长的位置，一早就空了下来。药市行会之中，核心大八大药商，也各自有了不同造化。

紧紧跟随杨家脚步的罗、施两大药商，最近是赚得盆满钵满，在药市的影响力无形中也大了起来。

而一向和李家亲厚的另外五大药商，则是连遭损失。他们除了后悔自己眼光不行投资失利之外，倒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说到底，都是争利而已，既然已经跟错了队伍，那么重新站一次，就好了。

在这方面来说，做生意的，比为朝官的，风险要小得多。毕竟，在朝为官，一旦站错了队伍，那就没有重新站一次的机会了。

所以最近这五大药商，对杨家是无比亲近和热情。有眼睛的人都看见了，杨家和昆州刺史沈则敬交情很好，杨家又拿下了西宁道矿藏的经营权，若论风头正盛，这西宁商道之上，就数杨家了。

再加上杨家又是昆州数一数二的大药商，这文镇药市行会会长之位，定会落在杨家人头上。虽然新的会长还没有最后定下来，甚至，都没有什么风声传出来，但是这核心的八大药商早就认定，杨步勋会是下一任药市行会会长了。

在昆州内城西北的张宅，张老爷子在抱恙几天后，精气神也渐渐恢复了。距离昆州府衙认股已经过去几天了，但是张老爷子总会时不时想起那日，特别是最后杨家和倚邦商团相争的惊险一幕。

在那个时候，张老爷子就知道，张家只是谢同甫用来迷惑杨家的一个幌子，或者说，是挡在倚邦商团前面的炮灰。

怪不得，怪不得。谢同甫每每造访，虽然无比热情，许下的只是将来的保证，却没有任何其他实质的支持，可恨自己感念谢同甫的看重，还想着家族再进一步的时候到了，谁知……谁知……

“万望父亲保重身体为上。此事虽让人忿然，却也不是一无得着的。起码，孩儿觉得，能被拿来当幌子。何尝不是一种实力的体现？只要我们认清家族的未来。坚守下去。也不会太差，起码不会像李家那样，合族都灭了。”

张老爷子的嫡子张经纶这样说道，语词颇为中肯。

李家前一刻势盛独大。下一刻倾覆殆尽，这样强烈的对比，深深撼动了张经纶的心。在李家出事的那一刻，张经纶在愕然惶恐过后，感到一种深深的幸运：幸好张家只是三家之末，幸好张家子嗣不茂，幸好幸好。

再怎么子嗣不茂，都能长久繁衍生息下去，而不像李家一样。势盛在昆州无其余人家能及，族中子弟众多家财层叠，可是，还不是连根苗都没能留下来？李老爷子谋划一生，还不是老死在狱中？显赫辉煌的李家。如今还不是住进了西苑贫苦的百姓？

汲汲于富贵，最后竟不如戚戚于贫贱！转瞬辉煌，转瞬倾覆，这样的对比，张经纶自认无法接受，他原本就不多的带领家族奋起拼杀的信心，更是被摧毁得一点都不剩了。

他只是想着家族能够保存下来，就是幸事了，何必一定要爬到昆州之首？在张老爷子参加矿藏认股之前，张经纶就是反对的。如今事既不成，他反而觉得有一种安心。

张家守成的族策，到了张经纶的这一代，已经多年了，就促成了他如今这样的想法。

在风云色变的局势里面，有人锐意进取，最后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飞冲天，从此站在顶端，这样的人，出现在历史里面；也有人心有戚戚，选择了退避低沉，安守本分，求得一家一心的安和平淡，这样的人，存在于当下生活。

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是人生的智慧。杨家和张家，或许就是代表了这两种选择。

“也罢，你说得也对。我都这等岁数了，是该颐养天年了，不然像李公绪那样，临老过不了世，那就太惨了。”听了张经纶的话语，张老爷子良久才长叹道。

“老太爷，老爷……刺史府派人送来帖子了……”就在他们父子说着话的时候，张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帖子。这帖子，是门房刚刚送过来的，昆州长官的帖子，门房和管家都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张老爷子的手上。

“邀我过府一聚？这是为何？”张老爷子在看过帖子之后，感到无比疑惑，又极为忧虑。自己和沈则敬一向不亲厚？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帖子？刺史府的用意，是善还是不善？

这该不会是沈则敬想为杨家出头，借着名目敲打自己一番吧？——张老爷子很清楚，杨家，一向是亲近新任的刺史沈则敬的。

还是，因为张家早前和李家有过姻亲关系的原因？想要让他们醒目一起些？——张老爷子也记得，早前自己家族一向是跟在李家后面的。

李家合族灭，还夷三族，张家也和李家有过联姻的，原本他们还惴惴不安，恐怕自己在李家三族之内，却没有想到沈则敬认为李老爷子作为李家族长，是首恶，遂将三族定义为李老爷子的“父、母、妻”三族。

李老爷子都已经是那样的岁数了，父母妻三代之人基本都凋零了，这样一来，倒少了很多人被问罪，张家就在顺利撇清关系之内。

作着这种种考虑，张老爷子对于沈则敬的用意，真是摸不清了。

可是，当张老爷子去到刺史府，听清楚沈则敬的意思时，他不禁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沈则敬说的是什么？自己没有听错吧？

可是，沈则敬再一次笑着说话了，那一番话语在明明白白提醒张老爷子：自己没有错，沈则敬说的就是那个意思，希望张家能够担当起文镇药市行会会长一职！

“药材生意，在昆州，仅在矿藏之后，甚是重要。万望老爷子尽心竭力，选出最优秀的张家子弟，来担任此一职。文镇药市行会，有御赐的‘天下第一行会’的匾额，这是荣耀，更是一种责任。相信老爷子定能将药市行会打点妥当，让其无愧于这个御赐称号！本官作为昆州刺史，定会一力支持行会的发展！”

沈则敬抚了抚胡子，话语既慎重又充满期许，听得张老爷子一愣一愣。他没有想到，沈则敬找他来，是为了这事情。药市行会会长的位置，以往一直是李家把持住的，现在，李家没有了，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杨家接上，可是，为什么会张家呢？这真的让人想不明白。

“张家子弟不丰，恐难担当此重任。还请刺史大人另请贤能……”不解过后，张老爷子回话了，他想着，沈则敬是不是在试探他，是不是在评估张家有威胁，故而他这样谨慎回答道。

“老爷子谦逊了，张家也在昆州三家之列。论能力，定必不差，如今。本官认为张家能担当会长位置，就不会看漏眼。实不相瞒，杨家以后将会全力经营矿藏生意，做不来会长一职。请老爷子放心。”沈则敬知道张老爷子心有顾虑，又说话了。

他语词真切，眼神诚恳，让张老爷不得不相信，或许，这是真的？

“老爷子请放心。李家的事情，绝对不会牵涉到张家。况且，药市行会会长一职，五年内不沾药材生意的，这正好适合张家的实情。若是老爷子能够将药市行会的局面扩大，实是美事一桩，也不废本官在各大药商面前一力推举张家的心思“沈则敬继续说道。

“可是……可是……”张老爷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有想到，沈则敬找他来，是为了这个事情，是为了硬要将一个馅饼塞到他手中。可不是，文镇药市行会会长就是一个大馅饼！

“老爷子切勿推却了。本官就任昆州刺史以来，虽和老爷子交往不多，却对老爷子也是有所闻的，张家担任会长，绰绰有余。”沈则敬这几番说话，是经过仔细考量的。

沈则敬这几番说话，是实情，却又不仅仅是如此，之所以让张家担任药市行会会长一职，有着多重考虑。张家在昆州，是排得上名的，况且他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和志向，沈则敬要的，不是打沉张家，而是将他们收拢。

独木难支，他作为昆州的执政官，自然要尽可能收拢各方势力。这样，各项施政措施才得以顺利进行。他来昆州这里，不是为了灭李家打张家，更重要的，是为了西宁商道，是为了这昆州一地的清明！

势不可占尽，杨家若是再担任药市行会会长一职，把持了昆州前两门生意，怕会重蹈李家的覆辙，这是要避免的。

收拢人心、平衡势力，这是一方执政官必修的技能，沈则敬要在昆州有所作为，那么，尽可能联合昆州的势力，就成了必要做的事情。

张家担任药市行会会长，再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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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百三章政绩

没过多久，文镇药市行会会长的人选就定下来，竟然是张家的张经纶！这个结果，让不少药商吃了一惊。可是对这样的结果，药市行会内核心的八大药商，却很平静。

早前，昆州刺史沈则敬就约了他们前去了，说道文镇药市行会会长的任职规定要求还是不变，若是有担任了药市行会会长，其家族五年内就不得沾手药材生意。为此，沈则敬还推举了一个人选，那就是张经纶。

张家垄断了昆州林木生意，药材虽然也沾手，却只是极少的份额，若是当选药市行会会长的话，这一点药材生意，可以随时抛去，倒是符合那条规定的。

对于沈则敬的提议，杨老爷子和杨步勋，是乐见其成的。有李家覆灭的血淋淋例子在前，杨老爷子也深以为戒，知道势不可占尽的道理。有张家担任药市行会会长一职，对于杨家来说，才能腾出更多的心力去打理西宁道矿藏的事情，杨家，才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杨老爷子和杨步勋想事情如此剔透，让沈则敬点点头，果然，有这样的族长和核心子弟，杨家势起的时候，真的是到了。若是杨家一直这样拎得清，贪欲不会太盛，那么西宁道的局面一旦打开，西宁商道，定会记上杨家千秋一功。

随着张经纶出任文镇药市行会会长一职，文镇的药市和昆州的药市，已经没有太多可说的地方。以守成为主的张经纶，上任之后的措施，都是以维持药市稳定为主，这让经历了三七之药那种大起大跌的药商们，定下心来。

自认股之后，杨步勋也将矿藏经营归属的程序都走完了，可以开始着手矿藏的事宜。当初在认股之上报的那个数目，一半的认股资金作为抵押，被封存在昆州府衙；剩下的一半，才是真正用于矿藏上的资金。

当杨家真正插手进西宁道矿藏的时候。才知道这里面隐藏着的弯弯道道太多，就算彭瑾早前盘下一些小矿场，对于矿藏有了初步的认识，也为杨家提供了不少建议，但是杨家还是觉得捉襟见肘，资金不够，事情太杂，任务太重……

是以杨老爷子亲自带着杨从南、杨步勋等人，小心翼翼地开展着矿藏经营的工作，试图将每一个环节都尽可能带到一个比较正常的轨道。这一段时日。是杨家众人最艰难的时日。

万事开头难。说的就是这样。

胡不涂再次来到了西宁道昆州这里。这一次，他也是为了西宁道矿藏的事情。胡氏安和堂，也有着和杨家一样的份额，自然。对这门生意，也是无比看重。早前，胡不涂已经将大部分所需的资金送来昆州了，这一次，又带来了不少，倒可以解杨家的紧缺之急。

药市那里，有渐渐归心的张家，矿藏这里，有心腹亲近的胡不涂和杨家。按理说，沈则敬这个昆州刺史，应该感到日子颇为顺畅才对的。事实上，他最近感到焦头烂额，有一种所有事情才刚刚开始的焦虑。

李家虽然被灭了。但它毕竟是昆州第一的家族，无论是官场、商道还是别的方面，都和李家牵涉甚深。在处理完矿藏和行会会长这两件事之后。沈则敬和沈家众人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昆州，萧条了！

首先，是昆州的人口减少了很多，特别是昆州内城居民，几乎是锐减了十分之一。李家作为昆州第一家，与其有亲有故的人家很多。在李家出现望君归之后，有一些谨慎的人家就全族出逃了，在夷三族旨意出来之前，又跑了一批家族，还有一些人家，感觉昆州乃多事之秋，打着趁早远离风雨的打算，又外迁了不少。

一个地方，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口，是会出现大问题的。人，才是一切的根本。这些人家出逃或者外迁，直接影响的，就是昆州的民生商事。

从长远来看，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后果，但是短时来看，药农、菜农们就发现，自己的药材和瓜菜开始滞销了，生活开始艰难了，有些底下百姓甚至在想着，是不是应该举家搬迁到南州、桂州等地了……

其次，是民心惶惶。有些和李家沾亲带故的人家，总是担心会受到株连的影响的，虽然最后侥幸逃了出去，没在三族之内，却总会担惊受怕；还有人不知道这里会继续发生什么事情，甚至普通百姓，对于昆州府衙的一举一动都甚为关注，生怕又出了什么灾难，这样日子就更难过了。

人口减少、诸事萧条、民心不稳，这对于一个地方执政官来说，是无比重大的问题！若是这样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昆州的人口一定会继续减少的，没法留住人，就无法聚财，更加不能实现开拓商路这样的事情了。

为此，沈则敬心忧如焚。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留住昆州的居民，还要想办法吸引其余地方的人口过来，只要人口一增多，众多药贩、小贩、大商就会陆续来到昆州，昆州的局面就能活过来了。

是以沈则敬和杨步云等官员，在日夜苦思，以便早点出台应对这种局面的政策，而沈宁和如流处等人，则是尽可能地搜集昆州城里的状况，为昆州府衙提供民情、数据等方面的资料支持。

通过众人的齐心协力，一条条意在消弭李家影响、激活昆州局面的政令，从昆州府衙里发出去。

减免赋税，这主要是针对昆州商家来说的。凡是在昆州本地从事各门生意的，都有相应的减免赋税政策，有些行业的减免年限，甚至在三年以上，比如下海捕捞这一类；凡是外地的客商，在昆州城内做生意的，也免掉一年的赋税……

只有想在昆州做生意的，昆州府衙就会一力支持，提供种种政策上的资助，免税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还有其余的政策，比如官府出面，为部分小商家牵线，让他们可以接触到有需求的商家。以便买卖的顺利进行，省了很多中间功夫。

一时间，不少外地的行商、货商，都想来昆州看个究竟。当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发现这里果真是如此，那可真是一块福地了，有了官府作为大靠山，那比自己单打独斗要有胜算得多啊，有志于从事商事的，很快就在此地安置下来。

开垦荒田。这主要是针对昆州下层的百姓来说的。在昆州辖境之内。有着数量众多的荒田。原本一直是归属官府的，但是官府没有足够的人手开开垦，便渐渐丢荒了。现在，普通百姓只要有能力去开垦这些荒田。并且缴纳少量的押金，就可以拥有自己开垦出来的荒田，就成为有田地之人了，这一个政令，同样适合于外地的百姓。

换言之，只要有手有脚，能够开垦这些荒田，伺弄好这些庄稼，那么一家大小的饭食就不愁了。甚至，还有了田产。虽然是贫瘠的荒田，但是对于那些世代都穷苦的百姓来说，这就是一笔天大的财富了！

这样一来，昆州的穷苦百姓几乎是全动员。甚至，外地很多百姓也纷纷往昆州赶来，就是为了能够抢到一块荒田，怕落在别人后面。因为昆州府衙也说了，荒田有限，谁先到先开，谁就先得。

在此过程当中，沈则敬还约见了昆州辖内有名的大商人，平息他们因为李家而惴惴不安的心情。沈则敬说了，只要他们好好做生意，那么就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最后还表示，希望这些大商人和昆州府衙共度时艰，只要昆州局面活过来了，那么这些大商人的日子也能红火的。

昆州府衙出台的种种政策，使得外地的百姓纷纷涌来昆州，当然原本就在昆州的百姓，就更不想离去了。有了人口，其余的事情也就水到渠成了，昆州的局面，已经基本能稳定下来了，萧条的景象，渐渐消失。

除了这些政策，更让昆州百姓和官员感到振奋的，乃是新接手矿藏生意的杨家和胡氏安和堂的最新发现。他们这两家，在昆州西北一带，发现了一条新的矿脉！

在这条矿脉下面，隐藏着大大小小的矿藏，保守估量，竟然能占昆州原有矿藏量的三分之一。

新矿脉的消息一出，京兆户部的官员就坐不住了，户部侍郎张段带着转运司的官员，亲自来到了西宁道昆州这里，以带领和协助杨家、胡氏安和堂全力勘探、开采这个新矿脉。

在昆州刺史沈则敬的护航之下，张段和杨家、胡氏安和堂的矿藏开发运转等事宜，得到了最迅速、最有效的运转，数量众多的矿产被开采出来，运至军中和大永各地。原本捉襟见肘的矿藏生意，渐渐开始盈利，昆州送往户部的赋税就增多了。

这些，都是一步步发展的事情。

沈则敬就任昆州刺史，只是短短几个月，却做了不少事情。先是查办了李氏谋反一事，立下了大功；又繁荣了昆州的商事，使得这里人口增加，诸事繁荣；现在，还是在他执政期间，昆州发现了新矿脉，这矿脉，将为大永带来福祉。

沈则敬这样三重政绩令得监国太子大悦，下令嘉奖沈则敬，将其擢升为正四品上的官职，这样一来，他就连升了两等。

同时，鉴于昆州越发繁荣，朝廷下令，将昆州从中州升为上州，仍是沈则敬任刺史，昆州府配设的别驾、长史等官职自然是相应升等调整。

昆州的局面，已经活过来了，但是对于京兆来说，最艰难的时候，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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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看女汉子是如何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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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百章再度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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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户部尚书江成海最近的心情很不错，尤其是当他看到昆州缴上来的赋税时，更是眉开眼笑。

沈华善的心情也很不错，对昆州现在的局面感到很满意。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先后去了那么多的沈家人，现在终于有了一点成绩。虽然过程并不完美，也只是个基础而已，但毕竟已经开了头，只要循着这个步子走下去，西宁商道定能顺利开拓。

然而，当他听到紫宸殿中传出来的消息时，心情就不怎么美好了。长泰帝的病情原先已经有所好转，偶尔也能召朝中大臣询问政事了，甚至有不少大臣心里在想，是不是皇上重新视朝的时候到了。

却没有想到，一场严寒到来之后，长泰帝的病情又不好了。虽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总是昏睡，脸上却总笼罩着一种死气。这种死气，在长泰帝意欲强自提起精神的时候，会更加明显。

就算沈华善不是医者，他也知道，时日无多了。

“老太爷，按照估算，二老爷他们，应该能在明后日就回到京兆了。”沈家大宅内，沈华善的管事秋风正在向沈华善汇报着。

秋风的声音，带着热切和兴奋。二老爷他们从西宁道返回京兆，这也意味着，自己儿子秋梧也将回到了，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

沈华善点点头，心情也颇为期待。算一算时间，的确也差不多时候到了。

考虑到长泰帝的身体，早前，沈华善就往西宁道去了急信，让沈则远带着沈宁尽快赶回京兆，原因，在于沈宁的婚事。

早前，司天监君复乐给出的吉日是在明年初，但是沈华善觉得。这个日子有点悬了，便请君复乐卜了个年前的吉日，是为十二月十八，这个日子，正是沈宁的大婚之期。

这个大婚之期，也算不得仓促。沈宁的婚事，由京兆的沈俞氏一力打点，现在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沈宁返回京兆了。

对于沈宁这个孙女儿，沈华善是无比看重的。不然也不会让她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前去西宁道。

沈华善能在为家族姑娘开设鉴华堂。所思所虑有别于一般族长，是以他也不认为，一定要沈宁守在京兆等着出嫁的，才是符合礼制的。

“还好清平侯府那里。请了韦老太君主事，不然我怕应平川真是糊涂到底。”想到孙女儿即将嫁入的清平侯府，沈华善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也不知道应平川到底是怎么想的，清平侯府的情况，竟然就一直这么下来了。已经被休掉的李氏，继续住在清平侯府里面，而清平侯府世子，还是李氏所出的应南谋。

想到这样的清平侯府，沈华善摇了摇头。世代勋贵的人家。行事竟然会如此糊涂！难怪应南图长年不在京兆，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谁愿意呆着呢？

且说沈则远和沈宁一行人，经过多日的急速前行，现在已经来到靠近京兆的别山山脚了。这一路都忙着赶路。眼看京兆就到了，而他们都疲惫不堪了。沈则远便决定，一行人好好休整，再重新起程。

“姑娘，先喝口热水吧，这天，太冷了。”别山山脚下面，秋歌将热好的水递给了沈宁，自己也忍不住跺了跺脚。太冷了！现在刚到十二月，京兆的天气就这样严寒，在适应了西宁道的干冷之后，秋歌反而觉得，这京兆的严寒有点让人受不了。

沈宁接过了热水，感受着这熟悉的严寒，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火热，却是渐炽。

在离开将近一年之后，即将再次回到京兆，沈宁一时感慨良多。她重生以来经历的大多数事情，都是在京兆这里。不管是为了将上官长治拉下来，还是为了整个沈家能够保存下来，重生而来的那些决心，都在慢慢实行，结果，看着也是喜人。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想到，这一世，会有这样的姻缘。她看着另外一边也在笑着凝视自己的应南图，轻轻地呵了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

在西宁道街道祖父的急信之后，沈宁的心情便这样了，时而欢喜时而惆怅，因为她知道，此番急着返回京兆，是为了出嫁。十二月十八过后，她就不是沈家女，而是应家妇了。

虽则已经历了前世今生，虽则已经是这个年纪了，想到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和新环境，沈宁也免不了有这样起落的心情。

“姑娘，没想到，京兆会这样冷，似乎和记得的，都不一样了。老爷会赶得及回来吗？”秋歌拢了拢袖子，仍旧觉得寒冷。

听了秋歌的话语，沈宁不由得想起了西宁道的情况，想起了允诺会随后赶回来的沈则敬，也想起了依依不舍欲跟她一起回来的沈宛。好像前一刻还在西宁道谋划着药材、矿藏等商事，还在和众多人家周旋，却没想到，现在的自己，即将回到京兆了。

沈则敬自去了昆州之后，办了几件大事，政绩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又加上沈华善在京兆的地位，他虽然是四品外官，却也能暂时离开辖地，赶回京兆，送沈宁出嫁。这也是沈华善和沈则敬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原本，沈则敬是打算和沈则远他们一起回来的，却没有想到，年底之后的政事繁杂起来，昆州府衙还有诸多事情未决，便让沈宁等人先行一步，他随后就赶过来，当能在十八之期到来之前，回到京兆。

昆州那里，虽然仍有很多隐忧，但是要解决那些隐忧，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现在的昆州，大体平静，无论是政事、商道都在有序前行，这是让沈则远等人放心返回京兆的前提。

政事那里，若是沈则敬离开之后，有昆州别驾杨步云暂代，想必不会出什么问题；矿藏那里，有胡不涂和杨老爷子坐镇，想必也乱不了；药市那里，有张家在渐渐归心。

有了这样的基础。剩下的，就静待时间慢慢推进了。

沈则远和沈宁等人，回到景泰大街的时候，恰恰是十二月初三，离沈宁出嫁，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他们一行人到达的时候，沈俞氏和沈胡氏这两个内宅妇人，心情是最兴奋的。

沈宁离开京兆京兆将近一年了，这一年的时间里面，沈俞氏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有说不出的牵挂和惦念。在沈则敬还在京兆的时候。沈俞氏就曾抱怨过。为什么要让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去西宁道那么远。

就算有了沈则敬的种种解释，对于沈俞氏来说，无论沈宁在纵横术上有多么独到的领悟。对于西宁道商路的帮助会怎么大，沈俞氏都觉得，沈宁只是她的闺女，还是一个年纪很大，但仍未出嫁的老闺女！

这样的忧虑，无日无之，直到此刻见到了沈宁，见到她平平安安回到京兆，想到她即将出嫁。沈俞氏的心，这才满是欢喜。

“女儿见过母亲，让母亲心忧了，实是女儿不孝。”和鸣轩内，沈宁缓缓跪下。给沈俞氏行礼请安，然后，才细细打量沈俞氏。

一年的时间，在沈俞氏脸上，还是留下了不少霜迹。虽然沈俞氏看着端庄一如往常，脂粉也让仆妇们装扮得恰好到处，但是眼角的皱纹，还有眉梢的疲惫，是怎么都掩饰不去的。

想来也是，沈俞氏将偌大的沈家内宅打理得妥妥帖帖，怎么不劳心劳力？后宅，就是妇人们的官场，是她们殚精竭虑、杀伐勇闯的地方。

在沈则敬离开京兆之后，沈俞氏的责任就重了起来，因为她不仅要维护后宅的平安和乐，还要敦促子孙们，让他们不至行差踏错，根本就没有空闲的时候。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俞氏的眼睛有点湿润。虽然她身边有儿孙绕膝，但这是她唯一的女儿，贴心牵挂的程度，非是儿孙所能比的。

而在沈家前院里，沈则远在休整过后，也去了书房，向父亲沈华善细说这一年在西宁道的经历。虽然西宁道发生的大多数事情，沈华善从送上来的书信中，也有所闻，但是许多细节，他还是不知道的。

这一年来，可以说道的事情还真是不少，不管是西宁道，还是京兆这里，都发生了不少事情。沈华善和沈则远父子两人，相互交换着这两地的情况，这样一轮说了下来，也用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再次回到青竹居，回到自己熟悉的居所，沈宁的心情无比愉悦，就连秋歌和秋书两个，也无比欢腾，仿佛回到青竹居这里，大家都活过来了。

在沈宁离开这一年里，作为管事娘子的春诗，将青竹居打理得滴水不漏，无论是大小丫鬟们，都对春诗无比信服。

早在沈宁离开京兆之前，柳妈自请去庄子静养了，沈宁也是准了。感念柳妈这些年来的守护，沈宁还专门拔了两个小丫鬟，去庄子上伺候柳妈的饮食起居，柳妈，是在庄子荣养了。

果然，还是熟悉的地方让人最轻松和舒服。沈宁和留守的丫鬟们，叙了一番别后情绪之后，就沉沉睡了一觉。或者这一路急赶，也的确耗费了精力。这一觉，是她这段时日最为酣畅的。

当她醒来之后，听到秋歌低沉的嗓音，犹不能清醒过来，感到一阵深深的茫然。她怎么也想不到，甫回京兆的第二日，就接到了这样的消息。

他死了？他怎么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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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本小姐不会斗技，“砰”一脚踹飞了一个。

还有谁有意见的，直接说…….

重生后的欧若夕玥谁都不怕，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那些曾经欺我辱我之人，定让你们百倍还之。

傲世苍茫，我命由我不由天，不管是谁，挡我路者，就算是神，杀之！！！

第三百二十五他章他竟然死了

（第二问，各位亲手上，还有粉红吗？555~）

秋歌低低汇报的消息，是关于五皇子上官长治的。那两名前去关内遵州监视上官长治的蚍蜉，已经在今晨回到了京兆，他们的汇报是：哀王在遵州，重病过世！

这个消息，他们早就送去了西宁道，却没有想到沈宁赶回京兆了，是以这个时候，秋歌才得知这个消息。

长泰四十年，上官长治被封哀王，以关内遵州为封地。仔细算来，如今离他被封王的时间，才两年。虽然在他离开京兆的时候，沈宁从他枯败的脸色中就可以看出来，他没有多少年可以活了，但是，没有想到，仅仅是两年，他就熬不过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宁非悲非喜，只觉得有深深的茫然。

这个人，这个前世令她刻骨仇恨，今生令她忌惮不已的人，就这样身死了！身死，是最终的殒灭，再无复起的可能。直到这个时候，沈宁才完完全全确定：他真的是输了！

身都死了，从此世上再没有上官长治这个人，有的，或许只是的几根枯骨和一块墓碑了。

这些，在沈宁看来，一点意义都没有。

经历了前世今生，沈宁早就知道：彻底的输，是没有了性命！留住性命，是做所有事情的前提，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所有的事情才有机会发生，不管是复仇还是活得荣显，只有身存，才有可能。

这一点，是沈宁心中所知道的，也是西宁道的寇色所坚持的。在遭受了那样的凌辱之后，在双手被废之后，寇色仍然顽强地活了下来，甚至，觉得那些加在她身上的凌辱，随意轻轻一抹。就能抖落了。

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她重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已经出现了，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只有身在命活，什么都有可能。

此刻，沈宁知道，上官长治什么都不可能了。尽管他有那样的野心，也曾有那样的谋划，当他身死的那一刻。野心和谋划。没有了躯体作为支撑。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什么打败了他呢？是自己？是沈家？还是长泰帝？都说不清楚了。

茫然之后，沈宁还是慢慢清醒了。从去年上官长治离开京兆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离开了京兆朝局，等于是离开了大永的政治核心。他的死或者活，对这个朝廷的前行轨迹没有多少影响，想必他身死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并不能在朝堂泛起多少波澜吧。

只除了自己这个有着前世纠结的人，才会对他身死一事，万般思量。前世那样的纠缠和仇恨，沈宁想忘，都忘不了啊。

“哀王妃，如何了？”清醒过后。沈宁想起了一个人。

她对于上官长治的关注，除了前世那重生而在的仇恨，今生唯一还有牵连的，或许就是当年的闺中好友了，前户部尚书的嫡幼女郑少宜。哀王妃郑氏。

“哀王薨后，哀王妃虽则悲痛欲绝，却是顾念小郡主，倒是从消沉中回过神来了。哀王的灵柩由哀王府的长史护送着，不日即将到底京兆了。哀王妃和小郡主也随侧。”秋歌将蚍蜉的告知的消息一一道来。

秋歌跟在沈宁身边这么多年，和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沈宁对五皇子府的复杂感情，秋歌当然也知道。

现在，姑娘厌恨的五皇子，已经躺在灵柩里面，而姑娘曾经的好友，也将返回京兆。姑娘，会不会见一见哀王妃？

“回京兆安置灵柩，也好。到底京兆是她一直熟悉的地方。只是皇上厌弃哀王，郑家早已外迁，你让底下的人留意着吧，若是哀王妃处境艰难，不妨加以援手。只不过，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沈宁想了想，这样说道。

就算贵为王妃，郑少宜身处如今的局面，将会比一般的官家妇人还不如。她回到京兆之后好，除了少府监每月有定额的钱财供养，余无收入了。上官长治既死，她和小郡主，孤儿寡母的，日子定必不好过。

想到当年那个天真率直的小姑娘，沈宁说不上自己是怎样的心思。她想着暗中帮帮郑少宜，究竟是为了当年那一份并不太深厚的友情呢？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沈宁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唯一具体可感的友情，就是来自郑少宜。

除了早年的陈婉柔、龚心慈、郑少宜等姑娘之外，沈宁几乎没有和别的京兆姑娘有过什么交往。虽然秋歌手中的那一个本子，记录着京兆各家嫡女的情况，但是沈宁真正接触的，极少极少。

这是因为沈宁的心思从来就不在闺阁之中，闺中少女那些时常举办的花酒宴会，她基本都是回绝的，是以人人都知道太子詹事有嫡长孙女沈宁，却很多小姑娘都没有见过她。就是如今的太子妃左氏，也只是见过沈宁几面而已。

除了沈家的妹妹和姻亲姑娘们，沈宁竟记不得，自己到底和哪一个姑娘有个交好情谊了。这一点，想来也是失败，若不是有现在上官长治身死、郑少宜即将回京兆这样的事情，沈宁还不会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缺失。

有所得，就有所失，她做的事情，与一般闺阁姑娘有异，自然所经历的，也不一样了。各个姑娘造化不一样，现在也说不上是谁得谁失了。

“让秋梧将这个消息告诉老太爷吧。哀王的事情，不久也能传出来了。”沈宁这样吩咐秋歌说道。祖父也知道上官长治的前一世，把这个消息告诉祖父，也是为了让他宽心吧。

当沈华善听到秋梧的汇报时，果然是和沈宁所预料的一样，是放宽了心的。作为一族族长，他从孙女沈宁的口中知道了沈家前一世正是灭于五皇子之手，虽然这一世，事情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沈华善始终顾虑着五皇子的存在。

现在，知道了这个消息，沈华善总算感到在这个多事之秋里，感到有一丝心安。皇上再次病重，这京兆朝廷，气氛是极为紧张的。沈华善这个监国朝臣，所感受到的暗涌，自然也深刻得多。

紫宸殿内，长泰帝清醒着，虽然他是强打着精神，但那败坏的气色，仍然让内侍首领张盛感到惊心。他想到即将汇报的消息，他只希望皇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感到高兴，说不定，病情就会有起色了。

作为内侍首领，张盛清楚知道，一旦皇上崩天，也就是自己退下的时候。他已经在御前荣耀了大半辈子，徒子徒孙众多，就算退下来，以后也不会有多艰难，只是想到那一天或许很快就到来，张盛的心也很沉。

“皇上，遵州有消息传来了。哀王……薨了。”张盛将这个消息说了出来，按照他的理解，按照皇上对哀王的憎恶，这个，对于皇上来说，会是好消息的。

“哦？……嗯，好，好！”果然，听到这个消息，长泰帝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亮色。他颓败的脸上，也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心满意足，也是一种彻底放了心。

就像沈宁所认为的那样，上官长治早就见弃于长泰帝，如今那个名义上的皇儿竟然先他一步去了底下，这实在是让长泰帝感到高兴的事情。

自从长泰帝在春熙宫撞破李妃和李斯年的奸情之后，他对上官长治的血脉就存疑了，他越看就越觉得上官长治不肖自己，但是为了掩住悠悠众口，他不能立刻将上官长治处死，只是把他囚禁在五皇子府。

囚禁了上官长治之后，长泰帝感到了些许放心。因为他打算，以后都不会放这个儿子出来，就让他老死在五皇子府算了。但是后来西燕使者带来，竟然极为上官长治美言，张盛又查探出西燕使者和五皇子府竟然有暗中勾连，这让长泰帝震怒不已，再次对上官长治萌了杀意！

所以他才会吩咐张盛让人给上官长治下毒，却又派了太医去给他医治，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消弭朝堂大臣对上官长治身世的猜忌，甚至他给上官长治封王，也是为了向朝臣证明：这个是朕的血脉，朕对他，一视同仁。

事实上，长泰帝早就从张盛那里知道，上官长治中毒已深，他的心脏肺腑早已经被腐蚀掏空，再怎么调理保重，也熬不过两年的，长泰帝才放心地让他去了遵州。

果然，两年还不到，这个孽子就死了！想到这里，长泰帝觉得心情轻松起来，那之前压在他身体上的沉重感，似乎少了很多，他觉得自己气息喘得，也没有那么艰难了。

然而，让长泰帝高兴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随即，东宫也传来了太子妃有孕的好消息！这一下，更是让长泰帝整个人都振奋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不少。

“快……张盛，传朕的旨意，令尚药局奉御孙伯扬去给太子妃安胎！朕要对太子妃重重有赏，少府监将珍宝目录送到东宫，非国之重瑞，可令太子妃挑选任一件……”

长泰帝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有了这个天大的喜讯，他觉得整个人都好了起来。

二更！大家会不会觉得有点意外？我觉得，上官长治的戏份，已经够足了，是时候落幕了，呵呵。继续求粉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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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思考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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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传来太子妃有孕的消息，这给京兆低迷的氛围送来了一股清风——京兆虽然十分严寒，但这清风，倒是驱走了因皇上病重而出现的种种压抑。

早前，朝臣们对太子妃是否有孕的关注，一直是很高的。太子、太子妃完婚半年之后，有不少朝臣都等得颇为心急了，关注讨论也就开始了。

须知道，太子妃有孕，和普通人家妇女肚子大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太子妃是否有孕，关系着大永国祚，尤其是在皇上病情反复的时候，大臣们对太子妃肚子的关注，就更多了。

朝官们会时不时在讨论：“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出来？这都大半年了？东宫怎么还是一片平静？”

“左家……不会有什么隐疾吧？”有朝官甚至颇感兴趣地盘点左家所出的姑娘，外嫁之后，到底是什么时候生孩子的多，生儿子还是生女儿的多。

“这都八个月了，都到秋天了……春种，秋都收了。东宫还是没有消息呀。”朝官们再一次讨论，甚至连春种秋收这样的话语都搬了出来。

打着思考大永国祚的名义，这些朝官们的好闲和八卦之心，比内宅妇人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纷纷扰扰的讨论，直把太子妃祖父、门下侍郎左良哲气得够呛！但是他不能反驳什么，事实上，的确是太子妃尚未有孕，这令他忧心不已。

在暗地里，左家往东宫送去各种助孕促孕良方正药，可是都没有什么效果，太子妃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令左良哲稍感宽心的是，不仅是太子妃没有身孕，就连太子良娣、太子良媛都没能有孕，是以太子妃在东宫的地位。还不会太难过。但是无论怎么说，太子妃一日未孕，左良哲都尚未能放下心。

好了，现在，一年将尽的时候，东宫终于有好消息传出来的，而且有孕的还是太子妃左氏，是自己的孙女！

一连几日，左良哲听着朝官们的祝贺，怎么都都掩饰不住上扬的嘴角。现在皇上病重。太子监国。一旦皇上大行。若是太子妃诞下麟儿，说不定就是大永将来的太子。想到这里，左良哲的心情是飘飘然的：左家时来运到，是怎么挡都挡不住啊。

尤其是太子詹事沈华善也笑着恭喜的时候。左良哲的心情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当年没能争到太子詹事这个职位的憋气，一下子就消散了。有时候他在想，幸好当时没有就任太子詹事，不然三等承恩公这样的造化，还真难说了。

沈华善看着左良哲满足的神情，心里忍不住想发笑。左良哲这个人，善钻营惯圆滑，然而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掩饰不住心思。看来，太子妃有孕，的确让他满足不已。毕竟时间不短了，又是这样的时局，满足欢喜。太正常了。

除了左家，因太子妃有孕而感到高兴至极的，就是钟粹宫的容贵妃了。在皇上病重的时候，传来太子妃有孕的消息，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种祥瑞之征。在得知紫宸殿往东宫送去了诸多赏赐之后，容贵妃也让人往东宫送去了不少物品。

坤宁宫中的皇后、朝暾宫中的慕妃，也纷纷往东宫送去了贺礼。不过这些贺礼，太子妃是一概不沾的，直接吩咐宫女将这些物品送到库房里面，供起来就是。

左氏在娘家的时候，接受了不少教导，宫闱阴险之事，她也接触得不少，现在一年的时间才能有孕，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小心谨慎。

紫宸殿中的长泰帝，因为太子妃有孕的事情，精神好了不少。这一日，他就召来给太子妃安胎诊脉的太医孙伯扬，询问太子妃的胎况。孙伯扬一直负责长泰帝的龙体安康，长泰帝对他的医术，是信任有加的的。

“回禀皇上，太子妃的胎脉强而有力，显示胎儿很强壮。只是时日尚短，微臣尚未能把出男女之脉。想必这样的胎脉，定然能如皇上所愿的。”面对着长泰帝的询问，孙伯扬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其实太子妃有孕的时日尚短，胎脉时隐时现，根本就把不出什么来。但是孙伯扬知道，主子们要听的，不是把不出这样的话语，而是好的那一方面，他只是说出了一个多月后的脉象。

仅此而已。而且医者父母心，长泰帝对太子妃的胎像是如此关切，这其中，未尝没有通过这事来冲喜的意思。现在，孙伯扬也只能尽量满足长泰帝这点心愿，因为他看着长泰帝的脸色，再把把他的脉象，心里感到忧心不已。

却，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得做舒心笑颜，拣说着长泰帝喜欢听的话来说。早前就说过，医者不医年老，孙伯扬虽心有忧虑，也知道，在天道面前，人力有限。

恰好太子在这个时候来紫宸殿请安，孙伯扬便趁机退了出去。太子监国事务繁重，也不是每日都会来紫宸殿，更多的时候，在紫宸殿陪伴长泰帝的，是内侍首领张盛。太子此番前来，一是请安，二也是为了向长泰帝亲自报喜。

“太子妃如何了？我刚还召孙伯扬前来询问。他道一一切都好的。太子妃有孕，对于皇家来说乃是一大功，倒不能为了宠爱的良娣良媛，而让太子妃心情不快了。”长泰帝殷殷提点道。

这一番，不是他这个父皇应说的，然而不知道是病重，还是因为其他，长泰帝对太子的日常起居，反而关心得多了，连这等内妇之事，都问了出来。长泰帝记得，张盛隐隐说过，道太子良媛甚得太子欢心。

“谨遵父皇教诲，儿臣省得。”太子自然恭敬接令，心里却不以为意。长泰帝最近越发在这样的小事上，纠结起来。对这一点，太子虽然不说，心里却是颇为厌烦的，宠谁爱谁，这样的小事。怎么拿出来说呢？

再说了，父皇最宠爱的，也不是母后啊，反而是母妃。

长泰帝不知道太子心中所想，在说完太子妃有孕一事之后，就开始询问朝堂之事。他的精神不能维持太久，大多时候，都是太子在叙述，长泰帝在闭目倾听，最后才会提点几句。

“父皇。中书令韦大人已经乞骸骨了。尚书左仆射萧大人也有此意。前四卿之中，就只剩下卞大人了，门下侍中一职，是否需要替补上来？”到了最后。太子问了这个问题，也想听听长泰帝的考虑。

虽然韦景耀和萧厚仁，早就不上朝，但正式提出乞骸骨，这是一个正式请退的标志。前四卿的人选，乃是大永的朝臣柱梁，太过重要了，由不得他不谨慎。

听了太子的话语，长泰帝仍然没有张眼。但他心中，也在思考了。关于前四卿的人选，在他春季发病之初，就一直在考虑了，到现在。已经基本确定人选。

韦景耀做了太久的中书令，就算不自请乞骸骨，等到自己一旦崩天，不自请，也必定要退了，这是祖制所定。接替韦景耀的人选，当是沈华善莫属。

这些年来，长泰帝一直在用沈华善，用他来磨砺太子，现在太子堪堪能独当一面，沈华善功不可没。沈华善还是中书侍郎，对于中书省的实务运作，十分熟悉，擢升他，也是正常的。

长泰帝一直压着沈华善三品官的位置，一是为了让沈华善担任太子詹事这个职位，二也是为了太子班底考虑，总要压一压，沈家这块磨刀石，才会用得更顺手。

至于门下侍中，在申科过世之后，长泰帝并没有擢官补上。反正门下省现在有左良哲打点着，一切也颇为顺心。对侍中这个人选，长泰帝不急。

卞之和是朝中重臣，能力是有的，也是慕妃的兄长，长泰帝正是感念这一点，才会让他担任尚书右仆射一职。如果慕妃育有孩儿，对于卞之和，长泰帝就要重新考虑了。但是慕妃无所出，这样一来，卞之和倒是可以放心使用的。

反而是尚书左仆射这个人选，长泰帝悬而未决。吏部尚书温圭章是个不错的官吏，然而为人过于老成，若是担任左仆射一职，并不十分适当。这京兆之中，还有谁可担任尚书左仆射呢？还是说这大永七道观察使之中，谁可胜任？

长泰帝断断续续在考虑，从年初到如今，这个人选都还没有确定，所以最后他只对太子说了一句话：“此事，朕自有决断。你处理到日常朝政便是。”说罢，又闭上了眼睛。

在长泰帝思考着前四卿人选的时候，沈华善也在思考着接替的事宜，不过他考虑的，不是前四卿，而是自己致仕的问题。

沈则敬因为在昆州立下那三道重要政绩，官职等第又增加了，现在已经是正四品上的官职。若是他再进一步，就是三品官员了，沈华善也到了不得不退的时候，这是大永为官的定制度。

父子同朝为官，子三品，父致仕避官。

关于致仕这个问题，在沈则敬就任京兆少尹的时候，沈华善就思考过了。当时考虑的，主要是将沈家的子弟撤出京兆，现在，这一步基本做到了，就连沈则敬，也被他放到了西宁道。

现在，沈华善感到，自己离致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万一皇上大行，自己就任中书令，也最多三年，就要致仕了。三年的时间，足够敬儿再升一等了，他就任三品官员，也可以接替自己的仕途资源了。有些资源，是要有匹配的等第官职，才能用得上的。

沈华善想着，该是时候为沈则敬胜任三品官，打造合适的班底了。张澍、楼盛怀、古文澜等人，经过多年的历练，现在，也是五、六品官了，也能派用上场了。

可是，尚未等沈华善将这些班底调妥，对于沈家而言，一个大变数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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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百七章变数

自从回到京兆之后，沈宁就异常忙碌了。所忙的，都是和婚事相关的事情，主要的，还是修颜美妆之事。

离她出嫁差不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沈俞氏和青竹居的丫鬟们，誓要将沈宁变成最动人的新娘子，是以滋补、修颜等等事宜就没有停过，让沈宁直呼吃不消。

在沈宁还在西宁道的时候，沈俞氏就将她的嫁妆等事宜全部打点妥当了，陪嫁的丫鬟婆子、陪嫁的庄子等等，沈俞氏为她准备的，都是最合适最得用的。沈宁在这方面，根本就不用操心。

这一日，她实在是受不过春诗等丫鬟们的密集护肤了，怎么也不肯安坐在青竹居内。她带着秋歌，准备绕着翠湖几圈，正好碰见下朝回来的祖父沈华善。

这个时候的沈华善，面色阴沉，周身散发着怒火怨气，和平时亲和近善的他，很不一样。沈宁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了，若不是管事秋风眼快，一把扶住沈华善，说不定，他就摔倒了。

“祖父，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见到沈华善站定了，沈宁连忙冲了过去，边这样问道。祖父一向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这样败坏的脸色，这样的怒火怨气，沈宁只见到过一次。

那一次，是因为太子良娣的事情。长泰帝要求沈家无论如何都要出一个太子良娣，这是在为太子将来铺路，将沈家推向势重外戚的死地。当时，沈华善也是差不多这个表现。

只是，这一次，似乎比上一次更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听到沈宁焦急的询问，沈华善这才试图平息自己的怒火，回想起早前太子召见他说的话语，沈华善就难受不已。难受之余，有着怎么都散不去的怒火！

主上疑臣下。竟然是如此！

沈家一力扶持他登上太子之位，又尽力帮助他坐稳太子之位，如今，太子仍是不能相信沈家！这，让沈华善忍不住愤怒，就算他是冰炼火淬的金刚之心，也接受不了。

“太子舍人张棻，已经另调他职了。现今，太子舍人一职，空了下来。本太子和父皇商量过了。这太子舍人的位置。非沈家子弟不能担任。本太子正欲和詹事大人商量。沈家子弟之中，谁可堪太子舍人之位。”

太子笑着说，他长得和长泰帝极似的眉眼，此刻笑着。却让沈华善感到心惊。沈家子弟，担任太子舍人一职，太子这是何意？沈华善低垂着眉头，心里却快速地思考起来。

可是太子说的商量，就只是通知而已。沈华善尚未回答，就听得太子继续说了：

“本太子尝听闻，詹事大人之长孙，在湘州刺史府担任录事参军事一职，能力卓绝。极得主官器重。本太子令其回京，就任太子舍人一职。一来，是尽其所能；二来，也是全詹事大人之天伦。我已令吏部拟任令，不日即可送抵湘州了。”

太子笑着将这个决定说了出来。还说道，正好沈余宪回京兆嫁妹，这样一来，留在京兆了，不用再辛苦赶回湘州。至于湘州刺史府那边的职位，太子也会令吏部尽快物色适当的人选，请詹事大人尽心享受天伦之乐云云。

总之，这些话语，都表明了一个意思，那就是：沈华善的嫡长孙沈余宪，过年返回京兆的时候，就不用外出任官了，直接在京兆就任太子舍人之职。

太子舍人，为东宫属官，共配设四人，是太子的亲近属官，其职为掌侍从，行令书、令旨及表、启之事，有“大事以笺，小事以启”之形容。这个位置，隶属于詹事府，算是詹事府一个重要的位置。

况且，这个位置，乃是正六品的官职，比起沈余宪如今的录事参军事这个七品职位，算得上是加官晋升了。

而且又是太子亲信属官，若是太子登位，将来肯定是朝中重臣。这事，若放在一般人家，早就感激涕零，感念皇恩浩荡了。

但是此刻，沈华善却觉得手脚冰冷，与当时长泰帝给他的寒意恐惧不同，沈华善手脚冰冷的同时，心中猛地腾升起一股怨气，还差点压抑不住！

在这个朝代，嫡长子、嫡长孙对于一个家族而言，地位是绝对不一样的。因为严格的传承体系，也因为资源有限，一个家族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将最好的资源都用来培养嫡长子、嫡长孙。他们的作用，将来是承继家族、带领家族前行，是别的家族子弟无法替代的。

沈余宪，正是如此。

沈余宪，是沈家的子弟没有错，却又不是一般的沈家子弟！他是沈华善的嫡长孙、沈则敬的嫡长子，是沈家第三代最重要的人！沈华善在沈余宪身上，花费的心力，绝对不会比沈则敬少！

沈余宪所走的每一步，实则也是在秉承沈氏族策的每一步。沈华善为其择沈安氏为妻，不单是看重了沈安氏端淑、有世家妇之势，还是为了替他谋得冀州刺史的助力；

为了磨砺沈余宪，沈华善将他送去民风彪悍又灵活机巧的湘州，就是为了让他多接触地方政事，多了解为人处事的道义，夯实他为官执政的基础，这样，将来他才能接上沈则敬的脚步。

当然，沈华善一直没有将沈余宪放在京兆任职，也存了保护他的意思。先前，沈华善在定族策之时，就认为京兆太危险了，沈家的有生力量，绝对不能压在京兆。

所以，这些年来，沈则敬这个儿子，沈则儒、沈则成等侄子，沈余宣、沈余文等孙子，都被沈华善一一送出了京兆，在大永各地撒开去，就是为了让他们远离京兆这趟浑水，以保存沈家的有生力量。

京兆这里，有自己坐镇，就足够了，有什么危险，也可以避免。

却没有想到，早就被放出了的，也是第三代重要的沈余宪，现在竟然要被召回京兆任职了，而且还是就任太子舍人一职！

太子这是，要把沈家的嫡子嫡孙牢牢地握在手中啊，这哪里是什么皇恩浩荡，这分明是以沈余宪为质！握住的，是沈家将来的命门！

沈华善才会这样愤怒，脸色才会这样难看。

“除了兄长，还有其他重臣的嫡长孙被召回京兆任职吗？”听了沈华善的话语，沈宁皱着眉头问道。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太子就想要将兄长召回来？甚至，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透出来，以祖父在詹事府的职位，他不可能不知道的命令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是太子刚刚作下的决定。

这些，是针对沈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须看看，还有没有其余重臣的嫡长子、嫡长孙被召回了。

“除了宪法，左家、卞家、卫家的嫡长孙都是要被召回的，而且都是担任太子舍人一职。”沈华善知道这个孙女问的是什么意思。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这样考虑的，早就去查探了相关的消息，是以能回答得这么快。

在离开东宫之后，沈华善也就知道了，一同被召回京兆的，还有另外三人，加上自己的沈家，刚刚好是四个人，刚好凑成四个人的太子舍人。

“前四卿……”“前四卿……”沈华善和沈宁同时开口道。这一对祖孙，说的，是同一个事情。

太子会下这样的任令，说明了几层意思，其中最重要的有三点，一是前四卿的人选已经确定了，如无意外，中书令从沈家出，门下侍中乃左良哲，尚书左右仆射当是卫复礼和卞之和；

二是对于这前四卿，太子会重用，却不会信任，要将他们的嫡长孙握在手中，就是为了握住四家的命门。试想一想，嫡长孙都在东宫任职，等于是家族的将来和东宫牢绑在一起了，这些人家，怎么会不尽心尽力为太子办事？

三是长泰帝大行不远了！太子下这样的任令，定然是得了长泰帝的允许的，或者，这前四卿就是长泰帝所挑中的，将他们的嫡长孙握在手中，是因为太子根基尚浅，还需要这些朝中栋梁，好好地扶持他。长泰帝这是在为太子铺后路。

听了沈华善的描述的状况，沈宁只觉得，这京兆的进展，越来越诡异了。

太子根基尚浅，需要这几位重臣扶持，这个时候，太子更应该市恩才对，怎么会反其道而行之，竟然会将各家嫡长孙握在手中呢？

诡异之中，沈宁也感到一种心惊肉跳。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和前一世不一样，但是很多事情也没变，还是在按照轨迹前行。

先前，有早夭的十皇子，还是走了前世的命运，还有叔祖母顾氏，也出家了，再不问俗世事，也和前世一样。

前一世，长兄担任的，是太子舍人这个位置，这世，他也即将担任这个位置，冥冥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沈宁记得，前一世担任太子舍人的长兄，是替上官长治喝下了毒酒，导致双腿被废，原本意气风发的他，最后整个人意气消沉，一直到沈家被灭，他都是沉郁着的。

虽然现在的太子是上官景安，前世的太子是上官长治。可是，还是太子舍人这个位置，那么，前一世的事情还会出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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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百章应召进宫

沈宁不知道，前一世长兄的命运，会不会在这一世重演，相似和不同在反复交错，已无法准确预知将来，但有一点很确定的：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和沈华善一样，都是脸色忧虑。在书房里，祖孙两个都不必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就算父亲沈则敬在京兆，皇上和太子有此旨意，也违抗不得。

“长泰四十五年，太子舍人沈余宪喝下毒酒，以终生残疾的代价，使得上官长治反击有名，是以帝立……”沈宁张口，将前一世沈余宪的命运说了出来。

终生残疾！听了沈宁的回答，沈华善忧虑的脸色更是惊怖。一个家族继续人若是终生残疾，对于他自己和家族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随即，沈华善的忧怖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守护之心。既然太子旨意已下，嫡长孙就任太子舍人之职已定，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心竭力去守护他，终生残疾的代价，这一世，绝对不会再出现。

长辈为儿孙长远计，当为是，有守护之心，也有无惧之意。

推测出皇上离大行不远了，无形中，沈家的许多事情就加紧起来。沈宁的婚期，已经是确定的了，不能一改再改，这倒还可以。此外，还有族中的不少喜庆事，原本打算留待年后办理的，也都一并移到年前了。

诡异地，沈俞氏在打点沈宁嫁妆的同时，也吩咐沈成氏准备着丧礼用品。这样的状况，一度让沈俞氏的心情很低落。唯一的女儿出嫁，这是何等喜庆之事，却因为顾虑到皇上大行，还要提前准备这些丧葬用品，真是不吉利！

对此，沈宁并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准备着这些丧礼用品还可以。若是红白两事撞上了，那就更麻烦！到底是嫁呢？还是不嫁呢？这一耽搁，又要等好长一段时间了吧？这下，他可担心死了。

沈宁所预料的没有错，应南图也知道皇上的身体状况，心里忧心不已。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无比虔诚地祈祷长泰帝能够撑过这一段时日，等他把大婚的事情，办完了再说。

自从在别山山脚分别之后，沈宁和应南图就没有见过面了。虽然只是短短几天。却也总有书信往来。应南图的心急。全都体现在每天一封的书信上，反倒方便了陈成和秋梧。他们两个互通有无，清平侯府的情况也一一被送到沈宁的手中。

李氏虽是下堂之身，却对仍对应南图的婚事颐指气使。应南图则是直接将随身佩剑插在李氏面前，凶狠说道她若再有半句话语，这剑就一定会插到她身上；清平侯府中，该有的准备都有了，虽然还有不少腌渍之事，却总体无碍……

对这样的状况，沈宁也深感无奈。应南图这些年基本都不在清平侯府居住，如果不是为大婚，他根本就不想返回清平侯府。只要这婚事顺利完成，估计他就将清平侯府扔在一边了。

他对于府中的情况，根本就不在意，或许，他也无意在京兆多呆了。

他觉得。相安无事就是最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沈宁隐隐可以猜得出他的想法。只是不知道，嫁入清平侯府之后，会遇到一些什么样的人和事。

不过，无论是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足为惧，不过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而已。

她正想着成亲之后的事宜呢，忽而秋书就匆匆走了进来，神色还有点紧张。原来，是钟粹宫有内侍传话了，容贵妃有旨，宣沈宁进宫！

接到钟粹宫的旨意，沈宁并不觉得意外。容贵妃在这个时候召见，想必是因为沈宁即将大婚了。

这些年来，容贵妃颇为重视沈家，虽然有荣平郡主那点小龃龉，却无损钟粹宫和沈家的良好关系。在沈宁离开京兆的期间，容贵妃也时不时有赏赐给沈俞氏的。现在沈宁即将大婚，这召见，就理所当然了。

况且，当年沈宁及笄礼，容贵妃也去观礼了，还为她带来了长泰帝的赐婚旨意，让上官长治的算盘落了空。撇除了其他，就这一点来说，沈宁对容贵妃颇为感激。

如果不是她所出的太子时时犯抽，那就更好了……

再次进宫，沈宁的心情很平静。

前一世，她最辉煌最凄惨的岁月，都是在宫中。这一世，虽然没能和这里完全没了关系，但是这里，已经不能真正影响到她了，或者说，不能对她有什么实质伤害了。

她不是皇宫主子了，只是一个过客。不关己，才能袖手开外，以闲适的心态看着这里的起起伏伏。

“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太子妃请安……”沈宁来到钟粹宫的时候，恰好，太子妃也在。原本她还打算，去了钟粹宫之后，还去东宫拜见太子妃的，现在，倒省事了。

容贵妃的样子，和年前相差不大，因为保养得极为得当，也因为一直都舒心如意，脸上依然是容光焕发。她的样子，比她真实的年龄还要年轻十来岁。

想来这后宫主子都是这样，驻颜之术，实在太过厉害。

“快起快起！你终于也到了出嫁的时候了，及笄礼都过去那么久了……”容妃笑着说道，让沈宁不必拘礼，又让大宫女疏枝给沈宁搬来墩子——自从太子妃入主东宫，大宫女疏枝又回到钟粹宫了。

容贵妃开始打量着沈宁。眼前这个姑娘，低垂着头，看起来甚是恭敬内敛。尚未出出嫁的姑娘家，说不上什么风姿绰约，只是周身有一种待嫁的欢喜气息，这是隐不住的。

凭心而论，容贵妃认为沈宁这个时候才出嫁，真的是太老了。过完年就二十岁了，想当年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太子已经会蹦跳了。就是如今的太子妃，还比沈宁小好几岁，如今也是有孕了。

容贵妃胡乱想着这些，然后问道：“婚礼诸事，可都准备妥当了吧？”

“都准备妥当了。多谢贵妃娘娘关怀。”沈宁恭敬地回答。听着这些问话，她一个姑娘家也不觉得羞涩，反而回答得落落大方。

随即。沈宁又拣了些婚礼准备的事情来说，比如沈俞氏在纠结那对大雁，是怎么安置，又在纠结，陪嫁的丫鬟是挑选哪几个。她平平的语调，却描述精当，容贵妃和太子都可以想象得到，沈俞氏是怎样焦急。

“大婚要准备的事情太多，沈夫人如此心忧，想来也是父母殷殷之情……”太子妃抚摸着肚子。这样说道。语气中颇为感叹。

沈宁这才抬了头。看了看最近风头正盛的太子妃。太子妃有孕，这是大永皇室的喜事，也是大永百姓的喜事，皇上对太子妃的赏赐看重。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有了这样的喜事，还有这样的势头，想必现在太子妃是春风得意的。

可是当沈宁再仔细一看，不由得有些疑惑，太子妃是笑着没有错，可是眼神却有郁结之气，而且这郁结之气还不少，不然沈宁也不会轻易发现了。这也太奇怪了。

正这样想着。太子妃就站了起来，向容贵妃说道：“母妃，孩儿先行告退了，孩儿和春喜在御花园散散心。”若认真论，太子妃的地位要比容贵妃要高。可是在私底下，她也跟着太子这样称呼容贵妃，礼数上，也是过得去。

听了太子妃的话语，容贵妃点点头，没有作挽留的说话，只脸上还是有着提点的笑容：“现在外面天寒路滑，御花园倒不是合适之地，御花园就不用去了。现在正是最紧要的时候，你当以身子为重，还是直接返回东宫吧。没有事，也不用奔波着来请安了，当以身体为上。”

太子妃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随即带着大宫女春喜离去了。

太子妃离开之后，容贵妃这才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隐了下来：“太子妃的心也太窄了，那个良媛，再怎么绝色，太子也是贪图一时新鲜，何必这样计较？想必有孕的人都是这样……”

朝暾宫中的慕妃，若论容貌，长泰帝有那一个妃嫔可以比得上？可是如今又怎样呢？太子妃真是拎不清，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调养身体，平安生个太孙，何必计较这眼前的宠多爱少呢？

沈宁只是低垂着眼，听着容贵妃的感叹。

原来，太子妃眼里的郁结之气，是因为太子。早前，太子新近纳了一个良媛，对她甚是宠爱。此良媛，虽然地位不高，然而胜在有绝色之姿，又乖巧聪慧。自从她进了东宫之后，太子就冷落了其他的东宫内妇，就连太子妃，他也少了许多亲近。

有了这个太子良媛，太子妃如临大敌。偏偏这个时候，她又有了身孕，太子以不妨碍太子妃安胎为借口，晚上连太子妃寝殿也不怎么进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宿在那名新纳的良媛那里。

太子妃顾忌附中的胎儿，一时也不好腾出手对付她，又加上太子护得紧，这样一来，太子妃竟然拿那个良媛没有办法，自然，心情就不太好了。

沈宁但笑不语，时不时点点头，容贵妃的想法，有道理，太子妃的郁结，也不是无凭的，沈宁觉得这也没什么好说的，端看各人最看重的，是什么了。

随即，沈宁又和容贵妃说了一小会儿话语，就准备告辞了。这一次来，是应召进宫，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可以说的。

容贵妃倒是给了沈宁不少脸面，给了她不少赏赐，还吩咐大宫女疏枝亲自将她送出宫。沈宁是感恩激动地接下了这些赏赐，又对容贵妃说了不少祝语恭贺，这才跟着疏枝，离开了钟粹宫。

疏枝对沈宁也是颇为有礼的，沈宁也带着笑意和疏枝说着话，心情闲悠地准备出宫。当她在太液池旁边见到一个身影时，不由得心神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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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世仇

沈宁离开钟粹宫的时候，心情很愉悦，身后的秋歌，捧着容贵妃送的赏赐，没有说话。梳枝也不是嘴杂的人，是以三个人一路上都颇安静。

从钟粹宫到皇城宫门，中间是要绕过太液池的。冬天的太液池不结冰，池边的垂柳，虽然是光秃秃，但那伸展的姿态犹在，看着是一片宁静悠远。

只是，冬天这么严寒，估计就算这里宁静悠远，也不会有皇家主子近这湖边。

正想到这里，沈宁就发现前面有些遮雪的伞盖，还有好几个丫鬟内侍候着。看样子，是哪个主子来赏太液池冬景了，不畏严寒，欣赏宁静的主子，也还是有的。

待走近了，沈宁才看到伞盖下的人，虽然只是一个不十分清楚的侧面，却也让沈宁如遭雷击，她当下就觉得心神俱裂！怎么会是那个人？！

沈宁见到的那个侧面，堪称绝色，就连艳压后宫的慕妃，和她相比，也要略逊一筹。毕竟，慕妃再绝美，年纪也摆在那里了。怎敌得过年华正盛？

眼前这个人，却正处于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十五六的年纪，皮肤白皙、嘴唇红颜、双眼晶黑，还有她脱俗的神态，这些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成了惊人之姿，绝世红颜。

这个人，虽然比印象中还有稚嫩几岁，可是那样的容貌，那样的神态，沈宁再活多一生，都不会忘记！她对她，太熟悉了！

她记得，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连天地都黯然失光。当时，沈宁看着她这样笑，只觉得有如夜叉恶鬼，恨不得从来就没有见到够她！

这个女人，是前世正昭帝的宠妃，温氏名雅！这一世，她怎么会这里？！

而一旁的疏枝。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早已恭恭敬敬的屈了屈膝盖，然后请安道：“奴婢见过良媛……”

疏枝的话才落下，就见那个女人轻轻笑了起来，黄莺般清脆的声音说道：“疏枝姑姑快别多礼……您这是，要出宫去？”

疏枝略微避了开去，不敢直视那个女人的笑颜，太美了！虽则已经见过数次，疏枝还是觉得眼前的太子良媛没得让人……让人不敢大口呼气。

难怪太子殿下会如此宠爱良媛，食色。乃是人的本性呀。

听到良媛的问话。疏枝点点头。回话道是正准备送沈家姑娘出宫。疏枝还奇怪呢，怎么一向礼数做得十足的沈姑娘，此时没有给良媛请安呢。疑惑间。

她抬头一看，却看见旁边的沈宁面色苍白僵硬。双眼也瞪得很大，仿佛被梦魇了一样！

“沈姑娘……沈姑娘……”疏枝轻轻地唤了几句，看到良媛已经好奇地看着沈宁了，不由得有些着急，还扯了扯沈宁的衣袖，示意她回过神来。

可是还是那样呆愣着不动。见到沈宁这副样子，那女子仿佛也十分好奇地问道：“这个……就是詹事大人的嫡长孙女吗？”声音，也仍是那般清脆，甚至有一种不含杂质的天真。

“臣女……见过良媛……”听到这样的嗓音。沈宁忽然回过神来了，似乎被冰水冲刷一样。

那如遭雷击的震撼正在缓缓散去，她像疏枝一样，屈了屈身，然后这样回答道。只是她的声音无比沙哑低沉。眼帘也低了下去。

这个人，竟然就是容贵妃口中的那个绝色良媛！这一世，她仍和大永的皇帝扯上了联系，而且和上一世那样，备受宠爱。太子良媛，将来太子登基，她定是后宫宠妃，和前一世是一样！

怎么会这样？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突然到沈宁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觉得有无尽的恐惧。

这样的恐惧，在她重生之后，总会时不时涌现。这种恐惧，是怕前一世沈家的命运还会重演。但是在上官长治被囚禁之后，已经少了很多，直到上官长治身死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却没有想到，在皇宫之中，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那消失的无边的恐惧又再度出现了。

沈宁以为，在上官长治身死之后，这个人就不会再出现的了，因为她早就细索了上官长治的身边，都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存在。却没有想到，她现在出现了，她还是出现了，而且身份都没有变！

前一世，正是这个女人，将上官长治迷得七荤八素，最后也是她说沈家势大，若是长此以往，定会成为大永的心腹之患，一定要防患未然，要及早将沈家铲除。

上官长治在登基之后，就对沈家不怎么放心了，他觉得沈家出的人才太多了，若是他们平庸一点愚笨一点，他还能放心。可是，这些沈家人，个个都是隐才，个个都是人精，这就不得不让他防范了。

他原本就忌惮沈家，听了这个女人的话语，最后才会灭了沈家！才会有正昭三年的童谣：吴越沈，七月沉，荣华富贵萍无根……

现在，她又在皇宫里面，又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沈宁面前。那么，这一世，她会为沈家带来什么？沈宁没有想到，上官长治都身死了，她竟然还在这里！

这是世仇，无论人世怎么变换，都不能改变吗？

天道的运转，人力到底能扭转几分？沈家的命运，最终能不能改变呢？这一刻，沈宁忽而迷惑了。

沈家做了那么多事情，看起来一切都变了，上官长治已经身死，可是，命运似乎还在按照既有的轨迹前行。

长兄即将任职太子舍人，这个女人出现在太子身边……

这一切，看起来，和前世又是多么相似。

直到出了宫门，沈宁都是浑浑噩噩的。在给那个女人请完安之后，沈宁只能下意识地跟着疏枝，请辞、离开，连自己是怎样回到沈家，都没有什么印象。

“姑娘，您是不是感觉那里不舒服……要不要唤大夫来看看？”见到沈宁的脸色苍白着，秋歌忍不住担忧地问道。

自从出宫之后，沈宁就是这样了，眼见着大婚之期就到了。姑娘这个样子，可不行。之前的滋补、美颜，等于是白费了。

“不，不用了。你唤秋梧来，我有事交代与他。”听了秋歌的话语，沈宁忍不住拍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样吩咐说道。

那样的恐惧，既然挥之不去，那也就没有什么好怕了。上官长治。都已经身死了。她还有什么好惧怕的？她更想知道的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

前一世。沈宁只知道，那个女人，是上官长治微服外出时遇到的，后来她的身上。也被上官长治润饰过了，是为某文官之后，她的真正身世，反而成迷了。

这一世，那个女人的身世如何？她是怎么变成太子良媛的？

很快，秋梧就来到了。来之前，他以为，沈宁有书信让他送去清平侯府，却没有想到。是接到查探太子良媛的命令。主子就要大婚了，不是应该好好在青竹居待嫁的吗？怎么还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

他虽这样嘀咕，却也没有说什么，直接领了任务，就离开了。反正临近过年了。京兆尚算平静，给蚍蜉们找点事情来做也好。

秋梧领命离去之后，沈宁的脸色才稍微好转，只是一个下午，都是沉默不语。晚膳过后，沈宁才去了书房，将今天在宫中遇到的事情，一一告诉沈华善。

这个女人，竟然会在太子身边出现，这个事情，就跟长兄即将就任太子舍人一样，对于沈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沈宁认为，这个事情是要告诉沈华善的，让他有准备和防范。

“太子良媛？”听了沈宁说的话语，沈华善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最近，他皱眉的次数真是不少。

听了沈宁述说的前世事，也感受到了沈宁的恐惧和忌惮，沈华善才对这个太子良媛重视起来。

太子新近纳了个绝色良媛，还对她极为宠爱。这个事情，沈华善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男人好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又加上太子正是勃发的年纪，宠爱貌美的良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沈华善对此事不以为然，也没想着，对太子作少近女色这样的劝诫。这事实在很简单，太子的新鲜劲儿一过，就没事了。贪爱颜色，色衰自然爱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孙女沈宁既说了那前世之事，沈华善就不得不谨慎了。一个容貌绝美的女人不算什么，一个深得太子宠爱的女人也不算什么，但一个容貌绝美深得太子宠爱，前世还曾对沈家有过那样的威胁，就很算什么了！

不管前一世的事情还会不会再发生，沈华善都决定，对这个女人严加关注，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这个女人，只是安分守己的太子良媛，那么就皆大欢喜；如果她对沈家来说，真的是个潜在威胁，那么就另当别论了。

虽则已经将那个女人的事情告诉了沈华善，但是沈宁仍旧觉得不放心，总觉得那个女人的出现，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当秋梧的调查送上来的时候，沈宁那种不祥的感觉更甚了，甚至开始心惊肉跳。

这个女人，果然还是姓温名雅！更重要的是，这个女人，竟然是应南图是认识的，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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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清平侯府

秋梧的本事，现在越来越厉害了。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但是关于太子良媛温氏的过往，已经最大程度地呈现在沈宁面前。

原来，温氏是清平侯应平川送进太子府的，她是应平川表妹的女儿，也算得应平川的外甥女。当然，算得上是应南图的表妹，只是岁数差得有点大。秋梧所说的温氏与应南图认识，更准确地说，是温氏和应南图有亲戚关系。

温氏之父，在直隶府衙任职，乃七品录事参军事。这个官职不错，算得上是小文官之家，但是与清平侯府相比，就不够看了，是以他们两家有亲，却没有怎么往来。同时，因为直隶和京兆不算近，所以温氏之前，从未来过京兆。

只是大约半年前，清平侯应平川前去直隶办事，忽然想起了嫁到直隶的远房表妹，就上温家拜访了。

然后，就见到了待字闺中的温氏。这一见，就让应平川惊为天人，恰好温氏刚刚及笄，尚未许配人家，应平川便将她带回了京兆，就是想将她送进东宫。

应平川是京兆五大侯爷之一，虽然家风不行，人品有差，门道却是不少的，自然有办法让太子见到温氏。

在温氏来到京兆一个半月之后，太子就“偶遇”了温氏，正如应平川预料的那样，太子见到温氏之后，就再也移不开眼光了，然后执意将她纳进了东宫，而且给的位置还不低，是为太子良媛，还对她极为宠爱。

这就是温氏的过往，平平简简，就和一般小文官家的姑娘一样，除了容貌特别出色，并没有什么可道的地方

。一个小文官家的姑娘，能够进入东宫为太子良媛，除了她本身的容色，靠的。就是清平侯应平川这一层关系了。

温氏曾在清平侯府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秋梧也去查探过了，清平侯府的人，无不对她称赞有加，仆从都道这位表小姐不仅貌美，而且心地良善，对他们这些仆从也没有摆什么架子，就连一向尖刻挑剔的李氏，似乎也和她相处得不错。

一个半月的时间，就使得一个偌大的清平侯府从上到下。都对她称赞有加。这样的人。不是真的大善，那就城府极深。

刀切豆腐才能两面光，做人怎么可能面面俱到？尤其是，她一个外来的姑娘。家势也不显赫，又生得那样容貌，以清平侯府的家风，应该嫉恨踩低这样的姑娘才是，怎么会对她赞赏有加？

“属下觉得，这也太奇怪了……”在汇报完上述的情况之后，秋梧补充了这么一句。

非是他阴谋论，而是，他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虽然这些平顺的过往，看不出什么，但是秋梧主理蚍蜉那么多年了，知道越是寻常的，反而越有问题。只是一下子，没能发现而已。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清平侯那里，盯紧一点，温氏那里，也不可放松。最好，能从宫中安排个人在温氏身边。”听了秋梧的汇报，沈宁这样说道。

秋梧的直觉，她相信是不会错的。前一世的经历告诉她，温氏的可怕，不是在于她绝美的容貌，而是在于她精绝的心思。

既貌美又善谋断人心，这样的人，才能牢牢把当时的正昭帝迷住，想必也是这样，她现在才能将太子迷住。

草包美人，能够在皇宫中生存下去吗？端看有杀伐之气的太子妃左氏，也拿她没有办法，就可见一二了。

有前世那样的事情作底，沈宁对温氏，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心。更何况，这一世，温氏不但和太子扯上联系了，而且和清平侯府也有牵连。而自己，即将嫁入清平侯府。这样兜转算来，自己和温氏，还可以算得上亲戚关系呢。

想到这里，沈宁露出了一丝笑意，似乎是嘲讽，又似乎是漠然。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仅此而已，有什么可怕？

“清平侯……”秋梧离去之后，沈宁便将心思放在了清平侯应平川身上。

这是应南图的生身之父，也是她未来公公。回想起应平川的种种行为，沈宁真的觉得，自己这个公公，也是个看不透的人。

他宠爱继妻李氏，甚至为了她和她所出的嫡子，不惜冷落厌弃应南图，还把清平侯世子之位，给了李氏所出的应南谋；在上官长治落败之后，他又休了李氏，却让她继续住在清平侯府；现在，又是他找来了一个绝色的外甥女，并让她成了太子良媛。

这几件事，充满了怪异感，沈宁一时也判断不出，应平川是个怎么样的人了。糊涂？精美？谋断？愚蠢？

似乎都有，似乎都不是，总之，这个人绝不会是那么简单的。想到即将嫁入这样的侯府，虽然她一个儿媳妇，不会跟公公有多少相处的机会，但是沈宁有预感，清平侯府的日子，定不会十分好过。

在知道温氏和清平侯府的关系之后，沈宁就给应南图去了书信，说了此事。当天晚上，应南图的回信就到了。

这一对即将成亲的男女，虽然不能见面，但是书信往来十分频繁，这也让秋歌感叹，主子们终于有情意绵绵的样子了。

却不知道，这些往来的书信，却无一字涉及情爱，讨论的，反而是清平侯府的各种情况。

正如沈宁所料的一样，应南图根本就不知道温氏是谁，自然，就不可能有她的什么消息了。

应南图早年就外出游学游历，是以他虽然是清平侯府的嫡长子，没有多少时间留在府中，就更加没有多少机会认识清平侯的那些亲戚了。

清平侯的远房外甥女，应南图听都没有听说过。

只是，他虽然没有听说过，却是有人知道的。他留守在清平侯府的仆从，就对这位表姑娘有深刻的印象。说的，就是那绝美的容貌，还有那和善的性子。

这些，都是秋梧已经汇报过的事情，这些情况，并没有给沈宁什么惊喜。

可是。当沈宁将书信看完之后，觉得，还是有惊喜的。

原来，应南图的仆从，说了一则事情，就是某一晚，他曾见过温氏身边的婢女，和世子身边的仆从，似乎在说着什么话，夜深露重的。也看不真切。

虽然看不真切。但这就够了。温氏和清平侯世子？这可能吗？沈宁不知道。但是她却记得，应南谋早已娶妻生子，清平侯的世子夫人，还是昌文侯府的姑娘。为他们保媒的，正是御史大夫龚如熙。

想到这些，沈宁不由得想到清平侯府。对于清平侯府的人事情况，沈宁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且不论前一世，她就知道清平侯府，这一世，关于清平侯府情况，也时不时送到她手中。沈华善和沈则敬对她说过清平侯府的情况，在她和应南图定下婚约之后。如流处和蚍蜉，又对清平侯府重点关注。

她想不知道，都难。

仔细说来，作为勋贵之家的清平侯府，还真是混乱。清平老侯爷膝下只得二子一女。且都是侯夫人所出，现在的清平侯应平川，就是老侯爷的嫡长子。

老侯爷夫妇在应南图刚刚出世的时候，就在上香的途中，遇到劫匪双双殒命了——这也是应平川不太喜欢应南图的原因，认为他命犯刑克，克死了祖父母。

在老侯爷夫妇过世之后，第三年，清平侯夫人也因病去世了，这就是应南图的生母。随后，应平川在热孝期内，娶了继妻李氏。又随后，李氏诞下嫡子应南谋，清平侯府的内院，就是李氏一人独大了。

清平侯甚是宠爱李氏和她所出的嫡子，无形中，就厌弃了应南图。最后，清平侯世子之位，也落到了嫡次子应南谋的头上。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发生了李妃的事情，李氏现在还在清平侯府作威作福。

在李氏被休之后，偌大的清平侯府，就是清平侯的弟媳陈氏在打理，她是老侯爷嫡次子应平山的妻子。她对应南图，倒是不错的。这一次应南图的婚事，也多亏了她忙进忙出，这才能顺利筹备妥当。

应平川的胞妹，早已外嫁蜀地，这些年也没有返回过清平侯府，所以有，也是等于无。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现在，清平侯府内，就住着清平侯应平川一家，还有他的儿子应平山一家，当然，还有被休了的李氏，也住在那里。

这样混乱的情况，说到底，是因为清平侯应平川，是他长幼不分、动作无端，才会使得清平侯府有今天这样的状况。

难怪清平侯府虽然是勋贵之家，却多为京兆人诟病。人必自侮，然而人辱之。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与应南图的种种机缘，想必这样的人家，祖父和父亲，根本就不会考虑。家风不正，沈则敬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唯一的嫡女，嫁到那样的地方？

可是，姻缘乃是天注定的，应南图和沈宁，还是走到了一起，现在，即将大婚了。就算清平侯府是龙潭虎穴，沈宁也得去闯一闯了。

只是，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一个小小的清平侯府里面，沈宁再一次觉得，清平侯府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了。

然而，沈宁对清平侯府的忧虑，并没有持续太久，这是因为她的婚期越来越近，她忙得根本就没有时间多想了。

随即，远在西宁道的父亲沈则敬，还有在湘州的沈余宪夫妇，还有在陇右道鄯州的沈余宣，都陆续回到了京兆，准备嫁女嫁妹了！

一更！有一些大背景，还是要交代一下的。这是权谋文还是言情文还是宅斗文？我也分不清楚了，我想把一个家族兴衰写出来，哈哈~~不过，婚后生活嘛，也是必不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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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出嫁

沈宁出嫁，这在沈家来说，是一件大事情，在京兆来说，也不是一件小事情。

且不说，沈华善和沈则敬如今的官身职位，他们的嫡长孙女、嫡长女出嫁，会多受人瞩目；也不说，京兆五侯之一的清平侯，他的嫡长子娶妻，也代表勋贵之家的盛事；就只说，这一对成亲的男女，年纪之大，也是在京兆少有，尤其是在富贵官家，更是闻所未闻。

一时间，关于沈家嫁女、清平侯府娶媳的事情，在京兆官场谈论不止，除了太子妃有孕，或者这就是大家最为关注的事情了。

朝堂官员们，想着沈华善中书侍郎、太子詹事、监国重臣这样的身份，想着沈则敬不久前才在西宁道立下三大重功，都在想，备一份怎样的贺礼，才算合适；

后宅夫人们，则想着平时关系还颇为亲近的沈俞氏，想着自己每逢喜事，沈俞氏的礼数也做到十足；又想着，这出嫁的姑娘，是沈俞氏唯一的女儿，都在想，这贺礼怎么准备，才够贴心。

所以，京兆的珍宝斋，临到过年，生意越加兴隆，还有天衣阁，前来订做华衣美服的官员人家，也多了不少。

在此，特别要说一说京兆的金石堂和天衣阁，金石堂的掌柜和天衣阁的掌柜，曾在鉴华堂任过课，对沈宁，有授业解惑之恩。

他们，自然也在沈家诚邀的名单之上。这两家，往沈家送去的贺礼，也是别具一格。

金石堂送去的，是新嫁娘的整套金饰，而且这是范老先生亲自设计锻造的，独一无二；胖娘子，如今已是天衣阁的大掌柜了，她送去沈家的，是她亲自裁剪的一套嫁衣，绝无仅有。

大永官家子女。不兴自己绣嫁衣那一套，当沈宁接到这两位先生的贺礼时，惊喜得几要流泪。

当年鉴华堂的香火情，成了如今这样深厚的缘分，这是沈宁没有想到的，也是沈华善等人没有想到的。有所种因，就有所得果，看来任何事都是这样。

且不管京兆众人对沈家嫁女有何种思量，在景泰大街的沈宅，气氛是喜庆的。这喜气之中。又有点点的不舍。

毕竟。是嫁女，而不是娶媳。嫁的，还是这么多年来，对沈家贡献极大的沈宁。

作为母亲的沈俞氏就不用说了。沈则敬、沈华善和沈宁一众兄长们，对沈宁即将出嫁这个事情，心情也颇复杂。

沈宁出嫁，他们是欢喜的，毕竟年纪太大了，再不能拖下去了；可是，又充满了不舍，一旦外嫁，就很不一样了。这种复杂的心情。真的不是怎么说。

沈则敬，是在十二月十五的时候，赶回到景泰大街的，这个时候，离沈宁出嫁。还只有三天。沈余宪和沈安氏夫妇、沈余宣已经回到了，只是临近过年，每个府衙的事情都很多，他们也只是比沈则敬早到一点而已。

这一晚，沈俞氏所出的儿女们，都齐聚和鸣轩，吃一顿小家宴，也算是，沈宁出嫁前难得的一次阖家团圆。

“小妹，你终于也出嫁了。再不出嫁，就真的成一个老姑娘了，没人要了。”沈余宏最先开口说道，话语调笑，语气却有低落。

这些年来，沈余宏和沈宁相处的时间最多，感情也最亲近，他对这个妹妹，也比其他兄弟要更熟悉。

从知味斋的豆干开始，到后来共同打理如流处，这个妹妹，给了沈余宏太多惊喜。现在，她终于要嫁人了，虽然她嫁的那个人，也是沈余宏熟悉和信任的，但是沈余宏此刻，仍是十分低落。

这种嫁妹妹的心情，真是太难受了！

“嫁不出，沈家养你一辈子，倒也无妨。”沈余宣则是平平来了这么一句。他严肃端正的脸上，无比正经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这表示，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嫁不出去，养一辈子也无妨。

沈余宣的样貌性格最似年轻时的沈则敬，为人也是极为端方，然而说着这句话，反而有些喜感。他这么一说，大家就觉得好笑，低落的氛围，似乎也少了一些。

“有什么，清平侯府这么近，时常过来住就好了。若是应家不肯，我们兄弟就杀过去，将妹妹接过来住。”沈余守则是一脸无所谓地说道，他压根不知道这些兄长们在低落些什么。

“对，杀过去，将姑姑接回来。”七岁多的沈庆德，已经很懂事了，也跟着沈余守说了这么一句。那无比认真的语气，又是让大家一笑，沈安氏则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杀过去，接回来。”沈余宸一向是跟着沈庆德这个大侄儿后面的，也咕哝着说了这么一句。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又是轰然大笑。

这下，因为沈宁出嫁而带来的丝丝不舍，如流云般散去。剩下的，就是不止的叮嘱和提醒。

兄长们则是提点着沈宁，何为御夫之道，母亲嫂子们，则是诉说着，何为妇人内宅之谋。反正，平时能说的不能说的，在这个小家宴之上，他们都一一说了出来。

沈宁听着这些，时不时点点头，心里是百感交集。

在前一世长春冷宫之中，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样一家团聚欢笑连连的情景，还能再次出现。然而，饶天大幸，她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世重生以来，她想尽办法，去避免前一世的命运，灭仇人、救家族……

现在，上官长治已经身死，自己所珍惜的家人们，各自都有了造化，都留住了性命并且活得很好。这一切，看起来，是她做到了，实则，是这些家人们的努力，她充其量，只是那一点点辅助的作用。

沈家的家族命运发生了改变，自己这些兄长们也有了不同的生活，固然离不开沈宁的暗中谋划，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自身的努力。只有当沈宁的先知和家人们的努力，都用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沈家的命运才可能发生改变。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候，沈宁忽然悟到了这一点。

那么就算自己出嫁，去到清平侯府重新开始，沈家的命运也会按照它应该有的轨迹走下去了。自己所珍惜的家人，也再不会蹈前一世灭族身死的结局。

在即将出嫁的此刻，沈宁只有无尽的感激，感激自己的重生，感激可以再来一次的命运，感激自己所珍视的所有人，仍然存活于世。

那一场小家宴过后，沈宁基本就没有空闲的时候了，就连应南图的书信，她也只能匆匆看一遍，连仔细回复的时间都没有。

在出嫁的前两天，一个出嫁姑娘既定的环节，就在青竹居上演了，那就是添妆！

添妆，其实就是为新嫁娘赠送礼物，主要的，还是各家夫人和姑娘们。因为沈华善、沈则敬的原因，沈宁虽然没有什么闺阁好友，但是来给她添妆的夫人姑娘们，还真是不少，熟悉的，不熟悉的，备下的礼都很厚。

沈宓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脸上也开始圆润起来。这个庶妹，当年那么内向害羞，现在已经落落大方了，即将为人母的慈悦，让她看起来福态亲善。她为沈宁送来的，乃是一副手绣的观音送子图。

除了账算，沈宓最擅长的，就是一手精妙的刺绣了。这一副刺绣，即使她是大着肚子，也是亲自一针一线绣成的，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沈宓总觉得，自己能有今日的幸福，和这个嫡长姐分不开。自从长泰三十五年到如今，这一路走过来，她在鉴华堂那里学习，跟随沈则远接触庶务商事，如今又嫁与自己心爱的人为妻，她从这个嫡长姐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自然，也从她那里，受惠不少。

大永王朝严格的嫡庶之分，在沈家也有，就是因为太严格了，所以沈宓反而能感受到这难得的情意。并不是每一个家族，都能这样善待庶女，也并不是每一个庶女，都有自己这样顺遂的命运。

沈宓对沈宁，是充满感激的，这一副观音送子刺绣，就是她的籍籍心意。

沈瑶远在西宁道，并且也有了身孕，自然不能千里迢迢来京兆送嫁了，但她还是托人送来了贴心的添妆礼，乃是她亲手画的一副图像。

那上面，正是沈宁和应南图两个人。上面的两个人执手对坐，虽然着墨简单，但那蕴涵的情意，让人见之难忘。

这份礼物，同样很珍贵。

还有沈宛，她还在西宁道，但是添妆礼，也让沈则敬带了回来。不用说，自然是她自己编织的玩意儿，意头，都是喜庆得很的。

除了这些姐妹的添妆礼值得一说，此外，还有吏部侍郎沈静华的夫人、兵部侍郎许慎行的夫人，还有户部郎中张澍的夫人，都送来了厚重的添妆礼。

出嫁的前一晚，作为母亲的沈俞氏，对沈宁的最后一番教导，当然是少不了。当沈俞氏拿出一本薄薄的小本子，让沈宁临睡之前翻一翻，仔细看清楚的时候，沈宁的脸色不由得涨红了。

果然，这最后一个程序，还是这些！

因看了这薄薄的欢喜图，沈宁感觉到自己的心一直砰砰激跳个不停。这个时候，她的脑中，也装不下朝争、政斗这样的词语了，只迷迷糊糊想道，自己，终于要出嫁了。

不知道此刻，他的心情又是怎样的？

二更！终于等到沈宁出嫁了，一百余万字，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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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小登科

十二月十八，天月德合，五行相契，宜嫁娶，宜求嗣，沈家嫁女，清平侯府娶妇。

卯时三刻，沈宁就被秋歌等人唤醒了，准备开始新嫁娘的妆扮。大婚之日，是一个姑娘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以整个妆扮过程、礼数筹当，繁复细致得几乎让人受不了。

现在沈家正当势重，这些妆扮、礼数就越加谨慎。从敷面到贴饰，从挽髻到点朱，从着衣到穿鞋，都有严格的规定和讲究，即使秋歌等丫鬟身经种种考验，还是免不了手忙脚乱。

为了使得这个过程顺顺利利，沈俞氏一早就派了俞妈来青竹居，协助秋歌等人；原本在庄子荣养的柳妈，也回来了；沈安氏和沈成氏这两个嫂子，也一早过来指点了。青竹居内，人人忙进忙出，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喧闹。

沈家这次为沈宁请来的全福太太，是吏部侍郎沈静华的夫人沈陈氏。沈陈氏高堂俱在，丈夫官高，儿女双全，又和沈俞氏一向亲厚，是最合适的全福太太人选。

那些吉祥的祝语，沈陈氏也是谙熟了的，张口便能念来：“之子出，享富贵，之子归，能荣华，夫妇顺，螽斯庆，宜子孙……”

沈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脸羞红，正欢喜期待地听着沈陈氏的祝语。本就不差的容貌，在各人的巧手妆扮下，乍看去，美艳动人。

关键是，那种新嫁娘特有的喜色，是最好的美颜胭脂。这种光华，谁都不能压了去。

沈宁在青竹居妆扮的时候，沈家的姻亲客人们陆续上面了，男宾自然都是在前院，和沈华善、沈则敬等人寒暄。女眷们，则都涌来了沈家后宅，主要的，都是为了观看沈宁的嫁妆有多丰盛。

当这些官家夫人们来看后院。看到沈俞氏依然敦和有礼，仿佛和几年前没有太大的差别，心中也有了不少感叹：到底是每家每人的气运不一样。

长泰三十五年，沈则敬刚任五品的考功司郎中，沈俞氏也是第一次出现在京兆夫人圈子里。当时，前户部尚书郑濮存的夫人、兵部尚书陈知浩的夫人都在，可是如今，这些人家这些夫人死的死，迁的迁，还有几户有当时的势盛？

当时的沈家。除了工部尚书沈华善。其余的子弟都不怎么够看的。如今不过是七八年而已，沈华善已经是中书侍郎、太子詹事，沈则敬为四品刺史，沈俞氏如今也是四品诰命了。看这个势头。沈俞氏得三品诰命，也不会是太久的事情。

妻凭夫贵，而且沈俞氏还特别能生，五子一女，在沈家的地位真的是无人能撼了。不少夫人感叹之余，也暗自羡慕沈俞氏的好运好福。

却不知，好运好福下面，隐藏的是多少的努力和艰辛。

你只见我着华衣锦裳，何见我衣衫褴褛？你见我住高门广厦。何见我无处可栖？总之，有几多付出，就有几多收获，这是人间至理。

有夫人感叹好运，也有夫人感叹不易。当她们看到那满满的七十二抬嫁妆，却都是一致艳羡：七十二抬，而且每抬看起来都甚是贵重！

沈俞氏只得沈宁一个女儿，在准备嫁妆的时候，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给她，且不说首饰衣裳等等这些必要的嫁妆，就只说那一式的名贵的花梨木家具，就晃了这些夫人们的眼。

沈宁及笄之后，沈俞氏就开始将珍藏起来的木料拿出来。这些花梨木料，有很多，是溪山俞氏所送，也有很多，是沈俞氏这些年来所得，她用这些木料给沈宁打了圈套的床柜箱箧，一式花梨，那温润光滑的纹理，体现的是父母钟爱女儿之心。

这一次，算是大开眼界了，清平侯府是勋贵之家，沈家准备的这七十二抬嫁妆，也绝对是衬得起清平侯府的勋贵二字，这样的嫁妆，真是抬进去，都感到脚下有风呀。

沈俞氏此刻，可不能体会到这些夫人们的又羡又嫉，她只感觉自己忙得脚都不沾地。一会儿要带夫人们观嫁妆，一会又要安排宴席，还要时不时关注着青竹居的进展，以防出了错漏。

因这样忙碌慎慎，沈俞氏嫁女的不舍，都没有时间来伤感了。偏偏还在这样的忙乱的时候，宫中的贵人主子们，都要来凑热闹。

在沈俞氏带着夫人们在后院赏嫁妆的时候，来自宫中的一道道赏赐，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再一次让沈家这个喜事添了光彩和脸面。

首先到的贺礼，乃是一斛拇指般大小的东珠，来自钟粹宫的容贵妃。容贵妃和沈家的交好，这是京兆官员都知道的，当年沈宁的及笄礼，容贵妃还亲自来观礼呢；

然后，是数匹珍贵的云锦，是来自东宫太子妃的贺礼。沈华善是太子詹事，这么多年为东宫尽心尽力，身为主子，当然要有表示了。

还有朝暾宫的慕妃，还有太子良媛，都有厚礼送到。当这些贺礼送到的时候，这些夫人又重温了一次当年沈宁及笄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重臣贵人们云集。

虽然她们很多人，对沈宁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但是这样的盛况，又让她们再三感叹：沈家嫡长女，命也太好了！

这些夫人们的感叹，青竹居内的沈宁并不得知，她此刻只感到自己心跳得极快。刚才门外有婢女来报，道是新姑爷已经来到沈家门口了，想必很快就前来迎接新娘子了，让青竹居的人都做好准备。

他来了，他就来迎娶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沈宁的脸越加红润了，她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团火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虽然类似的经历，前一世已经有过了，但是，竟然会这样不同，仿佛是全然陌生一样。

已戴上凤冠盖上红绸的她，只能听着沈陈氏的口令，由着秋歌等人搀扶，一步步走出青竹居。

随即。沈宁站定了，应南图站在她前面，她低垂着头，只看得见脚下，只知道应南图穿戴的，也是喜庆的红色，和自己身上相同的喜红。

伴随这喜悦和娇羞的，是拜别父母的不舍。沈宁缓缓下跪，强忍住眼泪，只重重地三叩首。父母生养之恩。守护之意。沈宁永生难忘。就算即将开始新的历程。她最为牵挂的，也是自己的父母兄弟。

仿佛感受到沈宁的不舍，应南图不由得往沈宁身边靠近了一步，在这样的场合。虽然没能说什么话语，但这些细微的举动，让沈宁熨帖不已。

背着沈宁出门的，是大哥沈余宪；亲自送嫁到清平侯府的，是沈俞氏另外四个儿子，还有沈余松、沈余弼等堂兄弟们，当然，古文澜、楼盛怀等姻亲，也去凑了热闹；女眷这边。全福太太就不用说了，沈胡氏、沈安氏、沈成氏等热，也在送亲之列。

这么庞大的送嫁队伍，还有那七十二抬沉甸甸的嫁妆，绕着京兆内城一圈。最后才去到清平侯府。

清平侯府，自然是张灯结彩。大永五侯之家，就算再怎么被人诟病，底子和气魄都是在的。

来清平侯府宴喝的，大多都是勋贵皇亲，当然，也少不了朝中重臣。是以清平侯府的热闹，也不比沈家逊色。

只是，清平侯府里面再怎么热闹，沈宁此刻也无所感。在和应南图拜过堂之后，她就被送进应南图的院子了，一同伴随的，还有春诗、秋歌等人。

从秋歌的描述中得知，应南图居住的院落，位于清平侯府西北，地处幽偏，离侯府前院有不短的距离，是以那宴会的热闹，自然也阻隔了开去。

应南图的居所，名字倒是平平，名为有余居。这还是应南图生母所取的名字，表达的，乃是一个母亲最真挚期望，这也是应南图多年未曾更改院名的原因。

这胡乱想着院名这些事情，沈宁忽而就觉得气氛不太对，仿佛……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在想什么呢？嗯？”应南图温柔的嗓音就这样窜了进来，和听惯了的一样，却又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亲昵。

“轰”的一下，沈宁觉得自己脸上似火烧，心里的那团火也随之越烈，她微微张着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头上的红绸，也被应南图轻轻一挑，就落下来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见到了应南图。果然，应南图穿着一身喜红，脸上带笑，是沈宁平素熟悉的样子。

只是他眼里的幽深，那浓浓的情意，还有若隐若现的*，让沈宁觉得，不只是脸上发烧了，似乎是全身都燃了起来，火热滚烫，她只能软软呆呆地看着应南图。

随即，她便感受到一股男性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有浓烈的酒气，有淡淡的麝香，既仿似闻见，却又无比陌生……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如此良人何？他好还是不好？

这个问题，沈宁无法回答，只是可是实时观看一下。幽静的房间内，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也有着呻吟喘息的情动。

“啊……呃，别……你怎么会这些……”有软糯的女声在抗议道，间或，还伴随着几声呻吟。

“呼……我都这个岁数了，你说……我怎么不会这些……为了这一天，我忍了多久……乖，衣服脱了……”有温柔的嗓音在说道，话语里的诱哄让人心神旌动。

随即，应南图拉过了被子，盖住了两个人，也盖住了一室春光……

（咳咳……被单滚完了，大家也可以洗洗睡了……表打我！！）

三更！这就是我写的滚床单，掩面遁走……明天，明天再送上肉渣。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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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新婚悸动

（感谢zyh的粉红票、大九九99的打赏、墨玉的评价票，谢谢大家！）

沈宁从来没有想到，这一世她还会嫁人，但是当这个人是应南图的时候，这一切，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当这个人是应南图的时候，似乎那些例行的事情，也会让人这样欢愉。

他的气息，他的动作，他的亲吻，他的进入，都让沈宁无法思考更多，也无法再想起前世今生。只知道，在这个时刻，她和他亲昵缠绕在一起，他的耐心，他的细致，让她少了很多抗拒，多了几分沉醉，共同度过这新婚之夜。

那惨烈的前一世，长春冷宫中年凄凉的岁月，还有那漫长刻骨的仇恨，似乎都在远离了。她唯一可感受的，就是她身上的人，是应南图，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她身边的应南图，只是应南图，不是别的人。

“在想什么？是不是不太舒服？”正想着这些，她耳边响起了应南图的声音，慵懒而沙哑，语气中含有的亲昵，让沈宁浑身一震，不知怎么的，身体燥热起来。

应南图看着沈宁的脸颊慢慢红了起来，就连她周身，似乎也都带着一种淡淡的粉红，看起来甚是诱惑。

这样的风情，是应南图此前从来没见过的，对于他而言，这样动人，充满了诱惑，昨夜那种血脉偾张的感觉，又再度升起来，他很想，再来一次。

真好，他们已经成亲了。应南图双眼幽深起来，然后贴近了沈宁，双手，也环上了她的纤腰，然后往上，感受那种细腻平滑的触感，然后碰触到山峰，绵软柔弹，那样舒服的感觉。不可思议。

应南图的呼吸粗喘起来，手上的力度，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深远的眉目，似乎欢愉，又似乎痛苦。

沈宁则是软软地靠在了他身上，仿佛周身没有力气，只得嘤嘤道：“别……别……快天亮了。”

沈宁这种嘤嘤的娇吟，反而更加刺激了应南图，她青涩的反应。也取悦了应南图。他不由得低低地笑了起来。这笑，饱含满足与*：“没事……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一室旖旎，令人耳红心加跳的一幕再次上演。只有那尚未燃尽的喜烛，见证着，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沈宁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初醒的眩晕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直到感受到腰部沉压着的手时，她激灵反应过来了！

这是应南图！她已经成亲了！昨晚还有那样极致的欢愉！

她的双眼，倏地回复了清明。而后，脸色忍不住羞红。应南图的手臂，还在紧箍着她的腰，这样自然契合，仿佛两个人就应该是这样结合一样。

沈宁轻轻抬了抬眼。看着还在熟睡的应南图，她心里就涌起无限感慨来。今夕何夕，如此良人何！

他怎么样呢？很好很好。

重生之后，沈宁从来没有想到过，还能和他有这样的缘分，能够得到他倾心相待。这一路走来，当年关于情爱的那些挣扎，关于陷心的那些犹豫，被他一点点瓦解，为了他这个人，沈宁愿意再一次相信，今生的情爱，已经和前一世不同了。

不同的，是人，有苦的，也是人，而不是情爱本身。

应南图以真心待她，她能回报的，就是一片诚意。投我以情，报之以爱，结发同枕席，誓言不相负。这一世，她相信自己的眼鉴。

或许是感受到了沈宁的注视，应南图缓缓睁开了眼睛。正如沈宁刚刚有过的那样，他先是迷蒙地看了沈宁一眼，然后眼皮又合上，咕哝道：“再睡一回，还早呢……”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话，也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了，他已经和沈宁成亲了，而现在，她就在一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应南图感觉自己有些心慌。不知道，她昨晚对他满意否？不知道，她喜欢那样的感觉否？若是她不喜欢，那么以后还是要多练练技巧才是……

不得不说，男人早上的脑回路，是和女人不一样的。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早上起来的时候，所有的感觉，想问题的角度，都是在脐下三寸。

沈宁此刻也没有心思去关注，应南图在想些什么，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事情，那就是自己是新嫁娘！这嫁进来的第一天，是要给公婆奉茶的，这是大事，可不能耽搁！不管姑娘家在闺阁之时，是何等品性何等行事，这新婚第一日，总不好落下话柄。

“啊！天都亮了！我得赶紧起来了！”沈宁不由得这样哀叫了一声，感到自己起得太迟了，当下也顾不得应南图还躺在她旁边，她快速地爬了起来，然后越过了应南图，想要拿过床榻边的衣衫，却发现，那是一套喜服，而且凌乱皱褶，不能穿了……

幸好，昨晚秋歌她们退下之前，已经将今天要穿的衣服放在一旁小榻上的了。想到这里，沈宁把喜服披在身上，这才急忙跑去小榻那里，替换了下来，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应南图仍是躺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沈宁一通忙乱。因为她这一点紧张，因她那一句惊叫，两个人之间的陌生和不适，渐渐消弭。

当沈宁将衣衫披好的时候，门外也响起了敲门声，只听得春诗在问道：“大奶奶，请问奴婢可以进来了吗？”

是了，大奶奶，不是姑娘了。听到了春诗这一声称呼，沈宁才记得自己遗漏些什么了，她现在正和应南图在房间里，她和他昨晚还做了那样羞人的事，而此刻，他躺在床上，还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还尚未系好扣子呢！

“呃……你怎么还不起来？丫鬟们都要进来了……”沈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讷讷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又羞红了脸。

随着应南图坐起来，他身上的被子也滑落下来了，露出了他光裸是上身。呃……应南图是有武功底子的，平时不觉得他有多壮实。现在他光裸着，还是可以看得出，还是不一样的，有一种强健之感……

沈宁不敢再看下去，忙移开了眼，然后蚊蚋般说道：“赶紧……穿好衣裳，我让丫鬟们进来了。”面对光裸着的应南图，沈宁觉得话语都不太爽利，让他赶紧穿好衣服为上，而且现在十二月天的。她都觉得很冷！

“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不知道为何。见到沈宁羞红的脸色。应南图起了揶揄的心思，不由得调笑了一句，想看看沈宁有什么反应。

“……”果然，如他所料的那样。沈宁羞红的脸更是火烧一样。随即，沈宁像是受不了他这么说，狠狠瞪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去了。

“哈哈哈……”沈宁这副无措恼怒的样子，让应南图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两个人的亲昵，仿佛增添了几分。

“大奶奶，您看这样可以吗？”春诗给沈宁妆扮好之后，拿过了铜镜给她照看后面的花钿，然后开后问道。

这是沈宁成亲之后的第一个早上。伺候的，当然是管事娘子春诗，她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所以镇定自若，忽略了沈宁脸上的潮红。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害羞。

这样的场合，陪嫁过来的琴棋书画四个丫鬟，自然是不方便进来的，而且她们也没有经验。春诗的冷静，安抚了沈宁的羞涩。

食色，乃是人之本性，敦伦，乃是夫妇和顺之本义，这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这样想着，沈宁便从容了许多。

“这样甚好。前院那边，可有话语传过来？”沈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妆扮，依然是红色衣裳，却没有昨日喜服的夸张和夺目，还有头上的金钗，衬着她嫩红的肤色，只会让人感受到新嫁娘的娇美和喜庆。

新嫁娘，本就是世间最美丽的，这样的喜庆，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还没有话语传过来。秋歌已经去打听了，听得说，侯府之中，早膳是在各房各院自用的。奴婢昨晚隐隐听二夫人提过，约是辰时三刻左右奉茶。”春诗回答道。她们这些丫鬟，作为沈宁的陪嫁，也是初来乍到，清平侯府中的一切，她们也有一个熟悉的过程。

“不着急的，虽然说是辰时三刻，我们在巳时前去到，就可以了。想必也没有人敢说什么。”春诗的话语刚落，应南图就接过话语了。他从一旁的屏风出来，刚刚洗漱了一番。

“府中的早膳，是各房小厨房自用的。昨晚我已吩咐陈成打点好这一切。不用着急，待奉茶过后，我会将侯府中的事情一一告知与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呢。”见沈宁没有接话，应南图又补充道。

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沈宁听着这句话，有些微愣。应南图刚刚洗漱过，身上的气息也有些清冽，这句话，连同这清冽的气息，竟然让沈宁有一种暖意。

有他在，是不用担心。就算清平侯府再怎么混乱艰难，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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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一家登台

在用早膳的时候。沈宁才对清平侯府所谓的勋贵之家，有具体明晰的感受。有余居小厨房送上来的早膳，有十七八种之多，而用膳的，仅仅是她和应南图两个人而已。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句话，对于已经做了几年皇后的沈宁来说，是有深刻体会的。那段在皇宫的辉煌日子，她所享所用的，要比眼前勋贵之家更多更精。

然而当她被囚长春冷宫的时候，却是连一个馊馒头也不舍得卒食。这中间的差别，让沈宁深刻知道，欲不可纵，乐不可极，膳食之存，能够果腹，就已经足够。

沈家的家风，虽不是提倡勤俭持家，却也不主张浪费铺张，何况沈华善一直都觉得，饮食乃小道尔，可以为之，却不可任之，是以沈家对于饭食，不会那么讲究。

从俭而奢，这十七八道菜色，还是让沈宁微愣的，是以筷子也停了半下。

“怎么了？是不是菜色不合胃口？或者我让人重新再做……不然让你的陪嫁丫鬟来做，也可以……”见到沈宁这样的表现，似乎是对这一桌子的菜并不感兴趣，应南图唯一想到的，就是两家食物的差异。

“不是……这样就很好了。我只是觉得菜色，多了一点。只是我们两个人而已。”沈宁笑了笑，阻止了应南图欲唤人的举动。这一桌早膳已经做好了，随便吃什么，都已经足够饱了，不必再折腾。

“前院奉茶之时，会有些什么人？”沈宁边动着筷子，边这样问道。对于清平侯府的情况，她虽然知道，却不熟悉，不知道等会遇到的，会是什么。倒不是畏惧，只是沈宁习惯了将情况掌握在手中，审慎性子使然。

应南图昨晚正是劳累。觉得饥肠辘辘，早膳也吃得很欢。听到沈宁这样问，他才顿了顿，将清平侯府的情况，简要说了出来。

他说完府中的情况之后，沈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感觉这清平侯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混乱和复杂。但是看到应南图微笑的样子，沈宁又觉得，混乱和复杂的。只是清平侯府而已。又不是有余居。何必在意那么多？

果然，听得应南图这样说了：“这些人，你不必在意。奉茶，也只是为了打个照面。相互认识而已。我离府已经这么多年，这里的一切，其实和我没有什么关系，自然，也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应南图的话语，平淡而漠然，显示他真的不在乎这一切。自己之前所想的，没有错，如果不是为了将她迎娶进来。估计应南图根本就不想待在京兆吧。抽身远离，非是惧怕，而是没有必要，不想花费心力。

“我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沈宁点点头。给夫家众人奉茶。这对很多新嫁娘来说，并不能等闲视之。当初二嫂沈成氏嫁入沈家之后，奉茶的那一幕，沈宁还记得很清楚。只如今看来，自己是比不上二嫂的，起码，为夫家叔侄亲自做的那些鞋袜，也不是她亲自做的，而是春诗等人代她完成的。

按照侯府的习俗，沈宁在给清平侯府的长辈敬完茶之后，还得去侯府的祠堂，跪拜过应家的祖宗牌位之后，才会在侯府族谱上添上她的名字。经过了这几个程序，她才会真真正正成为清平侯府的人，而现在，她只不过是新嫁娘而已。

当沈宁跟着应南图来到前堂的时候，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虽然沈宁并没有见过这些人，但从这些人坐的位置还有年纪来分析，大体也能将每人对得上号。

前堂两个主位，还空着，显然清平侯府应平川还没有到；主位的左下首，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妇，这就是世子和世子妃了。不用看年纪和相貌，只看他们穿戴着的，是侯府世子世子妃的服饰，就可以知道了。

主位右下首，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面相老实，女的亲和敦厚，想必这就是应平山夫妇了，也就是应南图的叔父婶娘。他们旁边，还坐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应该就是他们的儿女和儿媳。

这些，就是今天她要见的人了。至于清平侯的妾室们，她们是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当然，更加不可能喝到沈宁敬的那一杯茶。

见到沈宁和应南图走了进来，前堂中的人，都看向了沈宁，她是新嫁娘，当然是所有人的目光所在。

沈宁跟着应南图，施施然地站在那里，只是微微笑。她身上得体喜庆的衣饰，艳丽却不逼人的妆容，让人充分感受到，这是一个新嫁娘。

只是和一般新嫁娘不一样的是，她有着吴越沈家嫡长女那种淡定从容的气度，或者说，是前一世显睿皇后的气度，倒让前堂所有人，都震了一震。

没想到，吴越沈家嫡长女，会是这个样子的。怎么说呢，好像看着有股威严，就像面对着宫中主子一样，明明只是笑着站在那里，却让人心里有中凛然和威势。

就连世子夫妇，都有这样的感觉。对这一点，他们当然难以接受。只不过是四品外官的嫡长女而已，怎么会让他们感觉到压迫？这肯定是错觉。是以他们皱了皱眉，挑剔地看着慢慢走进来的两人。

清平世子应南谋，比应南图小了好几岁，如今也二十有二了。若只看样貌，大概不会想到他会是侯门世子，反而觉得是武将之后，皆因他浓眉方脸，两颊乌青，那是怎么都剃不去的络腮胡茬。

世子妃傅氏，乃是昌文侯傅家的姑娘，容貌自然也是不差的，侯府嫡女的气度也有，只是她颧骨有点高，乍看去，似有刻薄之相。

这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却肆意地打量着沈宁，眼中有挑剔戒备之意——如果不是种种因由，这清平世子之位，也不会落到应南谋身上。他们始终对应南图有一种忌惮和提防，怕他会再次抢夺世子之位。

尤其是，在李氏下堂之后，应南谋这个世子之位，就变得尴尬起来。一个世子，却有一个下堂之母。这放在京兆官家之中，简直是一个笑柄！另外的勋贵皇亲，嘴里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们眼中的鄙夷，却令应南谋无地自容。

名不正言不顺，这是违了大礼的！是以应南谋总担心着，自己的世子之位，有一天会保不住。

保不住，也要保！且不管京兆勋贵官员是怎么看他的，只要他是清平侯世子，他就胜利了。这二十多年来，应南谋备受应平川的疼爱，世子之位，本该就是他的，这是李氏一直跟他强调的事情，也是他一贯以来的认知。

所幸，虽然李氏下堂了，但他这个世子之位，还是保住了。甚至，京兆众人对清平侯府的谈论，也很少。

若不是因为皇上病重太子监国，这京兆局势暗涌，官员们人人自危，说不定，那些平时闲得蛋疼的礼部和御史台官员，早就参清平侯府一本了！

带着这些想法，应南谋再一次看了看应南图夫妇，眼里也不由得布满了阴霾。

应平山和陈氏两个人看着沈宁，倒是满意地点点头，眼里也有几丝善意。因现在的清平侯府，是陈氏代管家之权，所以奉茶的一应事宜，都是她安排打点的。

陈氏见到沈宁两个人来了，便站了起来，招呼两个人赶紧进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天可冷着呢。”她语气亲和，和她的面相相差无几。

或许是因为应平山夫妇和应南图没有直接的利益牵连，又或许他们本身还是厚道本分的人。就算应南图长年在侯府，这对叔父婶母对他也颇为亲厚。

虽则他们人力微薄，并不能为应南图做什么事情，也谈不上什么守护之举，但这份亲厚，应南图记在心中。

见到应南图笑着对应平山夫妇点点头，沈宁也上前一步，微微屈身：“侄媳见过叔父、婶母。”

有礼，因为初次见面，也只是这么一句，并没有过多的寒暄。

陈氏自然是说道不必多礼，大家都是一家人这样的话语云云。尚未等陈氏多说什么，清平侯应平川就来到了，奇怪的是，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那是李氏！

说起来，沈宁对李氏也不陌生的，前一世，她和上官长治这位姨母接触得也不少。上官长治登基之后，给了这位姨母极大的尊荣，她和当时的李太后沆瀣一气，暗地里为温氏说了多少好话，这也是沈宁后来才知道的。

没有想到，这一世在清平侯府里，还能再次见到她。此时的李氏，让沈宁感觉甚为怪异。作为下堂妇人的她，神色竟然没有憔悴和暗淡，反而像正得宠的夫人一样，脸上甚至有红润的喜意！

沈宁不由得和应南图对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情况？

应南图的眼神幽深起来，眉头也皱了皱，他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应平川会带上李氏。

他该不会是想着，让李氏也喝沈宁奉的这一杯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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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五章风波现

出乎应南图的意料，那狗血的一幕并没有出现。应平川稳稳地在主位上坐下，李氏，则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后，仿佛一个伺候的奴婢，而不是曾经气盛的清平侯夫人。

甫坐下，应平川就开口说道：“开始吧，奉茶过后，去祠堂祭拜过祖先，在族谱上添上名字，香案等事物，祠堂那边早已备下的了，族老们，在那里等候了。”

显然，他不打算解释为什么李氏会站在他身后，他的话语中，也听不出什么喜欢或者不满的意思，只是按照必要的程序来办。

儿子，长年相处的时间都不多，儿媳，更是初来嫁到的，在这之前，应平川连沈宁的样子都没有见过。

虽有血缘之亲，但更多的，是陌生和疏远。这样的情况，似乎不可思议，然而它就是在清平侯府真实出现了。对于不缺应南图这个子嗣的清平侯府而言，或许这才是常态。

应平川发话之后，一旁的丫鬟早就将准备好的茶水端了过来，动作很是干脆，没有拖泥带水的地方。

沈宁奉茶，这等于是正式见家翁，平平稳稳的茶水送上去，应平川接过了茶水，给了成双成对的见面礼，还略略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语。

接着，是应平山夫妇，他们是厚道的人，备下的见面礼甚为得体，还说了早生贵子这样吉祥的话语，就连眼神阴霾面相刻薄的世子夫妇，也是顺畅地喝了茶水，嘴角也略微扬了扬，那见面礼，也是中规中矩的。

奉茶的过程，顺利得让沈宁忍不住挑了挑眉，这可真是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本来按照清平侯府的混乱，还有李氏和应南图的恩怨。这一次奉茶，怎么都会出点问题的，沈宁早就做好了准备。就连春诗秋歌，都想到了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然而，预料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做好的应对，也没有用得上。

不止是奉茶过程顺利，后面的祭拜祖宗，添名族谱这样的事情，也有条不紊在进行。甚至，应家的族老们。还对沈宁满意的地点了点头。

这也太怪异了吧？这样的顺遂。在沈家来说。或者是正常的，但在这混乱的清平侯府，就不太正常了。这样平静，平静得让人难以相信。

事不与常同。则必为妖。——在顺利添名族谱之后，沈宁的心反而提了起来，也吩咐了春诗、秋歌等丫鬟提高了警觉，她担心，这平静的下面，隐藏的是难以预料的暗涌。

可是，再怎么警觉，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看着刻薄的世子夫妇，除了眼神肆意提防。就连难听的话语也没有半句，厚道的应平川夫妇，则是依然亲和，就连一直跟在应平川身后的李氏，还是那么低眉顺目。仿佛她从来就没有对应南图下过毒手一样。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也过去了，清平侯府仍继续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起毛，春诗秋歌全副心神都戒备起来，琴棋书画四大丫鬟，也都谨慎不已。

就这样平静地到了第三天，到了沈宁三朝回门的日子。代管家的陈氏，早就江南回门礼准备好了，那份量和数目，按照勋贵之家的回门礼数，做到了十足。

这又让沈宁吃了一惊。原本她以为，陈氏乃是婶母当家，这回门礼，李氏及世子夫妇定会暗加阻扰。沈宁早就吩咐春诗、秋歌等人，暗中准备了厚重的回门礼，就是为了预防万一。

可是，仍然用不上。

这让沈宁的眉头皱起来。不，不会这么顺利的，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忽略了。直到，第三天早膳之时，沈宁的眉眼才了然，原来，门道竟然是在这里！

她还道，怎么会这么平静呢！原来，别人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她跳下去！

且说，早膳之后，沈宁就要和应南图一起返回沈家，这三朝回门，是个大事情。是以要准备的事情也不少，时间颇为紧张。早膳之时，他们两个吃得有点匆忙，不太像平时的慢咽细嚼。

当一道粥品端上来的时候，沈宁闻着那永生都不能忘却的味道，脸色猛然惊变。她强压住周身的怒火，整个人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起来。

这些人，这些阴狠手段，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就使出来！这才是，她新婚的第三天，连回门都没过！谁会想得到？！

见到她这个样子，应南图倒是吓了一跳，这样的沈宁，他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不由得开口道：“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听了应南图的问话，沈宁止住了颤抖，双手却暗暗握成了拳头，然后努力扬起笑容，说话了：“没事……只是觉得这道粥品的味道不错。秋歌，这粥，我甚是喜欢。你去看一看，是小厨房哪个人做的？又是谁端上来的？”

此时，伺候他们早膳的，除了沈宁带过来的春诗、秋歌，还有一直跟在应南图的身边的陈成，此外，还有家生子应安，还有几个奴仆，也都在后面站着。

秋歌是何等挑通眼眉的人，听了沈宁这么说，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当下就躬了身，快速退了下去。

春诗的头，则是低了下来，恰到好处地掩住了凝重的神色，只笑着对沈宁说道：“大奶奶，想必时间也不早了。这回门礼，还烦请大奶奶过目一下才是。”

沈宁就势放下了勺子，然后说道：“说得也是。早膳还是不宜吃得太饱，说不定母亲和祖父他们，也早就备下了差点，少吃一点，省得撑着了。”这一句话，是对应南图说的。

应南图和沈宁在西宁道相处过一段时间，又是对她无比上心的，听到她们主仆的对话，他也心知有异，既然沈宁现在不说，那么肯定就是不方便说。

这样想着，应南图便吩咐陈成：“且去准备吧，为表诚意，回门的时辰，我们还是要提早一点。”，也将话题从早膳这里，转了开去。

听得应南图这样吩咐，陈成和其余仆从也都动了起来，随即，早膳被人撤了下去，那锅热腾腾的香粥，被陈成端了下去。

当房间内只剩下应南图和沈宁两个人的时候，沈宁的脸色才冷凝了下来，周身，也有克制不住的怒火。怒火之外，她猛然想到了更深入的事情。这新婚第三天，粥品里就出现那样的东西，那么在此之前，这样的东西，应南图有没有吃下过？如果吃过，那么吃下了多少，积聚了多少？

想到这里，沈宁有一种深深的恐惧，脸色也煞白起来。她这个样子，让应南图更加着急，声音也提高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他听完沈宁的话语之后，神色也变得和沈宁差不多。他真是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会在自己身上下毒手！若是……若是……

应南图想到沈宁说的最坏结果，呲牙裂目，他正欲狂暴大叫，却感觉到沈宁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仿似一股甘泉，瞬间让他的狂暴冷静下来。

“我已经让秋歌去查了，我们得冷静，不能打草惊蛇……此事，先去了祖父那里，再说。”沈宁握着应南图的手，再次紧了紧。当此时刻，她只能这样安抚他，让他稍安勿躁。

虽则是这样的动作，但是沈宁心中的怒意，不会比应南图少半分！这样下作的手段，这样恶毒的心思，若果不是她曾有过的那一世，她根本就不会发觉！

今天是沈宁三朝回门的日子，这对沈家来说，也是一件大事，沈家众人早早就在等着了，就连沈华善，今日也沐休不朝。

沈余宪、沈余宏等沈宁的兄弟们，当然就不用说了。唯一的妹妹，便宜了应南图，他们现在想起来的，都觉得有些不舍。

这三天，也不知道她在清平侯府过得怎么样，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可别发生什么事情才好……以上种种，就是沈家众人在等待沈宁时的心情。

虽则有着各种担忧，但是他们心底也认为，以沈宁的本事，加上应南图的心意，在清平侯府活得滋润，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是以等待的同时，沈余宪他们，则是各种不厚道地想着，等会要让应南图喝几杯酒，让他醉到什么程度等等……

可是，当他们看到沈宁和应南图两个，沉凝着脸色来到沈家的时候，心情就不太妙了，他们脸上揶揄的表情，也消了下去。看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来到了沈家，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看到了父母兄长关爱的神色，沈宁心中的怒愤恐惧，这才尽露！

在一一给沈华善、沈则敬等人行完礼之后，应南图朝沈宁点了点头，当下，沈宁也顾不得避忌些什么，也来不及交代这三天的事宜，只是着急地说道：“祖父，请速速让尚药局奉御来一趟，让他给退之把把脉！我怀疑……我怀疑他被人下药了！”

什么？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一时不能反应过来，请孙伯扬过来给应南图把脉？！下药？什么下药？！

当他们听见沈宁下一句话时，脸上的忧虑更甚！

下一刻，沈华善便匆匆写帖子，让秋风亲自送到孙伯扬府上，只希望现在他还得空，没在东宫或者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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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断子绝孙

“我疑心，有人要让退之，断子绝孙！”沈宁咬着牙说出这一句话，语气狠戾。这样的事情，她只是说一说，都觉得心如火烧。

这话一出，就让沈华善和沈则敬大惊失色，沈俞氏是坐都坐不住了，差点晕了过去，沈余宪和沈余宏等人，周身怒气勃发，像门煞一样。

沈宁已经出嫁，现在有人要让应南图断子绝孙，这等于是要让沈宁断子绝孙！这样的事情，一向护短的沈家人，怎么可能忍受？怎么会不怒气冲天？

“这是怎么回事？且详细道来！”在让秋风急速赶去孙伯扬那里之后，沈华善沉郁着脸色，开口问道。

本是欢喜迎接孙女回门的，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这超出了他的预计范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膳之时，小厨房送上来的粥品，有棉子粉和棉子油！这两样东西，闻着像是坚果香气，能够增添菜品的味道，却实是狠毒之物！若是食了，就算不多，也定不会有子嗣！”沈宁说了事情的经过。

这两样东西，是应南图闻所未闻，自然就不清楚之前是否用过了，所以沈宁才会着急要请孙伯扬来。他只须一把脉，应南图是否子嗣有碍，就一清二楚了。

这个，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至于谁下的狠手，那是接下来的事情。不管是谁，我都绝对不会让其好过！沈宁再次咬了咬牙，心中誓言道。

前一世，正昭元年，京兆五侯之一的昌文侯府，发生了一件丑闻，以致声名扫地，上官长治，则是趁机褫夺了昌文侯府的爵位，轻巧就完成了削爵的目标。

这件丑闻的起因，乃是昌文侯世子妃有孕。可是随后，尚药局的太医诊断，昌文侯世子不可能有子嗣，因为他喜好以棉子油入菜。那个时候，尚药局的太医刚刚发现，棉子粉和棉子油，竟有杀精止嗣的效用。

沈宁其时，乃是后宫之主，听得那样的事情，惊异不已。想不到。世间竟然有那样的事物。想到宫中艰险。她还让人去尚药局那里。拿来了这两样东西，以作辨别。

那类似坚果的淡淡香气，只是闻了一次，沈宁就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以为。这一生，那样的味道不会再出现，她早就查探过了，京兆的人，根本就不曾知道棉子粉和棉子油这两样东西，又怎么会用它们入菜呢？

却没有想到，在她新婚的第三日，这股淡淡的坚果香气就出现了，而且谋的。竟然是自己相公的子嗣！不知道他之前是否食用过了，也不知道那狠毒的东西，是不是已经对他造成了影响……

想到这里，沈宁沈宁担忧地看了一眼应南图，他一直黑沉着脸色。虽然有说话，也是嘶哑低沉。显然，那样的事情，真的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对一个男人而言。

事实上，应南图此刻心中，真的难以接受这个事情。他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谋算自己的子嗣！看来，府中的那些人，真是逍遥得太久了，他对他们，也太过放纵了！

自己志在江湖之远，却没有想到，这些人，却硬要将他拉入这肮脏污浊的府门之中。既然他们想让自己断子绝孙，那么就先让他们断子绝孙好了！

想到这里，应南图黑沉的脸，有一种奇异的笑意。

孙伯扬很快就来到了，他一头大汗，差点连气都喘不过来，他是跟在秋风后面，死命赶来的。沈华善给他的帖子上，只写了四个字：速来救命！送帖子的人，又是沈华善身边的一等大管事，这就让孙伯扬也心急了。

到了沈家，他才见到沈华善不像是需要救命的样子，还正疑惑呢，就听见沈华善开口让他把脉的了，那需要把脉的，竟然是成亲才三日的清平侯大公子应南图。

房中之事，可生人立尸，年轻人，是不是过度了？可是看样子，也不像是尽精纵欲的样子呀。——孙伯扬随意地想着，搭上了应南图的手腕。

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时又大而有力，没有什么问题，而且还健康得很，让我来把脉做什么？还救命似的那么急！

“脉象沉实流利，没有病症。精泄尤多，宜守静为上，不过，倒也不拘。”又再细细把了脉，孙伯扬最后说道。

他的话，对于沈家众人和应南图来说，不啻天大福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庆幸。

沈宁，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就连听到孙伯扬说的“精泄尤多”，也不觉得尴尬了。

“呃……子嗣上是否有碍？”对于孙伯扬的医术，沈华善还是很放心的。但是涉及到孙女儿，关系她一生幸福，沈华善还是多问了这一句。

“詹事大人，这才成亲三天，子嗣一事，不用急的。若是真的那么赶的话，我也可以开个增补气血的方子，包保应公子火气不绝。”听了沈华善的问话，孙伯扬似笑非笑地来了这么一句，语气中的揶揄尽露无遗。

他和沈华善，算得上是老知交了。知道沈华善让他把脉是有原因的，可是把脉之后，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想到自己赶得这么辛苦，他肯定要拿沈华善开涮了。

沈华善当然是没有被涮到的，反倒是应南图和沈宁这一对夫妻，羞红了脸。在最深的担忧过去之后，他们开始有了正常的新婚反应。

随即，沈华善拉着孙伯扬说了几句话，说的，当然是棉子粉和棉子油的事情。既然现在知道了这两样狠毒之物，当然是要告诉尚药局之首的孙伯扬了。

“棉子粉和棉子油？这个，我还真没有察觉到。我且回去看一看。”孙伯扬的脸色也慎重起来，如果沈华善说的是真的，那么尚药局就要重视了，事关每个人的子嗣，往大了说，攸关国祚，这可马虎不得。

孙伯扬走了之后，沈家的气氛一时冷寂下来。确认了应南图没有事，他们本该欢喜庆幸才是。但是想到这个下作手段，以棉子粉和棉子油入菜的狠毒心思，沈家人就高兴不起来，沈余宪等人预备的灌酒节目，也临时取消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沈宁三朝回门的重点，就转移了。在完成了祭拜祖先这样的回门程序之后，其余的事情就可以略过不计了。当前，比起三朝回门，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他们面前。

“你且去吧。你母亲在和鸣轩等着你。这里的事情。就放心吧。”前院大厅。沈则敬对沈宁说道。

适才沈俞氏差点晕倒，已经回和鸣轩歇着了，沈宁三朝回门，当然要和沈俞氏说说体己话。沈则敬知道沈宁的本事。但她既嫁了人，又是新婚，自当娇养着，况且她前面还有夫婿呢！

沈宁点点头，知道父兄不欲她操心，便乖巧地顺承了。只是离开前院之时，她说了一句：“此事，必定和李氏、世子妃有关！”

她想起了前世的丑闻，是在昌文侯府发生的。世子妃傅氏正是来自昌文侯府，这其中，有没有关联？沈宁不知道，但是沈宁知道，会对应南图下这样的毒手。又有本事将那粥品放到她面前的，偌大的清平侯府之中，没有多少个人。

应南图笑着对沈宁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是为了让她放心。既然确认了自己身体没有损伤，那么，该有损伤的，就是别人了。

“我原本以为，应平川只是糊涂，清平侯府只是混乱，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反正你们，也不打算长居侯府。却没有想到，差点就让人在头上拉屎了！”

沈宁走了之后，沈华善就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了。想到有可能发生的最坏后果，想到自己的儿孙辈有可能会孤寂终老，膝下竟无担幡买水之人，沈华善就气得浑身发抖！

越是年老，就越容不得这恶毒事，更何况，这事还差点发生在儿孙辈身上！

“是孙婿大意了。总以为，一班绳营鼠辈，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我对他们也纵容得够久了。祖父请放心，府中的事，我定会办妥了，绝对不会让宁儿受到半点伤害！”应南图低着头说道，眼里的狠厉一闪而过。他太久没在府中了，久到他们忘记了，谁才是真正的侯府主人。

“下毒者，中间勾连，府外势力，这些都要摸清了。李氏一介妇人，怎么会知道这两样狠毒之物？要将下毒者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沈则敬沉沉说道。对付李氏一个妇人，根本就没有难度，他想的是，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若不能弄清楚这些，那么危险就没有真正过去，自己的女儿，还有可能会遭受伤害。沈宁乃是他的掌珠，这才嫁去清平侯府没几天，就有那样的事情，他怎么放心？

“别人既然想在我们头上拉屎，那么，就让他们把这些屎吃下去好了……”沈余宪微微笑着开口了，虽然说着屎尿这样粗鄙的话语，却仿佛在说着最风雅之物一样。

“这事，我倒有个主意……”说完屎尿，沈余宪又笑着补充了一大段话语，听得沈华善等人是不住地点头。

这些话语，听得应南图冷汗直冒，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想这些大小舅爷们，真是不能得罪！不然，怎么死，都不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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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章削爵

（感谢苣幻、小金、苏苏徐、系我心弦的粉红票和评价票！谢谢大家！熊抱之。）

从沈家回到清平侯府之后，应南图和沈宁的心情已经平复了。有余居内，陈成和秋歌，正在向他们汇报今日查探所得。

应南图的意思，陈成是最清楚的，他没有惊动小厨房任何人，却将他们背后的关联摸了个一清二楚，家生子、外来客、新奴仆、旧管事，都是重点查探的对象。

只是大半日的时间，每个人都安分守己做着分内事，尚未发觉哪个可疑。府外的秋梧，根据陈成提供的信息，对这些人开展更进一步的查探，所有的关联，正在逐步汇总到应南图面前。

“先紧盯着小厨房，以后送上来的饭食，就由夏棋负责，就说大奶奶初来，吃不惯侯府食物。另外再从外面挑几个可靠的人，一并和夏棋，送进小厨房。”想了想，应南图说道。他并不在意内宅诸事，却不代表，他不知道内宅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将小厨房的所有人，都打杀出去，但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应南图也想看一看，到底会是哪个和李氏有勾连。有余居的人手，他已经梳理了一遍又一遍的，竟然还是有遗漏。

看来，别人的阴险，果真是防不胜防。

下毒手的人必定是李氏无疑，这一点，是应南图和沈宁确信的。现在要做的，是要将和李氏勾连的势力都抽出来。棉子粉和棉子油危险甚大，却不是那么轻易得到的，他们都很想知道，李氏是从哪里来的这两样东西？

“且不急，既然他们已经下手了，一次不成，那么必定会有第二次。我们且等着就是了。”沈宁笑笑道，眼中意味未明。那粥品，被原封不动地端下去。想必小厨房中的人，都知道这道粥品没有动过的。

况且，他们想让退之绝嗣，不就是惧怕退之会和他们争夺世子之位、清平侯之位吗？若是他们知道，他们辛辛苦苦谋划，只是一场空的时候，会是怎样狗急跳墙？

对付李氏这样的人，将他们打残打死算是便宜的，她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他们无比在意的。以为可以永远握在手中的东西。一旦没有了。会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应南图也点点头，沈宁心中所想，也正是他所感的。原本他们也想着，这就是内宅小事。可是沈余宪这个大舅爷，不是这么想的。

想到沈余宪，这一对新婚夫妻，都一同笑了起来，眼里偶尔闪过的那丝狠绝，也可算是有夫妻相了。

还有不到十天，就过年了，京兆官员都在考虑过年沐休事宜了。虽然皇上病重，诸官心忧龙体。但是年，还是要过的，除夕之夜的鞭炮，还是要放的。

不以人废事，这一点。这些官员们，想得倒也清楚。

可是随即，在过年前的一次大朝之上，御史台和礼部官员的几封弹劾，直接将他们沐休的考虑甩了几丈远。

不会吧？都快过年了，大家准备沐休才对，怎么御史台和礼部的官员还闲得这样蛋疼？这算是为京兆过年提供余兴节目吗？

随即，他们都将目光投向了清平侯应平川，眼中充满了同情：清平侯府怎么惹到御史台和礼部了？这下，这个年不好过了吧？

应平川站在宣政殿中，低垂着头，眉头紧皱。他没有想到，御史台和礼部的官员，会弹劾他“曲尽风制、以庶为嫡”，又谓他“本自庸才，素无勋行”！

这弹劾说的，就是他休了李氏、仍以李氏所出之子应南谋为侯府世子的事情！

最先出言弹劾的，乃是礼部郎中张澍，他是前尚书右仆射叶正纯的女婿，为人机灵善活，一直很得礼部尚书魏晋度的看重。这次弹劾，他是请示了魏晋度的。

魏晋度只是想了半刻钟，就作出了决定，对他点点头道：“你且去做吧。”这是赞成了，张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主官在想什么，也不知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总之，得了魏晋度首肯，他心中就更淡定。这首弹，就是出自他那里。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弹劾，能改变京兆将来的势力格局。

而此刻，御史中丞杨简锐在殿中琅琅奏言：“清平侯府此举，以庶为嫡，能使直而为枉，曲反成弦。害政损公，名义安在？推此为长，馀何足取？此而不绳，後将焉肃？清平侯爷，在身官爵，枉忝其位，宜从削夺！”

杨简锐此言，竟然是奏请削夺清平侯府的爵位！杨简锐的话语一下，众朝官便觉得自己耳朵嗡嗡直响，差点不能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杨简锐，乃是正四品下的官身，竟然向建国太子请求削爵？他哪里来的胆子？！

须知，京兆勋贵，仅存三公五侯。三公地位超然，无可撼动，对于京兆诸事，是惯笑看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杨简锐此举，倒不会得罪他们。但是五侯之家，却是同气连枝，并且多为姻亲。现在杨简锐建议削爵，这等于是和五侯之家作对啊！

削爵，这不是要了五侯的命吗？他哪里来的胆子？他怎么敢？！

果不其然，杨简锐的奏请一出，安禄侯吴朝能就出列反对了：“臣尝有民谚云：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如今看来，某些宵小朝臣，也是如此。清平侯府先辈为大永立下赫赫功劳，是以被授侯府爵位，以示恩宠，世袭罔替。岂可言削？！”

他是气得胡子都瞪了起来。如果清平侯府能被削夺，那么这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想必安禄侯府也不能高枕无忧，他当然要跳出来反对了。

他直骂杨简锐乃宵小朝臣，话语毫不客气，他是勋贵，又是前太子妃之父，当然就可以这样说话。

随即，昌文侯和宣成侯这两府侯爷，也俱出列，附议吴能朝的说法，同时也向太子施压道：“朝臣弹劾勋爵，此风不可纵，若按此往，岂不是寒了吾等之忠心？”

杨简锐只是略低着头，听着吴能朝等侯爷的直骂，并没有反驳。他知道，能对上这些人的骂语的，不会是自己这个四品官。

朝臣们正看着横吹胡子的几位侯爷呢，却没有想到，难得上朝的中书令韦景耀竟然出言说话了，而且偏帮的，还是御史中丞杨简锐！

“启禀太子殿下，清平侯府之事，微臣也略有所闻。如今，前清平侯府人已经下堂，按制，她所出之子，断不能得封世子。况且，清平侯府还有先夫人遗留的嫡长子。此举，乃是乱了嫡庶长幼之伦常。此非勋贵之家所为。”

韦景耀虽然老迈，但是话语说得还是很清楚的。在他说话之后，尚书左仆射萧厚仁也出列附议了，当然是赞同韦景耀的话语。

随着这两个大佬的话语，宣政殿上一时陷入了沉默。

按理说，朝臣们的脑回路，是曲来折去的，但是现场朝堂之上的画面，让他们想到一个最直接的可能：这是朝中重臣和勋贵之家对上了？被拿来开刀的，就是清平侯府？

本来，像李氏下堂这样的事情，是属于民不举官不究这一类的事情，况且每一个权臣勋贵之家，总有那么一两件腌渍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谁会那么闲，想来弹劾这样的事情？

可是，偏偏就有朝中重臣那么闲！如今，这样的事情，既然拿到了朝堂之上来说，有官员弹劾，有侯爷自辩，还有顶级权臣出言，这事就不可轻易了了。

不少朝臣想到，清平侯几天前才娶了新儿媳，而且新儿媳，还是太子詹事沈华善的嫡长孙女。这好好的，怎么就惹到了御史台和礼部的官员？还有韦景耀和萧厚仁这两人？他们都觉得，这风向看不清了。

难道沈华善要为孙女争这个世子妃？可是，若是清平侯府都被削夺了，还有劳什子世子妃可言？况且，人家詹事大人神情在在地静站着呢，仿佛这事，根本就和他没有关系。

朝官们的想法，应平川是没心思去知道的。严寒的天，他额头却冒冷汗，心里无比着急。

这个事情，怎么会捅到朝堂上来？还引起了大家的讨论？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此事可大可小，清平侯府此刻，危矣！

往大了说，朝官们死盯着他以应南谋为世子一事，坐实他无勋行这一点，若是太子执意追究，削爵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大永立国至今，曾经百余位勋贵，如今只剩下三公五侯，削爵，皇家总会想做的，也总是有理由的。

如今看的，就是皇上和太子的意思了。皇上病重，端看的，是太子的意思了！

皇上那里还不好说，若是太子的话，那么就有可为之处了。太子的身边，还是有人能为清平侯府说得话语的！想到这里，应平川的心，放了下来，脸色才稍微好了起来。

仿佛感受到应平川的放松，沈华善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还是和善笑着，心里却凛冽起来：清平侯府，若不将它平了，我沈家，定不干休！

二更！不知为毛，总觉得韦景耀和萧厚仁，像是镇宅神兽一样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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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釜底抽薪

中书令韦景耀直接和安禄侯吴能朝直接在朝堂对上了，为的，就是御史台和礼部弹劾清平侯一事。虽则就到过年了，可是却没有想到引出削爵这样的弹劾来。

礼部郎中张澍和御史中丞杨简锐在弹劾之后，就当没事发生一样了，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要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接下来的事情发展走向，已经和他们无关了，更准确地说，这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事情了。

韦景耀和萧厚仁已经接过了话语，认为清平侯府乱了长幼嫡庶之伦常，认为清平侯爷才庸能疏素无勋行，故而也奏请削爵。

韦景耀和吴能朝态度都十分强硬，原本争论的焦点清平侯，反而十分平静。不少官员在想着，这似乎跑题了，张澍和杨简锐弹劾的是清平侯府，按程序来说，清平侯爷应该上折子自辩才对。

最后还要看主子们的意思才是，这朝堂争论，也得不出什么效果的。

顶级权臣和勋贵侯爷争论不休，高坐在銮椅太子，看到这样的情况不由得皱了眉头。这是过年之前的最后一次大朝，没想到会出现这个问题。削爵？那是大永历代帝王一直在做的事情，到了自己这一代，这个事情已经不迫切了。

对付这种难以决断的事情，太子已经很有经验了，那就是和稀泥！储君或者皇上，可以百事不会，却不能不会和稀泥，也就是平衡朝中势力。所以太子沉着脸色开口道：“此事，本太子自当考量，退朝！”

让大家都下朝，回去冷静冷静去。

退朝之后，太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就此事征询监国大臣沈华善和左良哲的意见，而是去了紫宸殿，向长泰帝请教去了。

长泰帝虽然病重，但也有清醒精神的时候。这事，涉及大永勋贵之家，主要看的，还是皇族对于勋贵的态度，当然是要去找长泰帝的。

原本太子以为，大永勋贵之家，只剩下三公五侯了，无论权臣怎样弹劾清平侯府，削爵一事，是绝不可轻易为之的。留着这几家勋贵。是为了感念当初他们跟随太祖打下江山的功绩。此乃帝王市恩之举。

太子是这样想着的。也笃信长泰帝是这样想着的，因这就是太子从长泰帝那里学到的帝王心术。却没有想到，在听完太子的想法之后，瘦骨嶙峋的长泰帝。反而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更让太子没有想到的是，长泰帝声音微弱却是无比坚决地说：“削！削了清平侯的爵位！宜早不宜迟，趁朕现在还能说听，此事速办！削夺的理由，是现成的，甚好甚好！”长泰帝枯黄的脸上，竟然有几丝喜色。

这是怎么回事？年轻的太子一头雾水，可是当他听了长泰帝解释的缘由，再看了户部送上来的明细后。也觉得，削清平侯爵，正当时候了。

话说下朝之后，应平川和吴能朝等人，在京华楼相聚了一番。所说的，当然就是早朝弹劾一事。

“杨简锐竖子尔！韦景耀老贼尔！你且放心，京兆勋贵本来就不多，皇上怎么也不会削夺清平侯爵位的。若真是如此，本侯定当豁了出去，为清平侯府讨个公道。”吴能朝喝多了几杯，怒气腾腾地说道。

若是清平侯府被削，那么安禄侯府还远吗？这才是吴朝能这么愤怒的原因。

“清平世子被册封之时，其母还是侯夫人，这没什么嫡庶之别。只要，将当初被册封的原因，再强调扩大，那么御史台和礼部的官员，这弹劾就不成了！”昌文侯傅云说道，脸色颇为凝重。

他和清平侯是儿女亲家，他的嫡次女，嫁的，就是清平世子应南谋。

册封的原因？听了傅云的话语，应平川想起了当年。其时，嫡长子应南图以世子之位为交易，换了长泰帝的一纸赐婚。自己当时请立的原因是，嫡长子体弱才庸，子嗣恐难以为继，这才使应南谋得以顺利册封。

病弱子嗣，这是他当年没有请封应南图为世子的原因。只要这一点坐实了，御史台的弹劾自当乌有了。可是现在，这个嫡长子都娶妻了，若说他是病弱子嗣，谁都不相信呀。

这个时候，应平川有些后悔请封应南谋为世子了，也有些后悔当初为了撇清和五皇子的关系，仓促休了李氏，现在好了，倒成了如今骑虎难下之势。

他只是想，有一个更合自己心意的世子，也想，清平侯府的尊荣持久下去，天竟然会让御史台的人弹劾？还去到削爵那样严重的程度，应平川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什么了。

只是，当务之急，当然是要去联系那位外甥女，那位备受太子宠爱的良媛，只要太子不理会这个弹劾，再加上五侯的同气连枝，清平侯府也就安然了。

“母亲，母亲，出大事了……朝臣，朝臣竟然弹劾父侯！还奏请要削了清平侯府的爵位！”清平侯府后院内，应南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刚刚在外面听说了这个消息，脸色都煞白了，连忙赶了回来。

这下完了，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御史台的官员竟然真的弹劾自己名不正言不顺！还奏请要削了清平侯府！怎么会这样？那么自己的世子之位，自己将来的清平侯爷之位，难道要保不住了吗？

应南谋想到这里，冷汗渗渗。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一向有办法的李氏！

母亲即使下堂了，却依然住在清平侯府内，还依然得到父侯的宠爱，她一定会有办法保住自己的世子之位的！

“慌里慌张的！这是怎么回事？你且慢慢细说。”李氏沉下了脸色，看着惊魂未定的儿子，这样说道。

李氏当年，曾和上官长治这个外甥有过不少接触，还曾借助过上官长治的势力，想要在安靖杀了应南图，后来事情虽然未成，但她狠绝的心志可见一斑。

尤其是，她一心要将儿子送上青云顶，护犊子的心情加上她原本的心志，使得她有果断狠戾的手段，这是应平川和应南谋所不能及的。

当她听说了这个弹劾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这肯定是应南图的诡计！弹劾不过是以退为进，想要得到清平世子之位！明眼人都知道，清平侯府不可能被削爵，但这个事情总要有解决的办法，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自己儿子让出这个世子之位。

这怎么可以？！她做了那么多事情，谋划了那么多事情，都还没有结果，现在竟然横生了这个枝节？

想到早两日那件不成功的事情，再想到横生的这个波折，李氏咬了咬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当晚应平川回到清平侯府的时候，心情虽然沉重，却也还有一丝期待。往东宫的书信，他已经送去了，想必自己一番引荐之恩，这个外甥女也必定感念的，太子那里，她也能说得上话的。

所以如今他想的，反而是侯府中事，想到了应南图这个嫡长子。御史台和户部弹劾的事情，他想来想去，都觉得和这个嫡长子有关。

杨简锐是太子詹事府的人，张澍又和沈家一直交好的，韦景耀是沈华善的主官，这事，怎么都透着一种诡异，难道这个嫡长子成亲之后，输打赢要，反而想拿回清平侯世子之位了？又或者，以这个嫡长子对侯府的冷淡，就算是侯府被削，他也会觉得事不关己的，这其中，有没有他的手脚？

怪不得应平川以这样的恶意来揣测应南图。这些年来，应南图就基本没有在侯府待过，应平川一直都觉得，这个嫡长子是个陌生人。

很多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个儿子，对于侯府来说，是个克星。之前的那些事情，就不算了，现如今他又回到了侯府，还娶了妻，侯府又不平静了。

“侯爷，妾身听得谋儿说，道有朝臣参了侯爷一本？说到底，这都是妾身之过。若是当年，没有为侯爷诞下两个孩儿。如今，就不会让侯爷为难了。”

李氏泫然欲泣，这样低低对应平川说道。虽则她名义上已经是应平川的下堂妻，但她还是住在应平川的院子里，还服侍着应平川，李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侯府是什么身份了。

但是她知道，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只要应平川对她还有感情，只要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清平侯府世子，那么她就一定会重夺当日的风光。

“只是，妾身怎么也不会想到，怎么会有削爵这样的弹劾呢？清平侯府没有了，那么我们可怎么办。侯爷，您可得定下主意，一定要想办法保存了侯府才是。勋贵之家，虽说世袭罔替，可是那些被夺爵的，也真是少呀，妾身惶恐。”

李氏的眼泪落了下来，这是一个侯府内宅妇人的担忧，再正常不过了。

听了李氏的话语，应平川本已经略微舒展的眉头，又重新皱了起来。一整个晚上，都在想着此事的应对办法。

第二天，当他接到东宫急递出来的书信时，忍不住手脚都颤抖起来了。太子，怎么会下这样的心意？

昨晚李氏说的那一番话，要有得必定有舍的那一番话语，他现在，觉得无比合适了。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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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不慈

东宫紧急传来的消息是：意已决，年后削爵！

意已决，年后削爵！这七个字，这么简单，但是在应平川看来，这就是一个晴天霹雳！他简直不能相信，太子竟然会下这样的心意，削爵！

这是说，以后清平侯府都不存在了吗？曾经跟随太祖打江山、为大永王朝立下赫赫功劳的清平侯府，要被削夺了吗？

先辈的基业，竟然要断在自己手中？！

这个认知，几欲让应平川发疯。不行，清平侯府不能毁在自己手中，一定要想办法让太子改变心意，一定要阻止这个事情！

他紧紧握着东宫传来的消息，想要做些什么，猛地站了起来，却突然感到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应平川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床边眼睛通红的李氏，还有一脸焦急的应南谋和傅氏，不由得纳闷地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会在这里？”

他还不能一下子反应过来。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就变了。他记得了，是收到了东宫的急信，道是太子想要削爵，而且心意已决。应平川猛然意识到：这是太子想要拿清平侯府开刀了！

两个小吏的弹劾，只是提供了一个表面的理由，或许，太子早就有削爵之心，现在，朝臣将理由送到他手上，正好是办了这个事情而已。而这个理由，竟然是出在清平侯府，竟然是出在自己请封世子的事情上！

“侯爷……您要保重身体，您可千万不能有事。侯府还要靠您……”床边的李氏，忍不住低低哭泣。当她看到应平川晕倒在房间里，差点被吓坏了，尤其是看到应平川手中握着的书信时，更是无比恐惧。

如果清平侯府都没有了，还怎么会有世子、侯夫人之位？那么自己再多的谋划，再多的的准备，都没了意义！就算那个贱种断子绝孙又怎样？自己和孩儿不能享受这泼天富贵。那怎么办？

李氏急得上热锅上的蚂蚁，立刻让人叫来了应南谋和傅氏。现如今，他们只希望应平川尽快醒来，能够想办法保住清平侯府，保住这富贵荣华。

“我没事。谋儿，召集族老，紧急商议此事！另外，代我下几个帖子，我要约几个侯爷共商对策！”应平川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样吩咐应南谋说道。

还有几天才过后。年后削爵。他还有时间！他一定要趁着这段时间。想出办法来。这是清平侯府最危急的时候，那些总是受到侯府庇护的族老们，也该是时候出来想想办法了，至于另外那几个侯爷。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明白。

京华楼内，吴朝能和傅云等人，错愕地听着应平川说的这个消息，道是太子心意已决，要在年后削爵！

削的，是清平侯，但这是一个信号，当中的深意。让他们恐惧不已。早两日，他们才在京华楼相聚过，当时他们笃定太子不会削爵，可是，现在怎么是太子意已决？

“应某请诸位前来。共商对策。非是为了清平侯府一家。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诸位也清楚。除了远在关内的永靖侯之外，我们四侯，一直同气连枝，若是清平侯府得削，想必诸位的侯府，也是难保。”

应平川沉沉说道，他这一番话语，实在是有道理，听得吴朝能他们神色几变。可是如今，太子心意已决，他们一时能有什么办法？

“我们去走走左家的路子。左良哲最近深得太子信任看重，想必他的意见，太子也会听取一二。侯爷府上的大公子，不正是沈华善的孙女婿吗？现在，正好派用上场了。他的孙儿女刚出嫁，怎么着，也会帮着侯爷保住清平侯府的。”随即，长乐侯李准说话了，他想到了左良哲和沈华善这两个监国重臣。

“这倒也是办法之一。我们这几个勋贵之家，也有不少姻亲故旧，相熟的朝臣也是不少。这些朝中势力，若是反对削爵，太子也不得不考虑，以免寒了臣下的心。若是削爵，这就是违背了太祖的旨意，否定了当年的赫赫战功！”吴朝能已经想到联合朝中的势力，一定不能让清平侯的爵位被削夺。

应平川点点头，这两位侯爷说的，倒是可行的办法。想到刚刚娶了沈家女的嫡长子，应平川也打算回府之后，找来应南图了。身为清平侯府的一员，这个嫡长子也该是时候为侯府出一份力了。

“若是这两个办法都不凑效，清平侯府要度过这一关，也有个冒险的办法，只是不知侯爷是否狠心舍得了。”在李准和吴朝能之后，昌文侯傅云就说话了。

他这话说得模凌两可，倒引起了吴朝能和李准的兴趣，就连应平川，也不禁追问道：“什么办法？”只要能够帮助清平侯府渡过这一关，再怎么冒险的办法，他都要去试一试。

“诸位还记得，御史台和礼部弹劾的缘由是什么吗？无非是说清平侯夫人下堂，以其子为世子的事情。若是清平侯府只能立侯夫人之子，那么他们的弹劾就成了空谈，清平侯府自然能顺利脱身了。”傅云补充说道，语气听起来不偏不颇。

应南谋是他的女婿，他却称之为侯夫人之子，想端的，就是这公正的态度，让大家都觉得，他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只能立侯夫人之子……也就是说，侯夫人之子是唯一选择，那么只需清平侯的嫡长子不存在了，这个理由就成立了。

李准和吴朝能顺着傅云的意思想下去，脸色微微变了：傅云说的没有错，这可真是要狠心舍得的事情。

这个事情，也不是他们这些外人能够给得了意见的，所以他们都看向了应平川，想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应平川的脸色沉凝，一时没有回答。傅云的意思，他听得很清楚了，但是他不清楚，是否真要做到那狠心的一步。现在离年后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先听听族老们的意思如何吧。若是实在没有办法……

应平川在京华楼和别人商量对策的时候，清平侯府中的李氏，也没有闲着。她虽然是内宅妇人，却也知道，现在正是侯府最危急的时候，没有人会知道侯府能不能保住，一旦清平侯府被削，那么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氏急得坐都坐不住，她只能在房间里踱步。身为一个女人，她最重要的倚仗，就是娘家和儿孙。可是娘家兄长早就因为当年春熙宫的事情，被下狱了；而曾经助她良多的外甥五皇子，也都薨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灵柩了。

儿孙？儿子还在焦急等待自己的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突然间，李氏的眼睛亮了起来，不对，还有一丝希望的！她想到了给自己那两样事物的人。那个人有那样的本事，还有不小的势力，就连绝人子嗣这样阴毒的计划，都能想得出来，那么一定可以给自己指一条活路的！

想到这里，李氏动了起来。虽然那个人说过，没有重要的事情，不可随意到访。可是如今，为了侯府的将来，她是怎么都要去一趟的了！

只见李氏窸窸窣窣一阵忙活，原本光鲜滋润的她，竟然变成了一个老仆妇的模样。这副乔装打扮的技巧，还是那个人教她的，李氏自己也知道，若是衣着光鲜地外出，定会惹人生疑。

为了掩人耳目，她还叫来了心腹丫鬟，让她应对着院子中的事宜，而她，则是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李氏主理清平侯府二十多年，心腹的婆子丫鬟不少，顺利离开后门，那是太正常了。

有余居内，秋歌正在向沈宁汇报：“大奶奶，人已经外出了。秋梧和陈成，正尾随着她。”正院那边终于有动静了，他们已经按照计划，跟了上去。

“嗯，知道了。陈成若是回来了，速来报我。”沈宁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秋梧和陈成，都是经验老到的人，跟踪李氏，肯定不会被发觉的。只要尾随着李氏，顺藤摸瓜，背后狠毒之人，就可以知道是谁了。

竟然要让退之断子绝嗣！这样狠毒的手段，令沈宁不寒而栗。沈宁很想知道，究竟是谁，会和退之有这样的深仇，为什么会结下这样的大恨。

一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沈宁就一日难安，总觉得有把利刃，贴在自己的脖子上。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让清平侯府处于这样的一个危机，兄长们或有别的心思和考虑，但是对于沈宁而言，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不动声色逼着李氏去找背后那个人，她一定要将那个人揪出来！

如今，终于有成效了，李氏已经出动，她就等着秋梧和陈成的汇报即刻，那个人，很快就知道是谁了。

没有多久，陈成和秋伍就出现在有余居了，他们迅速地向沈宁汇报刚才发生的事情，声音十分清晰，脸色却也……无比颓败。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经受过朝堂的波谲云诡的熏陶，也经受过西宁道风云变异的锻炼，这些年本事不断进步的他们，几乎都能将事情办得漂亮的他们，就在跟踪一个内宅妇人的时候，失手了！

失手了，这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可是就是发生了。

一更！按照正常的剧情，应该是沈宁碾压侯府，做世子夫人、侯夫人下去的，然而我想看看，能不能跳出这个套路。呃，有不孝，自然也有不慈的，这应该不狗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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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背后之人

“跟丢了？”沈宁听着秋梧的汇报，语气微愣。跟着李氏这样一个内宅妇人，凭着他们的本事，也能跟丢了？

“是的，人跟丢了。等我和陈成发现不对的时候，人已经跟丢了，显然，是有人在阻拦我们。”秋梧脸上的颓败还没有散去，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又细细说了一遍。

李氏乔成老仆妇从后门离开之后，秋梧和陈成就一直跟着她了。李氏十分警觉，每走几步，都会转过头看看，秋梧和陈成，只是远远地缀着尾，并不贴身跟着。

就在一个转弯时，秋梧和陈成，被一个担着瓜果的菜贩阻扰了一下，就是这么一下阻拦，他们就着了道。

在跟着李氏兜转了两个弯之后，秋梧和陈成就发现不对劲了，李氏并没有警觉地回过头了，这让他们生了疑，待他们越上前一看，才发过那只是衣着和李氏一样的老仆妇，真正的李氏，已经跟丢了！

这个菜贩和老仆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只是收了陌生人的钱财，来撞上秋梧两人，再在前面走路而已。这是一个无比简单的障眼法，秋伍和陈成栽在这上面，连他们自己都难以相信。

“看来，对方早就有准备了，知道我们会跟踪，早就等着了。李氏，不会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听了秋梧的汇报，沈宁沉吟片刻，这样说道。

退之另有要事，李氏这一条线，是沈宁让秋梧和陈成盯着的，却没有想到将人跟丢了，这出乎沈宁的意料，却也肯定了沈宁的猜测。

李氏背后的人，必定是对退之身边的人都熟悉的，不然也不可能顺利阻扰了陈成和秋梧的跟踪。或许李氏装扮成老仆妇外出，也是他们之前就计划好了的，就是为了转移秋梧两人的视线。

对方有所防备。现在李氏又跟丢了，看起来，自己一筹莫展了啊。想到这里，沈宁笑了笑。她不知道李氏背后之人是谁，但是她知道一点，再多的防备，在强大的力量面前，都不堪一击。

“没事，跟丢了，想办法补救就是。秋梧。你且听着……”沈宁想了想。略略对秋梧和陈成说了几句。

见到他们点了点头。表示事情已经清楚之后，沈宁的笑意这才顿了下来。就算是李氏跟丢了，她也一样有办法，将李氏见到过的人找出来。只不过，时间会久一点，精力耗费多一些，她等得起。

且说李氏遮掩着来到一个院落，这个院落，外表看着，就是京兆寻常人家的院落。李氏站在院落后门处，却是审慎不已。她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再三确定没有人尾随而来。这才三长三短地敲起门来。

很快，院落后面就打开了，李氏闪身进了去，见到里面的布置，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外表普通的院落。里面竟森严地陈列着各式兵器，还有一架攻城弩——这是李氏从曾经的李妃那里见到过的图样，不然也不会知道这是什么。

她再看看，守卫的那些仆从，人数虽然不多，但是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这也让李氏心惊了起来，但是想到自己还有事求那人，李氏便强压住恐惧，跟着引路的奴婢进了二道门去。

“坐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你那个继子把那两样东西吃下去了？断子绝嗣，你也该心满意足了。我说过，没事不要来这里的。”李氏甫进房间，就听得一把低沉的嗓音这样说道。

李氏巍颤颤坐下，其实她不是怕眼前这人，只是想到外面的守卫，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气喘，但还是详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清平侯府现在的局面，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了。

“这个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你且回去和清平侯说，让他狠心一点，直接要了应南图的性命。那么清平侯府的嫡长子没有了，就只能立你的儿子为世子了。这样，御史台和礼部的弹劾，自然就无根无据了。”那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

要了应南图的性命？！李氏听得双眼一亮，随即又暗淡起来。这个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艰难。当年她在安靖的时候，就曾做了这样的事情，就连他身边的仆从都买通了，却还是不能成事。

如今听说他的武功又有长进了，取了他的性命，这谈何容易？！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应南图再怎么武功厉害，也不会对至亲之人防备的。只要清平侯亲自下手，事就成了。”说道这里，那人竟然有些微微兴奋。

若是应南图死在至亲之人的手中，那么事情就太好玩了，这就是报应。但凡自己所经历过的，也都要别人一一尝过才是！不然，就不能泄自己心头之恨！

死在至亲之手？李氏听着那人的话语，眼里升起了亮光。这话，太正确了！这个世上，没有人会防备自己的父亲的，就算早些年应南图和侯爷曾有龃龉，想必，也不会防备！

这一点，李氏也和眼前这人一样，笃信不疑。

原本，她想着让他断子绝嗣，不再和自己的儿子争世子之位，就足够了。如今想来，还是太过仁慈了。只是，怎么说服侯爷呢？她得好好想想才是。

“在清平侯府和应南图之间，哪个更重要，清平侯爷自有判断的。这事，你可放心了。这里，是我特地带回来的毒药，只要他沾了一口，必死无疑！我只能，帮你到这个份上了，若事还是不成，你就别来找我了。我定必亲自取了应南图的性命！”

这低沉嗓音里蕴涵着的刻骨恨意，让李氏忍不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忍不住讷讷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恨……”

却没有想到，她的话都没有说，那个人就像是被触怒一样，狠戾地大喝道：“这事，与你无关！你最好，少点好奇，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人这样的暴怒，让李氏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明知道这人，心智似乎异于常人，手段也怕人得很，自己怎么还傻乎乎撞上去呢？

不过，不管怎么暴怒都好，自己这一次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揣着那人给的小纸包，李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处院落。

李氏走了之后，那人的暴怒也冷静了下来，随即“桀桀”地笑了起来，这笑意，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姑娘，李氏已经回到府中了。侯爷，也回到了。东宫那里，除了传出那个纸条之外，就没有下文了。”秋歌将外面的情况一一道来。在私底下，她还是习惯这样称呼沈宁。

此时已是夜灯起了，一天的事情也将尽了。不知道是初嫁到清平侯府，还是因为这削爵之事，沈宁完全没有即将过年的心情。

“嗯，回来了就好。”沈宁点了点头，秋梧他们做的事情，还不会那么快就有结果。现如今，不知道李氏外出之后见了谁，又或者得了什么人的指点，会做什么事情？

“姑爷还没有回来吗？晚膳且让小厨房备下了。”应南图这两天都在外面忙碌，也是为了年后作准备。清平侯府一旦被削，他们的生活，也会随之变化的，他要做的事情还真不少。

“姑爷……刚进府的时候，就被侯爷唤了去。刚刚应安来报了，说姑爷交代了，只是去转一下，就回来晚膳。”秋歌对应南图的去向，倒是清楚的。

“那好，让他尝尝夏棋的手艺……秋歌，快！我们速去正院！”沈宁想到应南图，正笑说着，却是话语一变，急急忙忙站了起来，连斗篷都来不及披，就冲出了房间。

清平侯，李氏，背后之人，还有退之一回来就被唤了去，沈宁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希望不是她猜测的那样！希望她还来得及！不然……不然……

沈宁不敢想下去，只用平生未有过的速度，跑出有余居。她刚刚冲到有余居的门口，就见到应南图披着雪气走了进来，两人还差点撞上了。

应南图眉目深远，嘴角带着笑意，见到沈宁这副样子，还着急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斗篷也不披，就冲了出来？”

沈宁愣愣地看着笑意盈盈的应南图，不知不觉，眼睛就湿润了。她还以为……她还以为……他会出事了！

“没事……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见到沈宁怔怔落下的眼泪，应南图的笑意慢慢忍了下去，他顾不得还在有余居外面，就伸手抱住沈宁，然后这样低低说道。

声音里的叹息，仿佛呢喃，又仿似顿悟。见到这样的沈宁，他觉得刚刚有如刀割的心，奇迹般地愈合起来。这世上，有不可思议，也有求之不得。

“他递过来的茶水，我没有喝……大舅爷早就提醒了，须防人不仁，所以，我没喝……”知道沈宁这样匆忙，是为了什么，便这样解释说道。

人生有百苦，却也有千甜，有千种失去，也有万般得到。虽有不慈，却也有诚爱。

此刻环抱着沈宁，感受着她不止的泪水，应南图觉得自己这二十六年，总不枉了这一遭。

二更！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铺就的，55~节奏不会慢的，请大家稍等片刻。下一章，宪小哥就出场了，嘻嘻.~乃们想知道的事，有答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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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一章毒杀子

应南图和沈宁这一对新婚夫妻，因为适才的担忧惊吓，却再一次铭认了彼此的情意。虽则天寒地冻，但是有余居内，却暖意融融。

而在清平侯府的正院，清平侯爷应平川却感到有彻骨的寒气。心底的忧虑、恐惧，还有这满室的寒气，让他动弹不得。一旁的李氏，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他们的前面，竖插着一把利剑，那剑身微晃，映照着房间里的烛光，泛出森寒的光芒，其中的杀意，竟像是实形一样，压得应平川和李氏两个人，只能维持着这样的姿势。

良久，李氏才吐出一口浊气，哆嗦着嘴唇道：“这个逆子……真是反了！竟然想要弑父弑母！真是反了……”

李氏这样狠狠说道，却一下子站不起来来，跌坐挣扎着，那姿态，看起来尤为狼狈。应平川神情呆呆，他看着闪着寒光的利剑，仿似没有听到李氏的说话。

他的心头，只觉得有轰轰雷鸣，回响着那句话语：“父侯！你错了！”，那句话语，是自己一直不喜欢的嫡长子说的。他说的时候，没有冷淡，没有鄙夷，只有那么一句：“父侯，你错了！”

我错了？！我有什么错？！为了清平侯府，我有什么错？！我生他养他，现在为了清平侯府，只不过让他作出牺牲，以保存先辈百年基业，我有什么错？！

不，我没有错！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清平侯府！我怎么可能会错？

那被毒茶，是李氏的建议，却也是应平川的决定。从京华楼回来之后，应平川就一直在考虑几个侯爷的提议了。现在就过年了，时间很紧迫，他想尽办法送去东宫的外甥女，没能为他说上什么话。

他知道。能倚靠的，只能是自己，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自救。当此大凶之际，他一定要狠得下心，也就默认了李氏的做法，打算让这个嫡长子喝下这杯毒茶，速战速决，将所有的隐患都扼杀在过年之前。

却没有想到，这个忤逆子，竟然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在应平川以为他就要将茶水喝下去那一刻。他却突然将茶水倒了。还转身拿过了原本放在门边的利剑，“砰”的一声，插在了他们面前，直接把他们吓个半死！

应平川和李氏。只能愕然地看着应南图，不明白事情还是会这样发展，不是应该，他喝下那杯毒酒的吗？为什么酒会倒了，还有一把利剑插在他们前面？

而且，这个嫡长子，还说了那么一句话：“父侯，你错了！”，就转身离去。连再看应平川一眼都不曾，仿佛他就是个陌生人一样！

应平川心知，他们的父子缘分，到尽头了！到尽头也没有什么紧要的，问题是。这个逆子的隐患还存在！

“侯爷……那现下，我们该怎么办？”惊惧过后，李氏畏畏缩缩地开口了。既然毒杀应南图的事情不能成，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不不知道了。”应平川低垂着头，一时无法可想。他之所以这么仓促做下毒酒之事，就是为了以快打慢，趁着所有人看不那么注意到自己心意的时候，将此事办妥了。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这个事情竟然没有做成，这一刻，应平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种坐以待毙的感觉，

“父侯……为何会如此心急？感到似乎是乱了章法分寸一样？”有余居内，沈宁沉吟着，随即说了这么一句话。

在最初的担忧过去之后，沈宁就开始分析了。却是越想，就越不可思议。

从应南图刚刚描述的情况来看，清平侯就是想直接毒杀了应南图，这事，他想得是不是太简单了？这种直线的思维，让沈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太儿戏了吧？也太让人……无语了。

说是乱了章法分寸还是客气的，现如今看来，倒像是失心疯一样。这是一府侯爷会做的事情吗？沈宁想不明白。

“不知道……”清平侯打的是什么主意，应南图也有所觉。早在御史台弹劾之前，沈宁的长兄沈余宪就专门找了他，跟他说了这一点。须防人不仁，特别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就算至亲之人，也不得不提防。

非是沈余宪对所有人怀着这种恶意的判断，而是他觉得，以清平侯的脑残程度，这样的事情还真有可能会发生的，却真是让他猜中了。

“或许……御史台的弹劾，是确有其事的？父侯，本自庸才，素无勋行？”顿了顿，沈宁还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她实在是忍不住。

原本以为嫁入清平侯府，会遇到一只大老虎，却没有想到，只是一只蹩脚花猫……这，让她情何以堪？

李氏背后之人，虽然一时还没查探出来，但这个是急不来的。眼前这清平侯府的情况，却让沈宁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对手太弱，这也是件大伤的事情。这样的清平侯和侯夫人，当年还能逼得应南图逃离侯府？

“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小年纪就离开侯府？”想到这里，沈宁疑惑地问了应南图一句。这个问题，她之前还真没有问过。

想必是被清平侯和李氏迫害的吧？——此刻她反而不确定了。

“呃……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听了沈宁的话语，应南图反而有些奇怪了。他们以往书信不少，这个问题应该早就说过的了啊。

没有告诉过！沈宁也有点冷汗。当她听说应南图离开的缘由之后，嘴巴微张了起来，没有想到是那么简单直接的理由，就是不想呆在侯府了，没有缘由，这么简单而已。

有时候，很多事情，真是我们想得复杂了。

景泰大街内，沈华善、沈则敬和沈余宪，这祖父孙三人，正在商讨着京兆政事。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很多事情虽然还没有发生。但是已经可以见得到行进的步子，也该提早做准备了。

“清平侯就是个傻蛋！这么一把岁数了！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能做了二十多年侯爷，也算是应家家山有福了！毒杀子？真是胡闹台！”沈华善想到孙女儿送过来的信息，忍不住有些生气，语气，自然就不怎么好了。

“看来，御史台的弹劾，果真是没有错的。有这样的儿女亲家，朝臣还不知道会怎么想我们沈家呢。”沈则敬则是面色平静地说，他的想法和沈宁奇异地一致。

实事求是地说。清平侯这个想法。是有他的理由的。前提是，得把这事办得漂亮啊。沈则敬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在清平侯府里发生，总觉得儿戏一样。想想都觉得作不得准。

“以嫡次子为世子，还将休妻继续养在府中，还把自己的嫡长子当作废物一样丢弃。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本就不能以正常人论处的。清平侯府的命数，或许也到时候了。不过若非这样，我们也不能捡漏啊。”沈余宪笑笑说，语气中有揶揄。

这三个人，根本就没有去想，若是清平侯府没有了。应南图和沈宁的地位如何，生活会如何这样的问题。或许在他们的心中，这根本就不是问题。皆因沈家所有人都觉得，应南图和沈宁，就不应该生活在清平侯府的。

一个歇脚的地方而已。就算没有了，有什么可惜的？更何况，他们的去处，沈华善早就安排妥当了。

反正他们回来京兆，只是为了完成一场婚礼，待清平侯府这事一了，他们就可以离开京兆了。

“紫宸殿已经有消息传出来了，年后第一次大朝，皇上会视朝听政。”说罢了清平侯府的事情，沈华善又开口了。他既在中书省，又任太子詹事，消息自然是无比灵通的。

自从太子监国以来，长泰帝就没有上过朝了，只在紫宸殿养病。如今越发病重，反而要在年后视朝，沈华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这一次大朝，或许是长泰帝最后一次视朝了。

虽然沈家只是长泰帝手中的磨刀石，沈华善为长泰帝的做法也曾心寒畏惧，但是想到人寿将尽，也总免不得有一种悲戚。

沈则敬也一时无语。年后，他就要返回西宁道了，此番回京兆送沈宁出嫁，已经耽搁了一段时间，这京兆的风云格局，他是不能参与了。他想着，京兆这里有父亲坐镇，沈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只是，嫡长子沈余宪即将在东宫任职，当中的艰险，实在令沈则敬忧心。

命根子握在别人的手中，这种感觉很不好！所以对长泰帝视朝之事，沈则敬并没有沈华善那样的感慨。

“年后，我会带宏儿一起去西宁道。以为幕僚，已经报上吏部了，沈静华已经将手续都办妥了。京兆这里，辛苦父亲了。宪儿，任职东宫，审慎为上。”想到年后的种种，沈则敬不由得絮叨起来。

沈余宪对于京兆的风云，心中也有所感，也知自己的将来的责任。以往，年后京开京兆外出任职的，是自己，如今，要留下的，是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对着沈则敬凝重地点点头，请沈则敬放心云云。而沈华善，则仍在想着皇上即将视朝的事情。书房内，祖父孙三人，对于京兆的局面，都持谨慎忧虑之态。

他们都知道，沈家看着势盛荣显，但是每走一步，都错不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新的一年，马上就到了。

三更！推荐好友张明暗的《嫡女毒医》，书号：3130828，简介：重生在女户之家，一家三代没有男丁。家中有家资万贯，却被极品亲戚窥伺。尽管困难重重，素问却丝毫不惧。有顶尖医术傍身，她必能斗垮极品。状元就敢忘恩负义，你以为姐是好惹的？侯门公子只是靠山，姐可没别的意思。虐渣男，勾良配，收获幸福甜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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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帝视朝

过年之后，沈则敬就带着沈余宏前往西宁道了，一同前行的，还有沈余宏的妻子沈成氏，至于他们的嫡长子沈庆敏，仍是留在京兆由沈俞氏照看。

所幸沈安氏已经从湘州府衙回来了，就算沈成氏离开京兆，沈俞氏也不会太过忙乱。事实上，过完年之后，沈俞氏对于管家之权，有了新的安排。

考虑到则敬外出任职、沈宁出嫁，如今嫡长子沈余宪留在京兆，沈俞氏觉得，沈安氏也应该接手更多管家之权了。

是以过完年之后，沈安氏就忙碌起来，沈俞氏大多事情都不插手了，只是在一旁提点着，以便沈安氏能够尽快适应。

人事的交替，重务的转移，这些都是要逐步完成的。家宅之小如是，朝堂之大也如是。在过完年之后，朝臣们迎来了长泰四十三年的第一次大朝。

这一次大朝，文武百官皆就列宣政殿上，就连极少出现的韦景曜和萧厚仁，都在其中。因为在养病九个多月之后，大永的君主长泰帝，终于再次视朝听政了。

虽然太子监国已经将近一年，但是这个帝国的主人，仍是长泰帝。

当宣朝内侍悠长高亢的声音唱起来的时候，文武百官不由得静穆肃然地跪下了。“皇上驾到……”这四字唱言在宣政殿内响起，反复回荡。

时隔就九个多月，长泰帝再一次出现在宣政殿。文武百官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那个明黄的身形，帝王乃是天子，有如神临人间，那样的威势，就算是无形，也影响着这些朝官。

或者说，真正让他们头低低的，是那根深蒂固的忠君崇敬思想。

韦景曜和萧厚仁，神情哀伤地低着头。半弓着身子。他们比大部分的官员都明白，这一次，就是长泰帝最后一次视朝了。

他们跟随了长泰帝大半辈子，他们从当年的七品小官，到如今的顶级朝臣，陪伴了长泰帝四十三的时间。

如今，这君臣情义，在这最后一次视朝里，被放至最大。过往朝堂的风起云涌，总会在韦景曜和萧厚仁的心头浮现。

随长泰帝亲征、推恩令的执行、长泰帝十六年的流血春闱、慈宁宫的刺杀、盛王的覆灭、诸王夺嫡。这些。都是他们经历过的风云岁月。也是他们曾经有过的激荡时刻。

甘明泉逝去了，申科过世了，叶正纯致仕了，陈知浩病死。李斯年被诛，郑濮存退避……那些曾和他们并肩或对立的朝臣，在朝堂一*风浪里面，或沉没了，或站浪了，有朝臣走，也有官员留。

只有他们，始终没有远离过京兆朝局。不管中间经历过多少波折，或者也曾有过君臣猜疑。或许也曾有过君臣对立，到了最后，他们依然还站在宣政殿上，陪着长泰帝度过这最后的一次视朝。

此刻站在这里，他们。还要为长泰帝做一件事情，以最终全了臣义。

相比韦景曜和萧厚仁深沉的臣心，沈华善和左良哲的心情就平静得多。

他们两个，是长泰帝挑选出来的监国朝臣，平时和长泰帝见面的机会很多，这一次视朝，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个标志。

一个旧朝将尽、新朝即起的标志。他们，与其说是长泰帝的重臣，还不如说是为太子准备的肱股，他们的责任和使命，不是在即将终结的长泰一朝，而是在太子登基之后的新朝。这一点，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是以此刻，他们站在这里，微微低着头，身体半倾，心情很平静，等待着新朝的到来。和他们的平静差不多的，还有卞之和、卫复礼等官员们，他们都静静站着，等待着长泰帝的发话。

宣政殿上的四、五品官员，虽然也整肃弯腰站着，心头却是大骇。他们平时没有资格见到长泰帝，如今难得长泰帝视朝，所以他们飞快去抬起眉眼，觑了长泰帝一眼，暗中想看一看，皇上的模样。

他们虽然知道皇上病重，心里也早有准备，但还是被长泰帝吓了一大跳。这个……还是他们的主上吗？只是匆匆一眼，那枯瘦颓黄的面容，就让他们忘不了！

看着，就是一脸的死气，皇上，皇上竟然是这个样子了！

随即，他们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就算他们不懂医术，也知道，皇上这个样子，离大行不远了！

这些大永未来的栋梁，如同巳时的太阳，虽然已经散光发热，却没有到达人生最炽热最辉煌的时候。在这个交变的时刻，他们心中有惊惧，也有惘然，只能下意识跟随那些最稳定的潮流，不断涌向前。

不管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是何样的心情，高坐在金銮椅上的长泰帝，则是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丝微笑出现在他枯黄的脸上，看着有一种违和感，却又是这样实在。

这是他的朝臣，这是他的朝廷。

他像如今这样，高高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底下的朝臣，已经四十三年。四十三年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大永历代的皇上，在位时间比他长的，还不出三个。

这个位置，刚开始的时候，他如坐针毡。当时朝臣看着他的目光，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原本应该坐在这里的盛王；后来这个位置，他坐得越来越稳了，而朝臣们，已经不敢再看着他了，他们只能够低垂着头，听着自己的；到现在，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位置了，他不能坐了，非是不想，乃是敌不过天道。

长泰帝不由得摸了摸这金銮椅，想到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心情。如今，他睥睨看着底下的朝臣，虽然拖着病弱的身躯，却是感觉兴奋。这种心情，竟和当年他第一次坐在这里的心情，相差无几。

只不过当时，自己是一个人坐在这里，现在，他的身边，还站着监国太子。

这个和自己最相似的皇儿，即将坐上这个位置。在这之前，自己虽然为皇儿做了很多事情，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更稳更舒服一点。

但是，还不够，还不够稳，还不够舒服。自己已不能为皇儿做得更多了，但是还有一件事，他一定要做。

“众卿平身……”长泰帝开口了。虽然他的声音微弱，但是因为金銮殿的寂静，他的话语，听到了每一个朝臣的耳中。

“谢主隆恩……”这是例常的朝礼了，文武百官都十分熟悉。这个时候，他们才站直了身子，眼光，却依然不能直视长泰帝。

“朕离朝多时，幸得太子监国，朝臣同心齐力，政通朝和，朕心甚慰。可有事未悬决？有事可启，无事则默。”长泰帝浑浊的双眼扫了一眼底下的朝臣，目光在清平侯、安禄侯身上凝了凝。

韦景曜和萧厚仁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这是他们尽臣子本义的时候到了。皇上拖着病体视朝，更多为的，这是这件心头事了，削爵！这是皇上即将大行，却始终忧心难放的事情。

韦景曜和萧厚仁伴随长泰帝几十年，对于帝心，体察得通透无比。若说长泰帝在位期间，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过的话，那就是削爵了！早年虽然下了推恩令，但是削爵一事，经长泰帝之手的，还真没有。

大永勋贵，虽然经历代帝王的削夺，所剩已经不多了，甚至在很多官员看来。这些勋贵的存在，就是一种象征了，象征着这些家族跟随太子打江山的那一段热血。

有了这样的情感，就连韦景曜和萧厚仁都没有想到，长泰帝在大行之前，心心念念想做的，就是削爵！

这有必要吗？皇上想要削爵，这个事情，最初是沈华善告知他们的，当然，他们是不相信的。可是，当户部尚书江成海列出明细，那是勋贵之家每年的开支用度，并将它们与国库收益相比的时候，他们就相信了，这就是皇上想要做的事情。

三公就暂且不说了，这京兆四侯的开支用度，竟然占了国库收益的十一！这仅仅是四家而已！勋贵之家不掌权，而且勋贵子弟，大多数任闲职，这也就说，每年国库的十一收益，竟然要去养这四家闲人废人！

于国无益，是为闲，于政有损，是为废。

就算只剩下五侯，又怎么可以不削夺？且不说五侯了，就是只剩一侯，也到了不得不削的时候。怎能以国之财，去养这些慵散骄奢之人？此乃国之大不幸！

若是不在这个时候削爵，将来太子登基，对这些勋贵之家，就更难下手了。韦景曜和萧厚仁都知道，按照这态势发展，这些勋贵之家，必是新朝的隐患！

是以，长泰帝的话语刚下，韦景曜和萧厚仁就出列了，奏言：“臣等有启，清平侯勋行有失，宜从削夺！”

奏言削爵，这就是他们今天要全的臣义。为了皇上大行前的心愿，为了太子登基后的稳妥，为了大永的国库，又或者，仅仅为了臣子的本分，他们都要站出来。

这一次大朝，是长泰帝最后一次视朝听政，何尝，不是他们最后一次列朝奏言呢？

事君以忠，察君以诚，韦景曜和萧厚仁，尽到了臣子本分。

一更！写得有点伤感……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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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身死！

韦景曜和萧厚仁的奏言一下，清平侯应平川就忍不住颤抖起来。这年后第一次大朝，还是长泰帝视朝听政，这两个重臣，说的，竟然还是削爵的事情！

东宫传来的消息，果然没有错。主子们的意思很清楚，是一定要削爵！而且首先，是拿清平侯府开刀！应平川此时已经无法可想，事实上，他这几天，已经想了无数次，也没能想出个什么来。

吴朝能和李准，私底下也联系了不少姻亲故旧，可是主子的意思未定，这些人谁都不会轻易出头，至于傅云建议的直接灭杀应南图，就更加不可能成事。

自从那一杯毒茶之后，应南图就待在有余居不外出了，而且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很多侍卫，有余居是严如铁桶，应平川想进去都不行，更别说在其中做什么手脚了。

李氏原本还想着再次借助小厨房，给应南图下毒的，却惊恐地发现，原本她收买的一些心腹丫鬟仆从，不是莫名其妙不见了，就是倒戈相向。过年期间，她也焦头烂额。

世子和世子妃夫妇，太过年轻，一向也只听从清平侯和李氏两个人的，除了急得像蚂蚱，也没有什么办法。在昌文侯的提点下，世子妃傅氏暗中将清平侯府的贵重财物，转移到他处了，就是怕削爵之后，什么都没有。

偌大的清平侯府，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出办法，避免清平侯府的危机。时间却是不等人的，转眼，就到了年后大朝，到了韦景曜和萧厚仁出列奏言的这一刻。

颤抖过后，应平川的心情反而奇异地平静了，譬如一条砧板上的鱼，下刀已经随人了。他就算再糊涂，也知道，皇上若是要削爵。绝对不是因为清平侯府的伦常问题，而是，皇上看他们这些勋贵不顺眼了。

想来也可笑，伦常问题，天下最混乱的，就数帝王之家了，可是要削爵，表面上的理由，竟然是因为伦常。

就算没有了自己的嫡长子，皇家决心削了清平侯府的爵位。一定能找出百余个理由来。可恨自己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难怪他会说：“父侯。你错了！”

错了，在他默认李氏端出毒茶的那一刻，他就错了。直到此刻在宣政殿上，应平川才感到丝丝悔恨。事情怎么就到了如今这一步呢？他只是不喜欢那个嫡长子而已。为什么就到了这一步？

他想不明白。

不管他是否想得明白，清平侯府都保不住了。在韦景曜和萧厚仁奏言削爵之后，长泰帝竟然准奏了！

长泰帝所用的那一番话，竟然还是当初杨简锐的的奏言：“此而不绳，后将焉肃？清平侯爷，在身官爵，枉忝其位，宜从削夺！”

此外，在这次大朝之上。除了清平侯府的伦常问题之外，御史台的官员，还出列弹劾了昌文侯纵子行凶、宣成侯以妾为妻、安禄侯御前骄横等等。

这些，俱是这几家“无勋行”之事例，所奏请的。和韦景曜他们也相同，建议削爵。

在大朝之前，吴朝能他们几个虽然忧惧，却也没有火烧眉毛的焦急。直到这些弹劾出来了，他们都讷讷不知如何应对。

他们简直不能相信，在这一次大朝之上，这把火竟然会烧得这么猛烈，还烧到了自己的身上。原本他们以为，皇上只是拿清平侯府开刀而已，就算皇上心里对勋贵之家不满，也不会一下子就办了四侯之家的。

可是现在，只是年后的第一次大朝，皇上就要做这样的大动作，要一下子就办了四家侯府！这怎么可能？

不止是吴朝能他们不相信这一切，就连朝官们对这事态的进展，也是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皇上病重视朝，竟然一下子就要查办四家勋贵？这其中，安禄侯吴朝能还是皇上的姻亲呢——如果恭太子和太子妃还在的话。

朝臣们的不解疑惑，在下一刻，就变成了了然愤怒。皆因，户部尚书江成海出言，一一具明了勋贵之家的开支用度，只是四家所花费，就已经是国库的十一！这是朝臣们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朝廷供养这几家勋贵，竟然花费如此之巨！

吴朝能等人听着江成海琅琅奏言，脸色死灰死灰的。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不是皇上想要削爵，而是皇室再也养不起他们了！

养不起，那么怎么办？那么就只能办了他们！只要把他们头上的勋贵爵位摘掉，皇家就没有养他们的义务了。这也就是说，这四侯的爵位，是怎么都保不住的了。

对于这几家勋贵而言，不幸之中的大幸是，皇上感谢这些勋贵先辈的汗马功劳，只是将他们的爵位收回，并且不再供养他们，其他的事情，倒是格外开恩了，甚至还允许他们住在原处，只是不再是勋贵侯府。

削爵的消息传到李氏和应南谋那里的时候，他们都呆愣住了。虽然心里早已经有准备，但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他们怎么也接受不了。从今以后，不再有清平侯府了？不再有清平侯夫人了？也不再有清平世子、世子妃了？

这怎么可以？！那么自己半生的谋划，到头来，竟然是一场空吗？！没有了清平侯这个爵位，没有了皇室的供养，那么这么一家的尊荣在哪里？大家的生计又何以维持？难道要像普通官家夫人那样，唯唯诺诺低头看人脸色吗？

李氏，原来的清平侯夫人，当年的李妃之妹，当年的五皇子之姨。虽然出身并不特别高贵，但是一直过的都是顺遂的生活，所收受的，也是别人艳羡畏敬的目光。她习惯高高在上，俯看着大多数人。

早些年的时候，她唯一的不顺，就是清平侯原配留下来的嫡子，为了消除这唯一的不顺，她还特地在安靖镇设了死局，结果这不顺，仍然继续存在。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就一直不顺下去了，她身后的势力，几乎被清了个干干净净，如今唯一的依靠，清平侯府，也要失去了？

没有世子之位，没有这些尊荣，那么自己的儿子，和那个死鬼留下来不顺，有什么不同？李氏仿佛见到应南图在讥诮地嘲讽她：机关算尽，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不可以失去！”李氏猛地大叫起来，把身边的应南谋吓了一大跳！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焦急的应南谋看着状似疯癫的李氏，出声交道。这样的李氏，不知道为什么，会令他觉得有些害怕。

听到应南谋的说话，李氏也回过神来了。她看着面色有些惊慌的儿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差点忘记了，就算没有了清平侯府的尊荣，她身后也还有势力的，只要谋划得当，这些失去的东西，她一定会拿回来的！

想到那个院落，李氏的笑容就更深了。不过在拿回这些尊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要将心中最初那一点不顺给除了！

自己和那人，都对应南图有着难以言喻的恨意，想必，这个事情，是可以顺利完成的吧？

想到这里，李氏说话了：“谋儿，你且退下吧。母亲乏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外出一趟，她想到了蜷缩在有余居中的应南图和沈宁，心想他们的逍遥日子定会不多了！

应南谋离去之后，李氏又像上次一样，装扮成一个老仆妇，甚至，还是上一次那套衣衫，照例，还是悄悄从清平侯府后门出去了。当然，在离开侯府之后，她还是警觉地回头看了看，却仍是没有发觉，秋梧和陈成跟在她身后。

秋梧和陈成，在削爵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就守在这里了。因为主子们说了，以李氏的性格，她必定会按捺不住，一定会外出找她背后的势力的。果然，他们就在后门这里，等到了和上次打扮一样的李氏。

这一次，绝对不会跟丢了！秋梧和陈成暗自发誓，要洗了上一次的耻辱。就算李氏警觉回望，他们也紧紧地跟在李氏身后，而不是像上一次那样，远远地缀着。当然，他们也是乔装打扮过了的。

李氏急匆匆地走着，还要时不时地回望。这样走路法，当然会分神了，在离侯府不远处的一个街口，她就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她走得急，别人也走得猛，当李氏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直直和那个人撞上了。

“走路不长……”焦急心烦的李氏正想怒喝，可是话都没有说完，双眼就猛地瞪圆了，瞳孔也涣散放大了，随即，眼白也翻了起来，她那句话，根本就没有来得及说完，一切就停顿了。

她的左胸之上，一把匕首深深插了下去，力度之大，只有匕柄留在外面。甚至，都还没有血流出来，李氏就已经到底咽了气。

她撞到的那个人，则早就在她落地之前，就已经一溜烟似地跑掉了。这一切，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紧紧跟着她的秋梧和陈成，只看到李氏撞上了一个人，然后就不动了，随即，他们发觉，李氏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次的跟踪结果，还是让秋梧和陈成颓败不已。人，他们没有跟丢，可是，没气了！

二更！李氏，不作死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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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沈余宪

见到李氏倒地，秋梧和陈成顾不得查看，只追着撞到李氏的那个人而去，可是那个人跑得极快，又比他们准备得更充分，在几下跳跃之后，就融入了熙攘的人群当中，消失在秋梧和陈成面前。

“果然，准备得还是不如别人充分啊。这是第二次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三次？”听了秋梧和陈成的汇报，沈宁这一次没有笑了，对应南图说道。

“既然捷径走不过别人，那么只能老老实实将之前的功夫给做了。”应南图没有接着沈宁的话语，反而这样对秋梧和陈成说道。

这是他们第二次吃瘪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话，也不是乱说的，这一次，想必他们知之甚深了。

“会对我们作如此充分应对的，会是谁呢？为什么要杀了李氏？灭口？”沈宁皱皱眉头。

她实在想不到从哪里出现了这个势力，还是和自己敌对的。而且，这个势力本事还不小！绝子嗣、破跟踪、下毒药、杀李氏，这几个步骤，都是抢在自己的人面前，这令沈宁感到忧心。

现如今，只能等如流处的结果出来再说了。只是不知道兄长那里，对接下来的安排准备得怎样了？沈宁只是希望，能够在离开京兆之前，将李氏这背后之人揪出来，不然，她寝食难安。

景泰大街的沈宁，沈余宪正在检点着削爵一事的前因后果。

沈宁三朝回门之时，带回了一个消息，有人竟然想给应南图下药，让他断子绝嗣，等于是有人要断了沈宁的将来。这个消息，顿时让沈家人都不怎么欢乐了。

既然自己都不怎么欢乐了，那么当然要让别人也不怎么欢乐的。这是当时沈余宪的想法。在湘州这个民风彪悍心思奇巧的地方，他呆了七八年，心窍那真是算得上九曲十八弯了。

“别人既然想在我们头上拉屎，那么。就让他们把这些屎吃下去好了……”当时，沈余宪是这么说的。断人子嗣，不就是为了清平侯世子之位吗？既然是这样，那么，直接将清平侯府削去，世子之位就没有了，还争什么？

对于这些人来说，夺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侯府尊荣，等于要让他们吃屎一样，根本就受不了。

清平侯府。不是以次子为世子吗？这样乱了宗法的侯府。还要朝堂去供养他们。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作为湘州刺史府的录事参军事，掌一府的总录众曹文簿，沈余宪比沈华善和沈则敬都更懂得，要维持一个刺史府的运作。需要多大的精力物力。

自然，他也可以想象得到，这些勋贵之家要维持，要花费多少的钱财物力。既无朝臣的贡献，又无军伍的功绩，只是靠着先祖的基业余荫，像蠹虫一样，蚕食着大永朝堂的资源。

早在考进士之前，沈余宪就对这些勋贵子弟看不顺眼了。

现在。这些他早就看不顺眼的勋贵子弟，竟然为了一个劳什子的世子之位，差点残害了自己唯一的妹妹！若是应南图中招，断子绝嗣什么的，自己的妹妹。岂不是要受尽世人冷眼？沈余宪是长兄，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欺负？

除了应南图这个妹婿不像勋贵子弟，尚令他满意之外，沈余宪对于清平侯府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脑残的侯爷、恶毒的侯夫人、还有阴险刻薄的世子夫妇，这些，恰好是沈余宪最不待见的那几类人。

釜底抽薪，直接将他们手中最重要的东西拿走，这是沈余宪在湘州学到的本事。所以他想着，要将侯府世子之位弄没了，有什么办法没有？有啊，那就削爵！

这是沈余宪想出来的办法。当沈华善从江成海那里得知，这几家勋贵之家的开支用度，竟然花费国库之十一！

沈家人怒了，然后乐了。有了户部的这些明细，事情就十分顺利了，既为妹妹出了口恶气，又为朝堂除了蠹虫，一举两得！

“皇上即将大行，当然要在这个时候将勋贵之家办了，不然国库虚空、勋贵仗势，太子就算登基，位置也是坐得不安乐。就算这四侯之家会反弹，皇上也顾不得什么了。皇上，本就想着做这次恶人的。”沈华善想起了大朝的事情，这样说道。

皇上要一次过办了这些勋贵之家，也作好了这些勋贵之家誓死相抗的应对，可是谁知，这些勋贵之家外强中干，最后是顺从地接受处置，半点反抗都没有。

可见那些祖宗基业，他们根本就没想过守住，也没有能力守得住，这些勋贵之家，内里已经烂掉了。

窥一斑而见全豹，清平侯府如此，想必安禄侯府也如此。不知道怎么的，沈华善竟然想到了那个自缢的恭太子妃。吴能朝为了更牢的荣华富贵，明知太子难以人道，仍将女儿推进了那个深渊，可是这些，最后还不是保不住？

“祖父说得极是，这些勋贵之家，内里已经烂掉了。现如今只是削爵，又不是问他们罪行，朝堂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沈余宪的胡子也蓄起来了，此刻也学着沈华善的样子，抚了抚，样子颇显老成。

从大义上来说，沈家促成了长泰帝这次削爵，有着上面种种考虑。但是沈余宪又不是圣人，他想到的，更多是私心，身为沈家嫡枝嫡长的私心。

清平侯府中的人，能够想得出下药让人断子绝嗣的恶毒心思，那么就必定有更多隐而不显的恶毒手段，这些都是防不胜防的。

再怎么防范，也会有看漏眼的时刻。只要应南图和妹妹一日都在清平侯府，那么一日危险就不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样危险的地方，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沈余宪是打着这样的想法的，反正妹婿对清平侯府也没有什么感情，索性就不要这个清平侯府了，去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余宪就不相信，离了清平侯府，应南图就没有了尊荣。事实上，这些年，应南图虽然身为侯府公子。但又能从侯府得到多少庇护？这些，是清平侯种下的因，自然就有应南图漠然的果。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就是这么简单。

“而且，孙儿也很想知道，清平侯府倒下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事。那两样绝嗣的东西出现得太奇怪了，李氏如今身死，她背后的人是谁，都还没有知道。”想到沈宁刚让人送来的信息，沈余宪的眉头紧皱。

好像有人抢在他们面前一样。总会比他们先行一步。如果不把李氏背后这人揪出来。就算应南图和沈宁离开京兆。沈余宪也放心不下。

如流处的功夫已经做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是要进一步缩窄范围，看能不能有所得着了。

“清平侯府被削。东宫倒是一片平静。清平侯送进东宫的绝色良媛，似乎没能帮上应平川什么忙啊。”沈华善拈拈胡子，有些不解。

应平川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将温氏送进东宫，怎么没派用上场？除了传出几封不咸不淡的急信，温氏也没有什么动作了。

有了沈宁所说的前一世，沈华善也觉得温氏像谜团一样。她当初是靠着清平侯才进去东宫的，如今清平侯府倒了，她没有了这个靠山。她还能靠什么？她和应南谋之间，究竟是不是那种关系？

沈华善觉得如坠五里云雾。

“或许靠的，是她自己吧。如果她真像祖父描述的那样貌美的话，太子迟早会对她言听计从的。”因为即将任职太子舍人，沈余宪对东宫的情况也摸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余宪也和沈宁一样，觉得这个温氏大有问题。

如流处早就去了直隶，将温氏的身世查探清楚了，一切，就像东宫内事记录的一样：温氏是直隶府衙录事参军事温家的人，自小是娇养在家中的，而后及笄，而后进东宫。这些经历，都是对得上的，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尽管是这样，沈余宪还是不放心。心想着，进了东宫任职之后，他一定要仔细盯着温氏，绝不能掉以轻心。

过了几天，清平侯府的混乱已经略微平息了。侯府的爵位被摘去了，李氏也身死了，对于应平川和应南谋来说，李氏的死，是一件悲痛欲绝的事情。但对于应南图和沈宁来说，生活根本就没有影响。

李氏已经下堂，无论是名义上还是暗地里，她都和应南图没有关系，自然就和沈宁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一天，应南图和沈宁就应约来到了沈家。沈华善早两天特地让秋风给他们送了信，让他们有空，就返回沈家一趟，于是他们就来了。

却没有想到，沈华善会对他们说这个事情。沈华善的安排，沈宁多少能猜到一点，也作了不受安排，但还是觉得太快了。他们成亲还不到一个月，清平侯府，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应家了，里面还有事情尚未办完。

“你们前去岭南吧。京兆这里，有我和宪儿在这里就可以了。趁着皇上大行之前离开京兆，不然就要耽搁了。”这就是沈华善让他们到来的原因，就是让他们尽快离开京兆，前往岭南。

对这一个安排，应南图是没有异议的。反正对于他来说，哪里都是游历，何况还有沈宁相随，去到哪里，他都觉得问题不大。

“那好吧，孙女会尽快离开。只是在离开之前，还是得将李氏背后之人揪出来才行。”沈宁微微笑着，将连山刚刚送过来的舆图摊展开来，手指点过了上面那处院落。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当如流处将搜范围至最小时，竟然会是那个地方。

三更！我稀饭宪小哥……感谢风中的叶子在飞舞、、瀞黙的评价、粉红和打赏！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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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竟然然是她！

长泰四十三年春，元宵节即将到来，京兆尹褚时秀最近异常忙碌。每到过年大节，是京兆府最忙碌的时候。因为这些大时节，往来涌动的人流多了，就最容易造成混乱，京兆的大街小巷，不时有府兵巡守着，维持着各处的安全有序。

这一日，储时秀正在忙碌着，心腹属下林立就拿着一封书信进来了，而且神情严肃。林立是储时秀的旧属，在魏法被夺职下狱之后，储时秀就走了吏部尚书温圭章的路子，让林立顶上了录事参军事一职。

“禀大人，属下刚出府门的时候，被个小乞丐撞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这封书信在身上了。”林立有些懊恼。当他发现自己身上有这封信的时候，那个小乞丐早就跑掉了，他连小乞丐的样子都没有看清。

当他打开书信的时候，脸色就严肃起来了，如果这书信上说的事情属实，那就是京兆府的大事了，他不敢轻忽，直接将书信送到了储时秀这里，让他定夺。

储时秀拿过书信一看，脸色也凝重起来。如果书信所说属实，那么的确是京兆府大事了！在京兆府管辖范围之内，竟然藏匿着这样的东西，说不准，连兵部都会惊动了。这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

原来，这是一封告密信。密信上说，北道巷某处院落，藏着许多兵器，甚至还有军中专用的攻城弩，上面还提到，院落守卫森严，恐为敌国细作，请京兆府立即派人去查探，以辨真伪安民心。

不明身份的主人，守卫森严的院落，还有军中的攻城弩，这密信透露出来的信息让储时秀心惊。特别是攻城弩，这是军中攻城所用的大型弩床，有谁会在普通院落中准备攻城弩呢？准备攻城弩是为了什么？

储时秀马上就想到了病重的长泰帝。这该不是西燕或许会突厥诸部，趁着皇上病重的时候，在京兆图谋不轨吧？不管这密信是真还是假，储时秀都觉得，这事情太重大，一定要去那处院落看看才是。

“此事干系重大，不得走漏风声。你且去点上五百府兵，我们立刻前去那个院落。”储时秀想了想，这样说道。

京兆府兵与一般府兵不同，它的前身。乃是京畿卫。这些府兵。都曾上过战场杀敌。五百京兆府兵，武力值非同一般。攻城弩这样的大物件，在这些普通的院落不能发挥什么作用，就算那个院落里有攻城弩。也无惧。

当储时秀带着五百府兵冲进那个小院的时候，虽然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吃了一惊。在强行冲进去之后，他们果真看见了攻城弩，而且不止一架！

那院落里面的人，显然没有想到京兆府兵会冲进来，先是惊慌失措，然后就抵抗得异常激烈。他们个个凶神恶煞，似乎是把京兆府兵当仇人一样。不要命似地和京兆府兵激烈击杀起来。

毕竟人数相差太悬殊了，京兆府兵稳稳占了上风，眼见着就要将这些人俘虏了，可是他们竟然齐刷刷举刀自刎，动作狠戾。根本就不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快！快进去房间，看还有没有活口！一定要留住活口，要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见到这些人自刎之后，储时秀急匆匆地吩咐林立，让他一定要留住几个活口。只要俘虏了他们，以曾经京畿卫的刑求手段，这些人一定会说出实情的。

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攻城弩，若是这些人都死了，线索就断了！

可是储时秀失望了，当他们冲入二进门的房间时，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活口了。十几个仆从模样的人，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抹了脖子。

更让储时秀感到失望的是，房间里面的摆设布置，就是普通京兆人家一样，没有什么具体表征的东西，摆设的，都普通器皿，就连一封书信都没有。他不能从房间的物件中，判断出这些人是谁，这些攻城弩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兆。

虽然收缴了几架攻城弩，还有不少兵器，甚至，连弩坊署制造的弓弩也有不少。但是褚时秀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觉此事充满谜团迭起，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清点着五十余具尸体，储时秀不知道该如何向监国太子汇报。

这个事情太突然了，收到密信，然后自己带队来查探，果真就在这里发现了威力极大的攻城弩。如果不是那些尸体在提醒他，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战，他还觉得好像是一场大梦似的。

不管怎么说，当京兆府兵扛着这些攻城弩回京兆府的时候，京兆官员都知道，京兆尹储时秀立下大功了！他在北道巷那里发现了异常，击杀了几十个神秘人，还缴获了几架攻城弩和一批兵器，很明显，这是挫败了一个大阴谋，避免了或许会有动乱和杀戮。

在开春之时就立下这个大功，不少官员都羡慕储时秀的好运气，却也知道，这是平素京兆府的谨慎之功。却不知道，京兆府这功劳，像是白捡的一样。

“京兆府的功劳，怎么会白捡的呢？储时秀为人刚正不阿，又是父亲曾经的主官，送他一份大礼也是应该。退之，你以为如何？”有余居内，沈宁边写着帖子，边和应南图说着话。

“嗯。当得。”应南图点点头，心想陈成和秋梧，这一次总算不失手了。通过这个事情，也间接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对方，更熟知的是李氏，埋下的棋子，大多是在侯府之中。所以才会看得那么准，能让陈成和秋梧两次都失手了。”这个猜测，应南图说了出来。清平侯府虽然已被夺爵，但应南图还是习惯称为侯府。

沈宁知道，应南图这个猜测是没有错的。对方埋下的棋子，肯定都是在侯府之内。这是因为自己嫁来了清平侯府，也是因为自己的身边，难以插进人手，对方只能够退而求其次，在侯府中布局，谋的，是自己婚后的事情。

很可惜，或许对方都没有想到，退之和自己都对侯府没有什么依归之感。就算这里安插再多的棋子，又有什么用呢？自己也没想着将侯府中的棋子一一拔起来，正如兄长所说的一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这里危机四伏，自己离开不就好了？

世人以为，披荆斩棘无畏奋争，才是前进之道，却忘记了，那些能够真正走到最后的人，哪一个不是退一步，然后再进两步的？

朝争权谋，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北道巷里面有大批兵器暗藏，可见对方谋划非小，也是有所准备。可是，那又怎么样？京兆府一查抄，还不是无抵抗之力？为了怕暴露，他们那些人，只能选择自刎！

五十余人，大批兵器，这应该是一个落败的皇子府所能拥有的最后资源。沈宁不相信，还能有另一批暗藏，还能有另一批旧部！这一次，定会让对方措手不及吧？有再好的牌，打不出来，也没有用！

有这些人手，却只能杀了李氏，想到这里，沈宁叹了一声：“终究，内宅妇人，眼光还是窄了。”。虽然是叹了一声，但是她的眉眼冷了下来。

想到那棉子粉和棉子油，沈宁就忍不住咬牙。若非有了前一世的经历，想必如今，自己所钟爱之人，早就断子绝嗣，自己定必痛不欲生。这，就是对方的目的？要让自己生生受着这些痛苦，那肯定会比杀了自己更痛快的。

却也幸好是这样，对方想让自己更痛苦一些，才会让自己有机可乘。没有了北道巷那些人手，对方还能蹦跶起来吗？

毒妇之心，如蛇信在脖，只有捏了它七寸，拔了它毒牙，它就无计可施了。此刻，沈宁已经不想兜圈下去了，她真的是很想知道，对方最恨的，为什么竟然会是自己？

“退之，陪我去一处地方吧。虽然已经有了千般猜测，但我很想亲耳听到，这理由是什么。”帖子已经写完了，沈宁拿起来吹了吹，然后对应南图说道。

神色悲喜莫名。

随着几位成年皇子封王离京，始伏大街的皇子府，大多是沉寂冷落的，除了留守京兆的老仆和旧从，这些皇子府，就不会再有什么人进出了。

然而，最近，却有一个皇子府例外。寂静的皇子府喧闹了起来，进进出出的仆人也多了起来，门庭也热闹了起来，因为，会有少府监和礼部的官员时不时来拜访。就连原本不设了的门房，也每天尽责地守在府门边了。

只是除了少府监和礼部的官员，也没有别的人前来了。这样枯燥的守着，让门房忍不住发呆发愣。

当沈宁和应南图来到始府大街这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门房颇为无聊的神情。应南图，则是向门房递了帖子，然后说道：“且速去通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门房打开帖子一看，随即拿着帖子，飞快地向府里通报去了，他虽然只是一个门房，而且还是闲了两年的门房，却也知道，递帖子的人是谁！

看着门房消失在府门处，沈宁笑了笑，看着这座曾经无比熟悉的府邸，却一时怔怔。没有想到，李氏背后之人，竟然会是她！

一更！心情不太好，求安慰……这下，你们都知道是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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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想不到

沈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府邸，感到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前一世，她在这里住过两年，这一生，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这里，是始伏大街上的五皇子府，又或者应该说，这是京兆的哀王府。

府门匾额，和沈宁记忆中的相同，只是如今，挂着一串串金银纸锭，显示府中有丧。是了，府中有丧，上官长治的灵柩，在年前已经被送回京兆。

哀王新丧，灵柩返京，这在皇家来说，是要慎重对待的事情。只是，因为长泰帝病重，不能触了这死丧之事，又为免长泰帝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悲，故而五皇子府，连白灯笼也不能挂，连白幡也不得支。

其灵柩入安之事，也是一切从简。只有府前挂着的一串串金银纸锭，是被允许的；前来打点灵柩安葬事宜的，是礼部属下祠部郎中郭启用，这还是宫里定的主意。

从五品官职，主理一朝王爷的丧事，可见，宫中对哀王灵柩，是何等怠慢……不，应该说是轻视。想当年，尚未成年的十皇子早夭，要比如今这哀王新丧，葬丧礼仪盛了千倍不止。

生则显耀，死则哀荣。说的，原来不是他。

前一世站在大永顶端的正昭帝，这一生，身后竟然如此凄凉。这当中的差异，就是沈宁，也没有想到。这是否是因果报应？沈宁，也不得知。

“应夫人……我家皇妃有请……”正当沈宁想着上官长治身死的种种，门房已经出现在府前了，弓着腰说道，心里却是疑惑。

按照一般规矩，递帖子，起码都要三日，才能有回复的。可如今，递帖子的人，直接在这里等着，而接到帖子的皇妃。也只是吩咐道：将人迎进来。

这不合规矩的事情，但是却是主子的吩咐，身为下人的，当然是照做了。因此，他身后跟着两个管事模样的人，将沈宁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沈宁看了应南图一眼，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有他在身边，她的心就安定了许多。然后。跟着那两个管事。走了进去。

沈宁对这里的格局。是熟悉的，知道从府门去到前院，会经过几道门，绕过几曲弯。中间会有哪些建筑，又会有几个小湖，这些，她都有印象的。

然而此刻她却低着头，跟在门房后面，根本就不想看周围的景物。这里的一切，其实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只是第一次来这里而已。

“应夫人，请您稍等片刻。皇妃很快就来到了。”很快。两个管事就将沈宁和应南图带了一处堂院，吩咐等候其中的奴婢上了茶，然后这样说道。

沈宁点点头，便和应南图在右侧坐下，等待着王府主人的到来。在递上帖子的时候。沈宁就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能够进入府中。自己很想想见一见她如今的样子，想亲耳听一听，她那么做的原因，她何尝，又不想见到自己呢？

沈宁坐下没有多久，厅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听那声响，细细碎碎的，不紧不慢，却是一步一步近了。突然间，沈宁觉得自己掌心，有微微的湿意，也不知道，见到她的时候，自己应该怎样反应。

问她，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劳妹妹等候了，这是姐姐的不是……”细碎脚步声已经来到面前了，沈宁听到了记忆中的娇憨语音，她抬起了头，见到了一脸笑意的郑少宜。

郑少宜，哀王妃，前户部尚书嫡幼女，沈宁曾经的闺阁好友，也是，如今的敌人。

郑少宜的样子，和沈宁印象中的，有了不少出入。原本的郑少宜，总是天真率直地笑着，嘴边还有漩涡儿，看着就是一副娇憨喜人的样子。如今，她还是笑着，那漩涡儿也在，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眼角上，也有了丝丝皱纹。

她只比自己大一点而已，就有了皱纹，是遵州的生活太过艰难，还是这些年遭遇巨变，让她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见到沈宁在看着自己，却没有答话，郑少宜又笑了笑，然后看向一旁的应南图，出言道：“妹夫竟然也在这里啊，想来女眷不应该见男客才对。这下，倒是乱了规矩了。怎么，妹夫这么审慎的样子，怕我会吃了妹妹吗？”

郑少宜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应南图，然后“吃吃”地笑了起来，好像三人一直很熟稔的样子，她自己，则是寒暄热络的皇妃，似乎完全没有中间隔着的那几年，也完全没有经历过的那些事。

这样笑着寒暄的郑少宜，忽而让沈宁觉得无比厌烦，掌心那微微的湿意，早就已经散去。沈宁的脸色沉了下来，连笑都懒得，然后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退之断子绝嗣，为什么要杀了李氏，为什么要备下那些兵器，为什么会如此恨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听了沈宁的问话，郑少宜脸上的笑意也顿了下来，然后隐了下去，神色也变得平漠起来：“为什么？不应该是我问妹妹为什么的吗？我自问没有露出破绽，为什么妹妹今天就能上门来呢？”

说完这句话，郑少宜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沈宁，眼里的怨恨，像是淬了毒一样。她想到了这些年的变故，想到了在遵州的艰难，想到了上官长治濒死之前的样子，觉得这一切，有如噩梦一样！

而她噩梦的根源，竟然还敢问她为什么？！为什么？真是可笑！

那一年冬至夜宴，自己还是五皇子妃，还有了身孕，她觉得这一生无比幸福。前一晚，她还在重华殿宴饮，第二天，却和五皇子一起，被囚禁起来了。

从此，她的人生就一直往下跌了，直至在遵州那一段日子，自己已经到了谷底深渊，是怎么爬都爬不起来了。却没有想到，突然间，就有了一丝曙光，她熬过来了，还回到了京兆，她很想看一看，被他心心念念叫唤着的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是，她活得真是好啊！有娘家的势盛，又有夫婿的情意，脸上满是红润喜色，那是旁人一见到，都会感受得到的幸福。可是，她凭什么可以活得这么好？而自己，却是那般模样？

“你可以想象得到吗？一个那么温柔儒雅的人，在遵州的时候，竟然会那么残暴阴鸷。这是我嫁给他之前，从来都没有想到的……”突然间，郑少宜喃喃自语道，随即，她竟然撩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整个手臂。

应南图在她动作的那一刻，就已经转过头去。沈宁看着她的动作，也是诧异不已，男女七岁不同席，有应南图这个男客在，她撩起自己的袖子，想做什么？

可是下一刻，当沈宁见到她露出来的手臂时，不由得失声喊道：“这是什么？！”

郑少宜的手臂上，竟然是密密麻麻的疤痕！似有被烫伤的，还有被刀割的，那些疤痕，还伴随着一些永久散不去的淤青，出现在郑少宜的手笔上，白皙细嫩的手掌，和这一臂的伤疤对比，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的身上，也全是这些。你要看吗？”见到沈宁色变，郑少宜仿佛感到很满意，这样笑着问道，还将手放到了盘扣之上。

“不……”沈宁微弱地喊了这么一句，想要阻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眼中泪水滂沱。眼前的这一切，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郑少宜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些伤疤，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离开京兆的时候，我想着，遵州虽然偏苦，但总算是有自由了，我想着照顾他，平平安安在遵州老死的。京兆的事情，再也不掺合了。春熙宫之事，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技不如人，落败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郑少宜继续笑着，说着这些话，不知道是说给沈宁知道，还是在回忆。

“他的身体很弱了，根本就没有侍妾想服侍照顾他……他暴怒发脾气，我也忍了。他对那个位置，是那么渴望，可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会受不了……”

“可是……他竟然会变成那样！你知道吗？那些烙铁放在手臂上，真的是痛！用小刀一下下割着的时候，是又钝又麻……”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竟还要伏在我身上，充满情意爱抚着我，痴痴憨憨地叫着：宁儿，宁儿……”

后来我痛得实在受不了……便在他日日喝的滋补药中，加了半根老参。他那样掏空的身子，哪里受得住这半根老参？”

“他怨恨我不是你……竟至日日以折磨我为乐的地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嫁给他的，不是你？郑少宜笑道，状似天真地问了这么一句。

沈宁惊惧地看着郑少宜，只觉得她脸上的漩涡儿，似乎要将自己吸进去一样。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出现在她眼前的郑少宜，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的！

沈宁以为，郑少宜是爱上官长治至深，才会为了他的身死，回来京兆布下这些局，就是为了报仇。

沈宁甚至想着，定是郑少宜已经知道，当初春熙宫布局的，是沈家，是自己，郑少宜此番回来，就是为了报复！

可是，她说的，竟然是这些！那么她布下这些局，还差点令退之绝子嗣，又是为了什么？

二更！狗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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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章本心

“够了！上官长治这般对你，你该怨应恨的，是他！与我们何干？”应南图已经回过头，沉声喝道。

他看着沈宁怔忪流泪的的样子，顾不得这是在别人府邸，伸出了手，轻轻往沈宁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许是这温馨的一幕，刺激了郑少宜，她忽而尖声叫了起来：“与你们何干？若不是沈家，会有春熙宫之事发生？若不是沈家，我父亲岂会离开京兆？若不是沈家，我怎么会去了遵州？若不是沈家，我会落到如今这一步？”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那一晚春熙宫之事，若果没有李妃之事，那么以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在去了遵州之后，他们才得知，原来沈华善就任太子詹事一职，如果没有沈家暗中为十二皇子谋局，又怎么会有太子詹事这个回报？

沈家暗中谋的局，必定就有春熙宫中之事！如果不是沈家，自己何至于此？如果不是郑家老仆曾说过沈华善去过郑家，她又怎么会知道，一向疼爱自己父亲对自己撒手不管，是因为沈家？

沈家私下做了那么多事，作了那么恶，怎么会与他们无关？

“所以，你才会恨沈家、恨我，是因为，我们令得你被囚禁、使得你去的遵州？”沈宁低低问道，眼泪开始渐收了。

“是！如果没有春熙宫的陷害，就不会有这些事。”郑少宜咬牙切齿道。

“所以，你才会想要退之绝嗣，是为了让我痛苦？”沈宁继续问道。

“是！那两样东西，如果不是因为遵州盛产棉花，我也不知道那两样东西由此奇效。可惜，被你们逃过去了。我要沈华善和沈则敬也看一看，自己儿孙被残害是什么滋味。”事到如今，郑少宜什么也不怕说了。

“所以，你才会想让清平侯下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像长泰帝毒杀了上官长治一样？”沈宁又问道，目光开始渐渐清亮。

“是！我也要你感受一下这种滋味，当你发现自己的相公，实则是死于自己公爹之手，你会怎么样。”

“所以，那些兵器和攻城弩，是为了对付皇上和太子的？你在等着机会，等着皇上大行，才想成事？”沈宁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砰砰作响。

“是！只是没有想到，会被储时秀得知……不对。是沈家！你知道里面有攻城弩。这些。是你去通知储时秀的！对不对？”猛地想到了什么，郑少宜这样问道。

原先她就在奇怪，自己一点破绽都没有，怎么她会突然递上帖子。没想到，自己所布置的一切，早就被她知道了。

想到这里，郑少宜心中尤为不忿，再次狠狠地盯了沈宁一眼。

正是这狠狠的一眼，如一记响雷那样，劈开了沈宁心中的混沌。自此，气之轻清归天，气之重浊凝地。中有坦途，伸向无尽处。

沈宁轻轻笑了起来，忽而有悟。湘湖边的清晨清风，让她得悟何为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如今郑少宜这狠眼。让她得悟何为守本心承因果。

“你错了……郑大人也错了。郑大人的错，在于他最为宠溺你，却没能教导你何所为何所不为；你错了，在于你早已失了本心。你失了本心，这是你的因，如今你落得这样下场，是你的果，你错了……”

沈宁摇摇头，目光越发清亮，语辞也渐渐清晰。

“闺阁之时，你只有情爱，没有本心，所以你明知上官长治无爱于你，你明知嫁给了他会对家族有损，你还是那样做了，这一场婚姻，是你自己在长泰帝面前所求；变乱之后，你只有愤恨，没有本心。你明知，残害你的，是上官长治和你自己，却认为，今日自己所有的不幸，乃是来自别人叠加……”

“其实所有的错，都是在于，你失了本心，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能接受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能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所以才会做了这种种事情。你又想得到什么果呢？还是你以为，做了这些，可以弥补前半生所失去？”

沈宁淡淡地说着，语气里没有激烈的指责，也没有愤怒的怨恨，有的，只是淡然。她对郑少宜说的这些话，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一番话语？

她的前一世，和郑少宜今生一样，从云端跌落地底，从高高在上的青玉，变成了人可践踏的石板。那一世，前半生之荣显，下半生的凄惨，那样的过程，即使她重活一世，都片刻不敢忘。

怕一忘，就会重蹈了覆辙，前一世所有的不幸，就会再度出现。所以她小心翼翼步履维艰，从长泰三十年走到如今，她做的，其实就是在避免错误。

为了避免前世那些错误，她想尽办法将上官长治拉下来，将他碾压成尘，就像当年他对她曾做过的那样。

可是，上官长治在长泰四十年的时候，就落败了，那时，她就知道，他再不能对自己的家族造成半分损害。但是这两年来，她仍不敢有半刻松懈，即使已经嫁个了钟爱自己的退之，她依然心怀忧惧，审慎地过着每一日。

这是为什么？

上官长治已经落败，她已经度过了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前一世抄家灭族的绝望，似乎不会再出现。可是为什么她仍不能像普通妇人一样，安心待在后院相夫教子，只管着后宅那点事情，只固守着相公那一点恩爱？

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跟着叔祖、叔父们前去西宁道？在西宁道那里，她所经历的事情，并不会比京兆轻松半分。

昆州之首的李家，西宁道矿藏的争端，还是那奠定了基础却仍有漫长艰苦要走的西宁商路，她为什么要去参与这些事情呢？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待在京兆，等着嫁给退之？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沈家的势力，已经够盛了。扶持十二皇子夺得太子之位，还帮助太子坐稳太子之位，处理好监国事宜，祖父已经是中书侍郎兼太子詹事，还即将是下一任中书令，可是为何祖父仍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感？

父亲膝下充盈。年纪轻轻已经是正四品上的上州刺史，主政着昆州，掌控着昆州最重要的药材和矿藏。家族的地位、自身的官职，从这些方面来说，父亲已经比大永世家子弟和朝中官员更幸运了，可是为什么在西苑民居被烧的时候，父亲会痛哭失声呢？

她还想到了逝在任上的门下侍中申科。申科与韦景曜一样，是大永的顶级权臣，又最善体察圣意，一直平平安安过了几十年。可是为什么临老了。再熬多几年就可以顺利致仕的时候。他反而跪在了紫宸殿前？在撤了给事中之后，他反而不再上朝呢？随即就病死了？这样的申科，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到了外祖父俞谨之。他在八十多岁的高龄，千里迢迢从溪山来到京兆。只是为了在国子监那一场论道而已。为了那一场论道，为了那一番守正之论，溪山俞氏还被长泰帝猜忌。

再远一点，她甚至想到了被廷杖致死的吕务厚。从地方官员到京兆朝臣，吕务厚性情耿直，才得以人五品给事中。如果他能够圆滑一点，能够审时度势一点，或者说，能够识时务一点。何至于那样的结局？

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在这之前，沈宁只知道，他们做的事情，都有他们的理由。

她说不上欣赏或者喜欢。更多的，是以一个局外人的态度，看着这京兆朝局的变动，跟随他们的变动，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将上官长治拉下来。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在上官长治落败之后，自己为什么还会如此审慎畏惧。因为，将上官长治拉下来，从来就不是她最重要的目标，她要做的，是为了守护家族，是为了谋得己身安宁。

不管上官长治是否存活，这一点决心，她从来没有变过。

祖父虽然位极人臣，但是做到中书令，不是他要做的事情，他要做的，乃是家族、朝堂的兴盛；父亲主政昆州，誓言的，是要肃清昆州之地，还昆州百姓一个清明；

申科抑郁而终，是因为他心中的坚守，顺顺利利致仕，或许是他之前的目的，却不是他想要的最终结果，他心中有守正之心；吕务厚虽身死，却无悔。

这一刻，沈宁懂了，自己所走过的路，还有他们所做的那些事，是因为，还有本心，是本心在驱使着他们去做这些事情，他们坚守着心中想要做的事情。

不管中间经历过什么，又或者将来会经历什么，他们的所坚守的这一点决心，都没有变过。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可是，一箪食一豆羹也有受与不受之分，死生之大，有恶却大于死生，这就是本心。自己的本心，乃是守护家族；祖父和父亲的本心，乃是为了朝政安宁；申科和吕务厚的本心，乃是坚守心中的“善”……

这些，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情，都还在。可是郑少宜的本心，是什么呢？

她没有，所以她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他人；她没有，所以会在京兆设下这种种局，是因为她不能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在闺阁之时，她只看得见自己对上官长治的情意，看不见背后家族的艰辛命运；在遵州之时，她遭受了那些，才会想着在京兆设局，让大家和她同归于苦。

个人的得失荣誉，从来就只是外物，不是本心，可是，她看到的，只是这些。

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沈宁再看她一眼都不想。然而，这一趟来这里，终是有得着。

三更！写这个情节，想了很久，不是为了狗血而狗血。我想写的，不是郑少宜的扭曲脑残，而是这些——孟子的《告子上》。只是力有不逮，请大家原谅~掩面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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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章有别

“你错了……”沈宁这么说道，是为了提醒她，也是为了警示自己。

这一路走过来，经历了不少事情，然而，即将要经历的，定会更多。诱惑那么多，艰险那么多，守住本心，再多的诱惑，再多的艰险，都不会迷了行进的方向。

这是俗套话语，却又是至深道理。

在来这里之前，沈宁心中有诸般不解，很想问一问，郑少宜许多事情。比如她是怎么找上李氏的，上官长治的旧部，怎么会听从她的话语，那些攻城弩，又是怎样运来京兆的。这些，都是沈宁的疑问。

此刻，却觉得没有问的必要了。李氏已死，上官长治的旧部，已在北道巷中自刎，那些攻城弩，此刻已在京兆府衙，被当成功勋展示。

结果已定，前因反而已经不重要了。当然，沈宁也不会告诉郑少宜，为了找出李氏去过的地方，如流处从户部那里拿来了户籍名单，像拉渔网一样，从祥和大街到吉祥巷，又从吉祥巷到北道巷，中间费了多少人力心力。

再多的防备，在无比细致的搜索前面，都会无所遁形。

或许，郑少宜还有许多鬼蜮伎俩，应家里面，还有诸多纷繁之事，可是已经不能影响沈宁循本心前行了。

有些人和事，注定只是脚下的石子，或许会磕脚，只要停下来，轻轻一拨，它就能离开了。

“你好自为之吧！”沈宁站了起来，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看她一眼，和应南图离开了这前院偏厅。

走出府门之时，沈宁又再抬头看了那一串串金银纸锭，生前事，身后名，那一世的正昭帝，就只剩这串串金银纸锭，仅此而已。

沈宁一时无言。身边跟着的应南图，也是沉默。夫妻两个回到有余居的时候，就见到春诗、秋歌等丫鬟，正在忙碌地进进出出，整理着箱箧事宜，这是在为离开作准备了。

不知不觉，她嫁给应南图快一个月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了不少事情，先后有李氏和郑少宜的事情，沈宁的心情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直到此时。当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她的心才放下来。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这样浅笑的沈宁，看得应南图双眼幽深。心中既为她的开心感到欢喜，却又感到一丝默默去的恼意。这样矛盾的心情，使得他比往常沉默。

应南图的反常。沈宁很快就察觉到了。晚膳之时，应南图吃得并不多，虽然和平常一样笑着，但是话语却少了。

沈宁原本以为，应南图是为了应家之事而烦心，可是随即，她又觉得有些不妥，似乎，在见过郑少宜之后。退之就沉默了？

这是为了什么？

见到应南图这个样子，沈宁有些无措，心情也有些忐忑。她想着对应南图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虽然两个人知交已久，感情已深。但是结为夫妻，尚不足一个月，应南图反常沉默的原因，沈宁猜不准。

因各自有心思，这一顿晚膳，应南图和沈宁都很安静。应南图是否觉得饭菜美味不得而知，但是沈宁觉得夏棋做的菜饭，水准和平时不一样，滋味并不如往常诱人。

待得晚上，洗漱完毕，合上了被。沈宁的心跳不由自由地加快了。她感受着应南图的气息和呼吸，想到他今日的沉默，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他是怎么回事。

正这样想着，沈宁就发觉，应南图已经靠了过来，双臂把她拢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就不说话了。

沈宁此刻，只觉得脸颊如火烧。她靠伏在他的肩膀上，仿佛觉得他的呼吸在头顶上一吹一合，炽热无比。

“你……”沈宁想开口，却发觉喉咙有点干涩，只说了这一个字，就发现再难说下去了。而应难图的呼吸，是越来越近，压过了她的头顶，来到她的脸颊旁边，像是有形一样，让沈宁喘气的动作也加快了。

“我觉得不高兴……”沈宁听见应南图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就贴在她耳边，像滑动过耳垂一样，沈宁觉得有些酥麻。

为什么不高兴？沈宁想这样问道，却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听到那郑少宜在说，上官长治叫着宁儿宁儿……想到他竟然幻想着这些，我就觉得很恼怒……”应南图闷闷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将他沉默的原因说了出来。

竟然因为这样！沈宁先是一愣，然后觉得好笑，最后就有不可抑止的欢喜。竟然是这样的原因，她没有想到他不高兴，是因为听了郑少宜那样的话语。他这是……吃醋了吗？

譬如妇人见夫纳小妾，白日里一坛陈醋饮下那样？心里酸酸涩涩的？这是他在表达对自己的感情吗？

沈宁尚来不及多想，应南图忽而就将她拥在了怀中，像是要将她压进自己身体里一样，炽热的唇也落到了她的脸上、身上，嘴里还有着咕哝不清的话语：“宁儿……宁儿，我的……我的……”

沈宁试图努力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深远的眉目皱起来，这副样子，看得沈宁一愣。

这个男人，情动之时，竟然会是这个样子，与平日里的他极不相同。不是天宁寺中月下披云啸三声的豪迈，也不是始伏大街漫天花雨下的飘逸，而是这样，似痛苦又欢愉，这就是入情吗？

沈宁忍不住哆嗦起来，她觉得自己极冷，而他的身体极热，两者贴在一起，沈宁仿佛可以听到热烙铁入水时的“滋滋”声响。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瑞雪，身影向谁去？

君却无语，只有满室旖旎春光，夹杂粗粗细细喘息，就中有痴儿女。

自从那一日沉默之后，应南图和沈宁之间，似乎就有了些不一样。这不一样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有时候，两个人会在正说着话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相视一笑；又或者，应南图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沈宁能恰好到处地接上下一句。

情意和默契，随着时间在滋长。

正月十五，应南图和沈宁去了始伏大街赏花灯。这上元节的花灯，虽然更多是为未婚男女而设，但是也有不少新婚夫妇来此感受这种情意。何况应南图和沈宁两个人，还从来没有在一起赏过花灯，这一段经历，是怎么都要补上的。

始伏大街之上，游人如鲫，花灯璀璨。沈宁这一次，没有了长泰三十六年的感叹，有的，只是和良人携手相契的幸福。前世那些过往，虽然惨烈，也并不遗忘，却更让人珍惜当下的幸福。

元宵节之后，应南图和沈宁就打算离开京兆了，按照之前沈华善所指引的那样，他们准备前往岭南，去看看那里的沈则高和沈开善等人。在离开之前，当然少不得的，就是回到沈家，向众人辞行了。

沈俞氏没有想到，沈宁刚刚出嫁，就又要离开京兆了，心里自然千般不舍。她知道女儿女婿离开京兆，是有各式原因的，必定是离开比留下来好。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的心里，仍然感到丝丝不舒坦。

“你都这个年纪，长年在外奔走着。这内宅妇人之中，有几个是你的好友？管家诸事之中，有几点是要最重要的？你们都不小了，是该安定下来，早日有孕，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和鸣轩内，沈俞氏和沈宁两母女正在说着话。

在沈俞氏的心目中，内宅才是妇人的朝堂和战场，一个妇人要将内宅打理好，是一件花费心力和智慧的事情。当家主母将后宅打点妥当了，前堂才能高枕无忧。这才是时下为人妻子的最佳做法。

可是这个女儿……长年不在京兆，只四处奔走，又怎么会懂得这些内宅之道？女儿虽然从自己这里听到学到了不少，也在鉴华堂那里学到了很多，但是没有具体运用，没有实践过程，那等于是没用的。

她很想这个沈宁能够安定下来，打理打理家宅小事，办几场宴会，熟络姻亲故旧，圣后生个孩子。简单和融的日子，多好。这才是沈俞氏对沈宁的期待。

对于沈俞氏，沈宁充满了孺慕，只恨不得长年在她膝下娱亲承欢。但是留在京兆，学习管家之道，安分守己做个内宅妇人，又非沈宁所愿。她的前一世，学到的管家理宅本事，已经足够的了，况且应家，有前世子妃在，她根本就不想掺合进去。

与此同时，在沈家的前院，沈华善和沈余宪，也在和应南图说着话，说着岭南的种种事情。再一次，沈华善让应南图和沈宁尽快起行。

“东西已经基本打点妥当了。计划十日后，就离开京兆。”应南图笑说道，说出来大概离开京兆的时候。毕竟是成家之人，此一去，又不知道会在岭南道呆多久，有余居的准备，还真不少。

“十日，还是长了。还是要尽快！”想了想，沈华善这样说，眉头锁了起来。

听得沈华善这话语，沈余宪和应南图都挑了挑眉，十日还是长了？难道，紫宸殿里就要有消息传出来了？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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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新势力

看到了沈余宪和应南图疑惑的眼神，沈华善摇摇头。

紫宸殿还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但是上一次大朝之后，长泰帝强自打起的精神，就像鼓吹的气泡被针刺了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流逝。

各省各部各监的官员，都做好了准备。

尚药局的太医没有一个沐休的，全部都在宫中候命了；礼部的官员，眼睛只盯着紫宸殿，尤其是从八品的祠部主事，每日都要跑去紫宸殿三五次，这腿跑得暗自叫苦。

沈华善所在的中书省，倒是很轻松，皇上遗诏早已立下封存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国事只能等，家事却是可以快进的，所以沈华善想让应南图和沈宁早点走。

万一皇上大行，又要耽搁几个月了。

听了沈华善的担忧，应南图点点头，打算返回有余居之后，就让陈成和秋歌加快打点行囊，打算五日后就起程。

应南图和沈宁在筹措离开京兆事宜，沈余宪也即将开始他在京兆的官职生涯，想到即将任职东宫，沈余宪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年岁尚不足三十，就已经是正六品的官职，撇除那些横空出世的少年状元探花郎，比如古文澜之类的，沈余宪的官道要比普通官家子弟走得更快。

走得快的时候，牢不牢尚且不清楚，但是沈余宪心知，若不是东宫为了要拿捏沈家，以自己的年资绝对不能就任正六品太子舍人之职。

太子舍人这个位置，虽然只是正六品，在太子詹事府的分量却很重，除了其职责为掌侍从、行令书等职责之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太子舍人和太子相处的时间很多，每及政事奏启、太子出行、太子诸令等等，太子舍人都会跟随在太子身边。

人的感情，都是靠相处出来的。君臣之情义，也是如此。

分量很重，说明责任就很大，要做的事情就很多，自然，出错的机会就很多。

虽然沈余宪不曾在京兆任过职，但是太子过往的行事，太子时不时的脑残行为，他也十分清楚。当然，更清楚的是。太子舍人这个职位换人的频繁。

做得好。是应当。做不好，那就不是本分。更何况，还有一个太子詹事的祖父，这样一来。不管是太子本人，还是詹事府官员，甚至是朝堂大臣，都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的。

这样的情况下，自己一步都错不得。错了，就不仅仅是自己的问题，更会牵涉到祖父、牵涉到沈家。想到这里，沈余宪就将心提到桑眼上，审慎不已。

要避免犯错。除了审慎，再无别的途径。

见到嫡长孙沉凝的目光，沈华善点点头，却也宽慰道：“近日东宫事务不忙，所要。是繁琐细事。你初去，只要足够耐心细致就可以了。倒不必这么惶恐。”审慎是必要的，但不可紧张过度，这样反而不美。

“孙儿晓得了。”听了沈华善的话语，沈余宪点点头。

在看到祖父亲厚和善的笑意之时，他的紧张之心，就奇异地平复了下来。有长辈提点护持，再有足够的审慎，就算东宫的水再浑浊，他也应该无惧才是。

“况且太子舍人置于右春坊下，右庶子杨间锐和我们家关系一向不错，看在这份上，他会护佑你几分的。至于章弩，乃是兵部侍郎，为人刚正豪气，你只须没有犯错，这两个主官都是好相宜的。”想了想，沈华善有说道。

杨简锐是御史中丞，在削爵一事之中，更是扬了纠察、肃正纲纪的声名，况且，龚如熙就任御史大夫已经很多年了，皇上若是大行，龚如熙的职位也坐不久了，杨简锐的官途向上，那是可以看得见的。

若是嫡长孙能够在就任太子舍人之时，和杨简锐的交情能够更进一步，那就更好了。太子舍人之职要做好，但是这些暗地里的关系交情，更要互通连接，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是沈华善对沈余宪的期待。

听着沈华善的循循教导，沈余宪再一次点点头，俊雅的脸上，扬起了嘴角。说起来，沈余宪的相貌，在沈则敬几个儿女里面，是最为出色的。因他长得最像沈俞氏，男生女相，又是这样的年纪，看着就让人心生向慕。

元宵节过后，沈余宪就去到东宫旁边的太子詹事府报到了，当然，和他一起到达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他们也都是新任的太子舍人。

他们是长泰帝为太子准备的前四卿之孙，分别为门下侍郎左良哲的嫡长孙左彦、尚书右仆射卞之和嫡长孙卞乎义、国子祭酒卫复礼之嫡长孙卫真。

这四个人，身份、年纪、官历都相当，也都是各自家族倾尽全力去培养的最优秀子弟，这一次齐聚在太子詹事府，是为了什么原因，大家都很清楚。

这四个人里面，年纪是左彦为长，最小的，乃是卫真，沈余宪，恰恰只比卫真年长一岁，居于其三。

忘了说一点，左彦既然是左良哲的嫡长孙，那么自然就是太子妃左氏的嫡长兄了，卞乎义还是慕妃的嫡亲外甥，这关系显盛得让人侧目。

相比之下，沈余宪这个太子詹事之孙，还有卫真这个国子祭酒之孙，就没有那么令人瞩目了。

这和沈余宪之前顾虑的，有些不一样。但是如此甚好，前面有这两个人在打头阵，沈余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低头再低头，少说少做多看，闷声和杨简锐等官员打好关系去，至于出风头那事，就留给左彦和卞乎义去做就可以了。

显然，打着和沈余宪一样主意的人，还有卫真。这第一天任职发生的事情，让沈余宪忍俊不禁，开始觉得，其实就任太子舍人，乐趣还是很多的。

话说杨简锐和章弩这天，在早朝过后就来到了太子詹事府。往日，他们都是午后才来这里，今天有特殊情况。自然不能同一论了。

这特殊情况，当然是右春坊属下的四个太子舍人来报到了。作为右春坊的最高长官右庶子，杨简锐和章弩怎么也要欢迎一下新属下的。虽然，那几个新属下的身后，随便一抖，都是让他们两个有些瑟缩的长辈亲戚。

但总得官序分明不是？无论他们背后的势力怎样，在右春坊这里，他们四个人就是杨简锐和章弩的属下，不是吗？

“拜见右庶子大人……”初见到杨简锐和章弩之时，四个人都很知礼。拜见主官的程序。也知道得很清楚。

杨简锐和章弩点点头。没有端出主官的威严来，主打的是和蔼亲切的官风，好像是见着家族后辈子弟一样，让这四个人感受到何为和如春风舒畅。

杨简锐和章弩两人。细细说了太子舍人的职责，还有当中要注意的事宜，还有每日点卯的时间等等，但凡是涉及太子舍人一职的事情，都大致说了一遍。

“诸位就任太子舍人职，但凡掌侍从之事，出入令表之事，都是职责范围。事虽不大，却是繁杂。这些时日无甚要事。你们且将过往启、令、表通目一遍……”在勉励了这些新属下之后，杨简锐便对他们作就职安排，却不想，此时有人插过话语来了。

“现在太子不是大多时候在紫宸殿侍疾吗？我们既然为太子舍人，自当陪伴在太子身侧。此段时日。当时在紫宸殿陪伺为要，过往启令表，何须急就一时？”

说话的，是年纪最大的左彦，他时年三十二了，在就任太子舍人之前，他在安康县任中县县令，也是六品官职，习惯主政一县，接触的都是实事重务，猛然听得要复习过往启令表这样的事情，他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再说了，在来太子詹事府之前，祖父左良哲就已经对他作过提点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要在太子登基之前，给太子留下好印象，夯实东宫和左家的关系。

对这一点，左彦是觉得祖父英明的，他也暗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这四个人里面好好表现，定要让太子妹夫刮目相看，成为太子妹夫的左臂右膀。将来太子妹夫登基之后，才会感念这种情谊。

现如今，有什么比一同侍疾更能增进感情的呢？这是他早就想到的办法，至于启令表这些，自有其余人去看就可以了。

得在人先，这才能有得，这是左彦一贯坚持的准则。

左彦的话语一出，卞乎义的话就跟着说上了，说的内容，和左彦差不多，太子舍人，当然要陪伴太子的，总不能只是钻在故纸堆里面。他们的身份，不应当是做这样的事情。

听了这两人的话语，杨简锐和章弩就有微微的错愕。这……左彦和卞乎义说的，也是实情。

只是这四个人都是初来乍到，若是左彦前去紫宸殿陪同侍疾，那么其他人怎么办？若是四个人一同侍疾，想一想，那阵容都有点惊吓。

尤其是，这四个人背后都有相当势力，也总不能厚此薄彼啊。不若，每两个人陪同一天？这样不偏不颇。

杨简锐和章弩对视一眼，正想说话，却没有想到，卫真挠挠头，嘻嘻笑着说道了：“侍疾……这我可不会。家中之事，除了笔墨砚台，我还从来都没有拿过其他的……我还是去看启、令、表好了。”

他的眼里仿佛还闪过几丝不好意思，随即又坦荡正理的样子。也是，官家子弟，哪个会伺候人？说不定，连脱袜这样的小事，都是家中奴婢代为帮忙的。

看到这样的卫真，沈余宪忽而有些想笑，随即也跟在卫真后面，有些郝然地说道，自己也是如此的，侍疾一事不会，还是在詹事府中察看启令表等等为好了，如此云云。

这任职东宫第一天，新势力交错相会，即是如此。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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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初初定典谟

沈余宪发现，卫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作为国子祭酒的嫡长孙，卫真身上，似乎没有书香世代的沉稳学究之气，反而时不时，会有种市井无赖之风。

比如，在查看往年东宫启令表之时，看到太子差点戴着九旒冠纳太子良娣，卫真就嗤笑一声道：“这些内侍的眼睛是瞎的吗，就算不知道礼制，也该见到过恭太子纳良娣……”；

又比如，在看到夏奇和张盛争夺《归安图》时，会咕哝这么一句：“夏奇的脑子是塞草了的……当不义而争之，这话三岁小孩都知道，他这是要拖死主子的节奏哇……”

……每当听到卫真这样咕哝自语的时候，沈余宪就觉得自己额头有汗，表示对这一切很无语。

沈余宪和卫真，年纪不相上下，在同一处办公，两家之前又有些许交情的，此番相处，颇有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感觉。

在相处了几天之后，沈余宪便发现了卫真这个臧否人物的爱好，幸好他也只是在没什么人的时候，才会这样咕哝，不然这些话语早就传出去了。

沈余宪发现，东宫属官，真的是挺空闲的，难怪可以由朝堂官员兼任。尤其现在太子监国期间，东宫的事务就更少了，因为太子留在东宫的时间很少了，不是在宣政殿听政就是在紫宸殿侍疾，这倒让沈余宪和卫真得闲起来。

太子被立，才三年时间，启、令、表能有多少？三五天的时间，就可以看完了，杨简锐和章弩，又忙着朝堂中事，没有对他们有更多安排，这两个人也就这样得闲着，每日看看那些烂熟的启令表，然后相互说说闲话。打发东宫任职的时辰。

沈余宪原本以为，这一段刚进东宫的任职过程，就会这样平静安淡度过的，因为这一段时日，更多是一个过渡，是等待国事递进的时日。

却没有想到，正是在这初入东宫的时日，正是和卫真打发时日的闲谈，像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一样，冲击着他的内心。使得他的想法。发生了翻江倒海的变化。

这一番闲谈。也成了他终生追求所在，并始终致力于践行。

这一日，左彦和卞乎义只在詹事府应了个卯，就准备离开了。只是左彦在离开之前。看了一眼卫真，然后笑着说道：“这些启、令、表，可得好好看，得着可是不少的。只是我要陪伴太子前往紫宸殿，倒是不得闲了，不像你呀。”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还悠然地撩了撩胡子，个中得意和骄矜，看着甚是碍眼。也不怪他如此。论官职，国子祭酒只是从三品，论家世，卫家也没有出过太子妃，如此算来。左彦的确是有资格在卫真面前，扬起下巴的。

沈余宪饶有兴致地看着左彦，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卫真面前嘚瑟起来，是为了那一点点威风虚荣？会不会太好笑了？

须知道，国子祭酒虽然只是从三品，但是国子门生遍天下，不然长泰帝为何会选择他作为前四卿人选之一？连长泰帝都要看重的人家，左彦一个正六品太子舍人，有什么威风可抖的？

沈余宪想不明白，故而只静静看着这一幕。更让他惊奇的是，左彦说完这一番话语后，就转身走了出去，陪太子前往紫宸殿侍疾去了，他真的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已！

“又一个脑袋塞草的……没在己身上下工夫，反而去走侍疾这种捷径。为臣为朝，哪有什么捷径好走！”见到左彦飘飘然的背影消失门口，卫真咕哝道，话音里面是浓浓的嘲讽，还夹杂着几丝等看戏的不厚道。

“为臣为朝？没有捷径，这怎么说？”沈余宪边拿过东宫行表，便随口问道，接上卫真的话语，就像他们早几天相处的情况一样，倒也没想着真的是问什么的。

卫真听了沈余宪的话语，却是默了半刻，想了想便认真说道：“这个问题，我很久之前就想过了。为臣为朝，能做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过程：慎厥身，修思永，惇九族，明励翼，迩可远。每一步都是漏不得的，哪有什么捷径可以走？”

卫真想到了早前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这个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还不曾和别人说过。正好沈余宪问了，他倒想说一说了。

“慎厥身，修思永，惇九族，明励翼，迩可远？”沈余宪原本想翻看行表的动作停了下来，扭过头来看着卫真，重复着他的话语。

“是这样没有错。以慎诚修身，此乃修德；凡是从大处着眼，想得长久；宽厚和善对待族人；使周围人也能鲜明，由自身做起，自然可以远及朝堂。”卫真解释道，脸上闪烁着好为人师的促狭光芒。

真是太难得了，这些问题他都想过无数次了，可是从来就没有好好和别人说道说道，难得沈余宪看起来很有兴趣的样子，卫真决定，发挥他话唠本色，打算短话长说一番。

沈余宪听了这些话，不由得有些微愣。这些话语，听起来很简单，这一个过程，听起来也很容易做到，可是戏想一想，仿佛蕴藏这至深奥义一样，又好像，要做得这些，要无比艰难。

“这是承平之时要做的？还是乱世之时要做到的？怎么想一想，好像很难的样子？真正可以做到的，又有几个人呢？”沈余宪将行表放了下来，眼睛直盯着卫真看。

卫真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也慎重了起来，嘴里却嘻嘻说着：“这个我倒没有想过。想来，不管是承平还是乱世，都要做到这些吧。要做全这个过程，当然是艰难的，能够做到前面六字，就不错了！我这不是想的嘛……又不是要自己做。”

“为臣为朝，要做到这样一个过程。只看如今太子在紫宸殿侍疾，若是太子要做的，又应该是怎样呢？”沈余宪的眉头皱了起来，喃喃说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紫宸殿中的太子，总觉得太子花费这么多时间在侍疾之上，颇失了本义。诚孝固然要做到。但是储君极力做到这些，他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

“其实太子要做的，不应该是侍疾。太子是主上，为君为主，其实要做的，就是知人安民而已。”卫真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神经，竟然连太子之行也臧否起来。

他瞄了瞄门外，发现没有别的官员走过，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看着眉头紧皱的沈余宪，不由得出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想问这个。”

对主上为君之行。感到有兴趣。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卫真看了看沈余宪，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是除了看到沈余宪眉头紧皱，他看不出什么来。

“这不是你说到了这个事情。我顺道想一想而已，再说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讨论讨论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得的事情……”沈余宪笑了笑，眉头松了下来，落落光明地说道。只是讨论而已，又何好大惊小怪的？

“知人安民……此乃国之良策了。这个建言，你可以直接上陈太子了。说不定能得太子青眼，这可比左彦他们日日随太子侍疾好多了！”沈余宪说着这开玩笑的话语，内心却颇为激荡。

知人安民，这四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语，咀嚼之余。竟然觉得口齿留香脑有回音，这是怎么回事？

知人善任，安定民心，这就是主上君王要做到的事，就是这么简单而，要做到这一点，又得多艰难？

要知人善任，那就要判人的眼光和智慧，知道哪一个官员放在哪一个位置上，才会于朝于政有益；要想安定民心，必先是民心所向，民心是什么，百姓要求的是什么？安居和乐还是别的什么？

越是想下去，沈余宪就觉得越是艰难。卫真说的话语，就是短短几个字而已，为什么要做起来的时候，会觉得艰难至几乎不可行？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民心所向，若是乱世将来，民心难估，那么又会怎么样？

若是……皇上和太子反其道而行之，既不能知人，又不能安民，为人为臣的，又该是如何呢？

想到这里，沈余宪想到了祖父和他说过的那些人，吕务厚、申科，又想到了祖父正在做的事情，开拓西宁商道，布局岭南道，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是正在按照卫真所说的这个过程在做？

沈余宪觉得有冷汗渗渗，内心里似乎有什么在激荡。

“这个我才不说，太子如今只想着侍疾之事。其实，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又岂只是史书上说的评语？又岂能够只用在择君择主之上？若是乱世，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自然，也不独君其嗣了……每一事，都是如此智慧。只是左彦之流，想不到罢了……”

听了沈余宪调笑的话语，卫真似是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些话语甫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这些话语……这些话语只是自己偶尔所想，怎么会对着沈余宪说出来了？难道自己也像左彦一样，脑子里塞了草了吗？

为君之道，也敢臧否，自己是脑残了吗？

卫真的脸色唰地，就有些苍白，他惊惧地看着沈余宪，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可是沈余宪同样也苍白着脸色，额上有冷汗渗渗，哪里想得他是不是脑残？

轰的一声！沈余宪觉得原本就激荡的心，似乎在被什么撞击一样，啪啪啪地响亮，仿佛是惊涛袭来，又仿佛是暴雨将至。卫真这一番闲话，竟然蕴涵着这样的奥义！

慎厥身，修思永，惇九族，明励翼，迩可远……

知人安民……

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不独君其嗣……

沈余宪苍白着脸，看着同样面色苍白的卫真。自己听到了什么？卫真又说了什么？

卫真这一番话语，哪里是什么闲话，分明是，治国之典谟！

三更！卫真说的话语，很多摘自《尚书》，版权免责啊，哈哈。这一章，求表扬……自己觉得是神来之章呀，铺垫得这么好。羞脸……我这么勤奋，乃们都不表示一下……还掉收藏！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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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章朝南

沈余宪是苍白着脸色，巍巍颤颤地回到景泰大街的。他这副样子，把沈安氏和沈俞氏吓了一大跳！

这去东宫任职还没几天，就这副模样回来了，难道在东宫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沈安氏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沈俞氏强自镇定，在想着要不要让人速去请老太爷回来一趟。

应南图和沈宁来到沈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忙乱的场面。他们明日就离开京兆，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向沈华善和沈俞氏等人辞行的，却没有想到，沈家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沈宁见到沈余宪这副模样，再想到他前一世在东宫落得终生残疾的结果，不禁心头大骇，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想往前一步看看兄长如何，却发觉自己手软脚软，若非应南图扶着她，她都要站不稳了。

“我没事……没发生什么事……”见到众人的反应，沈余宪才回过神来。

自己怎么会这个样子回到家中？卫真那一番话语，还在他心中激荡，他只顾着沉浸其中，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模样让家人吓了一大跳。

说完此话后，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是眼睛熠熠闪亮。

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没事。

那么他为什么会这样？应南图和沈宁对视了一下，压下了心头的疑问。当此之际，沈余宪要做的，就是平复心情，其他的，都是可以容后再说的。

看着众人的眼神，沈余宪笑了笑，却不打算解释些什么，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卫真那一番话语，对他内心冲击影响之大。甚至连他自己，也不能准确地描述出来，又怎么对他们说呢？

他只能将那些话语，一字一字刻在自己心中，让自己时时记得，然后时时准绳。现如今，他只能记着。日子有功，这些话语将会随着时间静静发酵，历久而不衰，到最后。起大用。

沈宁已经外嫁。能够这么轻易地回沈家一趟。一是因为现在应家，没有人闲着来管她，当然也没有人管得住她，二是因为明日就离京了。之前都在忙着打点行囊等事宜，到这一日才得空。

应南图和沈余宪在前堂等待着沈华善回来，沈宁则跟着母亲沈俞氏和大嫂沈安氏，在后院里说着话。

说话的，基本都是沈俞氏，那些叮咛和提点，已经说了无数次，还将会说无数次，沈宁听着。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这是她历了一世才重新听到的叮嘱，是她当年在长春冷宫渴求而不可得的，怎么会觉得厌烦？

直到马车晃晃悠悠离开京兆城门，沈宁仿佛还听得见沈俞氏的声音，让她天寒多着衣、努力加餐饭。还让她去了岭南道之后，要早日怀上孩子云云。

想到孩子，沈宁不由得看了应南图一眼，想到他们这一段时日的新婚燕尔，忽然觉得马车之中，有一种旖旎气息。

应南图看着双颊酡红的沈宁，眼神黯了黯，越发幽深起来，喉结也有些滑动。可是这是在马车上……应南图将手握拳放在嘴边，掩饰地轻轻咳了咳，试图挥去身体的燥热，随意找了话语来分散主意力。

“常真老头这些年，越发豁达了。参禅证悟，又导人向善，且济度众生。难怪天宁寺香火越来越盛。不知不觉，常真老头，已经是得道高僧了。”

此时马车已经出了城门，虽然不是往西郊行去，但应南图还是想到了早前拜访的常真禅师。他们是忘年之交，应南图携眷离开京兆，自然要去见见他的，顺便也点了佛灯，添了香油钱。

“禅师乃得道之人，天宁寺有他这个住持，实是福运。”沈宁笑着说道，她也想起了须发皆白的常真禅师。

常真禅师和沈家的关系很好，又和应南图是忘年好友，因这两重关系，沈宁也受到了他的礼遇。

自始至终，沈宁对天宁寺、常真禅师都心怀敬意。且不说在自己婚事上，常真禅师帮了不少忙，单单就是为了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向善，就应该致敬。

在天宁寺的时候，沈宁还遇到了在其中礼佛的韦老太君。韦老太君，乃是应南图和沈宁婚事的大恩人，若非有她在其中打点，这个婚礼还不会这么顺利完成。

原本，应南图和沈宁是想着去韦府亲自道谢的，却已闻，老太君俗事已了，概不见外客，一心礼佛去了。便如此，在天宁寺中见到了韦老太君。

沈宁对韦老太君其实很熟悉，前一世，她为了取得韦景曜的支持，在天宁寺对韦老太君多有讨好，时间长达一年。

只是隔了这一世，沈宁不是和她论佛法精妙了，只是虔真地向她道谢，感激她的援手。

韦老太君只是双手合十，还了她一个礼，还道：“切勿多礼。世事玄妙难言，却也有因有果的，我是为了韦家结一份善缘，已尽了俗任。”

韦老太君笑得慈悲，却令沈宁怔怔，不明白她此话是否别有深意。

而那边，常真禅师笑道：“你们此去岭南，贫僧有一句话相赠：行正即是道。”，说罢，他又“哈哈“大笑起来，那豁达的笑声，震得松树上的雪也纷纷落下。

“行正即是道。禅师说得没有错……”沈宁从天宁寺的回想中醒过来，感受着马车辘辘的声音，他们离京兆，越来越远了，而岭南道是越来越近了。

岭南道靠近西宁道，离京兆很远，若是走军道，须十余日。但是应南图和沈宁这一行人，并不赶时间，且主要走的是陆路，是以走走停停。有时候甚至走半日，歇半日，这一路上倒似是游玩了。

他们从京兆出发之时，京兆还下着雪，严寒不已。越是往南，就越是暖和，路上所见的景色，也渐渐丰润明艳起来。从京兆到岭南，中间的距离真是不短。

他们离开京兆的时候，刚及正月下旬，当他们进入岭南道时，快到二月中旬了。一晃，就是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

应南图大多数时日，都是在大永各地游历，对于岭南道，自然是熟悉的。尚未靠近岭南道，还在赣州边缘之时，应南图就开始向沈宁描述岭南道的风物人情了。

没想到应南图平时寡言，描述起这些风物来的时候，竟是十分生动，跟随沈宁前来岭南道的秋歌、秋书两个丫鬟是听得津津有味，对岭南道这里，虽则未成曾到，却是少了许多生疏。

从京兆方向而来，过了赣州，再行不远就进入岭南道了。南岭，是岭南道的第一个防线，也是最显著的标志，只要到了这里，就表示，已经到了岭南道。

沈宁跟随着应南图，站在南岭半山腰之上。二月中旬的天气，南岭高寒，恰恰正是梅花盛开的时候。从半山腰一直到顶峰，疏疏落落的梅花遍布，沈宁嗅到梅花的清香，带着高山的清冽，只觉得沁人心牌，连半山腰的寒意，似乎也无感了。

南岭梅花，乃是岭南道的象征。当年在京郊庄子避暑之时，沈余宏曾经盛赞过南岭的梅花，还感叹苦寒有梅香，为人亦是如此，虽步步艰难，却也步步欢愉。

此刻，沈余宏说过的话语，浮现在沈宁心头，也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庄子避暑到现在，已经八年过去了，这期间，沈宁经历了太多事情，心绪几度变化锤炼，对沈余宏的话语，自然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步步艰难，步步欢愉，鼻端有梅香，身边有同心之人，可不就是如此吗？

想到这，沈宁对着应南图粲然一笑。她就这样站在疏落梅花之间笑着，那姿态那风骨，和梅花不相上下。这一副画面，看得应南图眼神微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美一人，那人，是他的妻子沈宁。

在南岭半山腰赏过了梅花之后，应南图和沈宁继续行进了。越过了南岭，就进入了韶县，也就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因为，沈则高正是韶县的主官，应南图和沈宁前来岭南道的目的，就是为了找沈则高。

早前，沈华善就已经给沈则高去了书信，将应南图和沈宁将来岭南道的事情告诉了他，当中附有的，当然还有沈华善的种种安排。

所以这几天，沈则高正焦急等待着，却是迟迟未见人到来。他不知道，这一对尚算得上新婚的夫妇，正在南岭赏梅，是以行程才这么慢。

好不容易，沈则高终于等来了他们一行人，种种歇脚、卸载行装自然不赘说。

沈宁这一行人到来，沈则高和妻子沈蔡氏是热烈欢迎的，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年了，如今京兆家中来人，怎么不让他们感到欣喜？

只是，这欣喜没能持续多久，就在应南图和沈宁到达韶县没两天。从京兆而来的报丧，也到达了韶县。

随即，韶县哭声震天，正如大永各地道州县一样，百姓朝着京兆的方向，痛哭叩首。

帝王崩，国失主，天下悲！

一更！终于到了我知道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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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山陵崩

长泰帝四十三年的开春，要比往年寒冷。二月初的时候，京兆还下了一场暴雪，这下京兆更加严寒，呵气几乎都能成冰。

这样的天气，让沈华善感到忧虑不已，眼眉也总会时不时地抽动，总觉得，那一日是越来越近了。

紫宸殿中的长泰帝，已经是半昏迷状态，只还有一口气吊着。孙伯扬等太医，已经留宿宫中了，而且语词也不再隐晦，直接告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重臣：皇上大行，就是这三五天的事情了。

礼部属下祠部的从八品主事，终于不用再往紫宸殿跑来跑去了，因为大事已定。礼部尚书魏晋度，已经吩咐属下将卤簿、大驾全部设齐，就等着那一天到来。

后宫妃嫔们，也知道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像皇后、容贵妃和慕妃这样的高位主子，只是神色哀伤，然后吩咐宫女内侍准备好丧葬的用品，像梦贵人这样年轻低位的，则是忍不住痛哭。

帝王一崩，最凄惨的，莫过这些鲜嫩的妃嫔了。

东宫之内，太子妃左氏也作好了相关准备，大宫女春喜早就将丧葬的用品准备好了，只待那钟声响起来。太子妃左氏脸上无比哀伤，内心却有压抑不去的兴奋和期待。

太子妃与皇后，储君之妇与一国主母，这中间的差别，看似不大，然而对很多皇家人来说，无异于天和地。如今，太子就要坐上那个位置了，她也要随之进一步，成为大永最尊贵的女人。

想一想，就觉得心血沸腾。

太子妃的兴奋，太子无法感受。这种兴奋的前提，是他能够顺利坐上那个位置，还要保证不出大问题。为了这个前提，太子召集了几位大臣前来商讨，作最后的准备汇报。

此刻。在太子詹事府内，太子肃穆着脸色，仔细听着朝堂重臣们的提点，而汇报着各项事宜的大臣，也是面色凝重。

沈华善、邱盛年等太子詹事府官员，位列其中，此外，还有监国朝臣左良哲、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

他们讨论的，乃是皇上大行之后的事情。帝王虽未崩，身后却已定。要做的准备。要提的警戒。比任何时候都要多重。

帝王大行，这是朝堂至大之事，悲伤固然有之，但是对于太子和朝臣来说。悲伤远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乃是维持朝政的稳定。朝政诸事、军国重务，在新旧君主交替之时，要比任何时刻都来得紧张，也比任何时刻都容易动乱。

首要的必要的，就是稳！稳住朝臣的心神，稳住朝堂的局面，稳住七大道的军政。稳定，压倒一切。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一点更加重要。悲哀伤痛、丧葬礼仪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在此时讨论范围之内。

为了这个特殊时刻的稳定，在长泰帝病重之前。大永这个国家机器，就开始运作起来了。

天下七大道军政主官的家族子弟，一直是长居京兆的，如今更是被严密看管起来，尤其是那些核心的家族子弟，都在金吾左右卫的控制之中。

安北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已作了充足准备，并且高度警戒，虽则明面上没有颁布戒严令，但是这两都护府实则上，已经在戒严了。进入大永边境的审查，比以往严格了十倍不止。

京兆这里，乃是大永的核心，从韦景曜这样的顶级朝臣，到八品主事这样的不流小官，也都严阵以待。日常事务做好，这是必须的，也有官员预见到可能发生的变故，对自己的职责范围更为重视。比如京兆尹储时秀，就带着一千府兵日夜巡查，保证京兆的秩序。

皇城之内，也有了应对。宫禁、宵禁自然不用多说。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带领三万金吾左卫，已经驻扎在皇城门外，以保证太子顺利登基，以保证京兆朝堂稳定。

太子监国已久，群臣对于新主，早已适应。长泰帝遗诏已经立下，京兆之内无相争之皇子，太子到时只须奉遗诏灵前即位，三万金吾卫，只是作为后盾，保证这一过程能够顺利进行。

这是一套完整而严密的朝政体系，在皇上即将大行的时候，更加高度严谨地运作起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从上而下，又从下而上，各自严谨慎重，所为的，就是这一个时刻的稳定。

“启禀殿下，三万金吾左卫已经在皇城外守候。这三万兵将，皆是皇上心腹亲信，必定秉承皇上遗诏，助殿下顺利登基；其余四万金吾卫，则是驻守城外，以维定京兆的局面，请殿下放心……”

魏延庆将金吾左右卫的准备详细地说出来。当听到这七万人细致、严密的布防，沈华善才略微松了一口气，神色却是依旧凝重。

他和其余朝臣都深知，皇上一旦大行，京兆这里，最重要的，不是皇权象征的太子，也不是他们这些所谓肱骨的朝堂大臣，最重要，乃是七万金吾左右卫！

这七万人，就是京兆的军队力量，只要这七万人稳定有序，那么京兆朝局就能稳定有序。

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乃是长泰帝的死忠纯臣，有他坐镇金吾卫，某些牛鬼蛇神，定不敢轻易作祟。只是，在这之前，有一点，沈华善作为监国重臣，是必须再三提及的。

“非常事用非常法，乱世当重典。在这个时刻，将军需用霹雳手段，以雷霆万钧的姿势，压住底下的兵将，大局才能定。”沈华善沉吟着说道，眉头也没有舒展过。

魏延庆点点头，没有因为沈华善的话语有半丝不顺。文官不干军事，在这个时候，也就没有了这个顾忌。事实上，魏延庆的确也发现了金吾卫中有人蠢蠢欲动，他顾不得顺藤摸瓜去抓背后之人，只立即将这些兵将斩杀，以防军心动乱。

从太子到朝臣，从京官到外官，从政事到军务，这套系统。已经作好了准备，就等待那天的到来了。

二月初三夜，京兆那座覆斗形的司天台顶层，司天监君复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天空，观测着天象。

这位大永的司天监大人，最擅长的，就是观测星象。虽然星象浩繁变幻莫测，却也能吉凶走向，是以司天监，可不通政事。却不可不知天象。

随即。君复乐的面色就变了。顶层之上的灯火，映照出他苍白惊惧的脸色。他很想站起来，却发现全身都没有力气，只得软软地跌坐着。帝星陨落。早在他意料之中，却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星象！

“……天地不仁，不仁啊！”良久，君复乐爆发出一声惊嚎，放声大哭。他能知星象吉凶，却无济世良方，这个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老头，感念着天下苍生。却像个小儿一样嚎啕大哭。

而在景泰大街，沈余乐也是面色大卞，他跌跌撞撞冲出了易居，往沈华善的院子跑去。刚刚观测到的星象，似乎如在他眼前。

荧惑守心之星象。主天子死丧，司天下忧患。在这晚，出现了！帝星陨落必当是，却是这荧惑守心之象。这星象，预兆的，不仅是国失主，更是天下苍生的忧怖。

可是当他站在沈华善院子里，见到脸色凝重的祖父沈华善，却讷讷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淌了下来。

紫宸殿内，长泰帝终于睁开了眼睛，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看着守在旁边的皇后、太子、容贵妃、慕妃等人，见他们都是神情哀伤，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是谁在哭？”长泰帝这样问道，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他仿佛听到有谁在呜呜咽咽，那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却又听得到。

“……”听到这问话，太子怔怔，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紫宸殿这里，没有人会哭，没有人敢哭。或许是偏远深宫中，某些不甘不息的低位妃嫔，忍不住了吧，又或许，是老树风动的声响，根本就没人在哭。

容贵妃却是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唇，双肩轻微抖动，在强压住悲伤。眼前这个消瘦枯黄的男人，给了她无上的显耀和宠爱，还给了她的皇儿整个皇朝。虽然他们不是夫妻，这一刻，容贵妃却有未亡人的感念。

向来都是肃穆端敬的皇后，此刻神色哀伤，却也就哀伤而已。她离长泰帝最近，却没有像容贵妃一样手帕捂嘴哀哀不已。

慕妃虽然是素服单钗，却依然是美艳不可方物。她也像皇后一样，静默不语，只略略低着眉头，不去看龙床上那个即将油尽灯枯的帝王。

这些皇子主子的身后，则跪着太常、礼部的留守宫中的官员，还有孙伯扬等太医，并众多的内侍和宫女。

这些人，只是低着头，眼中或垂泪，或是悲伤。他们都知道，皇上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多半是回光返照了。

“四十三年……朕在这个位置上也太久了。虽则躬自艰难，却不敢或懈。有过文镇亲征，也有过流血春闱，最后还有盛王之乱……”见到众人这副样子，长泰帝也自知是怎么回事了，他觉得自己脑中反而清明起来，这样絮絮叨叨地说道，仿佛在回顾自己的一生。

“朕之所为，是非功过，定有刀笔评说。太子，你要记得……坐稳此位，坐好此位，方不负大永……”长泰帝转而又对太子这样说道，为君为父，这是他最后的提点。

渐渐地，长泰帝觉得自己眼前模糊了，那些过往的岁月，仿佛图画一样，在他眼前一一掠过。年少登基的游移不稳，盛年稳位的君临天下，到如今，即将大行归去，这一切，都那么清晰。

“朕……愿来世复生帝王家……”迷迷糊糊地说出这么一句话，长泰帝的眼睛渐渐合上。

紫宸殿内，那些压抑的呜咽终于四散开来，从紫宸殿蔓延开去，先是细细碎碎的哭音，然后是悲怆不已的嚎啕……

在位四十三的长泰帝驾崩了，享年六十有七。

二更！南朝刘子鸾说后身不再生帝王家……咳咳，若是长泰帝复生帝王家，我会让他早夭，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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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新新君难测

（感谢各位亲的支持~~感谢妖孽火狐的粉红票、天秤派对的评价票、小金的催更票，哈哈，照单全收！）

紫宸殿哭声传出没多久，沈华善、左良哲、卞之和、卫复礼等大臣，就已经急赶到紫宸殿了，他们伏跪在紫宸殿上，哀哭着山陵崩。

众官在悲伤的时候，京兆朝堂还是按照原有的秩序在运行，围绕着长泰大行这个事情，各省各部各监的官员都动了起来。

在皇上驾崩之日，大行皇帝丧礼仪注就审定了，葬丧礼仪就由礼部官员，根据这仪注施行。小殓之后，朝堂就准备发丧了。

于是这一日，京兆的寺观各击钟三万杵，这钟声，响遍了京兆京郊。随即，京兆百姓跪地痛哭叩首。这钟声丧闻，也从京兆发出去，传及大永各道各州各县，使天下咸悲。

这几年来，皇家先后有太后崩、太子和长公主薨之事，这一套丧葬礼仪程序，礼部已经做得很熟了。如今，只是将规格按照最高的标准来做，是魏晋度和郭启用等礼部官员，将此事打点得妥妥当当。

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在斩杀了几个闹事的兵将之后，金吾左右卫就安静下来了。早前说过，京兆之中，没有别的皇子和太子相争，奉遗诏灵前启诏一事，就少了很多惊险和变数。

不然，如今沈华善和左良哲两人，头都要大。纵如此，作为监国大臣，哦，现在应该叫顾命大臣了，他们也不敢马虎。

大殓之后，中书省就联同门下、尚书、太常、宗正等部寺，奉请太子择日登基了。

中书令韦景曜手捧长泰帝遗诏，在长泰帝梓宫面前，启诏宣告：“太子深肖朕躬，监国期间。军政稳行，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择日登基……”

文武百官身着素服，跪在长泰帝梓官面前，默悼他们的旧主，恭迎他们的新君。沈华善和百官一样，肃穆哀伤地跪在长泰帝面前，膝盖跪地。二月初的京兆。地底尤寒。他觉得有些受不了。

随即，沈华善抬起头，看着身穿孝服的少年天子，看着他步履稳健地从韦景曜手中接过遗诏。有些感慨。从默默无闻的十二皇子，到东宫太子，到如今即将登位的少年天子，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五年不到的时间。

这五年，既是这个少年天子步步向前的五年，也是沈家步步得势的五年。长泰帝三十八年，沈华善定下倾全力辅助十二皇子夺嫡之族策，到如今。还不到五年的时间。

过去这五年，不管是为了什么样的原因，还是中间有什么样的龃龉，沈家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牢牢绑在了一起。相辅相成。如今，这个年轻人终于走到了天下至尊的位置，只待长泰帝上完尊谥、梓官发引，这个年轻人就可以高坐宣政殿上了。

这一刻，沈华善百感交集。有欣慰，有欣喜，更有的，是未知和茫然。太子坐上了那个位置，就是到达了顶峰。到了顶峰之后，会怎么样？沈华善不知道。

过去五年，沈家和太子牢牢绑在一起，如今，大事已定。沈家和太子的关系，会随着太子登基，而发生改变吗？

太子登基，按照长泰帝所想。沈家这块磨刀石的最重要功用，已经完成了。做完了该做的事情，自然应该功成身退了。

那么，太子是不是也这么想？太子之心，是如何想的？此刻，皇上梓官未发，太子即位诏书尚未颁布，沈华善还是习惯称之为太子。

功成身退，沈家该怎么退？能怎么退？天下定忠臣终，这样的警句，他从史书里看得太多了，多到令沈华善不知如何自处，是以无知和茫然。

他跪着地上，仿佛觉得地上的严寒，透过膝盖，渐渐爬到心胸之上。

不管沈华善心里有什么想法，长泰帝大行、太子灵前即位，每一个程序、每一个步骤，仍在严谨又快速地一步步推进。

按照仪注，太子在接过长泰帝遗诏之后，就可以着手处理给长泰帝上尊谥之事了。正是这上尊谥号一事，让沈华善意识到，太子，已经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为皇家、重臣上谥号，向来不是小事，尤其是为大行皇帝上尊谥，更是国之大事。帝王尊谥，是追叙其为政为君的过往，也是评判其为政为君的功绩，所以是至大之事。

尊谥与德行相配，这是上谥号的基本准则。历朝历代以来，谥号上过千百，其中或有溢美，或有损恶，但总体来说，还是相合的多。

到了长泰这一朝，很多事情似乎就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先前慈懿太后崩之时，门下给事中吕务厚就曾因谥号一事，封驳过长泰帝的谥号诏书，理由就是其号与其行不相配。

后来的结果，这些朝堂官员都是清楚的，吕务厚被廷杖至死，虽然主要不是因为谥号诏书，但必定有这个因素。吕务厚血淋淋的教训如在眼前，这一次，魏晋度是感觉如临深渊，生怕事情做不好。

在接到中书省的上尊议文之后，他就召集了礼部诸官，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翻看《谥号》《谥法解》这样的典籍，就是为了给长泰帝定一个恰当又合太子心意的谥号。

在礼部诸官拟出谥号之后，魏晋度想了想，竟然偷偷带着这些谥号前来沈家了，就是为了请沈华善定个主意。他对太子的性情心意都摸不准，也不知道这谥号呈上去的时候，会不会出问题。

在此先帝大行、新君即位的时候，魏晋度可不想无端端就做了炮灰，他身后还有家族子弟的。

见到魏晋度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沈华善觉得好笑，随即也慎重起来。

魏晋度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的。有过慈懿太后的恶劣先例在前，沈华善也不知道太子心里，会怎么想；这上尊谥，还是太子着手的第一件事，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沈华善拿过魏晋度拟定的谥号一看，上面“贞”“孝”“平”这三字，都是符合长泰帝生平，甚至是赞誉有甚的美谥。

“这几个字。倒是用得。只是恐难合太子心意。”见到这几个字，沈华善这样说道。这几个字，想必太子不会满意。

“那沈大人有何高见？”魏晋度摸了摸额头，二月的天，他却感觉有冷汗，都是被这谥号给逼的！

“不若加个‘桓’字，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动民曰桓，皇上曾亲征文镇，现在西燕、突厥诸部不敢有侵。这个字。当用得。”

“此字大善！当用得。当用得！”听了沈华善这么说，魏晋度的冷汗似乎少了些，他对这个字也甚为满意。永桓帝，这个谥号。听起来也很好。想到这里，魏晋度对沈华善做了个揖，感谢他的提点。

却没有想到，当这几个谥号呈上去的时候，还是出了问题：正如长泰帝当年一样，太子对这几个字都极不满意！

“魏大人，你且说一说，这几个字何意？”太子看了一眼魏晋度呈上来的谥号，然后这样说道。脸上看不出意思。

太子的表情莫测，魏晋度一时也猜不准，这几个谥号是否符合他心意，便斟酌着将拟谥的理由说了出来，其中还重点说了考虑到大行皇帝曾亲征文镇。故拟“桓“字云云。

“是了，还曾有亲征文镇一事，本太子差点忘了。魏大人，本太子听闻礼部诸官熟读《谥法解》，如今看来，功夫还是不到家……”太子说道，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

但是这一次，魏晋度却是知道了，太子对这几个谥号都不满意，这是在敲打暗责礼部的官员了！

“臣惶恐……臣惶恐。请太子示下……”魏晋度只得这样说道，额头又觉得有冷汗了。太子对这几个谥号都不满意，一时之间，魏晋度也猜不透太子不满意在哪里，最好的办法，乃是请太子表明意思了。

“既然父皇曾亲征文镇，那么就定‘烈’吧。”太子也见到了魏晋度额头的冷汗，他勾了勾嘴角，这样说道。

“……臣谨遵太子心意。”魏晋度略顿了顿，然后这样回答道，心里却有丝苦笑。果然，大行皇帝和太子，性格最为相似，连对这谥号处理一事上，看法也是一致。看来，礼部的溢美，还是不够啊。

有功安民曰烈，秉德遵业曰烈，大行皇帝虽然在位四十三年，但是德行，还真的达不到这两点，是以魏晋度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个字。

魏晋度微微低头，没有看向太子。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嘴边的话语就说不出来了，他想到了被廷杖至死的吕务厚，想到了被撤掉的给事中，还想到了过世的门下侍中申科，心里就有些寥落。

太子选定了长泰帝的尊谥为“烈”，沈华善当然就知道了。他的想法，和魏晋度一样，认为溢美太过了。谥号是载入史书的，影响甚为深远，若是谥号可以胡乱定之，那还要尊谥何用？这样一来，尊谥本身，就少了公正评价的意义。

“殿下，尊谥一事，微臣以为，慎重为上，这谥似乎不妥……”沈华善在见太子的时候，找了个空闲，这样斟酌着说道。

“不妥……怎么，沈大人以为本太子表孝之举不妥，还是认为父皇没有亲征文镇那样的功绩？此谥号，本太子意已决，中书省只须出谥册文即可。”没等沈华善的话语说完，太子就这样说道，语气和态度都强横。

……沈华善看着语气坚决的太子，不由得怔怔，意已决，意已决，这是太子心中早就决定好的事情，所以没有必要再说；所以顾命大臣之见，可以忽略不计。

沈华善意识到，眼前的太子，和五年前，真的是不一样了。

在接过遗诏的那一刻，他就是这个王朝的新主人了，他的身份已经确立，不是太子而是继任皇帝！他不再是十二皇子所那个默默无闻的十二皇子，不再是东宫那个戴错九旒冠的初立太子了，也不再是战战兢兢倚靠着朝臣的监国太子。

他如今，是即将登位的少年天子，坐在天下至尊的位置之上，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之心意，是为帝心。

帝心，难测。

这一点小分歧，让沈华善心有惴惴，可是事情还没有完。太子即位之后，颁发的第一个旨意，再一次让沈华善觉得：太子，已经是天下第一人了。

三更！我好勤奋我好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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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第一一道旨意

长泰帝梓官发引之后，在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官员的奏请下，司天台定出三月初三的吉日，是为太子登基之日。

三月，天气早已回暖，春临人间。在这之前，中书省早就拟定太子即位诏书，仍然出自沈华善手笔，这样的重典大章，京兆朝堂还真没有多少个人可以驾驭得了。

到了三月初三之日，中书令韦景曜在含元殿前宣读了即位诏书，诏曰：

“惟天辅德。所以司牧黔黎。惟后守邦。所以奉承绪业。稽三代传归之典。寔百王善继之规。洪惟先皇帝绍二圣之丕图。膺三灵之眷命。仁临区宇。泽浸昆虫。诞扬清静之风。聿致和平之治。适属承祧之始。宜覃在宥之恩。可大赦天下。云云恭念夙侍圣颜。备承宝训。凡百机务。尽有成规。谨当奉行。不敢失坠。更赖宗工良佐。中外具僚。咸竭乃诚。以辅不逮。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韦景曜虽然年迈，然而这即位诏书宣读起来的时候，依然中气十足，含元殿前，文武百官将此即位诏书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由得生起满怀豪情，暗道定当竭心尽诚，做宗宫良佐，辅助新君。

当然有些神思跳脱的官员，听着这样的即位诏书，会有不一样的想法，比如集贤殿的古文澜，内心就在想：中书令韦大人每每托病不朝，如今话语听起来雄浑有力，可见还真是“托”！

（满头黑线……）

太子穿戴衮冕，在太常卿季子白的引导下，缓缓升陛而上。随着他的上升，日月星辰十二章衮服焕发出光彩，在朝阳中更显夺目。到了殿前，他转过身来，透过十二旒冠看着丹陛之下，跪伏着的群臣，眼睛略微眯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感觉，他终于再一次体会到了！在被册封太子之时。当时他透过九旒冠，看着底下的群臣，就有睥睨天下的感觉。

如今，他站在含元殿前，底下，是他的臣子，大永，是他的大永，天下无人可与他比肩！这种高高在上，天下至权握在手中的感觉。令他心血都沸腾起来。藏在衮服里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样的感觉，只要经历过一次，就像上了瘾一样，从此挣脱不得。权力的诱惑。沾之即不能舍，何况这天下至高的皇权？谁欲从朕手中抢过这皇权，朕，定必诛杀之！

他这样想道，然后扬声说道：“众卿平身……”，至此，称臣为卿，君臣之分已定，他就是大永的新君了。

即位诏书已颁下。太子于三月初三日登基。随即，中书省又颁下了改元诏书。经朝臣集议，由司天监君复乐卜定，改长泰年为景兴年，以明年为景兴元年。以示新君新政。改元诏书曰：“以奉正朔，更民于此，永保大永延鸿之祚。”

是以太子登基，改元景兴，是为景兴帝。

长泰四十三年春天，大永王朝迎来了新君景兴帝。景兴帝即位之后，天下七大道时有兵匪作乱，民心也略有动荡，但这些都是小乱，没有引起什么问题。在当地官员的治理、镇压之下，这一点小动乱根本翻不起什么波浪。

京兆这里，就更不用说了。长泰帝为景兴帝留下了七位顾命大臣，就是为了辅助景兴帝主理政事，稳住京兆朝局。这这个人作为大永朝堂的中流砥柱，自然顶住了新君即位时的震荡，京兆朝局看起来风平浪静。

其中，韦景曜和萧厚仁，是长泰帝最看重的两个朝臣。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在，长泰帝余威就在。他们的作用，更多是在这一年，只是过渡作用。按照大永官制，他们明年就必须要退了。

卞之和、沈华善、左良哲、卫复礼是作为景兴帝的肱骨而存在，这四个人在朝官中的威望很高，影响很大。他们牢牢辅助着景兴帝，使得景兴帝的政令能够出得了宣政殿，并通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下达天下。

魏延庆和七万金左右卫，是景兴帝的军事力量，也是朝局得以顺利过度的最根本保障。虽然京兆没有大动乱，但是小打小闹肯定有，金吾左右卫最近也颇为忙碌。

在众位顾命大臣的齐心协力下，皇权平稳地来到了景兴帝的手中。

景兴帝即位之后，颁下的第一道旨意，不是为京兆朝局政事，也不是为了后宫充盈，而是，和长泰帝龙驭上宾有关！

他的这道旨意，是发往西宁、剑南两道的，具体是发往云南昭通和甘肃岷州，这两处，是庸王上官承佑和悯王上官永平的封地所在。

旨意就是召这两位分封王回京兆，参加先帝的七七大礼，以表为臣为子的孝心！同时，也是为了叙皇家骨肉亲情。因此，让两王带着他们的家眷回来尽孝心尽臣义

景兴帝这个旨意一出，沈华善就略微变了脸色。这个旨意，沈华善之前没有听到半点风声，他也没有想到，景兴帝会在这个时候召两王返回京兆。

长泰帝四十年，长泰帝在册立太子的同时，也将几位成年的皇子分封为王，还对这个分封王作了种种限制，规定诸王府不得设府兵，封地赋税三一可用等等，同时还规定，诸王非诏不得入京兆的。

如今，哀王上官长治已薨，只剩下的庸王和悯王，他们都是沉寂了的，分封之后这两年，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两王的动静。

如今，皇上为什么突然会想起这两王来了？还下旨让他们携家眷返回京兆？表面上说，是为了先帝七七之礼，是为了皇家骨肉亲情，实则，真的是这样吗？

沈华善一时不能确定，心就提了起来。虽然不清楚景兴帝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旨意，但是这理由，太充分了。先帝的七七大礼，身为先帝儿子的庸王和悯王，返回京兆哭临致祭，是义礼之事。

不止沈华善心里有种种考量，其他朝中大臣，如左良哲，他就在想着，为什么皇上会突然召这两王回京呢？是为了七七大礼，还是为了……想到这里，左良哲的脸色有些变化，“斩尽杀绝”这四个字，却不敢深入想下去。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皇上刚刚登基，正是一切求稳的时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引起干戈呢？左良哲自我安慰道。却打算，返回家中之后，得让妻子前往坤宁宫一趟了，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否知道皇上的心意。

韦景曜皱着眉头，却是冷然地看了一眼景兴帝。帝王之心，如此急不及待！这才刚刚登基，就诏令诸王回京，几十年的权臣经验告诉他，这里面，定有文章！若真是他想的那样，他少不得要出言一番了。

想到这里，他出列，奏言道：“启禀皇上。昭通、岷州两地，离京兆甚远。恐怕不能在先帝七七之期赶返。况且祭如在，诸王在封地哭临致祭，这份孝心也当在。故臣以为，召诸王返回京兆一事，不急在这一时。”

韦景曜是先帝的中书令，还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身份和官职摆在那里，他出列说这样的话语，正是份属之事。但是这话，还是让沈华善讶异了。韦景曜，不是一向抽身事外的吗？这话，不像是他的风格。

高高端坐的景兴帝，也没有想到，出言的，会是一向万事不理的韦景曜。他没有说话，只是略略扫了一下群臣。

随即，就见卞之和出列了，他反驳了韦景曜的理由：“从军道而往，诏令送至昭通、岷州，也不需多少时日。若是诸王接旨之后，没有耽搁，定必能赶得及。在分封地致祭，又怎及得上在京兆哭临呢？况先帝大行之时，诸王并不在京兆，倒不能泯了天家骨肉亲伦。”

见到是卞之和出列和韦景曜相争，沈华善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了。卞之和，又是卞之和！

他和谢同甫、西宁道之间的勾连，沈家尚未查探清楚，总觉得此人，难以估量。如今听这话语，卞之和分明是在力挺景兴帝，他什么时候，对景兴帝如此纯诚了？

“两位大人都言之有理。朕身为先帝子，又与诸王骨肉手足之连，对先帝的追缅，每每躬自有伤。想必诸王，会乐意返京的。况德太妃尚在京兆，亲伦之心，也当有之。诸王返京，乃朕之心决。”

在这个事情之上，景兴帝不想和稀泥了。这个事情，他尚在含元殿前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主意。现今他将理由只压在天家骨肉亲伦上，其余什么也没有说。难道身为臣下的，竟然会阻止帝王亲伦不成？

果然，景兴帝此言一下，韦景曜眼神便黯了黯，却再无别的话语可说。

“众卿可有事启奏？有则启之，无则退之。”景兴帝端坐在宣政殿当中，这样问着朝臣。见到诸臣皆默，便下令退朝了。

就这样，景兴帝的第一道旨意，就发往了昭通、岷州，召两王返京！

不知道两王接旨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沈华善觉得，这节奏，太快了，他忍不住忧虑。

皇上即位，会给朝堂带来什么变化？这些，他有所预见，却作不得准。如今，这召诸王回京，就是其一。

只能再看看了。

一更！即位诏书这种高大上的内容，我是写不出的，抄了宋仁宗的即位诏书，略有删改……祝大家周末愉快！熊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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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私产

京兆这里的朝局纷争，远在岭南韶县的应南图和沈宁，是感受不到的。他们正在开展人生中一段最悠闲的生活。

转眼间，他们来到韶县已经一个月了。三月的岭南，尤其是韶县这个地方，正是春光最好的时候。虽然没有江南的桃红柳绿，却有百花盛放的热闹景象，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有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

应南图和沈宁来到韶县之后，并没有住在沈则高家中，而是在韶县县衙旁边，找了一处适宜的院落，安置了下来。

这个地方，还是沈则高早前备下的，原先也是想着用以招呼京兆来客，正好方便了应南图和沈宁。

“这个地方还真是不错。离县衙又近。若是想去拜访三婶了，只须走到旁边就可以了，连帖子都不用下，方便得很。”沈宁边帮应南图整理着衣衫，边笑着说道。

沈则高是韶县县令，他的家眷，当然是住在县衙后院的，正是在这小院子的旁边，是以沈宁才会这样说。

“你若得闲时，倒可以多往三婶那里走动走动，我最近和陈成还是忙碌，倒不能时时陪伴你了。”听了沈宁的话语，应南图回应道，语气之间有着亲昵。

他们成亲，也有一段日子了。这一段日子，两个人对彼此更加熟悉了，生活的习惯也渐渐趋同，两人之间的契合，也在逐步加深。日子有功，这句话，用在夫妻生活上，是很合适的。

婚后的沈宁，也有了不少变化，和闺阁之时，到底是不一样了。因是国丧期间，她穿着素色衣裳，却更显得眉间润泽，想必是岭南的水还不错。加之夏棋的厨艺越发好了，饭菜养人，沈宁整个人也比以前丰腴了。

“你此去，又是打理私产？”听到应南图这么说，沈宁心中了然。

“嗯，最近是有些事情要做。”应南图没有就此话多说。就像他们之前曾有过的默契一样，在私产这个问题上，应南图不会多说，沈宁也不会多问。

夫妻两个又说了些旁的事情。没一会儿，应南图就带着陈成离开了。应南图走了之后。沈宁才能静得下来。想着来到岭南道之后的事情。

自从来了岭南道之后。应南图就开始忙碌了。每日里，也有不少时间在外面，这令沈宁有些好奇。应南图以往是勋贵子弟，一没官职。二没长技，怎么反而来到岭南道这里，开始忙碌起来了？

以往应南图在京兆的时间不多，每每四出游历，似乎别无余事可做。不事生产，却有可用之财，这是京兆勋贵子弟的常态，甚至可以说是纨绔常态。以往沈宁不觉得有什么，只如今。来到岭南道之后，就发觉有些不对劲了。

如今清平侯府已经被削爵，朝堂不再供养这些勋贵子弟，府中的一应用度，都是自给自供。也不见应南图从府中支出过什么钱银，以往在清平侯府中，这还说得过去。沈宁其时为新嫁娘，又没有接过管家的职务，她没有关注过这个事情。

但是来到岭南道之后，沈宁开始着手管家事宜。管家，对沈宁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这个家太简单，只有她和应南图两个主子，其实就等于在青竹居的时候差不多。

沈宁是主持过往王府中馈的，更是执掌后宫三年，这样一个小家，打理起来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思。纵如此，她还是发现了，自己以往忽略了不少事情。

管家、主持中馈，其实就是怎么用人、怎么用钱的问题。

沈宁身边的人手，并不复杂，在内院这里，就是春诗、秋歌、夏棋、秋书四个人，外院办事的，就是秋梧一个了。当然还有一些粗使婆子丫鬟的，秋梧手下，也有一些小管事，总的来说，都很简单。

她忽略的事情，就在用钱之上。打理这一个院落，是需要钱银的。厨房等地的日常开支、丫鬟仆从的月俸，花费都不小。在这里，不像沈家那样，有沈则远、沈余守等专门从事庶务商事的族人子弟。

刚来到岭南道的时候，沈宁原本打算着，从嫁妆银子里面拿出部分钱财以用的。

却没有想到应南图听了她这个打算之后，竟然大笑失声，然后才道：“我是有私产的，这你都不知道吗？不然只靠朝廷供养，勋贵子弟怎么存活？你往日的灵巧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勋贵子弟都有私产，这个事情，京兆人人皆知啊。”

沈宁听了便有些郝然，她以往，真的没有在意过这些事情。她想着以往的自己，一心都扑在家族纵横之上了，对这些细务，还真没有怎么上心。

“往日，也不曾听你提到过有什么私产。你的私产，不是在京兆的吗？”郝然之后，沈宁便想到了这个实在的问题。

“我的私产……倒也不全是在京兆的，各处都有。岭南道这里也有。既然来到了这里，自然是要好好打理一番的。”应南图的声音犹有笑意，仿佛还在觉得沈宁欲拿嫁妆花费，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应南图语气中的笑意，沈宁自然听出了。她在懊恼之余，不禁好奇地问道：“你的私产，是什么？”

她从来都没有听应南图提起过私产的事情，自然对他的私产一无所知。想必，能够维持应南图这样四处游历的，他的私产应该颇为丰厚才对

？沈宁这个时候才发觉，嫁给了应南图之后，她的吃穿用度，基本和在沈家之时差不多。

沈家有沈得善、沈则远这样的聚财之人，生活富足，这是有根据的；难道应南图手下，也有这样的人吗？他的私产又是什么？

“……就是一些铺子，这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最近我会忙碌一些，就是为了打理这些私产，日后方便之时，我带你去看看吧。”应南图先是顿了顿，然后这样说道。至于他的私产是什么，没有明说。

沈宁是何等敏锐的人，应南图表情虽然和平素一样，但是眼神颇为难，显然，这个问题，他不想多说，或者说，不能多说？

“你的私产，不能说？”沈宁皱了皱眉头，这样问道。她和应南图两个人，已经是夫妻了，他的私产又不是隐秘之事，这有何说不得的？

没想到，还真是说不得。这下，应南图不仅仅是眼神为难了，神色也极为踌躇，似乎在想着应该怎么回答沈宁这个问题才好。

“倒也不是不能说，而是如今，不便多说。且过些时候吧，过些时候，我带你去看一看，你就知道了。”听得沈宁的疑问，应南图摇了摇头，然后笑着说道。

他说的这话，表示他心中已知道怎么办，是以脸上的踌躇也少了些。

沈宁有些讶然，这样的事情，自她和应南图相识以来，还真是没有过。在沈宁的印象中，只要是自己疑问的事情，应南图总会如实以高，甚至一些她不曾问到的事情，应南图也会主动和她说。

一直以来，她都能感受得到应南图对她的心意，这种心意，是建立在坦诚和信任之上的，具体表现为，应南图身边所发生的事情，沈宁基本都知道，因为应南图都会和她说这些事情。如今，他的私产，反而是说不得了？

沈宁一时怔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有些酸酸的感觉，似乎是委屈，又似乎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了。只觉得，眼中似有泪意。

“过些时候，我定必带你去看看。这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只待过一些时候吧。”见到沈宁这副样子，应南图将她拥在了怀里，再次重复了刚才的话语。

靠在应南图怀里，沈宁的泪意倏地就散了去，随即，她轻轻笑了起来，觉得自己为着这样一件小事，眼中有泪意，真是和以往的自己不一样。想必是来到岭南道太闲之故，反而乱想些杂七杂八的了。

应南图既然说过些时候带她去看，那么就一定会是如此。只要过些时候，自己就能知道了，何必在此时在意？

何况，他们两个虽然是夫妻，虽然对彼此都足够信任，但是也没有必要，将每一事摊开在对方面前的。

自己，不是如此吗？那些前世所经历的事情，关于沈家和上官长治的过去，关于她似乎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应南图不是从来没有问过她半句吗？这不是不在意，也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当对方想说的时候，就会知道了，这是不用问的。

“我入相了……”沈宁自嘲地说道。自己尚且有事情不能对应南图说的，又怎么能苛求他说出他为难之事？

自这次讨论之后，沈宁就没有再过问应南图私产之事了。而应南图，也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开始忙碌起来了，隔三差五就外出一趟，沈宁闲暇的时光就多了起来。

这就是沈宁对来了岭南道之后的回想，关于应南图的私产，她虽然好奇，却也不再问了。

此时应南图已经外出，沈宁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祖父安排的那些事情，还没有到时候，我倒一时闲暇起来了。不若去找三婶，说说话儿好了。”——沈宁这样想着，吩咐春诗梳妆，她也想去见一见三婶和堂妹妹们了。

这难得的悠闲时光，她要珍惜才是。

二更！过渡，写得平淡，请大家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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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来了

因离得这样近，又是自家人，沈宁是不会给三婶沈蔡氏下帖子的。韶县县衙的守卫，早就得了吩咐，沈宁进入县衙后院，是不用阻拦的，这是京兆来的沈家人。

沈宁带着秋歌去到县衙后院的时候，正好见到沈蔡氏在打点着一箱箱绸缎等物什，沈蔡氏脸上还带着满意的笑容，看着这一切。

她边上，则有两个年轻姑娘陪伴着，约是十五六的年纪，其中一个还脸色羞红，另一个则面显稚嫩。

“大姑娘，你可来了，快来快来，帮三婶参详一下。你是个有眼鉴的，这些物什准备得如何？是不是要另外再添些什么？”见到沈宁进来了，沈蔡氏连忙招呼说道。

沈宁来韶县已经一个月了，也和沈蔡氏相处过不少时日，这一对婶母侄女之间很熟络了。沈蔡氏想着沈宁在这上面也有经验的，正好来看一看，提提意见。

沈宁听了沈蔡氏的话语，先是给她行了礼，然后才笑着说道：“见过三婶。我看这些物什都很好的。静妹妹想必也是很满意的。”

听得她这么说，边上那个羞红了脸的姑娘，脸色更是像火烧一样。而沈蔡氏听得她这么说，则是“哈哈”笑道：“想必也是。这些都是我准备了不少时日的。这一箱箱的物什抬到许家去，也是有脸面的。”

听到沈蔡氏的话语，沈宁忍不住想笑，这个三婶，与自己母亲的厚重端方不同，与二婶的直爽泼辣也不同，反而有一种豪迈侠气，说话做事都喜欢直截了当。如今在对待儿女嫁妆时，也是如此。

听得沈蔡氏的话语，那个羞红了脸的姑娘，则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当作没有听见这些话语。然后快步上前，对着沈宁说道：“宁姐姐，你也来打趣我……”，

旁边那个稚嫩却又一直笑着的姑娘，跟着是上前，给沈宁躬了躬，说道：“宁姐姐……”

沈宁也是笑着和她们打招呼，心情很舒畅。沈蔡氏打理的这一箱箱物什，正是她为女儿准备的嫁妆。

这两个姑娘，羞红了脸的正是即将出嫁的沈静。年纪稍小一点的。则是沈盈。她们两个都是沈蔡氏所出，正是沈宁的堂妹们。

沈静今年十六岁，已定于五月份出嫁，她许配的人。正是广州折冲府都尉许茂丰的嫡长孙，也就是库部郎中许光耀的嫡长子。这桩婚事，算得上是亲上加亲了，因为沈得开善的庶女沈亦娴，也嫁去了许家。

在许家，按照辈分论，沈静还得唤沈亦娴一声二婶。姑侄二人都嫁入同一户人家，这不是亲上加亲是什么？

虽然沈宁总是觉得，许家这辈分弄得有些弯弯绕绕。却还是为沈静高兴。许光耀的嫡长子一直都在广州，跟在许茂丰膝下，想必人貌品性都不差，这是一份好姻缘。

“宁姐姐，你可来了。上次你给我们讲的那个虬髯客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呢……”沈盈笑嘻嘻地说，她尚未及笄，性子最像沈蔡氏。

上次沈宁给她讲了一个刺客故事，那也是她从应南图那里听来的，没想到她竟然极为喜欢，总是念叨着这一则。

沈宁笑了笑，仿佛回到鉴华堂的时候，和沈宓、沈瑶等人一起相处时的情景。

当年沈则高回京过年的时候，只带了沈余文和沈余韬两个儿子回去，沈宁还从来没有和沈静、沈盈这两个堂妹相处过，前世今生，对她们都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

现在来了韶县这里，才发觉这两个堂妹的品性都挺好。

想必三叔也将沈家家风带到了岭南这里，又加上沈蔡氏也是出身文官之家，这样的父母，教出来的儿女，纵有缺点，也差不到哪里去。

“你身边的仆从可够？若是用得不顺手，我这里还有几个机灵的，一时也能用得着的。来到韶县这里，可不许和三婶客气。”在院中清点过嫁妆之后，沈蔡氏带着沈宁、沈静等人回到房间了。

岭南这里的居所，和京兆颇为不同，虽然也是三进、两进的院落，每进之间，却没有垂花门这样的间隔，而是一块空地，上面摆着几盆花数，就当做是二进门、三进门了。

这样的格局，在韶县这里称之为“天井”，这样的摆设，令沈宁感到很好奇。

虽然她曾去过离京兆更远的西宁道，却觉得，西宁道的建筑格局，和京兆差不多，反而是岭南道这里的房屋，别具一格。

“多谢三婶了。我从京兆带来的仆从，已经不少了。况且院子里，本来就有当差的婆子丫鬟们，他们办事，也是妥帖的。况且院子里面，只有我和退之两个人，亦不想太过折腾，人手是够用的。”

沈宁将注意力从建筑风格那里转回来，这样笑着对沈蔡氏说道，谢过她的好意。沈蔡氏的两个儿子沈余文、沈余弼这些年在京兆求学，沈则敬和沈俞氏对他们也多有照顾提点，沈蔡氏感念这一点，对沈宁也很亲厚。

在沈宁和沈蔡氏说着话时候，沈静和沈盈也在打量着沈宁。这个堂姐的名字，她们早就听说过，毕竟，她是伯父唯一的嫡女，又是她们这一辈中，年纪最长的，嫡长女，受到的关注，总会多一些。

原本以为，这个堂姐定是那种高高在上又带着些许骄傲冷然，毕竟，岭南官家的嫡长女，她们也见得多了，大多都是这副表情。

却没有想到，这个堂姐，会是这样平和……呃，怎么说呢，她和她们说话的时候，语气中的包容，让沈静和沈盈感觉，像隔了一个辈分一样

真是怪异至极！沈静和沈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她们不知，若按照前世今生的年纪，她们两个人，的确可算是下一辈了啊……

沈宁和沈蔡氏正说着话，忽然外面就有奴婢来报了：“太太，老爷让您赶紧去书房一趟，道是有紧要之事……”

紧要之事？书房有何紧要之事？听了这话语，沈蔡氏的眉头皱了皱。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不能回到后院再说的，还非得去书房一趟的？

虽然这样疑惑着，沈蔡氏却也迅速站了起来，对沈宁说道：“我去去就来，你们姐妹们，在此说说话……我已吩咐厨房准备午膳了，大姑娘就在这用膳吧。”

沈蔡氏匆匆说了这一番话，就出了门去。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绊倒了，可见也是心急。

“不知道父亲找母亲前去书房，是为了什么事，该不会是为了姐姐的亲事吧？”作为长辈的沈蔡氏离开之后，房间的氛围马上就不一样了，似乎轻松很多。沈盈也开始揶揄起沈静来了。

“啐！就你会说。等你及笄之后，可有得让我说的……”此时没有长辈在，听着沈盈的揶揄，沈静自然是不依了，也笑着反击回去。

听着沈静和沈盈的相互调笑，沈宁也微微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来了岭南道之后，笑容也多了起来，觉得这样轻松的时候，十分难得。和妹妹们在闺阁调笑，这样的情况，对于沈宁来说，是少有的。

倒不是说她和沈宓、沈宛之间的关系不好，而是身份使然、责任使然，在沈宁的记忆中，只除了当年劝慰沈宓轻松应对太子良娣之时，有过类似的调笑，其他的时候，反而不太记得了。

随即，沈宁又想到了匆匆离去的沈蔡氏，三叔这么急着让三婶去书房，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呢？县衙书房，乃是办公之地，三婶乃内宅妇人，这样匆匆去了书房，还真是让人好奇。

沈宁会想这么多，还是为着前来岭南道的理由。在出发之前，沈华善就告诉过他们，让他们前来岭南道和开善叔祖他们汇合，协助他们在岭南道这里的事宜的。

在他们到来之后，沈则高也和他们说了这个事情。沈华善的书信，沈则高早就收到了，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侄女和侄女婿能有什么用，但是父亲吩咐下来的事情，他是一定要做的。

可是还没有等他们好好讨论这个问题，国丧的消息就传到了韶县，沈则高就异常忙碌了。又加上沈宁和应南图要落脚安置种种事宜，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沈宁才会觉得无比悠闲。

原本沈宁还想着，找个时间和三叔说说此事的，但是应南图一直忙碌，此事就耽搁了下来。如今见到沈蔡氏这匆匆去书房的模样，沈宁才想起，其实自己来岭南道，不是为了玩的呢。

正这样想着，沈蔡氏就回来了。她与刚刚的轻松爽落不一样，沈蔡氏的神色，似乎有些忧虑，眉头也不自觉地皱起来。

见到沈蔡氏这个样子，沈宁不禁问道：“三婶，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蔡氏顿了顿，随即苦恼地说：“唉，还不是为了南越之族一事……”

南越一族，南蛮！沈宁脸色也凝重了，忽而想起了，前一世，自己是与南越一族，有过关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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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七章南越一族

乍听得沈蔡氏提起南越一族，沈宁的脸色也凝重了，她想了前一世。

那一世，关于南越一族的消息，都和父亲沈则敬有关。长泰三十八年，沈则敬被贬职南岭，立下平韶之乱的奇功；正昭二年，沈则敬就任岭南道观察使，又立下平定南蛮之功。这里的韶乱、南蛮，所指的，其实就是南越一族。

沈则敬两度任职岭南，两度平南蛮之乱，这就是前一世沈宁和南越一族的关联。

所谓平乱，其实也就是战斗、镇压。前一世，父亲带领岭南道的官员兵将，与南越一族进行过多次激战，直至最后，南越一族无一战之力，俯首纳贡。

这一世，仍有南越一族，只是父亲没有在岭南道任职的，来这里的，是三叔沈则高，还有自己。这中间有了极大的转变，结果又会有什么不同？

前一世，父亲是怎么平定韶县之乱的？最终又是怎样平定南越一族的？沈宁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南越一族？三婶，这是怎么回事？”记不起很多事情，沈宁就只好问眼前的沈蔡氏了。虽则记起了这些关联，但是沈宁对南越一族不甚清楚。现如今，南越一族是怎么样的情况？为何说到南越一族，三婶会如此忧虑？

听到了沈宁的问话，沈蔡氏想了想，便说道：“你刚来韶县没多久，自然不知道南越一族。这南越一族，在岭南道来说，是不可忽略的……”

沈蔡氏虽然是后院妇人，但是对南越一族的情况，却不陌生，这是因为她的娘家，世居岭南。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对南越一族所知的情况，不会比沈则高少，她甚至能看得懂南越一族的文字。这就是沈则高找她去书房的原因。

从沈蔡氏的描述之中，沈宁也对南越一族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南越一族，是岭南几个少数部落的统称，他们主要聚居在南岭一带，以狩猎为生，几乎在大永立国之初，他们就存在了。这几个少数部落，信奉的，是他们的部落首领，而不是和大永百姓一样。接受朝廷的管辖治理。

原先。这几个少数部落。都自成一体。是以人数虽然不少，对于大永来说，却不是什么威胁，岭南的军政官员。都没有重视过这几个部落。

在他们眼里，这几个部落，就是些南蛮而已。却没有想到，这些南蛮发展越来越盛，在五十多年前，这几个部落联合起来，组成了大部落，这就是南越一族，还推举了部落的大首领。

南越一族在这位赵姓大首领的带领之下。越发昌盛，不仅人口快速增多，而且大多骁勇善战，占领的地盘也越来越多。等朝廷官员发现不妥的时候，南越一族已经发展成为一个三万多人的大部落了。成为了他们不得不重视的势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部落如今有走出南岭的态势，又不接受大永朝廷的管辖，这不是等于在岭南谋反吗？这些年来，岭南和南越一族的冲突越来越严重，每每也有械斗发生。

驻扎在广州的岭南卫兵将，不是没有想过将南越一族剿灭，但是每次他们来到韶县，南越一族又退回南岭深山了。那茫茫深山，山峦连绵起伏，他们去哪里找这三万人？就这样，南越一族非但没有被灭掉，反而势力越来越大。

南越一族的势力越来多大，难怪管辖着南岭一带的沈则高，会觉得压力重重。尤其是现在，南越一族，已经成了韶县的最大忧患。

“原来是这样……”听了沈蔡氏的话语之后，沈宁点点头，总算是知道南越一族的发展历史了。

大永和南越一族如今的对立，在沈宁看来，是必然的事情。南岭深山虽然物资丰富，但是南越一族的人口越来越多，再丰富物资也有匮乏的时候，他们要有更大的发展，当然要走出南岭深山，来到韶县，甚至是来到广州府。

南越一族，又从来没有接受过大永的管辖治理，如今势力越来越大，就算他们走出了南岭深山，当然也不肯接受这种管治的。资源的争夺，管治的不同，自然会变成对抗了。

大永想要收归南越一族，南越一族想要自身发展，却又谁都没能压过谁，就这成了如今的局面。特别是沈则高这个韶县主官做得最为吃力。

“春天已经到来，南越一族又要出山了。”说罢了南越一族的发展历史，沈蔡氏忧虑地说道。刚才她去书房，就是因为沈则高截获了南越的密信，这信上说的，就是南越一族即将出山的事情。

韶县的县吏，自然看得懂这些密信，沈则高唤了沈蔡氏前去，一是为了让她看看这密信，二也是让她做好准备，近段时间，须谨慎外出。

“母亲，南越出山，会不会影响……”会不会影响到五月的亲事？沈静听了沈蔡氏的话语，插话说道，只是下半句却不好意思说全，她又羞又忧，倒引得沈宁有些想笑。

其实也是，闺阁女儿，心忧的重点，应该是这些才对。如果不是自己重活了一次，祖父甚为看重，自己也不会来到岭南道这里吧？

沈宁这样想着，宽慰沈静说道：“你且放心，这里岭南卫相对。何况你嫁的人家，是广州折冲府都尉之家，就算南越出山，他们也不敢直闯折冲府呀。你呀，安安心心等着做新嫁娘吧。”

这番话说得沈静再次羞红了脸，然而心底安定了。沈蔡氏也是这么想的，南越之事，自有老爷在县衙应对，她呀，还是将女儿的嫁妆再打理一遍吧，所以在县衙后院的这顿午膳，是其乐融融的。

用过午膳之后，沈宁就带着秋歌回到院子，准备歇息。这是她来了岭南之后养成的习惯，特别是春困易倦，午觉才是最休养生息的办法。

然而她始终记挂着南越一事，心里各种想法杂陈。一时又想起沈则敬平乱的功绩，一时又想起正昭二年之后的事情，睡得极不安稳，等她悠悠转醒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应南图也已返回来了。

“今天去婶母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晚膳之时，应南图看着沈宁，见到她时而蹙着眉，连饭菜也没怎么动，看着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得这样问道。

岭南道这里的生活，要比京兆轻松很多，沈宁来到这里之后，心情明显是畅快的。像这样蹙着眉的样子，很少见。应南图便猜想着，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婶母倒是没事，还帮忙参详了静妹妹的嫁妆。只是今日从婶母那里听得一事，是关于南越一族的。退之，你可知道南越一族？”沈宁将今日之事略略说了一下，想起了应南图也曾游历过岭南，不知道他对南越一族有没有了解？

听了沈宁这么说，应南图放下了心，既然没有事发生，那就最好了。原来她心忧的，是这个事情。南越一族吗？他刚好也知道一点。

“南越一族，我也有所了解，只是所知不多。这个部落一直活跃在南岭里面，比我们先前看见梅花的地方，还要深远。南越部落首领姓赵，听说是个了不得的人，南越就是在赵姓手里奋扬的。外人都在传南越一族骁勇善战，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应南图的回答，和沈蔡氏说的差不多。看来南越一族，大家都知道它，却又对它的详细情况知道得很少。现在综合看来，只知道有一个赵姓首领，这是可以确定的，其他的，似乎都不清楚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今，连南越一族的详细情况都不知道，难怪这些年岭南卫和韶县府衙对南越都束手无策。

“我今日从三婶那里得知，南越一族说是要出山了，叔父正在为此事忧心不已。现在皇上驾崩，新皇势力还不稳固，各项事情都跟不上。这个时候正是动乱的最好，你说若是南越作乱，岭南会如何？”

势必少不了一番流血冲突，定必有黎民百姓会因此流离失所。当年盛王之乱，沈宁还有记忆。想必若是岭南这里和南越交战，只会比盛王之乱更严重，尤其是如果那位赵姓首领真的如此雄才大略，而南越族族众真的如骁勇善战的话，岭南道堪忧！

三叔正正是在韶县，若是战事起，必定首当其冲，还有早就来到了这里的开善叔祖他们，他们要做的事情，必定会大受影响，那么祖父在岭南道的布局，还能顺利进行吗？

沈宁不免忧心忡忡。因想着这些事情，她一晚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的，连带的，身边睡着的应南图，都受了影响。

夫妻两个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脸色都比较憔悴。可是他们没有空去理会面色的问题，因为尚在用早膳之时，沈则高就遣了人过来，道是沈开善他们来到韶县县衙，让沈宁和应南图得闲过去一趟。

开善叔祖？沈宁和应南图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他怎么就来到了韶县县衙，他不是应该在南岭的吗？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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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兵器司！

因听着这样的话语，知道沈开善等人现正在县衙，应南图和沈宁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就匆匆去到县衙了。

当然，他们去的，不是县衙公堂，而是县衙后面的前堂。当应南图和沈宁去到那里的时候，沈开善、沈则学和沈则高等人，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这是沈宁隔了一年多，才又见到沈开善和沈则学等人。见到沈开善的时候，沈宁有些吃惊，她发觉这个叔祖，比一年前相见时，老了不少。

沈开善不过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却是须发都花白了，脸上褶子也很多，乍一看去，年纪竟然和祖父差不多。

而且这个叔祖，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满布忧虑，看着就有大事一样。当年沈则熙出事的时候，这个叔祖也没有如此的表情，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沈宁再一看，沈开善旁边坐着的沈则学、沈余文等人，神色也是愁虑，见到沈宁和应南图进来的时候，他们也只是点点头，神色也没有多少轻松。

应南图和沈宁再次对视了一眼。原本来县衙之前，他们还在想着，沈开善为什么不在南岭深山之中，想必现在看来，定是那件事进行得不太顺利。

长泰四十一年末，沈华善以族长之令召集了十三个沈家子弟，将他们分作两路，其一，由沈得善带着沈则远、沈宁等人，前往西宁道，全力开拓西宁商路；

其二，由沈开善带着沈则学、沈余文等人，前来岭南道，汇合韶县的沈则高，在南岭深山之中开辟一座兵器司！

这就是当年沈华善的族令！

入得了耳，出不得口的族令！

沈家开拓西宁商道，尚占了大义，因为平整了西宁道的吏治、商道，大幅增加的西宁道赋税源源不断地运往户部，这是于国于民有益的事情。

但是在南岭深山之中开辟一座兵器司。这当中的深意，接到族令的沈开善却不敢细想下去，只带着沈则学、沈余文等族人子弟，来到岭南道这里，汇合在韶县的沈则高，开始筹建一座兵器司。

沈开善带着族人子弟，在去年春天就已经来到了南岭。之所以选择南岭，是因为这里有绵延的深山，而且离京兆甚远，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天才匠人胡兆昌。

胡兆昌原本兵部弩坊署的工匠。正是他改进了弓弩的制作流程。这是一个天才匠人。在当年那场夺人之战中，沈家得到了胡兆昌，并将他和他的家人顺利送至岭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派用上场。

在偏远之地。有天才匠人，有沈、胡两家之财，还有众多的族人子弟，筹建一座兵器司，虽然极为艰难，却不是做不到的事情。原本，沈华善和沈开善是这样想的。

可是他们想得太乐观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沈开善他们竟然难有寸进。从选址到原料到工匠。每一个环节，都困难重重，他们东奔西走，却劳而不获。

以致到了现在，沈开善都在怀疑。沈家在南岭筹建兵器司，这一点，能不能做到？

相比起沈得善他们在西宁道殿下了基础，沈开善带着族人子弟来到岭南，几乎是一无所获，难怪他们会这样的表情和忧虑。

“那么兵器司的选址定下了吗？”听了沈余文略略叙述了这一年的事情，沈宁好奇地问道。总不会，这一年来，叔祖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吧？这不像是叔祖的为人处事呀。

听了沈宁的说话，沈余文有些郝然。他知道这个堂妹，一向是伯祖倚重的族中子弟，不然也不会将岭南谋划这样重要的事情告诉她，还让她和夫婿来到岭南道协助他们。可是她这话，问得真是有点直接了。

“经过几个月的查探，我们倒是在南岭那里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那里是一个大山坳，极为隐秘，而且人迹罕至。如是兵器司安放在那里，应该没有人会知道的。而且那里林木馥郁，可就地取材，再配以西宁道运过去的矿藏，若是初期筹建，想必问题是不大的。”

这下，沈则学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此刻在前堂这里的，都是知道岭南谋划的人。沈宁这个侄女儿就不用说了，虽然不知道伯父沈华善为什么会这么倚重这个侄女儿，但是想到京兆发生的那些事情，沈则学对沈宁的看法也很重视。

应南图这个侄女婿，同样是令沈则学费解。一个勋贵子弟，如今还是前勋贵子弟，他也不明白伯父何以对他这样信任，把沈家兵器司的事情都告诉了这个勋贵子弟。

须知道，这个事情，若有半点风声走漏，就是沈家灭族的啊！

虽然心中颇为不解，但是沈则学知道，伯父沈华善作为沈家的族长，这么做必定有理由的，他们作为族人子弟，只能听从族长的吩咐去做。况且以往的经验呢告诉，伯父在大局掌向之上，在族策定夺之上，是绝对不会不错的，他们对沈华善有一种盲目的新人。

事实上，这些年沈家正在稳步向前，繁荣显盛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这才是沈开善、沈则学等人信服沈华善的理由。

或许，这也是一个家族将起，所特有的面目精神吧。只有族人子弟心中信服族长，并严格按照他制定的族策去行进，虽然心中对很多事情都有所保留，但是大的方向，是绝对不会偏颇了的。

“既然选址已经定了，那么最重要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后续的事情，在这个基础上进行，那么兵器司的雏形，应该能出了。为什么叔父和兄长们会有寸步不进呢？”听了沈则学的话语，应南图有些奇怪了。

这第一步要是做了的话，后续的事情，都是会一步步做的。筹建兵器司，是天大的难事。

既要保证工匠们可以将那些弓弩做出来，还有避过周围人的耳目，还要有合适的通道，将原材料和成品运出来。要做到这一切，最关键的，就是选择的问题。

若是朝廷来做，随便圈定一个地方就可以了，但是若是沈家为了将来的谋划，就一定要慎重选址。既然选址已定，那么应该豁然开朗才对，可是这些叔父、兄长们的语气，听着不像那么一回事。

沈则学也想叹气，应南图的想法，他何尝不知道呢。虽然这个地址是选好了，却是出了一个大问题，这问题，恰好就是来自南越一族！

因为这个山坳不远处，就是南越一族聚居的地方。若果是在山坳里做些别的事情，也就算了，南越一族未必会发觉。但是沈家要营建的，是兵器司，还要考虑到将来的发展，在此山坳的动静，必定瞒不过南越一族。

考虑到这一点，沈开善等人迟迟未能将这个地址最终确定下来。他们也翻寻了南岭深山各处，却再也没有比这个山坳更合适的地方了，那些地方，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怎么都比不上那个山坳的得天独厚。

就连那个天才匠人胡兆昌也是这么说的，因为山坳旁边，还有一条河流，而且水流充足，正好可以用来补充将来冶炼的需要，不然，光是用水，对于兵器司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如今那个山坳，对于沈开善等人来说，才是最理想的兵器司地址，他们很想得到这个山坳，甚至认为，只有在这个山坳里，沈家的兵器司，才可能真正建立，若是建在别的地方，事定必不成！这是一种笃定，也是对那个山坳的无比渴望。

可是，旁边有南越一族，沈家的动静瞒不过他们，这个肿么破？

“南越一族？不是要出山了吗？”沈宁问向沈则高。这还是之前沈则截获的消息，若是南越一族出山，那么族人定必是迁移的。况且南越一族经常迁移，这个聚居地，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一定要守住的。只要他们出了山，问题就不大了。

“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就算南越一族出山，也不会是全部族人都迁移的。必定还有一部分留在那里，这是他们的聚居地，或许还会回来。更重要的是，这个聚居地还有南越之人，万一将来朝廷……围剿南越一族。兵器司的秘密，必定是保不住的。”

这个又是他们考虑的要点之一，不能让南越之族发现到兵器司，也不能让朝廷发现兵器司。一旦兵器司暴露，那么等待沈家及一众姻亲的，会是什么，大家都很清楚了。

虽然沈家人可以预见到天下乱局，提早作准备，可是大永朝臣和百姓不是这么想的啊，沈家胆敢营建兵器司，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这么说来，就是沈家要在南岭营建兵器司，是怎么都无法绕过南越一族了？叔父们在南岭迟迟未有所得，就是因为南越之族的问题无法解决？”应南图说道，一针见血，指出了这个艰难的问题所在。

“是这样没有错……若要解决兵器司选址的问题，必须要解决南越一族的问题。这就是我们当前面临的大艰难。南越一族有三万之众，势力越发强大，就连韶县和岭南卫，都拿他们无计可施。且越来越有对抗之势。解决南越一族这个问题，甚是艰难。”

沈则高说话了，他作为韶县的主官，对于南越一族，是最为熟悉的。

“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需要冒险……”沉吟良久，应南图这样谨慎地说道。他想到了早前自己得知的一个消息。或许，解决南越一族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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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第九章何策？

沈开善听着应南图的华山，眼神倏地亮了起来，脸上的褶子看起来也顺平了不少；沈则学不禁追问道：“退之有何办法？”

沈则高也接上了话语：“要冒什么险？”冒险，就是要付出代价，那么代价是什么？他想到的，是这个。

沈宁一脸惊奇地看着应南图，昨晚他们在讨论南越一族的时候，他说他对南越一族所知也不多，怎么如今就有办法了？这才短短一个晚上而已。

应南图看着沈宁疑惑的眼神，心里有些好笑。若不是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不会想到，可以分而化之、各个击破这个办法的。只是，这是一个前提基调，具体要做的事情还很多，端看的，是大家的手段了。

“我曾从别处听得一个消息，道是赵姓大首领已于几年前病逝，现在继任大首领的，是他的儿子，颇为年轻。另外几个部落的首领，似乎对这个年轻人极为不服。这只是隐隐听别人提起的，个中原因，并不清楚。”

应南图将自己所知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完这个事情之后，他继续又补充道：“既然另外几个部落的首领，对大首领并不十分信服。这里就有隙可乘。我们可以分而化之、各个击破。现在是他们出山的时候，这正是良机。”

这就是他所知道的事情，也是他所想的办法。

“这个消息属实吗？既已经知道几个部落首领对大首领不服，是怎么样的不服？南越一族里面，是不是按照部落来划分势力范围？这些，有没有办法知道呢？”听了应南图的办法，沈宁随即就跟着说了。

“这个……不知道。能够知道几个部落首领对大首领不服，已经是机缘巧合。南越一族里面的势力，我并不清楚，也没有办法清楚。还是要靠如流处去探听消息才是。”应南图马上就回答了。

对于如流处，他也无比熟悉了，在西宁道之时。他和沈余同、秋梧、连山等人，是多次并肩作战了，是以对他们要做的事情很清楚。探听消息这样的事情，要留给如流处去做了。

“这样……不太可行。如流处要往南越一族安插势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埋棋这个事情，动辄都要几年，沈家等不起那个时间。”沈宁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应南图说的，是一个大概的方向。这个事情。沈家一直以来做得不少。其实就是往对方阵营里面安插人手。这个事情费时良久。一时半会做不来。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南越一族的相貌颇为特殊，是不是南越一族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额头宽光。颧骨很高，而且黑瘦，和韶县的人不一样，和京兆的人差别就更大了。”沈则高接着沈宁的话语说。

沈则高和南越一族，也曾接触过几次，对于南越一族的情况，也有所了解。特别是这十来年，广州府衙和韶县府衙往南岭派去的斥候也不少，到目前。也只知道南越一族主要由三部组成，对于具体的势力纠缠，知道得很少。

他也和沈宁一样，认为应南图说的办法，比较难操作。而且时间也不允许。现在的问题是，沈家要加快筹建兵器司的进程，南越一族的事情，不能拖那么久的时间。

不然……沈则高想到了国丧，想到了太子下的第一道旨意，总觉得事情越来越紧迫，兵器司的事情，真的要加紧了。

“方法基调没有错，但是具体怎么操作呢，这是一个大问题……”沈则学综合了应南图、沈宁和沈则高的话语，咕哝着说出这么一句废话。

他是在杭州祖宅打理庶务的人，性格最为圆滑，点子也多，不过此刻，他真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南越一族，是陌生的，却又是对立的。要把南越一族从山坳旁边搬开，等于是让大永官宦人家抛弃祖宅一样，除非是被抄家灭族，或者是除了什么大天灾，不然怎么可能舍弃祖宅呢？

应南图和沈宁等人正在苦恼呢，忽而沈开善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轻松，这令沈宁一愣：叔祖这是怎么了？难道他有什么好的办法了？

“退之说的基调办法可行，则高说的话也没有错，现在我们是耗不起这个时间了。已经浪费了一年，之前不曾得知他们不服，也不曾得知他们要出山。现在看来，这个时候，正是最合适的时候了。具体操作嘛，也不难，甚至还有现成的事例可以参考……”

沈开善微微笑着说道，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是做过四品大员的人，虽然致仕了，可是官威犹在。他说着这一番话的时候，看着甚有威严。

“具体操作？现成事例？”沈则学微愣着，重复沈开善的话语。开善伯父所指的是什么，他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你们没有在官场待过或者沉浸的时间不久，所以忽略了一点。岭南道和南越一族，还是可以有连通的。当年京兆和西燕，洽谈互市的事情，你们可知道？可还记得？”沈开善抚了抚胡子，觉得心里的大石一下子就放了下来。

“洽谈互市的事情？”这下轮到沈宁微愣了。京兆这些年的朝局，她是十分清楚的。当年互市之事，还曾有夏词烹煮的那道茶叶焖鸭子，暗地里为钱同式等鸿胪寺官员提供了不少帮助。

如今，叔祖提起互市，这是什么办法？

沈宁的思绪发散开来。就在她沉思间，应南图也和沈开善一样，微微笑了起来。显然，他是想明白了沈开善所说的是什么。原来是这样，君子直道而行，事事则无私。光明正大地询问，到底南越一族是什么意思，就好了。

见到沈宁还在苦思，应南图忽而觉得，自己这个聪慧不已的妻子，有时候钻进死胡同里，也出不来了。

“在这个时候，我们既然无法安插进棋子，那么就光明正大地谈吧，不用通过棋子那一道关系了。正好趁着他们出山，我们可以把这些事情拿到桌面上来谈，就想互市一样，什么都可以说的嘛。则高，这个事情，就要看你这个韶县主官了……”

沈开善微笑过后，见到沈则学他们还没有想通其中的关联，就开口说话了，将他自己心中所想的办法，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话语渐渐深入，沈宁等人的嘴角也扬了起来。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因时而行，直道向前，何须安插棋子？那就直接谈好了，就像商事庶务那样，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什么都可以谈的，只要双方的诚意足够的话。沈宁相信，沈则高这个韶县主官的诚意，定是十足十的。

没多久，沈则高向广州梅百川呈上了一封公文书信，题为《南岭十论》，该书信简要叙述了南岭一族的历史概况，详细分析了南岭一族如今的势力情况，充分论述了岭南道特别是韶县县衙要做的准备，切实提出了应对南岭一族如今情况的措施……

林林总总，总之表达了一个具体的意思：韶州县衙和南越一族和谈！既然南越一族蠢蠢欲动，似乎还有对抗之势，那么大家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南越一族以后打算怎么办？他们出山是为了什么？

若是俯首纳贡，热烈欢迎；若是和平共处，也可考虑；若是抢占地盘，那么就有折冲府和岭南卫兵将守着了……总之，不管是怎样的情况，都应先礼后兵，得知道南越一族的打算，以便作好相应准备。

虽然韶县县衙和南越一族有对抗之势，但是两国交战，尚有使者往来。如今这种局面，双方完全可以约定一个地方商定一个方式，展开和谈。这样，必定能够保证岭南道广州府的稳定繁荣云云。

他这封书信，实则就是一封策论，提出了在当前局势下，广州府对南越一族的应对办法。

梅百川正为南越一族而头疼呢。这一个部落。收服不得，因为他们世代聚居南岭深山，有别于岭南道百姓；攻打不得，他们善隐匿，折冲府和江南卫士兵若是去到南岭，只能见到葱郁林木，连他们人影都见不到！

现在，正是国丧期间，先帝驾崩没有多久，新皇登基。这样的时候，本就平和的岭南道，人心都浮动，不少官员和士兵都有异动，何况本来就有对抗态势的南越一族？

三万族众，而且大多骁勇善战，梅百川无比担心南越一族会有什么举动，也无比担心广州府会动乱。虽然平乱容易出政绩，但是梅百川是个文官，他还真怕自己平乱不成，脑袋反而被咔嚓掉了。

因此，沈则高的书信，得到了梅百川的一力支持：和谈！支持和谈！他甚至还派出广州折冲府都尉许茂丰，前去岭南作为支持的后盾。——反正许茂丰和沈则高就成亲家了，正好也去谈谈亲事细节，一举两得。

就这样，一封和谈的文书通过层层关卡，送到了南越一族大首领赵嘉的手中。

三更！下午那章竟然忘设定时了，以致迟了半小时，见谅啊~~（感谢琥珀妞妞、土地蛇、雨玲珑1的粉红票！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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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第十章首领

“和谈？各位首领怎么看？”赵嘉看着手中的书信，沉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转而将书信递给下首的三个老者，询问他们的意见。

他下首的三个老者，正是组成南越一族的西瓯、骆越、南盘三大部落的首领。他们齐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商讨这一封从韶县县衙发来的书信。

韶县县令沈则高让人送来了这封书信，书信道：既然南越要出山，怎样都避不过和韶县的靠近接触，那么，韶县和南越可以心平气和坐下来，双方可以各派代表，谈一谈以后相处的问题，不然，广州折冲府和岭南卫的士兵，总是守着韶县也不好。

这封书信，表明了韶县对南越的态度。韶县主动送来书信，说的还是和谈一事，看着像是妥协求和，但是从书信内容来说，则可见强硬刚武，有折冲府和岭南卫士兵在韶县驻守着，也就表明：这一次和谈，南越不想谈，也得谈了！

“和谈？谈什么？怎么谈？我们南越一族，几时需要坐下来和韶县谈了？就像往年一样，我们带着精壮族人，前去韶县一趟，所得的物财，也足够族人享用一年了。”西瓯首领阿齐嚷嚷着说道，语气极为不耐烦。

他信奉的是直截了当，和韶县有什么好谈的。以往又不是没有出过山，也不见韶县有什么举动，就算有折冲府的士兵，到时候直接退回南岭就可以了，就像以往做的那样。和谈？有什么好谈的？

骆越的首领乌得没有说和谈的事，反而说了另外一番说辞：“我早就说过，不一定要出山的，现在族人留在南岭深山之中，能够自给自足，出山去做什么？还招惹了折冲府和岭南卫？万一弄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繁衍的三万族众，还会有灾祸。”

乌得是一向反对南越一族出山的，他和他的先辈一样。认为南越一族繁茂生息的根源，就在这南岭深山之中，在这里，族人们相互配合团结一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反观自从南越一族十余年前出山之后，南越一族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出山，固然将山外面的好东西带进族中，但是那些不好的东西，无形中也传了进来，人心反而浮动起来。争权夺利的想法。像是山藤毒一样。在族中蔓延。

且不说大首领之位，就算是自己骆越的首领之位，也有不少人虎视眈眈，这令乌得忧心忡忡。总觉得事情不太妙。如今，这和谈，也不知道韶县到底想怎么样，还不如退回深山之中，和先辈一样，这不是更好吗？

南盘的首领石就先是看了赵嘉一眼，然后想了想，说道：“族人越来越多，一定要谋求出路的。既然韶县想谈。我们就和他谈一谈，至于谈的结果怎么样，这都是后说的。我们就趁着这次和谈，摸一摸韶县和广州府的底。”

在三个首领之中，石就的性格最为谨慎。所考虑的事情也最长远，是以在南越一族中，他一向是充当智囊的角色的，但凡涉及谋划、定计这样的事情，大多都是他最后决定。如今接到韶县来的书信，他认为，正好趁着和谈，去摸一摸韶县的底细，然后再决定要怎么走下一步。

说完这话之后，石就再看了赵嘉一眼，才又补充说道：“再说了，和谈而已，又没有什么损失。外面的人信奉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样的话，和谈也不怕有什么危险。若果大首领有意，我愿意出山和韶县和谈！”

石就的话语一下，阿齐和乌得两个人，都看向了赵嘉，想听听他怎么说。赵嘉虽然比他们年轻很多，但是坐上了大首领这个位置，而且行事狠辣勇猛，又有一身好武艺，在南越族中的威信也很高，特别是族中的青壮后辈对他极为的拥护尊敬。

听了三位首领的话语，赵嘉并没有立即说话，反而笑了笑。原本沉肃的脸上，换成了一抬悠闲。他这副样子，让随伺的族女，忍不住轻轻抽了一口气，觉得心跳加快了：大首领，太好看了！

的确，赵嘉很年轻，而且高大俊美，在一众黑小的族人之中，他样貌出类拔萃，这也是很多年轻后辈对他拥戴的原因之一。这样的相貌，这样的身份，令得这些族女们，争抢着，也要来为他斟茶递水。

可是此刻，乌得等人，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脸上的神情。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当大首领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就证明他心中有了决断，而且这决断，执行起来的时候，一定会顺畅无阻。

大首领的意思，是什么？

“既然韶县想谈，那么就谈一谈吧。石首领的话语说得没有错，正好去摸一摸韶县和广州府的底。至于出山、出山之后怎么办，那就等谈过再说了。”赵嘉说话了，把一直脚竖了起来，调整着最舒服的坐姿。

大首领想要和谈，族中智囊石就也支持和谈，阿齐和乌得心中虽然觉得和谈没什么必要，但是想着和谈没有什么损失，也就没有说什么话了。

既然大首领赞成和谈，那么，就要讨论和谈的人选问题了。其实，这个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先前石就已经说过，愿意带着族人和韶县和谈，他这是自动请缨，阿齐和乌得对这个人选是极为赞同的。

事实上，石就是他们认为的最合适人选。他在族中有威信，为人足智多谋，又熟悉外面的世务礼仪，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显然，赵嘉也是这样想的，他作为大首领，当然不可能亲自去参加这样的和谈，石就有谋，去和谈正合适。

“既然如此，那么就麻烦石首领走一趟了。带着族中精壮子弟去韶县走一趟，看看沈则高打的是什么主意，再考虑下一步行动。和谈一事，涉及众多细节，还得再细加讨论。石首领你等会留下来，我有几句话话要说。”

听到赵嘉这样说，阿齐和乌得站了起来，横臂于手，对赵嘉低了低头，就转身离开了。他们两个，一个脾气火爆，一个畏缩谨慎，对于和谈的细节，根本就没有什么兴趣，他们想知道的，只是最后的结果。

阿齐和乌得两个人离开之后，石就也站了起来，走到了赵嘉的面前，说道：“恭喜主上，事情终于有突破了，正如主上所料的一样，韶县主动提出和谈，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可以进行了。”

说罢，他竟然跪了下来，神情无比恭敬虔诚。南越一族，除了祭拜先辈图腾，平时并不行跪礼。族人面对大首领，并不需要跪拜，而是像刚刚离去的乌得两人一样，只是横手低头而已。

如今石就竟然对着赵嘉跪拜，而且神情极为恭敬，根本就不似他平常的表现。

平时在族中，大首领地位虽然尊崇，但是这三大族的首领，在族中也有威信，年纪又大，所以平常在人前，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就是面对着赵嘉，也有傲气和子得。

石就这样的举动，真是太奇怪了。

然而这一幕，似乎经常出现一样，赵嘉不以为意，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不用多礼：“我说过了，在族中，不用做这一套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

“主上体恤属下，属下心中感激。但是礼不可废，上下尊卑有别……”听到赵嘉这么说，石就便站了起来，但是语气还极为恭敬。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是南越一族，是别人口中的南蛮而已，还有什么上下礼仪可说？这一套，在我面前做做好了，切不可在外面露了端倪。”听到石就这样说，赵嘉也不以为意，只是提醒了两句。

“如今韶县送来了和谈的书信，想必早前在外面散发的消息，已经被有心人听了进去。没想到，这个有新人，竟然还是韶县主官沈则高呀。这样一来，事情倒有趣了……”

不再去管石就的行礼问题，赵嘉想到了韶县而来的书信，别有深意地说。

“这是主上雄才大略，就算不是韶县送来这和谈书信，主上定必能顺心如愿的。属下会带族人前往韶县，必定会完成主上的意思，定要将韶县引入这局中。三万族众，在主上的带领下，必定能重夺当年的荣光！”

石就沉声说道，脸上的恭敬，夹杂着话语间的信心，使得他整个看起来豪情满志。

“你且听着，这和谈一事，必定不会是如此简单。要想引着韶县入局，手尾都必须整得顺顺妥妥……”赵嘉并没有因为石就的话语，而有半点喜色，反而这样慎重地说，将接下来的安排再细细和石就说一遍。

想到这些安排，赵嘉俊美的脸上，有微微的激动。父亲谋划了那么多年，累积下来的势力，使得南越一族，有了三万族中。如今正是新君登位政局未稳的时候，自己终于等来了最合适的时光。

先辈的血仇，自己一定会报；先辈的荣光，自己也必定重夺。这一次韶县和谈，就是一个开始，他绝对不允许这一次有什么差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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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第一章和谈准备

很快，韶县县衙这里，就收到了南越一族的回音，对于沈则高提出的和谈，他们积极响应，派出的和谈代表，就是南越一族属下的南盘首领石就，可见南越对这一次和谈，也有十足诚意。

沈则高很快就将南越的书信送到了广州府，虽则主持和谈是韶县县衙，但是这样重大的事情，肯定需要向广州报备。

此外，还要设一个底线，和谈的底线。虽然和谈什么都可以谈，但是不能漫无目的地谈，总要谈出点效果来，不然，要和谈来做什么？

这是韶县府衙必要做的工作，对此，广州富梅百川倒是很大方地放权了：一切由韶县县衙做主，广州府不干涉此事，折冲府都尉在旁边监看和谈的顺利进行，将和谈的最后结果呈报至广州府即可。

如今，沈则高和许茂丰正在韶县县衙内，就和谈的相关细节进行最后的磋商。

许茂丰五十多岁了，长得浓眉大眼，是标准的武将长相。他就任广州折冲府都尉一职，已经好些年了，再过一年多，就到了解任卸职的时候，是以位置也不想动了，只想着顺顺利利到退的时候为好。

沈则高见到许茂丰的时候，态度很恭敬，这不仅仅因为许茂丰是从四品的折冲都尉，更因为自己的女儿即将嫁入许家，许茂封还比他长了一辈。有这三重关系在，沈则高和许茂丰的关系也很亲厚。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这一次我来，是为了公务，但私交也要叙叙的，不必客气了。”许茂丰笑呵呵地说道，语气豪爽。

沈则高也笑呵呵地说了，请了许茂丰在前堂坐下，然后才叫来县衙的其他官员，前来拜见许茂丰，顺便报告这一次的和谈准备。

自从上一次南越有了回音之后。韶县县衙又和南越那边有了几次书信来往，最终确定了和谈的时间和点。这一次和谈，就定于三月底，在韶县这里举行。届时，南越那边的首领会带着部分族众，前来参加这一次和谈。

“南越倒是有些胆色，一个首领带着族众来到韶县，倒不怕我们使诈了……”听了沈则高的说话，许茂丰淡淡点评。这一点，倒让刮目相看。觉得他南越一族不全是鼠辈。

以往每一次。他带着士兵来到韶县这里的时候。南越一族总是退回南岭深山了，这一次是有机会相互接触接触了。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这一次和谈，还是我们首先提出的。南越想必也清楚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其实我本意，也想去南越聚居的地方看一看的，只是他们不乐意，也就作罢了。”沈则高也笑着说道。

这一次和谈，只要有机会和南越一族接触，那就达到目的了，不论是韶县这边带队过去，还是他们带人过来。沈则高都觉得问题不大。

问题是，双方要谈些什么，谈成怎样的结果。关于这一点，沈则高也有成竹了，此刻。也和许茂丰在通气。

“只能在南岭之边，不能进入韶县之地？还要缴纳钱银，这和朝贡差别不大。这些年来，南越一族都没有妥协够，这个要求，他们不会答应。”许茂丰听了沈则高的话语，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这一次和谈重要的事情，就是有关南越一族出山的问题，沈则高坚持的底线是：南越一族的族众，只能出现在南岭边上，不能进入韶县腹地。如果要在韶县进行资源交换，还必须向韶县缴纳一定的钱财。不然，就当是南越一族恶意侵入，广州折冲府和岭南卫不会坐视不管。

“南岭之边，离韶县腹地尚有一段距离。这样，双方能够相安无事。也是我们能够作出的最大让步。若不是考虑到韶县、广州府的稳定，定要剿了南越一族的。”沈则高说道，语气有些冷凝。

这个和谈的底线，其实就是偷换概念，这是韶县县衙想要收归南越一族了。名义上，南越还是南越，韶县还是韶县，但是南越需要向韶县缴纳一定的钱财，才能够在韶县这里行走，韶县才能承认他们的存在，这样，其实和南越朝贡没有太大的差别。

“南越的首领，想必身边会带着智囊的。这个事情，恐怕他们不会答应。“许茂丰重复到，他还是觉得沈则高这个底线设得有些儿戏。若是他带领南越前来和谈，根本谈都不想谈，就走了。

“什么底线都不重要，这一次和谈，只是一个由头而已。晚辈已有一计，只要大人配合，这一次南越一族的问题，必定能解决了……”沈则高笑着说道，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许茂丰。

果然，在听完沈则高的计划之后，许茂丰不禁大声笑道：“请君入瓮，这一招不错。贤侄只管放心，这一次，折冲府定会全力配合，江南卫那里，我也可以说服大将军袁焕，来演这一场戏……”

袁焕，是岭南卫大将军，许茂丰和他的关系不错。

“只是少不得，要做出一些牺牲了……”沈则高沉吟着说道。这个事情，早在他准备和谈之前，就已经再三斟酌过了。三万的南越之众，不是一个简单的部落，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无法解决。

这个计划，还是冒险了。

“能够成事者，总少不了牺牲。若是他们继续壮大，才是岭南之祸！想必这一点，朝廷也会这么想的。”许茂丰说道。他虽然只是从四品的武将，但是杀伐果断，不亚于三品大将军，当下，就赞同了沈则高的主意。

在沈则高和许茂丰在商谈的时候，沈开善和沈宁等人，也针对这次的和谈计划，作进一步的完善讨论。

“已经和石就身边的人联系上了，石就对此事，十分热衷。就等着石就来到韶县的时候，再进一步商谈细节。”沈余文说道。

“那就好，那就只等石就来到韶县了。”沈开善点点头，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要在南越一族安插棋子是很困难的，但是在南越一族有了回音之后，送几封书信去到南盘首领的手中，还是可以的。

“南盘首领，看来，很想当大首领啊。想要借助折冲府和江南卫的力量，将赵嘉这个大首领拉下台来。只是，这个人，尚且不知道是否信任得过。”应南图也在发表自己的意见。

“是否信任得过，就要看他的诚意了。只要他能够将赵嘉引来，我们就可以将赵嘉活捉。到时候南越一族成了散沙，他正好趁乱而起。反正他要的是大首领的位置，县衙要的，是赵嘉这个人，我们，要的只是那个山坳而已。”沈则学笑眯眯地说道，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心情很舒畅。

只是沈宁有些沉默，而且蹙着眉头，和平时出谋划策的样子不一样。

“怎么了？这个计划可有什么不妥之处？”见到沈宁这个样子，应南图出声问道。

这个请君入瓮的计划，是沈开善首先提出的，又经应南图和沈则高等人润饰过的，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早前，沈宁也是一力赞成的，为何她这个时候这样沉默？——应南图不觉有些好奇。

“没有什么不妥……总觉得，南盘的首领，似乎答应得太过顺畅了。他怎么都不疑心叔父的呢？真的就那么相信叔父想要立下平乱的奇功，以便升官？”沈宁沉吟着说道。她总是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些顺利了，她怕忽略了什么。

“南盘首领，为人足智多谋，这些年在南越一族中的威信越来越盛，对于赵嘉就任大首领，他一向是不服的。这个事情，是我们之前就知道的，所以才会让人送信过去。他的回应，也很积极。权力的*，每个人都不可抵挡。”沈则学将这些天的事情，回想了一遍，还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且先等南盘的首领来了韶县，我们和他具体接触，再另行判断。叔父那边，已经在和许茂丰说这个计划了。折冲府和岭南卫，会配合我们作一场戏，以取信南越一族的。”沈余文想到沈则高正在做的事情，这样说道。

“嗯……”沈宁也点点头，将这个计划再过了一次。虽然觉得这个计划还算完整，但是心中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自从知道南越的大首领是赵嘉，又听得和谈的人选是石就之后，沈宁就有些不一样了。

她总觉得这两个人的名字，她似乎有印象，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的一样，只是她反复想来想去，她都记不得了，所以才会这样蹙着眉。

赵嘉……石就……这两个名字，她绝对不是第一次听到，可是，是在哪里听到过的呢？她已经反复想了几天，还是没有头绪。

直到回到院子，她还是这样的表情，这令应南图心生奇怪，当他听说沈宁的疑虑之后，也忍不住蹙着眉。

“你从来没有来过岭南道，这两个名字，你怎么会有印象呢？”应南图这样说道。

是啊，她从来没有来过岭南道，而且这些年京兆之中，关于岭南道的事情也很少，这两个人名，她应该没有听说过才是，为什么会这样奇怪呢？

沈宁又想到前一世的沈则敬平定南蛮之事，只记得父亲的功绩，其余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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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第七章暗中勾连

“咳……咳……”忍不住地，沈宁咳了咳，虽然已经来到西宁道将近一个月了，仍然不能适应这里的天气，尤其是来到文镇这里之后，喉咙就有诸多不适。

文镇是大永最靠近西燕的地方，气候和西燕也相似，春秋极其寒冷，虽然京兆的春天也冷，但是却没有这文镇时不时的湿热。

沈宁看着叔父沈则远和胡氏安和堂的胡不涂，再看看身边也有风霜之气的秋歌，心中起了一阵阵感叹。

京兆的一切，似乎还在眼前，仿佛还是昨天，她还和沈俞氏一起去东宫参见太子妃左氏，接着就去钟粹宫拜见容贵妃，但是，实则是她离开京兆已经两个多月了，而文镇，离京兆已经千里远了，真远啊，真快。

她犹记得，祖父在书房下了族令，要沈氏族人全力以赴去做的两件事之一，就是令得善叔祖带着沈家二代、三代子孙前来西宁道，然后，全力开拓西宁商道。

想到族令要做的第二件事，沈宁微微一笑，想必开善叔祖已经带着沈氏子弟前往岭南道了。

他们，都离京兆甚远了。

过完年之后，沈瑶要远嫁西宁道桂州刺史卢智胜的嫡次子卢明知，因而沈家的送嫁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兆，送沈瑶出嫁。

送嫁队伍之中，有沈得善、沈则远、沈余璋、沈余守等人，沈宁作为沈家的嫡长女，虽则还没有出嫁，却也来西宁道送沈瑶一程。

当然，沈华善的意思是：反正应南图还在各地游历，那么沈宁就前去西宁道增长见识，顺便为沈家出谋划策，她从俞正道那里所学得的纵横之术也有可用之地。

沈家一行人就来到了西宁到桂州，而胡氏安和堂的人，早就已经来到西宁道了。在进入西宁道之后，沈家队伍就分了两路。一路由沈得善带领，优哉游哉地往桂州出发；另一路则是沈则远和胡不涂汇合，提前来到文镇这里打探消息。

为了掩人耳目，在进入文镇之前，陈成特地换掉了原先一直急行的精良马匹，而换成了两辆老残马车，就是为了得知文镇的最真实情况。

窥一斑而知全豹，知道了这文镇的情况，也就大致知道昆州的情况了，这样。才能方便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文镇离西燕。还有多远？”喝了口热水之后。沈宁缓过神来，问了沈则敬，他之前曾来过西宁道，舆图上所标的一切。应该也会有印象。

“从文镇往西，翻过一座高山，名唤莫窟山的，就是西燕之境了。”虽然沈则远也没有来过文镇，但是文镇的大致情况，他从舆图上也得知一二。

往西，莫窟山？沈宁想了一下，试图勾勒出文镇的大致轮廓。那么，当年。余益堂兄和应南图，也是经由莫窟山而去西燕的吗？

沈宁想起了此刻仍在西燕的沈余益，还有前去西燕游历的应南图，想到了这就是最靠近西燕的地方，心中百味杂陈。

文镇这个地方。她在前一世里曾经听说过，却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能够亲身踏足此地，感受这里的风物，感受这里的人情，亲自来看一看，大永最边陲的地方。

只需翻过那座山，就是西燕了。有关西燕的一切，燕诚公主、司马昊、互市等等，也都一一涌上心头。

原来，她已经和西燕这样近了。

这一世，为了开拓西宁商路，为了继续上一世沈家没有完成的路，她竟然来到了这里，真是不可思议。

“吃过早饭之后，可以顺着文镇往西走一走，既然来到了这里，怎么可以不隔山眺望一下西燕的驻兵？”胡不涂乐呵呵地笑着说道。

他没有说正经事，好像来文镇就是为了纯粹游历一样，令沈则远的眉头皱了皱。

“西燕已经近了。叔父他们应该也快到桂州了。我们要尽快完成这里的查探，然后赶去桂州和他们汇合。”沈则远说道，想起了这一趟文镇之行的目标。

原本查探消息这样的事情，是交由如流处和蚍蜉去做的，但是如流处和蚍蜉在京兆的作用更大，而且胡不涂一定要亲自来文镇看看，他也就来到这里了，办好了这里的事情，他还得赶回桂州送女儿沈瑶出嫁。

“不急不急，得善一定会慢悠悠地去桂州的，反正离成亲日子还有一段日子，我们可以在文镇这里多停留几天。”胡不涂说道。

这一次，最主要的，是去参观一下文镇的药市，了解文镇药市的运作情况，这才是这次来这里最重要的事，还没有做呢，就想着返回桂州，这怎么可以呢？

沈宁听着胡不涂和沈则远的话语，并没有插口，对于商事这样的事情，她并不十分熟悉，不会发表意见。

其实这样的场合，如果是沈宓，就可以说出有用的意见了，但年前她已经和颜商成亲，还在京畿一带过着如蜜甜的日子，沈宁和沈则敬怎么会让她来西宁道呢？

“咳……咳……”忍不住地，沈宁咳了咳，虽然已经来到西宁道将近一个月了，仍然不能适应这里的天气，尤其是来到文镇这里之后，喉咙就有诸多不适。

文镇是大永最靠近西燕的地方，气候和西燕也相似，春秋极其寒冷，虽然京兆的春天也冷，但是却没有这文镇时不时的湿热。

沈宁看着叔父沈则远和胡氏安和堂的胡不涂，再看看身边也有风霜之气的秋歌，心中起了一阵阵感叹。

京兆的一切，似乎还在眼前，仿佛还是昨天，她还和沈俞氏一起去东宫参见太子妃左氏，接着就去钟粹宫拜见容贵妃，但是，实则是她离开京兆已经两个多月了，而文镇，离京兆已经千里远了，真远啊，真快。

她犹记得，祖父在书房下了族令，要沈氏族人全力以赴去做的两件事之一，就是令得善叔祖带着沈家二代、三代子孙前来西宁道，然后，全力开拓西宁商道。

想到族令要做的第二件事，沈宁微微一笑，想必开善叔祖已经带着沈氏子弟前往岭南道了。

他们，都离京兆甚远了。

过完年之后，沈瑶要远嫁西宁道桂州刺史卢智胜的嫡次子卢明知，因而沈家的送嫁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兆，送沈瑶出嫁。

送嫁队伍之中，有沈得善、沈则远、沈余璋、沈余守等人，沈宁作为沈家的嫡长女，虽则还没有出嫁，却也来西宁道送沈瑶一程。

当然，沈华善的意思是：反正应南图还在各地游历，那么沈宁就前去西宁道增长见识，顺便为沈家出谋划策，她从俞正道那里所学得的纵横之术也有可用之地。

沈家一行人就来到了西宁到桂州，而胡氏安和堂的人，早就已经来到西宁道了。在进入西宁道之后，沈家队伍就分了两路，一路由沈得善带领，优哉游哉地往桂州出发；另一路则是沈则远和胡不涂汇合，提前来到文镇这里打探消息。

为了掩人耳目，在进入文镇之前，陈成特地换掉了原先一直急行的精良马匹，而换成了两辆老残马车，就是为了得知文镇的最真实情况。

窥一斑而知全豹，知道了这文镇的情况，也就大致知道昆州的情况了，这样，才能方便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文镇离西燕，还有多远？”喝了口热水之后，沈宁缓过神来，问了沈则敬，他之前曾来过西宁道，舆图上所标的一切，应该也会有印象。

“从文镇往西，翻过一座高山，名唤莫窟山的，就是西燕之境了。”虽然沈则远也没有来过文镇，但是文镇的大致情况，他从舆图上也得知一二。

往西，莫窟山？沈宁想了一下，试图勾勒出文镇的大致轮廓。那么，当年，余益堂兄和应南图，也是经由莫窟山而去西燕的吗？

沈宁想起了此刻仍在西燕的沈余益，还有前去西燕游历的应南图，想到了这就是最靠近西燕的地方，心中百味杂陈。

文镇这个地方，她在前一世里曾经听说过，却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能够亲身踏足此地，感受这里的风物，感受这里的人情，亲自来看一看，大永最边陲的地方。

只需翻过那座山，就是西燕了。有关西燕的一切，燕诚公主、司马昊、互市等等，也都一一涌上心头。

原来，她已经和西燕这样近了。

这一世，为了开拓西宁商路，为了继续上一世沈家没有完成的路，她竟然来到了这里，真是不可思议。

“吃过早饭之后，可以顺着文镇往西走一走，既然来到了这里，怎么可以不隔山眺望一下西燕的驻兵？”胡不涂乐呵呵地笑着说道。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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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第三章突袭韶县

石就带着南盘的族人离开之后，沈则高的脸色就沉凝了下来，双眼也眯了起来。他没想到石就的戏演得如此之好，若果不是沈宁发现了端倪，他就差点铸成大错了！

想到这里，沈则高的额头上，不断地冒着冷汗。

他这副样子，许茂丰也看在了眼里，心里正疑惑不解。这南盘首领的一切举动，都是在计划之中的，怎么沈则高反而会这样这样的表情？

“既然南盘首领已经离去了，那么我也当返回折冲府作准备了，正月初四那一日，折冲府的士兵会假意不敌，败走之时，沈大人你就可以带着韶县士兵冲上来了。做到了这一点，石就想必对会沈大人信任有加了……”

许茂丰的话语还没有说完，沈则高就打算了他的话语，语气也极为焦急：“许大人，计划有变了……只是折冲府士兵假意不敌已经不可以了，现在，得立即通知岭南卫的士兵，让他们迅速赶来韶县……要快！一定要在正月初四之前！而且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沈则高将刚刚接到信息，详细告诉了许茂丰。许茂丰听得神色也逐渐紧张起来。他没有想到，石就这几天都是在做戏！原本是想着瓮中捉鳖的计划，想必现在是不成了！事态紧急，他得马上赶往岭南卫那里才是！

且说石就带着族众回到了南岭之中，尚未等好好歇息，就匆匆去见了大首领赵嘉。

“主上，这就是沈家送来了折冲府布防。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派人前去查探了，果然，这个布防是真的。沈家为了这一次合作，真的下了不少本钱，用了一个这么大的诱饵！”石就恭敬地将是舆图布防呈给赵嘉，然后才说道。

赵嘉结过了石就手中的舆图，却看也没有看。就将舆图凑到灯火前，将它燃了起来。随即，那张舆图就变成了青灰。

这个作为和沈家合作的布防，还是沈家合作的诚意之一，就这样被赵嘉烧掉了。可是赵嘉和石就两个人，脸上没有一丝惋惜的神情。

赵嘉俊美的脸上，反而闪过一丝类似嘲讽的微笑。世人皆愚，总以为能够顺利设局，殊不知，棋子和执子者。往往都分不清呀。

“就算这个布防是真的。对于我们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这一次，你带队前去韶县，对于韶县的布局都清楚了吗？”赵嘉问着石就这一行的成果。

那舆图的青灰，被风扬起。只是打了几个转，就飞走了。

“是的，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韶县易守难攻，四个城门，都有不少士兵驻扎。若果在平时，硬闯，根本就没有什么效果，但是正月初四那一天，情况就会不一样。”石就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随即，他从怀中拿出来几张图纸，这是他带去的族人，画出来的韶县布防。他之所以答应前去和韶县和谈，一是为了更清楚地知道韶县的布防呃。二也是为了配合沈家提出的计划，确定行事的日子。

“沈家以为，抛下了折冲府这个诱饵，就可以诱使我们上当。只要到时，沈则高带着韶县的士兵离开，就是我们下手的机会了……沈家怎么都不会想到，我们和他们周旋、和谈、合作，都是为了出其不意做这一个事情。”石就想到赵嘉的计划，心里对这位年轻的主上，再一次叹服，脸上的神色也无比恭敬。

“且吩咐族人都去准备好！兵器都要磨砺一新！这一次，我要亲自带着族人出山，我要和族人一起，见证这个时刻！我们南越一族，定必会越来越势盛开，先辈的荣光，一定会重返！”赵嘉的脸上，涌起了万丈豪情。

“袁焕对我们的猜测半信半疑，但是许大人一再保证，此事，绝对属实，岭南卫这才是派了三万兵将前来，加上折冲府的五千兵将，还要韶县这里的士兵。这一场仗，虽则难打，胜负倒是没有悬念的。不若，明天你随着韶县的士兵一同离去？”

这是应南图在对沈宁说话。这一次和南越一族的合作，虽然已经出现了变动，但是表面上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不然，就胡功亏一篑。想到差一点上当，应南图的脸色也无比难看。

同时，又担心着沈宁的安全，应南图怕一时分心，无法照顾到沈宁，想着先送她离开。

此举，却遭到了沈宁的反对：“不，我不离开。我要和你们在一起，看一看，这南蛮一族，会怎么做！再说了，若我的推测没有错的话，这韶县之中，才是最安全的。外面，遇到的是什么，反而不能确定。”

“那你且留下。我会尽量留在你的身边。就算我离开了你身边，也一定会留下陈成等人保护你。”想了想，应南图也觉得沈宁的话语说得有理，留在韶县里面，要比外面更加安全。

“安全问题，你且放心。叔父说过了，这个院子下面，还有着隐秘的地下室。四月初四那晚，三婶和妹妹们，也都会过来这里。不会有事的。你当去助叔父一臂之力！”沈宁话语中的平静镇定，让应南图感到安心。

韶县和南岭之间，势必有一战。战斗虽然残酷，也必定有损失，但是为了岭南道的稳定与和平，必须要去做到这些。

在正月初四到来之前，不管是韶县、岭南卫还是南越一族，各自都在准备着。而正月初四那一夜，很快就到来了。

此前，在申时末，沈则高的县衙里，就收到了南盘一族送来的信息。信息上，列明的，乃是南盘一族打算突袭的时间，乃是夜里的丑时三刻，所以在此之前，沈则高就应该带着县衙士兵，往广州府行进了。

“嗯，既然南越一族希望我们在这之前出发，那么士兵们也就可以出发了。”沈则高笑笑说道，他旁边坐着的，乃是许茂丰。

“没有想到，老夫在退休之前，还能参与这一场战斗。若是顺利得胜，还正好为孙儿亲事，增添光彩！甚好甚好！”许茂丰笑呵呵地说。

说罢，他就和沈则高就着舆图，再三确定在韶县这里的部署，确认没有错漏之后，才分头行事。

正月初四之时，都尚未有月牙儿，入了夜之后，韶县内城还尚有几丝灯光可见，在城门外，就是一片漆黑了。

在这片漆黑之中，有几个身形瘦小的人，隐藏在草丛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城门外的动静。随即，他们发现了城门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许多人走了出来，间或只听见一两句：“快！往广州府方向奔去！三营士兵，后面跟上……”

那几个人，只能凭着那些人手中的火把光亮，辨认出从内城出来的，正是一队队韶县士兵。这些士兵的数量还不少，陆陆续续的，这城门行进的窸窸窣窣声音，约是小半个时辰才停止。

这几个瘦小的人，又在草丛中伏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最后离开了城门外，然后飞快地朝南岭的方向奔去。

“回禀大首领，韶县中的士兵已经离开，他们往广州府的方向去了。属下还在那里看了很久，离开的士兵还不少，离开的动静，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说话的人，双手横臂，低着头，这样禀告道。

他们禀告的对象，正是本应该在南岭深山之中的赵嘉！可是此刻，他在地方，离南岭已经远了，离韶县只有二十里的距离。

“看来，沈则高迫不及待去广州府立奇功去了。他带走越多的士兵，对于我们来说，就越有利。”说话的人，是一向脾气火爆的阿齐。说着这些话语的时候，他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随即，阿齐笑说道：“还是大首领有办法！可以将韶县的士兵调得七七八八，这样，我们南越今晚的突袭才会成功！我想沈则怎么都不会想到，广州折冲府，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随即，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他真没有想到，大首领真正显耀夺取的，乃是这韶县一地！今晚突袭的，不是广州折冲府，而是这韶县！

“都作好准备！沈则高带队去了广州府，不到寅时末，赶不会来。我们一定要趁着这两个时辰的空隙，将此时守卫力量最微弱的韶县夺取过来！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在将近丑时的时候，赵嘉终于带着族众来到了韶县边上。此时，仍是一片契合。他身后的二万多族中精壮的族人，手里面个个都拿着兵器，有的，还推着几架攻城弩，还有的，抬着巨大的木桩。

他们离韶县正北城门是越来越近了。

看着那近在迟尺的城门，赵嘉仿佛听到了自己血液沸腾的声响。在片刻的休整之后，赵嘉就决定，直攻正北城门，突袭韶县！

就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仿佛是城门自己打开了。随即，正北城门亮起了一片火光，“冲啊……”惊天震地的狂吼之声紧跟着想起，在火光之中，众多身穿铠甲的士兵，像潮水一般冲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请大家原谅我这两天的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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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第十四章埋伏

赵嘉看着从正北城门里冲出来的士兵，那些士兵个个身穿铠甲，在火光的映照之下，个个凶神恶煞，在赵嘉眼中像是猛鬼夜叉！

而铠甲上清晰可见的“卫”字，更是令赵嘉站都站不住了。这些，不是韶县的守兵，而是岭南卫！岭南卫士兵，不是驻扎在南海县的吗？离韶县这里，中间还隔着一个广州府，怎么突然会出现在这里？

上当了！中埋伏了！

看着还在源源不断涌出的岭南卫士兵，赵嘉猛地意识到这一点，当下厉声高喝：“族人听令，撤！赶紧撤！”

然而来不及了！就在正北城门士兵冲出来的时候，在东北方向和西北方向，也亮了满天的火光，杀声震天。这些士兵，从三面包抄了南越一族！

南越族众中的阿齐和石就，看着已经冲到眼前的士兵，犹不可置信。他们只能举起手中的兵器，抵挡着士兵的攻势，边战边退。

本来，只论勇猛程度，南越族人和岭南卫士兵，不相上下。但是就在南越族众想要攻城的时候，这些岭南卫士兵猛地冲了出来，而且人数之多，战斗之激烈，超出了南越族人的意料。

这一番变故顿生，南越族人只能抵抗着，士气几乎消失殆尽，而岭南卫士兵则是势不可挡，他们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两万多南越族人之中。

“主上！快撤！我们殿后！”见到这些士兵离得赵嘉越来越近了，石就呲牙裂目地大叫道，然后斩杀了逼近的士兵，快速向赵嘉靠近，想保护他离开。

恰在这个时候，城墙之上，传来了一句话语：“石首领！多谢了！幸得你引着南越族众前来，立下了大功！朝廷必定重重有赏赐！”

这一句话语，雄浑有力，交战的双方。都听到了这句话语。

赵嘉和石就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这是离间计！石就不可能背叛了南越一族，更不可能会知道这里有埋伏，韶县这是想要了石就的性命。

赵嘉和石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但是愤怒中的南越族众，就想不明白了，尤其是那些族人们一个个倒下去，他们心中的仇恨被激发至最大。尤其是一向火爆的阿齐，想都没有想。连跃了几下。就来到了石就的身边。

“你……”看着插进自己胸膛的尖刀。石就正想说什么，却已经直直地倒下。阿齐的智谋比不上石就，可是武艺，却要胜过许多。

“啊呸！叛徒！”见到石就倒下去之后。阿齐还唾了一口，不屑地说道。

赵嘉见到石就倒了下去，心里暗恨韶县的狠毒，竟然来这一招借刀杀人。但是岭南卫的士兵越逼越近了，当此危急时刻，已经轮不得他多想。想办法冲出这围困，保住了性命，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三面都有攻势，现在。只能往后退了，只要进入南岭深山之中，自己和族人就安全了。这是赵嘉的想法，也是所有南越族众的想法。所有南越的族人，都在边战边退。

可是岭南卫的士兵离他们太近了。他们根本无法撤退，辎重等物什在身后撒了一地，无论他们是抵挡还是撤退，都阻不住岭南卫疯狂的攻势，溃不成军。

这一场战斗的结果，不言而喻。

只除了赵嘉带着百余族人顺利逃出包围圈，这两万多南越族众，已经和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们或被俘或被杀，命运都是掌握在岭南卫士兵手中。

许茂丰骑着马，出城门而来，看着一地的狼藉，他远望着赵嘉逃逸的方向，却没有感到多少挫败，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想必，沈则高在那里，等得也不太耐烦了吧？

且说赵嘉、阿齐带着百余名族人，死命往南岭的方向赶。这百余人是族中武艺最强的人，赵嘉和阿齐本身，也都不弱，身后的追兵，被他们甩得越来越远。

可是他们，却不敢停下脚步，因为他们知道，只有遁入南岭连绵的群山中，他们才算真正安全。

二十里，十里，五里，四里……南岭越来越近了，只要越过了前面的三里亭，就已经是南岭边上了。

三里亭，顾名思义，就是离南岭还有三里的路程。有经行的路商，集资在此处筹建了一个小亭子，供路人歇息，这是从韶县进入南岭的必经之地。

此刻三里亭这里，却有一种紧张的氛围。暗淡的月光，并不能映照出人的身影，只有四月昆虫的鸣叫，似乎感受得到空气中那些颤抖。

赵嘉和阿齐，还有百余族人，离三里亭越来越近了。突然间，赵嘉和阿齐停了下来，然后跟在了族人的后面。他们的心脏在颤抖，仿佛感受到什么巨大的危险一样。

猛地，在昆州的鸣叫中，一声微微的“嘶啦”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穿破了空气，直直射入最前面的南越族众之中，只听见南越族众闷哼了一声，就倒地了，他的左胸，插着一根利箭！

箭尾的黑羽，还在微微颤抖，可见射入速度之快速，力度之猛烈。

随即，更多的“嘶啦”的声音响起，那些利箭，不仅仅只是从前面发出，反而从四方而来，以猛烈的姿势，一根根射入到南越族众之中。

瞬间，就有好几个族人身上插满了弓箭；弓箭从四面八方而来，但是他们，没有任何遮挡，只能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击落这些弓箭，只能以族人的身躯相互为掩护。

杀戮仍然在进行，就算这百余名族中有多么强横的本领，此刻他们都无法挣脱这箭雨。那些弓箭，仍然不停地射杀过来。站在人群中间的赵嘉和是阿齐，从未感觉到死亡是如此接近！

当他们带着南越族人出发去韶县的时候，也曾想过死亡的感觉，但他们想的，是进入韶县之后，那些韶县百姓的死亡感觉。想到那样的死亡，他们会觉得有一种深深的快意。

他们也曾想着，韶县和广州府这些官员们，或许还在广州府路上苦苦守候，等待他们进入埋伏呢。

可是此刻，正陷入弓箭埋伏的，竟然是自己这一方！而在暗夜之中，赵嘉和阿齐根本就见不到发射弓箭的人，只感到的是，那似乎不停歇的弓箭。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围杀，赵嘉和阿齐身边聚集的族众，一个个地倒下，就连赵嘉和阿齐的手臂上，都中了一箭。

渐渐地，弓箭的密集程度减弱了，到最后，竟然停了下来。这个时候，三里亭前，只站着赵嘉和阿齐，还有十来个南越族人。

可是，即使箭雨停了下来，他们还是站着，并没有移动脚步奔跑。尽管南岭距离如此之近，但是赵嘉和阿齐都知道，即使只有一步的距离，他们，都不能再进入南岭之中了。

几步之遥，中间隔着的是生和死。

当弓箭停止射杀的时候，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一大群士兵。这些士兵手里，都拿着弓箭，正对着赵嘉和阿齐他们，而站在这些士兵最前面的，竟然是本该赶往广州府的沈则高！

沈则高一脸笑意地站在那里，在赵嘉看来，极为刺目。

“你是怎么想到的？我会突袭韶县？”见到这样笑着的沈则高，赵嘉艰涩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濒死的感觉，已经散退了。此刻赵嘉反而平静了下来。

在这个时候，他感受到的，不是死亡的临近，而是深深的不解。

关于南越一族属下三大首领对自己不服的消息，早就散布出去了，而且石就的野心，在和谈之中也昭然若解，更有石就和沈家的定计。按照设想，此刻沈则高和韶县的守卫力量，已经被调离韶县了，怎么竟然能还有岭南卫在那里呢？

沈家派沈开善和石就秘密接触，还提供了广州折冲府的布防，还和石就商定了四月初四共同立功，沈家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将南越一族引向广州府，对自己来个请君入瓮之计——这一点，赵嘉早就清楚，也是他一力促成的事情。

他自认为这个计谋，做得不动声色，也想着，沈则高定必会和折冲府商量着，要在广州府路上击败南越的，可是，沈则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首领的计划，可谓尽善尽美，我差点就上当了。先是以石就为诱惑，让我们相信，石就真的会带着大首领前往广州府……如果不是我们恰好知道了石就和大首领的关系，说不定，此刻韶县，已在大首领手中了。”

沈则高在言辞上，并没有盛气凌人，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钦佩。赵嘉虽然败了，这个声东击西的战策，的确设得极好。如果不是因为沈宁和应南图来了岭南，说不定，自己就能上当了。

他没有想到，赵嘉竟然会是那样的身份！

“如果不是我凑巧知道，大首领的真正身份，说不定也会被大首领和石就蒙骗过去了。当年岭南的赵氏皇室，只剩下大首领这一支血脉了吧？”沈则高微微笑着，说出的这一句话，却令赵嘉眼睛瞪大！

这是比沈则高出现在这里，还要让赵嘉意外的事情，也是比濒死，还要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这一个秘闻，沈则高怎么会知道？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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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第五章王室后裔

如今，韶县那一场突袭，已经尘埃落定。

赵嘉和阿齐已经被俘，现已经被关押在韶县县牢；那两万余南越族众，死伤占了绝大多数，仅剩下两千余人被俘虏；并没有参与这场战事的骆越首领乌得，则带着剩下的族人，迁往了南岭更深处……

虽则南越一族的血脉没有断绝，但是两万余死伤的青壮，是南越一族的有生力量。这一次南县突袭，重创了南越一族的根脉，没有几十年的时间，南越必不能恢复到现在的强盛，岭南和南越一族的纷争，起码百余年内不会出现。

对于南越来说，这几乎是灭顶灾难，但是对于韶县，则是天大的喜事。南越一族的威胁，未来几十年都不会再出现，这对于韶县百姓来说，则是祥瑞福祉。

沈则高和许茂丰等人，在这一役中立下大功，相关的捷报喜闻，已经送往京兆了。现在，折冲府和岭南卫的大部分士兵，已经离开韶县了，还有一部分士兵留下来，协助沈则高善后，看守俘虏、收拾辎重、清点损伤等等……

是以这几天，沈则高一直很忙碌，而且忙的，都是善后小事，至于如何安置赵嘉和阿齐等人这样的大事，则还是要等兵部的旨意下来。在这之前，赵嘉和阿齐等人，就在韶县县牢里，呆着了。

韶县的突袭，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虽然这里来来往往的士兵，比以往多了不少，但韶县百姓的生活，基本恢复了平静。

沈宁和沈蔡氏等人，早就从地下密室上来了。在突袭期间，虽然韶县喊杀之声震天，但是她们躲在地下，也没有太真切的感受，仿佛感觉这一场突袭只是小儿戏一样。

如果不是韶县巡守的士兵增多了，还有城门外的狼藉和尸体。她们会以为这一场突袭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赵嘉是当年赵氏皇室后裔？可是为什么会成为南越一族的首领的呢？这个我真没有想到。”韶县县衙旁边的小院子内，应南图说着话。因为这一场突袭，应南图仿佛没有那么忙碌了，陪伴沈宁的时间就多了起来。

他想到早前发生的事情，对这一点，仍然感到不解。

“其实，这也是我的猜测而已，如果不是翻看这《岭南疆志》，我也不会想到这个可能性。却没有想到，那赵嘉。真的是赵氏皇室后裔。”沈宁拿过一直放在桌子上的《岭南疆志》。笑着对应南图解释说道。

这个解释。既是实话，又不全是实话。

早前，在和谈准备的时候，沈宁就一直觉得。赵嘉和石就两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的一样。前世时，沈则敬在韶县平乱，沈宁还在京兆，是以对这一次平乱的过程，知道得并不清楚，沈则敬返回京兆之后，也甚少提及这一次的平乱。

从前世到今生，从京兆到岭南。沈宁经历了太多事情，有一些细节，或许关键，却一下子记不起来。就像当年救应南图之时，若不是沈宁去了坤宁宫。见到了坤宁宫中的香樟数，她也记不得关于应南图在安靖的事情。

这一次也是这样。

定下和石就合作、诱使赵嘉前去广州府的计策之后，沈宁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自己似乎算漏了什么。恰好在这个时候，县衙后宅中的沈静派奴婢送来了一些书籍，让沈宁闲暇时得看，以打发时光。

这还是上一次沈宁去帮沈蔡氏参详嫁妆的时候，对沈静说的话语，还略略提及了，若是有关于岭南的相关书籍就好了。

沈静派人送来的书籍当中，就有一本《岭南疆志》，这是岭南大儒陈献猷所著，他是惠和年间的人，这本书，成书也有五六十年了。上面记录的，是陈献猷所到的岭南之处，当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初时，岭南有赵氏王。太祖问鼎，挥军南下，赵氏遂上表奏请，示俯首称臣，永岁朝贡，是为外藩……太宗时，赵氏反，率领集越之众十五万，复称王，一度占领广州府、香山府等地……后赵氏打败，赵氏子孙并几百部众出逃，乘船沿海西去不知所踪……”

这是沈宁从《岭南疆志》中独到的内容。岭南曾有赵氏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却没有人会将南越一族和当年的赵氏皇室联系起来。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而且当年，赵氏是乘船西去，怎么可能出现在南岭深山之中呢？

但是沈宁知道，赵嘉必定是赵氏王后裔。虽然不知道，赵氏后裔是怎样回到了南岭深山，但是这百余年的时间，当年的几百人，若是按正常的发展态势，与如今南越的三万族众，是对得上的。

更重要的是，看了这一段内容，沈宁终于知道，她是在哪里听说过赵嘉和石就这两个名字的了。这两个名字，是前一世的时候，沈则敬随意说出来的。

那是沈宁和上官长治定下婚约之时，沈则敬和沈俞氏已经从岭南回到了京兆，父母在讨论关于她的婚事事宜，说着司天台定下的日期等等这样的事情，也曾说到岭南道的情况。

“没想到，石就竟然为了我也没有想到，赵嘉，竟然是当年赵氏王室的后裔，更没有想到的是，石就竟然还是赵氏王室的家臣……”当年，沈则敬是说过这句话的。

想起了这一句话之后，沈宁就开始觉得，之前和叔祖沈开善定下的计划，有一个巨大的漏洞。而石就和沈家的合作，或许，也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石就既然是赵氏王的家臣，怎么会有争夺大首领的野心呢？虽然历朝历代不是没有过背主的家臣，但是赵氏王能够存在那么多年，他的身边还有石姓家臣，而且还是南越三大部的首领。那么，这石家，必定对赵氏王忠心耿耿，而石家，必定也极得赵氏王信任。

既然赵氏王和石家之间，有这样的信任和忠诚，为什么还会有石就赵嘉的不和传出来呢？石就怎么还会和沈家合作？怎么可能会将赵嘉引入到那种险地？

想一想，这都是不可能。但是，石就来到了韶县，并且还和沈家展开了秘密商谈，甚至还派人去了广州府勘查折冲府的布防。石就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取信沈家和沈则高，以表示他的确有这样的野心。

那么就更说明了一点：赵嘉和石就另有所图。

他们的目的，真的是广州府吗？若是按照沈家和石就的计划，那么折冲府的士兵会受挫，而且沈则高会带着韶县的士兵前去广州府衙立功。那么，韶县这里，必定是守卫空虚，若是南越一族来侵，韶县必定无抵挡之力！

想到这里，沈宁有冷汗渗渗，赶紧让秋梧告诉了沈则高：南越的目标，不是广州府，而是韶县！

沈则高听罢之后，才会对许茂丰说之前那一番说话。好险！原本沈家计划，以折冲府的布防为诱饵，合折冲府和韶县的兵力，歼灭了南盘一部再说的。却没有想到，南越一族的谋划，是在韶县，沈家差点中了调虎离山计。

知道了赵嘉和石就的关系，想通了其中的勾连，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所以许茂丰才会去岭南卫找了袁焕，借助了三万士兵，又让韶县的百姓，穿上士兵的衣服，在戌时离开了韶县，往广州府进发……

而真正的韶县士兵，仍然留在韶县之中。

当然，为了使这个计划万无一失，为了确保赵嘉不会逃脱，沈则高还带着几百士兵，装备上精良的弩弓，等候在南岭必经之地三里亭。

有了这一点先机，这个计划的细节才尽可能完善，赵嘉落败，也就不是太艰难的事情了。

“这一次交战，韶县有不少士兵都没性命，朝廷的抚恤必不能少了。叔父也真是的，非得要带着士兵前去三里亭，若是发生了意外，三婶不定有多担心了。这大功，立得也不容易。”沈宁想到了韶县突袭的前因后果，语气不扬

双方交战，必有死伤。没了性命的，不仅仅是南越一族的人，还有韶县、折冲府和岭南卫的士兵。虽然不幸，然而这是他们的职责和使命。

没有不用流血就能得到的平和。这一点，沈宁深知。时势如此，虽然有感叹，有恻隐，却仍然会大步向前。

“时不与我！时不与我啊！”在韶县地牢里，赵嘉长叹一声，想到这一次突袭，想到那些丧命的族人，他的心情无比复杂。有不甘，也有忏悔，更多的，是落败的无可奈何。

为了重夺先辈的荣光，为了拓展族人的出路，他必须要带着族人出山，不然，在南越深山之中，族人就算再多，南越一族的势力再盛，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赵嘉的选择，也是身为赵氏王室后裔的选择。

只是经过这一次突袭，积聚了几十年的力量，在一晚之间，几乎倾覆殆尽，从此赵氏王室一支，再没有在大永历史上出现过。

他的选择，说不上正确或是错误了，只是顺时势而为，仅此而已。

而不管他的选择是什么，岭南道这里，仍然会按着它应有的轨迹在前行。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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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二王回六京

岭南道这里，有韶县和南越的对抗和相争，但是京兆朝堂，则是一片平静。

景兴帝登基以来，在沈华善和左良哲等人的辅助下，所行的政令，以平和求稳为上，京兆乃至大永朝政，并没有因为新皇登基而有大的震荡。

加之，去年春以来，尚是太子之身的景兴帝就开始监国。如今他登基，在京兆朝臣看来，宣政殿上高坐的人和去年一样，心态上也平和得多。

景兴帝登基之后，面临的第一件大事，乃是长泰帝的七七祭奠。这次七七祭奠本身极为隆重，表示了皇族宗亲和百姓对先帝的悼念；同时，它也是一个标志，七七祭奠过后，关于先帝的祭奠追思，才会暂时告一段落，先帝永登极乐，民间的一切，也渐渐回复正常。

对于景兴帝来说，七七祭奠之所以重要，除了上述这两点原因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昭通的庸王、岷州的悯王，即将返回京兆，参加长泰帝的七七祭奠。

这还是景兴帝下令召他们回来的，也是他登基之后，颁发的第一道旨意。

景兴帝这道旨意颁发之后，不管庸王、悯王心里愿不愿意，他们都必须返回京兆，出现在这七七祭奠之上。

早前，庸王和悯王已经上表，道是已经启程返京，必能如期返回京兆，以尽他们为人臣、为人子的孝心。

如今，离七七之期越来越进了，景兴帝心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朝臣的心里，也有心思隐隐浮动，他们都不知道，二王返京，会发生什么事情。

别山山脚之下，悯王上官永平下了马车，看着当年曾经到过的地方。他的心里，是无尽的忧虑。在京兆等待着他的，除了七七祭奠，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他却感觉到有一种危机正在逼近。一想到京兆这里，他就感觉有一种恐惧，颤栗和寒意，似乎从脚底生起，蔓延至心间。虽然是三月春暖花开之时，但是他却感到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京兆那两年的囚禁生活。已经彻底将他的心志摧毁了。如今的上官永平。再不是当年那个刚愎自用的三皇子，也不是那个雄心壮志的三皇子，只是一个偏居岷州的悯王，如果不是景兴帝下诏。他必定是终生都不想返回京兆。

虽然京兆没有战场的硝烟战火，但是对上官永平来说，京兆争权的斗争，要比战场惨烈得多。作为落败者，他只要一想到那段囚禁的时日，他就心有余悸。

恨不得离京兆越远越好，可是新皇下诏，他必须再次返回这里。

站在始伏大街里的庸王上官承佑，则是看着往日无比熟悉的二皇子府。心里不知作何想，脸色却是沉凝，眼神平静无波，偶尔，才闪过鹰鹫一样的锐利。

如今。这里是庸王府了，时隔三年，他终于又返回了京兆。

在昭通这些年，他无时不刻不在想着京兆当年的事情。从云端跌落地底，只是因为当年在陇南出现了乘云骓，最后那个位置，竟然落到了一直默默无闻的十二皇弟身上！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意难平。

如今，十二皇弟成了景兴帝，还下了诏令，让他们返回京兆参加先帝的七七祭奠。个中深意，虽然没有道明，但是上官承佑深知，新皇居心叵测。

因他知道，站在云端之上睥睨天下，这样的感觉，会多么让人迷醉，也绝对不允许有其余的威胁存在。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一点，上官承佑想得通透。

不管京兆这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都作了充足的准备。

庸王，这是当年父皇册封的王号。见字思义，是说才能平庸难以继承大统。这个王号，在上官承佑看来，是一种侮辱。这一次，他应诏重返京兆，必不会让这个王号再挂在自己的头上！

上官承佑这样想着，再次看了看庸王府的匾额，大步踏了进去。

在先帝七七祭奠之前，庸王、悯王两人返回了京兆，这个事情，宛如一粒石子，投入了平静的京兆朝局，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庸王和悯王两个人，在略微休整过后，就进宫去了。在这之前，两个人已经往宫中递了觐见请求，也得到了准许。此刻，两个人便跟着内侍，前往紫宸殿拜见景兴帝。

紫宸殿，是大永历代帝王的居所，景兴帝在登基之后，也应制搬进了这里。紫宸殿的布局摆置，和长泰帝在生之时，差不多。然而紫宸殿的主人，已经换了一个，紫宸殿的内侍首领，也从张盛换成了唐密。

“拜见皇上……”进入紫宸殿之后，庸王和悯王就按照规矩，给景兴帝行了礼。不管他们心里有什么想法，但是面上都是恭敬不已。

“两位皇兄不必多礼……快请起，快请起。来人，赐座！”景兴帝坐在御案后面，见到两个人行了礼，这样说道。

一旁随伺的唐密，则是搬来了墩子，请两个人坐下——就像当年，长泰帝给他们几个皇子的座位一样，也都是墩子。

在紫宸殿这里，只有皇上，才有椅子可坐可靠，内侍和宫女们，自然都只能站，只有大臣和皇子们，才能有墩子可坐。

这是庸王和悯王第一次见到登基之后的景兴帝，这个墩子，也再一次让他们认识到，虽则他们有兄弟之亲，却更有君臣之别。景兴帝虽然称呼他们为“皇兄”，可是他们却不能受，只能守着臣下礼仪。

是以，他们坐上了墩子，仿佛觉得墩子之上满是尖刺，让人坐不安。可是他们端正着身躯，一副感念皇恩的表情。

见到庸王和悯王坐下，景兴帝关意地问道：“两位皇兄这一路跋涉，想必也是辛苦。倒不用急着进宫，待先帝七七祭奠之后，朕会在重华殿设个家宴，给两年皇兄洗尘接风。当此之际，只能委屈两位皇兄了。”

“皇上厚意，臣等感念甚深。况且王府中事，还有府中长史在打理。一别多年，如今回到京兆，臣等自然要来拜见皇上，给皇上请安……”

这一番圆润的说话，出自悯王之后。若是此刻有大臣在场，他们很难置信，当年骄矜自傲的三皇子，会是如今的谨小慎微。

庸王也随即说话了，他的话语，和悯王说的差不多。都表达了一个中心思想：对皇上恭敬，第一时间进宫来给皇上请安。

“此番，我们皇兄弟得见，却是为了先帝的七七祭奠。虽则骨肉相聚，却总让朕更为挂念先帝……”在听完两人的话语后，景兴帝说话了，语气颇为寥落。

“皇上请节哀……”庸王两人忙不迭劝慰道，将为人臣子的恭敬表现得十足，他们对于自己的身份地位，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论掩饰真正情绪的功夫，这天下，没有多少个人能比皇家之人更了得。

或许是这两个人的表现，让景兴帝十分满意。随即，景兴帝语气中的寥落散了去，问起了两人一路上的情况，将对兄长的关怀、对臣下的体恤，表现无遗。

一时间，紫宸殿内气氛和融，兄恭弟和，似乎在向内侍宫女展示着，皇家也有骨肉亲情，好像他们一直是好兄弟一样，仿佛早几年的争斗不曾存在。

内侍和宫女们，只是静默恭敬地低着头，紫宸殿中的和融，他们是无所感的。

庸王和悯王回到京兆之后，没有几天，先帝的七七祭奠之礼，就开始了。皇家的祭奠，是有太常寺和礼部负责的，尤其是先帝的七七祭奠，太常寺和礼部的官员更加审慎，早就将相关的细节打点妥当了。

尤其是有庸王和悯王两位王爷回到京兆致祭，礼部的官员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在祭奠之上出现什么问题。

须知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礼仪的程序虽然做到极为细致，可是谁也不知道，当中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止是礼部官员无比紧张，韦景曜和沈华善等顾命大臣，也是无比谨慎。庸王和悯王回京致祭，这在他们看来，是大可不必的，然而，他们两王还是如期回到了京兆。

帝心难测，这两个王爷的心思也不好猜，韦景曜和沈华善两个人，也担心，七七祭奠之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幸好，七七祭奠，一切顺利，甚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顺利得多。护国寺、报恩寺的高僧在诵唱着袅袅梵音，香烛纸钱的焚烧，寄托着皇家的哀思，七七祭奠之礼，显得无比隆重庄穆。

景兴帝、庸王、悯王还有几个尚未年幼的皇子，跪在祭案之前，分别奉上为先帝在阴间开路的祭品。这一次他们奉上的祭品，都是中规中矩的，再没有出现当年血抄《金刚经》这样令人瞩目的祭品了。

直到礼部的官员宣布七七祭奠结束，朝官们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了。虽然他们生怕祭奠之上，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是祭奠真的如此顺利结束了，反而让他们有点疑惑，似乎觉得，太平静了？

他们之前还预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难道他们想错了？

随即，他们就知道了，他们没有想错。原来，这祭奠之后的事情，才是戏肉。

三更！感谢昨日草长莺飞的小妮妮的盟主、感谢jedizhi的粉红，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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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皇家六宴

长泰帝七七祭奠之后，景兴帝下了一道口谕：三月底，在重华殿设皇家宴，以迎庸王和悯王回京。

既列明是皇家家宴，自然是邀请了皇家宗亲，庸王和悯王及其家眷，成为了这一次皇家家宴的焦点所在。

景兴帝早前发出旨意之时，就表明，这一次召两王返回京兆，是为叙皇家亲情，他们的王妃及子嗣，也都一并返回京兆。

庸王的家眷，还真不少。在离开京兆之前，庸王就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分别为正妃陈氏和侧妃简氏所生。去了封地之后，庸王又陆续添了一子一女，都是侧妃简氏所生。如今，他们也跟随着庸王，返回京兆了。

悯王府的情况，则要简单多了。在京兆的时候，上官永平是被圈禁起来的，虽则身边的女人不少，但是他却不想生下子嗣，不然，也是被圈起来的命运。他是去了岷州之后，才娶妃纳侧的。

他的正妃，出自岷州世家后氏，侧妃是岷州刺史赵可之女。如今，悯王膝下有两个儿子，俱是正妃后氏所出。侧妃赵氏，则迟迟未有身孕。这一次，悯王也带着后氏等人，一起回来了。

庸王府内，庸王妃陈婉柔吩咐宫女将儿子带下去，自从接到家宴的口谕之后，她的眼皮就跳个不停，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王爷，晚上的家宴，恒儿也需要参加吗？他还那么小，尚未懂事，怕会冲撞了皇上、皇后。不若还是留在庸王府中好了。”陈婉柔对上官承佑说道，语气忧虑。

“你所言，也有道理。他们两个那么小，就暂且留在庸王府吧。”上官承佑听了陈婉柔的话语，作了这样的决定。心想着，简氏所出的儿女，也暂且留在府中好了。

夫妻两个又略略说了会话，上官承佑就转身离了去。

陈婉柔嫁给上官承佑已经有七八年了。然而夫妻感情总是淡淡。相比陈婉柔，上官承佑更宠爱的，是侧妃简氏。对此，陈婉柔并不在乎，她早就过了在意欢深爱薄的时候，如今一心想着的，是自己的儿子。

上官恒，是陈婉柔所出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当年陈赵氏曾给陈婉柔下过绝子汤，后来她又在灵前小产。能生下这个儿子。陈婉柔觉得很满足了。如果没有回到京兆。她会觉得更满足。

她不会蠢到不知道景兴帝是何居心，家宴奉上的是美酒美食，说不定底下掩藏的是匕首鸩毒。隐藏在皇家尊荣下的阴险恶毒，陈婉柔对此知之甚深。

京兆的变数太多。自己的儿子留在京兆这里，就等于跌入群虎环伺的险地，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护好他！

想到晚上的家宴，她越想越不放心，唤来心腹大宫女紫裳，慎重地交代着种种事宜。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见说罢了话，陈婉柔竟然对着紫裳下跪了！

“紫裳。你跟了我将近十年，恒儿就托付给你了。若是家宴出了事，你且按照我的话去做，带着恒儿躲起来……我已想办法通知德太妃，她一定会有办法护佑恒儿的……”陈婉柔的语气虽然无比悲伤。却带着果决。

为母则强，她不知道家宴之上，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须防人不仁，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妥当安排。

紫裳含着泪，点了点头。

在悯王府，悯王妃后氏也在作着同样的安排。大世家族的肮脏事，不会比皇家少多少，后氏对于即将举办的皇家家宴，持着审慎的态度。

她也决定，将两个儿子留在悯王府中。虽然如果真的有事发生，留在王府中，或许躲避不了危险，但总比宫中重华殿要好。

在这两个王妃作着种种安排的时候，皇宫里面，也有人在作着种种筹谋。

紫宸殿内，景兴帝正和他最宠爱的雅妃说着话，说的，也是关于重华殿的事情。

“皇上，那件事，真的不用跟皇后娘娘提前说一声吗？毕竟关联甚大……”雅妃的话语如珠玉般清脆，听得人心里无比舒服。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把原本就有十分的容色，更是提到了十二分。

每次让景兴帝见到了，都移不开眼。

雅妃，东宫之时的太子良媛温氏，如今成了永和宫的雅妃。在景兴帝登基之后，原先东宫的内妇也都随之变了份位。两位太子良娣明氏、苏氏被封为德、淑两妃，而太子良媛温氏则被封为雅妃，赐居永和宫。

虽则景兴帝登基的时日很短，但是紫宸殿中伺候的内侍和宫女，都知道，雅妃是最得皇上宠爱的人，如今皇后只一心在坤宁宫中安胎，来紫宸殿里最多的，就是雅妃了。

看着雅妃轻蹙眉头的样子，景兴帝不由得“哈哈”一笑，说道：“暂且不告诉她吧，免得她心有忧虑。这只是一个局而已，又不会让她真的出事，朕怕她知道了，反而会多想，还坏了事。”

想到晚上重华殿的家宴，景兴帝的笑容加深了：“爱妃真是朕的解忧花！若不是爱妃想出这个法子，朕还愁着如何处置庸王呢！当年清平侯说爱妃聪慧，朕还不信呢。如今看来，的确如是！”

听着景兴帝的称赞，雅妃轻蹙的眉头散了开来，似乎变得欢欣起来。这愉悦的喜意，更衬得她的容貌光彩夺目，似乎要比紫宸殿都映亮了。

见到她这个样子，景兴帝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想到此刻尚在守孝，只能作罢。随机，他想到晚上的家宴，血脉又亢奋起来了。

入了夜，重华殿内灯火通明，内侍宫女进进出出，将宴会所需的好茶、佳肴等等一一摆放妥当，等候主子们到来。

未几，皇室宗亲就陆续来到了。最先来到的，是宗正卿上官棠、太仆卿上官阶等宗亲，他们也是皇家血脉，只是离长泰那一支有些疏远；随即，是庸王和悯王携王妃来到，就连他们的侧妃，也跟着来了；其后，哀王妃和慕太妃等人也陆续到来了……

皇家这些年丧事不断，长泰帝子息不隆，总让人有皇嗣难继之感。可是如今重华殿内，却是济济一堂。问候之声叠起，间杂小儿的笑声，使得重华殿内显得热闹不已。

庸王妃坐在热闹的人群中，脸上只含着恰好好处的笑容。她透过一殿的热闹，看向神色无比寥寂的哀王妃，百感交集。

哀王妃是她闺阁之时的好友，中间隔了这些年的恩怨情仇，如今她们同坐在重华殿进家宴，已不复当年。

哀王妃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也抬眼看过来，而后露出了一个淡弱的笑容，却更显得他的苍老。这一幕，让庸王妃忍不住眼有湿润。

远去的，又岂止韶光？

可是她也不能过多感叹了，这个时候，重华殿外传来了内侍的唱声：“皇上、皇后驾到！”，随着唱报而来的，就是景兴帝和皇后左氏。他们身后，跟着景兴帝妃嫔，还有内侍和宫女，是长长的一行人。

接受了众人行礼之后，帝后二人在重华殿主位落座了。比起在场的宗亲、王爷、王妃等人来，帝后两人显得很年轻，脸上也带着素服都压抑不下的飞扬和朝气。

景兴帝看着底下的宗亲，还有自己的兄弟，看到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恭敬谨慎，双眼满意地微眯着，然后说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家宴，是为叙皇家亲情，就如寻常人家一样，各人自安为是……”

底下众人，一时诺诺。虽然景兴帝这样说，但是他们却都是低垂着头，十分恭敬。这是皇家家宴，就算是叙亲情，也要尊上下。

皇后左氏的肚子已经隆了起来，脸上也变得丰腴温润。因为怀孕，眼里也闪着喜乐亲厚的光芒。她身边的大宫女春喜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她添茶。她

“朕有意下去给各位皇叔、皇兄碰茶一杯。梓童身子可安好？若是劳累，不若由雅妃陪朕，也当得。”家宴已经在进行了，景兴帝这样对着皇后说道。

皇后闻得这句话，心里怨怼顿生，又是雅妃那个贱人！这样的场合，怎么可以由她陪伴皇上？那不是等于给她长脸吗？

想到这里，皇后脸上的笑容不变：“皇上，臣妾胎像已稳。在重华殿内行走一圈，想必无碍，皇上有心了。”

“既如此，就劳烦梓童陪朕一趟了。”景兴帝笑了笑，吩咐春喜扶着皇后，走下了御桌，来到了重华殿中间，一一来到皇室宗亲的桌案之前，以示亲睦。

见到景兴帝带着皇后来到自己的桌案前，这些皇室宗亲也不觉得有多少意外。以往设家宴之时，长泰帝也是带着皇后前来奉酒的。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皇家宴的一个既定动作了。

从上官棠开始，景兴帝带着皇后，一桌桌地见过去，来到了庸王、庸王妃的前面。

帝后两个人，就像先前经行的桌案那样，笑着和庸王、庸王妃举起了茶杯。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庸王、庸王妃向帝后敬茶的时候，意外陡生！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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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残六害

且说帝后两人来到了庸王、庸王妃的案桌之前，举起了茶杯，庸王和庸王妃自是站了起来，站在了案桌旁边，以和应帝后亲睦。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庸王妃是怎么回事，身体突然直直往前冲撞了过去，她的手则是下意识地抓住前面的人，想稳住自己的冲撞。

可是，她的冲力太大，根本就刹不住脚，只能“砰”的一声跌落在重华殿中。

而她慌乱中抓到的那个人，也被她拽着，重重摔倒在了紫宸殿中。

这一切，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庸王妃跌在殿上，尚未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就听得旁耳边有“啊……”的一声惊叫，她呆呆移目看向一起跌倒的人，脸色倏地惨白。

原来她拽到的人，竟然是皇后左氏！左氏此刻也和她一样，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腹部，正在惊惧的大叫。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春喜，则是吃力想把左氏扶起来，便流着泪大尖叫：“快来太医！庸王妃把皇后娘娘推倒了！快唤太医！……”

庸王妃把皇后娘娘推倒了！

这一句高声尖叫，在重华殿内响起，所有的皇室宗亲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眼见的事实，也是庸王妃突然往前拉着皇后倒下！

这个意外，在一瞬间出现，谁都没有看清楚，这是怎么发生的，就连庸王妃身边的庸王，还在愣愣地拿着茶杯，春喜的尖叫他听到了，可是他不能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脸色也猛地煞白，手中的茶杯也“哐当”一声摔到了地上。

景兴帝似乎也被眼前的一切惊呆，随即，他震怒地喝道：“庸王妃！好！你们真是好！众目睽睽之下，竟敢残害皇嗣！人来！先将庸王和庸王妃看管住！太医，马上将皇后送回坤宁宫……”

说完了这些话。景兴帝的震怒似乎犹不能平息。他的双眼闪着勃发怒意，冷冷地看了庸王和庸王妃一眼，然后说道：“皇后若是没事就最好，若是有事……残害皇嗣之罪，朕定不轻饶！”

说罢，他带着内侍首领唐密，甩袖而去。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重华殿中的家宴，自然不能再继续进行了。皇室宗亲们带着疑惑和惊惧，跟着内侍们离开了重华殿。而庸王和庸王妃。依然一脸惨白地留在殿中。

哀王妃也跟着其余宗亲离开了。只是在离开之前。她看了一眼神色惨白的庸王妃，再看看重华殿匾额，露出了一个稀薄的笑意。

当年也是重华殿夜宴之时，她从云端跌落地底。如今。这样的事情又再一次上演，只不过，主角换成了庸王和庸王妃。不管当中有什么真相谋划，但是重华殿，依然见证着皇家的血肉模糊。

世有复恶，世无重华，才会有重华殿，这个殿名起得真是贴切。

当晚，坤宁宫传来噩耗。因为皇后娘娘跌落之时。挫到了盘骨，直接影响到了胎儿，皇后流血不止，腹中胎儿保不住了，而且……

“而且……太医说。皇后娘娘落下的……是个男胎……”唐密的声音并不大，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向景兴帝。

“什么？怎么会这样？”听到唐密的汇报，景兴帝简直难以置信，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忍不住跌坐在御座上。

与重华殿中故意装出来的惊愕震怒相比，这一次，他是真的了。怎么只是跌一跤，皇后的胎儿就没有了？况且，不是还有春喜在旁边扶了她一把的吗？不是太医在旁边守着的吗？五个月的胎像，不是很牢靠的吗？

胎儿……怎么会没有了？

他是想要栽赃庸王妃不假，可是，没有想着连自己的第一个皇儿也搭进去的！他之前也问过太医的，道是五个月的时候，只要护理得当，就算是跌一跤，也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才会安排了重华殿那一出戏！

就是为了在所有皇室宗亲面前，让庸王妃和庸王百口莫辩！

如今，庸王妃和庸王，是被他看管起来了。原本是想着，皇后的身无恙，也会让太医宣布皇嗣有损，定下庸王妃和庸王之罪的。当众残害皇嗣，这是所有皇族宗亲都见到的事情，没有比这个更有效、更直接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皇后的胎儿，竟然真的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

坤宁宫内，皇后左氏听到自己的胎儿没有了，不能置信地哀叫了一声，随即就昏厥过去了。坤宁宫现在是一片混乱。大宫女春喜，看着昏厥过的春喜，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瑟瑟发抖。

重华殿中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沈华善和左良哲等朝臣的耳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左良哲的面色极其难看，而后感到深深的愤恨。落胎的，那是他的孙女儿，落下的南胎，是左家荣华富贵的保障！

就因为这个意外，都没有了……

“去查！马上联系坤宁宫中的春喜！让她细细道来，这是怎么回事！”左良哲牙齿紧咬，嘴唇上有了血珠尚且不自知。他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查清楚，究竟是庸王和庸王妃做的手脚，还是另有人别有居心！

沈华善听到了这个消息，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年《归安图》的冷意。

重华殿的皇家宴，他没有去参加，自然不知道当时重华殿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就跌倒落了胎，而牵涉其中的，竟然是庸王妃和庸王。

真相，从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的结果。

沈华善可以想象得到，这个事情后续的发展，会是什么。庸王和庸王妃已经被看管起来了，如今皇后的胎儿又没有了，等待庸王和庸王妃的，会是什么？不言而喻。

尽管知道这后续的发展，他却不能阻止这个事情，因为它已经发生了。这一刻，沈华善感到无能为力，也感到无尽的悲哀和悔恨。

这个少年天子，和当初的十二皇子真的是不一样了。为了定罪庸王妃和庸王，他竟然会拿正宫皇后和皇子为诱饵，他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情？那是他第一个皇儿！君上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却不能不亲亲，不亲子！

而且，长泰帝七七祭奠刚过，他就做下这样的事情，残害骨肉至亲，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君主，让沈华善感到心寒。这，还是自己要一力辅助的君主吗？

沈华善长叹了一声，觉得时间无比紧迫，西宁道和岭南道的事情，脚步一定要加快再加快了！

皇后娘娘落胎这样的大事，根本就无法掩得住，第二天早朝之前，朝官们基本都知道重华殿的事情了，看向左良哲的目光充满了同情：这样的荣华富贵，还有几个月就落地到手了，怎么就没有了？

他们当中，不是没有人猜测当中的真相。怎么就那么巧，庸王妃会推倒皇后娘娘？这当中是不是另有内情？内情，是什么，他们却不敢深想下去。

从皇上颁发第一道旨意开始，这些官员们就在猜测，皇上这是要拿庸王和悯王开刀了，不然，为什么非要召他们返回京兆？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在这么快，先帝的七七祭奠刚刚过呢；他们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事情，没有的，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儿，皇上不会那么狠心吧？

他们不敢深想，也拒绝相信。虽然庸王和庸王妃脱不了罪，但是皇上没有了皇儿，这个做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皇上会这么蠢吗？

会吧？不会吧？

他们不知道，只是静待着事态的发展。

事态的发展，没有超出他们的意料之外。皇后落了胎，皇上无比震怒！天子一怒，自然就要有人承受这漫天的怒火。

在皇后落胎之后第三天，景兴帝宣布了对庸王的处置：“庸王及庸王妃心存歹毒，谋害皇嗣。其罪恶行，令人发指……褫夺庸王封号，贬为庶人，圈禁庸王府，非诏不得出！庸王封地，赋税仍归昭通……”

这个结果，又是令朝官一愣，就连沈华善，也微微愕然。庸王和庸王妃出了这样一个事情，竟然还只是囚禁庸王府。他原先以为，景兴帝会趁机重罪庸王的，甚至有可能直接要了庸王的性命。

毕竟，残害皇嗣，这是一条重罪！却没有想到，皇上会这样轻轻放下。

只是圈禁而已，性命还在，庸王府的血脉也还在，这比他之前的设想好太多了。皇上，究竟在想什么？

“皇上，庸王和庸王妃已经送回庸王府，另有金吾卫的士兵守着。若无皇上的旨意，庸王和庸王妃必定不能离开庸王府半步。”紫宸殿内，唐密正在向景兴帝禀告着庸王和庸王妃的行踪。

“不必守得别那么牢紧……这样，他怎么会有可乘之机？”听了唐密的禀告，景兴帝阴寒着脸说道。

为了庸王，他失去了一个皇儿，只是将他圈禁，怎么可以灭了他心头的怒火？此时，景兴帝怎么都不会承认，这个皇儿之所以失去，不是和庸王有关，而是和他自己有关。

他心中坚信的，是因为庸王，他才没有了皇儿。

是以，他一定要让庸王血债血偿。

这就是帝王的心思，虽然无比荒谬，却也无比真实。

二更！作死，很快就会死的了，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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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逼六反

庸王府内，上官承佑周身有勃发的怒气，他看着呆愣的陈婉柔，忍不住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你怎么会跌倒的？！如今让人作了筏子！我们以后都完了！”

如今，被金吾卫押回庸王府，并且以后都不能外出，一想到这一点，上官承佑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这样的日子，一想到还有几十年要过，他就要发疯了！

陈婉柔受了他这一巴掌，嘴角有血渗了出来，然而她什么辩解的话语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擦去血丝，然后平静地说道：“恒儿还在寝殿内等着，臣妾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上官承佑说话，就转身走了出去。如今被圈禁在这府中，这一生，早就定了，她根本就不在意上官承佑会怎么对她。

陈婉柔离去之后，上官承佑在房间内犹如困兽，时而捧着头大叫，时而捶着心胸狂嚎，吓得本想来尽解语花职责的侧妃简氏，只在门外犹豫踱着步。

悯王府，悯王上官永平脚步虚浮地踏进府中，他的身体在颤抖，脸色也是苍白无比，仿佛要站不稳一样，如果不是有长史搀扶着，说不定他就站不稳了。

这一副惊惧的模样，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景兴帝下令圈禁的人，不是庸王，而是眼前的悯王！

“王爷，您怎么了？怎的这一副样子，来人，速去给王爷端来热茶……”悯王妃后氏见到上官永平这个模样，忙不迭地吩咐府中下人前去准备相关物什。

直到喝下了热茶，上官永平的颤抖才慢慢停止下来，脸色也慢慢回复正常。见此，后氏才说道：“重华殿中的事情，真是太奇怪了。好端端的，庸王妃怎么会推倒了皇后呢？如今落得被圈禁的下场……”

后氏见到庸王府转瞬倾倒的态势，不由得心生感慨。她并没有在京兆待过，一时间没有想到，当年。上官永平也曾被长泰帝圈禁过，而且一圈就是两年。如果不是后来封王离开京兆，说不定，如今他都不能踏出这里半步。

乍听到后市提起“圈禁”这两个字，上官永平忍不住一抖，手上的杯子也握不牢，“哐当”一声跌下来，瓷片四散，热水飞溅，有些水滴。甚至还溅到了上官永平的脚上。

可是他浑然不觉。只是哆嗦着嘴唇。口中喃喃自语：“圈禁……圈禁……下一个就到我了……下一个就到我了……”

他想起了那一段被圈禁的日子，那种不见天日的绝望，又再一次浮现在他的心头。那样的日子，像不能醒来的噩梦一样。他绝对不能再经历一次！他绝对不能就这样等待着，等待那种濒死的感觉再来！

“王爷……王爷……”后氏轻声唤道，神色忧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样的上官永平吗，她忽然觉得很害怕，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听到她的叫唤，上官永平似乎回过神来了，对着后氏掩饰说道：“本王没事……没事……”

是的，没事。没事，一定会没事的，那样的日子，必定不会再一次发生！如果是那样，他宁愿没了性命！

庸王和庸王妃回到京兆没过久。就因为残害皇嗣被景兴帝下令圈禁。这个事情，谁都想不到，也令得不少朝官唏嘘感叹：早知道会有这个意外，当初皇上不下那道旨意就好了。如今庸王虽被圈禁了，可是皇嗣也没有了。

那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儿，是国祚有关，想一想，就让人惋惜。

可是坤宁宫中的皇后左氏，就不仅仅觉得惋惜了，她是觉得痛不欲生。一想到重华殿中的事情，她就觉得有刻骨的仇恨，苍白的脸上，也淬出狠毒，眼中的杀气根本就不曾掩饰。

“春喜……传本宫旨意……”突然间，一直沉默着的左氏开口了，叫来了大宫女春喜，看来是有事情吩咐了。

“奴婢在……”听了左氏的叫唤，春喜应声道。她低垂着头，不敢看向左氏，聆听着她的吩咐。

“传本宫旨意……当晚重华殿中的内侍宫女，侍奉不力，全都杖杀了……”左氏淡淡地说道，脸上的哀痛早已收敛，此刻神色平静，仿佛在说着今天天气很不错一样。

“全部内……杖杀？”春喜倏地抬头，眼中有惧意，似乎想确认左氏说的话。

“全部杖杀了……既然他们不能保护好本宫，那么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左氏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却让春喜觉得不寒而栗，只得拖着重步，领命而去。

春喜离去之后，左氏的脸色才冷凝下来。当晚重华殿中的事，当然不会是那么简单的，必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借庸王妃的手，来除掉自己的胎儿。

是谁做的手脚，她一定会查出来，无论是谁的主意，重华殿的宫女内侍必定有人配合参与，她宁可杀错，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况且，她丧子之痛，要有人来抚平，就算杖杀了当晚的内侍宫女，皇上也必定会体谅她！

果然，在杖杀了那些宫女内侍之后，紫宸殿并没有什么话传出来，景兴帝也和往常一样，来到坤宁宫劝慰于她，让她好好将养身体，说道他们都还年轻，皇儿必定还会有的。

此时的左氏，只顾着要自己的胎儿报仇，却不曾想，这也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此时景兴帝虽然没有反对她的做法，但是她狠戾的恶名，也就此埋下。

紫宸殿内，景兴帝没有在意皇后左氏杖杀了多少内侍宫女，他关注的，只是庸王府和悯王府的动静。这两府在沉寂数天之后，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景兴帝终于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消息。

“都查清楚了吗？原来金吾卫中，还有他们的人？”景兴帝听着唐密的汇报，脸上不仅没有震怒，反而有着喜色。

早前，在下令将庸王圈禁之后，景兴帝却给看守庸王府的金吾卫下了密令，那就是外紧内松，不管庸王有什么样的举动，都要装作没有看见，甚至，还令金吾卫暗中协助庸王将那些密信送出去。

由此，景兴帝才知道，原来庸王还藏着不少势力，就连金吾卫中士兵中，也有不少人是他的忠心死士。原本他还担心，庸王会就此一蹶不振，如今这个结果，令景兴帝感到由衷高兴。

更让他高兴的事情，还在后面。从庸王府发出的密信，竟然还送到悯王府中，而且，悯王府和庸王府的联系，也越来越紧密。看样子，这两府打算联合起来了。

事情的发展，正按照他的计划在走。还有比这更让人满意的吗？——景兴帝一时想不出了。

且说在庸王府中，上官承佑想到这些天的被圈禁的日子，眼神狠戾起来。

当年草场案发的时候，长泰帝只是不再见他，并没有将他圈禁，他并不知道被圈禁的实际滋味。他从来不知道，被圈禁的日子会是这样的！

那些金吾卫士兵，什么都没有对他做，却像个木头人一样，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着死人一样。

那种让人窒息的绝望感，这样的日子，再过一天，他都觉得受不了。所以他想尽了办法，终于通过庸王府中送菜的下人，成功将密信送了出去。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将自己的势力联结起来，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上官承佑，在京兆还隐藏着一批势力。这不意外，当年庸王妃的祖父陈知浩乃是兵部尚书，掌管着军人的升迁调动，有不少人是投在他门下的。这样一来，积聚的军中势力当然不会少；

而且，德太妃的娘家张家，历任太仆寺的职务，又和军马有关。虽然陇南草场案已经将张家的势力拔起，但是斩草是不尽的，还有一些暗地里的官员士兵，曾欠下过张家和庸王的恩情，此刻，仍为庸王所用。

当初草场案发之时，庸王没有动用这些势力，是因为他还有自由；而且，长泰帝当时仍在，虽然他厌弃了上官承佑，但虎毒不吃儿，上官承佑还是被封王，还有了封地，他的性命，是无虞的。

这一批势力，上官承佑打算以后再用的，等到他在昭通的势力发展起来的时候，再用；却没有想到，接到了回京祭拜的诏令。在出发返回京兆之前，他就有了心里准备，此行定必凶多吉少，也做到了充足的准备。

他在昭通所经营的势力，也跟着一起返回京兆的，那两千的庸王府兵，已经通过各种途径，乔装进入了京兆内城，就等着庸王府最后的命令了。

悯王府中，上官永平做着和上官承佑相似的事情，他将一封封密信发出去，动用了最隐秘的势力。他的府门外，没有看守的金吾卫，因而他的行动，要比上官承佑便捷得多，也无须躲避太多耳目。

庸王和悯王，这一对昔日曾经相争的兄弟，此时却紧密联系起来，摈却了以往的仇怨，只专心做着意见事，将暗处所有的势力都动用起来。

四月初的京兆，时有春雷滚滚，即使在白日里，也满是乌云密布。

三更！大家还记得《郑伯克段于鄢》吗？春秋笔法中，郑伯恶大于共叔段，我深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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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京兆血七夜

当最后一封密信发出去的时候，庸王上官承佑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该做的事情，他已经做了，人力已尽，看的，就是天意时运了。

成了，则一步登天，败了，就永堕阿鼻。

无非就是这样而已，比起现在被圈禁的绝望，不会差到哪里去。蚊蚋尚且趋光，他们怎么可以不放手一搏？想到如今的形势，上官承佑没有半点犹豫。

悯王府中的上官永平，心志也无比坚定，他们都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这个世界上，最难受的不是没有饭吃，而是被狂揍了一顿，还是没有饭吃。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别人的饭碗夺过来呢？

这个说法或许粗鄙，道理却很实在，上官承佑和上官永平就是这么想的。

上官承佑的心思，陈婉柔隐约猜到一点，却不能够完全确定。

在前去重华殿之前，她将儿子上官恒托付给心腹大宫女紫裳，如今紫裳早就带着上官恒离开了庸王府。可是这些天来，府中竟无一人发觉这个事情，这不知该说幸运还是悲哀。

幸运的是，他不用被圈禁；悲哀的是，上官承佑竟对他忽略至此。

悯王府中的后氏，则是敏感地察觉到上官永平的异样。她曾两度提起早日返回岷州，可是上官永平总是喃喃说道：“还能返回去吗？既然返回了京兆，他怎么会轻易让我们离开？”

他是谁，后氏很清楚，一时也无语。她看着总是忙碌着进进出出的上官永平，心中不祥的感觉，始终无法散去。

不管这两位王妃心中作何想，在上官承佑和上官永平等待和谋划中，那一夜终于到来了。这一夜，是长泰四十三年四月初五夜，也是后来史称的“京兆血夜”。

这一夜。上官承佑还让府中长史卜了一卦，乃得地下雷上之豫卦，卦辞曰“豫，利建侯行师”，又曰“顺时而动，运行无错”。

这卦象表示，所谋军事，必定能如愿。这样一来，更让上官承佑信心十足，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他觉得心血都在沸腾。

他却忘了。卦象浩淼。奥义深远，就连司天监君复乐也没有十足把握占得准，区区一府长史又怎能卜得对呢？

漆黑子夜，庸王府围墙。悄无声息地飞进了数道黑影。这些黑影动作迅猛，与看守庸王府的金吾卫士兵很快就正面对上了。激烈的打斗过后，这些金吾卫士兵全部都被黑影击杀了。

景兴帝为了方便上官承佑行事，调来看守庸王府的金吾卫士兵，都不是武艺高强之辈。这些金吾卫士兵，只是景兴帝送给上官承佑的祭品而已。

“主上，外面一切俱已准备妥当了，两千兵士肃整待命，请主上移步府外。悯王府已经起事。安插在金吾左卫中的人，也策动了部分士兵。主上可直奔皇城，届时金吾左卫士兵会打开宫门，城门外的金吾卫士兵必不能及时赶到……”

黑影将庸王府外面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随即请上官承佑踏出庸王府。带领他们冲向皇城，与守候在那里的金吾卫汇合，直捣皇宫内城。

“走！我们得抢在其余金吾卫到来之前，进入到皇宫内城……”上官承佑想到没有想，就准备离开庸王府。这一段时间被圈禁在这里，踏出了府门，他才觉得外面还有天大地大，无论如何，他今晚必定要尽力一搏！

“王爷……”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叫唤。在这子时，这声低柔，却直入上官承佑耳中。

他转过身，见到陈婉柔站在院中，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眼里似乎有湿润。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身影亭亭卓卓，仿佛一株盛开的荷花。

“……等我回来！”此时此刻，上官承佑忽觉喉咙干涩，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转身冲出了府门。他带着两千死士，沿着始伏大街，直奔皇城门。

上官承佑带着的两千死士，很快就与上官永平的千余人马汇合。三千人用着最快的速度朝皇城门移动。

三千人，不是一个小数目，尤其是三千人快速向前奔跑的时候，发出的巨大闷响，震动了始伏大街，仿佛惊雷一样，将居住在这里的重臣们惊醒。

韦景曜、萧厚仁等浅眠之人早就披衣而起，他们还以为这是春雷滚滚。可是随即，他们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厮杀声，始伏大街之上，满是火光映照，就如白日一样。

在始伏大街街口，两王的三千人马，与早就等候在这里的五千金吾卫士兵相遇！这五千金吾卫，最前面的，手里拿着弓箭，以半蹲的姿势等候着，那箭簇锐利的光芒，在火把的照耀下，更显森寒。

弓箭兵的后面，则是拿着长缨枪的士兵，一排排肃然静默，就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等候着鱼儿的闯入！

见到这样的情况，上官承佑和上官永平便知道，他们这一次起事的谋划，早就被人知道了。这样的事情，露密必死！

可是此刻，上官承佑和上官永平心中，并无半点畏惧，反而无比亢奋！

“诸将们！冲啊！今日，不是生，便是死！奋力一搏尚有生还之机，退职则死无葬生之地！”上官承佑瞠目大吼，手中的利剑，直直往前一指。

“立功立勋的时候倒了！诸将冲啊！”上官永平也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带领着士兵，不要命的往前冲，想要越过这一道道布防！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用盾牌挡住了金吾卫的弓箭，一步一步，将双方的距离尽量缩至最短。尽管如此，仍有众多的死士不断倒下，后面直冲上来的人，只能踩踏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去。

破损的盾牌、折断的弓箭、还有不断倒地的尸体，汩汩流出的鲜血，散布在这长长的始伏大街。这些死士和金吾卫士兵厮杀，争夺着那一丝生还的希望。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了，始伏大街两旁的桂花树见证着这一场杀戮，他们鲜血流进了大街旁的人工溪流，最后将这溪水都染红。

宫中的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已经是子时三刻了，景兴帝却毫无睡意，反而饶有兴致地临摹着太祖的御书。他总觉得，太祖的一勾一画，看着简单，气势却非同一般。

临来临去，都不满意。或许，是因为隐隐传来的喊杀声，让他心神不宁。

“唐密，外面情况如何了？”终于，景兴帝将笔停了下来，问着一旁侍奉的唐密。

“回禀皇上。五千金吾左右卫早就等候在始伏大街街口了。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刻，想必事可定局，只待金吾中郎将张戈来汇报战况。”唐密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

“传朕旨意：除了二王，降或不降，格杀勿论！”景兴帝打了个呵欠，终于感觉到略有睡意，却还是下了这一道指令。

敢抢夺他的皇位的，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必定诛杀之！这是他在含元殿登基之时，就告诉自己的。

二王的性命，必定要留着，但是他们的那些爪牙，必定要剪个一干二净！胆敢谋反的，那些人，早就不是他的子民，而是他的敌人。

唐密领命而去，这一道指令，以最快速度传到了始伏大街，而这个时候，始伏大街中的战况，已经到了尾声。

从始伏大街街口看过去，密密麻麻的，都是尸体。这些尸体，有二王死士的，也有金吾卫士兵的，他们，都是大永的子弟。

“主上！战局已定，我们掩护你逃走！快走！留得青山在……”一个死士挡在上官承佑前面，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倒下了，他的胸前，插着一支利箭。

若是苍天有眼，必定垂泪。

这些生死相博的人，都是大永的军士。若是他们战死在沙场上，殒命在对外入侵中，这定是大永的福祉，他们必将千古留名。可是如今，非是御敌，而是为了争权，他们在京兆这里，在以太祖名讳得名的始伏大街之上，国民相杀，何异于骨肉相残？

对于一个王朝而言，最悲哀的，不是国土被侵，而是，那本该对着外敌的箭簇，却射到了自己人的身上。不管为了什么原因，这一夜，京兆有厮杀，始伏大街血流不止……

当厮杀之声停止的时候，韦景曜和萧厚仁等重臣，才巍巍颤颤地打开府门，浓烈得粘稠着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们的府门前，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都是大永军士的尸体！

见到这一幕，韦景曜和萧厚仁忍不住老泪纵横，心里觉得有什么“哐当”一声碎掉了！

而从景泰大街匆匆赶来的沈华善和左良哲等朝臣，看到始伏大街的惨烈情况，也都惊呆了。

沈华善一向和善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眼泪。他由孙子沈余宪搀扶着，死死地盯着那些尸体，眼泪不止，身体却越发直挺。这一整个长街的尸体，都是大永的军士百姓！

国之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大永虽久，却艾杀其民，国失瑞，德沦丧！

一更！写完这章，哭了一场。从写到陈婉柔的时候，眼睛就开始湿润，她是个悲剧。其实这些人，身在局中，个个都身不由己。把自己都写哭了，算不算写得好？总之，我自己很满意，求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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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最终目七的

四月初五夜，庸王和悯王反，集死士三千，在始伏大街和金吾卫激战。这一场杀戮，差不多持续两个时辰，以始伏大街为激战中心，波及到周围的景泰大街、新安大街，死伤将近五千人。

庸王和悯王的死士，绝大部分被击杀，剩下那些弃械投降的，也被愤怒哀伤的金吾卫士兵斩杀——因为在此次激战有，有千余金吾卫士兵被杀。

也不知道是在谁的鼓动下，在击杀庸王和悯王的死士之后，杀红了眼的金吾卫士兵，更是冲进了庸王府和悯王府，将两王府打砸一通，更有好些金吾卫士兵，见到人就杀，两王府的仆从侍女们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就没了命。

一时间，呼喊声、哭救声不绝，这两王府瞬间成炼狱。就连匆匆赶到的金吾卫中郎将张戈，都无法阻止这些士兵的恶行。直到他斩杀了数名金吾卫士兵，其余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杀的，竟然是手无寸铁的大永百姓！

然而混乱已成，激战之中，法不责众。等到最后肃清军纪的时候，张戈根本就不知道当初是谁下的手，这一晚的混乱也就没有人追究了。

这一晚，对于很多人来说，永生都不能忘。京兆的普通百姓在晨早起来之时，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再见到从始伏大街那里流下来的血水，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庸王和悯王谋反，落败被擒，此刻正关押在大理寺牢狱里面，等待景兴帝最后的发落。一同被关押在大理寺牢的，还有庸王妃、悯王妃和他们的子嗣，至于两王府那些家臣，早就在混乱中被杀了。

紫宸殿内，景兴帝脸色阴沉，压抑住怒气问到：“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不见了？”

唐密瑟缩着，小心翼翼地将金吾卫的汇报说出来：“早前金吾卫士兵冲进两王府之中。王府一片混乱。到最后清点的时候，才发现少了庸王的嫡长子。庸王妃已经自裁，奴才刑求了庸王及侧妃简氏，他们竟然都不知道……”

唐密说的，正是庸王府中的事。跟在景兴帝身边几年，唐密自然清楚知道景兴帝的心思。如今，庸王和悯王及他们的子嗣都在大理狱中，可是没有想到，独独少了庸王的嫡长子上官恒！

虽然皇上从来没有说过，会对庸王和悯王赶尽杀绝。但是唐密深知。不说。并不代表着不会做。起码，庸王府和悯王府的子嗣，必定要在大理狱中。可是如今，出了这样一个大纰漏！唐密都不知道怎么向景兴帝交代。

他怎么都想不到。在金吾卫严密控制之下，庸王的嫡长子竟然不见了！漏了这么大一条鱼。他是怎么不见的，现在在哪里，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必定还在京兆之中的！庸王的势力，已经尽全了！陈家早就离开了京兆。他不会躲到哪里去的！给我暗地里搜！一定要找到他为止！”景兴帝皱着眉头，这样吩咐道。

斩草除根，这个道理，不用学什么帝王心术，景兴帝都知道。如今出了这个意外。景兴帝总觉得，有什么挣脱了掌控一样，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握的情况。

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宫外面的动乱。后宫中的妃嫔，是不用关心，她们也不在意。她们更多在意的是，皇上最近去了那个宫中，皇上最近对谁的赏赐多一些，然后想着，怎么样才能让皇上注意到自己，怎样能够吸引皇上多来自己的寝宫。

这是景兴帝的妃嫔所在意的事情。至于长泰帝的妃嫔们，就连这一点在意，都没有了。在长泰帝驾崩之后，那些年轻的妃嫔们，早就被送去寺庙道观礼佛参禅了，只有高位的妃嫔们，才能继续留在宫中。

只不过，长泰帝高位的那些妃嫔，都死得七七八八了。深宫之中，除了两宫皇太后，就只有早就精心礼佛的德太妃和慕太妃了。

本来这两个太妃，早应该搬进慈安宫享老的了，但是慕太妃因为有兄长卞之和，仍然居住在朝暾宫。德太妃，根本就是被人遗忘了的，谁都没有在意过她。

只除了一个人，自始至终，都关注着德太妃的情况，等待着，最终报仇雪恨的机会。

“太妃娘娘，延禧宫那边，有回音了。宫外果然有消息递了进来。那个地址，奴婢已经知道了。是在秀山附近的安道巷。是不是立即通知舅老爷去找到他们？”朝暾宫内，慕太妃的大宫女青鸢这样说道。

娘娘猜得没有错，不管德太妃怎样静心礼佛，都始终断不了那一份骨血牵挂。她所作出的事不关己，只是为了最后的挽救而已。

如今，宫外递来的消息，就是最后的明证。想不到，庸王妃会将嫡长子托付给德太妃，当年，她们的关系，并不是太好的。

“庸王妃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能够护佑上官恒的，除了他的嫡亲祖母，不会有别的人了，况且德太妃这些年静心礼佛，所有人都忘记她了。谁会想到，庸王府的血脉，会躲在她哪里？”慕太妃笑着说道，即使身着孝服，她当年的容色，仍可见十分。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让她有机会，去护佑这一点血脉！还要她眼睁睁看着，她的血脉，最后是拢在了我手中，受我拜服，敬我信我！这是她欠我的！”慕太妃随即说道，眼里像是淬出了毒汁。

当年，德妃给她下药落胎，让她绝嗣，这是她们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她就要将德妃的血脉夺过来，留作以后大用！这是德妃欠了她的！

“把那个地址速给舅老爷送去，一定要在德妃的人去到之前，找到他们两个人。庸王的血脉，兄长定必有大用！如果这个孩子没有找到，那么谋划了这一场，就没有了意义！”想了想，慕太妃这样说道，吩咐青鸢下去办事。

这一场谋划，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庸王府的子嗣，她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且不说紫宸殿和朝暾宫对两王谋反的种种在意，在京兆朝堂之中，朝官们则是一片静寂。昨晚发生的突变，不少官员是到了早上才知道，庸王和悯王竟然反了，那些死士，那场激战，罪证确凿！

君亲无将，将则必诛！

这是大永的铁律，朝臣们对此事没有任何仪论，不能不必不敢！

两王回京致祭，到如今的集众谋反，只是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短短半个月来，先后发生了皇后落胎、庸王被圈、两王谋反这样的大事，震得朝臣们的心肝都在抖啊抖，他们只能以局外人的心态，看着这接踵发生的一切，根本就不能融入其中。

只有韦景曜、沈华善这样朝臣，在老泪纵横之后，才感受得到那几乎要压顶的危机。这几件大事，就是因为发生得太快速、太顺理成章，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

景兴帝刚刚登基，就颁下召两王回京的旨意；到重华殿设宴，出了皇后落胎的意外，然后庸王被圈；再到两王召集死士，在京兆谋反，制造了京兆流血夜；然后是两王落败被擒被囚，大局落定。

这一切，仿佛在有人操控一样！所有的事情，都是景兴帝参与其中，事情最后的走向，也对景兴帝极为有利。有谋反一事，两王的势力倾尽，他们必不能保存性命，这样一来，几个分封王都没有了，景兴帝登基之后的威胁，就没有了！

最得利的，就是景兴帝了！然而，事情的真实状况是这样吗？沈华善对此表示怀疑。景兴帝甫登基，就做了这么多事情，而且自己作为顾命大臣，竟然没能提前收到一点消息，这令他感到万分诧异！

从长泰三十八年开始，沈家就开始接触十二皇子，到现在，有六年多的时间了。这六年里面，沈华善也看着景兴帝做了很多事情，也知道景兴帝时不时会犯抽，但是，那都是有迹可循的。

可是，景兴帝登基之后，做的这几件事情，却让沈华善一次次感到意外。计算的周详精密、办事风格的狠戾、做局谋事的决杀，都超出了沈华善对他的理解。

究竟，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景兴帝，还是帝王心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抑或，景兴帝的背后，另有高人坐镇？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华善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窒。高人？是什么高人？敢以帝王为子，敢以朝局为棋？所谓的，又是什么？是为了辅助帝王？还是为了什么？

种种未知，让沈华善的眉头紧皱。他忽然发觉，这京兆的朝局，混乱得自己都看不清了，看不清，自然什么都做不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想到西宁道和岭南道的谋划布局，沈华善心里在想，京兆如今的情势这样，必须要做出改变了，不然，只能被动地看着这一切而无能为力，这是沈华善不能容忍的事情！

想到这里，沈华善匆匆写了一封书信，然后叫来了沈余宪，吩咐道：“将此信速送去岭南，让他们回来吧……”

布局，得重新调整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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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妖孽出

庸王和悯王谋反落败，被关押在大理狱中。如何处置庸王和悯王，成为了景兴帝要思考的大事，朝臣们也都在观望着，这个事情的最后结果，会怎样。

大永有铁律：君亲无将，将则必诛！

如今，皇上会遵照这个铁律行事吗？还是……会看在长泰帝新崩的份上，对这两王网开一面？

朝臣没有想到，他们在观望的事情，最后会兜转落到他们手中。

早朝之上，景兴帝发话了：“诸位爱卿说一说吧。庸王和悯王谋反之事，如何处置？”虽则庸王之前就被褫夺了封号，已经被贬为庶民了，但是景兴帝自己都口误了。当然，没有朝臣会指出他这一点。

如何处置庸王和悯王？朝臣们面面相觑：这不是皇上要做的决定的吗？依铁律而行还是论亲情而做，作为臣子的，哪里敢对这样的事情置喙？

是以诸臣，无一人敢率先出列，生怕说出来的话语，不合景兴帝的意思。如今两王已经被囚，在朝臣看来，威胁全无。可是帝心难测，他们怎么会知道景兴帝心中所想？谁也不愿意当出头鸟。

见到朝臣这样的表现，景兴帝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颇为满意。当年长泰帝教给他的帝王心术中，就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永远都不要让臣下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要这样，他们心中才会惊惧，帝王之尊威，才能极致。

尽管他心中对如何处置两王，早有决断，但是他还是要把这个事情拿到朝堂来说，一是为了帝心难测，二也是为了知道朝臣的风向。

对于庸王和悯王，他们是持什么样的态度？

沈华善站在宣政殿上，微微低着头。景兴帝对两王是什么样的态度，早就明示了。无非，是为了所谓的仁名而已。若是景兴帝想要两王的性命。在始伏大街的激战中，这两个人早就被金吾卫士兵杀了，如今怎么还能在大理狱中？

沈华善正这样想着，忽而听到景兴帝直接点他的名字了：“沈大人，对于庸王和悯王，你以为如何？”

听得景兴帝这么说，朝臣一下子将目光都移到了沈华善身上。

沈华善是曾经的太子詹事，又是长泰帝留下来的顾命大臣。对于皇上的心意，他必定能知一二的，某种程度来说。他的奏言。就代表着皇上的心意。知道了皇上的心意。那么就好回话了——这是绝大部分朝臣的心思。

听到景兴帝这么说，沈华善心里“咯噔”了一声，忽觉有一种危机感，虽然他能猜得到景兴帝的真正心思。但是在朝堂之中说出来，这是绝对不能轻忽的事情。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会留下什么把柄。

想到这里，沈华善踌躇着说道：“皇上圣明烛照，所虑所思非臣等所能知道。谋反之罪，定必诛之。对于庸王和悯王的处置，臣定当遵照皇上的旨意。尽心竭力，敢不辱命。”

他这一番说辞，听得户部尚书江成海心里默默称赞：说得真是漂亮！表面上回到了皇上的疑问。实则什么都没有说。御前应对的最高技巧，就是这样啊，说了等于没有说！

而景兴帝，听了沈华善这一番言辞，心里却是不满意。如今。他就是要沈华善在朝臣面前表一个态度，不然，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没有个台阶下。

“那么依沈大人之见，究竟如何？”景兴帝这样问道，他的语气沉了下来。这就表示，他要从沈华善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了。

在景兴帝看来，沈华善就是他选中的一只棋子，棋子的作用，就是执子者想让它移向哪里，它就必须移开哪里。如今景兴帝要借沈华善的奏言，把自己无法直说的话语说出来。

景兴帝想要仁名，他不能在朝臣和百姓中间留下逼杀手足的恶名，是以一定会暂时留着庸王和悯王的性命。但是，他不能直接这样做，因为两王犯的是谋反的大罪，若是他不追究，朝臣和百姓必定会想着效样，这对于他的威严来说，是一种损害。

所以他才迟迟未有对庸王和悯王进行处置。帝王遇到这样的两难，当然是要臣下从中调度了，沈华善，就是他选择的最合适人选。

只要臣下陈情，以皇家骨肉至亲之名、又以先帝新崩之名，他才能顺着台阶下，才能留下善待兄弟的贤仁之名。

帝王心术，不仅仅体现在和稀泥，更体现在这种应对处置之中。

景兴帝语气中的不悦，沈华善听出来了，自然也清楚知道，景兴帝这是什么意思。看来，蒙混过去是不行的了，皇上想要听的，不是他之前的那一番说话。

于是，沈华善说话了：“臣等以为，庸王和悯王其罪难饶。虽则有将则必诛的铁律，但是亦有亲亲相匿之义理。天家有骨肉亲情，加之先帝七七祭奠刚过，朝中不宜再见白事。臣以为，将庸王和悯王终身囚禁大理狱中，以为是。”

这一番说话，是景兴帝想要听到的说话，沈华善说了出来。然而说出来之后，他却觉得心在微微颤抖，那种危机感迟迟未有散去。

沈华善这一番话语刚下，景兴帝的脸色便平静了，带着愉悦的语气问道：“诸卿之意如何？”

能站在宣政殿上的朝臣，哪一个是愚笨之辈？何况景兴帝语气中的愉悦是那么明显！于是，这些朝臣纷纷出列附议沈华善的奏言。

顺帝心而为，就绝对不会错的。

见到朝臣们这样的表现，景兴帝表示很满意，随即宣布了对庸王和悯王的处置。正如沈华善所奏言的一样，景兴帝留下了庸王和悯王的性命，只将他们及王妃子嗣，终身囚禁在大理狱中。

因是谋逆之罪，故大赦亦不能出。

对于两王终生被囚禁这个结果，景兴帝表示很满意。从他戴着十二旒官站在含元殿前开始，他就在想着，一定要坐稳皇位，任何潜在的威胁，他都不会放过。首当其冲的，就是有封地的庸王和悯王了！

当日长泰帝封给诸皇子封王的时候，还曾赞扬过容贵妃不似史书中的栗姬一样，也笃信他的皇儿最终能够保存。可是他驾崩之后，只是两个月的时间，分封在外的两王，就已经落得这样的下场。

若是长泰帝今日仍在，他会不会悔恨？

不管怎么样，庸王和悯王谋反一事，已经盖棺定论。庸王和悯王，还有他们的子嗣，终身被囚禁在大理狱，这大永的朝堂，已经没有他们什么事情了，皇位的最大威胁者，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上官恒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这是一个小小的遗憾。但是景兴帝的心情依旧很好，当雅妃来到紫宸殿拜见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景兴帝愉悦的表情。

“皇上，何事如此高兴？可否让臣妾也知一二？”雅妃依然穿着一身素服，容色依然令紫宸殿都黯然失色。

对着自己宠爱的妃子，景兴帝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况且，如果不是雅妃给他出主意，他还想不到能以先帝七七祭奠的名义，召两王回京，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

虽然，在重华殿的时候，皇后出了意外，但是比起这个结果，那一点小意外算不得什么，他还年轻，皇儿还会少吗？所以他见到雅妃的时候，只觉得她是自己的福星，重华殿中的事情，又怎么会怪罪于她呢？

听罢了宣政殿中的事情，雅妃粲然一笑，然后好奇地问道：“沈大人的话语，怎么会这么契合皇上的心意？难道沈大人以为，庸王和悯王两人，罪不至死么？”

听得她这么说，景兴帝的笑容顿了顿。是啊，沈华善能够说出那一番说话，是因为他能够体察朕的心意，还是因为他本来就认为庸王和悯王罪不至死？抑或，他认为谋反之罪，也可以免了死罪？

恰在这个时候，唐密带着喜色匆匆来禀：“皇上大喜！皇上大喜！岭南传来捷报，韶县县令沈则高活捉了南越大首领，南越一族，分崩离析！困扰岭南十数年的南越隐患，平定了……此乃皇上洪福！恭喜皇上！”

听了唐密的话语，景兴帝的笑容再次扬了起来，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在他登基不久，岭南就传来这样的捷报，果真是大喜，大喜啊！

“唐密，吩咐下去，往岭南送去重赏，嘉表沈则高！同时，对沈家重重有赏赐！沈华善教子有方，重赏！”听得这样的喜讯，景兴帝吩咐唐密在吩咐唐密重赏沈则高、沈华善等人。

“爱妃，此乃天佑我大永！朕登基不久，就有这样的大功绩！朕定必会再创盛世，定不辱太祖之志！”在唐密离去之后，景兴帝笑着对雅妃这样说道。

“平定南蛮的功臣，也是沈家人吗？说起来，臣妾虽然在宫中，却也听说过沈大人的名字呢，宫中之人都在说吴越沈。臣妾也为皇上有这样的臣子之家感到高兴呢……”

听着景兴帝的兴奋，雅妃一脸的与有荣焉，微笑着说出了上面那一番说话。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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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见太后

景泰大街的沈宅，沈华善和沈余宪正在说着话。

“殿中省有消息传来了。后宫之中，皇上只是去过坤宁宫和永和宫。而前去紫宸殿的，也只有雅妃一人。皇上和雅妃在紫宸殿中说了什么话，不得而知。但是雅妃走了之后，皇上的心情不怎么好，就连先前吩咐的赏赐也暂停了。”

沈余宪说着从宫中得来的消息，脸色不怎么好看。虽然这个消息说的东西不确切，但是很明显，雅妃说的话，必定不利于沈家，不然这赏赐，也不会无缘无故停了下来。

雅妃给长泰帝上了沈家的眼药，这是为什么？

这是沈余宪想不明白的事情。雅妃一个后宫妃嫔，固宠乃是第一要事，按理说，要巴结拉拢皇上身边的要臣才是，怎么会谗言离间？况且沈家和雅妃从无交集，无仇怨无恩情，她为何要这样做？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做。让沈其想个办法，永和宫中的棋子，要进一步才是。”沈华善的脸色很严肃，这样吩咐着沈余宪。

沈其是从沈家思过处出来的人。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如流处，主理着如流处在京兆的间客这一组，在沈余宏和沈宁相继离开京兆之后，如流处的事情，等于是他在负责了。

沈华善虽然不知道雅妃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但这不妨碍他清楚知道一点：雅妃是敌非友！

在沈宁成亲之前，就将雅妃的前一世详细告知了沈华善。那个时候，雅妃还是东宫太子良缘，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沈其就着手往雅妃身边送人了。

然而时间毕竟太短，人是送进了永和宫，但是尚近不了温氏身边，所起的作用有限。

当时把人送进去，只是为了预防万一。沈宁所知的前一世，和这一世有了太大的不同。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代表着一定会再发生。涉及家族兴亡，沈华善不敢有任何忽视，沈其才会安排人手。

却没有想到，这些预防真的要派用上场。不管雅妃背后的势力是什么，也不管她做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沈家所能做的，就只有一点：犯而诛之！

“既然雅妃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理会朝堂之事，那么就让她忙一点好了。去让你母亲来一趟。先帝七七祭礼已过，这个时候。也可以往宫里递牌子了。去见一见太后娘娘吧。”沈华善笑着说道。

虽则他语气说得波澜不兴。但是隐含在话语中的怒意，让沈余宪略微一愣。

祖父这是生气了……

第二日，沈俞氏便往宫中递了牌子，求见寿宁宫中的容太后。给她请礼问安。这个请求，很快就得到了宫中的回复。容太后有口谕，召沈俞氏进宫了。

景兴帝登基之后，长泰帝的皇后蒋氏，被尊为母后皇太后，迁居慈宁宫；而景兴帝的生母，长泰帝的容贵妃，被尊为圣母皇太后，迁居寿宁宫。

这是景兴帝的两宫太后。朝臣也辨而称之为蒋太后和容太后。

从地位名义上来说，蒋太后要比容太后为尊，但是实则上，慈宁和寿宁两宫太后，分庭抗礼。

对于景兴帝来说。蒋太后和高太后，一个是嫡母，一个是生母，谁更重要，自然不言而喻。因而在朝臣的心目中，容太后比蒋太后重要得多了。

朝臣们认为容太后更重要，奉承巴结等种种，都是少不了的。在容太后这里，走的，当然是内宅妇人的路线。在先帝七七祭奠过后，往寿宁宫地递牌子的诰命夫人就多了起来，理由都是为了给太后娘娘请安。

对于这些诰命夫人的牌子，容太后是一律回绝的，她们的心思，容太后不会不明白；她也明白，这些诰命夫人的背后，是她要为自己皇儿拉拢的势力；但是她更明白的是，在自己皇儿刚刚登基不久，宜静不宜动，少做少见，才是最正确的。

但是沈俞氏，她接见了。

“沈夫人不必多礼，快请起。疏枝，给沈夫人置座。”寿宁宫中，容太后看着下跪的沈俞氏，这样说道。

容太后带着笑意看着沈俞氏。这些年来，沈家对她、对景兴帝的帮助，容太后心里清楚。从容嫔到如今的容太后，她往前的每一步，其实都少不了沈家在背后推助。不然，她一个身后无族又出身掖庭的人，怎么会有今日的尊荣？

容太后感念这一点，对沈俞氏颇为亲厚。

容太后的亲厚，沈俞氏感受到了，脸上回应了一个感恩甚深的表情，心里却是在叹气：容太后对沈家亲厚，可是她所出的景兴帝，为何会不记得这一点？虽然老太爷没有明说朝中之事，但如果景兴帝对沈家也似容太后这样，今日自己就不用进宫一趟了。

想到这里，沈俞氏便说道：“本应早就该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的。只是近日家事烦扰。几个孙儿都闹腾个不停，特别是二儿媳妇去了西宁道之后，民妇就一日不曾得闲了。也想着，太后娘娘想必调息体神，并不敢多滋扰。请太后娘娘恕罪。”

容太后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礼，沈家对哀家的心意，哀家也知晓的。儿孙绕膝，你是个有福的……”

说罢，容太后语气有些落寞。长泰帝驾崩之后，她的生活就沉静下来了，搬来了这寿宁宫中，更像是与世隔绝一样。

本来，皇后有孕，是最让她高兴的事，她也曾想着，皇后诞下自己的皇孙之后，会为这寿宁宫增添许多热闹的。

却不曾想……唉。

想到皇后早前落下的男胎，容太后的心情就不好了。当时，容太后也在重华殿中，可是她也没看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庸王妃怎么会在那个时候摔跤？皇后只是摔了一跤，五个月的胎儿，都保不住了。

容太后在宫中几十年，自然知道，这样的意外，绝对不会是意外。可是尚未等她查清真相，重华殿中的内侍和宫女就被皇后全部杖杀了。

虽然为皇后落胎感到心痛，但是容太后也暗暗责怪皇后太心急了。背后使绊子的人，都还没有找到，杖杀了那些宫女内侍，断了线索，反而得不偿失！

“太后娘娘洪福，皇后身子康健，皇嗣定必无忧的。再说先帝七七祭奠已过，皇上后宫一旦充盈，到时候皇孙皇嗣出生，太后娘娘这个皇祖母，也会像民妇一样，无一日得闲了……”沈俞氏笑笑说道。

沈俞氏笃信，容太后长居深宫，最缺的，不是尊敬奉承，而是这样一番同龄人的话语，还有这话语之间的点点亲热和温情。沈俞氏说起这些儿孙之事，像是民间寻常百姓一样。

只有亲近之人说的话语，才能入得了耳。

容太后将沈俞氏的话语听了进去。皇上后宫一旦充盈？是了，她差点忘记了这一点！自己皇儿的后宫里面，现在只有寥寥几人，除了皇后，就只有德、淑、雅三妃了，一些分位低下的贵人、良人等，都不曾配设。

这可不利于国祚。按照祖制，先帝驾崩，新皇只须守孝三个月。看来，也是时候着手张罗给皇帝选秀的事宜了！等皇上三月孝满，这些新鲜的可人儿正好可以入宫了！

想到皇家血脉子嗣凋零，容太后便决定，择日要召宗正、礼部的官员来问问此事了。

看着容太后若有所思的表情，沈俞氏便知道，老太爷交代的话语，容太后是听进去了。提醒容太后皇上选秀的事情，这是她进宫的目的。

沈俞氏离开寿宁宫之后，容太后就一心想着为景兴帝选秀的事情来了，越想越觉得此事重要。因为想着这些事情，她整个人都显得很精神。

一旁的疏枝看了，只觉得欢喜。自从长泰帝驾崩之后，容太后似乎就没有了生活的意趣，尤其是在皇后落胎之后，更加没有什么精神气了，却不曾想，沈夫人只是来说了这一番话，太后娘娘就和以往不一样了，真是太好了。

当晚景兴帝来寿宁宫请安的时候，容太后便对他说了这个事情。

“选秀？”景兴帝看着有些兴奋的容太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的，选秀！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以祖制有定，先帝驾崩，皇帝守孝三个月。三月之期很快就到了。哀家想着，为了大永的国祚，为了大永的皇嗣，选秀之事也可以进行了。况且，你的后宫，如今太单薄了些。”容太后的语气，比往常要欢快一些。

“可是……”景兴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新帝登基，充盈后宫，这也是最重要的事情。先前容太后不曾提及，周围的官员也没有道明，是以景兴帝几乎忘了这一件事情。

后宫太单薄，这不利于国祚。这个简单的道理，他当然清楚。

“谨遵母后的意思。皇后如今正在坤宁宫休养，此选秀一事，就劳烦母后了。”想到这个简单的道理，景兴帝便这样对容太后说道。

自己登基为帝，后宫之中，当然要有一番新气象了。为大永绵延皇嗣，这是皇上的重责。

但凡和皇位有关的事情，都是景兴帝在意的事情。这选秀一事，他也认为，是时候了。

一更！今早送家人去机场，又加上对这一章不满意，多次修改，所以迟了更新，请大家见谅。另外两章，也会相应迟一点。今天三更，仍会继续送上，请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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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死局怎么破？

太后欲为景兴帝选秀，以充盈后宫，以绵延国祚。这个事情，在太后召见了宗正卿上官棠和礼部尚书魏晋度之后，就传了出来。

这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没必要瞒，也瞒不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景兴帝后宫的女人们，反应不一。

皇后左氏因为落胎，还在坤宁宫中调养着身体，乍听得这个消息，她还有些呆愣，随即，眼睛就湿润了，脸上无比难过。

新帝登基，后宫必定会为之一新，她作为后宫之主，当然清楚这一点。只是，她落胎不久，身体都还在将养着，如今后宫就要大张选秀。情何以堪，说的，就是她如今这般情况吧？可是吃得了咸鱼抵得了渴，她既然入主坤宁宫，这些，她便都要笑着接受。

“春喜，着御膳房的滋补汤水端得密些，本宫要尽快将身体养好。”眼里的泪意渐渐散去，左氏的脸色复又端庄起来。

而在永和宫中，雅妃听着大宫女香巧的禀告，一直挂着的浅浅笑容也顿了顿，复问道：“选秀？”

“是的，听说，太后娘娘已经召见了宗正寺和礼部的官员了。道是现在开始准备，皇上三个月孝期一满，这些姑娘就可以进宫来了。”香巧回答说道，并没有多加措词。

见到雅妃沉吟不语，香巧试探着问出一句话：“主子，这个事情……要不要告诉那边去阻止？”雅妃这个样子，她一事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

阻止？怎么阻止？新帝登基，充盈后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边也不能阻止这个事情。这个事情，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想不到会这么快，那些娇嫩的新人们，一旦进来后宫，皇上留在永和宫的时日必定会少了。

雅妃知道。再怎么绝美的脸蛋，总有看腻烦的时候，新鲜，才是最重要的。况且能被选中的秀女，才貌必定不差。想到这些新人们即将进宫，雅妃的眉头就轻蹙。

“主子请放心……那些庸脂俗粉，绝对比不上主子的。”见到雅妃皱眉，香巧劝慰说道。雅妃这样的容貌，就算宫中再进来多少新人，也绝对不能将她压下去的。

听到香巧的话语。雅妃笑了笑。没有妆扮的脸孔显得出尘脱俗。在这后宫中。容色，非常重要，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不然，如今居住在寿宁宫中的。为什么不是当年艳绝后宫的慕妃呢？

所幸，在这后宫之中，自己依靠的，不仅仅是这容色，这点小波澜倒也不足畏惧。雅妃想到这里，笑了起来，心中的忧虑轻轻放下。

她却没有想到，后宫之中，还有另一番大浪。在等着她。

“奴才见过沈大人。”紫宸殿外，内侍首领唐密见到沈余宪，停了下来，这样说道。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内侍，也低下头来给沈余宪行礼。

“唐首领折煞下官了。论起品级来。下官应该想向唐首领行礼才是。以后同在紫宸殿当差，还请唐首领多多提点。”沈余宪笑着说道。

景兴帝登基之后，沈余宪和卫真这四个太子舍人，也随之晋官。他们就任太子舍人不到一月的时间，就已经升官加职，开创了大永官员升迁的速度记录，令得其他朝官各种羡慕嫉妒恨。

如今，沈余宪和卫真，调入了殿中省，任从五品殿中丞一职；而左彦和卞乎义，则在中书省任职，为正五品中书舍人，比沈、卫还要高一等。这是因为他们曾跟随景兴帝侍疾有功，高一等，也很正常。

沈余宪在殿中省任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平时和唐密见面的机会也不少。两人在紫宸殿门外打声招呼，实是常事，时刻跟在唐密身边的几个小内侍都是知道的。

沈余宪见到唐密十指交叉做了个揖，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了。他点了点头，看向那几个依然低着头的小内侍，随即也回了个十指交叉的动作。

寿宁宫内，疏枝看着容太后，欲言又止，神色颇为踌躇。

“疏枝，你有什么事，就说吧。”容太后停下翻看各家朝官姑娘画像的动作，然后问道。

“奴婢这两日听到一则消息，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听了容太后的问话，疏枝的语气有着不确定。

“你跟在哀家身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说罢，哀家听着。是什么消息？”容太后的脸色不变，心里却是有些好奇。疏枝是自己身边的老人了，令得她这样为难的，到底是什么消息？

“奴婢……奴婢听得宫中宫女内侍传言，道是当日重华殿中，在庸王妃身边侍候的宫女，曾在永和宫进出过……有不少宫女内侍都见到过。”疏枝迟疑地将听到的话语说出来。

皇后落胎虽然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容太后一直记挂这个事情，也曾派出疏枝去查探这个事情，就是想看一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可是随着婚后杖杀了重华殿中的人，这个事情还以为断了线索的。没想到如今又有了头绪。疏枝听到的消息，还和景兴帝最宠爱的雅妃有关！

“永和宫？可查清楚了？雅妃最近风头太盛，这会不会是别人落的局？”听了疏枝的话语，容太后皱着眉头说道。这个消息，来得突然，她觉得奇怪。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前去查证了一番。这个消息……最初是从永和宫中传出来了，听说是某个粗使宫女不小心说漏了嘴。”疏枝敛目回答，这样的风闻，最难确定其真实性，能够查到源头在永和宫，疏枝已经尽力了。

“奴婢顺着这个粗使宫女查下去的时候，却发觉……”疏枝觉得自己喉咙干涩，那件事不知道怎么开口。

“发觉什么？疏枝，有话一次说完。哀家乏了。”听得疏枝再三的停顿，容太后微微不悦了。疏枝不是第一天跟在自己身边了，往日一向利落，怎么今天说话总是漏半截！

“却发觉，永和宫的白玉兰下，竟埋着几个偶人。那做偶人的黄砂棉，只在直隶一地有，而少府监发给宫中的布料，都没有这种黄砂棉。奴婢也查过了，这样的物件，应该不止几个，玉兰树下，应该还有……”疏枝硬着皮头说出这些话语，料想容太后听到这些也不会好受。

果然，疏枝的话语一下，容太后的脸色就惊变！巫蛊厌胜，这是后宫杀人于无形的物件，沾之即死！后宫之中，只要是牵涉进巫蛊之罪的，动辄就是满宫皆死的结果，从主子到宫女，无一人能幸免！

如今，在永和宫中，竟有这样的物件！还是只有直隶才有的黄砂棉！不管真相是什么，只要永和宫中出现这个东西，为了自己的皇儿，为了后宫的安全，她这个太后，就绝对不能不管此事！

查到了这份上，已经不是皇后落胎的问题了！如果在永和宫中真的找到那样的东西，那么雅妃，她定是留不得！

“给哀家摆驾！不用通报，速去永和宫！”顾不得现在已经是亥时，容太后这样吩咐道，带着疏枝及一众宫女内侍，匆匆赶往永和宫！

“母后，您这是……”景兴帝小心翼翼地看着一脸震怒的容太后，不明白她这么晚出现在永和宫中，是为了什么。

今晚他刚好宿在永和宫中。雅妃正小意温存地和他摆弄着棋谱，忽而就听得宫外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他还道是哪个这样大胆，正想吩咐着拉下去打杀了的，却没有想到，发出这样喧闹的，竟然是本该在寿宁宫中安寝的容太后！

容太后带着大宫女疏枝，冷凝着脸，吩咐宫女搬来紫檀雕花椅，就在院中坐下了。随即，冷声吩咐道：“给哀家挖！疏枝，你且仔细看着！”

说罢了这些话语，容太后看都没有看景兴帝和雅妃一样，只看着永和宫中那一排高大的玉兰树，她倒要看一看，这芳香之下的，是不是真的藏了那等肮脏的物件！

雅妃看着这样的容太后，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猛地加速了，手脚开始颤抖。她娇艳无比的脸上，试图露出一丝笑容，却始终扬不起嘴角。

肯定是出大事了！不然太后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什么事情，怎么避免！雅妃心头涌起无尽的恐惧，仿佛觉得危险就压在自己头上。

当她看到疏枝带着几个宫女内侍拿来锄头，在永和宫中挖起来时，心中不祥的感觉更甚了！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她只能娇弱地看着景兴帝，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景兴帝心头震了一下。

“母后……”景兴帝继续开口道，可是他还没说出下面的话语，那边的疏枝就惊叫了一声：“啊！”

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语气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忍不住这样惊叫出声，而原本围在玉兰树下的宫女和内侍，也起了一阵骚动！

容太后、景兴帝和雅妃三个人都看向了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随即，疏枝惨白着脸色，将玉兰树下挖到的东西送到容太后面前。当容太后和景兴帝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也压抑不住地惊叫了起来。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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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五章连环局

摆在容太后和景兴帝面前的，是几个棉布人偶，人偶上面，还用针插着几张白帛，白帛上面似乎还有一些字迹。

若果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他们恐惧惊叫，和这些人偶埋在一起的，竟然还有一具婴尸！

这具婴尸已经半腐烂，上面似乎还有一些白蛆在蠕动，散发着腐臭。虽则只是看了一眼，但这可怖的画面，深深印在容太后和景兴帝的脑海中了。

那些东西被迅速撤下去了，但是容太后仍忍不住干呕起来，景兴帝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雅妃只是惨白着脸，倒像一个精致瓷偶了。

“雅妃！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干呕过后，容太后的怒气更炽，她霍地站了起来，双目似喷火地盯着雅妃。

容太后从来没有想到，这玉兰树下，果真有这么龌龊的东西，还是这样可怖！她在后宫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听说过不少，但亲眼见到，这是第一次。这些东西，已经颠覆了她以往认知，她一生都忘不了！

“太后娘娘……臣妾……臣妾……”被容太后这样质问，雅妃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哭喊着。

她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弄懵了！容太后突然来到永和宫，还挖出了这些东西，这些是什么？怎么会出现她的永和宫中？

这是别人设局陷害！可是，现在她该怎么办？怎么躲过这个死局？雅妃只觉得有暗箭四面八方射来，可是她什么遮挡的东西都没有，她能做什么？

雅妃脸上带着泪，心里却快速想着。随即，她看向了景兴帝，脸上的表情哀痛欲绝，豆大的泪珠垂在她的小脸上：“皇上……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臣妾冤枉……”

景兴帝，她一定要抓住！她现在能想到的，就只有眼前这个对她无比宠爱的帝王，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可是景兴帝。只是惊惧地看着她。那具半腐婴尸的模样，还在他脑中。想到那些东西有可能经过雅妃的手，景兴帝就觉得那些白蛆似乎在自己手上爬一样。

雅妃的梨花带雨，他看都不敢看，哪里知道什么娇媚不娇媚！

“冤枉？做成人偶的黄砂棉，就只有直隶有！这后宫之中，就只有你从直隶来。这巫蛊厌胜之物，怎么会在永和宫中？皇后无缘无故落胎，是不是你所为？！”景兴帝没有说话，反而是容太后厉声喝道！

皇后是摔倒的时候落胎的。又怎么会是无缘无语落胎呢？但是此刻容太后。只想着厌胜之术的可怕。哪里顾得上当中的逻辑？今日，这永和宫中的事情，她一定解决了！

皇后落胎？听到容太后这样说，景兴帝猛地看着雅妃。眼神是不可置信。他先前还觉得奇怪，怎么皇后只摔了一跤，就会落胎了呢？难道就是这些可怖的东西造成的？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永和宫门口，就传来了一声呼天抢地的哀嚎：“本宫的皇儿！竟然是永和宫的厌胜术害死的！母后，您要给孩儿做主啊！皇上，咱们的皇儿……”

原来是皇后来到了永和宫门口。她由大宫女搀扶着，虚弱地站在那里，眼里簌簌落泪。间或呜咽几声。这个大永最尊贵的女人，一向端庄贤淑的皇后，如今竟然这样哀戚和脆弱，见者无不动容。

景兴帝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正宫皇后。竟然也会如此需要呵护，他再看看身边梨花带雨的雅妃，心里纷乱不已，却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见到景兴帝退步，雅妃觉得那些暗箭，已经精准地射进了自己的心脏。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景兴帝登基才两个多月，自己要做的事情都还没开始，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怎么向那边交代？

“皇上……皇上……”雅妃切切哀哭，一旁的内侍都别过了头。雅妃容貌无双，哭泣的样子，令人无比心痛。可是那位九五之尊，最宠爱她的那个人，以往对她言听计从的那个人，却退了一步。

这一刻，雅妃感受的，不仅仅是恐惧了，而是死亡。

不管雅妃的表情怎样，感受如何，永和宫的时间，还是没有停止。随着帝后两人匆匆离去，永和宫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恶臭，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上的容太后，静静看着容貌依然绝色的雅妃，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也是绝美的人。

“疏枝，哀家乏了，摆驾回寿宁宫。雅妃身边的大宫女，全部杖杀！至于雅妃，留她一个全尸吧。”良久之后，容太后说话了。她的这句话，让大宫女香巧勃然色变。杖杀……？

留她一个全尸……是什么意思？雅妃脸上还垂着泪，一时呆愣。在景兴帝离去之后，雅妃整个人就好像无主之魂一样。处置，如此简单直接，这样一个寻常局，几个人偶一具婴尸，就将自己圈了进去，而自己竟然无能为力！

她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命运，那么她之前学到的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她的容貌，景兴帝对她的宠爱，怎么会完全没有作用？

不！眼前这一切，绝对不会是真的，皇上……皇上一定会暗中留我一命的！一定会！一定会是这样。

想到这里，雅妃忽而露出了一个微笑。

疏枝看着雅妃时哭时笑的表情，也没觉得有什么怪异的地方。死到临头，宫里这些人，是什么奇怪的表现都有的，时哭时笑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容太后离去之后，永和宫内传出了阵阵喧闹声，喧闹声中，夹杂着宫女的哭声。没过多久，永和宫就渐渐平静了。随即，有几个内侍奉命进入了永和宫。他们是掖庭的人，处理宫女内侍的尸体，也是他们分属之事。

掖庭，从惠和帝时候开始，就归属内侍首领管辖。到了景兴帝时，掌管掖庭的，当然是唐密。

这些内侍离去之后，永和宫就死寂了。没有会记得，在亥时之前，景兴帝还在这里笑语晏晏，还和雅妃执子行棋。永和宫旁边的宫殿，比如德妃的咸福宫，自始至终就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来。

皇宫里，这样的事情，上演得太多了，楼高楼塌，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没有人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到好奇。

只除了朝暾宫中的慕太妃。她听着大宫女青鸢汇报的事情之后，猛地站了起来，却又站不稳，只能跌坐在椅子上。

“永和宫出事了？出什么事了？雅妃……雅妃怎么样了？”慕妃的胸口急速起伏着，一连串的话语从她嘴里逸出。

青鸢看着慕太妃似是失了分寸的表现，不由得万分疑惑。主子和永和宫的人从来都没有交集，怎么听到永和宫出事，会如此表现。如果自己没有看错，那应该是焦急和紧张吧？

应该自己看错了吧？青鸢想道。

见到青鸢疑惑的眼神，慕太妃掩饰地笑了笑，却没打算解释什么，只是再次问道：“永和宫出了什么事？”

“听说……听说在永和宫搜出了雅妃行巫蛊之术的罪证。这还是太后娘娘和皇上亲眼看见了，就连皇后娘娘也去永和宫。现在永和宫一片静寂。奴婢也不知道雅妃怎么样了。仿佛掖庭的内侍去了那里……”

青鸢快速地汇报着她所知道的事情，仍旧觉得慕太妃的表现有些奇怪。但是主子们不说的事情，身为奴婢就绝对不能多口问。不管是不是大宫女，不管陪伴了主子多少年，都是问不得。

掖庭？！

想到掖庭的职责，慕太妃的脸色便有些难看。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从青鸢的话语中，猜测出真相，估算着最坏的结果。

巫蛊厌胜，在后宫里，一沾即死，雅妃怎么会惹上这个事情？她有脱局的办法没有？如果她没有办法脱局，那么她现今是生还是死？

掖庭的人去了那里，定是去了那里收尸。雅妃会不会其中？不会的，她肯定不会有事的，以她的容貌，还有皇上对她的宠爱，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没了性命的。

如果雅妃直接没了性命，事情还不会那么糟糕，怕就怕在，这是有心人设的局……慕太妃越想，神色就越凝重。

“青鸢！马上想办法将这个事情告诉舅老爷！另外，想办法去掖庭那里打听清楚，永和宫的人到底怎样了？雅妃到底怎么样了？”慕太妃焦急地吩咐道。

她却忘了，已经这么晚了，就算要送消息出宫，或者是去掖庭打探消息，也只能等到明天了。

景泰大街的沈宅，沈余宪看着那封从岭南急送上来的书信，神色很平静。如今他已经是从五品的殿中丞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能渐渐修炼到家了。

那封书信上，只有四个字：巫蛊厌胜。

就是为了这四个字，不知累死了多少匹精良军马，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从岭南送来京兆的。

他在湘州府之时，这样的内宅手段也见了不少。如今实操起来，竟也不觉得有什么纰漏。难道真是在湘州府那里浸淫太久了？沈余宪都觉得觉得自己有些怪异。

而在这个时候，门外有敲门声了，随即有人进来禀告道：“大少爷，人已经带到了……”

来人四十余岁，长得倒是有些书生气，却是面白无须！他是如流处的沈其！

三更！像不像恐怖文？乃们都想错了，亡世皇家怎么会有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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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谁的人

（感谢woshiivy、、绿水芙蓉衣裳、小金的粉红票！谢谢大家一直支持我，深深鞠躬！）

沈其微微弓着身，等待着沈余宪的回答。他的左手自然地贴在身侧，而右手，却只有空荡荡的袖子。

沈其从思过处出来，已经有八年的时间了。沈余宪每次想到他的过往，心里就涌起一股恻隐。有一些伤害，是会伴随终生的，而且弥补不了。由是，沈余宪对当初的施暴者，更加厌恶。

“大少爷，我早就没有事了。况且，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许是沈余宪同情的目光太明显了，沈其笑了笑，神色很淡然。

也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想了想，沈余宪问道：“你先过去，我先去祖父那里一趟，随后就到。”

这个事情，祖父让自己一手包办，但是现在人都送过来了，沈余宪觉得，还是应该去祖父书房看看，听听祖父有何交代，才好行事。

“这个事情，我既交给你了，就不会过问。将最后结果告诉我即可。我倒很想知道，这雅妃，到底是是谁的人。”沈华善挥挥手，示意沈余宪离去。

这最后的结果，沈华善很想知道。景兴帝这么急进，是不是和她有关，她又为何在景兴帝面前谗言沈家。雅妃像是一个谜团，她的身后，牵涉着不少事情，只有问出结果了，才能理清这一切。

这件事情由沈余宪全权去办，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纰漏，沈华善对此表示很满意，他也相信，雅妃背后的人，沈余宪也一定会有办法知道。

像是睡了长长一觉。雅妃悠悠转醒。她带着迷蒙的双眼无意识地睁开，却看到这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几张椅子，此外什么都没有。永和宫内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房间了？

永和宫……永和宫！

突然间，雅妃想起了早前发生的事情。玉兰树下埋着的东西、拂袖而去的惊醒年底、震怒的容太后，还有死命往她嘴巴灌鸩毒的内侍。

鸩毒，她没有想到，短短半年的时间，等待她的，竟然是鸩毒！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了。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难道真是如自己所料的一样。皇上暗中留了自己的性命？

雅妃的神色忽忧忽喜，尚未等她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突然，房间的门就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独臂的男人，雅妃不认得这个男人！

“娘娘醒来了？”独臂男人笑着问道，语气却有些尖细。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这句话，雅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回答独臂男人的话语，反而这样问道。

独臂男人听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变：“娘娘神智清醒了就好，我也不废话了。我只是想知道，娘娘是什么人。娘娘的背后是谁。”

雅妃紧抿着嘴唇，没有回话。这个男人在笑，可是问的这句话，还有他语气中的笃定，都让她恐慌起来。从永和宫到现在这个房间。到听到这句话，这中间发生的一切，太快太突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没有人告诉过她，会发生这样的状况！香巧呢？香巧在哪里了？

“你既唤我娘娘，自然知道我是谁。我是直隶温氏女！是原清平侯爷的外甥女！是皇上的雅妃！你掳我在这里，当心人头不保！”雅妃强自镇定心神，高喝道。

独臂男人仿佛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语一样，饶有趣味地笑了笑：“我既然能将娘娘请来这里，娘娘就不必兜圈了。雅妃，或许娘娘还不知道，皇上最宠爱的雅妃，昨晚得了急病，暴亡了。”

听得他这么说，雅妃的凤目猛地瞪大了。她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听到别人说出来的时候，仍觉得难以接受。

沈余宪透过墙上特殊的窗构，看着雅妃和沈其在房间内的一举一动。他不打算出现在雅妃面前，以沈其的本事，雅妃绝对会将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在紫宸殿外面见到唐密十指交叉的那一刻开始，沈余宪就知道，他想知道的事情，早前迷惑的事情，肯定会有结果。

皇后在永和宫埋下那些东西，是为了栽赃嫁祸，是为了置雅妃于死地。他从唐密那里知道了这个事情，在想到从岭南而来的书信，便将计就计，暗中助了皇后一把，将事情捅到了容太后的面前。

巫蛊厌胜，沾之即死。皇后想要的，是雅妃身死，沈家想要的，乃是雅妃的“尸”。虽则无形中合作了一场，但沈家和皇后不同，从布下这个局开始，为的，就不仅仅是对付雅妃，雅妃背后的关联，才是此局的关键。

沈余宪也直到谋划之时，才知道，景兴帝身边的内侍首领唐密，从钟粹宫出身的唐密，竟然也是和沈家有渊源的。如果不是沈其从思过处里出来，或许，沈家也不可能知道唐密的过往。

这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机缘了，或许只能用一饮一啄皆有定数来解释了。

有了这样的谋划，事怎么会不成呢？对于过程，沈余宪是胸有成竹的，也就气定神闲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可是，当他听到雅妃断断续续的话语时，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就像雅妃早前一样。他满脸的不可置信，雅妃背后的人，竟然会是他？这是为了什么？

书房内，沈华善听着沈余宪的汇报，脸色也极为沉重。他想过种种可能性，甚至雅妃是西燕或许会突厥派来的奸细，他都想到了，却没有想到，雅妃背后的人，竟然是大永的朝臣，竟然是尚书右仆射卞之和！

又是卞之和！西宁道的事情，卞之和出面保了当时的昆州李家，谢同甫和赵钰罡必定和卞之和有关联；如今雅妃的背后，又是卞之和！再想到更早之前，西燕使者和卞家曾有接触，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摆在沈华善面前。

西燕、西宁道、皇上、卞之和……这中间，联系的是什么？虽然知道了雅妃背后的人呢，可是沈华善反而觉得，事情更加弄不清楚了。卞之和在背后做了那么多事情，是为了什么？

“雅妃说不清楚。从十岁的时候开始，卞之和就派人找到了她，她的婢女香巧，是卞之和的人。她只是听卞之和的吩咐去做事，却不清楚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沈余宪说着雅妃的情况。

这个结果，沈余宪想不到。他和卞之和接触过几次，印象中，他总是谦和有礼，脸上也总是挂着笑容。他想不到，原来最近发生的这么多事情，竟然和卞之和有关。卞之和是先帝留下来的顾命大臣，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祖父，卞之和做这一切，是不是为了……谋朝？”想了想，沈余宪踌躇着说出这一个句话，猜测其中的可能性。

“谋朝？”沈余宪这句话，让沈华善心中一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卞之和已经是前四卿之一，荣华富贵都不消说的。还在背后做了那么多事情，似乎，也只有谋朝这个目的，可是解释得清楚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卞家世代忠臣，不论是卞之和本人，还是他的父亲卞传肃，都是对上官皇朝忠心耿耿的，不然也不可能深沐帝恩。如今卞之和也深得景兴帝看重，且有越来越重用的态势。

如果说卞之和是为了谋朝，那么他和西燕使者的往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慕太妃膝下无皇嗣，卞家手中无兵力，卞之和想要谋朝，怎么可能会成功？如果不是为了谋朝，他做这么多事情，是为了什么？

沈华善觉得，眼前这一切，越来越看不清了。

而在始伏大街的尚书右仆射府，当年叶正纯曾经住过的地方，已成了卞之和的府邸。天甫亮，府中正院，就有仆从匆匆进去报事了。

卞之和这才知道，昨晚永和宫出事了！报来的消息是：永和宫出现巫蛊，雅妃和四个贴身大宫女，已经在昨晚被处死，尸体也被掖庭的内侍连夜运走了。宫内，所有人对永和宫中之事讳莫如深。

这个消息，让卞之和的眉头皱了起来。永和宫的事，在一夕之间发生了变化，这必定是别人落局！雅妃最近太过得宠，成了某些人的箭中靶了！

落局的人会是谁？是皇后还是别的谁？

随即，卞之和想到了一个更坏的结果。永和宫的出事，雅妃若是被赐死，事情还不会那么糟糕，怕就怕在，她成为了别人的棋子，反过来对付自己！

“人来！速去掖庭局，一定要想办法查清楚！夜晚掖庭的内侍都有谁！他们将永和宫的那些尸首，都放在哪里去了！”

希望事情不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如果雅妃尚在生，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虽则派人去了掖庭局，但是卞之和心知，出了永和宫这样的事，废了雅妃这个培养了五六年的棋子，这是一个绝大的损失！

自己要的事情，必须加快了。

一更！今天会有好消息告诉大家~~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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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君有疑

永和宫的雅妃，得了急病暴亡，没两天，就出殡入葬了，永和宫随即封宫。

这在后宫之中，是了不得的大事，宫女内侍们想不到短短时间，后宫最为漂亮的妃子竟然就没有了；而德妃、淑妃也没有想到，她们的劲敌会一下子就消失，这真是福气。

平日里，皇上最宠爱雅妃。这段时间，能够在紫宸殿出入的，除了皇后就是雅妃了。如今雅妃暴亡，皇上得有多伤心——不少宫女内侍这样想道。

令人诧异的是，紫宸殿内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皇上如常批阅奏折、接见朝臣，甚至还去了德妃的咸福宫过了几晚，仿佛没有受到影响一样。

若果不是御膳房的宫女说，皇上的晚膳基本没怎么动，这些宫女还会想着皇上怎么会如此薄情。

帝心难测，然而这些宫女们都以猜测帝心为乐，以帝心为依归。

紫宸殿内，景兴帝重重合上折子，对每日都没完没了的折子感到极为厌烦。昨日兵部上书，道关内卫、陇右卫需增加多少物资，今日户部上折，言五月青黄相交赋税不足，想必明日吏部又会奏言哪个官员到龄致仕……

这样的事情，不需要他亲自执行，却都需要他过眼，都需要他批阅。

平日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今天……他越看这些奏折，就越觉得心烦。

“唐密，永和宫的事情怎样了？”景兴帝放下了折子，这样问道。

“回禀皇上。永和宫已经封宫了。雅妃和四个大宫女都已经处置了。按照太后娘娘的意思，表面上，雅妃的出殡仪式一应按照礼制，现在已经送殡出宫了。”唐密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

听了唐密的话语，景兴帝点点头。有了母后的提点。加上唐密在宫中已久，这必定是最妥当的做法。

永和宫的事情，已经过去好些天了。但是景兴帝总时不时想起那晚。他没有想到，平日芳香的玉兰树。竟然会埋着那么可怖的东西，那么绝美的雅妃，竟然会做下那等心狠之事。究竟这后宫之中，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忽然想起，雅妃早前和他提的那个建议，重华殿中的事情，雅妃是不是别有居心？他又记得。当年春熙宫中的事情，沈家只是将李斯年引到李妃那里，就轻轻松松灭了五皇兄的势力。

如今，雅妃的情况。看着怎么和当年春熙宫的情况那么相似？雅妃的背后，不会是有沈家的势力在吧？

雅妃是清平侯举荐给自己的，清平侯……不正是沈则敬的亲家吗？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自己忽略了？

景兴帝想起了长泰帝在病重之时。对自己说过的那一番说话。沈家，原来是父皇留给自己的磨刀石！父皇说过，在这七位顾命大臣之中，最要提防的，就是沈家！沈家有从龙之功。亦怕会有不臣之心。

原本他以为，父皇多心了。可是如今看来，越来越像那么一回事了。父皇想要抬举沈家，让其成为自己的尖刀，可是如今沈家人才辈出，他真的怕，有朝一日，这把尖刀会调转过来……

越想，景兴帝的脸色就越难看，他担心自己，养虎为患！

当年春熙宫的事情，留给景兴帝的印象太深刻。只是不得不说，他真的完全想歪了……

在景兴帝想着永和宫之事的时候，卞之和也在思考着雅妃的事情，和景兴帝一样的是，他的脸色也是无比难看。

永和宫出事之后，他就派人前去掖庭局打探消息了，可是竟然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探听到，只知道当晚掖庭内侍的确抬出了几具尸体，但是当中有没有雅妃，不得而知。

永和宫内，倒是摆放着棺材，可是棺材钉早就落下，而且那里守卫森严，他无法得知躺在里面的，是不是雅妃本人。随着棺木抬进东郊皇陵，此事，就更加无法查看了。

“你太着急了。雅妃好不容易才送进宫中。脚跟都还没有站稳，怎么就让她去做了重华殿中的事？肯定引来有心人的布局了。”见到卞之和难看的脸色，房间内有人在说话了。

说话的，是一个老人，他坐在花梨松鹤大椅之上，那眉眼容貌，和卞之和十分相像。不，应该说，卞之和与他十分相像，他是前大理少卿卞传肃，正是卞之和的父亲。

“父亲，等不及了。昆州那里的情况现在不在谢同甫的控制之中了，西燕那边……”卞之和急急地说着，在看到卞传肃冷凝的脸色后，话语自动消了音。

他差点忘记了，西燕的情况，是绝对不能出口的！

他也不知道这些天怎么回事，或许永和宫的情况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他没有想到，本该有大用的雅妃，只是半年时间不到，就这样殒了！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去哪里补充这样一个人。

为了找寻能和妹妹容色不相上下的人，他已经费了太多心力，几年间，也只物色到雅妃这一个人，却没有想到，都还没有派上用场，就没了。这种憋屈的感觉，令他失了分寸，不该说出口的话语，就这样说出来了！

“你要谨记，不该说出口的话语，一定不能说！如今只有我们父子两人在这里，没有大碍！否则，就是灭族之祸！”见到卞之和及时收了口，卞传肃冷凝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了。

“雅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着急也没有应。若是背后有人布局，说不定已经知道雅妃背后的人是你了。不过，就算知道是你，问题也不大。只要你抓住一点，他们就算再猜疑，一时也没有办法。”

卞传肃说道。他的脸长得周正，看着是一脸正气，说出这番话语，却总觉得有些违和。

“抓住一点……是哪一点？”卞之和皱眉，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如今你已经是前四卿之一，又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没有实质的证据，哪个可以动得了你？你要抓住的，只有一点：帝心！”卞传肃的声音略微提了起来。

“只要成为皇帝的心腹纯臣，让帝王信你护你。不管有多少人想拉你下来，都不会轻易做到！所以，你要想办法，让皇上对你言听计从！”卞传肃又补充说道

言听计从？听了卞传肃的话语，卞之和思考开了。纯臣的基调，他早前已经奠下了，特别是在召二王回京一事上，他是一力支持皇上的，相信这一点，皇上也有所感。但是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要做到这一点，其实不难。把皇上看重的人挤下来，然后让皇上看见你的忠心，就可以了。这一点，我已有定计……”卞传肃正气的脸上，此刻是胸有成竹的表情。

待卞之和听了父亲的定计之后，脸上焦急难看的脸色，渐渐平和起来。

又是一日早朝之时，景兴帝高坐在宣政殿上，听着臣下的奏言。他的心情不怎么美妙，面色自然不怎么好看。

宣政殿上，卞之和正在出列奏言，他说的，正是岭南捷报一事。韶县县令沈则高以奇策，瓦解了南越一族，还活捉了南越一族的大首领，并有两千俘虏。这对于沈则高来说，是一件奇功，对于大永来说，是一则大喜。

故而卞之和奏言：“臣等以为，韶县县令既能治理一县政事，还能活捉南越大首领，此等奇才，实乃朝廷之福。实应召回京兆，重重嘉奖，以扬我大永人才济济。”

他建议，召沈则高回京述职领功，顺便，将南越一族的大首领、俘虏们押解上京兆。此举，乃是扬大永国威，以便让更多的大永百姓、官员都知道岭南大捷报，更重要的是，新帝登基，即有这样一件大喜事，此也是大永福祉祥瑞；

同时，他还奏言，对中书侍郎沈华善也应重赏，以赞其教子有方，因为沈则高，正是沈华善第三子，沈家满门人才，且忠君忠上，云云；

卞之和的奏言一下，朝臣们的目光便集中在沈华善身上，心里都在想到，沈华善真他妈的太有福气了！嫡长子沈则敬就不用说了，先前在西宁道立下那三道重功，如今他的第三子，区区一个韶县县令，也能立下这样的功劳，看着，真是让人眼红！

似乎，上天太眷顾沈家了，怎么这些奇功大事，都是沈家人占了去？——朝臣们这样想道。

不止是朝臣，高坐在宣政殿上的景兴帝，也是这么想的。沈家，真的是人才济济，就连一个六品县令，都有这等本事。似乎，父皇立下的这块磨刀石，越磨越厚重啊……

“也是，沈家立下如此大功，是应当好好嘉奖一番！准卿所奏！”良久，景兴帝这样说道，沈则高，是应该返回京兆领赏领功了。

景兴帝的话语一落，沈华善就觉得自己的心停了一下。雅妃的事情，他尚未有头绪，如今，卞之和竟然奏言为沈家嘉赏？

他此举，是什么意思？所谋的，又是为何？

二更！不太满意，反复修改，更新迟了，请大家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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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征伐出

京大永后宫中的情况，沈宁约略知道，却没有参与其中；朝堂中的博弈，她就更不知道了，沈华善第二封急信，尚未到达岭南道。

沈华善往岭南道发出的第一封急信，主要是关于雅妃的。雅妃在景兴帝面前谗言离间沈家的事情，令沈华善震怒异常。沈宁想起了前一世的遭遇，想到了巫蛊厌胜的办法。

没有人比沈宁更清楚巫蛊厌胜的恐怖了。前一世，她就是因为这个被废的，春诗和秋歌他们，也因这个被杖杀。这个法子用来对付雅妃，或许过于歹毒，但是为了家族的安宁，再歹毒的办法，沈宁也愿意用，她不怕天谴。

将信送上京兆之后，沈宁和应南图就开始整理行什，打算返回京兆了。因为沈华善的急信中，还让沈宁和应南图速速返回京兆。

沈华善让他们返回京兆，临时调整岭南道的布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对于京兆的浑水，他深感自己看不清了。而沈宁，曾跟随俞正道学习纵横之术，又有前一世的经历，沈华善想沈宁回去，助一臂之力。

“皇上的行为……的确有些急进了。新帝登基，当以稳妥为上，皇上此举，不怕臣心动荡？”应南图对于京兆的情况，也感到难以理解。新帝登基，尚不足三个月，就发生了不少事情，他也觉得不对劲。

“所以祖父让我们返回京兆，看一看是怎么回事。你在岭南的私产……都办妥了吗？若是返回京兆，会不会有问题？”沈宁想到应南图的事情，不禁有些愧疚。

大永的姑娘家，出嫁了当以夫家为重，当安坐后宅，相夫教子。管家处事。可是这些事情，她都没有做到。在嫁给应南图之后，她和闺阁之时。相差无几。所谋的重心，依然还是沈家之事。这当中，固然有应南图的原因，何尝不是因为她的心思，仍维系在沈家？

厚此，定会薄彼，应南图，会不会在意？这个问题。早前她问过应南图。

“不必多想。你若无此等纵横本事，当初又怎么能在安靖镇救下我？况且，应家之中，又有什么事情要去做？你拘在后院。反而浪费了。这几十年来，我都是在外游历，反似孤云野鹤，去哪里，都是无所谓的。”

对于沈宁的愧疚。应南图是这样回答的。心安处，即是为家，心是处，即是为好，何必一定要将她呆在后院之中呢？

她是属于前院的。不是属于内宅的。——从长泰三十六年开始，应南图就这样认为的，如今也没有变过。

“私产的事情，还需要一段时间。正好你整理行什，和三叔三婶他们聚聚旧情。我的事就办得差不多了。五月初就可起程。”听得沈宁这么问，应南图回答道。他的事情，的确办得七七八八了，要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岭南道此处的事情办妥，回到京兆之后，我就可以带你去看看我的私产了。”想了想，应南图这样又说话了。

沈宁没有过问自己私产的情况，这是因为她对自己信任之故，但是这么大的事情，应南图还是想着，要告诉她的。

“呃……我还以为私产，是什么秘密。”听得应南图这样说，沈宁之前的好奇又被勾了起来。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一时半会说不清楚而已。反正此事不急，待返回京兆再说吧。三叔那边，那个山坳的情况怎么样了？”不欲多说私产的事情，应南图转而问了沈则高那边的情况。

在赵嘉被擒之后，南越属下骆越一族的首领乌得，带着剩余的南越族人迁向了南岭更深处，如今几乎是匿迹了。沈开善和沈则学他们看中的那个山坳，如今已经空出来了，沈家所谋划的兵器司事宜，已着手进行了。

“听得秋梧说，叔祖已经带着胡兆昌前去那里了。还有早前秘密寻找的一些工匠，也都陆续安扎在山坳中了。难得来岭南道一趟，我也想去山坳看看，不若，你陪我前往？”沈宁想到了那个山坳。

对于祖父当初的族令，沈宁是无比认同的。思过处的伯父沈从善，用了被圈几十年的代价，向沈家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上官无道；而前世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同样在证明这个事情。

重生而来的这八年，似乎也在证明着这个事情。不管是为了避免沈家倾覆的命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沈宁都觉得，岭南道的兵器司一定要建起来！若是动乱四起，沈家将来还有藏身之地，不然，也只是刍狗的命运。

“好，过两天，我陪你前去看一看。顺便，当时赏南岭初夏之景了。”应南图笑着答应了，想到南岭初夏的景色，也当采风了。

过了几日，沈宁和应南图，便跟随着沈则高，前往南岭之中的山坳了。这个事情，当然是瞒着沈蔡氏和沈静等人的。

在沈则高看来，如果不是因为父亲早前有书信，沈宁也来不得这个地方的。有时候，知道得少一点，会更安全一点。

南岭，是岭南道和江南道交界的地方。连绵不绝的深山，还有葱郁茂盛的山林，是南岭的标志。

虽然称之为南岭，但是南岭到底有多高多阔，如今还没有人知道，总之是不可测量。不然，南越一族，也不可能在南岭繁衍生息那么长的时间。

从韶县进入南岭，首见的便是赤艳似红霞的山崖，这也是南岭特有的风貌，越过了这些山崖，才算是进入了南岭深山。那个山坳，就隐藏在南岭深山之中。

沈宁和应南图，跟着沈则高穿过了葱葱郁郁的山林，一路上不知道兜转了几个弯折，行了大半日，尚未到达那个山坳。看来，这个山坳的确很隐秘，如果不是跟着沈则高，沈宁和应南图绝对会找不到那个山坳，就算手中有舆图，也一样。

一旦进入南岭深山，抬头连天都很难见到，只有高耸的树木，如果没有人带路，怎么会找得到？

“还坚持得住吗？没想到这个山坳，会这么远……”已经走了这么长时间了，尚未有到达，沈宁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应南图见此，便这样问道。他知道这山路不容易走，却没有想到，会这么远！她还受得了吗？

“没事。三叔说很快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沈宁笑了笑，忽略双腿酸麻的感觉。前一世，长春冷宫那么难熬的时日，她都能坚持下去了，如今只是半日山路而已，真的不算什么。

见到沈宁微笑的样子，应南图没有说什么，只是用随身利剑砍下了一段树枝，削去了枝叶，权当拐杖，让沈宁撑着它前行，也算是有支撑之力。

“拐过这片山林，前面就是了。”又行了大半个时辰，沈则高说了这样一句话。他们的目的地，马上就到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穿过了这片山林，那个山坳，沈家所谋划的兵器司地址，就出现在沈宁面前了！

如果只是从远处看去的话，绝对不会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山坳。只有走到了山林边，才会发觉，这个山坳，原来这样奇特。藏在两座深山之间的，不是悬崖，反而是凹字形的平地，而且占地广阔。

山坳的旁边，顺山岭而下的溪流，看样子，流水也不小，站在山顶之上，也听得见溪水淙淙的声音。

难怪叔祖他们对这个山坳如此执着，怎么都舍不得放弃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用作营建兵器司，真是太合适了！就算沈宁不知道兵器司是怎样的，就只看这广阔的平地，看这山坳的隐秘，也可猜得出了。

如今，平地之上，有好些人在来来往往，他们正在用树干搭建着一座座的建筑，虽然平地之上，只有一个个的地基框架，却也可以想象得到，若是这些地基搭建起来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场面。

这些人都在忙碌，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站在山顶之上，仿佛像是在看一副静默的画面，沈宁只看到他们的动作，却没有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只除了淙淙流水声，提示着沈宁，这就是沈家在岭南道的秘密所在！

不知道为什么，沈宁忽而想流泪。

从弩坊署的天才匠人开始，到早前的韶县突袭，再到眼前这山坳，这中间，经历了六年的时间。

重要的，不是时间，而是这六年里，沈家族长沈华善的心路过程。这六年里，京兆朝堂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才促使他下定了决心，才有沈家这座山坳的出现。

虽然只是一座山坳，但这个山坳，所代表的意义，极不寻常。因为这座山坳的出现，沈宁，或者说沈家人，终于主动地站到了景兴帝的对面。

这座山坳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了一个至理：君主无道，则礼乐征伐从四处出。

礼乐征伐，兵器司的出现，乃是征伐二字。

此刻，沈宁尚未知道这一点。她只知道，这山坳之中，平地之上，搭建的，不仅仅是一座地基，而是沈家将来的希望。

三更！表扬我~~~沈宁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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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押俘

沈宁和沈则高等人，刚刚从山坳之中返回韶县，就接到了沈华善发来的第二封急信。

急信上，说了雅妃之事的最后结果，说出了雅妃背后的势力正是卞之和；这封信的重点，乃在于第二件事，那就是卞之和在朝堂之上的提议！

卞之和提议，让沈则高押解赵嘉和两千俘虏上京，意所为何？这是萦绕在沈宁心头的问题。卞之和既然是雅妃背后的人，那么他的奏请，就绝对不寻常，上京领赏领功那一套说辞，沈宁一点都不相信。

显然，沈则高也是这么想的。接到急信之后，他的心情就很沉重。朝廷的文书尚未到达，但这个事情已经定下，自己必须要押解赵嘉和两千俘虏上京。卞之和为什么要上这样的奏请？皇上又为什么会准奏呢？

“卞之和此计！当真是了不起！”没多久，应南图出声道，话语听起来是击节赞赏，但是脸色却不太好看。

“是啊，当真是了不起！此计一环接一环，不但三叔在局中心，就连祖父和沈家也圈了进去，尚书右仆射，果然不简单！”应南图的话语刚下，沈宁便接口道。同样说着赞赏的话语，可是语气凛冽，甚至有种狠恨。

呃？这对夫妻在说什么？沈则高一时没有想明白他们的话，眼神也带了疑问。听他们这么说，卞之和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已经想清楚了？

“失俘……”

“杀俘……”

应南图和沈宁同时开口道，说出来的话语不一样，想要表达的意思，却是一致。卞之和谋的，是赵嘉和两千俘虏！

沈则高若是顺利将赵嘉和两千俘虏押到京兆，那么领功领赏，或有可能；若是。在押解途中，赵嘉和两千俘虏逃脱了或者出了意外，那么等待沈则高的。就是重重问罪！

大永军法之中，对于俘虏处置有明确而严格的规定。其一是严禁将士私自杀俘，其二严禁将士不力失俘。若是私自杀掉俘虏，或者看管不力从而让俘虏逃逸，这都是要受到军法处置的！

军法，是为了保证大永军队、军事的正常有序进行，是国家机器的准绳，执行起来。尤其严格。若是违反了军法，事必不留可运作的余地。

换句话说，若是赵嘉和这两千俘虏，在押解过程中。不幸死了或者侥幸逃了，这都是沈则高的责任，是要被问罪的；而且两千俘虏不是小数目，这两千人若是出了意外，朝臣和皇上会想。沈家和这两千俘虏是不是有勾连，不然为什么恰好在押解途中出事了呢？

尤其是现在皇上似乎对沈家，颇有微词。若是沈则高押俘过程中，出了意外，沈家的局面堪忧！

“此计。还真是不错。这么说来，我一定要将赵嘉和两千俘虏顺利押解至京兆了？”听明白了其中的关联，沈则高苦笑着说道。

从岭南道到京兆，要走的路程本来就远，又带着两千俘虏，那么行程就更慢，最快，都要一个余月。一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还有经行那么远的距离，发生意外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沈则高仿佛觉得前去京兆之路，铺满的，都是荆棘和铁蒺藜，根本就没有地方下步，太艰难了！

“你们说，我能推掉这个事情吗？”忽然间，沈则高这样问道，语气中还有着希冀。既然前面的道路这么艰难，那么干脆就不走了，行吗？

此乃神来之句，沈宁和应南图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下意识地摇摇头。如果能推掉，在京兆之中，祖父早就推掉这个事情，哪里还用这么着急送信来京兆？

“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是随便问一问而已。”见到沈宁和应南图都摇头，沈则高就泄气了。刚才这句话，他就是用来自娱自己罢了。明知难为而必须为之，这是要作死的节奏。

“卞之和既然打失俘死俘的主意，我们定不能让他如愿！三叔一定要押这些俘虏进京兆，而且要顺顺利利到达京兆！首先，我们得确定，押解这些俘虏进京兆的，是谁，然后还要规划好进京的线路……”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宁说话了。她的双眼熠熠发亮，仿佛蕴涵着无穷的力量，那是一种名为“斗志”的东西。既然无路可退，那么就只能往前冲，作最充分的准备，以最顽强的力量，以应对未知的危险。

为了三叔和沈家的安全，不管阻拦在前面的是什么，都绝对要搬开。佛来斩佛，魔来斩魔！

在沈华善的急信到达之后没几天，京兆的文书也送到了岭南道韶县。文书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让沈则高押解赵嘉和两千俘虏进京兆，即日起程，不得有误。

即日起程，不得有误，这都是官话了，说是这么说，谁会即日起程？尤其是前路那么艰险，沈则高觉得，没有作好充足的准备就出发，那就是死路一条。他刚刚立下大功，自然是不想死的。

带着这封文书，沈则高去广州府见了姻亲许茂丰。虽然女儿沈静很快就嫁入许家，但沈则高前来，不是为了儿女亲事，而是为了向他借兵！准确地说，是通过许茂丰，向岭南卫大将军袁焕借兵！

借兵，当然是为了押解这两千俘虏前往京兆。

在被俘之后，两千人一直关押在韶县县牢里面，负责看守的，是韶县的兵士和部分折冲府的士兵。这些士兵，看管着县牢的俘虏，是没有问题的，若要顺利押送他们上京兆，那就不行了。

己力所不能及，那就只能借力，沈则敬第一时间想到的押解人选，就是岭南卫的士兵，而且还要是岭南卫的精兵。

许茂丰和袁焕有旧交情，所以沈则高很快就见到了袁焕。此刻，他们正在岭南卫大将军府商谈着借兵一事。

“朝廷既指明由沈大人押解，那么理应由县衙士兵押送的，若是县兵不够。折冲府的兵士也足够了。”袁焕是接见了沈则高，却开口拒绝了他借兵的请求。

“袁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千俘虏，就算被关押在地牢里个把月。也不是等闲之辈。下官怕路上发生失俘之事，还请袁大人相助一二。”沈则高也没有想着。袁焕会想都没想就答应。

既然说是借，自然要求人的。

“这恐怕，于法不合……”袁焕的话音拖长，仍是拒绝沈则高。

于法，当然是于袁焕的法了。京兆的文书只规定，由沈则高负责押送，可是具体看管的人手。却是没有说明的，没有什么法可依的。

袁焕想着，将手中的兵士借出去，还是千里迢迢去京兆。一来太麻烦，二来不划算。

“这些押解的士兵进京兆，皇上必定会重重有赏。到时候皇上若是知道，破了南越一族精壮的，正是大将军麾下的士兵。必定龙颜大悦。大将军也会记上一功的。”沈则高也不气馁，继续说道。

让这些士兵进京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能够得功劳，而且还是破南越这样的大功劳！

听了沈则高的话语。袁焕挑了挑眉头，却没有出声，看来还是心有犹疑。

沈则高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得下重本才是啊。他在岭南道这么多年，岭南卫大将军袁焕有什么性格嗜好，他当然清楚的。

“若是大将军借出一千精兵。沈家送岭南卫三千斤三七，免费！且送岭南卫一万件棉衣，免费！”沈则高开口道，说出了自己的交换条件。

“成交！”听了沈则高的话语，袁焕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说出了这两个字。他脸上布满了笑容，还拍了拍沈则高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岭南卫大将军袁焕，为人吝啬惜命。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不用出兵打仗，就算是出兵打仗，也最好不要士兵有伤亡。为了这个伟大的愿望，岭南卫中的保障就一定要做到最好。比如止血“金不换”和士兵御寒的棉衣，那是必须要充足的！

如今不用钱就可以得到这两样东西，还可以让士兵进京兆领功，那么这一千精兵，就当是拉练好了，借了！

沈则高心里在想：三千斤三七，以长兄沈则敬在昆州的地位，那是不成问题的；一万件棉衣，二兄沈则远应该也随时拿得出来的。这两千精兵若是能够顺利押俘进京，这笔交易，很划算。

沈则高顺利借到了兵，接下来，就开始规划进京兆的线路了。在韶县县衙内，沈则高和应南图前面，就摆放着注满各种标记的舆图——沈家的优良传统，这样的舆图，沈则高当然有一张。

“两千俘虏，只能走陆路，这是最实际最省事的办法了。”沈则高指着舆图上的线路说道，这是他想到的最便捷办法。

应南图却是有不一样的意见：“侄婿听闻，广州府市舶司有大楼船，可容纳三千余人。若是能租用这样一艘大楼船，那么我们可以走水路。”

顿了顿，应南图又补充说道：“走水路，一来节省路上的时间，二来也比陆路要安全。那么我们要防的，就是从京郊运河到京兆城门这一段距离。”

听了应南图的话语，沈则高想着从市舶司借到大楼船的可能性。市舶司乃广州府管辖的官衙。看来，得去拜访广州刺史梅百川一趟了。

为了能将赵嘉和两千俘虏顺利押解至京兆，为了能从卞之和的计划中争得生机，岭南的沈则高和沈宁等人，作着种种努力，而出发那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一更！汉代就有大楼船了，可容纳三千人，借来用一用，哈哈。推荐萧七七的书《丑医》前世死得惨烈，这辈子“没脸”“没钱”但她懂医识药有空间逃出黑暗乞丐组织，种药行医发家致富却总牵扯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和事她只想过自己的富足小日子，为嘛会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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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章朝京行

端午过后，沈则高就打算押解赵嘉和两千俘虏进京兆的，同行的，还有应南图和沈宁等人。

在出发的前一天，韶县县衙还办了喜事：沈则高的嫡长女沈静出嫁。县衙之中，喜庆氛围还没有散去，押俘的紧张气息就已经弥漫了。

从岭南卫借来的一千精兵，已经提前来到了韶县县衙，神情紧张地警戒着。

这一千士兵，虽然不是岭南卫最精锐的士兵，却也比折冲府和韶县士兵厉害得多。这一千士兵挺立在县衙前，没有一点声响，却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势。这是一种经过鲜血锤炼的气势，没有上过战场杀敌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有。

在这一千精兵面前，韶县的士兵低头别开了眼。

袁焕是个上道的人，收了沈家那么重的本，送来的，是分量足够的岭南卫士兵。——沈则高对这一千士兵很满意，对袁焕这个岭南卫大将军添了五分好感。

有这一千精兵，还有市舶司的大船楼，他对这一趟押俘之旅多了几分信心。

卯时三刻，关押在韶县县牢的两千余南越俘虏，就陆续被韶县士兵带到县衙前面了，此后，岭南卫的一千精兵就负责看守这两千余俘虏，直到顺利送抵京兆。

这两千余俘虏，经过一个多月的关押，精神气已经极度损耗，不复突袭之时的勇猛。他们手上脚上都戴着着重重的镣铐，他们每进一步，镣铐都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这两千人先后走动的时候，那敲击声就仿佛闷雷，震得沈则敬和应南图两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无论先前有多少信心设想，但是看到这行动不便的两千余人，他们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要押送这样的两千余人到达京兆。已经是不易，还要防着路上可能有的狙击和危险，这让他们无法轻松。

沈则高和应南图的身边。站着的岭南卫将领单破，他是袁焕的亲卫。负责这次押俘任务。他看到这两千余俘虏出现的时候，眼睛也眯了眯，神色紧肃。

赵嘉是最后一个被押解出来的。和这些俘虏一样，他的手上脚上，也是重重的镣铐。他的镣铐，还是特地用精铁打造的，表面上看着没什么。却比这些俘虏的，更为沉重，也更为牢固。

一个多月的牢狱，可以摧毁损耗绝大部分人的心志。却有一些人，无论怎么囚禁关押，内里的气场都是不变的，赵嘉似乎就是如此。

他的样貌已经变了很多，原本的俊美。成了如今的胡子邋遢，身上还可问道臊臭。只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则高，缓缓开口说道：“沈大人……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似乎是滚了沙一样，粗粝低哑。

原本死气沉沉的两千俘虏。在听到赵嘉的话语之后，也随即抬头，甚至有人想向赵嘉那边移动，脚上的镣铐又发生碰击声，县衙门前一下子就骚动起来了。

沈则高和应南图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慎重。他们还忘记了一点，除了要防止路上可能会有袭击，还要防止这些俘虏逃脱！前往京兆的道路，似乎更艰难了。

可是这样的担忧慎重，却不能表露出来。听了赵嘉的话语，沈则高微微笑了起来：“是啊，好久不见。想必到了京兆之后，就更难相见了。”

说罢，沈则高看了看赵嘉脚上的镣铐，话语中意味尽明。如今他是官，赵嘉是囚，就算赵嘉再不甘，也要接受这一点。沈则高要做的，就是将赵嘉和两千俘虏，顺利送到京兆，仅此而已。

“走吧。众士听令，起！”一旁的单破不理会沈则高和赵嘉之间的暗涌，高声喝道，随即发出一声号促，那一千精兵听到号令之后，就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手中的铁棍，重重敲在俘虏的身侧，驱着他们前行，而他们身上的配刀，也因为这敲击，砰砰地响。

身上配刀，手上铁棍，这是大永军士押俘的标配。单破曾在千里行军中押过战俘，对这一套程序，是很熟悉的。

从岭南道到京兆很远，押俘的任务很重，但只要严格按照程序执行，是不会出问题的。

这是单破离开韶县县衙时的想法，其后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忍不住嘲笑自己，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沈则高、应南图和单破三人，很快就带着士兵和俘虏来到了北江渡口，这里，停泊着从广州市舶司租借来的大楼船。

大楼船，见名思义，就是像楼房一样的大船。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大楼船，甲板之上，有三层楼房，甲板之下，还有两层船舱，怪不得能容纳三千多人了。

市舶司的大楼船，原先是大永军士的战船，后来大永水军糜缩，这些大楼船早就没有实际作用了，后来都被运到了市舶司，被用作货物商品转运之用。水军既糜，这些大楼船也渐少了，如今整个大永，也就泉州、明州、广州三个市舶司还有这样的大楼船。

幸好也是这样，不然沈则高还真不知道，怎么将这两千俘虏押解至京兆。有了这大楼船，从北江顺水流而上，直入运河河道，就能到达京郊的运河了，这样会比陆路节约三分之二的时间。

同样，也减少了三分之二的危险，这个，才是沈则高一定要借到大楼船的原因。当然为了借到这大楼船，付出的钱财，就让人肉疼了。想必此刻市舶司的官员正在暗爽吧——看着甲板之下滚滚而过的江水，沈则高这样想道。

他们离开韶县，已经好几天了。出了北江口之后，大楼船匀速前行，往京兆驶去。楼船之上，一千精兵押解着两千俘虏，一路上都很平静。

这些精兵手里都有着铁棍，若是俘虏稍有异动，铁棍就会重击而至。士兵这种雷霆手法，令得俘虏们都十分听话。

再说，大楼船正在行驶中，周围都是茫茫江水，就算他们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些俘虏是居住在南岭深山之中的，可不怎么熟水性。

是以平静安宁。或许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大楼船到京郊停泊。是以隐藏在这种平静安宁下面的，是无比的审慎，和隐隐的不安。

这种审慎和不安，离京郊越近，就越发明显。

船舱之内，沈宁和应南图正在说着话。沈宁身边的春诗、秋歌等丫鬟，都是跟着沈宁回京兆的，秋梧和陈成等随从，也在这大楼船中，当下却不在这里侍候。

“大楼船靠岸之后，你带着秋歌等人，跟着秋梧、陈成两个人走。运河边的宅子，可以直通京兆城外的农家，你们就从那里进去，陈成和秋梧知道地方的。”应南图说的，是大楼船停靠之后的安排。

当年搜寻胡兆昌之时，三皇子在运河边的宅子，给了陈成和秋梧等人启发。他们也在运河边买下了一个宅子，暗地里带着人手，挖了一条地道，可以从宅子通到京兆城门外，从而绕过了从京郊到京兆内城必经的别山山麓。

这事，沈宁之前也知道，却没有想到，这条地道，会这么快就派用上场。如今听到应南图的安排，沈宁点点头，忍住了眼中的酸涩。

应南图不打算和他们一起从地道走，他早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着沈则高押送赵嘉。这两年，应南图在武道上有突飞精进，有他在的话，沈则高他们的赢面也大很多。

即便知道前面有巨大危险，还是要直道前行，这是责任，也是担当。

沈宁知道这一点，因而没有阻止，只说道：“让陈成跟在你身边。秋梧既知道地方，由他带着我们去就可以了。我会照顾自己，你也要保重，我在京兆等着你。”

照顾好自己，免他忧心，这才是沈宁应该做的事情。在给出借兵、借船的建议之后，沈宁在押俘一事上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应南图和那一千精兵的事情了。

忍不住，沈宁握住了应南图的手，摩挲着他因为练剑而起的茧子，再次说道：“我在京兆等你回来。”

应南图反握着她的手，眼里依然是温柔的笑意，声音却有些暗哑：“我一定会回去的。回到京兆之后，你得给我生个孩儿了。”

长泰帝崩天，民间也要守孝三月，如今早就过去了。这之前一直耽搁的事情，应南图终于可以重温了。

听得他这么说，沈宁脸色涨红了，心中的担忧不觉淡了几分。

而在另一个船舱，单破听了沈则高的回话之后，浓眉拧成了个一字，再三问道：“沈大人此话当真？”

再见到沈则高点点头之后，单破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没想到，大楼船停靠之后，才是他们这一趟押解任务的重点！

眼看着离京兆越来越近了，可是单破却发现，沈则高的行止越来越紧张，他身边跟着的人，也都越来越慎重，这让单破感到奇怪。

离京兆越来越近，意味着押解任务就要结束了，应该轻松舒心才对，为什么沈则高会是这样的表情？

难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单破找到了沈则高，问了他这个问题，沈则高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

有人会埋伏狙击这些俘虏？怎么可能？

二更！嘻嘻，对进程感到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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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死生之间

见到单破脸上吃惊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沈则高却有些想笑，苦中作乐为是。

有人会狙击俘虏这个事情，沈则高并没有告诉袁焕，单破自然是不知道的；在大楼船开动之后，沈则高也没有将此事告诉单破，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同时也怕军心动荡，引起恐慌。

现在离京兆越来越近了，单破也主动来问了原因，沈则高觉得此事再没有必要瞒了，单破和一千岭南卫精兵，也要作好应战的准备了。

“那么，伏击这些俘虏的，会是些什么人？”吃惊过后，单破冷静地问道。他的任务，就是押解这些俘虏上京兆，然后领功返回岭南。

原本以为这一趟押解任务，虽然遥远，却不会有问题的，却不想临到任务结束之前，才是最艰难的时候。

这个时候，已不能退身了。总不能让沈则高带着几个人，押解两千士兵进入京兆吧？一来不符合道义，二来不符合他军士的心性。现在要做的，就是作好充足的准备，化解眼前的危机。

。这两千俘虏，不是一个小数目，自己带着的一千精兵，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谁会这么不长眼来伏击？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对方是谁，有多少人，全都不知道。但是对方会在哪里下手，我心中却是有把握的。”沈则高说道。不是他耍无赖，而是这些事情，他真的不知道。

想到这里，沈则高吩咐人去另外的船舱叫来了应南图，共同商讨行进的线路。从京郊运河边去到京兆城门，这一段路，应南图比他们都要熟悉。

“大楼船在京郊渡头停泊之后，这两千俘虏要进入京兆内城。必须要经过别山山麓，别山山麓约长十五里，靠近京兆那一头。有两千余金吾右卫在那里驻扎。”应南图面前，摊着一副舆图。他正指着上面的几个点，对沈则高和单破解说着线路。

“也就是说，在我们进入山麓大概半个时辰之内，就是最危险的。一旦过了山麓的半程，金吾右为就有可能追击上来。这前半程，才是我们要防范的重点！”看着应南图所指的舆图，单破这样说道。

对于山麓的情况。他很快就估算出来了。

“是的，没有错。若是有人想要袭击，一定会在前半程埋伏。而且前半程林木不少，更好下手。”应南图点点头。看着单破的眼光满是赞赏。能够这么快就判断出最危险的地方，单破想必是身经百战，对战事十分熟悉。

单破没有问为什么不派金吾卫直接来京郊渡头接俘虏这样蠢问题，如果金吾佑卫能够随便离开驻扎地，大永军队就乱了套。自己也不用带着一千精兵千里迢迢押俘了。

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要想办法安全走完前半程。

单破的想法，也是应南图的想法。不是没有想过派人在半途接应这些俘虏，可是能押解这两千多俘虏的人手。去哪里找？

就算有这么多人去到别山山麓，说不定还没有接到这些俘虏，就引起金吾卫和某些朝臣的猜忌了。

庸王和悯王的死士，还加上封地的兵将，才是三千之数。如果一个家族如果能动用千余人以上的武力，还不是谋反是什么？

说来说去，还是要靠这一千精兵，来保证这一趟押俘的顺利进行。

“若是对方伏击，会用什么办法？弓弩射杀？还是别的什么？”在知道了最危险的地方之后，单破继续问了。一千精兵、两千俘虏，若是有埋伏，必定是远攻而非进杀，似乎弓弩，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我也是这么想的。在出发之前，就已经配备了足够的盾牌。士兵们也会有弓弩，再配以合适的阵形，就算有弓弩，一时半会也奈何不得……”沈则高说道。

他深知弓弩的威力，当初在岭南三里亭活捉赵嘉的时候，沈则高带着的士兵，用的正是弓弩，所以这一次带来的盾牌和弓弩，数目可不少。

“到时候我会跟在赵嘉的身边……”应南图说着自己的计划。赵嘉是南越一族的大首领，作用比其余俘虏更大。既要保护好他，还要不能让他趁乱跑了。群体协作的力量，固然重要，但赵嘉的身边，一定要有有武力值非同一般的人守着。

除了应南图，在没有合适的人选。

在这船舱内，沈则高、应南图和单破三人商讨着种种应对的计策。而大楼船，马上就要到达京郊了，终于，停了下来。

沈宁站在运河边，看着叔父沈则高和丈夫应南图带着两千俘虏渐渐远去，他们的身边，跟着岭南卫一千精兵。

这么多人，只能走那一条大道，经过别山山麓，而后到达京兆城外。不像自己，有捷径可走。

“主子，请跟属下来吧。”秋梧打断了沈宁的凝望和沉想。现在士兵和俘虏都已经离开京郊渡口了，他也要带着主子，尽快赶回京兆才是。

“好，我们走吧，你在前面带路。”沈宁随即说道，不再去担忧应南图和沈则高的情况，跟着秋梧，快步离开了渡口。

而在下一瞬，沈宁却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猛地止住了脚步。

她的相公她的亲人，或许就要在别山山麓之中遭遇险境，她不能就这样返回京兆！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助自己的相公和亲人一臂之力，不能就这样离开！她绝对不要只在京兆城中等待结果！

别山山麓吗？唯今之计，只有那一个办法，可以快速将金吾右卫引至山麓半程中了。

“秋梧，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带上火折子，速去别山山上，沿途做一件事，你一个人，肯定会比那些俘虏要走得快的……”沈宁快速地说道，交代着秋梧要去办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秋伍沉肃着脸色，等待着沈宁的下半句话语。

“放火烧山！”沈宁咬着牙，重重地说出这四个字，这就是她想出的办法！非常事用非常法，她就不信，以整个别山为饵，还不能引动那两千多金吾卫！

既然卞之和能以两千俘虏为棋子，就是要让沈家入局，那么她就能以这京兆的天然屏障为刃，破了卞之和的局！

“放火烧山……可是山上……”听沈宁的吩咐，秋梧的脸色有瞬间的僵硬，阻止的话语却说不出来。别山山脚作为京兆的天然屏障，除了它是阻挡的山峰之外，还因为别山粗壮高大的树木，葱郁的山林，提供了足够的隐蔽，这才能成为屏障。

如今放火烧山，这些树木，这些葱郁……定会受损，别山的屏障功能，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你且去吧……从半山过，进入半程再放火，一定要让金吾卫警戒……”秋梧的担心，沈宁自然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这屏障的功能，放火烧山还不一定能引来金吾右卫。

沈宁紧紧抿住嘴唇，眼神无比坚决。为了自己的相公，为了自己的亲人，她一定要这么做。如今，自己能不能助应南图等人一臂之力，就看这放火烧山的威力了！如果金吾右卫能对别山足够重视，那么在林烟起的时候，他们就能动起来了。

他们必定会赶来灭火，这样，就必定能护佑应南图那一行人。

从京郊渡口到别山山麓，也就是半刻钟时间。很快，沈则高这一行人很快就进入别山山麓了。别山作为京兆的天然屏障，必然有它存在的理由，但此刻沈则高暗暗叫苦：若是有一条大道，可以从京郊直通京兆城门，那该多好！

甫进入别山山麓，沈则高和应南图等人的脸色就凝重起来，就连呼吸，似乎也停滞了几下。这别山山麓，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山林之气，似乎夹杂着烟火的气息，他们一时想到这是什么。

岭南卫士兵，早已将铁棍收了起来。他们此刻，大部分人举着盾牌，手里拿着大刀，护送着这些俘虏前进；还有一部分士兵，手里则拿着已上好弦机的弓弩，谨慎警戒着，似乎在应对着未知的危险。

见到沈则高和这些士兵这么审慎的样子，赵嘉嘎嘎地笑了起来：“沈大人，这山麓中，莫不是有什么在等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太有趣了。”

“是啊，很有趣。若是本官出了什么事情，首先我是要给大首领补充一刀。还有，本官提醒你一句，你脚上的镣铐，是用精铁制成的。你的内力，是震不断的。从上船到现在，你都已经尝试了那么多次，不厌吗？”

沈则高冷冷地说，听着赵嘉的粗笑声，没什么耐心和他打哈哈。

赵嘉邋遢的面容看不喜怒，只嘎嘎地粗笑到：“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总要努力一下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山麓就发生了惊变。“嗖”的一声，一枝利箭从山上激射而下，穿透了空气的阻力，射进了这一个队伍之中，打破了山麓的平静。

来了……

三更！表示写这样的场景，白发都多几根，打滚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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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立功（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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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山山麓，这是类似一个山坳的地方。一边靠着别山，另一边是平地，然而平地并不广阔，之后仍是靠着别山。

这本来是京兆的最佳屏障，若是有有外敌入侵，只需在别山边屯兵，敌人就绝对不能通过这里。原本这山坳两边，是有京畿卫在驻守的，但是大永承平已久，京畿卫也早就并入了金吾右卫。这两边，如今都是空空。

谁都没有想到，如今这里还有一场战事。别山天然的屏障，反而成了沈则高应南图等人的桎梏！

应南图护佑着赵嘉，手中的盾牌，闪避着从山上而下的弓箭。单破和岭南卫精兵，都是以防守为主。他们聚集在俘虏面前，用盾牌围成墙，保护着自己和俘虏。

盾墙的后面，有士兵也迅速举起了手中的弓弩，朝着弓箭而来的方向射杀回去。一时间，弓箭在半空中来往交织，有些箭簇甚至交错，发出激烈的碰撞声，随即掉下来。

两千俘虏，被这突发的情况惊呆了，只能下意识地缩闪着，他们手上脚上都有镣铐，几乎连躲避奔闪都做不到，只能半蹲着，尽可能将身体躲在士兵后面。

此刻，他们没有想着逃跑的事情。这些弓箭，根本就是冲他们而来的，那些弓箭，似乎只瞄准他们，不断地射杀过来。如今，就算脚下镣铐解开，他们也逃不过这箭雨。

尽管有这么多盾牌挡护着，仍是有不少俘虏中箭倒了下去。随着这些俘虏的倒地，有更多的俘虏开始惊恐起来，他们仿佛觉得自己就是被圈起来的猎物一样。那些弓箭，收获的，是他们的性命。

谁来救救他们？

应南图的目光盯着别山山上。躲在林木间的弓箭手，已经清晰可见。这些人穿着青衣。远远看过去，几乎要和林木融为一体，怪不得早前精兵的斥候没能发现他们！竟然有这样一层保护色！

他们人不多，约莫估算这有两百人，然而他们手里，都拿着弓弩，又是躲在山上。占了地势之变，正处了上风。而单破带着的一千精兵，因为受这两千俘虏的拖累，几乎是寸步难行。只能被动着躲避这些箭雨。

就算精兵之中也配备了弓弩，但是从下往上射杀，命中率太低了，中箭倒下的青衣人，没有多少个。

这样下去可不行！不能傻傻在山麓这里等死。一定要想办法带着士兵冲到山上去，这样才有可能将局面扭转过来。

应南图和单破都在这样想的，他们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打算遮掩着冲入别山山中。然而他们的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应南图又闻到山林之气中，夹杂着林木的烟火气，而且那气息越来越浓烈，仿佛就在他们前面一样。

这么紧张的时候，这种烟火气的出现，却令应南图心里一松！烟火气！金吾右卫！他们不必冒险冲入别山山中了，只须坚持片刻，这样的局面，必定能够扭转。

“众士听令！原地不动，再坚持片刻！金吾卫的兵将就能到来了！”单破显然判断出了这烟火气的意思，高声喝道！他高喝的声音，瞬间在这山坳中响起，岭南卫士兵和俘虏们，都听到了这话语。

士兵们的心安定了下来，俘虏们的骚动，似乎也少了很多。

躲在别山山中的青衣人，也听到了这句话。随即，那些弓箭发射的速度更加快了，弓箭一支接着一支，攻势更加密实了。

那些青衣人，仿佛是认得赵嘉一样，往他那里去的弓箭越来越多！而且，那些青衣人显然也知道时间不多了，原先只射杀俘虏，如今是直接连士兵都射杀了。守护在赵嘉前面的那十几个士兵，也相继着倒下了。

沈则高举着盾牌，挡在了赵嘉前面。他虽然是文官，却也有自保之力，他补上了士兵的空缺。赵嘉作为俘虏，死了没有关系，但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去！若是他死了，沈则高的千里押解，就没有了意义。

他一定要保住赵嘉，不仅仅是为了皇上的旨意，也不仅仅是为了那所谓的军功，而是他要让青衣人背后的人知道，他及沈家，绝对不会屈服！这是底线，也是沈则高的热血！

虽弓箭有压顶之势，但是沈则高仍挡在赵嘉前面，和应南图一起，一前一侧，保护着赵嘉的安全。

烟火之气越来越烈，弓箭的威力越来越厉，沈则高和应南图的肩上，都中了箭，鲜血正在汩汩流出。而赵嘉，则低垂着头，闻着这股血腥气，他觉得自己的心中亢奋不已，好想挣脱这一切，还要再努力再努力，就快了就快了……

终于，别山山顶之上，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叫喊声。“在这里！火源在这里！快来快来！”随即，这些叫喊声，变成了大呼：“什么人在下面？”，大呼之后，则是急速的号啸，那是大永军士特有的传讯之号。

这些急速的号啸响起之后，那些青衣人明显受了惊吓，箭雨瞬间慢了下来，变得稀稀疏疏。这些青衣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见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便再不恋战，已经收拾手中弓弩，迅速遁入了山林之间。

在山顶的金吾卫下到半山的时候，这些青衣人早就逃逸无踪了。

得救了……

沈则高和应南图心中同时想道，岭南卫士兵和俘虏们在片刻的停顿之后，竟然欢呼起来。忽而临死，忽而得生，这大起大落，一般人都很难掩饰得住性情了。

此刻山麓之中，只有幸存者，兵士和俘虏的界限，反而不明了。

“赵大首领，别动。虽然我的肩膀受伤了，但是绝对能保证在你逃逸之前，将你的头颅斩杀下来。”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应南图淡淡的声音响起。

他手中的利剑，稳稳当当地架在了赵嘉的脖子上。他的肩膀虽然在流血，但握着的剑。没有一丝颤抖，那剑刃贴着赵嘉的脖子。甚至划到了皮肉之中，有血丝正在渗出来。

赵嘉脸上的邋遢胡子，仿佛在抖了抖。就算有胡子遮掩，此刻也能看得到他脸色的败坏。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沈则高看着应南图的动作，一时不能反应过来。他顺着赵嘉的脖子往下看，却发现。那精铁打炼而成的镣铐，竟然有了丝丝裂痕！赵嘉竟然在刚才激战的时候，用内力震碎了这些精铁！

诧异，佩服。还是后怕，沈则高此刻也没能多想，迅速叫来了单破，从死去的俘虏上扒下了几副镣铐，重新给赵嘉锁上。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神色复杂地看着赵嘉。

在这之前，沈则高可以举着盾牌挡在赵嘉身上，是因为底线和热血，当箭雨退去之后。他要把这几副镣铐锁在赵嘉手上脚上，防止他逃脱，这是他的职责和使命。如今，他仍是官，赵嘉，还是囚。

角色调转，要做的事就不一样了。要誓死捍卫，也要以死相迫。这才是他作为大永官员要做的事情。

“哐当”一声，应南图手中的剑落到地上，中箭的肩膀再也支撑不住，垂了下来。正是这一声响，唤回了沈则高的神智。他捡起了应南图掉落的剑，又稳稳当当地贴在赵嘉的脖子上，然后等待着金吾右卫的到来。

别山山麓之役，到此结束。只有幸存下来的士兵和俘虏，才会觉得当中的惊险。如果不是这浓烈的山林烟火气息，他们都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随着金吾右卫的到来，这山麓的善后收尾工作在陆续进行。在金吾右卫的护送下，沈则高、应南图和单破三人，并八百多士兵，押解着一千多俘虏，以英雄的姿态，进入了京兆城中。

虽然付出了沉重代价，却还是能站着到最后，南越大首领赵嘉没有死亡或逃逸，那些俘虏绝大部分还在；而且有金吾右卫的见证，证明他们是如何英勇顽强，最后抵挡着神秘人的狙杀。

这样的英勇，这样的功绩，无人能诽！

沈则高和单破，还有八百余岭南卫士兵，甫入京兆城门，就受到了京兆百姓的夹道欢迎！

这些百姓，都异常淳朴，他们看到了那些呆着镣铐的俘虏，也看到了沈则高和单破身上的鲜血，他们只知道，大永的官员、大永的士兵，在岭南立下了大功，他们不会知道，别山山麓中的鏖战，只是权斗倾轧而已。

那些逃逸的青衣人，不知所踪，就连金吾右卫，也追踪不上，他们似乎就消失在了别山之中。而别山的山火，也被金吾右卫扑灭了，虽然烧掉了部分林木，但好在没有蔓延太广，这让金吾右卫不住地庆幸：好在及时赶了过去！

沈宁带着春诗和秋歌，站在站在街道两旁的人流之中，看着仰首走在前面的沈则高和单破，也看到了他们身上的鲜血，静默不语。

当她闻到身后似乎也传来血腥味的时候，不由得眼中湿润，她缓缓回头，果然看见应南图微笑着站在她身后，他的肩膀无力地垂着，衣衫上有血迹和破洞，脸上看着无比狼狈，眉目深远，眼睛极黑极黑。

沈宁忽而又想笑，劫后余生，她再一次感觉到长泰三十五年的重生之感。

仰首行进着的沈则高和单破，还有既泪且笑的沈宁，都没有想到，以血命相搏，才能立下的不诽之功，为他们带来的，不是荣誉，而是无比的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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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献俘礼

沈则高和单破带着伤，恭敬地站在宣政殿上。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宣政殿这里，也是第一次面圣。

这座大永皇城最高的建筑，还有高坐在殿中的景兴帝，让他们心中惴惴。

他们两个，一个是六品京外官，一个是从七品的军中亲卫，若不是因为这一次押俘，是没有资格得见天颜的。此刻他们站在这里，正向景兴帝汇报着破南越的功绩，也交代着别山山麓的鏖战情况。

“两位爱卿立下这样的功绩，朕当重重有赏！着令兵部尚书郑棣桓会同少府正监薛登婷，拟好赏赐明细，送朕过目；两位爱卿，暂且留在京兆养伤，朕不日即重赏……”

景兴帝说着他的旨意，语气听得出很高兴。在登基不久，他的臣下就立下了破掉南越一族的奇功，这也是帝王的功绩。

由此可见，朕乃天意所属，这不仅仅册封诏书上的一句美言，而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景兴帝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宣政殿两旁站立的朝臣，见到景兴帝扬起的嘴角，纷纷出言道“吾皇大德”“天佑大永”“国之大幸”，这样的祝语，更听得景兴帝眼睛都眯了起来。

坐得了帝王这个位置，哪个不想着文治武功？如今破南越之事，乃是从武事，也是有功烈于大永。不管怎么说，破南越这个事情，让景兴帝十分满意。

随即，大理卿何克难出列奏言了接俘一事。在沈则高和单破带着士兵和俘虏进入京兆之后，大理寺就按照职责规定，接收了这些俘虏。这些俘虏，包括南越大首领赵嘉和一千多南越族人，已经被关押在大理狱中，等候着景兴帝的发落。

在沈则高和单破两人站在宣政殿中述功的时候。卞之和低头，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眼神却有些阴暗。

他漏算了沈则敬从岭南卫借到的精兵。也漏算了广州市舶司的大楼船，没想到。沈则高顺利押着这些俘虏来到了京兆！

如今，他们不但领了功，而且别山山麓中的事情，还助了他们的威名，与先前自己的谋算不相符，押俘的连环计划，功亏一篑。

卞之和听着朝臣们关于南越之功种种赞扬。觉得这一切极为刺耳。随即，他的眼光掠过微笑着的景兴帝。看来，皇上是不记得早前雅妃的谗言了，又或者皇上尚未觉得沈家势盛？

如今沈则高立下这样的大功。沈华善和沈家必定更加势盛，只待明年景兴元年，沈华善就能加职中书令。

届时，先帝留下的七位顾命大臣之中，论地位论势力。就以沈华善为首了，那么自己还有地方站的？

卞之和又想起了父亲卞传肃说过的紧抓帝心。怎么才能在皇上面前加深自己忠心纯臣的形象？怎么才能把皇上看重朝臣搬开，让皇上对自己言听计从？

帝心，在想什么？

下朝之后，卞之和便去见了父亲卞传肃。说了那两百死士狙杀失败，而沈则高顺利押解俘虏回到京兆的事情。

这些俘虏已经被大理寺接收了，对于沈则高和沈家而言，俘虏这个烫手山芋已经甩掉了，卞之和一时无法可想。

“如今那些俘虏已经被关押在大理狱了？皇上可有提及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听了卞之和对宣政殿中的描述，卞传肃问道。

“具体的处置，皇上还没有旨意，只说另候发落。这些俘虏在大理狱里面，出不来了。”卞之和听到这提问，马上就回答了。

“你且和我细细说一说，当时在别山山麓，为什么没有射杀赵嘉？须知道活着的大首领，要比死去的大首领，更有说服力。他活着，皇上才会记得沈则高的功绩，他若死了，这功绩无形中就淡了。”这也是卞传肃为什么要射杀赵嘉的原因。

人活着，只会加深印象，死了，痕迹才会淡。

卞之和便将属下的汇报详细和卞传肃说了。他虽然没有参与到那场狙杀中，但事后也细听了属下的汇报，对当时的情况，也甚为熟悉。

“属下们是说，因为沈则高和清平侯大公子护着赵嘉，他们才没能得手？还有那些岭南卫士兵也死命护着那些俘虏？所以才会剩下这么多人？”卞传肃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样问道。

“是的，属下们是这样说的。如果当时没有沈则高举着盾牌，说不定赵嘉已经成为蜂窝了。”卞之和也没有想到，沈则高会拼死保护赵嘉。或许他也知道，只有赵嘉活着，他才能立下大功绩吧。

“不对，不仅仅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当年的国子监论道吗？”良久之后，卞传肃才说话，却问了卞之和这样一个怪异的问题。

“国子监论道？当年溪山俞谨之来京兆国子监讲学，有一番守正之论……”卞之和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国子监的官员和监生，将俞谨之的讲学称之为“国子监论道”，这个事情，他还有些印象。如今俞谨之都已经过世三年了，父亲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事情来？

“若我没猜错的话，当年俞谨之必定是沈华善请来的；如今押解这些俘虏上京兆的一千精兵，必定也是沈则高请来的。沈家的问题，原来是出在这里……我想，我有办法对付沈家了，而且不费一兵一在。”卞传肃笑着说道，周正的脸上，扬着让人亲切信服的笑意。

呃，父亲在说什么？怎么自己都听不懂？听了卞传肃的话语，卞之和如坠云里雾里，不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和儿，你要记得，传家之道义，若是和君主所取不一样，就等于是自寻死路。”见到卞之和疑惑的眼神，卞传肃笑笑说道，然后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告诉卞之和。

到了顾命大臣这个级别，若是要将对方搬倒，所谋的，就不仅仅是家族某个子弟的错处这样的小事了，而是要谋整个家族的根基。

这一次，他就要看一看，沈家所选择的，是和当年国子监差不多，抑或是跟随着景兴帝的步伐而行？

卞传肃不觉有些期待。

过了几日，仍是早朝之时，卞之和出列了，他有表要启奏，说的，正是如何处置这些南越俘虏的事情。

“……岭南军士有大智勇，所以生擒了南越一族大首领赵嘉；赵嘉，乃是岭南赵贼后裔，赵贼历百余年，尚且死灰复燃。故臣以为，赵家及南越俘虏，其行反复，非尽杀之，恐为患。”

卞之和的奏言一出，朝臣的脸色就微变。卞之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将这些俘虏全部杀掉。

杀降，这似乎不好吧？朝臣这样想着。

沈华善紧皱着眉头，对于卞之和这个奏言，他心存疑惑。早前卞之和想利用俘虏将沈家圈进去，他还记得。如今奏言还是为了俘虏，这一次葫芦里又装的是什么药？

沈华善的目光，和户部尚书江成海对视了一眼。随即，江成海出列反对道卞之和的奏言。

“皇上，臣反对卞大人此言。杀降不祥，此举恐有违天和。况且军法对待降兵也有规定：‘使有能者无死，便是要生囚之以为奴仆’，卞大人此奏言，恕本官不认同。”

江成海和沈华善素有旧，这一次出言，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自从西宁道矿藏一事之后，江成海对卞之和就没有什么好感，总觉得他身上谜团太多，不像是良臣的样子。尤其是如今杀降一事，他极为反对。

兵者，所以诛乱暴，禁不义也。如今这些南越族人已经投降，可以生囚，也可以作为奴仆，不能再为祸，为什么要将他们杀掉？俘虏，也是人命。人命草芥，那是乱世的表象，怎么可以在这大永朝堂出现？

“江大人此言差矣。本官有一议，既能免除南越一族的后患，又绝对不会有违天和，反而是皇上功绩，也是祭告宗庙天地之需。”仿佛会料到江成海会反对一样，卞之和气定神闲对答道。

听得卞之和这样说，沈华善的脸色渐渐苍白。俘虏，能尽杀，又能祭告宗庙天地，符合这些话语的，那就只有……只有……

想到那个仪式，沈华善忍不住颤抖了一下，符合这些条件的，那就只有献俘礼了！

果然，卞之和继续说话了：“古书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国朝典礼中，集祀与戎为一体的，就是献俘礼！如今既获赵贼后裔，适逢皇上初登大宝，臣提议，以赵贼和南越俘虏，举行献俘礼，以告太祖先帝，昭显大永皇皇功绩！”

果然是献俘礼！想到那恐怖的献俘礼，沈华善顾不得细想卞之和有什么深意，当即出列奏言道：“皇上，献俘礼万万不可行！典礼曾规定，非大战事大凯旋，献俘礼不得进行。如今不足两千降兵，此乃小功，怎可行献俘礼？”

沈华善语气急切，论据有理，剧烈反对卞之和的提议。

非是他惧怕这献俘礼，而是一想到这献俘礼的残酷，和它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沈华善就不寒而栗。

一更！写押俘这个情节，目的，就在这接下来的两章。推荐好友豆豆发芽的《炼金师的科技文明生活》。废柴？你是在说我吗？说我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的神级炼金师吗？很好，你这个虽然很的试验品我收下了。当魔法文明的唯一的神级炼金师穿越到科技文明，与科技文明会撞出怎样的火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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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四章死守其道

献俘礼，与其说是一种礼仪，不如说是一种虐行。通过这种礼仪，彰显出来的，不是一国一朝的功绩，而是一帝一王的暴行！

这是沈华善对献俘礼的直接定论。

沈华善曾参加过一次献俘礼，那是长泰初年的事。当时他刚中进士没有多久，尚在集贤殿任职，才得见了何为献俘礼。

那场献俘礼举办的缘由，和如今卞之和的说法相差无几，都是为了扬显大永的功绩，祭告宗庙天地，也是为了恫吓震慑外族。仪式的主要程序，就是将抓到的俘虏，在审判过后杀掉。

沈华善忘不了那个严肃而恐怖的过程。那些俘虏被大理寺的官员牵进来，手脚都戴有镣铐，上身*着，身上只披着白布，开有圆孔的白布穿过他们的头颅，遮住他们的胸盖住他们的背，却挡不住他们的鲜血。

那几千块白布同时喷上鲜血，几千具无头尸被弃在含元殿前，朝臣和百姓噤若寒蝉。这个场景，沈华善以为从此都不会再出现，却不想，如今再听得献俘礼三个字，那场景，还会再一次出现？

如果是在战场上，如果是两军相争，击杀两千人不算什么事情，因为那是为国为家而杀，是以兵血刃而天下亲焉。可是这些俘虏，已经投降，已经归诚，就按照太祖定下的军法处理就可以了，何必以礼仪之名，行虐杀之实？

令沈华善感到心寒的，不是杀俘本身，而是隐藏在其中的帝王心意。就如长泰帝当初杖杀吕务厚一样，隐藏的是独夫之心；如果景兴帝真的以献俘礼杀了这近两千俘虏，那帝王的心意，会是什么？既可杀这两千人，还有什么不可杀？

暴虐之心。以人命为草芥！

皇上，会是这样吗？想到这里，沈华善抬头看了景兴帝一眼。见到他正在认真听着朝议，看不出什么心意来。

这个时候。卞之和说话了：“沈大人以为此乃小功。可是本官以为，破了南越一族，此乃国之大功，尤其是在皇上新登大宝的时候，意义更是非同一般。不然，岭南官兵，也不用千里迢迢押俘上京了。臣以为。举办献俘礼，乃是正当时，请皇上准奏！以扬我大永之威！”

说罢，卞之和直接跪在宣政殿上。请求景兴帝举行献俘礼。在卞之和下跪之后，宗正卿上官棠和鸿胪卿穆修己出列，附议卞之和的提议；

随后，有更多和上官棠、穆修己关系良好的官员，纷纷出列。认为有这将近两千俘虏，那是天佑大永，献俘礼正当其时。

这些官员，并不觉得杀了这些俘虏有什么不可的，想必在这些人在岭南之时。也曾击杀过大永不少兵士，这些俘虏，就是大永的敌人，有什么杀不得的？杀俘不祥，那是故纸堆里的说法罢了！

沈华善站在宣政殿中，听着这些朝臣的奏言，只觉得遍体生寒，殊不知这个时候，京兆六月酷暑将来了。

高坐在宣政殿上的景兴帝，听着沈华善和卞之和的争论，一时下不定主意。献俘礼这个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不清楚献俘礼具体过程，但是听得卞之和的奏言，似乎很有道理。

这些俘虏只是关押在大理狱，他尚未想到如何处置。如今看来，既可以解决这些俘虏的问题，又能彰显自己的功绩，一举两得，卞之和的提议真不错！

况且俘虏的南越大首领，乃是岭南赵贼的后裔，更应该从重处置才是！（在京兆朝堂这里，无论是君还是臣，都绝对不会称赵嘉为赵氏皇族后裔的，能有的，只是岭南赵贼。）

可是，顾命大臣沈华善激烈反对卞之和的提议，听得沈华善说破掉南越乃是小功，景兴帝就有丝丝不悦。他这个时候想起了，立下南越之功的，正是沈华善第三子沈则高。

沈华善怎么会贬低自己儿子的功劳？就是为了反对这献俘礼？他们所争论的献俘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礼部尚书，且说一说，这献俘礼吧。”想了想，景兴帝这样说道。一个礼仪而已，这两个顾命大臣为何会这样相争？

听了景兴帝的话语，魏晋度心里叹了一口气，却也恭敬出列，将献俘礼的仪式、过程、意义详细道来。他之所以叹气，是因为预知了景兴帝的倾向所在。

在景兴帝出口询问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献俘礼必定会举行。只有帝王对一个事物感兴趣的时候，才会加以询问关注。。

魏晋度心中所想，虽然没有沈华善所想的那样深入悠远，却也认为，杀俘不祥。尤其现在大永承平已久，西燕和突厥，已经很久没有开战，是在没有必要斩杀这两千俘虏。

且不管魏晋度心里在想什么，景兴帝听完何为献俘礼后，先前认为卞之和提议很不错的想法，反而更坚定了。此刻他坐在宣政殿前，忽而想起了当初内侍夏奇被杖死的那一幕，那些鲜血滴滴而下的场景，仿佛在他心头回荡。

如果是两千人的血液同时飞溅，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场景？光是想像，景兴帝就觉得有微微亢奋，喉咙也紧了紧。

“为了弘大永武威，告慰太祖先帝，朕以为，献俘礼可行！礼部尚书且拟章程，送中书省……”景兴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宣政殿里响起，声音回荡。

沈华善这下觉得是直接跌入冰窟之中了，他再次抬头看了景兴帝一眼，见到景兴帝嘴角边的笑意之后，他心中大恸！无尽的悲凉，无尽的悔恨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这是大永的帝王，这是他及沈家一手扶持上去的帝王！当年那个骄矜自持的少年太子，怎么会有如今这种残虐暴行的倾向？

是他错了吗？是沈家错了吗？还是，帝王本身错了？

“……比如帝王之失，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去监督、去劝谏，甚至去质疑、去反对！只要是为了国泰民安，就算身历百劫，也毫不畏惧！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论。所谓守正之心，也即匡正之道！”

守正之心，也即匡正之道。当年俞谨之在国子监的那一番说话，此刻在沈华善心头浮现。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还有俞谨之，还有申科，如今还有谁？可以匡正帝王之失？

沈华善重重跪在宣政殿上，沉声开口道：“皇上！太祖在位期间，一生征战无数，大功无数。却从不曾有过献俘礼！故民间有诗赞言：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无以拂！皇上比之太祖若何？怎可行这献俘礼？”

“况如今，西燕强盛。突厥时侵。西宁道和北疆官员军众谨小慎微，惴惴忧局势。皇上应放眼天下，区区一个三万南越，何以能成献俘之礼？”

“杀降不祥，有伤天和。皇上新登大宝。尚只三月，当思社稷黎民，何以昭功显绩？杀俘两千，固是小事，然暴行杀虐。绝不可行！臣以为，献俘礼，九恶而无一善。恳请皇上收回旨意，不行这献俘礼！”

沈华善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也在宣政殿中回荡，轰隆隆地响。说罢这些话语，他跪伏在地上，遮掩着眼中的湿润和悔恨。错了，他真的错了，沈家也错了！

而宣政殿中的朝臣，听着沈华善的话语，脸色无比惊愕，甚至有官员张着嘴巴忘记合上！他们没有听错吧？沈华善，这位皇上跟前第一得用的顾命大臣，在说什么？

这一番话语，乃是严重的职责和控诉。将皇上与太祖相比，认为皇上无功无绩；认为皇上眼光短窄，不思社稷；指责皇上欲行这献俘礼，是暴行残虐……

这……这是为人臣子该说的话语吗？为人臣下的，当忠君爱上，以皇上心意为依归，进谏可以为之，怎么可以当中指责皇上？这是对皇权君权的质疑啊！他怎么敢怎么可以？

卞之和听着沈华善的话语，微微笑了起来。父亲猜想的没有错，只要提议献俘礼，沈华善必定会出列反对，也必定会站在皇上的对立面……站在皇上对立面的，必定会被皇上厌弃愤恨，沈华善和沈家，这是自取灭亡！

父亲所说的，谋一个家族的传家道义，原来就是这个意思！果然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将沈华善拉下来了。

而江成海、张澍、古文澜等官员，在惊愕变色之后，剩余的，是满心忧惧！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语？

他这些话，和他一贯的为人处事不相符。就算他心中这样想，但是也不能当众这么说，这除了会激起皇上的愤怒厌弃，根本就没有什么作用！他不是一向都很清楚君臣相处之道的吗？怎么会这样？

果然，景兴帝的脸色极其难看，只说着一句话：“沈华善，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直呼其名，连官职也懒得加了，可见帝王心中的愤怒和厌弃。

景兴帝的声音平平，却似乎夹着腥风血雨一样。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沈大人许是魇着了……”江成海和古文澜立即跪伏，不住地磕头，为沈华善请罪。

他们想不明白，沈华善为何今日会分寸尽失，为何会做下这等愚笨之事，但是帝王既怒，随时会是人头落地的事情，请罪请罪，才是要做的！

“沈华善，你可知罪？”景兴帝没有理会江成海和古文澜的话语，只是问着沈华善，语气里的愤怒犹不可抑。

“臣……知罪。”沈华善仍旧伏在殿上，这样回答说道。

从鞠场小事至今，为着这献俘礼，沈华善终于直接站到了景兴帝的对面。

说这一番话语，会有怎样的后果，他不是不知道，然而还是说了。不知道等待自己和沈家的，会是什么，他只迷迷蒙蒙想到一句话：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

是这样没有错吧？

二更！写着写着，又哭了，这是肿么了……眼泪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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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离朝

“知罪？你且说说，何罪之有？“听了沈华善的话语，景兴帝怒极反笑，这样问道。他放在御椅扶手上的手，因为发怒而握成拳。

他没有想到，一向拎得清的沈华善，竟然会在宣政殿上说这一番话语。他还曾有从龙之功，还曾是自己的太子詹事，还是父皇留给自己的顾命大臣，沈华善这样的角色，不应该是任何时候都站在自己这边的吗？

自己给了他无上的尊荣，相应地，他必须要对自己尽忠！只要是自己所想所做的，他都应该认为是对的，而且要一力支持，这样才符合他的存在！如今，他竟然会对自己这么严厉指责，这尤其让景兴帝不能接受！

他觉得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就像……就像自己豢养的狗突然反咬了自己一口那样。

这才是景兴帝愤怒的原因！

如果不是顾念着沈华善曾扶持自己登上太子之位，他连话都懒得说，直接让人将他拉下去杖杀了。如今他倒想听一听，沈华善说这些话的缘由。

是因为他认为献俘礼不合适，还是因为沈家这些年太过势盛了，以致他有了不臣之心？想到这个可能，景兴帝的眼神眯了眯，有杀意一闪而过。

生杀予夺，此乃天授君权，他不介意，让沈华善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景兴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宣政殿上不少朝臣都捕捉到了。

卞之和觉得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没有想到皇上的怒意，还要超出他所意料的范围。这一件献俘礼的小事，就有这样的效果，这令他喜出外望。

国子祭酒卫复礼见到景兴帝的杀意，想到自己的嫡长孙卫真说的那一番话语，一向喜欢臧否人物的嫡长孙。竟然大逆至连皇上都敢点评：“恐皇上有虐……”，如今看来，似乎也说对了。

卫复礼皱着眉。心里快速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当下的局面，既要保住沈华善。又要让皇上有台阶可下。他得好好想一想。

国子监君君复乐看到景兴帝的杀意，想到的，是荧惑守心的星象，也想到，自己看中的衣钵传人沈余乐。沈华善，是自己的好友，又是自己衣钵传人的祖父。有这些因由在。君复乐出列了。

“启禀皇上，沈大人一时情急。请皇上息怒。臣有喜要奏报，臣夜观星象，见大永上空。帝星闪亮，此乃大永之福。万望皇上顺星象天意而行，以厚德重仁为归，饶了沈大人之罪……”

司天台乃是大永最神秘的官衙所在，传说司天监能通鬼神。是以君复乐虽只是三品官，在朝中的地位，却和中书令韦景曜不相上下，不管是崩天的长泰帝，还是登位的景兴帝。都对君复乐厚遇非常。

君复乐的本事，景兴帝也知道，此刻他为沈华善求情，又说的是这样的星象，让景兴帝的愤怒平复了一些。

这时，卫复礼也出列了，他也是为沈华善求情：“请皇上息怒，请皇上息怒……请皇上饶了沈大人一时情急之罪。”

沈华善跪伏在地上，没有看见景兴帝眼中的杀意，只得见君复乐和卫复礼的话语，他的目光，又掠过旁边跪着的江成海和古文澜等人，一时百感交集。这些人，是自己的同僚、知交、姻亲、晚辈，都为了自己说的一番话，在为自己求情，在为自己搭台阶，让自己能顺利下来。

这些事情，本是以前自己做惯了，何以今日会这样失去分寸，心神大恸地跪伏在这里呢？死守正道，守的，是道，而不是路。正道直行，真的是行不通吗？

就算是行不通，沈华善此刻也只能跪伏在这里。景兴帝的询问，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何罪之有？他的罪，是什么呢？是今天跪在这里说的一番话语，还是当初定下扶持十二皇子的族策？

他之罪……可能赎救？守正之心，匡正之道，是什么呢？

宣政殿上静默不已，跪伏着的沈华善，还有为沈华善求情的君复乐等人，都在等待着景兴帝的决定。

是治罪，还是息怒？

景兴帝看着底下跪伏着的沈华善，心中也在想这个问题。息怒，怎么息怒？沈华善说的这一番指责，简直是大逆不道，若是自己息怒，何以御下？治罪？应该定下什么罪才是合适的？

景兴帝身后随伺着的内侍首领唐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却是焦急不已。他看不到景兴帝的神色，但却感受到了那一丝杀意。到底，要不要冒一次险？

景兴帝长久地沉默，心里仍是在思考着，底下的朝臣还在等候着旨意，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皇上……太后娘娘还在寿宁宫等着您。”唐密的脚尖轻轻移了移，悄声地说道。

他这话也没有假。早朝之前，景兴帝就和他说过，下朝之后，去寿宁宫给容太后请安的。如今早朝的时间越拖越长，他这个内侍首领，的确是要提醒皇上这一点的。

母后……听到唐密的话语，景兴帝想到了寿宁宫中的容太后。

与景兴帝对沈家的猜疑不同，容太后似乎十分信任沈家。她曾多次在景兴帝前面为沈华善说好话，道沈家有从龙之功，又对皇上忠心耿耿，是可信得用之人。景兴帝在容太后面前应诺着，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

若是朕将沈华善治罪，母后会说什么？定会有说贤君纳谏那一番话语吧。可是若不将沈华善治罪，难泄心头之怒！

“既是魇着了，那么就静养着吧。传朕旨意，送侍郎大人出宫，令尚药局太医为侍郎大人诊病，若是魇症好了，再来禀朕……”

什么时候病好了，是朕说了算！在此之前，沈华善就荣养着吧！

景兴帝这个旨意一下，他身后的唐密，脚尖就退了退。他已经尽力了。冒险连寿宁宫中的容太后都抬了出来，却还是这样的结果。荣养，没有杖责。没有下狱，或者。这已经算好了吧。

卞之和听到这个旨意，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这个结果，令他十分满意。虽然预料中的杖责没有出现，但是荣养，而且什么时候病好还不知道，全凭皇上的心意。就算他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就算他是将来的中书令。一旦不在朝廷，就等于是废了！

江成海和君复乐的心情有些败坏，却也知道，帝王的心意已决。荣养。起码还留着一条性命，只待皇上的愤怒散去，再想办法了，事情还不算十分糟糕。

沈华善听到这个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一点想法都没有。

沈华善因为献俘礼一事，在宣政殿上当众指责景兴帝，触怒了景兴帝。这个事情，以景兴帝令沈华善离朝静养而告一段落。沈华善在金吾卫的护送下，返回了景泰大街养病。尚药局的太医奉上命，则是日日给沈华善问诊看病。

虽然有尚药局的太医问诊看病，但是沈华善的身体似乎没有多少起色，于是景兴帝体恤沈华善，让他一直在府中荣养，他的官职，还保留着，道是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回中书省办公。

这是京外官做知道的版本，至于京朝朝堂，则没有朝官对此事有任何评论，大家仿佛也默认着这一个说法。总之，沈华善因病，一下子就从中书省退下来了。

景泰大街的沈宅内，沈宁拿过了一旁的药碗，轻轻吹了吹，然后将它递给了沈华善，轻声地说道：“祖父，药可以喝了。”

沈华善半躺着，接过了沈宁递过来的药碗，一口气把它喝了下去，觉得药味的苦涩在嘴巴里，久久不曾散去。

沈宁看着沈华善斑白的须发，感到眼睛有些酸涩。其实京外官所知道的版本，也没有全错，沈华善虽然是奉上命“荣养”，却真的是病了。只有偶有咳嗽精神不济，这是小病，但尚药局奉御孙伯扬暗中开了好几帖药，他仍是不见好。

献俘礼的事情，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沈华善的精神仍不是不见好。沈宁知道，祖父这是心病。她坚持回到沈家这里侍疾，为的，也是劝慰祖父。

“献俘礼……已经结束了吧？”感受着嘴里的苦涩，沈华善这样问道。

“嗯。三天前在含元殿前……赵嘉及两千俘虏已经……”沈宁没有将话语说完，但是沈华善已经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果然，还是如此啊。”沈华善听了沈宁的话语，只说了这么一句。朝局的发展，并不会因为他离朝静养就会停止，皇上想要做的事情，也不会因为他的阻止，而有什么不同。

自己因为阻止献俘礼而离朝静养，可是献俘礼仍然举行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宁儿，祖父是否错了？”沈华善忽然这样问道。这段日子，他一直在想着那个早朝之上的事情，他在想着，若果不是因为阻止献俘礼，他此刻定是站在宣政殿上，继续参知政事，和之前的几十年一样。

然后……然后是什么呢？

“祖父没有错。有些事情，就算做了没有什么效果，甚至还有可能会惹祸上身，但还是要做的。就像当初外祖父做的一样。祖父不是曾在鉴华堂说过的吗？吾所为，乃吾心所向。”沈宁笑着劝慰沈华善。

就算没有献俘礼一事，祖父也必定有一日会站到皇上对面去的，从那两条族令就可以知道。

如今，时间只是提前罢了。

三更！变态，是不需要理由的，人心如此，秉性如此，没有什么改变的地方。我也快变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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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六章静养

沈华善离朝静养，在朝臣中引起轩然大波。

他们没有想到，一直深沐皇恩的沈华善，竟然会因为献俘礼一事，会被景兴帝迁怒。虽然表面上说是静养，皇上也派出了尚药局的太医前去沈家，但是朝官们都知道，沈华善这是因言获罪了。

讽刺的是，沈华善是因为献俘礼离朝静养的，但是献俘礼还是如常举行了。六月初一，含元殿前，鲜血染红白布，将近两千具尸体倒地曝晒。朝官们看着这个情景，却没有一人敢说什么。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恶，下必……止焉。

沈华善还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都因为出言阻止而被静养了，他们这些朝臣，怎么敢再多说一句话？不管他们觉得献俘礼应当还是不应当，含元殿前的仪式，都在一丝不苟地进行。

楼盛怀和古文澜这些年轻的集贤殿官员，看着这个画面，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惊愕和震动，心中和当年沈华善一样，有无尽的哀怖。

有一些认同，虽然中间隔了几十年，却还是一致的。这种认同，不断地累积发酵，促使着他们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这一切，景兴帝无所知，他只是端坐在含元殿前，觉得心中无比亢奋。

这个献俘礼，是大永朝堂的大事，但是不少朝中重臣没有参加这个仪式。

韦景曜和萧厚仁就不用说了，他们上一次出现在朝堂，还是景兴帝宣布第一道旨意的时候，沈华善离朝静养，令他们觉得无比意外，可是细想一想，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当年长泰帝杖杀吕务厚，尚有俞谨之从溪山来，如今俞谨之都逝去三年了，似乎。京兆就只有沈华善了。

他们已垂垂老矣，虽有心为沈华善求情，却无力回天，只能看着沈华善离开朝堂，只能远离这献俘礼。

而司天监君复乐，则在司天台的顶层待了一朝早。白日无星象可观，也不知道他在上面晒太阳，是为了什么。

只是司天丞沈余乐发现，司天监大人自从这一朝早之后，就沉默了。春喜秋冬中五官正。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到过君复乐的话语。

户部尚书江成海更绝，因为五月酷暑，河内道河南一带，不断有干旱灾情汇报上来。他便去了河内道巡视灾情，直接错开了献俘礼的时间。虽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无奈远离，也是一种态度和抗议。

献俘礼之后，就是京兆人家一年一度的外出避暑。似乎随着这些人家远离京兆，就连朝堂都平静许多了，每日平平稳稳，也无甚大事发生。

所有朝臣，似乎都如常继续着自己的朝官生涯。和以往几年或者几十年一样，并没有因为沈华善的离开，而有什么不同。

只除了中书侍郎楼乐封。在沈华善静养之后，他就接过了沈华善原本负责的事情，一人主理中书省的各项事务。中书省事多责重。每日里，楼乐封都觉得似乎有人在背后用鞭子驱赶他一样，一刻都不敢放松。

短短半个月，他就瘦了一大圈，原本就貌寝的他，看着更加让人生畏了。这一日，楼乐封在紫宸殿汇报完政事之后，却没有立即告退，反而跪在了景兴帝面前。

“皇上，臣有一事启奏，请皇上恕罪。”楼乐封语词拘谨，像是有什么为难事要禀报一样。

“卿有何事？”景兴帝看着跪着的楼乐封，感到有些奇怪。这段时日以来，楼乐封在他面前出现的机会不少，他对楼乐封的印象就是：这个官员，除了政事之外，话都蹦不出一句的。

现在他跪在这里，所为何事？

“臣惶恐……中书省内，事务繁杂，臣力有不逮，每有惴惴不安之感，恐延误军国重务。若是沈大人身体复康，臣恳请皇上开恩，允许沈大人重返中书省，掌管中书省及集贤殿事务，请皇上开恩……”

楼乐封跪在紫宸殿里，硬着头皮将话语说了出来。皇上迁怒沈华善，静养只是借口，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中书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中书令韦景曜又是几个月都不出现的，底下的官员太年轻资历不够，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可以直接因病乞骸骨了。

况且，半个月过去了，皇上再是震怒，气也该消了不少吧？

听了楼乐封的话语，景兴帝面色不显，沉默了半响才道：“此事，朕自有决断，你且退下吧。”

没有震怒，没有立即驳回奏言，这对于楼乐封来说，已经是个好事了。听得景兴帝这么说，楼乐封便再无其余话说了，只叩头：“谢主隆恩。”，然后退出了紫宸殿。

楼乐封退下之后，景兴帝也没有了看折子的心情，他想到了在家中静养的沈华善。这段时间，尚药局的太医，也定时定候向景兴帝汇报着沈华善的情况，道是沈华善微有小恙，用温补的药方将养着，什么时候能大好，尚不确定。

换句话来说，沈华善的病，什么时候能好，看的，是景兴帝的意思。

景兴帝的意思是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沈华善在宣政殿那一番指责，令景兴帝震怒异常，当即勒令他离朝静养，在那个时刻，景兴帝对沈华善是极为厌弃的；可是在献俘礼之后，景兴帝又时不时会想起沈华善了，对他的恶感，也少了几分。

在大永众多官员之中，沈华善陪伴景兴帝的时间最久，也最多。从太子詹事到监国朝臣，再到如今的顾命大臣，景兴帝所经历的每一个阶段，沈华善都有参与，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一点，景兴帝也记得。

尽管他迁怒沈华善，却只是令他静养，并没有波及到他的子孙。沈则敬依然任昆州刺史一职，沈则高在领了赏赐后也返回了岭南道，沈余宪仍然在殿中省当差，沈余乐也依然在司天台任职。

不管是看在寿宁宫中容太后的份上，还是顾念沈华善的从龙之功，景兴帝对沈华善。还是留了情面的，没有将事情做绝。

景兴帝让沈华善静养，是让他静思己过，是为了敲打震慑，还保留着他的职位。如今楼乐封因为中书省的事务，向景兴帝请求，让沈华善重回中书省理事。这也让景兴帝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对待沈华善。

是让他一直静养下去，还是让他重回中书省？

“唐密，沈家的情况……如何？”良久。景兴帝忽而这样问道。

“侍郎大人一直在静养。沈家似乎在闭门谢客。只除了尚药局的官员去沈家，朝中大臣，都不曾上沈家拜访。”唐密低垂着头，恭敬地回道。

这也是实情。沈家的确门庭冷落。只不过，在沈华善静养之前，沈家门庭，也不怎么热闹的，从沈华善到沈余宪，作风都极为低调。

“门庭冷落……其余朝臣情况如何？”听了唐密的话语，景兴帝的语气并没有起伏，问起了朝中的情况。

唐密是内侍首领，就如早前的张盛一样。他的消息极为灵通，对于朝中大臣的情况，他知道得很清楚，也是景兴帝的耳目。

“六月京兆人家外出避暑。朝臣没有异动……只是今日中书省卞大人纳妾，不少朝臣的都送了贺礼过去……”唐密汇报着京兆各官员的情况。略略说了今日的事情。近来朝中的确无大事，卞大人纳小妾，也算是事情之一吧？

中书省的卞大人，是卞之和的嫡长孙卞乎义，这一点，不用唐密提醒，景兴帝也知道。那个小妾，也有这么多朝官送礼，卞乎义在朝臣的人缘，可真是不错。或者，是卞之和在朝中的人缘真是不错？

景兴帝的眉头皱了皱。

唐密依然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

随即，景兴帝去了寿宁宫请安。自从长泰帝驾崩之后，景兴帝顾念着容太后的心情，去寿宁宫请安的次数，是很多的。

容太后深居寿宁宫，一向不理会政事，但是沈华善离朝静养这样的大事，她还是知道的。沈华善在宣政殿说了什么话语，容太后当然也知道。

唐密，当年是从钟粹宫出去的，一直是容太后得信得用的人，若是容太后问了前廷的情况，唐密还是会如实说的。

沈华善那一番话语，容太后知道了之后，也极为震怒，因而并没有为沈华善求情，她也想着，也时候敲打沈家一番了。

半个月过去了，容太后的震怒早就消了，她开始担心，若是景兴帝没有沈华善在一旁辅助，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在沈华善离朝之后，长泰帝留下的顾命大臣之中，就是左良哲和卞之和最得景兴帝看重。

左良哲是外戚之家，卞之和是慕妃的兄长，容太后想来想去，都不放心。

这一次景兴帝来请安的时候，容太后就说话了：“沈华善静养，半月有多了。哀家虽然深居后宫，却也知道，楼乐封尚不能担下中书省重责。哀家跟在先帝身边时日不短，每每听得先帝云：御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又听得先帝云：朝中势力，乃在平衡二字。沈华善有失，处罚过了，也应该是时候想着下一步了。”

容太后并不太懂朝堂的势力，但是她知道，任何一方独大了，都不行。她这番话语，主要，也不是为了沈华善求情，而是为了景兴帝着想。

“母后，孩儿晓得了。此事，孩儿自有决断。”听了容太后的话语，景兴帝是这么说的，这说话，和应对楼乐封一样。

在家静养的沈华善，对于紫宸殿和寿宁宫中的情况，多少也知道一点，却并不太在意。他如今，正沉浸在难得的喜悦当中。

一更！我有罪，从昨晚开始，就在追看大婶的boss，停不下来，请大家原谅~~~~乃们都不冒泡催我更新的，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心情太差了，木有动力呀~~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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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七章有孕

沈华善的喜悦，来自沈宁。

沈宁因为心忧沈华善，并没有外出避暑，时不时就来沈家侍疾。外嫁之女，极少能回娘家侍疾的，如果不是因为应家和应南图的关系这么特殊，沈宁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进入六月之后，沈宁就觉得容易倦怠，她原以为，是因为在有余居和沈家之间来往奔走，才会有这种状态的。

却不曾想，是有了身孕！

这一日，已经是巳时了，沈宁依然躺在床上，懒洋洋不想起身。应南图还道她是累着了，心中不觉有些心疼：“若是祖父没有大碍了，我看你可以留在有余居歇息一段时间，这样来回奔走的，太累了。”

应南图手臂上的伤，早就养好了，如今他说着这话，是将沈宁拢在怀里的。他不是反对沈宁侍疾，而是这些天沈宁的状态不太好。早上他离开有余居的时候，她还不曾起来，用完晚膳没多久，她又呵欠连连了。

“这样也好。总觉得不想动。许是六月的天，太热了。”听了应南图的话语，沈宁顺从地回答。其实她也知道，她觉得会疲劳，除了给祖父侍疾之外，还是因为心有忧虑。想到沈华善如今离朝静养，沈宁的心思就无法安定下来。

沈华善奏言反对献俘礼，在朝廷上说出了那一番话语，沈宁认为这是义当之事，并不觉得祖父有做错的地方。就算时间再倒回那一日，想必祖父仍是会出列阻止的，这非关愚笨或者权谋，而是就该那么做；

但是，沈华善离朝之后，对沈家的影响，也显而易见。祖父离朝静养，等于是远离了朝堂核心，十天半个月的，不是什么大问题；如果是长久下去。对于沈家来说，必定不利，这就是个大问题了。

世间安得两全法？

在道义和谋势之间，怎样才能得到平衡呢？

沈宁心有所思的，是这一点。

“祖父的事情，祖父自会考虑的。你这两天状态不太对，暂不想这些事情了。我看，或许可以去天宁寺住上几天，山间禅气，或许有助心神。不若建议祖父也一道前往？常真老头和祖父。也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吧？”

应南图想到常真禅师。想到了天宁寺的景色。越发觉得去天宁寺中住上几天，是个不错的提议。

“我觉得乏，等过两天再说。”听着应南图的话语，沈宁笑了笑。随即打了个呵欠。每天睡得不少，还是觉得乏。

恰在这个时候，春诗在门外轻敲了敲，询问沈宁是否起来了，她有要事禀告。

要事？沈宁和应南图对视了一眼：春诗能有什么要事？莫不是……他们同时想到了秋梧，莫不是秋梧出了什么事吧？

可是，当他们听了春诗的话语之后，却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奴婢是昨晚才想起的。大少奶奶的小日子。已经迟了几天了。奴婢还是觉得，应该请个大夫来看看才是。”春诗继续说道。虽然这样说，但是她想到近来沈宁容易倦怠的反应，心中有了九成把握。

小日子迟了几天……春诗的话语，是什么意思。沈宁和应南图都十分清楚。在呆愣过来，他们两个人也迅速反应过来了。

“春诗，速去请大夫来……快！街口的陈大夫，医术不错，先让他来看一看。速唤来陈成，我要找尚药局的太医来看一看，不是，还是得让让祖父请孙伯扬来一趟……”应南图连声说着这些话语。

他说着这些话语的时候，深远的眉目似乎要飞扬起来，声音里有着巨大的喜悦和期待，他的双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沈宁的手却是不自觉地抚着腹部，孩子……

前一世，她是有过这方面经验的，按理说，这样的反应，这样的时间，她应该会想到这个可能才是。可是这些天，她一直忙碌着，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日子来迟了，而且五月初长泰帝三月孝期才满，她和应南图都没有同过几次房。

她哪里想到怀孕这个可能性？

春诗的动作是极为利落的，在这对夫妻还沉浸在各自的呆愣期待中时，她已经跑出去请陈大夫了。

很快，陈大夫就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有余居，一把脉，他就说话了：“是有孕了，这头三个月宜静养，切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应南图便急急打断了他的话语：“大夫，且把仔细点，是不是真的有孕了？”

他见到陈大夫只是搭上了脉片刻，就说了这些话，不禁有些着急，总觉得陈大夫是不是太轻率了。

“这样的脉象，哪用细细诊断？经我手都知道，绝对不会有错的。”被打断了话语的陈大夫，却没有任何不悦，这样尽责地说道。这样的情况，他是经历了不少了。这些人，初时都会不信，然后便狂喜了。

果然，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应南图猛地抱住了沈宁，哈哈大笑道：“宁儿！孩子！我们要有孩子了，你怀孕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房间内还有陈大夫和春诗等人。

“咳咳……这头三个月，一定要十分小心……”陈大夫的老脸有些红，这下，轮到他打断这一对夫妻的情意了，絮絮叨叨地交代着。

春诗则是带着笑意别开了眼。她是过来人，这样的情景她也经历过，当初秋梧知道她怀孕之后，也是差不多的反应。别开眼之后，春诗感到由衷的高兴。早前，她不知道有多担心，姑娘都已经二十岁了，生怕姑娘会难有孕，谢天谢地，姑娘终于有孕！

春诗已经在想着去景泰大街报喜的事情了。

陈大夫和春诗离开之后，应南图再度抱住了沈宁，嘴里喃喃说道：“我终于也要当父亲了……我终于也要当父亲了……”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他都已经二十七岁了，将近而立之年，这个岁数，已经不年轻了，和他同龄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在和沈宁结婚之后，他就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才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一直都很期待这个事情。

如今，一直期待的事情出现了，极致喜悦，让他忍不住想流泪。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他这是喜极而泣。

随即，应南图的手，轻轻抚上沈宁的腹部，充满敬畏地说道：“孩子……”这里，有他的血脉，是他生命的延续，怎能不敬畏？

沈宁看着应南图这一番动作，感受着他无法掩饰的喜悦，眼眶也有些发热，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呆愣、喜悦过后，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中涌起无比坚决的守护心情。她的手覆上应南图的手，心中在告诉自己：这一世，她绝对会保护好自己的骨肉！绝对会让他平平安安诞下！绝对不会再让前一世的悲剧发生……

谁若是对她和孩子有半点危害，她定必将其挫骨扬灰！

沈宁有孕的喜讯，马上就被报到了景泰大街的深宅，同样，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沈俞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真是谢天谢地！女儿都是母亲的心肝肉，尤其是沈俞氏只有沈宁这一个女儿，而且这个女儿，又是这么老才出嫁的，而且嫁的人更老，沈俞氏不知为沈宁这个女儿操了多少心！

自从沈宁出嫁之后，沈俞氏就在想着，沈宁什么时候才会有孕。她想着，当然是越快越好！最好是成亲当月有孕，那就更好了！

可是沈俞氏失望了，第一个月，沈宁并没有怀上。然后，就遇上了先帝驾崩。这一守孝，就是三个月，又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沈宁终于怀上了，沈俞氏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想着，要亲自过去应家一趟，给沈宁说些怀孕主意事宜了。

沈华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则是高兴地大笑了三声：“好！好！好！”

他这样的表现，和当初听到沈庆德出世的时候，相差无几。这当中的喜悦，一点都不夸张。

在一般人家，外嫁的孙女有孕，这不是多么大的事情，但是在沈华善看来，这的确是件大喜事！沈宁这些年来，为沈家做的贡献，没有人比沈华善更清楚的了，她又有那样的前一世，沈华善对这个孙女，无比看重，也无比爱惜。

如今听到她有孕，沈华善觉得，这个事情，和当初沈庆德出世一样，是值得大大庆贺的。尤其是在他离朝静养的时候，沈宁有孕，无疑是他最大的慰藉。这个酷暑，终于有了一番喜悦。

“秋风，速拿了我的帖子，请孙伯扬去沈家一趟……”喜悦过后，沈华善这样吩咐道。其他的太医，他都信不过，还是尚药局的奉御，去给孙女儿安胎，他才能放心。

在沈华善吩咐秋风去请孙伯扬的时候，有余居的应南图，也在和沈宁说着一件事情。与其是说，还不如说是交代，交代此前他一直没有说的事情。

他的话说完之后，沈宁便觉得，今日真是个震撼消息爆发的日子。应南图说的这个事情，比她自己有孕，更令她惊愕。

二更！粉红票在哪里？已经跌出40名之外了，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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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八章千秋钱庄

（感谢夏闻忆、linxiao1109、冰皖凝岚、cui~~莫挽香的粉红，谢谢大家的支持！深感愧疚，进来的状态不太好，请大家原谅！）

应南图竟然是千秋钱庄的当家人！千秋钱庄就是他的私产！

这是应南图一脸严肃和沈宁说的事情，而沈宁，听了之后，就只剩下惊愕了。怀孕，虽然让她呆愣，却也是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但是应南图竟然是千秋钱庄的当家人，她真是想都没有想过！这个事情，对于沈宁来说，不仅仅是惊愕，而且是震撼。她不时摊开自己的掌心，再三看了看。

虽然握着的东西很轻，但是心里却觉得这东西分量极重。执如轻，心如重，只是因为她握着的东西，非同一般。

她的掌中，握着一枚小小的印鉴，上面用古篆刻着四个字，这四个字明显不是大家手笔，甚至其中一个字还有刀锋错划的痕迹，可是就是这样的四个字，沈宁却觉得重有千钧——“千秋通汇”四字，昭示的是这枚小小印鉴的分量。

千秋通汇，正是千秋钱庄的名号，这枚小小的印鉴，就代表着应南图的真正身份，这太不可思议了！

沈宁忍不住再看了看应南图，震撼之余，只喃喃说出一句：“千秋钱庄……怎么可能？”

千秋钱庄，是大永最大的钱庄，其分号开遍大永南北，甚至西燕也有千秋钱庄的分号，据说只要有大永百姓的地方，就有千秋钱庄的银票，甚至有人传说千秋钱庄拥有大永三一之财。

可是千秋钱庄的主人是谁，却没有人知道。因为大永太祖上官伏曾主理过钱庄，所以大部分的官员都认为。千秋钱庄的主人肯定是上官皇族，不然千秋钱庄早就被朝廷收归了，不可能有这样的规模。

就连沈宁。也是这么认为的，没想到。钱庄的主人，竟然是应南图，自己的夫婿应南图，这怎么可能？

怪不得，他这些年来，只是四处游历，既不在意清平侯世子之位。也不曾参加春闱；怪不得，他在西燕游历之时，那些书信，能够这么迅速及时地送到京兆；怪不得。他可以认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怪不得，他可以暗地里帮自己做那么多事情……

他是千秋钱庄的主人，这些之前她疑惑的事情，便统统合理了。只是这个可能性，她还真的没有想到过。

应南图怎么会是千秋钱庄的主人？这个事情。怎么会不比她怀孕更让她惊愕震撼呢？

“这个，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是外祖父送给她的陪嫁之物，就连父侯，也不知道的。想必你也知道吧。我的外祖父，曾是河内道晋州乔氏的人……”应南图开始缓缓说道，语气和平日的温柔有些不同，而是一种难喻的悲伤。

这样的应南图，是沈宁不曾见过的，当时应平川欲毒杀子的时候，应南图只是失望愤怒，却没有这样的悲伤。见此，沈宁不禁伸出手去，环住他的腰身，这是无言的安慰。

晋州乔氏，乃是河内道历史最久远的商人世家，似乎从大永立国之初起，它就已经屹立在河内道了。应南图的外祖父乔致亨，出自这样的商人世家，却是进士及第，累官至晋州刺史，不然也不可能将女儿嫁到清平侯府。

之所以说“曾是”，乃是因为，在将女儿嫁入清平侯府之后，乔致亨就被乔氏除族了，当中原因没有人清楚。更为离奇的是，在被除族之后没多久，乔致亨就出了意外，与夫人双双殒于晋州刺史任上。

乔致亨膝下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应南图的母亲。也因此，应南图的母亲在父母过世之后，没多久就郁郁而终，留下了年幼的应南图。

这就是应南图母族的情况，说起来，满满都是血泪。

这些情况，沈宁是知道的，但是因为这些事情，太过忧伤，而且应南图从来没有主动提起，她也没敢轻易问，到了如今，应南图主动提起他外祖父的事情，沈宁才复想起这些过往。

然而，她又不知道太多事情，乔致亨为什么会被除族？又为什么会出意外？乔致亨又怎么会有千秋钱庄的印鉴呢？乔氏，难道一直以来就掌管着千秋钱庄吗？

“外祖父当年被除族和遇害，都和千秋钱庄的印鉴有关。当年我外祖父以这枚印鉴作为母亲的陪嫁，这个事情，不知道怎么的，泄露了出去，并且触怒了当时的乔氏族长，认为外祖父以族产利外人；可是将外族父除族只有，乔氏的人还不死心，威迫着外祖父将印鉴交出来，外祖父受不住，才和外祖母双双自尽的。”

应南图语气很平淡，向沈宁解释着她不知道的这些事情。

“千秋钱庄，只是外祖父这一支的私产，怎么会是乔氏一族的族产？人心太贪之故，可是他们就算是将外祖父逼死了，也没能得到这枚印鉴。外间都在传说，千秋钱庄的主人是上官皇族，这话，其实也不假。千秋钱庄的印鉴有两枚，一枚，就是你手中这枚；另一枚则是在大永皇上手中……”

应南图继续说道，他的话语仍是很平淡，但是说出来的事情，却让沈宁再一次瞪大了眼睛，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事情。

千秋钱庄有两个主人？而且另一个人还是大永皇上！换句话来说，千秋钱庄也是皇上的私产，又怎么可能被朝廷收归？

只是，为何会有两个主人？这太匪夷所思了！

“太祖曾主理过钱庄，这一点，但凡读过《太祖实录》的朝官都清楚，却没有人知道，太祖在登基之后，还创办了千秋钱庄。太祖长居皇城，不可能时时外出打点千秋钱庄，才会物色了外祖父的先祖，主理千秋钱庄的事情，还铸造了两枚一模一样的印鉴，所以千秋钱庄才会有两个主人。”

“关于这些往闻，大部分都是陈成告诉我的……”

“陈成，是外祖父得信的随从。是以这枚印鉴当初作为陪嫁，就连母亲也不知当中奥妙所在，不然，这枚印鉴，早就不可能留在我手上了。千秋钱庄，只认印鉴不认人，凭着这枚印鉴，可支取百万以下的金额，若是朝过了百万，那就必须两个印鉴同时出现了。”

“两个印鉴同时出现？按理说，皇上并没有需要花这些钱的机会……”沈宁略微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想问这个问题。

“那倒也不是。据我所知，先帝亲征倚邦的时候，就从千秋钱庄支取过千万之数，不然倚邦之战，还不一定能取得那样的效果。”这一点，应南图还是知道。

今日的应南图，似乎就充当着解惑者的角色，将沈宁心中疑问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沈宁和应南图两人，一问一答，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有余居内响起。

在听了应南图的详细描述之后，沈宁才会千秋钱庄有一个明晰的认识，心中也颇为感叹，太祖实是千古一帝，这千秋钱庄历两百年余年仍是存在，还能在关键时刻，为大永君主提供那样大的援助。一谋，即是两百余年，这手笔，只能有个服字。

原来有关千秋钱庄的事情，会这样复杂和隐秘，难怪应南图从来没有提起过千秋钱庄，也难怪，大永的官员商人都在猜测，千秋钱庄背后的人是上官皇族。

这千秋钱庄，和皇上的关联实在是太紧密了。

“皇上，可曾实际接触过千秋钱庄？”沈宁又再问道。这皇上，指的，当然是景兴帝。

“不止是景兴帝，就连是先帝，都没有实际接触过千秋钱庄，只是有需要的时候，会从千秋钱庄提钱而已。我接手千秋钱庄以来，最怕就是先帝亲征倚邦的事情，毕竟一下子拿走那么大的数目，千秋钱庄都难以为继了。倚邦之后，千秋钱庄也是花了几十年才恢复气血……”

事实上，千秋钱庄一些青壮的掌柜和管事们，都对当年倚邦之时，突然指支出那么大的一笔费用，是深感困惑的，也是极度不解的。对于千秋钱庄的背景，他们并不十分清楚。应南图担心，若是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支取，千秋钱庄内会出现什么事情。

应南图是千秋钱庄当家人的事情，沈宁并没有告诉沈华善。千秋钱庄，是应南图的私产，又有这样的背景和过往，如果不是应南图亲口告知，沈宁绝对不会将当中的事情泄露给另外一个人知道。

她却没有想到，在不久之后，应南图会主动将这个事情告诉沈华善。

在应南图和沈宁说着关于千秋钱庄的事情之时，景泰大街的沈华善，也并没有闲着。

因为，叶正纯竟然从江南来到京兆了。这是叶正纯致仕离开京兆之后，首次返回。

还是在沈华善离朝静养的时刻，作为前尚书右仆射，叶正纯来到京兆，又是为了什么？

沈华善是知道的，却有人不知道。

今天家里有重要事情，而且卡文，只有一更了。对不起大家。明天会尽量将欠下的章数补上。大家原谅。ps:应南图的身份，我在千秋钱庄赈灾的时候，就想好了的，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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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有书房有计

景泰大街内，沈华善的书房内，叶正纯咆哮的声音在响起，沈华善只呵呵笑着，当没有听见他的话语。

“你学个球吕务厚！当年我就说过，吕务厚是第一傻蛋，他想做的事没有错，但是用错了方法！好端端落下个杖死的下场，人命都没有了，还能有什么用？你这些年白混了。眼看到手的中书令就没有了！离开了朝堂，还有个球用！”

叶正纯骂骂咧咧地道，他的口头禅，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就算在孤山隐了好几年，他精明的性格还是一样，尤其是在说到“到手的中书令……”的时候，那样貌简直奸侩到出汁。

到手的中书令……说得好像买卖一样，沈华善“呵呵”笑着，感觉自己额头有些汗。

“还在傻笑！我在孤山听到消息，隐都隐不住了，六月酷暑赶来京兆，就是想来看看，你犯的是什么糊涂！这下可怎么收场……”见到叶正纯那笑着的样子，叶正纯本来有满腹的牢骚，也一下子就瘪散掉了。

“收场……你从孤山来，不就还是为了帮我收场的吗？”沈华善笑着说道，颇有些无赖的架势，仿佛叶正纯年长他几岁，就应该护佑着他似的。

他虽然这样说着，心底却极为感动。为了自己这一次献俘礼的事情，叶正纯出了孤山，还千里迢迢来到京兆，这一番厚意，他知道得很清楚。

叶正纯辞去尚书右仆射一职之后，就长隐在孤山，很少过问朝中之事。他是长泰一朝的重臣，在长泰帝还在位的时候，他就已经致仕了，现在已经是景兴一朝，更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了。原本他可以在孤山隐逸到逝。而不必涉这一趟浑水的。

可是为了沈华善离朝静养，他还是出现在景泰大街这里了。

出孤山入京兆，对于叶正纯来说。是一个转变的标志，标志着他告别了以往隐逸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京兆朝局里。

有一些人，比如韦景曜和萧厚仁，注定是一帝一朝的人物，当长泰崩天的时候，他们的政治生命也就终结了；但有一些人，比如沈华善和叶正纯，是和天下大势紧密联系在一起。或有暂时的消退，但风云四起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参与或影响着天下大势。

“收场的事情。还真不好说。我出发来京兆之前，曾去了溪山一趟。俞正楷等人已经出孝，这三五年守的，还是俞谨之留下的‘为往圣继绝学’，专注学问。一时半会也不能前来京兆了。倒是俞正道曾说，你那孙女可助一臂之力。你哪个孙女？”

叶正纯想到了来京兆之前的事情，这样说道，他有些好奇俞正道所说的，是哪一个孙女。

听得叶正纯这么说。沈华善却有些皱眉。孙女沈宁现在有了身孕，现还在有余居安胎，切不能劳心费神。这献俘礼收场一事，他不打算让沈宁参与其中。

所以他只对叶正纯略略说了说沈宁是俞正道的学生，曾跟随他学习纵横之术，其余的事情，倒是没有多提及。

“说起来，还是这个球献俘礼！若你不是脑残地捡了吕务厚的那一套，又怎么会想着这收场的事情？好好做着中书侍郎，等到明年初，就可以做中书令了。大永的隐相，随便你怎么折腾，卞之和这样的朝臣，又能拿你怎么办？说到底，你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年纪越大，心性怎么就越冲动？”

叶正纯捋了捋胡子，对于沈华善之前的举动做出了评价。他理解沈华善为什么那么做，但是一直离朝也不可行，若没有中书令这个重位作为支撑，沈家在西宁道和岭南道的布局怎么开展？

沈则敬的四品官，在叶正纯看来，还是太小了。在其位谋其事，没有足够的权力，怎能做可堪的事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只是说说而已，真正的兴亡，更多的是在拥有权力的人手中。

要有责，就一定要有权。要想负更大的责，就必须有更多的权。

所以他认为，正二品中书令这个位置，沈华善绝对不可以失去。不能差了这临门一脚，不然早前的辅助都白费了。这个收场一定要做得漂漂亮亮，这也是他来京兆的原因。

对于叶正纯这番评价，沈华善却不这么想。献俘礼一事，是他朝着自己心中的道前行，这当中，没有可以讨论对或许错的余地。

况且，他始终认为，离朝静养不算是多么糟糕的事情，现在景兴帝对他猜疑过甚，继续留在朝中，成为众矢之的，不是美事。

反倒离了朝局，可以看清楚以前不曾看清楚的事情。那些暗处的人手，已经在动作，重返朝局，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现在倒不是十分着急。

“若果没有这场献俘礼，我又怎么会知道皇上对沈家忌惮至此？说来也好笑，沈家从皇上还是十二皇子的时候，就追随辅助他了，我倒想不起沈家做了什么事情，引起皇上这样的心思了。”

沈华善语气有些冷然，也没有多少对景兴帝的恭敬。如今在书房里只有他和叶正纯两个人，也没有掩饰什么的必要。

“怀璧其罪……谁叫你们沈家，特产的就是进士了，而且在朝为官的人数的确也多了。一家之中，出这么多人才，这可不是好事。大永人才尽出帝王家，这才是朝堂的规则。皇上对沈家忌惮，一点也不出奇。”

“太祖之时，中书令张简在朝任职期间，他膝下七子，皆出仕，且都官拜五品以上，尚不曾听闻太祖有何忌惮之辞。如今沈家三代，也不过是这个数目。帝王之心，何以至此？”沈华善想到景兴帝的种种，心中有忿然。

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寇仇；若君视臣如丑寇，那么臣视君如什么？沈华善自己不能作答了。

“你犯傻了吧？皇上的心怀，又怎能太祖之胸襟相比？你糊涂也要有个谱……”叶正纯睨了沈华善一眼，根本就不吃他诉苦这一套。

“说来也是，我糊涂了。除了皇上的忌惮，这一场献俘礼，还让我知道了卞之和果然不简单！他能就任尚书右仆射，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慕妃的原因。这献俘礼就是局，他明摆在这里，我却不得不跳，这就是他的本事了！”

想到了卞之和，沈华善觉得此人身上的谜团不少，西燕和卞之和有什么关系，如流处至今还没有查出来；还有那温氏，卞之和安插温氏在皇上身边的意图是什么，他都没能确切知道；如今又有献俘礼这个局，他总觉得，卞之和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子，目的，是不臣之心还是别的什么，他一时半会也不清楚。

沈华善把心中的疑惑一一告诉叶正纯，想听听他有什么看法。叶正纯虽然离开京兆好几年，但毕竟在官场高位浸淫了几十年，看问题独到的眼光，就是沈华善也不得不佩服。

“你是说，献俘礼这个事情，是卞之和一手促成的？”叶正纯这样问道。听了沈华善的描述，叶正纯对这个接自己位置的卞之和没有多少好感，总觉得原本自己坐着的地方，被人占了拉屎一样。

深深的违和感。

“是的，看来他算准了当初吕务厚的事情。所谋的，正是我的死穴。通过献俘礼一事，引起皇上对我的不满，将我挤下去，若我想的没有错。先帝的七位顾命大臣，他是想居其首的。毕竟，皇上做天家的经验尚浅……”

在宣政殿的时候，沈华善见到卞之和嘴角的笑意，便知道他为何一力促成献俘礼了，原来非是为了讨好皇上，而是为了踢他出局。

天家经验尚浅，可以作为的地方就太多了，卞之和打的主意，沈华善能猜得到七八分。

“七位顾命大臣之中，韦景曜和萧厚仁，等于是退下的了。魏延庆是军队中人，不会理会皇家中事，卫复礼之前一直没能在皇上那里挂上号。你若是出局，也不会是卞之和一人独大，这不是还有外戚左良哲……”

叶正纯分析说道。卞之和做这些事情，应该就是为了帝心没有错，可是没有了沈华善，还有一个左良哲，要谋得帝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左良哲恰恰就是受限于外戚身份，加之其人圆滑善钻，想必皇上只会让他和稀泥，若真有军国重务，是断不会信任重用左良哲的。这样一来，卞之和不是天下第一臣了吗？”

这一点，沈华善也是有考虑的。

“既然卞之和想做天下第一臣，我们就助他一把吧，且看左良哲是否答应，再看看容太后是否答应。我倒有一计，既可以让卞之和自顾不暇，还可以助你来个漂亮收场。这朝局，还是要多赢才好的。若是一两个人就而已玩转了，那多没意思……”叶正纯眯着眼，这样说道。

他的声音充满了兴味，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会多么有趣一样。不是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个过程，当然会有趣！

叶正纯想到这里，那眯着的眼神和嘴角边的笑意，看着就是一副奸商的样子，谁能想到，他曾是大永的尚书右仆射？

一更！我回来了！向大家致以深深的歉意！请大家原谅~~断更的事情，定不会再出现！鞠躬感谢一直在等待的亲们，鞠躬感谢还在给我投票的亲们，谢谢大家！

第香三百九十章香饵死鱼不？

始伏大街的尚书右仆射府，卞之和与儿子卞乎义正在说着话，卞传肃则在一旁笑眯眯，并没有出声。

卞乎义曾随景兴帝侍疾有功，已经任职中书省了，是为中书舍人一职。

中书舍人，虽然只是正五品，却比别的五品官来得更重要，皆因大永官制有云“掌侍奉进奏，参议表章。凡诏旨、制敕及玺书、册命，皆按典故起草进画；既下，则署而行之。”

也就是说，但凡皇上有旨意下来，尤其是重要的旨意和策命，都是要经过中书舍人起草的。除了中书省的主副官之外，中书舍人是收皇上风声最早最准确的职位。

因其重要性，又有“重王命”之说。

对于儿子卞乎义能够担任这个位置，卞之和是很满意的。这样一来，皇上有什么动作，卞乎义也能第一时间收到风声，这个位置对于卞家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皇上最近下来的旨意中，倒没有什么重要的，除了让户部尚书江成海继续督导河内道灾情之外，大部分都是寻常的旨意。只是孩儿发现，皇上最近给京兆尹储时秀下了几道旨意，询问的，都是京兆的情况。所以孩儿推测，皇上对宫外的情况很感兴趣。”

卞乎义说着中书省的情况，重点，当然是说皇上的旨意和近况，他似乎忘记了中书舍人职位四禁之中，就有“漏泄”之禁。这些事情，他本不能说的。

“左彦，似乎在密谋着带皇上出宫的事宜。”想了想，卞乎义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他和左彦都担任中书舍人一职，他知道的事情，左彦自然都清楚的。况且左彦还是国舅，皇上对左彦也甚为信重。左彦近来和京兆尹褚时秀接触得很多，这就可以知道了。

“皇上想要出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上若要出宫。金吾左卫必定如临大敌，如今金吾左卫一片平静。可见……皇上是打算微服私访了。”卞之和低低说了一句，心下有些凝重。

皇上每年也会出宫去护国寺报恩寺礼佛的，每当这个时候，金吾卫大将军黄延庆都是睡不着的，生怕在宫外出现什么事故，那是抄家灭族都不能弥补的。

盛装出行都如此了，更何况微服私访？

微服私访这四个字。对于帝王而言，代表的，绝对不是什么有趣乐事，而是无比的危险。皇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至自身安危不顾？

“左彦带了皇上出宫。若是出现了意外，左良哲也就完了，三等承恩公，不外如是……”突然，卞之和微微笑了起来。看来。是要促成左彦去完成这个事情了，还要避过黄延庆的耳目才行。

卞之和想到了一个可能，越发觉得此事可行。通过献俘礼，将沈华善踢出局中，如果再有一事。能将左良哲也踢出局中，那就最好不过了。

若是皇上出了事，不但矛头直对左良哲，而且还可以将黄延庆都圈了进去，护驾不力，对于金吾卫大将军来说，就是严重失职了。到时，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之中，自己就能居首位了。

“这事，还得好好想一想。左良哲未必会答应左彦这个事情。左良哲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绝非简单。带着皇上微服出宫这个事情，百害无一利，他是断不会答应的……除非，有天大的好处在等着他。”

听了卞乎义与卞之和的说话，卞传肃说话了。他没有像卞之和那样信心十足，反而有些忧虑。这看得见的危险，左良哲会答应？那才怪了！

“父亲，您且放心。此事，孩儿已经有主意，这一次，定必会让左良哲答应的。妹妹当年的事情，父亲可还记得？香饵之下必有死鱼，不知道这个道理，左良哲有没有教导给儿孙了。”卞之和的语气有些嘲讽。

圆滑善钻的人有一个特性，就是趋利避害。趋利，左良哲就一定会上当的。

卞乎义听着父亲和祖父说的话语，就像在听着哑谜似的，一头雾水。当年慕妃在慈宁宫救驾的时候，卞乎义还在京兆外任官，根本就曾想到还有这么一则。

这一日，坤宁宫的大宫女春喜，在坤宁宫的香樟树后面，听见了几个小宫女艳羡的话语声，她们在说着朝暾宫中的慕太妃。妄议后宫主子，这是大不敬之罪，只是这香樟树下无人，小宫女们少了平时的审慎。

“自从雅妃暴亡之后，这后宫中的最美的女人，就是慕太妃了。你们没有见过，慕太妃笑起来的死活，真是……好看到不行。“小宫女甲说道。

“怪不得先帝的妃嫔，膝下无子女的，都落庙礼佛了，只有慕太妃膝下空虚，却依然安坐在朝暾宫中。有这样的容色，难怪先帝这样宠爱……”小宫女乙这样说道。

“才不是这样。我听得朝暾宫中的姑姑们说，慕太妃之所以能在朝暾宫中，是因为早年的时候，慕太妃救驾有功，就连她娘家的兄长，都是因为她而被授高位的呢。”小宫女丙也说着她听到的消息。

只是她看见香樟树下闪过一片黛青的裙裾，眼睛便扑闪扑闪的，眼中的向往神色更加明显了。

“娘娘，今日奴婢听到小宫女在说早年的一则往事，道是慕太妃对先帝救驾有功，才能够在朝暾宫中安享下半生。慕太妃那么娇弱的一个人，怎么能立下救驾这样的大功呢？还能泽及兄长？”春喜边为左氏插上九凤钗，边好奇地问道。

左氏嘴边的笑意，顿了顿。这个事情，她是知道的。慕太妃救驾有功，这是谁都抹不去的事实，就算是圣母皇太后，提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心中虽然不快，却也只能笑着接受。

救驾有功？左氏觉得自己脑中有什么在闪过。沉吟片刻之后，左氏就吩咐道：“春喜，本宫修书一封，你速送到家中去。”

差不多是同样的时间，京兆府里面，左彦的脸色却有些阴沉。储时秀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道皇上的心意是微服出宫，他却装作不知道一样，只尽心汇报着京兆的情况。

就连左彦的明示，他都只是惶恐地摇头：“臣下可不敢。皇上出宫，必定要有金吾卫大将军保卫，这护驾之职，京兆府兵可不敢担下。皇上若是要出宫，还是让宫门局的内侍通知大将军再说吧。”

储时秀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左彦的提议。带着微服的皇上畅游京兆？自己又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怎么会答应这样的事情？自己虽然刚直，却不愚笨，不然也不能做到京兆尹一职。左彦这是想拉他垫尸底，开玩笑！

储时秀这样明摆的拒绝，左彦也一时无法。若是出宫的事情，被金吾卫大将军知道了，皇上想要体会的事情，必定无法进行的。

好不容易，皇上才交代了自己办这样一件私事，若是这事办不了，左彦可以预见皇上肯定会对自己有微词。

“左大人，请等一等……”就在左彦阴沉着脸色的时候，忽然一个叫声从后面传了来，呼唤他的，正是京兆少尹张道。

张道，是接替沈则敬成为京兆少尹的。去年在西宁矿藏的博弈中，沈则敬前去昆州任刺史一职，这京兆少尹，就落到了张道的头上，他是卞之和的亲信。

显然，左彦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听了下来，有些疑惑地问道：“张大人，请问有何事？”

张道这样匆匆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左大人，是这样的。六月十八那天，储大人要去探望在京郊庄子避暑的储夫人。当天的京兆府兵，是归在下调配的。若是左大人有需要，在下愿效犬马之劳！”张道笑得有些谄媚，话语中有着殷勤讨好，一点也看不出他比左彦的官职还要高。

这样的殷勤讨好，左彦见了不少。自从自己的妹妹成为太子妃之后，官阶比自己高的官员，都会时不时有这样的表现。他们讨好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皇后妹妹和承恩公祖父。

这一次张道的话语，对于左彦来说，无疑福音。京兆府的一千府兵，原来就是京畿卫，有这样一千人在暗处护佑着，皇上既可以安心游玩，又不会受到打扰，这个差事，自己定能办得漂亮！

左家，左良哲看着自己孙女从坤宁宫传来的书信，思量着当中的可能性。自从孙女落胎之后，左良哲就觉得事不如意了。

虽然他是顾命大臣，还是皇后的祖父，可是皇上对他并没有过分看重，原本他以为是沈华善抢了他风头的原因，可是在沈华善离朝静养之后，还是这样的情况。

左良哲感到有丝丝危机感了，帝心不在左家，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孙女儿说的那件事，真的可行吗？

恰在这时，左彦兴带着一脸的笑意回到左家，随即，将京兆府的事情说给了左良哲知道。

“祖父，京兆府兵那里，孙儿已经办妥了。这是皇上交给孙儿办的第一件私事。若是此事办好了，皇上必定对我信重。就算在京兆朝堂之中，孙儿只是五品官，说话必定也响亮的。”左彦兴冲冲地说道。

难得有一件事情可以谋取帝心，若是不将此差事办好，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想着刚刚看到的书信，再看看眼前左彦飞扬的笑容，左良哲沉吟了半响，然后才说道：“彦儿，祖父有一件事情交代你去做……你且听仔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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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为帝为棋

紫宸殿内，景兴帝兴奋地问着左彦：“真的？事情都办妥了？”没想到左彦办事这么迅速，景兴帝表示很满意。

早前他是想着从京兆尹那里知道宫外的情况，后来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读千张折子还不如实地一看，这才想着让左彦安排出宫的事情。

没想到才两三天，左彦就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六月十八那天。这办事速度让他有点意外。

景兴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跟随长泰帝去护国寺参拜，那繁复的礼仪和拘谨的行程，让他心有余悸。在金吾卫重重叠叠的守护下，身为帝王和太子的他们，只能一步一步做着那几个动作。景兴帝所记得的出宫，只有护国寺那些古朴阶梯。

所以这一次出宫，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让金吾卫跟着了，那样严密的守护，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出宫还有什么意思？

景兴帝的满意，左彦是看在眼内，心想果然没有错，只要自己将这一件差事办妥，皇上必定就会龙颜大悦的。只要皇上出宫一趟，皇上跟前第一红人，非自己莫属了。

左彦想到这里，掩下了眼里的精光，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都准备好的了。一千京兆府兵会乔装守护在皇上周围，绝对不会打扰皇上的兴致。只是皇上出宫不易，还得让首领大人和宫门局的人打声招呼才行。”

左彦说罢，看向一旁随伺的唐密，等着他的回话。宫外的情况，他已经安排好了。除了一千京兆府兵之外，祖父左良哲还凭着关系，安排了一部分金吾右卫在暗中跟随着。

安全措施已经做足了，何况皇上只是外出一个多时辰。刚好够做一场戏，就可以返回宫中了。

唐密这一次没低垂着头，听了左彦的说话。他略皱眉，劝慰说道：“皇上。微服出行，恐有意外，我看此事还好是通知大将军为妥。若没有大将军跟随，恐太后娘娘心有忧虑。”

他听着左彦的说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皇上微服，而且还要去看一看祥和大街的热闹，这实在太容易出现意外了。他随便一想。都举得出几十种刺杀皇上的办法，左家做这个事情，是脑袋被浆糊住了吗？

若是皇上出了意外，左家连山坟都不够培的！

可惜此刻左彦心心念念着救驾之功。哪里还管得着这么多。趁着皇上有心思，太后没注意的时候，将这个事情办妥了才是正经事。

景兴帝的心思很明确，他对着唐密说道：“唐密，你是从钟粹宫出来的。朕不希望在出宫回宫之前，母后知道朕这个打算，你清楚了吗？”

“奴才遵旨。”听了景兴帝这么说，唐密只得低下了头，恭敬称喏。

左良哲做了好些年朝堂重臣。还是有些办法的，总之景兴帝出宫这个事情，竟然真的瞒过了黄延庆的耳目，又或许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动作，还有一些暗处的力量，也在不动声色地帮助他完成这个事情。

目的不同，做的事情却是一致。

到了六月十八，伪装成内侍出了宫门，之后摇身一变，成为了富家公子的景兴帝，就摇晃着扇子优哉游哉地出现在祥和大街了。

他的身侧，是作随从打扮的左彦和卞乎义，还有一些乔装好的京兆府兵，也警觉地随着他移动，只是不敢离他太近，恐扰了他的兴致。

因是六月京兆百姓外出避暑的时候，祥和大街比以往要冷清不少，纵是如此，这里的一切，都足够吸引景兴帝了。他长居深宫之中，哪里有机会见识过这样的市井热闹？祥和大街路边的摊子，还有大街上各色的店铺，都让景兴帝感到十分好奇。

左彦跟在景兴帝后面，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卞乎义，忍不住皱眉，心跳也加快。刚才他们离开紫宸殿的时候，正巧遇着卞乎义前来紫宸殿请安。就这样，卞乎义也和他们一起出了宫。

怎么会这么巧？他就在那个时候来请安？自己计划好的事情，不会有什么变数吧？——左彦心里不停地想着，打算等会打算先处理了卞乎义再说，千万不能让他坏事。

殊不知，卞乎义心里也在这样想着，等会若是有事发生，必定先处理了左彦，免得他抢去了这功劳。

两人各怀心思，跟在景兴帝的后面，很快就来到祥和大街上的大戏台，这里常年有戏班子在这里演唱，也是祥和大街最热闹的地方。尽管此时是六月酷暑天气，围聚在戏台子旁边的百姓，还真是不少。

见到这个大戏台的时候，左彦和卞乎义掌心都在微微出汗，忽然觉得空气似乎更燥热了。

而景兴帝，则绕有兴致地看着戏台子上红脸在唱戏，还不时用扇子轻敲一下自己的手掌，高声叫好，浑然不觉危险在一步步逼近。

当戏台子上红脸唱着“我是愿您在位富贵荣华万万年……”的时候，异变顿生！

从大戏台的两侧，突然飞出了不少戏子打扮的人，他们手里都拿着利刃，直朝景兴帝而去，；原本聚集在戏台周围的百姓中，同样有不少人转过身来，他们的手中，也是明晃晃的利剑，有人大喝着：“昏君！纳命来！”，便开始对挡在景兴帝前面的人杀戮起来。

景兴帝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他惊惧地且躲且退，试图躲开那近在眼前的利剑，连手中的折扇掉到了地方都不曾发觉，嘴里只是呼着：“护驾！护驾！……”

他似乎忘了自己自己是微服出宫，“护驾”这两个字，又有多少人能够听得到？

那些乔装的京兆府兵，为了方便他的游玩，四散在他后面，离他并不近。一时之间，就算死命冲上来，也来不及挡住那些利刃。

左彦见到这些人出现的时候。眼睛微睁，心里却没多少害怕，反而用尽平生速度往景兴帝那里冲去。嘴里大喝着：“皇上！微臣来救您……”

这些人都是左家事先安排好的，就是为了谋求救驾之功。他只须飞身为皇上挡了致命的一剑。就像当年慕太妃为长泰帝挡了一剑那样，皇上必定会对他感激不已！

以命相抵唤来的恩宠，左彦认为很值得！

何况这些人本来就是左家的人，他根本就担心会有什么危险，那剑尖，只会恰到好处地刺进他的背后，会有大量鲜血喷出。却不会对他造成实质伤害。

景兴帝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第一次悔恨自己没有随身带着黄延庆出宫。他猛然听到左彦这声大喝，无疑于大福音。正想着能够绝处逢生，却没有想到，左彦一点用也没有！

左彦冲到景兴帝跟前的时候，却没有想到脚底下一滑，竟然直直摔倒在景兴帝面前。随即就被那些人一个飞脚，远远地踢了出去。左彦只是一声闷哼，就晕了过去。

可是景兴帝眼前的危局，还没有散去，那些人的剑尖。眼看着就要刺进他身上了！濒死的感觉，景兴帝有幸尝了一回，那剑尖的杀意和寒气，令他惊惧地叫了出来：“救驾！救朕！”

就在这一瞬间，有人飞身扑到他跟前，硬生生地替他挡住了这一剑！这人，就是一直跟在景兴帝身后的卞乎义！

景兴帝呆呆地看着倒地的卞乎义，看着他嘴角有鲜血渗了出来，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接受范围，他眼睛一黑，便晕了过去。

而这个时候，那些京兆府兵终于赶到了。陆续赶来的近千个士兵，很快就将这些突然出现的刺杀抓住了，就像当年一样，这些刺客什么都没有交代，就举剑自裁了！

宫外有异变的时候，寿宁宫中也不平静。容太后脸色煞白地看着唐密：“你说……皇上微服出宫了？”想到当中的危险，容太后觉得自己坐都坐不住了。

“奴才该死！皇上勒令奴才不准对太后娘娘提及此事，请太后娘娘恕罪！请太后娘娘恕罪！”唐密跪在地下，不断地磕头。

“你好大胆子！现在才来汇报！这罪，暂且记下！你速去传哀家意思，令金吾左卫速速出宫，一定要保护好皇上，同时让人通知大将军黄延庆……”容太后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生怕，自己的皇儿在宫外会有什么意外！

她的吩咐尚未完全说完，大宫女疏枝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极为惊恐，口齿却极为清晰：“娘娘……皇上，皇上在宫外遇刺了！得天大幸，皇上并没有受伤，现在已经被送回了紫宸殿！”

什么？遇刺？容太后听到这一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了出来，那句“皇上没有受伤”的话语，令她喜极而泣！

她匆匆赶到紫宸殿，见到了惊魂未定的景兴帝，自是心疼不已，原本想要责备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口，只感到一阵庆幸和后怕。若是皇上出了意外，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后！母后！宫外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是卞乎义救了朕，是卞乎义救了朕！”见到容太后，景兴帝神色苍白地说道。想起当时的情景，景兴帝就惊惶不已。

听到景兴帝这么说，容太后的眼神凝了凝。在得知是卞乎义为景兴帝挡了一剑，现在还重伤未醒的时候，容太后想到了当年在慈宁宫救驾有功的慕太妃。

真巧，这一次又是卞家人为皇上挡了一剑，难道卞家人专有这等救驾的本事和福气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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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三百九十二章谁高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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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微服出宫，在祥和大街戏台附近遇刺，中书舍人卞乎义救驾有功，现重伤昏迷，这个事情，迅速在京兆官场传开了。

皇上遇刺，这可不是小事，怎么掩都掩不住的。

金吾卫大将军黄延庆知道消息的时候，把茶杯都捏烂了。皇上微服出宫？他怎么会不知道？守在宫中的金吾左卫都是死人吗？竟然没有人将皇上微服出宫的消息上报！看来，不是他们皮痒了，就是当中有什么猫腻！

此事，他定必彻查，只是现在，必须首先进宫请罪，处理皇上遇刺的后续事宜。不管怎么样，皇上的安全护卫，都是和他这个金吾卫大将军有关的。这样想着，黄延庆将周身的努力收敛起来，迅速换上了朝服，进宫求见皇上。

皇上遇刺，这样的事情，京兆官员已经遇到过一次了，长泰帝在慈宁宫遭遇刺杀，也才过去七年而已，这些官员都很有经验了。相比上一次的如临大敌，这一次京兆官员就镇定很多了。

紫宸殿内，京兆尹储时秀、国子祭酒卫复礼和大理卿何克难都在。

当黄延庆在紫宸殿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不禁头都大了。皇上微服遇刺，竟然有两位顾命大臣的嫡长孙牵涉其中，这该怎么善后？

皇上微服出宫，固然是他自己的主意，左彦只是遵口谕办事，但是现在出了事，就要追究左彦的责任。带皇上出宫是意欲何为？为什么没有告诉金吾左卫？那些刺客和左家有没有关联？不然他们为什么会埋伏在祥和大街的大戏台那里？

卞乎义与左彦同是中书舍人，两人平时接触良多，卞乎义既能跟在皇上身边，就表示他也是知道皇上微服外出的，那么他为什么也不阻止？是不是当中有什么勾连？卞乎义为了皇上身受重伤，刺杀的嫌疑肯定没有了。但是中间经历的事情，也总得问清楚才是。

审问两位顾命大臣的嫡长孙？对于审问结果，又应该如何处置？难怪两位左、卞两位顾命大臣都不在这里，一来为了避嫌，二来想必也在家中询问着刺杀的情况。

究竟，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这个，才是刺杀之事的重点。

不仅紫宸殿内的官员在想这个问题，就是左、卞两家，也都在讨论着这个事情。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最后受伤救驾成功的，反而会是卞乎义？”左良哲看着不断揉胸的左彦。气急败坏地问道。

想到如今的局面。左良哲有种手按烫炉的感觉。藉由皇上出宫这个事情。左家非但没有立下半点功劳，反而惹了一身蚁。那天大的救驾功劳，竟然会被卞家得了去，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正欲扑过去的时候，脚底下就滑倒了，那些刺客也把我踢晕过去了。那些刺客，绝对不是我们安排的那些。我怀疑，那些刺客，或许就和卞家有关！卞家，打的，也是同样的主意！毕竟，他们家是出过一个救驾有功的慕太妃的。这事做来想必也不陌生！”左彦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的心口，现在还在隐隐作痛。那些刺客，直接把他踢晕了过去，没有杀他，没有给他立功的机会。而且让他百口莫辩。

想到这里，左彦的脸色就凶狠起来，一定是这样没有错！好处都让卞家得了去，这些刺客不是卞家派来的，还会是谁派来的？

“卞之和已经是尚书右仆射了，先如今卞乎义又立下救驾奇功。以后在皇上面前，更加没有我们祖孙站的地方了。何克难当年和我们家又太子妃之争，这一次，定会死死咬住你不放的！这下，真是老猫烧须了！”左良哲也恨恨地说道。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自己为什么会坐下这样的蠢事了，当务之急，就是要摘掉和刺客有关联的嫌疑。若是引起了皇上猜忌，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当年慈宁宫刺杀，几个成年皇子因为流言而被先帝猜忌，日子是非常难熬的。皇子都尚且如此了，左家又如何能避免？

流言……流言？！

想到流言，左良哲的双眼亮了起来，他已经想到办法摘掉左家的嫌疑了，还要让卞家吃不了兜着走！救驾之功，卞家已经有了一次，如今再有一次，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左良哲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左彦，让他在被召问话的时候这般如此应对，听得左彦不住地点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祖父能够想出这样的计划，这下自己能够甩难，卞家也就招祸了！

“快！唤左管家进来，我有事交代他去办！”在提点完左彦之后，左良哲这样吩咐随身小厮说道。流言，一定要快、准、狠才是，一定要趁卞家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将流言传遍京兆，这才有用。

可是下一刻，左管家就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声音也略拔高了说道：“老太爷，外面都在说皇上被刺，和卞家有关！卞家是为了得到救驾之功，才贼喊捉贼，那些刺客，正是他们派去的！这事，都传遍京兆了……”

宰相门房三品官，左管家一直跟在左良哲身边，自然知道这则流言，对于左家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可是件大好事啊！

什么？左良哲和左彦惊奇地对视了一眼，根本就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天大的馅饼掉下来？他们还想让左管家去放出类似的流言呢，怎么京兆就传遍了这个事情？这流言究竟是谁放的？谁在助左家一臂之力？

当听到流言中有提及“京兆少尹张道是卞之和的亲信，那些救驾的京兆府兵就是因为他，才未能及时救驾，卞乎义才会受伤的”这样的话语，左良哲忍不住“哈哈”地笑了出来，心中的郁闷之气一扫而光！

连张道与卞之和的关系都描述得这么清楚。这一次，卞家的救驾之功若是能领了去，他的左姓就倒过来写！

与此同时，卞传肃与卞之和死死压住心头的忧虑和愤恨，两个人的拳头都握了起来，却没有人出声，房间内死一般的静默。

“大意了……究竟是谁，这样大的手笔，一下字就让这样的流言传遍了京兆！现在义儿还虚弱地躺在房间内，外面流言竟然传成这个样子了！张道的事情，反倒成了把柄！这下，救驾之功就成了泡影！”卞之和忍不住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当属下来报，京兆出现那样的流言之后，卞之和心中“咯噔”一声响，心知这是有人黄雀在后了。

早些时辰，他还以为自己兜住了左家，从左家手中夺过这救驾之功，还能将左家摆上大理寺公堂，可是他尚未得意多久，京兆就出现了这样一股流言！

流言出现的时候，他马上就派出了自己的属下和死士前去制止这流言了，却一点用也没有。也不知道这些流言是从何而来的，似乎就在一瞬间，京兆的茶楼、酒肆、店馆，都在说着后择业的事情。

流言，无声无息，但是其无边的威力，卞之和早就有体会了。如今这流言真切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感到如烈火烧身一样难受。

“没想到左家这么快就反击回来了，利用流言，将劣势扭转，还生生逼得这救驾之功成了烫手山芋。如今拿不得，却也放不得，可怜了义儿硬生生受了这一剑！看来流的这些血，没有多大的作用了。”

卞传肃的声音带着冷意，他也没有想到，这件十拿九稳的事情，竟然会在完成之后，还被人踢了这么一脚。偏偏这一脚，踢中了他的要害之处，他暂时没有想出还击的招数！

更重要的，现在还要想办法消了皇上的猜疑，还要应对大理寺那班官员的质问，这才是要命的事情，怎么办怎么办？！

他还是低估左良哲了，没想到他还是技高一筹。

卞家的苦恼无计，紫宸殿中的景兴帝是不想知道的，他此刻压抑住周身的怒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是随即，他一脚踢向了紫宸殿中的矮墩，然后喝问道：“唐密，流言说的事情，给朕查！朕要知道，朕的出宫，朕的遇刺，是不是别人一手促成的！谁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以朕的安危作棋！给我查！一定要查出来！”

想到遇刺时的濒死无望，想到剑尖刺过来的寒意，想到自己还晕了过去，想到这一切竟然有可能是别人设计出来的，景兴帝的心就起了一股暴虐之气，恨不得将涉及在这其中的人统统都杀掉！

当看到卞乎义奋不顾身扑过来为他挡住一剑时，景兴帝的心中，有种深深的感激之情，卞乎义的忠心忠义，让他感念不已。他还派出了尚药局奉御孙伯扬去为他诊治，还打算待他好了之后，对卞家重重有赏！

可现在，这流言经验说，这些刺客是卞家派出来的，为的，就是要帝王的感激和赏赐！听到唐密说这个流言的时候，景兴帝觉得自己的心先是停了一下，然后才有周身的暴怒，暴怒之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帝王之尊贵，帝王之安危，竟然成为了别人算计的对象！这事，若他不查个水落石出，这暴怒万不能平息！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他不介意让这些人都知道这一点！

二更！正如妖孽火狐说的，勤奋更新，哈哈~~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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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一一彼一还

“流言在这么短的时间就传遍了京兆，看来如流处的本事有了很大提升呀。”有余居内，沈宁听着秋歌说的流言情况，笑着说。

这一次的流言狙击，沈华善担心沈宁的身体，并没有告诉她。可是沈宁还是从秋梧那里知道了整件事，还出手修改了两三个环节，使得流言的传播，更为迅速阔远。

这样的事情做来，权当是调节身心了。有孕之人，不能总是吃和睡，那样的日子，沈宁都受不了。

“将话传到了坤宁宫中了吗？”沈宁接过了秋歌递过来的酸梅，然后问道。

“已经传了进去了，想必过两天，姑娘就可以知道宫中的消息了。想当年，卞家能知道慈宁宫有刺杀的消息，还是姑娘让兄长送去卞家的呢。”秋歌回答说道，想起了几年前的慈宁宫刺杀，有些感叹。

“是这样没错。当年，我可以给慕妃救驾之功，如今，沈家一样可以不让卞家得到救驾之功。卞之和想权势都占尽，怎么可能？祖父离朝静养，少不了卞之和推波助澜。如今卞家也该尝还一二了。”沈宁咬了一口酸梅，觉得胃口全开心情大好。

“祖父想必很快就重返朝堂了。秋歌，可以准备好贺礼了，我要恭喜祖父一番……”沈宁又笑着吩咐道。对于朝局接下来的走势，她是胸有成竹的。

秋歌自然是点头领命。

坤宁宫内，皇后左氏拧着帕子，在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宫外的流言，很明显有人在针对卞家，卞家的救驾之功，肯定没有了。但是兄长的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这是左氏忧心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书信，祖父也不会让兄长去冒险，就是为了挣得这救驾之功。如今皇上险些出事。大理寺的官员必定要追究兄长带皇上出宫的责任，这个责任，怎么才能推得去呢？

若果此刻她还有身孕，想必皇上和太后娘娘会看在她肚子的份上，将兄长这个责任轻轻放下的，可是如今……皇上在紫宸殿内有多震怒，左氏是知道的，震怒中的皇上令内侍首领唐密彻查整件事情，她当然也清楚。

怕就怕在唐密真的会查出那些刺客和左家有勾连，那兄长真的是水洗都不清了。一想到这里。左氏的心就很沉重。

可是。当左氏听到大宫女春喜对她说的几句话语。心里马上就变得轻松起来，她想到了让兄长推责的好办法了。

春喜说的几句话语，乃是在苛斥坤宁宫中的粗使宫女。“她们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竟然在坤宁宫中说着宫外的流言。还说什么都是卞家的错，说不定皇上就是卞家带出去的，妄议外事，胆子真是大了！”春喜身为坤宁宫的大宫女，是有责去训斥这些宫女的。

说不定皇上就是卞家带出去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正是给了左氏启发，只要兄长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卞家身上，那么事情就与兄长无关了。兄长就安全了！

要将事情都推到卞家身上，关键就是要摆妥负责调查此事的唐密了。想到唐密，左氏微微笑了起来。

唐密，她自然是无法摆妥的，却有一个人可以！

“春喜。给本宫换妆。本宫要去寿宁宫给母后请安。”随即，左氏这样吩咐道，脸上满是必得的笑容。

唐密，是从钟粹宫出来的，若是母后有话交代与他，他必定会照办的。至于母后那里，那就更好办了，母后和慕太妃都是先帝的宠妃，她就不信，这两个人之间会没有龃龉！

当年，慕太妃有救驾之功，又有绝色容貌，说不定母后心里会怎样嫉恨呢。

后宫女人之间的斗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的——这一点，就算左氏才入宫三年，都感受甚深。

寿宁宫内，容太后看着跪着嘤嘤泣哭的皇后左氏，心中叹了一口气，也知道她为什么跪在这里，无非是为了左彦带着皇上出宫一事。

“母后，请母后明鉴……兄长带皇上出宫，只是为了偿皇上体察民间的心愿，绝无他意。他绝对没有想到会有人行刺皇上的，更没有想到，中书舍人卞大人会为皇上挡了一剑……”左氏的哭音在寿宁宫响起。

“皇上差点受伤，孩儿心疼不已，也惊惧不已。若不是卞大人为皇上挡了这一剑，孩儿怕是也不愿意做人了……”左氏的眼泪就没有断过，继续这样哭道。

此刻跪在寿宁宫里面，她装作没有听见宫外的流言，一心一意感念着卞家的救驾之功，一心一意为娘家兄长请罪，请容太后明鉴做主云云。

“哀家心中有数了，你先起来吧。你可是一国主母，这样跪着哭哭啼啼的，也不像话。”容太后的语气并不太好。说罢这话，她给疏枝递了个眼色。

容太后的心意，疏枝是无比挑通的，看到这个眼色，她便走到左氏身边，将左氏扶了起来。

宫外的流言，容太后当然也知道了，她虽深居寿宁宫，但这宫外宫内的风动，少有她不知道的。她听到流言的时候，心中便相信了这个流言。卞家已经出了一个救驾有功的慕太妃，怎么还能出一个救驾有功的中书舍人？

她更相信，卞乎义为景兴帝挡了一剑，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个局，定是卞家设计好了的。不然左彦和卞乎义两个同时跟在皇上身后，怎么偏偏是卞乎义立下大功呢？

就像当年在慈宁宫中，这么多妃嫔都在，偏偏就是慕妃立下那个天大的功劳。这样想来，卞家的运气未免太好了！好到……让人嫉妒啊。

“疏枝，你去唤唐密来一趟，我想听听他调查得怎么样了。究竟是左氏还是卞家在其中作祟。”在左氏离开寿宁宫之后，容太后这样吩咐疏枝道。

唐密很快就应召来到了寿宁宫，当他听到容太后想知道调查结果的时候，也没有作隐瞒，只将自己所了解到消息说了出来。

“左彦奉了上命，去了京兆府找好储时秀借京兆府兵，储时秀认为皇上微服出宫不安全，便拒绝了，是京兆少尹张道主动找了左彦，说是六月十八那天方便的，而奴才查探得知，张道曾是卞之和的门生……”这些事情，唐密也没有夸大其辞。

“另外，在皇上和左彦离开紫宸殿的时候，卞乎义恰好来给皇上请安，皇上卞邀请他一道出宫了，这才有了卞乎义后来救驾的事情。只是奴才揣测着，这一切真是太凑巧了，似乎是设计好的一样。”唐密低垂着头，前面说了那么多，都是铺垫，这最后一句，才是点睛之语。

卞家……救驾之宫……卞乎义……慕太妃卞氏，这几个词语在容太后的脑海里反复，不知怎么的，容太后想起了当初慕妃卞氏重伤之后，长泰帝一直守在朝暾宫中，而自己在钟粹宫等待他归来的情景。

“左彦乃国舅，皇后正位中宫，尚未有孕育皇嗣。皇上遇刺一事，左家不宜牵涉太深，就将左彦摘了出去吧。”最后，容太后对着唐密说了这样的话。

唐密恭敬地点点头，容太后话语的意思，他很清楚。将左彦摘出去，但这责任总得有人来背，太后娘娘此举，是要坐实宫外的流言啊。

唐密在寿宁宫听命的时候，紫宸殿内，金吾卫大将军黄延庆和大理寺卿何克难也正在向景兴帝说着查探所得。

他们所说的，其实和唐密相差无几，只是他们并没有表达自己的意见，而是将查探所得，摊在了景兴帝前面。

事涉两位顾命大臣，他们不敢轻易下定论。就算何克难想在这个时候踩上左良哲一脚，见到这样的情势，也忍住了。

“臣不敢妄下专断，请皇上早下定断，以安定朝臣心意。现在京兆的流言不止，又是涉及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若是拖得太久，恐会影响到先帝英明。”卫复礼硬着皮头建议了。若是朝官们对顾命大臣都生疑了，不就是间接在说先帝眼光不行吗？

身为国子祭酒，卫复礼深知，这种生疑，对于朝廷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景兴帝沉郁着脸色，听着卫复礼等人的话语，只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没有明示帝心。

这令得黄延庆和卫复礼等人心生奇怪，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皇上遇刺，这事总得有个最后处理结果。皇上没有明示，是一时拿不定主意？还是不欲追究此事？那么，皇上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一时间，所有朝臣都在等待着紫宸殿的消息，不知道这一次涉及两个顾命大臣的遇刺事件，会有怎样的走向。

终于，在唐密向景兴帝汇报了之后，又在容太后去探望了几次景兴帝之后，紫宸殿终于有旨意传出来了。

罢中书舍人卞乎义职，罢京兆少尹张道职，罚中书舍人左彦三年俸禄，京兆尹储时秀三年俸禄，罚令金吾卫大将军黄延庆肃整金吾左右卫，此事朝臣不得再议！

这就是景兴帝的旨意，这个结果，让朝臣们瞪大了眼睛：这么说，京兆城中的那个流言是真的？！

三更！谢谢侍书奴的三票评价！谢谢！请大家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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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百九十四章复起

紫宸殿的旨意传出来的时候，朝堂一片哗然。

先前皇上遇刺的消息传出来，朝官们都知道中书舍人卞乎义为皇上挡了一剑，可是随即，关于卞家设局刺杀皇上的流言，就传遍了京兆。如今皇上罢了卞乎义的职务，正是印证了那个流言的真实性。

难道卞家真的如此胆大？但若卞家如此胆大，皇上不可能只是罢了卞乎义的职位，就连卞之和也应该一并撤职了才是的，为何会如此轻拿轻放？

这当中的起承转合，令得朝官们眼迷扑朔了。

可是紫宸殿除了这个旨意之外，再没有别的消息传出来了；顾命大臣们就连上朝，也都无本启奏了，一片静默。

见此，朝官们也都集体噤声了，什么都不说，就是最好的。

尚书右仆射府，卞之和在知道孙儿被罢职之后，仿佛瞬间老了几岁。这一场谋划，原本是为了将左良哲踢出局，眼看着已经成功了，却陡然转了个弯，卞家额可谓损失惨重。

卞乎义伤重还不算，还被罢了职，卞家没有了中书舍人这个职位，也就没有了在中书省灵通的耳目。更严重的是，景兴帝既有这个旨意，就说明他相信了京兆的流言，已经开始对卞家猜疑了。

卞之和能在景兴帝面前站住就不错了，什么顾命大臣首位，左右皇上的心意，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从就任兵部尚书开始，卞之和就一帆风顺，升官加等的速度，是前所未有的，高位权重的显耀，也一直居于人上。这一次的事情，是卞家所经历的霜冻低谷，也是卞之和难以接受的失败。

这当中的转折，就是因为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流言！

想到这里，卞之和就对散布谣言的人恨之入骨。

这个时候。卞传肃和卞之和，都不能肯定散布流言的人是不是左良哲了。这个流言，对于左家帮助甚大，左家是绝对的受益者。然而，就是因为这个手笔太快太大了，反倒不像左良哲做的事情。

若是左良哲有这样的本事，又怎么会被卞家设局到丢了救驾之功？

“且等着吧，看看谁还能从这个流言之中得益，就可以知道针对卞家的这些事情，是谁做的了。”卞传肃的脸色。并没有比卞之和好多少。

卞传肃与卞之和父子咬牙切齿地讨论着那场流言。左良哲和左彦这一对祖孙。却想把这场流言供起来了。

这则流言，对于左家来说，实在是意义非凡。左彦不仅从皇上遇刺一事中摘了出来，还保住了中书舍人这个位置。三年罚俸。这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处罚。

究竟是谁，帮了左家这么大的忙呢？他有什么好处？左良哲在想这个问题。只是目前看来，除了左家，还真看不出有谁能从流言中得益。

随着黄延庆以雷霆手段将金吾左右卫上下肃整了一番，宫中的守卫就更加森严了。黄延庆精心挑选的数名金吾左卫，除了皇上沐浴休息，片刻都不敢离开皇上的身边，以确保皇上的安全，更要确保他不会微服出宫。

事实上。就算没有金吾卫看管着，景兴帝也绝对不想出宫了。宫外面虽然热闹，但也太危险了，遇刺的绝望感，景兴帝时不时会想起。而后对宫外的世界充满了畏惧。

京兆的流言在慢慢平息，然而皇上遇刺带来的影响，迟迟未能消退。这首先体现出来的，就是顾命大臣的精神气象。

卞之和虽然还在尚书省任职，还是如常上朝，但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对朝政的事都不敢兴趣了；左良哲也变得低调起来，平素圆滑的嘴皮子，就像缝上了一样，轻易听不到他的话语了；黄延庆和卫复礼这两个凑数的顾命大臣，一向都是多听少说的。

这样几个顾命大臣，似乎都变得萎靡了。

“朝堂的情况如此，还是要有人来主持大局才是。军国重务的开展，还是需要肱骨大臣来执行。皇上心中，可有考虑？”寿宁宫内，容太后这样对景兴帝说。

“这主持大局的人，朕也正在考虑。母后可有良言？”景兴帝在容太后面前，总是恭敬跳脱些的，和他的年龄相符。

“先帝留下的七位顾命大臣，七者去了其五。如今就只有打黄延庆和卫复礼了，然而他们一个长期在军中，一个学究气太浓，不适合挑大梁。”听了景兴帝的问话，容太后没有给出建议的人选，只是分析了当前顾命大臣的情况。

“母后说的是……”景兴帝只能回这样一句话，容太后说的，的确是事实。朝臣之中，似乎真是缺了这样的一位重臣。

“依哀家看，沈华善的病已经养得七七八八了，也该是时候重返朝堂了。沈华善从你还是十二皇子的时候，就站在你身后了。小惩可以，大诫就不必了。有他辅助于你，母后也能放心。”

这一次，容太后则是说出了她心目中的人选。之前她就觉得，左家和卞家势重了，一个是外戚之家，一个是慕太妃的娘家，容太后对这两家没有信任感和亲切感。她始终都觉得，沈华善才是亲信。

若是沈华善还在朝堂，就绝对不会出现皇上微服外出这样的荒唐事；刺杀的后续，也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哪里会有这些顾命大臣的颓靡。

景兴帝险些出了意外，这令容太后更加觉得沈华善的重要了，起码沈华善在朝堂的时候，景兴帝就没出现过意外。

“朕考虑考虑，要母后为儿臣费心了。”景兴帝对于容太后心目中的人选，并不感到意外。容太后和沈家的交情一向都不错，现在朝堂有事，需要有人稳定臣心，容太后首先想到的，就是沈华善了。

有了容太后的建议，还有先前楼乐封的的请求，让景兴帝一时沉吟：或许，沈华善离朝静养的时间，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没几天，朝官们就发现。皇上提到顾命大臣沈华善的次数多了起来。比如中书侍郎楼乐封在汇报之后，景兴帝会说这么一句：“楼大人的奏折，过于啰嗦了。当年沈华善的汇报，可做得比这个要好。”

又比如，又西宁道和岭南道的文书上报时，景兴帝也会说：“沈华善在教子这一点上，的确很不错。”

皇上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朝官们自然都清楚。看来，早前因献俘礼而离朝静养的沈华善。很快就可以重返朝堂了。

在景兴帝吩咐少府监往沈家送去好几箱赏赐之后。朝官们就更加肯定了。曾经的詹事大人，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沈华善，又再度获得了皇上的恩遇，他不日将重返朝堂。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果然，过了几天，内侍首领唐密就带着景兴帝的口谕，去到景泰大街的沈宅了。这个口谕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令沈华善参加三日后的早朝，此乃上意，不得有误。

这个口谕，彰显的，是景兴帝的态度。非是沈华善自求回朝，而是景兴帝亲自下令，而且来沈家宣口谕的，还是内侍首领，而不是一般的小内侍。这当中的差别，就是朝官所说的帝恩了。

帝恩反复无定，得者欢喜不已青云直上，失者痛不欲生深谷跌落。

对这一点，沈华善反而无感。帝恩这种不靠谱的东西，他向来不过分看重，所以不管失去或者得到，都能淡然对待。宠辱不惊，或许说的就是这样。

三日后的早朝，很快就到来了。沈华善遵照旨意，穿着三品紫色朝服，挂上金鱼袋，在卯时初，就出现在宣政殿门外了。

见到沈华善的时候，朝官们是反应不一的。绝大多数的朝官，都在感叹沈华善所得圣眷非常。明明都已经被皇上勒令静养了，只短短两个月的时候，他就复起了，而且还是皇上亲自去请他回来的！——前往沈家宣口谕的是内侍首领，这一点，不少朝官都知道的。

国子祭酒卫复礼和御史中丞杨简锐等人，见到沈华善的时候，都很高兴。当初沈华善离朝的时候，他们都在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甚至，他们都作好了半年一年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短短两个月不到，他就回来了！

相比卫复礼等人的欢喜，沈华善本人，倒和往常一样，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还对其余的朝官点点头。他脸上带着的，是和往常一样的笑容。这笑容，和善而亲切，又有些云淡风轻的意味。

这个笑容，落到卞之和眼中，却感觉无比刺目。他恨不得立即上前去打散沈华善的笑容，可是他站着没有动，只死死盯着沈华善，眼里有着无法掩饰的恨意。

听到内侍首领去沈家宣口谕的时候，卞之和就反应过来了。原来，沈华善才是京兆流言的直接受益者，这次京兆流言背后的人，竟然是早就离朝静养的沈华善！

借由这一次刺杀和流言，沈华善顺利重返朝堂，这一切，都是沈华善设的局！而自己所想的谋救驾之功，或许早就落入沈华善谋算的局中了，而卞家和自己的孙子，竟然成为了沈华善重返朝堂的踏脚石！

我卞之和，定和沈家不死不休！看着沈华善的笑容，卞之和心中立誓，眼里的恨意越发炽盛。

他却忘了，沈华善离朝静养，也是他设局陷害的结果。如今，只是一还一报。卞家如今失势，只能说技不如人，这有何好不死不休的？

感应到了卞之和的恨意，沈华善抬起头来看着他，倒是微微一笑。这两个月离朝静养，他都过来了，卞之和的恨意，何有可惧？

一更！感谢米老鼠2006的粉红票！邓大人都三起三落，沈华善复起，也是理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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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家拿卞家开刀

早朝之上，景兴帝对沈华善的归来，表示了足够的看重。在视朝之前，景兴帝高坐在宣政殿上，对着沈华善说道：“爱卿离朝静养，朕心甚廖。如今爱卿归来，朕之手足心腹归矣。”

沈华善恭敬而感激的声音随即也响起了：“皇上对微臣厚意如此，臣惶恐涕零。唯念皇上身康健，臣九死而无憾……”

君臣二人，绝口不提两个月之前的献俘礼，仿佛当时景兴帝的震怒和沈华善的指责，都不曾出现过一样，剩下的，就只有君诚臣忠。

这样的话语在宣政殿内回荡，朝官们都微微低着头，专注盯着宣政殿的地砖。这一番君臣相对表演，根本就没有他们什么事情，他们也就静静地当听戏了。

然而朝官们都没有想到，沈华善重返朝堂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卞家开刀！

在叙完别后情之后，沈华善就出列了，奏言道：“臣有本启奏。臣要弹劾尚书右仆射卞之和。一弹其教孙无方，其孙以娼家女为妾；二弹其欺上瞒下，隐瞒家族疾病，将患有隐疾的妹妹送入宫中……”

沈华善的两个弹劾，第一个针对的，是如今还躺着养伤的卞乎义。卞乎义早前纳了妾，可是那个妾，竟然不是良家子出身，而是青楼楚馆中人，是倚身卖笑的。卞乎义纳了她为妾，还在户部那里谎报了她的身份。

在大永，官员的妾室，都必须是良家子出身，以非良家子为妾，那是犯了法的；尤其是卞之和竟然还以娼妇为妾，更是为人所不齿。沈华善这个弹劾，是有根有据的，卞乎义之妾曾经待过的楚馆，老鸨和不少恩客都可以作证。

而第二个弹劾，指的。就是如今在朝暾宫中静养的慕太妃。沈华善的奏言指出，慕太妃患有隐疾，接触不得花粉，轻则会发痒红肿，重则性命不保，且这病还会传给子孙后代。卞家早知道慕太妃有此疾，然而因她的容貌绝色，还是将她送进宫中为妃。

能够成为皇上妃嫔的，都必须是健康无疾之人。慕太妃身有隐疾，万一使得皇家血脉有疾。这就是卞家的大罪！

沈华善此奏言一出。直接震住了宣政殿内所有人。包括高坐在銮椅上的景兴帝。沈华善对卞之和的弹劾之辞，对于他们来说太震撼了，他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像有人突然在他们面前放了鞭炮一样。不知道该怎样反应。

就连被弹劾的卞之和，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华善。沈华善怎么会突然弹劾卞家？而且这两个弹劾，随便一个，都足以让卞家落入万丈深渊！

自己孙儿纳妾这样的事情，卞之和是不会过多关注的，内宅中事，他根本就没有多少在意，是以他根本就不知道，卞乎义的妾室乃是娼妇！沈华善怎么会知道这一点？而且还能找来人证？

这个弹劾应该怎么应对？以娼为妾虽然没有以妾为妻的罪重。却也是要杖责五十的，如今孙儿受了伤还在躺着，若是再受五十杖责，那和要了他的性命有什么分别？

至于第二个弹劾，更让卞之和恐惧。这是他家族的秘辛。卞家上下，对这个事情都瞒得极好的，沈华善怎么会知道这个事情？欲使皇家血脉有疾，这不仅仅是慕太妃一个人的事情了，很有可能，整个卞家都脱离不了干系。

怎么办？怎么办？卞之和脑中不断地想着这些事情，试图想出一个应对办法，可是他惊恐地发现，这些事情出现得太突然，他竟然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卞卿家，你且说一说吧，沈爱卿的弹劾是否确有其事？”就在卞之和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景兴帝问话了，声音听不出喜怒来。

“微臣……微臣无言以对。沈大人所弹劾之事，微臣一概不知。如今我那孙儿，因为被歹人刺了一剑，如今还伤重躺着，至于他的妾室，微臣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而慕太妃患有隐疾之事，微臣更是闻所未闻。后宫妃嫔进宫之前，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核选拔，若是慕太妃有疾，当初怎么会验不出来呢？这医药之事，非臣所精。微臣实在不知道，沈大人的弹劾所为何来。”

听到景兴帝的问话，卞之和出列，说了以上那一番说话。他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应对眼前的危机。可是如今他的脑中一片混乱，心也在剧烈地跳动着，只能否认沈华善的弹劾，只能应答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拖延时间，在退朝之后，再和父亲商量办法，制定完善的应对计划，这是卞之和心中所能行到的办法。

“且不管卞大人是否知道，事实就是事实,，这是无法抵赖的。卞乎义小妾的老鸨和恩客，可是都记得很清楚。再说了，慕太妃的隐疾，宫门局的宫女内侍们怎么会检查得出来？慕太妃是否有隐疾，只须让尚药局的太医做个试验，就可以一清二楚了。”

面对着卞之和的狡词，沈华善是一步都不让，马上就接口说道，和卞之和针锋相对。

“沈大人此话，就有失偏颇了。慕太妃进宫已经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了。自从十皇子夭亡之后，慕太妃夙夜有忧思，就算有疾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岂能以此后推论早前？莫不是沈大人有私心不成？”

卞之和的态度很强硬，也是一步都不肯退。在惊惧过后，他已经回过神来了。面对这样的弹劾，是怎么样都不能承认的。沈华善这是在针对卞家，自己一定要站住了，拖过了这个早朝再说。

听着卞之和冷硬的语气，沈华善也没有和他作过多的纠缠。弹劾奏言他已经说了，剩下的，是御史台去查证的事。卞之和必定是要自辩的，但是沈华善此刻没有兴趣听他的自辩，他这么强硬的态度，只是外强中干而已。

想到这里，沈华善便没有接上卞之和的话语了，反而向景兴帝行了个礼，然后说道：“请皇上明鉴！微臣的弹劾。绝对是有根有据的，御史台的官员可查证一番。”

说罢，便不再理会卞之和了。在景兴帝的示意下，沈华善回到了列中，脸上依然是如常的笑容，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惬意感。

随即，沈华善看了一眼卞之和，眼中的嘲讽和冷然，表露无遗。卞之和这么热衷给别人设局，甚至两千南越俘虏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做局。那么。如今他自己也落入局中。这种滋味可好受？

有所施，必有所受。当初卞之和逼得自己在宣政殿上直言，如今，自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期待着卞之和的应对。

卞之和呆愣地看着沈华善的眼神，忽然间就懂了，这是沈家开始反击了。之前自己和父亲谋了沈家的传家道义，如今，沈家就谋了自己的后嗣亲人。那么，该怎么应对？

“娘娘，沈大人在宣政殿上，弹劾了卞家，道卞乎义以娼为妾。道慕太妃身有隐疾。皇上已经命御史台的官员去查证这些事情了……”

寿宁宫内，大宫女疏枝正在向容太后禀告着宣政殿中的情况。她跟了容太后那么多年，最清楚容太后心中所想，这个消息，必定会让她开心满意的。

“哦？慕太妃身有隐疾？”听了疏枝的话语。容太后的眼睛先是一亮，然后懒洋洋地问道。

“是的。沈大人弹劾慕太妃此隐疾，是闻不得花粉的，并且还会传给子孙后代。想必御史台和尚药局的官员们，都会查证这一点的。”疏枝将事情再细说了一遍。

“让沈华善重返朝堂，果然是对的。沈华善，果然会办事……”容太后有些感叹地说道，对这个弹劾感到很满意。

当年为了自己的皇儿，容太后选择了和慕太妃合作，一起将春熙宫中的李妃拉了下来。当景兴帝登位的时候，容太后和慕太妃已经没有了合作的必要。对于慕太妃这个长泰一朝最美丽的女人，容太后说不上是什么心思。

只是，一个膝下无儿女的先帝妃嫔，还占着偌大的朝暾宫，享受着先帝在时的尊荣，这一点，让容太后看得不是很顺眼。长泰一朝的妃嫔之中，膝下无儿女的妃嫔，都去了寺庙礼佛，慕太妃，反倒成了一个例外。

后宫之中，什么都可以有，就不可以有“例外”的存在。如今有了沈华善这个弹劾，容太后脸上有了笑容，心里在想道：朝暾宫终于可以空下来了。

没几日，御史台的调查结果就出来了。这一次，因为涉及的是大永的尚书右仆射，是前四卿之一，所以是由御史中丞杨简锐亲自带着监察御史去查证的。

这次查证结果，正如沈华善弹劾的一样，卞乎义纳的那名妾室，果真是娼门中人；而慕太妃，真的是有隐疾，只是尚药局的官员，都不能肯定慕太妃的隐疾，是这些年才有的，还是早就存在的。

这个时候，卞之和也上了自辩折子，承认教孙无方，其孙竟然以娼妇为妾，甘愿受五十杖责；而慕太妃有隐疾一事，卞之和依然死口咬定不知道，不知者不罪，这个弹劾，他拒不接受。

在卞之和上了自辩折子之后，景兴帝对这一次弹劾也有了决断。卞乎义以娼为妾，令杖责五十，然而考虑他先前已经受了伤，这五十杖责，就等他伤好了再执行；

至于慕太妃，则迁出朝暾宫，长居静安庵礼佛，非诏不得离开静安庵。

这是沈华善重返朝堂办的第一件事情，这个事情的结果，使得卞家长触的手脚暂时缩了回去，而其余朝臣，则是抖了几抖。

他们发觉，重返朝堂的沈华善，似乎和往常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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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三百九十六章道不同

沈华善重返朝堂的第一天，就弹劾了尚书右仆射卞之和，这个弹劾来得这样突然而狠绝，逼得卞乎义被杖责五十，慕太妃搬离朝暾宫，从此在静安庵礼佛。

不少朝臣看向沈华善的眼光都变了。在他们的印象中，沈华善是两朝权臣，为人做事都是滴水不漏了，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是以“善”以人交的，朝官们都记得他一脸和善的笑容。

如今，他还是和善地笑着，但朝官们的心，反倒对他敬畏起来。先是跌落，而后复起，这不是一般重臣能够做到的事情。

政局朝堂之所以惊险，就在于它很多时候，只有一次过的，站错了队或者是出了差错，就没有再翻身的机会了。可是沈华善不但翻了身，而且还翻得这么漂亮。

直到这个时刻，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沈华善乃是京兆重臣，沈华善有的，不仅仅是和善，从他对卞家的出手来看，狠绝也是非常的，这样的人，他们可不敢轻易惹。

震慑，这就是沈华善重返朝堂之后做的第一手。且不管震慑的效果怎么样，能少一些宵小的蠢蠢欲动，让他们少动些手脚，对于沈家来说，就已经是好事。

“你生生逼得慕太妃远离后宫，又让卞乎义要杖责五十。卞之和估计要恨死你了吧。他不恨你的时候，都设下了献俘礼的局，这下有这样彻骨恨，看你怎么应对。”景泰大街内，叶正纯说着这些话，脸上却有些幸灾乐祸。

沈华善以往的确太温和了，下一任的中书令，没有一些狠绝的手段，没能在朝臣中树立起威严，这可不行。想当年，韦景曜刚就任中书令的时候，也是以手段狠厉见称的，不然怎么压得住文武百官？

“我以往。总想着留人一寸。尽管早就知道卞家有那个隐疾，却从来没有想着用，让慕太妃在朝暾宫享最后的尊荣，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如今想一想，真是个大傻蛋！不然也会被卞之和逼得离朝静养了。”

沈华善和叶正纯碰了碰酒杯，然后这样说道，颇有些感叹。

这两个月里面，他想了很多，主要想的，是以后要走的路。朝直而行。顺道而为。要怎样才能坚持到最后呢？

自己离朝静养一事。令得亲者极为担忧，孙女沈宁有了身孕，还在为自己谋划重返朝堂的事情，叶正纯更是断了隐逸的打算。千里迢迢来到京兆，助自己一臂之力。

昔日沈华善在天宁寺和常真禅师讨论佛偈的时候，对于寒山问拾得之言，是记得很清楚的。

寒山问：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某种程度来说，沈华善这些年所为，也是遵循着这样的佛言在行进，所以他都没有将事情做绝。只是如今，他才发觉，有一个前提。他似乎忽略了。

寒山拾得问答，是精神层面的，那是精神上的善与忍让。而如今，他身处的，乃是波云诡谲的朝堂。是可瞬间倾覆瞬间荣显朝堂。

以这个问答为绳，自然不可行，他以往的想法，的确有些可笑了。对待敌人，就该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定要毫不留情的。

“傻蛋个球！凡事都有个度，太和善或太狠厉，都不是一件好事。这一次弹劾的手法不错，打残了卞之和的手脚，朝堂之中，会有暂时的平静。”叶正纯比沈华善年长了几岁，是以在沈华善面前说话，是一点都不客气的。

“卞乎义不在中书省任职，卞家就少了耳目，张道也被罢职了，卞之和要找人顶上这个位置，不是容易的事。皇上现在对卞家，可是猜忌得很。京兆少尹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可能会落到卞氏一系中。”对于叶正纯的说话，沈华善也赞同的。

砍了卞之和的手脚，卞家必定会有一段时间的平静。经历了皇上遇刺、京兆流言、弹劾这几件事，想必左良哲和卞之和都会消停了，朝廷也可保暂时的平静。

“佛家常有云：菩萨心肠、霹雳手段，以往我都没能真正悟到这一点。如今，我算是想明白了。阴险手段、守正心肠，才是沈家能够存衍的方法。”沈华善感叹地说道。有了这个方法，沈家将来的布局，才有可能实现的一天。

不然，就等着成为炮灰吧。

沈华善这两个月已经想得很明白了。炮灰，他是绝对没有兴趣的，他感兴趣的，是让别人成为炮灰。

“阴险手段、守正心肠。这个说法很不错，很不错！你若是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不用跑来京兆了。”听了沈华善的话语，叶正纯拈着须回答，觉得口中的酒也有余香。

阴险手段、守正心肠，这样才能在变幻莫测的京兆朝堂里面生存下去，看来沈华善是觉醒了。

卞之和正好撞在沈华善觉醒的当口，于是很不幸地成为炮灰，这真的是他运数不成了。又或者，没有他之前的设局，沈华善也不会离朝静养，就不会悟出阴险手段、守正心肠这个道理了。

万事皆有定数。

通过弹劾卞之和一事，朝官们对沈华善多了畏惧，但是也有官员例外，反而对沈华善前所未有地亲热起来，这个官员，就是左良哲。

左良哲早年想争太子詹事这个职位，却败在了沈华善手下，一直以来，他都对沈华善有种不忿，后来他的孙女成为了太子妃，他的心态才平衡了些。

左彦救驾不成，反而被踢晕了过去，左良哲早就认定，这是卞之和做的手脚，是以对卞家也是恨之入骨。如今沈华善弹劾了卞之和，这让左良哲暗爽不已。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左良哲忽然发现，沈华善这个人，也挺不错的。

这一日，左良哲就往沈家递了帖子，准备上沈家拜访，敦睦同僚情义来了。

左良哲的帖子，沈华善当然会接下的。左良哲会递过来帖子，想必是因为自己弹劾了卞之和，左良哲以为自己和他是同道中人了，想必他这一次来，说的，也是场面上的话语——沈华善这样想道。

场面上的话语，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就是喝酒喝酒而已，沈华善还吩咐沈俞氏准备了一桌好酒席，以接待左良哲。

可是沈华善没有想到，左良哲这番登门，却不是说说场面话的，而是有事和沈华善相商，这个事情，还让沈华善吓了一跳！

左良哲上门，竟然是想和沈华善结为姻亲。他相中的，就是沈华善的庶孙女沈宛！其实也不是他相中的，而是沈则敬这一房，只有沈宛这个未定下婚约的姑娘了。恰好，他有一个庶孙子左俊，年龄上是合适的。

“沈兄以为如何？若是得当，过两日我就遣官媒前来说亲了。”左良哲说完了自己的意图，自信十足地看着沈华善，等待他的答应。

左家出了一个皇后，是当今皇上的妻族，自己又是承恩公。若是皇后诞下皇儿，那么左家就是未来太子的母族，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显赫，左良哲笃定沈华善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如今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沈华善哭笑不得地看着左良哲，且不说左良哲“沈兄”这个称呼令人讶异，他提到的这门亲事，也让沈华善心里叹气。

先不说，沈华善对沈宛早就安排，就算沈宛的亲事没有定下，就冲左家是外戚之家这一点，沈华善也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外戚之家，听着好听，看着势重，底下隐藏的，全是暗流刀锋。一个不慎，死无全尸都是轻的！沈华善怎么可能会让沈家绑上这么危险的家族？

况且，两个顾命大臣联姻，等于是强强联合，皇上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沈家现在这样，已经被皇上猜疑了，若是和左家联姻，皇上会猜疑成什么样子？在这不是明摆着把刀柄递给皇上吗？

最重要的是，沈华善觉得自己和左良哲，不是同道中人。沈华善是弹劾了卞之和，却不代表，他是想帮左家的。事实上，沈华善和申科差不多，都对左良哲有一种淡淡的不待见，吕务厚的事情，沈华善至今还记得。

况且左家的家风，圆滑善钻杀伐什么的，沈华善一点都看不上眼。

想到这里，沈华善脸色便有些忧虑，说道：“承蒙左大人看重，如果这个庶孙女能够有这个福分，我是乐见其成的。只是……我们两个，先是监国重臣，如今同是顾命大臣，若再成为亲家，皇上会怎么想？当年陈知浩和张星华，就是因为谋帝心，被先帝猜忌的……”

左良哲惯会钻营，这个简单的道理，他定然会懂的。他只是有感于自己对卞之和的弹劾，一时头脑发热而已。若是自己都这样说了，他还不开窍，那么左家这个外戚之家，死期就不远了。

那就更加不可能和左家连在一起了。

果然，听得沈华善这么说，左良哲的神色也凝重了，变的有些难看。这个简单的道理，他竟然算漏了。若不是沈华善提醒，他差点就要犯错了。

陈知浩和张星华的命运，他可不想重复。

这个插曲，伺候让沈华善忍不住多次感叹，幸好当初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然，沈家就要背上和左家一样的恶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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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大的采选的忧虑

左良哲没有在沈家呆多久，只匆匆吃了酒席，就告辞了。当然，离开的时候，绝口不提结为姻亲之事了。

左良哲离去之后，沈华善想想还是不放心，迅速给西宁道的沈则敬去了书信，说的，就是沈宛的亲事，信中道若是一切顺利，那么就按照早前的设想，将沈宛和彭瑾的亲事定下来。

且不说沈则敬接到书信之后，是以怎样快的速度完成了两家交换庚帖等事，就说京兆这里，六月的酷暑很快就过去了，京兆外出避暑的百姓陆续返回了。

尚未等他们完全休整好，一件大事情就传遍了京兆，准确地说，这件大事，将会传遍大永七大道。这件事情，几乎将京兆百姓的热情全部调起来了，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情。这当中，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有人哀伤，有人欢喜。

自长泰帝崩天之后，还没有一件事情，能够使得整个京兆都动起来的。尤其是京兆官员的夫人家眷们，对这件事情更加热衷。无论大小宴会，她们津津乐道的，都是这个事情，生怕收漏了什么风声。

这件事情就是皇家大采选！这是京兆的盛事，也是官员夫人眼中的紧要事。

这是景兴帝登基之后，第一次举办的皇家采选，为的，就是充盈后宫。因是新帝登基第一次采选，又称为大采选，不管是规模还是重要性，都是后无来者的。这一次大采选，会挑选各等妃嫔，会将景兴帝的后宫填满九成。

也就是说，许多人家都有机会，出一个后宫贵人，说不定将来还有大造化，会使得家族青云直上也有可能。当今的容太后，还是掖庭出身的呢。

想到这无限美好的未来，京兆众人，才会这样沸腾。他们一定要抓住大采选这个机会。

景兴帝在位期间，以后或许还会有采选，然而也不过是补充三五鲜嫩的人进宫，像这样大规模的选拔，对不会再有的了。

这大采选，是一件盛事，更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这样的采选，每任帝王在位的时候举办一次，就已经让户部叫苦不迭，再来几次。国库都要空虚了。

因为这样的大采选。不仅仅是挑选后宫主子。还要挑选相应的宫女和内侍。后宫中的每个主子，位阶最低的侧八品秀女，都要四个宫女内侍服侍；贵嫔以上的主子，独有一宫殿。所需的宫女内侍就更多了。

这一次大采选，将会挑选一百一十八名新主子进宫，包括九嫔二十七世妇等等，那么所需的宫女内侍人数，就大约推得出来了，这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目。

这些主子、宫女、内侍需要衣食住行，人数越多，所需的花费就越多。更别说，当中还有采选官、花鸟使所需要的费用。这些人对于户部来说，代表的就是如流水般支出去的钱财。

每次大采选，对于户部来说，都是一个大灾难，当中的花费。绝对会比三大道的赋税还多。从颁发圣上旨意开始，到中间的挑选，再到最后的供养，每一个环节，都是要花钱的。

一想到即将花出去的钱财，户部官员就觉得无比肉痛。

大采选的旨意颁下来之后，户部官员的面色就没有好过。从户部尚书到属下各部主事，都是臭着一张脸的。

户部尚书江成海的脸色尤其难看，平时的傻笑，直接变成了阴沉的抿唇，周身压抑的烦躁，就连朝中最没眼色的官员都可以感受得到。

见到他这样的表情，所有的朝官都离他远远的，生怕他一个忍不住就爆发了，反受池鱼之灾。

江成海可没空理会这些朝官们的避远，他只是在想着，这一次大采选要花费多少钱财，那么河内道的旱灾所需怎么办？他刚从河内道返回京兆，就接到了大采选这个坏消息，心情是怎样都提不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户部如今的情况了。

早前，河内道观察使钱同式给江成海送来了文书，道是河内道河南一带，已经好几个月不曾有雨水了；河南一带的庄稼，受损极为严重，很多有已经是焦黄了，看样子河南一带的旱灾，必定会出现。

钱同式和江成海私交甚笃，两人在互市争端上，有过完美无间的合作。除了文书之外，钱同式还给江成海送来了私信。

私信中，钱同式的忧心表露无遗，他让江成海提前准备好赈灾的物资，当然更重要的，是要准备好充足的钱财。

这些文书来的时候，还是五月，钱同式其时估计，这一次河内道的旱灾，必定十分严重，不仅仅是河南一带，就连鄂州，情况也差不多。

接到文书私信之后，江成海卞出发去了河内道。一是为了实地看看旱灾情况，以便有个具体的钱财估算，二也是为了避开京兆六月初一举行的献俘礼。

他去了河内道一看，才发觉河南一带的情况，比钱同式描述的还要严重。河内道这些年，遭遇的大天灾不少。长泰三十六年，河内道发生大洪水，大洪水冲毁了京杭大运河台前河道，造成了上万百姓丧生。

遭受洪水重创的河内道，近一两年才算是恢复了元气，却没有想到，如今就面临着大旱灾了。当江成海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看到那一片片焦黄的庄稼时，眼中忍不住湿润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河内道的百姓，真是太苦了。

此后，他又陆续察看了鄂州、晋州一带，发现情况和河南一带的情况都差不多，都是无雨无水，庄稼都受不住，焦黄了。可见秋收的时候，这些焦黄的庄稼必定颗粒无收。百姓连饭都没得吃，河内道必定会涌现大量的流民、灾民，河内道说不定有异动……

想到这种可怖的情况，江成海再不敢在河内道停留，打算立即返回京兆，和工部尚书范载常商量应对旱灾的办法，同时想着国库中的钱银，能用多少在赈灾之上。

却没有想到，返回京兆之后。就接到了大采选的旨意，而且，皇上还钦定了他作为主采选官，主理这一次大采选事宜。这些参选姑娘的户籍核准、造册登记、采评选拔等事宜，都是归户部负责的。

这也就是说，户部接下来主要忙的，就是这一次大采选了。户部就那么点人，能做的事情就那么多，忙着大采选，那么河内道的旱灾怎么办？

此刻江成海不是烦躁。而是想哭了。

坐在他对面的范载常。脸色也不好看。钱同式那封书文书。早前送到了范载常的手中，令他也忧心不已。水旱之灾，是工部诸官员最不想见到的，治水和抗旱。任务艰重，又费时良久，动辄就是上万人性命的事情。

江成海出发去河内道的时候，范载常让工部侍郎黄易也跟着一起去了。黄易当年曾在河内道治水，对于河内道水路浚通的情况是很熟悉的。据他观察，这些江河的水位，已经是历年新低的了，若是再没有雨水补充，不少河道都要干涸了。

“下官去了司天台一趟。五官正道近一个月内。都没有下雨的迹象。司天监大人闭关去了，司天台的天文卦象一时没有得出。只是司天丞沈大人私底里对下官说：火木两星相合，必有大旱。”黄易的声音也是忧虑的。

司天台对于天文气象的占卜，是工部倚重的信息来源。

“工部诸官员，会尽快制定抗灾的办法。这个事情，我也会马上向皇上汇报。只是江大人，户部的钱财，要准备足够了。工部抗灾，要靠户部的钱财在后面支撑。”最后，范载常这样说道。

江成海点点头，让范载常放心，工部诸官员只管全力应对旱灾，物资钱财等支撑，户部一定会紧紧跟上的。

离开户部官衙后，江成海并没有返回家中，而是去了景泰大街，去找了沈华善，有一个事情，他想听听沈华善的看法。

“河内道的情况，真的那么严重？”依然还是沈华善的书房，沈华善这样问道。作为前工部尚书，他太清楚旱灾若是发生，会对百姓造成多深的损害了。

他更担心的是，若是旱灾的情况不受控制，河内道的百姓会发生暴动，这样河内道的局势乃至大永的局势，会有什么影响，都难以估量。

“是的。所以我打算向皇上建议，缩减大采选规模，或者将大采选推迟到明年。户部目前，要以应付旱灾为重。”这是江成海来找沈华善的原因。

大采选的旨意已下，京兆和天下七大道，都在为这个旨意而震动。他想要缩减大采选的规模或推迟大采选，这就是要让皇上更改旨意。金口一开，怎能轻易改变？依皇上的性子，江成海认为这是一件难事，皇上会答应吗？或者说，有什么办法可以令皇上答应？

“皇位和妃嫔，哪个更重要一些，想必皇上心中会有决断的。这个建议，你尽管去提，皇上那里，我会助你一臂之力。”想了想，沈华善这样说道。

在江成海说话的时候，沈华善就在想着，怎样促使皇上改变旨意了。这事，沈华善还是有把握的。

大采选和大旱灾，刚好撞在了一起，都是需要户部掏大钱的事情，难怪江成海会这样忧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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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三百九十八章天象现

七月初，当京兆官员和百姓沉浸在大采选的想象中时，户部尚书江成海，则向景兴帝呈上了折子，请求缩减大采选的规模，同时建议大采选延迟。

“皇上，河内道旱灾已现。户部的官员和资财，不足以同时应付大采选和旱灾。臣恳请皇上以河内道百姓为重，缩减大采选的规模，将大采选延后。”江成海的奏言如是。

随即，工部尚书范载常、工部侍郎黄易出列附议，赞同江成海的提议。他们还说河内道的旱情已经很严峻，抗灾平顺民意，迫在眼前，司天台的五官正都说未来一个月不会有雨，河内道的情况会更恶劣，请皇上准奏。

江成海和范载常等官员的奏言，令不少朝官都皱眉，心底有不少的怨气。

河内道的大旱灾情，离他们甚远，与他们没有多少关系；但是皇家大采选，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与他们的荣华富贵息息相关，若是缩减或者延迟，对他们来说，就很有影响了。

这些官员，自然都是反对大采选的缩减或延迟的，只是他们尚未想好反对的言辞，中书侍郎沈华善就出列了。

“微臣以为，户部尚书之言，甚有道理，恳请皇上准奏。河内道的大旱灾，若是蔓延下去，定会引起大范围的饥荒，这不得不让臣等重视。前朝大安末年，就曾有过大旱灾，其惨况，让人心惊。史书云‘连年久旱，亡有平岁，北边及青徐地，人相食……饥民死者十七八。’，臣惶恐不已……”

沈华善的奏言，让原本想皱眉反对的官员，神色就变了。能够站在宣政殿这里的官员。都是饱读书史的人，沈华善说的这一段史实，他们当然知道。沈华善没有说完的话语，他们也很清楚。

大安末年出了连年的旱灾。百姓人相食，加上帝王昏庸，于是天下暴乱，枭雄四起。大永太祖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开疆辟土的。可以这么说，若是大安没有这些旱灾，又或者这些好旱灾能够得到很好治理，或许大安还不会亡国。

更这些官员心惊胆跳的是。他们记起了史书中的箴言：“山崩川竭，亡之征也。”

这下他们都不认为河内道大旱灾与己身无关了，若是河内道大旱灾导致暴乱起，受到影响的。就不仅仅是他们的荣华富贵了，而是他们的立命人身。

想到这里，这些官员们心底的怨气，马上就散去了。荣华富贵，得是承平之年才有福分享受啊。若是天下动乱，人命比刍狗还低贱，还谈什么荣华富贵？

再说了，沈华善都赞同江成海的话语了，他们又怎么敢再出列反对？沈华善是连尚书右仆射大人都敢打残的人。手段狠厉又深沐帝恩，他们也不敢与他作对。

沈华善眉角看着这些官员们的表情变化，心中闪过冷然。他就知道，只要搬出大安末年的大旱灾，这些官员便没人敢反对江成海的奏言了。善言相奏是没有多少用的，只有让他们感知到亡国的恐惧，他们才会噤声，才会赞同江成海的意见。

若论得失算计之精，估计大永最出色的商人，都比不上这些宣政殿上的官员。

也幸得如此，没有这些官员的搅局，江成海的奏言就会少了很多阻滞，现在只等皇上的旨意就可以了。

卞之和站在朝臣中，也没有出言反对沈华善和江成海的奏言，只是沉默着。他倒是很想出列反对，可是想到早前沈华善的手段，又想到景兴帝如今对他颇有微词，就算反对了也没有多少作用。

想了想，还是按照父亲所说的那样，低调收敛才是卞家最合适的做法，且让沈华善折腾去吧，他还是翘起手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景兴帝端坐在銮椅上，心中有些诧异。根据他以往视朝的经验，但凡有朝官奏言行某一事，必定有其余朝官出言反对的。可是这一次，在江成海、沈华善奏言之后，竟然没有朝官出来反对。

尤其是江成海两人提议的是缩减大采选、推迟大采选，这应该和官员们密切相关的，原先景兴帝以为一定会有不少朝官反对的，可是宣政殿上是一片平静。他们都赞同江成海和沈华善的话语？

景兴帝乍听到江成海奏言的时候，心中是极为不悦的。大采选的旨意已下。这是他在位期间的第一次大采选，攸关的，还是大永皇嗣的问题，怎么可以缩减或延迟呢？

但是大旱灾，也不得不重视，若是大永境内有大饥荒，定会影响到大永的稳定。景兴帝想到了西燕皇帝和曼山将领的开战，似乎原因，就是早几年曼山一带出了大饥荒。

而且朝臣难得意见一致，似乎都认为河内道的大旱灾比大采选更重要。想到这种种情况，景兴帝心中的不悦，就压了下去。他视朝也有一年多了，知道朝臣们意见一致，这当中必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因由，看来还是要谋定才能动。

关于大安末年的旱灾，景兴帝并不知道，朝臣们感受到的亡国恐惧，他并没有感受到，自然想的，并没有那么深入。大采选，是他想要如常继续进行的，大旱灾，一时间，他也定不了主意，只下令先行退朝，此事容后再说。

这个结果，在沈华善意料之中，他也笃定，下一次早朝之时，景兴帝就会准江成海所奏。

紫宸殿内，景兴帝想起早朝的事情，心中隐隐的不悦又冒了出来。他想不明白朝臣为什么会意见一致，但这个问题，作为帝王，他也不可能召来朝臣来询问原因。

这个时候，景兴帝想到了沈华善说的大安旱灾。

“唐密，大安末年的大旱灾，你是否知道？”景兴帝看着一旁服侍的唐密，这样问道。

“回皇上的话语，奴才并不晓得这个大旱灾的事。但是大安末年的相关资料，都放在汇流澄鉴阁中，奴才这就去给皇上拿来。”唐密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帝王需用之书籍摆放在哪里，他是很清楚的。

本来读书查阅之事，本来应该在御书房进行的，但是景兴帝嫌弃御书房狭小曲折，又有密密麻麻的书格，所以很少去那里。既然唐密这么说，景兴帝就安心在紫宸殿里等着了。

唐密很快就将相关书籍搬来了紫宸殿中，让景兴帝翻阅。

当景兴帝看到“劫禾之举，此盗贼祸乱之萌”“三川竭，大安崩”“山崩川竭，亡之征也”这些让人心惊胆战的话语，心中的不悦就变成了无比担忧，他都觉得自己额角有冷汗了。

大天灾如果处理不好，就会有大暴动。这样一来，就会影响他坐着的位置。皇位若是动摇，就算大采选之中有再多的美人，那又有什么用？皇位和妃嫔，哪个更重要，这根本就不用说的。再说了，大采选挑出来的人，又有哪个能够比得上曾经的雅妃呢？

想到这里，景兴帝对大采选的兴趣几乎殆尽了，他现在想的，乃是应对河内道大旱灾的问题，现在，他终于知道朝臣们为何会意见一致了，孰轻孰重，根本就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

第二日早朝，景兴帝便准了江成海的奏言，下旨更改采选大事，将大采选推迟至明年春再进行。

“国之大事，当以黎民百姓为重，故特下旨更改大采选之事，将其延迟到明年春。朕对河内道的大旱灾，甚是忧心，现令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全力应对河内道大旱灾。各部各寺各司官员，协助这两位官员抗灾。”

景兴帝到底没有糊涂到底，知道大旱灾关系着他的位置，若不重视处理，他的位置，说不定都要晃两晃。

沈华善和江成海等官员恭敬领命，纷纷表示同心同德万众一心，会共同解决河内道旱灾的问题，请皇上放心云云。

大采选更改的旨意，不用半天就传遍了京兆，也会陆续传遍大永七大道。大采选更改了，要做的事情自然就不一样了，有官员家的夫人收起了为姑娘裁制新衣裳的打算，也有官员夫人赶紧张罗自己女儿的婚嫁。

半年的时间，其实很长的，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景兴帝虽然准许了将大采选延迟，但是江成海脸上，没有多少喜色。现在正是七月天，京兆的太阳火热毒辣，想必河内道的情况更不乐观，一想到那焦黄干瘪的稻麦，江成海的心就低得不能再低。

长泰三十六年的整治水利，这才过去七年的时间，当年的那些水利措施，就基本不可用的，不然河内道的旱情还不会这样糟糕。可见水旱之灾，祸在吏治，这话，当年沈华善说过，此刻江成海也同样这样感叹。

水利的整治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户部这些年在备荒粮上面的功夫做得很足，每年储存的粮食数目，还能用来赈一时之灾。

这个时候，从河内道加急而来的数封加报灾文书，陆续抵达京兆，让江成海和范载常等人更加忧心。此刻，江成海万万没有想到，他现在以为的“幸好”，会成为天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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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人章人祸

钱同式的报灾频率，越来越密，河内道的大旱灾，也越来越严重。

到了八月初的时候，河内道还是一滴雨都没有落，河南和鄂州一带的稻麦庄稼，已经不仅仅是焦黄了，而是一大片的干枯，绝无收成。

百姓嚎哭于田野，落下的眼泪，滴在了稻麦之上，只是高挂的烈日，很快就这些眼泪蒸干了。地上的龟裂、稻麦的干枯、百姓的嚎哭，这样的情景，在河内道随处可见。

八月之时，去年的余粮已经用完了，今年的收成颗粒无收，百姓的嚎哭，乃是无法压抑的绝望，甚至有百姓指着苍天在咒骂“贼老天”。

苍天不仁，是该骂！

钱同式带着属下官员在河内道各地察看，看到这样的惨况，眼中也忍不住湿润。任他再精明如狐狸，面对这样的大天灾，也无能为力。

在尽力救灾安抚的同时，他只能将一封封报灾的文书急送到京兆，等待着朝廷救灾的举动。

在这样大天道面前，人力何其渺小！

江成海和范载常接到河内道的急信，脸色越来越凝重。河南、鄂州、晋州这三地的灾情最严重，很多百姓家中已经无余粮，这三地的米铺生意猛地好了起来，更有不良米商囤积居奇，粮价腾贵。

原先河内道每石稻米，不过五百文钱，现在大旱灾一来，每石稻米竟然升至九百余文，几乎翻了一倍。

就算是这个价格，这三地的米铺前面，仍是排满了长龙，甚至有的米铺已经挂出“售罄”的牌子，不知道是无米可卖还是留着吊高价格。

钱同式深知这是不良商人在趁着大旱发天灾财，尽管他约见了这三地的米商。可是情况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改善。这些米商在他面前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允诺绝对会平抑粮价，绝对不会加深这三地百姓的灾难。可是转过头来。却将米价又提了几十文。

若是官府派人去监督这些米铺，强行令他们降低粮价。他们干脆关上店铺，什么粮食都不卖了，更惹得百姓怨声载道，最后官员们只得无奈离去。

太祖之时，大永的米商曾有“天灾永不升粮价”的铁训，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了，这些米商。早就不记得这句话了。

这昂贵的粮价，使得河内道百姓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这样高的粮价，普通百姓之家根本就买不起。家中又没有多余的粮食，那么就只能成为流民、灾民了。

短短半个月，这三地的流民就猛增了两成，不愿意变成流民的普通百姓，就转身一变成了盗匪。有人仗着年轻力壮，将同是穷苦百姓中的粮钱抢了过来。

同是百姓出身，奈何相煎太急，实在是被天灾粮价逼得无路可走了。情有可原，法却不容！

一时间。这三地的盗匪前所未有地猖獗。河内卫的士兵既要救灾，又要剿匪，根本就应付不来。河内卫大将军古大存派出了得意的武将，前去这三地剿匪，却也收效甚微。

河内道，乱象始现。

这些乱象之所以会出现，就是因为河内道的大旱灾。要想遏制这些乱象，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抗灾赈灾。

百姓们若是有饱饭吃，怎么会去做盗匪？又怎么会变成流民？若是灾情得以缓解，就算奸商将粮价提得再高，百姓们也不会受到影响。

这一点，钱同式和古大存知道，京兆的江成海和范载常也知道，所以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为了应对河内道的旱灾，平抑河内道的粮价，江成海向长泰帝请旨，请求开放河内道的备荒粮仓，以救济百姓。

备荒粮仓，顾名思义，就是为了应对水旱等天灾专门准备的粮仓。这些粮仓，是七大道都有的。丰年承平之时，官府、商人、百姓都缴纳一部分的粮食，用作备荒粮储备，平时绝对动不得，只有大灾发生的时候，才会开仓赈灾。

如今河内道有这样的大旱灾，江成海等人都认为，备荒粮仓是时候打开了，不然，河内道的乱象，就无法收拾了。

江成海的请旨，很快就被景兴帝批准了。一纸打开河内道备荒粮仓的诏令，经由中书省发出，迅速下达到河内道，着令河内道官员立即遵诏令行事，打开备荒粮仓。

为了保证开仓赈灾得到有效进行，户部侍郎张段和工部侍郎黄易，都出发去了河内道，监督此事。

虽则开粮仓的诏令已经发了出去，张段和黄易也去了河内道，但是江成海仍是不放心。这几日，他的眉头跳得厉害，似乎有什么要发生一样。

“光是开粮仓赈灾还不行，备荒粮有限，不可能长时间供应给河内道的百姓。还是要想办法让河内道的百姓自救自足，同时要想办法平复河内道的粮价。几管齐下，才能解决河内道的灾情。”

在中书官衙，沈华善皱着眉头说道。江成海心中的忧虑无法散去，便来了中书省找到沈华善，想和他商量一下这大旱灾的事情。

“君复乐那个老鬼已经出关了，已经跟我说了天象。据他推测，河内道半年之后，都不会有雨水。”沈华善硬邦邦地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君复乐根本就不敢说出去，若是这样的话语传到河内道官员和百姓的耳中，将会引起多大的恐慌。现在河内道的旱情已经不受控制了，若是再半年没有雨水下，河内道都要乱了。

“什么？！”江成海觉得自己的心都停了一下，这个真是晴天霹雳般的坏消息。半年……半个月，河内道都难熬了，半年，要怎么办？

“他会不会算错了？”良久，江成海目露希冀地问道。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只能侥幸这样想。

沈华善也很想君复乐算错了，但是他知道君复乐的本事，这个事情，他绝对不会算错了。沈华善没有告诉江成海的是，河内道的旱情，或许会比君复乐推测的时间还要长。

昨日沈宁让秋梧给沈华善捎来了书信，上面说道，前一世，河内道的旱灾持续了两年之久，直到正昭帝登基，河内道才有降雨。并且，沈宁还说道，前一世，河内道除了旱灾，还有蝗灾！

想到这里，沈华善又开口了：“大旱为灾，尚且可以开仓赈灾，只是怕旱极而蝗。这一点，你当心中有数。”

旱极而蝗，这种气候现象，农书中有过记载，数千里间，草木皆尽，或牛马毛幡帜皆尽，其害尤惨过于大旱。

若是河内道持续干旱下去，蝗灾出现的几率会在九成以上，那么沈宁所说的前一世状况，还是会出现。想到蝗灾的可怖，沈华善再三出言提醒江成海。

“……”江成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河内道现在水深火热，天灾大难似乎一波接着一波，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然而，沈华善和江成海都没有想到，旱极而蝗，还不是河内道最深的灾难；对于河内道而言，最深的灾难，来自*！来自*的吏治！

大旱、蝗灾、奸商什么的，在*的吏治面前，显得太弱了！最终造成河内道动乱的，不是大旱蝗灾，而是河内道的吏治！

河南、鄂州、晋州这三地的备荒粮仓，竟然全部都是空的！这三地，根本就没有备荒粮可赈，每年官府储存下来的备荒粮，根本就存在！

这是张段和黄易从河内道加急发回来的文书，通过军道，累死数匹精壮军马，短短三天，就送到江成海的手中。

接到这封文书，江成海悲怆地大吼了一声：“*啊！”，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话说张段和黄易，带着开粮仓赈旱灾的诏令，来到了河内道，见到了河内道观察使钱同式。这个诏令，是钱同式等待良久的。备荒粮仓因其重要性，必须要有皇上的诏令才能打开，就算他是河内道观察使，也没有开仓的权力。

钱同式想都没有想，就带着张段和黄易往河南赶去，这是河内道灾情最严重的地方，也是流民盗匪最多的地方，钱同式最先想到的，就是打开这里的备荒粮仓。

可是当他们到达河南，出示开仓诏令的时候，河南刺史郑多竟然一脸惊慌，脸色煞白讷讷说不出话来，随即他又说管理备荒粮仓的官员，已经沐休返回老家，就连他也没有粮仓的钥匙，请钱同式等人，过三日后再来。

“三日……只须三日，三日后那名官员就回来了，到时候下官马上开仓赈灾。”郑多点头哈腰，这样向钱同式和张段等人解释。

“郑大人，本官要立即看到备荒粮仓里面的情况！给你半刻钟，若是没有找到钥匙，那么就撞门而进！”钱同式冷冷地说道，没有给郑多留一丝情面。

郑多这个样子，一见就知道是身有屎的样子，莫不是备荒粮仓里面有什么猫腻不成？或许是备荒粮仓的粮食储备不够，还是粮仓受鼠患侵扰以致减少？

这是钱同式和张段等人猜测的，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备荒粮仓里面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几十个备荒粮仓，竟然全部都是空的！不是他们以为的不够或者减少，而是根本就没有！

不止河南一地，就连鄂州、晋州的备荒粮仓，也都是这样，全部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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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四百章首乱

当晋州的备荒粮仓被打开的时候，钱同式和张段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空荡荡的粮仓，干净得连粒老鼠屎都看不到，可见这里从来就没有粮食搬进来过。

晋州府衙每年上报的备荒粮数，难道就只是一个数字吗？府衙的录事参军事，对每年的备荒粮有监督和记录；每年，各道各州也会互派官员去检查备荒粮数；每三年，户部的官员也都会下到各道各州督查备荒粮情况。

这些情况，每年都会上报到河内道观察使府和户部，在这之前，这些情况，一切正常。逐年增加的备荒量储量，看守备荒粮官员的尽责，都是看得见的。

是以，京兆的江成海，才会以为河内道的备荒粮，可以用来赈一时之灾。可是，谁曾想到，这些情况，都是假象！备荒粮涉及户部、各道州、府衙这三层官员，中间经历多重环节，从上到下，必须连通了，才能造成那样的假象！

换句话说，这些官员，从上到下，都沆瀣一气，或贪或腐或隐或瞒，为的，都不过是钱权两个字！

从郑多断断续续的交代中，钱同式等人才知道，原本应该堆满备荒粮仓，以万数计的粮食，早就被这些官员倒卖一空了，换成了大量的钱财。这些钱财，又被他们用以疏通官职，基本都挥霍一空了。

如今，这三地，备荒粮没有，赈灾钱银没有，那么这三地的百姓应该怎么办？没有了这些备荒粮，河内道的大旱灾怎么办？

等着救命的备荒粮都没有了，那么河内道会变成怎么样？

钱同式不敢再想下去，这个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够预计的范围，对于河内道即将出现的事情，他只能作最坏的打算。

如今，如何处理郑多等官吏。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将备荒粮仓填上，稳住河内道的局面。若是这三地的百姓知道备荒粮一粒都没有了，必定会出现暴乱。情况将一发不可收拾。

钱同式连擦拭额头冷汗的时间都没有。迅速将一条条急令发出去，估算着河内道的局势，希望力挽狂澜。

调兵！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备荒粮的真相告诉河内卫大将军古大存，请他立刻带河内卫士兵前来河南、鄂州、晋州三地，以防民乱；

借粮！钱同式给江南道观察使王备去了加急文书，向江南道借粮两万担，江南道富庶丰饶，素有大永粮仓之称，借出两万担粮食，应该不是问题，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运得过来；

征收！以官府的名义。用当下的价格，凭强硬的手段，将这三地米铺的粮食全部征集起来，由官府统一管理，应付了眼前的危急再说；

报灾！将备荒粮的真实情况和河内道的危急局面，第一时间上报到京兆。请求朝廷的协助和支援，也让朝廷有所准备。

还有更多的政令从河南府衙这里发出去……

钱同式直接坐镇河南府衙，等待着古大存带兵前来，也等待着局势的发展。他要守在这里，防止可能会有的动乱。河南府衙的士兵，也全都做好了准备。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希望事情不会那么糟糕，希望江南道的粮能够来得及，希望一切都来得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钱同式喃喃地说道，语气中有着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恐惧和不确定。

此刻，他不是当年那个狡诈如狐的鸿胪卿，而是一个虔诚祷祝着的河内道观察使。

然而，苍天没有听到他的祷祝，他最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八月十二，在中秋节前三天，河南一带的百姓，终于知道了，他们一直等着用来救命的备荒粮，早就被府衙官员们挥霍一空了！如今那些备荒粮仓，全部都是空的，朝廷的开仓赈灾，全是一派胡言，是用来蒙骗他们的！

官府没有备荒粮给他们，这就是要他们慢慢等死！

三四个月的焦虑和饥馑，让这些穷苦的百姓，充满了对河南府衙的仇恨，甚至有不少百姓拿着木棍锄头等物什，围聚在河南府衙前面了。

这个时候，河内卫的士兵还没有赶到，江南卫的粮食也还没有运到，不知道是谁将备荒粮的事情漏了出去，钱同式和张段等人，忍住心中腾升的恐惧，在正在府衙面前安抚着愤怒的百姓。

“各位父老乡亲！且听本官一言，备荒粮已经在运送的途中了，大家只需稍等几天。本官允诺，定会开仓赈灾！本官已经将河南的粮食都征集起来了，现在正在清点当中，明天，明天就会赈灾……”

钱同式用力地吼道，试图让这些百姓们相信，官府一定会有粮食派给他们，他们只须等待几天就可以了。

“他骗人的！那些米商的家丁们，拼死抗争，官府根本就没有征集到粮食！”

“朝廷就是要我们等死！河南根本就没有备荒粮了！”

“这些贪官污吏，都是他们，若不是他们倒卖备荒粮！我们早就可以饱肚子了！”

聚集在府衙面前的百姓，一个个质疑的声音在叫着，根本就不相信钱同式说的话语。

不知道有人煽动，还是百姓真的这样想。府衙前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到府衙周围，眼见着冲突就要发生了。

“咦，这个是什么？”突然间，百姓中有人指着府衙面前的石狮问着，那上面，停留着几只蚂蚱，它们正在抖动着翅膀，嘎吱嘎吱地鸣叫着。

“啊，这里也有！”又有百姓指着府衙前的石头阶说着，那上面，刚刚落了几只蚂蚱。

钱同式和张段等人顺着百姓的手指看过去，见到这几只蚂蚱的时候，他们差点站不稳了！蚂蚱，蝗虫，旱极而灾，蝗灾，出现了吗？

“啊！那是什么！”钱同式还来不及有更多的想法。百姓中就爆发一阵惊惧的叫声了。他们的目光所在，那是自远而近的黑压压一片，伴随着“嗡嗡”飞动的声音，漫天的蝗虫竟然就出现了。

这些蝗虫铺天盖地而来，遮天蔽日。使得河南一带白日如黑夜。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钱同式和张段，踉跄了几步。心中忧惧如死！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就在河南百姓知道没有备荒粮的时候，出现了这些蝗虫，难道老天真的是不给河内道一丝生路吗？真的要置河内道百姓于死地？

钱同式觉得河内道的局势，就如这被蝗虫遮盖了的天空一样，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八月十二，河南一带出现特大蝗虫，蝗虫所过之处，草木皆尽。牛马毛幡皆尽，河南一带全是光秃秃的惨象！

旱极而蝗的气象，出现在河南一带，几乎损毁了河南百姓的所有生机，成为河南百姓暴动的直接根源。

大旱天灾，备荒粮全空。官员们贪腐，还有这惨极的蝗灾，点燃了河南百姓的怒火，激发了他们心中的绝望，他们。暴动了！

“与其等死！不如直接冲进府衙，将他们的粮食抢过来再说！”在蝗灾过后，衣衫褛褴的百姓中，有人举臂这样喊道，让呆滞中的百姓，瞬间沸腾起来。

他们已经绝望了，这个时候，有人说了这样的话，等于给他们指了一条路，不管是错还是对，总有路可行。

“对！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又有人这样喊道。这句话，似乎是一个指令，听到这句话的河南百姓，拿起了手中的木棒和锄头，像潮水一样往河南府衙冲去。

饥饿和愤怒的百姓，所爆发的威力，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就算他们手中只有木棒和锄头，也冲破了手拿大刀的府衙士兵的防线，冲进了钱同式他们所在的府衙，见到东西就砸，见到食物就抢……

越来越多的流民和灾民，涌进了河南府衙，涌进了河南的米铺和商铺；原本躲藏起来的盗匪，也趁乱出动，用手中的刀剑，霸占更多的地盘；一些彪悍的府衙士兵，见到这样的情势，索性掉转了枪头，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砍杀了府衙的官员，召集一批百姓，在河南一带蓄势夺权……

在古大存带着河内卫士兵到来之前，河南的局势，已经不受控制。愤怒绝望的百姓，在别有用心的盗匪和悍兵的利用下，攻占了河南府衙，砍杀了府衙的官员，等于是直接举起了反旗，和大永朝堂对抗。

河南一带，已经乱了！

随即，鄂州、晋州这两地的百姓，也仿效河南百姓，纷纷揭竿而起，流民、灾民、囚徒、叛兵等等组合在一起，竟然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这股势力虽然全由大永最底层的百姓人员组成，却人数众多，并且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其中。

河南、鄂州、晋州的暴动，以席卷的态势，蔓延至河内道其他地方，河内道的局势，已经不受控制了。

河内道暴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京兆了，钱同式、张段、黄易等官员身死的消息，也传到了江成海和沈华善的耳中。

听到消息的时候，江成海和沈华善正好聚在一起，他们正在讨论着河内道的灾情。

钱同式、张段、黄易，他们的老友、下属，竟然身死了？

江成海手中拿着的笔跌落了也不自知，傻笑的面容扭曲起来，眼里瞬间布满了泪，谁说男人有泪不轻弹的，去他妈的！

沈华善则紧紧握住拳头，眼中的凛然冷意似乎要喷薄而出。河内道，竟然是河内道首先乱了！

一更！国之将亡，必有大灾，这是不变规律。果然粉红还是要落力求，才能有啊。话说四百章了，粉红在哪里？各种票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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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一章去河内道否？

和钱同式身死消息传遍京兆的，还有他临死之前作的那首勘灾诗，

散吏驰驱踏旱丘，沙尘泥土掩双眸。

山中树木减颜色，涧畔泉源绝细流。

处处桑麻增太息，家家老幼哭无收。

下官虽有忧民泪，一担难肩万姓忧。”

一担难肩万姓忧……这么无奈，这是钱同式最真实的写照。

朝廷的二品大员，因为河内道的大旱，就这样生生折在河南府衙。他坐镇河南府衙的时候，预见了河南一带可能会有的暴动，却没有想到，这暴动演变之迅速之激烈，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计。

府衙的士兵面对着暴怒的百姓，选择了叛反，选择了趁乱谋逆，钱同式他们才会骤然没了性命。

河内道暴乱，此乃国之大灾祸，也是沈华善和江成海心中的大悲痛！只是此刻，沈华善和江成海，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河内道的暴乱已出现，如何平定河内道的局势，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他们尽可能地收集着河内道的情况，以便能够想出最合适的对策，接到消息之后，他们都是不曾合眼的。

其他的朝官，却有不一样的反应。

河内道暴动传到京兆的时候，朝官们只愣愣听着这个消息，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大永承平已久，除了西燕和突厥边境，中心腹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暴动战事了。当河内道这些暴动出现的时候，他们竟觉得不像真的。

当年盛王作乱，只是局限在赣州一地，而且短短十来日，就被江南卫攻克了，根本就没对大永朝廷造成什么影响。

这一次动乱却是不同，规模极其庞大，而且发展极为迅猛。这次暴动从河南、鄂州、晋州三地发端，聚集了数以十万计的普通百姓。在彪悍盗匪和叛反士兵的带领下，似有席卷整个河内道的态势。

河内卫大将军古大存，在河内道暴动发生之初，就带着三万兵马赶往河南一带，虽则歼灭了一部分的悍匪叛兵。却未能阻止暴动的进一步扩散。

因为加入到暴动之中的百姓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多的府衙、县衙士兵加入到暴动之中去，就连部分河内卫士兵，似乎都在蠢蠢欲动。——他们镇压对象。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们的亲戚、旧友，怎么下得了手？

所以河内道的局势，才会越演越烈。现在暴动的地方，已经不止河南、鄂州、晋州三地了，所发现在的暴动，有十余处之多。

无一例外的，他们首先冲击的，是当地的县衙、府衙，大永的官员。成为他们首先击杀的对象。

钱同式的是、这些百姓的凶残，令河内道的官员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钱同式，珍惜性命，乃是每一个人的本能。往往在暴动刚开始的时候，这些官员就害怕逃走了。绝对不会留下来领导镇压平叛等事。

河内道的政事，已经群龙无首。不管是当地的政务军令，还是朝廷的诏令旨意，都无法在河内道通行。换句话说，河内道已经完全失控。成为了一个无序无王的地方。

这就是沈华善和江成海等官员在宣政殿上讨论的情况，有关河内道暴乱的所有情况，都一一向景兴帝报备。

景兴帝听着臣下的汇报，脸色黑沉不已。暴乱！而且还是席卷一道的大暴乱，这些遥远得只出现在史书中的字句，竟然在他登基刚半年的时候，就出现了！

这等于是一个晴天霹雳，直接将景兴帝劈得七浑八噩。他一下子就懵了。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的大暴乱会在他在位的时候出现。对于河内道，他只知道，有个河内道观察使钱同式，还有个河内卫大将军古大存，别的，就一概不知道了。

如今，钱同式已经身死，古大存还带着士兵和暴民对抗，就胶着在晋州一地，拿暴动也一筹莫展。

那么河内道的局势怎么办？这么多的暴民，要怎么镇压？七大道之一，已经暴乱，会不会影响到其余各道的政事军务？会不会最终动摇自己的位置？

想到这里，景兴帝黑沉的脸色忍不住发白，良久，才强自镇定地问道：“诸位爱卿，对于河内道的动乱，有何良策？”

帝王严肃而慎重的声音在宣政殿内响起，传到了每一个朝臣的耳中。随即，不少朝臣都低下了头，帝王这句问话，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古大存领着十二万的士兵，都没能阻止局势的恶化，那么自己这些文臣有何办法？

兵部尚书郑棣桓出言应答：“臣以为，当下以平乱为第一要事。当立即调遣江内卫的兵马，前去河内道平乱。平乱之后，才能赈灾，河内道的局势才能得到控制。因此，臣建议，立即成立招讨司，以江南卫士兵、河内卫士兵为招讨司力量，全力平叛！”

郑棣桓的建议，是顺应河内道的局势的，也是符合军队应急机制的。每有大战事、大动乱，大永朝廷都会设立招讨司，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镇敌平乱！

随即，沈华善和江成海也出列赞同了郑棣桓的建议。设立招讨司，由招讨使带兵前去河内道平叛，这是控制河内道局势的唯一办法。

宗正卿上官棠和鸿胪卿穆克己等官员也都纷纷出列，附议郑棣桓的提议。其实招讨司的事情，他们哪里懂，只不过帝王既已出声，他们这些作为臣下的，当然要表态了。反正招讨司又和他们没有关系，怎么说都可以。

站在朝臣中的卞之和，自听到河内道暴动之后，他的心就微微颤抖了，那是一种压抑住的兴奋颤抖。在他看来，河内道暴动，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也是卞家极为难得的复起机会！

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这个机会，就算无法恢复早前的荣光，也一定要向沈家报了早前弹劾之仇。

想到这里，卞之和再次将想法默默在脑中理顺了一边，然后才出列奏言道：“启禀皇上，臣愿为马前鹰，自请为招讨使，带兵前往河内道，定会为皇上平定河内道的局势！恳请皇上答应！臣愿肝脑涂地，以宽上心！”

卞之和的奏言一出，宣政殿的朝臣，都忍不住低低地“啊”一声逸出来，安静的宣政殿，瞬间多了一丝喧闹。

朝臣们忍不住看向卞之和，眼光中有讶异有深究，甚至还有一丝敬意。

河内道的官员，现在都恨不得长出翅膀，能够飞出河内道，冀望能够远离河内道暴乱的危局。京兆朝堂这里，除了一些职责所在的武官，文官们，是绝对不会想到亲自去河内道的。

毕竟，河内道这样的局势，谁都说不准下一步会演变成什么样子，钱同式的命运，他们可不想重复。

如今，卞之和主动请命，要带兵前去河内道平乱，这就等于以己身入险境，尤其他还是大永的前四卿，是朝廷的重臣。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根本就无须他去涉险。如今却为了平叛，自请去河内道。这样的决心和忠诚，不由得不让人起敬。

就连景兴帝，一时也怔怔地看着卞之和，心中颇为复杂。因为祥和大街遇刺一事，景兴帝对卞之和是极为不满的，还撤了卞乎义的职，早前，卞乎义还受了那五十杖责。可是他没有想到，卞之和竟然会主动提出去河内道。

越是危险的时候，就越能够体现出一个臣子忠诚，莫怪乎前人有“板荡识诚臣”之诗句，的确是这样没错，朕早前，对卞家还是太苛责了——景兴帝这样想道。

他正心忧如焚，卞之和就站了出来，愿意替他解局，这就等于口渴之时，有人递了一杯茶水过来，正是最熨帖最合适的时候！

这时机，卞之和掐得恰恰好，就是这么一番话语，竟然消除了早前景兴帝对卞家的不满。

“卞爱卿甚得朕心……只是这招讨司一事，还需仔细配备，金吾卫大将军和兵部尚书，且将招讨司的配备定下，速速报朕！”景兴帝这一番说话，则是对卞之和的请命，表示了充分的肯定。

沈华善冷眼看着卞之和，心中对于他打的主意十分清楚，看来河内道的动乱，反而成为卞家的良机了。富贵权势当向险中求，这一点，卞之和深知呀。

若是卞之和平定了河内道的局面，那么卞家的气势，便无人可挡了；就算他没能阻止河内道的乱局，只消在河内道受个伤回来，皇上也定必会感恩他不惜以身入险的忠诚。

这样看来，卞之和若是去了河内道，不管怎么样都是一盘赢棋。

要阻止他前去河内道吗？若是阻止了他，那么可以代替他成为招讨使的，只能是自己了。关键是，河内道的局势，到底会怎样发展？

沈华善一时踌躇，想到了在有余居养胎的沈宁。

这段时间以来，有关朝堂局面、天下大势的种种，沈华善都没有告诉沈宁，甚至禁止秋梧将如流处和蚍蜉的消息告诉沈宁，就是为了她能够安胎静养。

只是如今，河内道暴乱起，他不得不将将她请出有余居了。

二更！感谢老颜yyz、璃洛.夜歌、犬猎、咚咚de吖的粉红票和更新票！谢谢大家。这首堪灾诗，乃南宋王梦雷所作，借来一用，版权免责，哈哈。乃们不知道，我从图书馆一楼走到八楼，都没有找到一个座位，最后是坐在地下码字的，大家都太好学了！55~~

第章四百零二章平乱之人

有余居内，沈宁正听着应南图述说着河内道暴乱的情况，温润的脸上，时不时闪过担忧。

自有孕以来，除了指点蚍蜉将皇后引去寿宁宫，激起容太后对慕太妃嫉恨，沈宁几乎就没做什么事情了，只一心一意在有余居内养胎。

不用每天想着朝局的事情，不用每天想着纵横懂之术，又不用管家理事，这样平静而无聊的生活，是以往沈宁所没有过的。

刚开始的时候，沈宁极不习惯，如今也渐渐适应了。虽则如流处和蚍蜉的消息，已经没有经过她的手，但是还有应南图，每天将京兆朝局，还有天下大事，当有趣的事情来告诉她，这是沈宁有孕日子里最大的乐趣。

是以，沈宁也知道了河内道暴动的情况，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宁的心中，只有无尽的怅然。

果然，前一世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还是会发生的，虽然事情并不全部相同，但是大致的走向，仍是差不了多少。

前一世，河内道的大旱持续了两年，直到长泰四十五的时候，民乱才爆发。只是，前一世，没有这一世的蝗灾，事情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糟糕，因而民乱没有现在这么激烈，波及的范围也没有这么广。

况且，前一世的那场旱灾，和这一世的意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前一世那场旱灾，使得长泰帝下了罪己诏，间接促成了上官长治的登位；如今，景兴帝已经登基了，若是这场旱灾和暴动不能得到抑制，那么下罪己诏的，就会是景兴帝了。

新君登基才半年，若下了罪己诏，只能说明一点，天象有异。新君非天意所属，那可就是大永最大的笑话了。

想到景兴帝对沈家的种种忌惮，想到沈华善离朝静养的两个月，沈宁不厚道地这样想。

随即，她又黯然了下来。她没有想到。钱同式竟然会在这次暴动中身亡。还有张段和黄易，这些人都是沈宁很熟悉的。那个被祖父称为狐狸一般的钱同式，前一世。直到沈宁被废，他都还在朝为官的。

“还在想钱同式的事情吗？”应南图见到沈宁的神色，这样问道。钱同式和沈华善、江成海的交情，应南图也略有耳闻。

“嗯，主要还是在想河内道的事情。现在河内道暴动如此，又有这大天灾。你的钱庄……会不会有影响？”想了想，沈宁还是问了应南图关于千秋钱庄的问题。

根据应南图和她说的千秋钱庄的历史，想必这一次千秋钱庄不会平静了，只是不知道应南图心里是怎么想的。

“嗯。河内道的分号，也受到了冲击，所幸问题不大。在大旱灾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次皇上会不会用到千秋钱庄，是以一早吩咐分号掌柜们都将钱财汇总起来。没想到反而可以避过暴动这一劫。”

应南图轻描淡写地说道。略过了分号掌柜汇总钱财之时的争端，也略过了隐藏钱银当中的艰险。

“河内道的暴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如今千秋钱庄在河内道的分号早就关闭了。钱庄一关闭，河内道的民生商事，几乎就无法继续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是局势稍微平定，我或许会去河内道一趟。”

应南图想到了千秋钱庄的安排，说了这样一番话语，让沈宁提前有个准备。当然他不会现在去河内道，如今沈宁有了身孕，他有了无尽的牵挂，当然不舍得以身犯险。

“按照如今的发展来看，河内道的局势，一时半会也不平静。我看你出发去河内道的事情，或许要等到明年初了……”沈宁说道。

对于应南图说去河内道一事，她倒不担心。应南图都能去西燕游历那么长的时间，自保之力，自是会有的。况且，以他对自己的看重来说，孩儿都还没出世呢，他怎么会去冒险？

珍惜己身，这是他即将为人父的最大责任。

“对了，陈成是军中斥候出身。他出自哪个军中？”沈宁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应南图和陈成这里，可有线索。

“陈成……不巧正是出自河内卫。所以这几日，他的心情不怎么好，酒也灌了不少。为何会想问这个事情？”应南图知道沈宁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颇有些好奇。

“如果是河内道的，就太好了！想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韦松江的士兵？”沈宁忙不迭地问道。

“韦松江？我且问问陈成……这个人是谁来的？找他来做什么？”听了沈宁的话语，应南图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沈宁还没有说话，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随即，秋歌就匆匆跑了进来，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这是景泰大街沈宅刚刚送来的。

“祖父让我们回去一趟，这是为了什么事情？”看罢了书信，沈宁有些奇怪。为了让她安胎，朝堂的事情，祖父已经不允许她沾手的了，这次这么急着让自己回去一趟，是为了什么事情？

自从沈则敬、沈则儒等人离开京兆之后，沈华善的书房，一度十分沉寂。后来沈余宪就任太子舍人，如今又有叶正纯，沈华善的书房又再热闹起来。只是此刻，书房内，只有沈华善和沈宁这一对祖孙。

“河内道的暴乱，前一世曾有过吗？具体是怎么样的？”沈华善唤沈宁来，就是想知道前一世河内道的事情。沈宁乃重生而来，这等隐秘的事情，沈华善就连嫡长孙沈余宪也没有告知。

这些隐秘，除了他们祖孙，就只有远在西宁道的沈则敬知道。

“前一世，河内道的大旱灾一直持续到长泰四十五年……皇上下了罪己诏，恰好兄长又在那个时候喝下毒酒，上官长治反击有名，顺利登位。，后来河内道有降水……暴动并没有如今这么大的范围，而且没多久就平定了。据说，定下平叛良策的人，是一个叫做韦松江的普通士兵……”

沈宁细小而清晰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河内旱灾和暴动，是她任太子妃之时发生的。前一世这个暴动规模不大，朝廷没有成立招讨司，平乱的功绩，最后是由岭南卫大将军古大存得了去的。

但隐隐有传言称，古大存之所以能够平定暴乱，是一个叫韦松江的士兵出的计策。这个消息，还是她成为皇后了，兵部尚书陈书舟的夫人为了讨好她，才当隐闻一样说出来的。

“韦松江？”沈华善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想要在十二万河内卫士兵中找到这个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兵部虽然有各卫士兵的名册，但那都是久久都不更新一次的，沈华善怀疑名册上，是否有这个名字。

“是的，韦松江。当年的暴乱，孙女并不知道是怎样平定的。但孙女相信尚书夫人说的这个隐闻，是真的。韦松江必定会有平乱的奇策。”沈宁笃定地说道，这是她的经验，也是她的直觉。

重生以来，虽然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改变，但是有一些细节，是不会改变的，比如当年香樟树下听到的话语，又比如现在的韦松江。沈宁不知道这是天道有常还是什么，她选择相信这些话语的真实性。

“你的意思是说，不管谁带兵前往河内道，韦松江，就是那个平乱之人？”沈华善皱着眉头。将平乱的希望，放在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人身上，这会不会太儿戏了？

“是的！孙女就是这么认为的。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找到这个韦松江！所以孙女儿以为，不能让卞之和前去河内道。”沈宁点点头，声音很坚决。

“既如此，此事，我已有决断。”沈宁的坚决和笃定，让沈华善的心中一凛。

他已经想明白了，河内道的暴乱，似乎已经和自己有扯不断的关系了。不管是为了阻止卞家的势盛，还是为了告慰钱同式的英灵，还是为了找到这个平乱的为韦松江，他都不得不入河内道了。

第二日，沈俞氏进宫求见了容太后，向容太后请安。她离开寿宁宫的时候，依然是大宫女疏枝亲自将她送到宫门口的；与此同时，沈华善也跪在了紫宸殿上，对着景兴帝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随即，景兴帝批准了招讨司的设立，从江南为抽调五万士兵，作为招讨司的士兵。出乎朝官的意料，景兴帝宣布的招讨使人选，并不是早前自请入河内道的卞之和，而是中书侍郎沈华善！

景兴帝有旨：“以中书侍郎沈华善为招讨使，以金吾卫副将军张戈为行营都统……带领士兵前去河内道，与大将军古大存汇合，全力平乱！”

怎么不是卞之和而是沈华善？朝官们对此深深不解。

且不管朝官们如何不解，沈华善和张戈，都以最快的速度修整行装，离开京兆，朝江南、河内两道出发。

坐在急速行走的马车上，沈华善拈了拈胡须，忍不住想苦笑。他的手中，握着从兵部尚书那里拿来的河内卫士兵名册。那上面，果然没有韦松江这个名字！

三更！是不是要每天卖萌一次求粉红票？哈哈。预告一下，明日终于进入第三卷了，这是最重要的一卷，呃呃，当然也是最精彩（最沉闷？）的一卷，哈哈~.

第章四百零三章后方百鬼

“父亲，沈华善已经离开京兆了。他和张戈，会先去江南道带兵，然后才会去河内道平乱。”始伏大街的尚书右仆射府，卞之和向卞传肃说着沈华善的动态，脸上挂着笑容。

“那就好，只要沈华善离开京兆，那么一切就好办了。河内道的乱象，维持得越久越好，我们就看看，沈华善能在河内道耗多久，皇上会不会让他耗这么久。”卞传肃对于这个消息，很满意。

“沈华善可不是容易对付的人，这一定，我定会报了义儿被杖责之仇。孩儿已经将手中的人手，撒了一半去河内道。沈华善想平定河内道？不会那么容易！而且，我想，早年安插在兵部的人，也可以动起来了。”

卞之和回答说道，语气中的慎重，令卞传肃很满意。先前卞家已经在沈华善栽过跟斗了，这一次，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了。

从他自请去河内道平乱开始，卞之和已经计划好接下来的每一步，无论是哪一个走向，他都觉得有可为的地方。

若是能带兵前去河内道，当然最好。有河内道的安排在前，他就可以立下平乱的大功绩，有这样的大功绩打底，卞家的气运势力，必定会扶摇直上。就算是沈华善，也不能轻易阻止。

若是他不能前去河内道，那么招讨使的人选，就一定会是沈华善，那这样也不差。卞家一定不会让沈华善立下平乱的功劳，而且，会让他有去无回！河内道现在这么混乱，箭刀无眼，沈华善出意外。那也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是吗？

想到如今等于是被囚在静安庵的妹妹，卞之和的眼神阴鸷起来。

“祖父已经离开京兆了。京兆，如今才是百鬼出动的时候。以后，可有得忙了。”沈宁斜靠在雕花椅子上，轻抚着肚子，预测着接下来的情况。

沈华善离开京兆之前，将如流处和蚍蜉的。又重新交给了沈宁，不，应该说是交给了沈宁和应南图，让他们整合如流处的力量，以保证京兆这里的情况一切正常。

沈宁有孕已经三个多月，胎像等情况。都极好。就算接手了如流处的事情，也不会觉得有多辛苦，况且还有应南图呢！

“祖父那里。你且放心。陈成已经跟在他身边了。这些年陈成的武艺你也知道的，保护祖父安全，不会有问题。只是京兆这里，有些人应该会按捺不住了。”应南图为沈宁移了移身后的软枕，让她可以更自在一点，然后才这样说道。

陈成跟着沈华善离开了京兆，他武艺高强，又是军中斥候出身，留在沈华善身边会有更有用处。况且，他还可以为沈华善打听韦松江的下落。斥候嘛，查探消息。总会有独到的本事。

这个时候，应南图也知道了，这个叫韦松江的士兵，乃是和平定河内道有莫大关联的人，难怪沈华善会急着找到这个人了。

“河内道的情况，有祖父亲自在那里。我倒不太担心。我只怕京兆这里，有人会出手。你还记得当年三皇子为安北都护监军的事情吗？”对于北疆和安北都护府，因为沈则思的原因，沈宁一直都不曾忘记。

“三皇子监军……你是说，谷大祖‘家都护’为皇上猜忌的事情？”听得沈宁这么说，应南图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当年三皇子的事情，陈成当成天大的笑话般，在应南图跟前说过几次，所以他才会记得。

长泰帝之所以派三皇子监军，乃因为谷大祖在北疆的声誉和地位，已经超过了长泰帝在北疆的影响，又有辎重物资短缺的事情，才出了那样的事情。

“谷大祖镇守北疆二十余年，保北疆之地的安全，这是天大的功劳。然而有功却不能有赏，这是帝王对他猜忌，说到底，是功高震主！若是祖父平定了河内道，这也是天大的功劳，须防皇上不仁……”

须防皇上不仁……这就是说，皇上对沈家的态度，是如流处关注的最重点。

权谋之所以称之为权谋，纵横之术之所以重要，乃是它走一步，就看了后面三步的内容。沈华善虽然才离开京兆，沈宁就已经想着他若是得胜，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想在所有人之前，作充分的准备，这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皇上……很年轻，若是没有人从中诋毁，皇上或不会做到那一步。这也就是说，如流处要全力拦截皇上身边的谗言、诬陷？这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应南图笑了笑，和沈宁有十足的默契。

只是忽然间，他觉得答应沈华善接手如流处，真是任务艰重，要做的事情真不少。

“这个……可以慢慢来。可别忘了，当年三皇子监军安北，还有另外一个名义的，就是往安北送去辎重粮草！”沈宁沉凝着说出这句话，猜想着，若是有人想让祖父在河内道失利，会做些什么。

若果她是沈家的对手，第一个要谋的事情，就算送往河内道的军需辎重！

招讨司有五万余士兵，这些士兵的所需，全部都是京兆户部和兵部供给的。河内道的暴乱，规模这么大范围这么广，绝对不是十天半个月可以完成的事情。在这一段时间内，京兆往招讨司的供给，一定要稳定正常。不然，招讨司没有保障，或许连衣食住行都不能保证，凭什么能取胜？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京兆已经到了秋末，很快就要进入冬天了。冬天作战，这就让招讨司士兵对于辎重物资的需求，更迫切了。

“一定要保证招讨司的粮草供给正常！不然这仗没法打了。”沈宁想表达的是什么，应南图很清楚。兵书策略，他也是读过不少的。

兵家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没有粮草，仗没法打，自然就输定了。

只是，若是在送往招讨司的粮草上做手脚，就等于是拿五万招讨司士兵的性命来谋算，这样大的手笔，要想做到，不容易。

“是不容易。幸好户部有江成海坐镇，他是祖父的老友，以他和祖父的交情，这粮草之事，必定极尽所能保证的；兵书属下的库部，掌管士兵辎重供给，库部郎中许光耀正是静妹妹的公爹，这里也是没有问题的。”

虽则有这么多这么深的考虑，但是想到江成海和许光耀，他们一定会尽量保障招讨司粮草和辎重所需，这一点她并不担心。

然而，沈宁和应南图都没有想到，沈华善才离开京兆没几天，户部尚书江成海就出事了！他因河内道备荒粮一事，被景兴帝追究责任，虽则没有入狱，却被夺了职，被景兴帝勒令在家反省！

河内道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大暴动，是因为河内道的大干旱，导火索却是河内道的备荒粮。河内道百姓知道备荒粮仓竟然全部是空的，朝堂根本就没理会过他们的死活，这才绝望而暴动。

备荒粮的储备，备荒粮仓的监管，是户部最重要的职责之一，河内道会出现这样的事情，除了河内道官员贪腐侵浊之外，更重要的是户部监管不力！这么多的备荒粮仓全部是空的，户部怎么可能会没有发觉？

这当中，肯定有猫腻！这当中，定是户部尚书失职失责！不然，就不会有河内道的暴乱，就不会有大永的这样的大灾难！

户部，是户部尚书江成海的主场，这一切，当然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一日，御史大夫龚如熙就奏请，免了江成海户部尚书一职，以安抚河内道的百姓，对河内道百姓有一个交代！

“先贤有云：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以事之，此乃国之大患也。臣以为，户部尚书江成海忝居其位，不尽其责，才招致河内道暴乱，当是河内之乱的首恶！故臣以为，当免江成海之职，将其下狱！同时追究河内道其余官员的责任……”

御史台有监察文武百官的职责，龚如熙这些奏言，是职责所在，况且他说的，合情合理，朝官们一时沉默。

随即，国子祭酒卫复礼出言道：“江大人就任户部尚书期间，兢兢业业，户部之财有极大增益，此乃大功劳。备荒粮一事，乃河内道官员上欺，与江大人所责不大。况且户部侍郎张段身殒，户部元气大损，若是江大人不能坐镇户部，当此平乱之际，臣恐有变。”

随即，鸿胪卿穆修己也说话了：“有贪腐之事，此乃国之大蠹，当宜早除之。正是因为平乱之际，军需粮草的供给最为重要，若是再出现了问题，那就追悔莫及了。再说了，这样，才能对河内道百姓有交代，或许能助招讨使平定河内道暴乱……”

景兴帝端坐在銮椅之上，听着龚如熙和卫复礼的奏言，觉得他们说的话语都很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只是听着穆修己的话语，他心中就有主意了。

能平定河内道暴乱，这句话，令他心神一动。河内道的暴乱，已经成为他心头大患了。

当他下旨将江成海下职的时候，却没有想到，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这才是灭国之患！

一更！国有难，奸佞出，这很正常吧？其实每一个皇上，都很想皇朝长久的，只是方法不太对而已~祝打大家周日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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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四运筹

江成海跪在宣政殿上，听着景兴帝的最后处置结果，叩头请罪，心中闪过了然。

备荒粮的事情，最后会牵连到他，这他早就预料到的，也早就作好了应对的安排。只是他没有想到，会首先出面弹劾的，会是御史大夫龚如熙。

龚如熙之后的上官棠和穆修己，正是去年在西宁道矿藏上出面保李家的官员，不知道李家倒台之后，这两人有怎样的损失。看来，他们是把这损失算到自己的头上了，不，是算到了自己和沈华善的头上。

他们弹劾自己在备荒粮一事上失职失责，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是沈华善领命前去去平乱之后才说，这么急着将自己从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搬开，是为了什么，这都不用说了。

果然是如沈华善所猜测的那样，通过备荒粮追究自己的责任，不是为了将自己治罪，而是为了五万兵马粮草的供给！而是为了不让沈华善顺利平定河内道！

想到这里，江成海的心中闪过火烧冰裂一样的怒意。

朝中的倾轧，无日无之，他一朝身为朝官，早就知道。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顺应着这种倾轧的规则。不然，他不会在户部盘桓十余年，还做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可是，倾轧到了这种程度，可以拿招讨司五万士兵的性命来作棋，可以拿河内道将近三百万百姓来做注，就是为了这朝中的恩怨权力！

若是沈华善平乱不成。河内道的乱局持续，会对大永造成什么样的结果，江成海想到不敢想！天下动乱，人命草芥，人相食……

这都是无数次出现在史书中的事实！血淋淋的史实！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得逞！户部对招讨司的供给，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问题！——江成海心中想道，跪着的腰身。直直挺着。

户部尚书因为备荒粮之失，被长泰帝下职在家反思。因为江成海的下职，户部正动荡不已。

户部侍郎张段，已经在河内道殉职，如今户部尚书江成海又出了事，一下子少了两位主副官，户部的官员人心惶惶，不知道户部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江成海出事之后，户部能作主的。就只能是另外一个户部侍郎胡安了。胡安和张段一样，同是户部侍郎。但他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在户部的影响。远远不如张段。因为江成海对张段看重更多。

胡安也知情识趣，对江成海永远是恭恭敬敬，也绝不和张段争权夺势。就是这样沉默平静的一个人，突然间就变得受人瞩目起来。

如今江成海和张段先后出事，唯一有资格接上户部尚书之位的人，就是他了！

虽然只是暂代户部尚书一职。但也是一个足够大的馅饼。

胡安对于这个突然掉到手中的馅饼，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御史大夫龚如熙和鸿胪卿穆修己前来恭喜他的时候，他只是讷讷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既惊喜又不敢相信的表情。

“胡大人，恭喜你了！掌管天下之财。实在是大喜事一件。”穆修己对胡安拱拱手，笑着说道。胡安的表情。他看在眼内，心想道果然是如此。

江成海对张段更加器重，换句话来说，就对胡安有所看轻了。同是户部侍郎，却有这样的差异，胡安的心中，定不好受的吧？他对江成海，心中也必定有怨恨的吧？如果是这样，他们要做的事情就顺利很多了。

“在被龚如熙弹劾之前，我就胡安谈过话了。正是招讨司粮草供给的事情。他也答应了，绝对不会让这个事情出差错。这是他暂代户部尚书一职，所做的第一件事，他绝对不会让它弄砸了的。”江成海说道，向着对面的两个人说道。

坐在他面前的，礼部郎中张澍和应南图。在得知江成海被下职之后，张澍和应南图就来到了江宅，和江成海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张澍和应南图，一个是叶正纯的女婿，一个是沈华善的孙女婿，他们和沈家的关系，不用多说，江成海自然知道他们此来，是为了招讨司的事情。

他们都知道，户部尚书一职，对于目前河内道的粮草供给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只要户部在粮草供给上做些手脚，或是拖延几天，或是以次充好，那么招讨司的士兵，就会受到莫大的影响。

须知道，战场上，片刻都耽误不得。

“晚辈闻得外间闲言，道是江大人对胡安不甚看重。恕晚辈直言，胡安既暂代户部尚书一职，又怎么会对大人的说话如此上心呢？当中是否有诈？”应南图直接问道。

这个疑惑，或者说是担忧，是他和沈宁在得知江成海被下职之后，就出现了的。以前户部有江成海和张段在，如流处并没有对胡安重点关注。仙子，如流处的人员，已经进一步搜集胡安的资料，看看当中有什么可为的地方。

应南图听得江成海这样说道，心中颇为忧心。备荒粮的事情，会牵涉到江成海，这是早就能预料到的事情。以江成海的为人，早就应该作了应对准备的了，难道这应对准备，就是胡安谈了话，这会不会太简单了？

“此事我们早就作了准备。放心吧，不管胡安遇到什么，他都会不会在招讨司供给这件事情上做手脚的。你们没有在户部任职，所以不知道，我非是不喜欢胡安，而是先帝不喜欢胡安……”听到应南图的疑问，江成海笑了笑，脸上又露出了憨傻。

他将有关胡安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张澍和应南图两人，直到说道那封从秦川而来的书信，张澍和应南图才疑虑尽消，相信了江成海的话语，也相信了胡安绝对不会在招讨司的供给上做手脚。

与此同时，胡安正在京华楼，赴一场紧张而特别的宴会。设宴的人，乃是尚书右仆射卞之和，陪客的人，则有御史大夫龚如熙和鸿胪卿穆修己。

这是胡安暂代户部尚书一职后，接到的第一个宴请帖子，这个规格，让胡安的心跳，加快了几下。

在此之前，胡安只是一个正四品下的户部侍郎。正四品下，就算京兆的官员多如游鲫，也不算小了，然而在这几个人面前，还真算是小了。

官员，自然是分等级的，他所接触的官员，大多四品以下的官员，二品、三品的官员，那是上司主官，不是平时交往的官员。

如今，二品的尚书右仆射，在京华楼这里设下隆宴，连陪客都是三品的官员。胡安，当然会紧张了。

“来来来，胡尚书，请入座。今晚，我们宴酒尽畅，不醉无归！”招呼着胡安的，乃是穆修己。他是鸿胪寺卿，所擅长的，就是嘴皮子，虽然在这个技能上，他比不上当年的鸿胪卿钱同式，但是此刻让胡安感到热情亲切，不是难事。

龚如熙也一反御史台官员冷峻严肃的表情，对胡安也是连声招呼，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和胡安是多年的老朋友，殊不知，他们此前连吃饭的次数也寥寥可数。

但这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如今胡安暂代了户部尚书一职。

就连卞之和，也脸色愉悦地请胡安坐下。他作为设宴之人，当然让胡安感到宾至如归了。

“不敢当穆大人这声称呼，下官如今只是暂代户部尚书一职。还算不得是真正的户部尚书呢，这称呼恐有不妥……”胡安这样说道，然后带着感激和拘谨坐下了。

这几个官员为什么会找他，他心中自然清楚。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尤其是他们这几位高官，既然对自己这么礼遇，给足了自己面子，那么所求的，自然也非同一般了。

胡安端着酒，心中想着待会怎样应对，才算是恰到好处。京华楼的美食美酒，总不能辜负了就是。

果然，当酒席过半的时候，卞之和这几个官员，就进入正题了。

“不知道胡大人是否知道，江成海和沈华善，乃是铁杆好友的关系？”还是穆修己最先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有种义愤填膺，让胡安可以感受得到。

“下官当然是知道的。还有张段，和沈家的关系也不错。”胡安淡淡地说道，语气中的愉悦减了不少。

龚如熙和穆修己对视了一眼。果然，胡安对江成海，是有极深的成见的，不然，不会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既然是如此。今日我们几个，就和胡大人谈一个合作吧？这个合作完成之后，我们几个担保，户部尚书之位，你坐定了，而不是暂代！不知胡大人可有兴趣听听这个合作的计划？”

卞之和开口了。他面容带笑声音沉稳，二品大员的威势，除了压迫，还让人有一种信任感。

“合作？不知道下官有怎样的荣幸，能和几位大人合作呢？”胡安的声音，讶异困惑，这是一种受宠若惊的讶异。

当他听完卞之和的话语之后，猛地站了起来，失声地喊道：“这，延误军情，这是要杀头的死罪！”

他的心，跳得比之前更快了！果然，老师说得没有错，卞之和他们所谋的，当真是招讨司的五万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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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五偿恩

卞之和他们看中的，正是胡安手中才有的调配补给之权，准确地说，是户部尚书手中才有的调配补给之权。

尤其是在国有动乱或战事的时候，这个调配补给之权，显得更加重要，它关系着作战军队的粮草供应，粮草若是不能及时补充，那么士兵拖着疲软的身体，怎么能够打胜战？换句话来说，这调配补给之权，关系着作战胜利是否。

就算平乱军队有再高深再奇巧的策略，若是粮草没能及时补充，都是没有用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乃作战首要。然而，军队将士数目有限，负重能力有限，先行的粮草，一般是十日到十五日之数，若是战事持久，关键是后期的补给。

就如这一次沈华善前去河内道平乱，户部会根据招讨司士兵行进的日程和战时的状况，安排这一路上的粮食补给，具体负责此事的，就是户部属下的运转司。运转司会将一路上的粮食运输数目、人员、日程安排妥当，以保证这五万招讨司士兵所需。

这样，在运转司的筹措下，招讨司士兵带着十日到十五日的粮食，再有户部的补给陆续到来，中间就不会有延误，

运转司的官员做好统计汇总之后，会将相关文书呈送到户部，户部尚书核准这些文书之后，就会给沿途各路运转司下达相关调令，只有在接到户部的调令之后，各路运转司的官员才会动起来。

卞之和他们谋的。就是这个户部的调令。他们隆重宴请胡安，就是想知道，这一次为招讨司运送粮草的，会是哪几路运转司，中间会经过那些城镇。

也就是说，他们想通过户部的调令，从而知道这一次运送军粮的具体途径，从而阻挡这些粮草准时到底河南、鄂州一带。

胡安惊愕而出的。也正是为此。

阻拦这些这些粮草准时运抵，这不是延误军情是什么？

“难道胡大人这么多年来江成海的手下，过得如意吗？难道胡大人不想出了这些年的恶气？江成海虽然被夺了职，若是沈华善平定了河内道，以他和江成海的关系，必定会出面保住他的，江成海一定难官复原职。至于到时候，你这个暂代尚书，在户部是多么尴尬的存在。想必胡大人都能想到一二了。”

卞之和说道。他之所以敢对胡安这些计划，是有根有据的。早在开始谋划之前，卞之和就将胡安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胡安。在郑濮存还是户部尚书的时候。就已经是户部侍郎了，原先，他和江成海是同等同职的。

难怪江成海成为户部尚书之后，对胡安一直不待见，反而器重资历比胡安浅的张段。

江成海就任户部尚书这些年，朝中基本就没有官员在意过户部侍郎胡安的存在。可见江成海将他打压得有多厉害。

如今胡安翻身做了户部尚书，虽然只是暂代，却有了足够的本事去对付江成海，也有了足够的资本去出这些年的恶气。

越是被打压得厉害的人，当手中有了可以反击的力量之后。对于原先打压他的人，必定会毫无保留地攻击。——这一点。卞之和深信。

就算此刻胡安畏惧惊愕，但他相信，胡安一定会全力配合自己的提议，这是双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按照他的计划去做，既能坐稳户部尚书一职，又额外赚了一大笔钱财，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事吗？

“这……可是若是军粮运送出了问题，皇上必定会追究户部的责任。下官暂代户部尚书一职，若是出了这样的大问题。还怎么能够坐稳户部尚书之位？各位大人莫不是在开下官玩笑？”

胡安惊愕之余，有了几丝不悦。若是按照他们的计划，自己这个户部尚书，只是被他用来做筏子，事后若是追究责任，户部的职责怎么都脱不了，还不是一样落入如今江成海的局面？那这样还有什么可为的？

“胡大人，您多虑了。这个事情，怎么都不会连累到户部。你的调令照下，运转司的官员按照调令严格执行，皇上怎么会责怪户部呢？况且有河内道的事情牵连着，户部已经连续失去两个主要官员了，皇上怎么可能还会怪罪于你？若真是这样，户部无官可用，御史台也会出面的……龚大人，你说是吧？”

卞之和问着一旁的龚如熙，龚如熙自然点点头，神情同样令人信服。

“这……真的不会影响到户部，又能出了这一口气？”胡安思考良久，语气终于松动了，踌躇着问出这一句话。

听到他这么说，卞之和的眼睛一亮，知道此事成了。

见胡安如此上道，他不介意再抛出多一个好处，同样是为了针对招讨司，却可以让胡安这个户部尚书大赚一笔。

“除了这粮草的调令之外。据我所知，户部也会划拨一大批棉衣送去招讨司。这批棉衣，会直接有户部从京兆送出，是不是？”卞之和这样问道。

胡安点点头，承认了这件事。棉衣的运送，和粮食的押送运输不一样，中间不用经历这么多的周转，而是直接通过户部划拨，再由御史台检查核准，最后由兵部押送到河内道就可以了。

按照这样的程序，这几个部台的官员紧密配合，这一批棉衣，能在入冬之前，送到河内道。

卞之和建议，在这批棉衣上做一点手脚，这样，和粮草运转一事上，双管齐下，沈华善在河内道的平乱就不会那么顺利。

这做一点手脚，就是将户部那些厚实的棉衣，替换成装满秸秆的棉衣。这样一来，户部就能省下一大笔棉衣费。这笔费用，可是值得十几万两的。这一笔费用，当然会落入胡安等户部官员的口袋之中。

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户部和御史台的官员通力合作了。

户部和御史台的官员共同核准之后，就会贴上封条，以防止在押送的过程中，有人暗中偷换。兵部押送的官员，也怕担这样的责任。在这些棉衣到达战地之前，兵部押送的官员，绝对不会查看这些棉衣的。

户部划拨了有问题的棉衣，御史台有龚如熙在看着，绝对不会查出问题来。这中间偷换转移，不会有人知道。

“可是若是这批棉衣送到招讨司士兵手中，他们自然会清楚的。到时候罪证确凿，户部和御史台都脱不了干系……”胡安在想着，卞之和他们有什么办法。可以瞒过那么多招讨司士兵的耳目。

难道当中有什么窍门不成？

“这一点，胡大人到时候就知道了。我会为胡大人准备好这一批棉衣，届时胡大人就可以将户部的厚实棉衣转移出来了。我相信临冬了。大永的商人。是很乐意收到这样厚实的棉衣的。”

卞之和笑了笑，这样说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他既然能想到偷换军中的棉衣，自然就能想到，怎样瞒天过海，他有把握。招讨司那些士兵，绝对不会发现当中的差别，那些士兵，怎么会舍得拆了那些棉衣，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过了几天。当胡安看到卞之和送过来的那批棉衣时，他终于知道卞之和当时为何会笑得这样自信了。这一批棉衣。从外面看去，和户部那一批厚实的棉衣，没有什么差别，甚至摸上去，还是棉花特有的触感。

可是，若是打开里面一看，就会发现，只有贴着衣服的地方，有一个薄薄的棉花，棉花里面，全部都是秸秆。这样的棉衣，看着厚实，却是一点都不御寒，若是寒冬到来，士兵们穿着这样的棉衣去平乱，必定溃败。

轻轻抚摸着这些棉衣，胡安想起了那封从秦川而来的书信，想到了书信中那一句句严正的交代，胡安的心中在默念：老师，学生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陇右道属下的秦川，是前户部尚书郑濮存致仕之后，所迁居之地。从秦川而来的书信，正是郑濮存的手书。

胡安，是郑濮存的私淑弟子。他们虽然没有师傅的名分，却有师徒之实，胡安，私底下是称呼郑濮存为老师的，他对郑濮存恭敬信服至极。这一点，京兆没有官员知道。

沈华善若不是因为当年为了沈宁，为了沈宁对郑少宜全义，也不会知道这一点。在备荒粮一事出现之后，京兆的沈华善，第一封发出去的书信，就是送往秦川，送往郑濮存的手中。

当年沈华善因为沈宁之故，全了义，暗中为郑濮存求了情，使得郑濮存得以顺利致仕，可以从京兆乱局中抽身。

郑濮存感念这一点，离开京兆的时候，曾对沈华善许诺，若是有所求，他必定会还了沈华善这一番求情之恩。

沈华善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想到郑濮存，是因为郑濮存有过一个附加请求：“对户部侍郎胡安差一点。”

胡安是因为郑濮存的提携，才得以任户部侍郎一职的。长泰帝因为春熙宫之事，对郑濮存厌弃，自然，也不会对胡安有多少好感。

这些年来，江成海对胡安的不待见，是为了让先帝放心，这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保护。不是所有的不待见，都是立心不良的。

也由此，沈华善才知道胡安乃郑濮存的私淑弟子。原本沈华善也没有想到会有再联系郑濮存的一天。

可是江成海受备荒粮之累，户部唯一能做主的就是胡安了。

于是才有秦川来信。

当年沈华善对郑濮存全下的义，由胡安来偿恩了。

一饮一啄皆有前定，这话的确不假。

沈华善怎么都想不到，当年的全义之举，会为他带来如此大的福祉。如果没有胡安居中调度，他必定和五万招讨司士兵，都折在河内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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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中四百零六中暗中交手

胡安是郑濮存的私淑弟子，卞之和自然是不知道的；就算是知道这一点，他也不知道当年沈华善和郑濮存之间的往来，所以此刻，他才会将那一大批做了手脚的棉衣，送到胡安的手中。

“已经核准无误了，装箱贴封吧。”御史大夫龚如熙带着御史中丞杨简锐等官员，核查了由户部划拨出来的厚实棉衣，这样说道。

杨简锐曾在太子詹事府做过右庶子，和沈华善的关系非同一般，为了避免露馅，龚如熙专门交代了胡安，由杨简锐检查的那几箱棉衣，全部都是真正厚实的棉衣。

见到胡安示意一切已经妥当的眼神，龚如熙看着那些贴封的箱子，心里感到满意。这一路上，兵部的官员都不会打开这些箱子了。

至于到时候会不会有人发现这棉衣里面的真相，龚如熙一点都不担心。正如卞之和所说：“到时候沈华善吃了败仗，河内道的局势无法控制，谁会管这些棉衣的真相？只要御史台不究，还会有哪个官员在意这些事情？”

对于这个说法，龚如熙深以为是。当然，他更看重的，乃是卞之和不断送来的重金

。明年，就是景兴元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明年就要致仕了。满打满算，也就是三个月的时间，他要在致仕之前，尽可能多的敛财。

这是他心中早就有的打算，不然也不会答应卞之和去做这些事情。

想到姻亲卫良查致仕后的凄凉，龚如熙再一次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我致仕之后。哪管朝廷乱象横生！我只管我之家繁荣富足！在此之前，一定要准备足够多的钱财，这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官员在位之时，宾客盈门，门庭永远不会空虚；致仕之后，人走茶凉，门庭冷落，这是必然的情况。但是从卫良查的身上。龚如熙仿佛预见到了自己致仕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凄惨情况，这令他胆战心惊。

卫良查原是以二品河内道观察使致仕的，只是临致仕之前，河内道出了官员舞弊案，在长泰三十六年的考课中，被考功司和御史台的官员查了出来。

这样一来，卫良查就为长泰帝所不喜了，致仕之后的待遇。远远不如同时二品的尚书右仆射甘明泉。

龚如熙的孙女嫁入了卫家，因为龚如熙才会对卫良查的情况如此熟悉。卫良查致仕之后，少的。不仅仅是二品官的俸禄。还有隐藏在俸禄下面的各种孝敬，这才是卫家收入的大头。

卫良查致仕之后，子孙也没有多少出息，多是五六品的京外官，根本就没有子孙可以接过卫良查的荣耀，卫良查那微薄的赍银和每个月少得可怜的俸银。根本就不足以支撑卫家开支所需。

现在的卫家，已经是外强中空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入不敷出。

在龚如熙看来，卫家已经完全落败了。他想到龚家的情况，和卫家何等相似。他怕龚家会重蹈卫家的命运。他是三品高官，儿孙都是靠荫封为官的。在官场权力这一个层面上，他的子孙都不能接上他，那么为了家族以后的发展，就只有尽量敛财了！

只要有足够多的钱财，用来打通官场上的关系，就算儿孙辈做不了三品京官，但是在家族的供养滋润下，曾孙辈，总会有人接得上来的。这就是龚如熙所作的打算。

早在几年前，龚如熙就在不动声色地敛财了。他是御史台的长官，官员们所求他之事，当然是不少，这些年来，他敛到的钱财也不少了，但是这一次卞之和开出的价格，高到令他怦然心动。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况且还不会死呢，况且他还有三个月就致仕了，怎么会不答应卞之和的提议？

这才是他和卞之和同一阵线的原因。

“龚大人……”胡安的声音打断了龚如熙的回想，令他回过神来，他这才记得，他还在户部的库房里，还站着杨简锐等官员。

而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箱箱已经装好的棉衣。这些棉衣，将由兵部侍郎许慎行押往河内道，作为招讨司士兵的衣服补给。

胡安看着微微笑着的龚如熙，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龚如熙没有认真检查这些棉衣。不然，他就会发觉，这些装箱子的，是户部真正厚实的棉衣，而昨晚卞之和派人运来的那些有问题的棉衣，如今还静静地堆放在另一个库房之中。

当然，今晚，这些棉衣，就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走，在有心人的眼中，这些厚实的棉衣，会转换成十几万的银票，放入胡安的口袋里。

“回禀主子，胡安手中那些棉衣，已经卖给了千秋钱庄，共得了十三万银钱。估计千秋钱庄，会转手赚得更多。看来胡安，胃口也颇大。这十三万，只拿出了三万，分给户部的其他官员，另外十万，则是他自己独有的。”

尚书右仆射府，有属下这样向卞之和汇报，他是负责监看胡安和那批棉衣去处的，如今将最后的结果呈送上来。

“贪婪，是人向上和搏杀的动力，这样不是更好吗？户部尚书掌管天下之财，只有他贪心，我们才可以这成事。”卞之和不甚在意地笑笑，心情不错地为属下解惑。

随即，他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便继续问道：“我让你去查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呢？胡安给的那个调配令，是否属实？”

这些棉衣，只是小动作，他真正在意的，是运转司的那些粮草！若是这些粮草没能及时补给，招讨司的士兵，会怎么样？饿肚子是要出问题的。哗变，那就太正常了！

要知道。招讨司的这五万士兵，可都是江南卫的士兵，只是临时抽调去河内道平乱而已。沈华善一介文官，文官带兵，这五万士兵，心中可服？再加上粮草供应不上，若不出现变卦，这怎么说得过去？

士兵哗变。乱民暴动，沈华善还怎么镇压？还怎么平乱？到时候，整个河内道都乱起来，大永走势，就会符合自己的期待了。

用河内道的乱局，来撬动大永皇朝的位置，只要这样想一下，卞之和就会兴奋得浑身发抖。

所以从胡安手中得到的调令，他一定要核准了。这样才能制定最精准的计划，这个计划才会成功。

“属下都已经去查探过了，这个调配令最前面的两路运转司。都接到了调令。江南道和河内道临近，又是大永的粮仓，各路运转司很密集，属下担心，粮草供给之上，很难中断……”

这人皱着眉头说道。对于江南道的粮仓之多，只要是大永人，都知道的。江南道和河内道相邻，这粮草补给之上，实在太便利了。

“江南粮草是多。所有官员都会以为，招讨司的粮草定必能供应上的。我就是要出其不意。所有人都认为不会出现问题的时候，偏偏就出现问题了。核准了这些运转司的情况，我已有计了……”

对于属下的担心，卞之和只这样说道。

谨小慎微是好事，但是如果不去谋取，事情就不会成功。他不会给沈华善顺利平乱的机会，也一定要让河内道乱起来。这样，他以后的安排，才能动起来。

不然，大永就是一潭静水，他有什么可为的地方？

“让胡安将真正的调配令给了卞之和，会不会太冒险了？若是粮草除了问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江成海皱着眉头说道，他真的想不明白叶正纯为什么会出这个主意。

虽然他知道叶正纯会将一切算得比任何人都精，吃亏的事情他绝对不做，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忧心。

这些粮草，牵涉着五万士兵，牵涉着河内道的局势，就这样轻易拿了出去，他怎么想都是不放心。

作为户部尚书，他比叶正纯这些人更知道粮草的重要性，万一有损失，江南道一时之间，哪里还来得及筹备这么多的粮草。

就算有，运转司的官员，也力不从心啊。

叶正纯“嘻嘻”笑着，像个奸商一样，却没有答话。他看了一眼女婿张澍，又看了一眼沈华善的孙女婿应南图，这才开口说话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卞之和为什么会想河内道乱起来？要知道，当初是他第一个自请去河内道平乱的，这做法，不是自相矛盾吗？”这是叶正纯不解的。

他始终想不明白，河内道乱了，对卞之和有什么好处，须知有国才有家，若是天下大乱，就算卞之和握着无上权力，又有什么用？

“况且，卞之和又不是傻子，如果不将真正的调配令给他，怎么能够让他信服？不是这样，怎么可以将卞之和暗处的势力全部引出来？江老弟你可还记得别山山脚下的那场刺杀？配备弓弩的两百精英，卞之和去哪里找来的这些人？我真是好奇啊。”

叶正纯这样笑说道，心中却坚定了主意。

就算再冒险，也一定要趁着这次的机会，将卞之和背后的势力，都拔了出来。不然，由着这样的一个人在背后搞风搞雨，尤其这个人还是国之重臣，那么朝局就永无安宁之日了！

有天灾，有佞臣，朝堂不乱，才奇！——在叶正纯的心目中，卞之和就是佞臣那一类的人。对于这样的人，他认为一定要有重诱饵，才能引得他入局。

欲将取之，必先与之。

况且，不是还有沈华善的孙女婿在这吗？这个计划，可是他贡献的，作为千秋钱庄的当家，这些粮草，他总会有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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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章转运司之因

应南图感受到叶正纯的目光，笑了笑。其实这个计划，最开始是沈宁提出的，他将它完善了。

沈宁一直都很好奇，卞家，哪里来那么多暗处的力量，而且还是武力。卞家祖上，没有太多可说的地方，卞家先辈的累积，到了卞之和父亲卞传肃这一代有了回报。

卞传肃最后官至正四品上的大理少卿，这才能将女儿送进宫中为妃，这就是备受长泰帝宠爱的慕妃。又因为慕妃之故，卞传肃的儿子卞之和才能一路青云，才有如今的尚书右仆射。

从二品的官员，是大永朝臣前四人之一了。

这一个官道轨迹，承接递进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为什么到了卞之和这里，就出现了那么多不正常的事情？和西燕接触、和西宁道关联，中间还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雅妃、献俘礼等事，如今还针对河内道乱局。

不管是棉衣还是户部的调配令，卞之和想要做的，就是阻止沈华善顺利平乱，就是让河内道乱起来。这是为了什么？河内道乱了，对他有什么好处？或者说河内道乱了，他有什么安排？

这些，都是沈宁疑问的，如流处查探了那么多年，也只是推测出，卞之和有一批暗处的武力。这批武力的来处，尚不知道。

“不知道来处，也没有关系的。关键是知道他们的去处就可以了。”沈宁似是想通了什么，这样笑着对应南图说道。

随即。她把自己的计划，详细对应南图说了遍。卞之和既然那么在意这批粮草，那么这批粮草就是最好的诱饵了。将卞之和这批武力引出来，然后歼灭。

她相信，没有了这批武力，卞之和必定像断手断脚一样。

既然如流处不清楚卞之和背后的关系，那么就将他背后的力量都斩断，才是最直截了当的做法！

“那批武力……如流处估计是五百之数。以卞之和对这一次粮草的重视。派出的人数定不会少的。”沈宁又再补充道。

“五百精锐……转运司属下的漕帮，负责押运这一批军粮，大概有三百余人，漕帮子弟，个个身手都很好。卞之和想要对付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少不了会有人员伤亡……”应南图听了沈宁的计划，却有些皱眉。

以粮草为饵，三百漕帮子弟。为了对付卞之和的五百精锐，中间还有这一批粮草，风险的确不小。他就怕会发生昆州西宛民居的事情。那一把大火。那些哀嚎的百姓，应南图至今还记得。

“没有真的调配线路，卞之和怎么会上当？若没有趁着这一次的机会，将卞之和暗处的武力歼灭，我恐怕以后还会出现更多的事情，说不定后果会更恶劣。非常事用非常法。我总觉得，河内道的乱局，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沈宁抚摸着肚子，忧心忡忡。

“既然如此，我把这个计划变一变吧。既然可以引来卞之和的势力，又可以保证这一批粮草能准时到达河内道。”应南图想到了江南道的转运司。想到了户部尚书的调配令，赞同了沈宁的计划，却要把它变一变。

如今，他就在叶正纯面前，将修改过后的计划说了出来。

“这是各路转运司经行的地方，也是卞之和手中有的调配线路。既然卞之和为了阻止这批粮草顺利送抵河内道，为了不让转运司有补救的机会，所以下手必定会很迟。按照晚辈推测，肯定会在最后一路转运司的押送上，他们才会有动作。这次押送粮草的最后一路转运司，是江南道六路转运司，经行的地方，就有一大段陆路……”

应南图指着舆图，对叶正纯和江成海等人说道。

转运司，又称水陆转运司，俗称漕司，皆因转运司属下最重要的人员，就是漕帮。换句话来说，水路，才是他们的主场。卞之和想要在这批粮草上动手脚，不会傻到在水路上动手，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在陆路上。而恰好，六路转运司负责的范围，有一段陆路，也最靠近河内道的一段陆路。

在这里，不得不说一下转运司这个职司了。

转运司是是根据大永的疆域河道而设置的，大永立国之初，这个职司就存在了，只不过，职责功能一直在缩弱。

太祖时，转运司有“掌经度一路财赋，而察其登耗有无，以足上供及州县之费”这样的职权，这样的描述，让人清楚知道当年转运司的权力之大。

转运司的主官，自然就是是转运使了。太祖还规定转运使“无事不得端坐，必须巡历属州。”，从这一点来看，太祖时的转运使，职权和如今的观察使差不多了。

后来大永设立七大道，设立七大道观察使，统管各道的政事。这样，转运司和转运使的职权就逐步削弱了。

如今，大永七大道共设立十八路转运司，六路转运司，正是江南道属下的转运司，应南图之所以重点提到六路转运司，就是因为这路转运司，就是对付卞之和计划的重中之重。

“如今胡安的调配线路，已经在卞之和手中了，想必卞之和，已经派人前去核实这个线路的准确性了。如今，就等他核实了六路转运司的消息之后，我们就可以行动过了，将六路转运司的出发时间，稍微改一改……”

应南图说着当中的关键，就是和六路转运司里应外合，将卞之和的势力，引到那段陆路上，这招瓮中捉鳖，在岭南道之时，也想着用在南越一族身上的，只是后来用不上，如今再用一次了。

桥段不怕旧，最紧要是有人受。对这一点，应南图很有信心。

“可是各路转运司，主要人员都是负责漕运的漕帮。转运使也都是由漕帮人员出任的，他们一向江湖豪气，虽然是大永官员，可是又和别的官员不一样的。怎么和他们里应外合呢？”

转运司归户部管辖，这些情况，他最清楚了，就算他任职户部尚书期间，也和各路转运使不熟悉的，怎么连通，这是个大问题，况且时间也来不及。

“六路转运使顾顺，不巧我和他有交情……”叶正纯在一旁凉凉地说着这一句话，如愿以偿地看到江成海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巧？是正巧吧？江成海猛然记得了，在任职尚书右仆射之前，叶正纯是江南道观察使，而在这之前，他一直在江南道任职的！

只是，叶正纯和江湖草莽怎么会有交情？这交情还能使得转运司能够配合这一次计划？不管当中有什么故事，只要计划能够顺利进行，能将风险减至最低，那就好了。——想到这里，江成海终于将提着的心放下了。

时间来到九月中旬了，秋霜之气，侵袭着太和一带的水面，晨早起来之时，仿佛是白茫茫一片。六路转运使顾顺立在船头，看着眼前的白茫渐渐散去，心中越发绷紧。

太和这一带的河道，是江南道最靠近河南一带的河道，只要再行五十里，到了前面的渡头，转运司的人员，就会将这一批粮草运送上岸，改走陆路了。

江南道六路转运司，主要负责的，就是毫州、阜阳、太和这一带的水面和陆路。太和这一段路，顾顺带着转运司的人员，走了无数次，当然无比熟悉，甚至走几刻钟，会有什么样的景物，他都能说得出来。

虽然每一次走，他都是审慎对待，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紧张。

他的船后面，还跟着二十余艘船。这些船上，装的，就是送往河内道的粮草，是平乱的招讨司所需要的粮草。漕帮两百余子弟，负责押送这些粮草，这是他负责的转运司的职责所在。

顾顺吹了个响号，长长短短的啸声响起，他站着的这膄船就停了下来，而后面跟着的船只，也像接到了指令一样，快速地向着顾顺的船靠近。最后，这二十余艘船紧紧挨着，可以从这一艘跳到另外一艘。

停船临靠，啸声的指令，就是这个。很明显，这是顾顺在召集这些漕帮子弟了。

虽则将船停靠在一起了，但是这些漕帮子弟都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在这里停靠。还有五十里，才是渡头。帮主召集他们，是为了什么事情？

官职上的转运使，就是漕帮子弟心口称呼的帮主。

“什么？在这个地方靠岸卸粮？”当听到顾顺的吩咐时，有漕帮子弟惊讶地叫了出来。在这个地方，又不是渡口，而且走陆路，要比走水路艰难多了，五十里的路，三百余人，押着这一大批的粮草，起码要走六个时辰，这不是白找来的艰难和麻烦吗？

帮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听我的吩咐，立即在这里停靠卸粮草！先将这些粮草都卸完了，余事我自有安排！”这些子弟的惊讶，顾顺早就料到，然而他仍沉着的声音，再一次吩咐道。

舍易就难，当然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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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八全歼

在出发之前，顾顺就接到叶正纯送来的书信了，上面提到：会有人打这一批粮草的主意，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沈华善平乱。

为了一劳永逸，叶正纯贡献了一个计划，让顾顺配合，合力将那些搅局的势力都拉出来，然后一锅将他们煮了。

这样，转运司的工作，才可以安枕无忧。毕竟，谁也不知道沈华善和招讨司要在河内道多长，转运司也运送粮草，也不会是这一次两次。

这个计划，顾顺当然是配合的。一是为了转运司的以后，二是为了和叶正纯的交情。所以他才会下令，在距离渡口五十里开外，就靠船卸粮草了。

卸完粮草之后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漕帮子弟，心中虽然不解，却忠实执行着顾顺的命令。上令下行，在漕帮这样的地方是最能体现的。虽然这些子弟大都是江湖草莽，却有着军队一样的忠诚度和执行力，不然，大永的转运司怎么能够这样迅速有效的运转？

须知漕运流通，等于是大永流通的血脉，若是漕运引绝，天下都要恐慌了。

看着这些子弟将这一批粮草都卸下来了，顾顺随即吩咐道：“用剩下的空麻袋，全部装上野草树枝，还是像粮草一样，装满这二十余艘船。留下五十兄弟在这里守着，只须半日，我就会重新来接你们。”

这下，漕帮子弟都知道，前面会有大麻烦了。在此地将粮草卸下。还用野草树枝冒充，这是为了掩人耳目，难道，前面的陆路会有人打这批粮草的主意？

“想必大家都猜到了，前面的陆路会有大麻烦等着我们。我们转运司、漕帮的子弟，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事情没有经历过？绝不会畏惧麻烦！现在，本使就要带着诸位兄弟。摆平这陆路上的麻烦，保证我们六路转运使的平安畅顺！”

顾顺的声音并不响亮，然而字字铿锵，听得漕帮子弟们个个热血沸腾，心中涌起万丈豪情。他们想起了这些年跟着顾顺闯荡的日子，想到了六路转运司的辉煌荣光，但凡六路转运司押送的粮草、财物，少有损失差错的时候！

这样的荣光，是一个个漕帮子弟。用血和汗换回来的。每一次遇到贼匪的拼死捍卫，每一次押送过程的审慎小心，才成就了六路转运司的威名。

六路转运司。是江南道上最出色的转运司。无论是其余各路转运司还是江湖贼匪，提到六路转运司的时候，都是新生敬意的。但凡报上六路转运司的名字，毫州、阜阳、太和等地的盗贼，绝不敢来犯的。

如今帮主这样审慎，前面会有怎样的麻烦？又是谁这样大胆。敢打这一批军中粮草的主意？

不管是谁，都叫他们有来无回！六路转运司的刀刃，已经很久没有染过血了。——漕帮子弟在装着野草树枝的时候，心中这样想道。

很快，顾顺就带着这二十艘船。继续沿着太和水面而下了。船上两百多漕帮子弟，个个神情肃穆。押送着这一大批“粮草”，没有多久，就来到了五十里外的渡头。

这些粮草，将会通过这个渡头，转向陆路运输。两百多人，还有数十辆推车，推车上的一袋袋野草树枝垒得很高，然而车辙却并不深。转运司这一个队伍，看着很庞大。

幸好这个渡口，只是个军用渡口，没有什么百姓在这里，不然，非备受瞩目不可。

甫上岸，顾顺的心就提了起来。在队伍最前面的二十多人，运转司中观察最细微、反应最敏捷的子弟，他们在最前面开路，担当着军中斥候这样的作用。

顾顺，则和转运使中武功最高强的几十个人，在队伍的中间。根据以往押运的经验，队伍的中间，才是最先受到攻击的地方，最前或最后，都不可以。

九月秋霜起，路边有一人高的野草，已经开始焦黄了。只是没有风，它们的叶眉都是移动不动的。这也方便了顾顺他们，他们都是经验老到的运转司人员了，空气中、草丛里稍有变化，他们都能轻易地感知到。

以往，顾顺都会觉得这蔓延的一人高的野草，是碍眼的负担，然而此刻，他无比感谢这些高草丛。

若真是像叶正纯信上所说，这些人手中有配备精良的弓弩，此刻也没有多大的作用了，这些野草，阻挡他们的视线和射程，弓弩反而会成为鸡肋。

正这样想着，顾顺忽而觉得空气中有一丝不寻常的骚动，仿佛是有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又仿佛是冷汗忍不住滴下的声音。

他们到了敌人埋伏的地方了！

“戒备！戒备！戒备……”猛地，顾顺发出一声长啸，一声声戒备的声音，也由身边的子弟高声喊了出来。

这“戒备”的声音才响起，顾顺就感到有铺天盖地的杀气蜂拥而来！一群群的黄衣人，突然从草丛中跳了出来！

这些黄衣人的数目极多，似乎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挥舞着大刀，夹杂着无比猛烈的攻势，一声不响地砍向顾顺他们！

饶是这些漕帮子弟个个身手都不错，也曾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看到这些黄衣人攻势的时候，他们心中，也忍不住发麻。

这样猛烈的攻势，兼且一声不吭，杀气却更加浓烈。这些黄衣人，绝对是经过浴血战争的，这些人，不是一般的贼匪！而是军中悍兵！

意识到这一点，顾顺的脸色煞白，他高声嘶叫道：“撤退！撤退……”

就在顾顺令漕帮子弟撤退的时候，他忽而感觉到大地似乎震动了，随即。一阵阵急速的马蹄声响起了，嘶嘶的马鸣声，渐渐从远而近，听着，就快到身边了。他顺着声响望过去，只见这一条山路之上，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正在激战的黄衣人，也被这些声响震住了。他们一时顿住了手中砍杀的动作，看向了声响处，下一刻，却是脸色剧变。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些人到来？

一匹匹急速而至的军马，骑着军马的人，身穿黑色鱼鳞甲衣，肩披明光帛，双臂上，有表明所属卫的标示。表示上面，有一个极其明显的“永”字！这是顾顺无比熟悉的衣饰，这是大永士兵的标准戎服！

骑马赶来的。是大永的士兵！

顾顺的脸色依然煞白。然而口中高声呼喊的内容，却是变了：“众子弟，我们的援兵到来了！大永军中士兵到来了！众子弟全力杀敌，绝不堕六路转运司的威名！杀啊……”

顾顺的话语一下，原本心里发麻的漕帮子弟，像是突然间被打了鸡血一样。个个变得凶猛无比，奋力冲向那些还在顿愣着的黄衣人！

对敌，其实就是打架。打架能胜的实质，就是人多欺人少！或者说是以强对弱。以漕帮子弟的身手，绝对不是这批黄衣悍兵的对手。可是如今有了这一大批大永士兵的到来，漕帮子弟和黄衣人的气势。马上就对调了。

骑在马背上，穿着大永戎服的应南图，看着激战中的漕帮子弟，原先无比焦急担忧的心，这才平静下来。

终于赶上了……他生怕赶不上，来到这里的时候，会见到漕帮弟子的尸骸。

幸好，幸好，终于赶上了！

“众士兵听令！全力诛敌！”应南图身边，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发出了攻击的命令。这些黄衣人，就在眼前，绝对不能让他们逃了！

随进，军马动了起来，飞一般地朝黄衣人奔去。这下，轮到大永士兵手中的大刀在发光！

这一场浴血战斗，在战斗力都差不多的情况下，凭借的，终究是人数的多少！

黄衣人在跳出草丛的时候，心里想着这三百之数尚且不足的漕帮子弟，定会成为自己刀下的亡魂，这一批粮草，定然会归己所有。

却没有想到，会突然间杀出五百多个大永士兵来！而且这些士兵，也当是军中精锐，个个不要命似地，骑着马挥着大刀就砍杀过来。

这些士兵出现得太突然了，再加上还有两百多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漕帮子弟，黄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不少，剩下的黄衣人，再怎么挣扎反抗，最后都不敌。

或许在跳出草丛之前，这些黄衣人怎么都想不到，最后，会是他们成了刀下亡魂。

就像约定好的那样，当剩下的几十个黄衣人见到大势已去的时候，都齐刷刷将滴血的大刀划向了自己的脖子。

这几乎成了例牌收尾了，应南图也没有想着去阻止这些黄衣人的动作，他知道，这些黄衣人是不可能留下这些活口的。

他原本以为，这一次，全歼了这五百余个黄衣人，就是最大的得着了。对于甄别确认这些黄衣人的真正身份，他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却没有想到，顾顺带领着的漕帮子弟，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爱好，那就是：永不漏财！

于是应南图有幸见到了奇异的一幕，那些脸上还滴着血的漕帮子弟，个个都蹲下身来，在那些黄衣人身上搜索着，似乎是在翻看他们的钱袋，或者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甚至，有漕帮子弟连这些黄衣人的裤子都扒了下来。

当应南图看到黄衣人大腿的内侧的标记时，忍不住叫出声来：“怎么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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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章卞家的身份

应南图失声叫出来之后，就呆愣住了。大腿内侧的标记，那一个图案，应南图在游历西燕的时候曾经见到过！如果他不是千秋钱庄的当家，他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个图案。

这个图案，他虽然只见过一次，印象却无比深刻。

这是西燕皇族护兵特有的标记！

这些黄衣人，竟然是西燕皇族的护兵！

这怎么可能？！

西燕皇族的护兵，顾名思义，就是为了保护西燕皇族而存在的士兵，而且是为了保护重要的皇族而存在的。这重要的皇族，指的是西燕的皇上、太子及权重的亲王。只有这三种身份的西燕皇族，才会拥有皇族护兵。

当年司马昊出使西燕的时候，只是普通的皇子，便没有这些皇族护兵相随。

西燕的皇族护兵，是为了保护西燕的皇上、太子和亲王的，自然是非同一般的强悍。据闻，这些皇族护兵，是从西燕军队中层层选拔出来的，挑选的标准极为严苛，有“军中强魂”“以一挡十”这样的美称。

在西燕士兵的心目中，除了担任将领，最大的荣耀，就是被选为皇族护兵了。

皇族护兵，在西燕的普通百姓当中，有很高的威严，甚至，代表着某种信誉的保证。也因此，应南图才有机会见到这个图案。

在这里，不得不说一下皇族护兵的神秘。在西燕，谁都知道有皇族护兵的存在。却是没多少人知道，皇族护兵的身份标记。

只有某些从事特殊行业的人，可以得见这个标记，其中就有钱庄的掌柜。很简单，就算皇族护兵再怎么神秘，他们都有缺钱的时候。

千秋钱庄开遍大永，就连西燕，也有千秋钱庄的分号。大永和西燕。疆域不同，然而钱银却是流通的，尤其是在互市开设之后，两国之间的钱银往来更加频繁，千秋钱庄在西燕立足，太正常了。

应南图去西燕游历，当然会去到千秋钱庄的分号逗留察看，也会充当分号的掌柜，以便更熟悉千秋钱庄在西燕的情况。当时。有个士兵模样的人，前来千秋钱庄借款，开口就借一万两。

可是他一没有可资之产。二没有担保之人。应南图正疑惑这人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就听得他说了一句：“我是皇族护兵。”，而且还出示了他大腿的标记，那一个图案，应南图只匆匆扫了一眼，却也记住了。

后来应南图才从分号掌柜的口中。得知了皇族护兵的由来，也得知了皇族护兵的信誉。在西燕，皇族护兵这个身份，比任何担保都更有效力。

他怎么都想不到，当年他匆匆看到过的标记。如今在黄衣人的大腿上出现！

卞之和怎么会有这些皇族护兵？

更让他奇怪的是，这些皇族护兵的能力。和他所听到的并不一致。皇族护兵，是从西燕军队层层选拔出来的，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五百个黄衣人，虽然也精悍，却达不到那个标准。尽管他们像浴血百战的悍兵一样，但是自己带来的五百大永精锐，再加上两百余漕帮子弟，就可以将他们全歼了！

西燕皇族护兵号称“以一挡十”，五百个皇族护兵，拥有的战斗力，应该超过五千个西燕士兵的，怎么可能会被自己带来的人全歼了呢？皇族护兵，绝对不是这个水准！

可是这图案，的的确确就是他见到过的皇族护兵标记！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应公子，这个图案，是代表着什么吗？”应南图迷惑不已的时候，他身旁的将领这样问道。

应南图的表现，令将领感到好奇。他看了看黄衣人大腿，这个图案，他没有见过，难不成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我也不知道。只是讶异会有人在这样的地方，纹上这样的图案，一时好奇而已……”应南图掩饰着说。虽然这个借口拙劣，但他自己都迷惑的事情，怎么会别人说呢？只能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既如此，那么我们也该撤退了。这些黄衣人已经被歼了。我们也应该立即返回河内道和沈大人汇合了，五百士兵私出阵营，这是犯了军纪的。我们要在其他将领察觉之前，赶回河内道……顾大人，这批粮草，就劳烦你了！”

将领先是对着应南图说话，然后又朝顾顺拱了拱手，就打算带兵离去了。他就是此次和沈华善前去河内道平乱的行营都统张戈！

当应南图定下请君入瓮之计后，就马不停蹄赶到河内道了，追上了沈华善和招讨司的士兵。他是去向沈华善搬救兵的！

靠漕帮两百余子弟，肯定不足以对付卞之和的势力，所以沈华善才会让张戈带着五百士兵速往太和赶的。在离营之前，张戈才知道有转运司所面临的危局，关系着那一大批粮草供给，张戈带着士兵们是死命往太和赶的。

如今太和这里已经平定，他当然又要带着士兵死命往河内道赶了。

顾顺向张戈和应南图做了个揖，表示谢意。如果没有这些士兵及时赶到，自己这些漕帮弟子能不能保存，还是个未知数。虽然这一场恶战令他损失了不少子弟，但是这些黄衣人被歼，转运司的隐患除了去，他也不至于那么难过。

为了平顺，总要有代价的。

“什么？！转运司那一大批粮草已经运抵河内道？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回来？！怎么会这样？这中间出了什么事情？！”

京兆的尚书右仆射府，卞之和气急败坏地喝道，质问着瑟瑟发抖的属下。

他希望他听到的事情，是假的。六路转运司只有三百多个漕帮子弟。以防万一，他出动了这五百护兵，就是为了将转运司这一事办得漂漂亮亮！不仅要阻止沈华善顺利平乱，还要夺得这一大批粮草，还要将六路转运司的人全部歼掉……

这才是他预料中发生的事情，是他安安稳稳在京兆等待的结果，可是现在，属下们惊慌失措地将最终的结果告诉他：“六路转运司在太和歼灭了五百黄衣人……这个事情。已经在江南道传开了。帮助他们的，据说是大永的士兵，但确切是哪一卫的兵士，没有人知道……”

这怎么可能？！那些可都是从西燕军队中层层选拨出来的士兵，是西燕皇帝司马昊手中得到的五百皇族护兵，也是他们家族历代为司马皇室尽忠所拥有的最高荣誉，怎么会在太和这个地方，就被全歼了？！

卞之和感到自己要崩乱了，这个结果。他无法接受！

“冷静点！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还没有弄清楚……”卞传肃看着眼神狂乱的卞之和，这样喝道。

“父亲。怎么冷静！五百皇族护兵啊！那将会是我们在京兆的最大倚仗。皇上交代的事情没有完成……”卞之和下意识地反驳道，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颓败，在看到卞传肃墨黑的脸色之后，猛地消了音。

他忘记了，无论在哪种情况下，他都不能将自己家族的真正身份说出来！家族的使命、血统的荣光、皇上的交代。他的心中一直记得这些，也一直早遵循着这些在大永前行。可是如今，五百皇族护兵被歼，他真的控制不住了。

卞之和心中所想的皇上，不是大永的皇上上官景安。而是西燕的皇上司马昊！

卞之和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西燕人。而不是大永人，而且他心中也牢记，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去的！在他刚刚启蒙的时候，父亲卞传肃教给他的，就是有关家族的历史和使命。

这一点听起来不可思议。一个刚刚启蒙的孩童，怎么能牢记这样的事情？可是他的周围全部都是这样的人，他的父亲、叔父、堂兄弟们，都是这样的。在卞之和出仕之前，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

从刚刚启蒙之时，就开始被灌输的观念，不管他出仕之后遇到了什么，都是不可改变的。这样的洗脑过程，是最成功最持久的。在此后几十年里，卞之和都牢牢记住，他们家族的使命。

卞家，是西燕皇族撒在大永的探子，也是西燕皇子迄今培养的最成功的探子之一。以一个家族为探，这是西燕早几代皇帝的计策，就是为了收集大永的消息。以西燕皇族暗地的供给滋养，卞家得以在大永疆域上繁衍生息。

原先，卞家只是为西燕皇族提供一些简单的消息，因为他们所能接触的大永政军事务实在有限，西燕皇族也没有想着卞家能在大永有什么作为。可是，事情在卞传肃这一代，发生了变化。

因为卞传肃进士及第，成为了大永官场上的一员，这让西燕皇族看了另外一种可能，他们猛然认识到，他们早年埋下的探子将会有更丰厚的汇报。

从卞传肃、卞之和到慕妃，这背后，都有西燕皇族在相助推动，卞传肃、卞之和的仕途顺遂，可以给西燕皇族送去的消息，就更多，层次也更高。

司马昊登位之后，对卞家的倚重，就更深了，因为他有一统西燕和大永的野心。卞家，是他选中的利剑，是要用来划开大永咽喉的利剑！

为了以示对卞家的看重恩宠，司马昊还从他的皇族护兵中，选出五百人，让卞之和驱使，助卞家在大永行事！

这就是卞家的历史和使命。

可是如今，这五百皇族护兵，竟然被歼灭了，这该怎么向皇上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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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慈不慈主兵

“将事情汇报给主子知道！向主子请罪！那五百皇族将领怎么可能会被轻易歼灭？这当中肯定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卞传肃没有像卞之和一样失了分寸，他在想着补救办法。

“父亲，那些皇族护兵，会不会暴露了？会不会成为隐患？”想到这个可能性，卞之和心中感到更加忧虑。

“你多虑了。大永的士兵和招讨司的人，怎么会知道皇族护兵？如今那些转运司的人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就说明这一点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知道了，还能怎么样呢？现在有河内道的动乱，大永绝对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和西燕动干戈的，就算再大的事情，也会掩了下去。”

这个判断，卞传肃很有把握。

“那么时机是否成熟了？趁着河内道动乱，主子大业可成……”卞之和想着河内道已经乱了起来，除了这五百皇族护卫，他还派出了不少人手前去河内道，想必河内道的局势，会比现在更加乱。

“时机是否成熟，还需等主子决断。只是皇族护兵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之前的计划，必须调整了，局势更加紧迫了，时间必定要提前了。”卞传肃的心中，并不轻松，他总觉得，似乎有人要扼住他的喉咙了。

这是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此刻，在河内道带着五万招讨司士兵的沈华善，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危机。他在河内道面对的场景。和他在京兆任职所面对的，截然不同。

南阳州，是河内道属下的一个中州，距离河内道动乱的郑州、鄂州和晋州三地，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南阳州靠近汉水，州内河道众多，是个物产丰饶的地方。只是从五月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干旱，使得这里的河道水位急速下降。有的河道都几近干涸，甚至渡船河口早就停运停用了。

这里，正是招讨司五万士兵的临时驻扎地。

招讨使沈华善和行营都统张戈，正在主将的帐幕内，商讨着五万招讨司士兵目前的状况。这些状况，在沈华善离开京兆的时候，就有所考虑和担忧，然而当这些状况出现的时候，沈华善的心中仍是无比凝重。

以文官权臣为招讨使。这是大永历来的做法。所谓招讨使，大约相当于监军的作用，在动乱之际。作为临职。代表朝廷协理军务，督察将帅。

名义上，招讨使和行营都统分领招讨司事，共同平乱，但凡出兵计划、对阵策略，必须有招讨使和行营都统同时通过才能实行。

实质上。领兵作战，出兵歼敌等事宜，主要是行营都统的职责重任。兵者，乃武将之事。招讨使只是监督而已，不然文官主兵。以外行来带领内行，战事必败无疑。毕竟。文能提笔做重臣，武能上马成良将的，能有几个人？

对自己这个招讨使的定位，沈华善很清楚他。他最主要做的事情，就是辅助、配合、监督张戈种种军事行动的，只有令人通力配合，在行动上高度一致，才有可能平定河内道的乱局。

“三营和六营的中郎将和士兵，似有不妥。这几日，他们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显然是在拖着日程。这两营有不少士兵认为，迢迢从江南道来到河内道平乱，心中有牢骚，又加上河内道干旱，饮水供应逐渐紧张，士兵们怨气不少。若不及时阻止，我怕会波及到整个招讨司。”

张戈皱着眉头说道。上阵士兵们的心态，是至关重要的，若是他们对平乱有抗拒之心，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了。须知招讨司的五万士兵，大部分都是来自江南卫。

这些怨气，就像疾病一样，会感染扩撒开去的。必须立刻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张戈才建议临时驻扎，和沈华善商量对策。

宁可迟一两天赶到郑州等地，也要将此隐患拔除了。

沈华善的脸色，比起张戈来，轻松不到哪里去。这个情况，他在离开京兆的时候，就想到了。自己和张戈，都是江南卫的将领，却要带着江南卫的士兵，前去和古大存汇合，以平乱河内道的乱局。

这肯定是有硬伤的，在江南卫士兵的心目中，自己和张戈就是外人。外人来带领指挥，他们心中怎么会没有意见？这些牢骚、怨气，说到底就是“不服！”自己和张戈，没有和他们相处过，没有和他们一起经历浴血奋战，他们心中怎么会服？

可是，招讨司制度，乃是大永的军纪法度，这和大永军队的九卫军制是分不开的。大永各大卫的大将军、副将军轻易不得离开驻地，而他们之下的中郎将，又没有足够的官阶和威严来带领招讨司，所以招讨使和行营都统，必定是另选文武将的。

这是军法军制，就算这些士兵心中不服，也得服！

“这两营的情况，我也注意到了。三营中郎将段宏和六营中郎将柳兆良，乃同乡，又跟随同一个师父学艺，就是一条藤上的两个瓜，他们的想法和行动都是一致的。段宏的妻子在江南道，即将临盘，所以他对出征河内道很有意见……”

沈华善说着这些话，将张戈不知道的情况一一道来。除了斥候、辎重卫队等万余人外，招讨司的士兵，共分为十大营，每营三千余人，以中郎将为统领。这十个中郎将的情况，陈成和如流处的人员，都已经将能搜集到的资料汇报上来了。

因此，段宏和柳兆良的情况，沈华善才能这么清楚。

“不过，段宏心中虽然有意见，却不至于会故意煽动这些士兵们，我怀疑，是这两营中有人，故意以用水的紧缺，来激起士兵们的怨气。借此来策划士兵们哗变！”沈华善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这个话，令张戈原本就紧皱的眉头，更是一字型地拢在了一起。

若说带兵主将，最怕的是什么，除了凶悍的对阵敌人之外，就是士兵哗变了！士兵哗变，是完全不受控制的情况，造成的恶劣影响和严重损失，有时比外敌入侵更甚。

对于带领这一次招讨司士兵会出现的可能，张戈心中也有估量，可是没有想到，他们都还没有去到动乱的郑州、晋州等地，就要面临着可能会出现的士兵哗变，他的脸色可以用墨黑来形容了。

解决这种危局，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震慑！士兵哗变，必定有人出头煽动、策划，只要将这些人揪出来，重重惩处，别的士兵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士兵们涌动的心思，必定就能遏住了。

现在，时间紧急，必须马上去查探究竟这些人会是谁……

“这十几个人，我在江南卫的时候，就留意到了。这一路上，这些人都不安分。这一次临时驻扎之前，我已经派人通报下去了，这将会是招讨司到达动乱之地的最后一次停留。若我估算没有错的话，他们一定会趁着这次驻扎联合在一起的，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今晚的驻扎，必定会有事情发生。”

沈华善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将一张纸递给了张戈，上面写的，就是他说的十几个人。这是陈成和如流处观察了一路，最终得出来的名单。

沈华善相信，这十几个人，必定和三营、六营出现的情况有关。他虽然不懂兵事，却知道一点，政事的谋划和军事的策略，有诸多相通之处。他故意将最后一次停留的消息散布出去，就是要逼得这些人不得不动手。

只要他们一动手，自己和张戈就有了立威的理由，才能震慑招讨司的士兵，此后他和张戈带着这些士兵去平乱的时候，才不用担心后背隐患。

慈不主兵仁不掌权，这话，此刻沈华善是相信的。尤其是在即将到达动乱之地的时刻，招讨司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事情！

今晚的南阳，就算是浴血，他也一定要将招讨司的事情在这里解决！

当沈华善和张戈在商量着对策的时候，招讨司各营中，也有士兵在窃窃私语，然后打着各种手势，似乎在传递着某种行动。特别是在三营、六营，骚动得更厉害。

在三营里面，有士兵附在中郎将段宏的耳边说道：“其余营有消息传来了，今晚亥时三刻……”

段宏的神色变了变，点了点头，还回了个手势，这是一切照常进行的意思。.

那么士兵离去之后，段宏想到今晚即将发生的事情，开始忐忑起来。可是怎么就到了如今这种地步呢？

远离了江南卫，对招讨使和行营都统不信服，用水又一直紧张，三营士兵们的蠢蠢欲动，这些情况，他都是知道的，却没有阻止。

因为想着家中即将临盘的妻子，心中也是满腹怨气。

可是，半夜暴起杀主将，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士兵们刚刚说的时间，就是其余各营士兵准备哗变的时间。

这种忐忑，在段宏的心中不断生起，让他感觉透不过气来，只能在营帐外踱着步。

这个时刻，忽然有个慌慌张张的士兵撞了他一下，这个士兵说出的一句话，却令段宏脸色剧变胆战心惊。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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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犯令当令诛！

那个慌失失撞上段宏的士兵，在忙不迭地道歉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招讨使大人有言，亥时三刻，凡事三思而后行，想一想江南道未亡人的不易和遗腹子的艰难。”

这句话，透露出来的讯息，让段宏的脸色剧变，如死灰。

亥时三刻，说明士兵们晚上要做的事情，沈华善早就知道了，还知道了准确的时间。

未亡人和遗腹子，指的，是段宏即将临盆的妻子，也指，这一次士兵们要做的事情，必不会成功，泄密则事败，等待他们的，绝对是死路一条。

生，留着一条命回去见江南道的妻儿；死，参加一场结局早就注定的士兵哗变。这是摆在段宏面前的选择，也是沈华善给段宏的一丝生机。

士兵哗变，这样大的事情，必定是要用雷霆手段去镇压的。在亥时三刻这个时间泄露出去时候，参与哗变的士兵，必死无疑！这是为了招讨司的稳定，更是为了河内道的稳定！

没有鲜血的震慑，怎么会有稳定？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这句话，当年镇远公简向东曾对关内卫大将军严律政说过，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主将领兵的不二法则。

然而想到段宏即将临盘的妻子，想到段宏从军以来的表现，沈华善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端看段宏，是怎样选择了。

“段宏，是个人才，希望他不要走错了路才好。”军帐内，沈华善开口说道。他的身边，站立的正是陈成。也是慌慌张张撞上段宏的那名士兵。

“老太爷仁心。”陈成笑了笑，将腰弯了弯，回答的语气十分恭敬，陈成知道沈华善的心思，是想给段宏一个机会。

段宏和柳兆良等人的举动，已经在张戈亲信士兵的严密监控之下，不管段宏作什么样的选择。他们都能迅速应对，不会影响这一次立威立信的效果。

而且，从段宏的表现来看，他的选择，绝对会符合老太爷的期望。此刻陈成也明白了。沈华善为什么让他对段宏说那句话，原先这不是在冒险，而是收拢段宏，为立威震慑一事，取得更好的效果。

陈成再一次佩服沈华善毒辣的眼光和对事情的准确预测。有了段宏的选择，今晚的事情。会更加顺利。

亥时三刻，也已经很深了。九月的天，南阳这里连虫鸣声都没有了。招讨司驻扎营地里，一片沉寂。

就在这样的沉寂中，忽而起了一声短促尖厉的号响，划破了驻扎营地的沉寂。这一声短号。使得驻扎营地瞬间动了起来，而且是十个帐营同时动了起来，这一切，就像这十个营帐突然被施了法术一样，整齐划一。

随即，营帐内突然出现了亮光，其中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响。还有士兵打斗的声音，未己，空气中便有隐隐的血腥味了，而骚动在不断持续。

与其他营帐的骚动相比，三营的营帐显得有些平静。帐营内的气氛极其低沉压抑，怒意、恐惧和难以置信，这样的情绪充斥在营帐内。

“谁都不要妄动！若是谁敢再动一下，下场就和姚黄一样！谁都不能再动！”段宏手中的刀还在滴血，而他的身边，则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的，身上正流着血。

从那个人的衣着来看，应是六品果毅都尉，这在招讨司的武官体系里，官职不算小了，仅在各营中郎将之下，协助中郎将管理各营的士兵，在士兵中的威信不低。

这一动不动还流着血的人，就是段宏口中所说的姚黄，也是三营的果毅都尉，也正是这一次三营中游说、煽动诸位士兵哗变的主要武将。平时紧紧跟随着他的十余个士兵，也是最积极响应、动员的士兵，此刻脖子上，正被锋利的大刀架着！

手握大刀的士兵，正是段宏的亲信士兵！

三营的士兵们，震惊地看着这眼前这一切，心中恐惧不已，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他们当中，有人知道姚黄为什么会死、这些士兵为什么会被刀架着，却也有人对这一切懵然不知。

自从离开江南卫，姚黄和这十几个士兵，就若有似无地将愤懑、怨气传给身边的士兵，也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这次前去河内道平乱的种种不是，这就令江南卫士兵们的心思有了很大的躁动。

本来，这些江南卫士兵，对于前去河内道平乱，是没有什么抵触情绪的。士兵，必定是依照军令而行的。可是被姚黄及这些士兵这么一说，又加上进入河内道之后，用水的确紧缺，他们就开始想念在江南卫中的日子了。

心思有了动摇，就很容易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原本只是部分士兵在抱怨河内道干旱用水紧缺，不知道怎么的，渐渐就变成这越来越烈的怨气和反抗情绪了。

“前来河内道平乱，根本就不是我们江南卫的事情！河内卫还有十二万兵马呢，为什么不从中抽调士兵作为招讨司的去平乱？那是河内卫的士兵知道，郑州、晋州、鄂州已经不受控制了，去了也是送死的份！”

士兵们还记得，果毅都尉姚黄是这么说的，语气里有愤愤不平。

“就是，为什么要我们江南卫去送死！”有士兵赞同说道，声音里也有忿然。

“我们绝对不能就这样白白送死！我们在江南道还有父母妻儿，绝对不能白白送去！我们一定要反抗！”又有士兵这样说道。

“对的，反抗！主将们不会亲自上阵杀敌，自然什么都不用担心，就是推我们去死……”

以上的这些话语，是在招讨司在南阳临时驻扎之后，姚黄和这十几个士兵对着身边的士兵说的。三营的士兵们就这样口口相递着，那些赞同姚黄之论、有心反抗的士兵们，自然是瞒着周围的士兵的，竟然就这样一直到了亥时三刻。

当那声短促尖厉的号令响起的时候，三营的亮光也起来了，接下来出现的情形，让所有的三营士兵都愣住了。他们的主官，中郎将段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砍向了站在他身边的果毅都尉姚黄，只是一瞬间，姚黄就倒地，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那十几个一直鼓动着别的士兵反抗哗变的人，也被周围的士兵，用刀架住了脖子，快得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当然就无从反抗。

段宏滴血的大刀，和厉声的喝语，使得三营这里的士兵，不敢有任何举动。三营这里，有着诡异的平静。

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了，招讨司其余营帐的喧闹，也逐渐平静了。

时间已经来到子时末了，虽然夜已经这样深了，招讨司驻扎地内，却是火光洞亮，那燃烧着的火把，将营帐四周的情况照得很清楚。

沈华善和张戈，站在主军帐的前面，脸色沉肃地看着面前跪着的人，准确地说，是士兵。

在他们面前，跪着近百余名士兵，这些士兵，双手被捆绑着，他们都是参与亥时三刻哗变的士兵，甚至，这当中有人，砍杀了自己的同袍。

这些跪着的士兵身后，是近五万余招讨司士兵，他们全副戎装，站得笔挺，近五万人，却只听到浅浅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看着沈华善和张戈。

“本使知道，诸位当中，心中或许有怨气，或许会认为，前往河内道平乱，不是你们的责任。可是，诸位是否还记得，你们是军士！你们所穿之衣，你们所进之食，全是来自大永百姓的供养！就是为了有一日，作为军士的你们，能够护佑大永百姓，保大永各地太平！可是如今，你们在做什么？”

沈华善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说出来的话语却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诸位离开家园，河内道这里又干旱，心中有愤，情有可原，法却不容！你们乃军士，军令如山，将令如山，这个道理，你们不会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会有今晚之举？哗变！此乃重罪，祸及家国！”

沈华善的声音加大了些，有不少士兵听到这些话语，都低下了头。

“不管你们是心中有想，还是受人蛊惑，今晚之事，定当重惩！本使当令诸位明白，何谓军令严明，诸位身为军士，不得守，必须死守！不听军令者，必诛！有功必赏，犯令必死！存亡生死，皆在诸位的选择中！”

沈华善的语气越发沉凝，每一句话语，中间都是重重的停顿。

“刘可，二营中郎将，带领士兵反，杀同袍，当诛！姚黄，三营果毅都尉，煽动士兵反，扰乱军心，当诛！……”

一个个的人命，从沈华善口中说出，这个处置结果，令所有士兵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全部当诛！

当这百余人在这些士兵面前被诛杀的时候，那种震慑的效果，是惊人的，所有的士兵都微微张大了嘴巴。

这就是哗变的重罚！这百余个将领士兵，早就违反了军纪，必定要承受这样的后果！——是以所有的士兵都沉默。

《武议》有云：凡诛者，所以明武也。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杀一人而万人喜者，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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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将才

如今，已经是丑时了，驻扎营地里面的骚动已经基本平息了。在处置了姚黄等动乱的士兵之后，招讨司的士兵都陷入了安静沉默之中。

他们当中很多人，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仅仅是因为远离江南卫或者河内道的干旱，就要愤而起，是多么愚蠢的事情，这样的行为，根本就符合他们作为一个军士的使命。

在那一番说话之后，沈华善又跟他们说了河内道百姓在遭受干旱之后的悲惨生活，又和他们详说了河内道局势若是动乱，将会对大永造成的影响。若是河内道的动乱不能平息，临近的江南道，也断无太平的可能。

“若是天下动乱，何人可以安于一隅？大永承平已久，作为军士的你们，更不可忘记己身的责任和使命！若是轻易受人煽动、唆摆，而置己身使命于不顾，你们何颜何能受大永百姓的衣食？”

“上阵杀敌当勇往直前，马革裹尸还，乃是军士的最高的荣誉！可是，在这南阳，河内道的动乱尚未平息，甚至招讨司还没有到达动乱的郑州、鄂州，你们就同胞相残，甚至有人杀同袍，这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你们可知道，你们今晚所为，全是别人精心设下的圈套？！这是刚刚从河内道送来的急报！二营中郎将刘可，是河内道北路叛军首领刘良的本家兄弟，他们一直暗中有联系！姚黄，和河内道西路叛军也一直有往来。若是今晚哗变成功。招讨司就成了叛军手中的工具，成为加深河内道动乱的罪人！”

军纪严明。在于杀一人，而得活百人警醒百人，更在于，这些人所为，有必须杀的理由。此刻，就是让这些士兵们明白，他们自以为怨气、反抗的背后，是什么在推动！

真正的拢军心，不是在于震慑，而是在于认同！让他们知道，杀一人、杀百人的理由，让他们理解主将所做的理由。才能认同主将所做的一切。这样，在战场上，主将有令时，士兵才会毫不犹豫地地依令行事死而后已。

听到沈华善这么说，士兵们才从血腥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竟然听从了别人的唆摆，差点成了叛军手中的工具，士兵们不由得低下了头。心中是又悔又愧，或许还有一丝丝的庆幸——那些有这样的心思，却不敢跟随刘可、姚黄等人行动的士兵们尤其如此。

“今晚之事。只惩首恶并杀害同袍的士兵。另外的士兵，一律不再追究。本使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也是受人蛊惑，并无犯恶之意，故网开一面。但仅此一次。就只是这一次！参与哗变，是罪及九族的罪行，若是再犯！定不饶恕！”

沈华善这话一下，又惊又愧的士兵，心里一松，知道今晚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若是真的论起来，他们当中不少人，都知道刘可、姚黄等人的行动的，心中却一直在犹豫，参与还是不参与，也没有向张戈、沈华善等主官报告，同样是犯了罪的。

先是百余人血腥的震慑，接着是背后真相的愧疚，最后是不再追究的开恩。沈华善这一番话语下来，使得士兵们开始认同沈华善和张戈的做法，虽则还没有完全收拢所有士兵的心，却是今晚之事所能取得的最好效果。

这一次哗变，让许多将领的心中，对沈华善、张戈这两个主官，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沈华善军帐内，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响起，虽则只有两个人，气氛却十分凝重。

沈华善坐在军帐的正北，他的前面，跪着一个人，头正低垂着。

“起来吧。你能迷途知返，最后还将功赎罪，可以起来了。”良久，沈华善才这样说道，语气很平和。

听见这句话，跪着的那个人才把头抬起来，神情痛苦又愧疚，这人，赫然是三营中郎将段宏！

“末将有罪，因一己之私而耽误军中大事，实在是大罪。姚黄等人，若不是因为末将心中的怨怼之情，也不敢这样煽动三营的士兵。末将虽然知道姚黄等人的行动，却还是想着这样亦可。若不是大人点醒，末将铸下大错尚不自知，心中实在惶恐难安。”

段宏的语气低沉，诉说着心中的愧疚，这也是他这么晚了还跪在沈华善军帐里的原因。

“本次哗变，本该出现大问题的三营，却一片平静。这证明你已经知错了，并且用行动挽救了错误。还在事后，建议本使利用刘可、姚黄两个人，和河内道的叛军联系起来，以激发士兵们的愧疚，这已经是立功了！”

在控制住三营的局面之后，段宏求见了沈华善，说了可以把刘可、姚黄和河内道的叛军联系起来，以激发士兵们的愧疚，让他们认同沈华善、张戈的做法。在军中，恩威并施，并不足够，还要有军纪严明。

段宏的建议，正是说明军纪严明的具体操作。

说实在话，段宏来求见的时候，沈华善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欣慰。在士兵哗变之前，他让陈成去对段宏说那一番话，证明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段宏以往的经历，陈成早就摸清了。他在江南卫的名气不小，十三岁从军，无宗族兄弟，能够做到中郎将这个位置，完全是凭借个人的军功！从军三十余年来，他立下的军功无数，以勇猛而著称。

这样的一个人，却是过了不惑之年才娶妻，如今他的妻子，即将临盘，那也是他第一个孩子，所以他对离开江南道才会有这样的怨气。

这样的一个人，沈华善不忍心看着他就在这样一场哗变中，没了性命，也愿意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从他能这么快就想到可以用刘可、姚黄和叛军的关系，将哗变的效果，更推向一层，也证明沈华善对他的评价没有错，这个人，是个人才。

“得大人提醒，末将感激不尽。然心中愧疚难安……”段宏虽则站了起来，却仍佝偻着腰。

“你可知道，刘可虽然和河内道北路的叛军没有联系，姚黄却真是和河内道西路叛军有联系的。招讨司的斥候，刚刚捕获了河内道而来的信鸽，信鸽上携带的内容，正是和姚黄有关的，说的正是哗变之事。”

这信鸽上的内容，没有指名道姓，却一直在姚黄的军帐逗留，若是姚黄没有被杀，他们还不会发现这只信鸽。

“什么？姚黄和河内道叛军有联系？”听到沈华善的话语，段宏微微一愣。他向沈华善提这个建议，只是从计策的角度出发，根本没有想到，姚黄真的是和叛军有联系。

这么说，沈华善在士兵面前说的那一番话，也并不是为了收拢军心了？也就是说，他真的是叛军手中的工具，差点就成了招讨司的罪人了？

再一次，段宏感到自己真的是错得离谱。这是他从军三十余年都没有出现过的状况，怎么如今会犯下的这样的错误呢？

“末将耽于家，却忘了国。请大人责罚！”段宏又再跪下了。招讨司的将领，竟然和叛军有联系，这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

“既如此，你就将功赎罪吧。带着三营的士兵，平定河内道的乱局！这才是你这个招讨司中郎将的使命！也不枉本使对你的一番提醒。河内道太平，即是大永太平；大永太平，江南道也必不会动乱，你的妻儿，才能安稳存活。无论是为国为家，河内道都不能乱！”

沈华善沉沉说道，家国密不可分，作为军人，固然不可耽于家而忘了国，却也不能因国而忘家。没有国，何来家？不存家，国何用？家国一体，才是最正常的。

“末将定当遵命！末将以性命起誓，定不辱军士使命，定会跟随大人平定河内道！”段宏跪着，对自己的使命，有了无比清醒的认识，心中再一次有了从军初时的豪情。

使命和豪情，对家国太平的守护，经历了这一次哗变的锤炼，才能使一个将领，成为一个将才！

太阳照样升起，那百余具叛变士兵的尸体，已经被掩埋。昨晚的骚乱，在招讨司士兵的心中，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这些痕迹，使得他们回想着昨晚的事情，回想着沈华善所说的话语，不由得，行进的速度更快了一些，队形也更整齐了一起，不少士兵的腰背，挺得更值了一些。

这也是他们心中使命的觉醒，和豪情的重燃，他们，和段宏心中所经历的，大致相同。这一场哗变，在南阳这里留下了血腥，也留下了士兵的尸体，唤起跟随的东西，却更多了。得失，有所见。

沈华善和张戈，看见这样的士兵，心中不由得也涌起了豪情，经过这一次锤炼，招讨司的士兵，和早前不一样了。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郑州边上，离河内道叛乱的中心地带，更近了！

河内道的叛军，就在眼前了！

不知道说些什么，总归是对不起！请大家原谅！感谢书友书友130118145820556、随风响铃、a的粉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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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章两路两叛军

沈华善和张戈带着招讨司的士兵，来到了郑州边上。

在这里，五万招讨司士兵汇合了河内卫进两万士兵，一共七万大永士兵，汇合在一起。

这个数目，相当于左右金吾卫的总人数，比安北、安西都护还要多的的士兵数，在郑州边上汇合，就是为了平定郑州、晋州、鄂州三地的动乱。

这样庞大的士兵人数，只说明了一点，那就是这一场动乱规模之大，波及范围之广。

尽管带着招讨司的士兵来河内道之前，沈华善和张戈对河内道的动乱，就作了充分的预计，也想好了当中会有的艰险。可是当他们和古大存汇合时，才知道这三地真实的情况，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古大存带着两万河内卫士兵在这三地平乱，却没有多少效果，这是无奈实情。

本来，河内卫有十二万兵马，若是全力平叛，或许还用不着招讨司。可是持续的干旱，并不仅仅是这三地出现，而是整个河内道几乎都出现了这三地的情况。

因此，另外的十万兵士，正在各大副将的带领下，分散在河内道各地赈灾，控制各地的局面。

若是以整个河内卫兵力来平叛，说不定这三地的乱局还未平定，其余之地乱象就生了。这样一来，整个河内道都要乱了。

古大存只能带着这两万士兵，和这三地的叛军周旋着，等待着招讨司五万援兵的到来。

在古大存的述说后，沈华善和张戈对这三地动乱的情况。有了更加深入详细的了解，自然，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郑州、晋州、鄂州这三地，计有五十万百姓牵涉其中。其中。叛军的人数，约在三万之数，按照占领地域的不同，主要有两路叛军。

其一，是以晋州之地为主、占据一半郑州之地的北路叛军，其首领正是贼匪头目刘良；其二。是以鄂州之地为主，同样占据一半郑州之地的西路叛军，其首领是原河内卫的中郎将黄渊。

这两路叛军，各有一万之数，除了这主要的两路叛军之外，这三地还有其余的叛军队伍，林林杂杂也有近万人。

刘良原先是晋州之地的悍匪，一向与官府作对，原本就有三千多手下。在晋州尚未动乱之前，刘良及其手下。一直是官府通缉的重要对象，却始终没有办法将刘良缉拿。早前，晋州刺史王麟已经向朝廷请旨，请求朝廷派官员前来晋州剿匪的。

可是，朝廷的批复尚未下来，晋州就发生了蝗灾。又出现了备荒粮一空的事情，晋州百姓对官府的仇恨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晋州就暴动了。

刘良带着三千手下趁乱而起，攻占了晋州刺史府，并斩杀了王麟及晋州刺史府的官员，打着为百姓治贪吏、平粮仓、免赋税的旗号，就在晋州站稳了脚，赢得了部分百姓的拥护。

随即，晋州、鄂州、郑州三地的盗匪，纷纷投奔了刘良。短短时间内，刘良就招集了两万部众。这一万部众，绝大部分都是这三地的盗匪。

这些人身上背着不少官司，甚至有不少亡命之徒。这些盗匪、亡命之徒，对官府最为憎恨。也有一定的武力，由这些人组成的北路叛军，战斗力自然非同一般。

如今，北路的叛军，部众还在不断地增加，有势如破竹向其他地区扩张的姿势，仅是晋州、郑州之地，似乎不能满足他们的野心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些北路叛军本来就是一些亡命之徒，每次和河内卫的士兵对上的时候，都不要命似的。是以河内卫士兵，都不想他们直接对上。

和北路叛军部众不相上下的，就是西路叛军了。提到西路叛军，古大存只有一声叹息，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到这种难以收拾的地步。

西路的叛军首领，是河内卫中郎将黄渊，换言之，西路的叛军首领，正是古大存的旧部属。西路叛军，是古大存感到最头痛的一路叛军。

原本，黄渊是带着几千名河内卫士兵镇守在鄂州这里的，却没有想到，他如今成了西路叛军的首领。而西路叛军的部众，大多数是他带领着的几千名河内卫士兵，还有鄂州、郑州、晋州折冲府的守兵。

这些士兵，都是大永的普通士兵，地位自然不会高。与北路叛军打着为百姓治贪吏、免赋税这样的旗号不同，黄渊的旗号是反对朝廷“庸官专权、考选不公、埋没人才”等弊病，在声称为民做主的同时，也赢得了这些普通士兵的拥戴。

更可怕的是，这些西路叛军，就是大永朝廷培养出来的士兵，是为了守护大永疆域百姓而存在的士兵，如今竟然成了叛军！这些叛军的首领、部众，是古大存曾经的旧部属，也是河内卫士兵曾经的同袍！

如今却是势不两立，成了敌对的两方。

这让古大存情何以堪？！这又让河内卫士兵颜面何存？

然而，这一切，就是明摆着出现了，除了叹息，古大存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似乎是约定好的一样，这两路叛军，对占领地内的百姓，有不少的惠举。

他们占领了官府之后，还拿出了他们的储粮，用以救济当地的百姓；此外，还对百姓承诺，他们的叛军，绝对不会扰攘百姓，让他们一切依旧。相反，如果百姓拥护他们，绝对会有饱饭可吃，绝对会有暖衣可穿！

这样的承诺，对于这三地的百姓来说，无疑是福音，又加上旱灾蝗灾，让这些百姓已经无法可想，又对大永官府有着难以消去的仇恨。这三地的百姓，竟然对这两路叛军都拥护，甚至有越来多的百姓加入到叛军之中。

民心、民望的归属。竟然是在叛军那边！这才是令古大存感到胆战心惊的地方，所以他一直不敢动，不能动，只能等待着招讨司带着五万士兵前来。

“大将军能坚持到现在。没有让叛军扩散至另外的地方，已经很不容易了，本使佩服甚深。这三地的局势，实在艰难！”沈华善回应着说道。

大永官职系统，讲究文前武后，沈华善的文官三品。比起古大存这个武官三品来说，更有地位。然而他初来乍到，话语却很客气。

只是，听完了古大存说的这三地局势，沈华善觉得心眼所见，都不怎么光明。

难怪古大存带着两万河内卫精锐，却不能平定区区三万叛军，这是因为，古大存和河内卫士兵面对的，不仅仅是这三万叛军。还有这三地的百姓！

这三万叛军的惠民之举，已经收归了部分民心，剩下的这三地百姓，不是万事不理就是万事不敢理的百姓。仗着这些民望，以这些百姓为遮挡，这三万叛军才能对抗古大存的士兵。才能发展得越来越大。

不管是朝廷军队还是这些叛军，赖以生息的，都不是自身，而是背后的大永百姓！

“朝廷养兵，岂可用来对付百姓？可是如今这三地的百姓遮挡在叛军前面，本将军，一时无法可想！”古大存苦恼地说道。

他是个标准的武将，昂藏七尺躯，虬髯四方脸，如今因为无计可施。须发似乎都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形容可怖。

是了，朝廷养兵，岂可用来对付百姓！这一点乃古大存和河内卫士兵作为军士的坚守，也是他们入伍之时。就紧记在心中的信念。按照古大存的想法，若是那两路叛军，没有这三地的百姓夹在中间，他早就攻克这些叛军据点了。

“可是，拖延了这么久，只会让叛军得寸进尺，这三地的局势更加不可控。总不能顾忌这三地的百姓，就眼看叛军壮大。这样，将会有更多的百姓卷进这动乱之中来。”沈华善又开口了。

古大存的苦恼，他就不认同了。

士兵不可以用来对付百姓，却一定要对付叛军，河内卫和招讨司的士兵，必须要平定这三地的局势。若是这一次动乱波及到整个河内道，就不是五十万百姓的问题了，而是三百万河内道百姓的问题！

孰大孰小，何得何失，这个选择，这么简单明了，古大存怎么会在这一点上犹豫苦恼呢？一卫大将军，怎么会没有这一点判断果敢？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到底，古大存少了这一点果敢！这是不应该出现的情况，怎么会如此？

沈华善的话语一下，古大存的脸色就变了。他猛地腾起，朝一旁的副将军洪启扑去，一下子就箍住了洪启的脖子，瞬间就让洪启动弹不得！

一旁的张戈见到古大存的动作，也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大刀，站在了沈华善面前，护住他，神情警戒。

这是古大存的军帐，在这里商议的人，就是他们四个而已。如今古大存这一番突然的动作，让沈华善和张戈不明所以，古大存怎么会这样对副将军洪启呢？

“说！叛军和你有何联系？！你一直劝说我以这三地百姓为重，是这等三思！我原本就觉得有些不对，若不是沈大人提及，我还想不到这一点！你是何居心？！”

古大存箍住洪启的脖子，恶声地问道，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怒气和懊恼。他堂堂一位大将军，竟然会犯下这样的简单的错误，以致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就是因为听信了这位一直最信任的副将军之言！

却没有想到，副将军的大忠之言，竟然包含大祸心！

若是不是沈华善说了这句话，古大存还不能反应过来！

洪启涨红了脸，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这个时候，沈华善和张戈都知道了古大存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难道洪启竟然是奸细？

就在这个时候，军帐外响起了士兵急切的禀告：“报大将军！斥候有急报！西路叛军有异动！竟然在鄂州、晋州等地，发了檄文！”

什么，檄文？这是说，西路叛军竟然正式向朝廷宣战？！

国家养兵，岂能用来对付百姓？此乃张之洞之言。感谢657muzi的粉红票！感谢大家没有放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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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檄文

檄文，是朝廷征讨叛逆文书，如今竟然由叛军发出，这当真是讽刺！沈华善、古大存等官员第一感觉是哭笑不得。

哭笑不得过后，沈华善和古大存的脸色就开始阴沉了。这个檄文的出现，让他们清楚地认识到一点：西路叛军的势力更强了！

不管是他们自身有了长足的进步，还是有了外力的相助，这个檄文的出现，就是一个标志。标志着这些叛军有了一套完整的应对出略，与之相应的一套严密系统，甚至可以想见的是，有了相应的官职配备，这也就是说，西路叛军已经是一个缩小的朝堂了！

不然，不会有这个檄文。

“虽然我是个粗人，可是这篇檄文，写得真是好！光是看字面，就让人热血沸腾。更何况，叛军必定会派出整群整批人，去高声宣读这一篇檄文。那样的感染力，威力就惊人了。我倒不知道，我的旧部何时有了这等人才！”

说这话的，是古大存。他的语气，十分平静，然而最后那句话，却让人感受到深深的怒意。

那一篇檄文，传遍鄂州、晋州和郑州三地的檄文内容，出现在他的军帐内，沈华善、张戈，还有招讨司十营中郎将，如今都出现在古大存的军帐内，就是为了商讨如何对付这两路叛军。

本应该出现在军帐内的副将军洪启，已经自绝身亡了。在古大存下令将他关押之后，他就咬舌自尽了。他一死，古大存就更不清楚他的用意了。也不知道他和叛军到底有什么关联。

洪启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如今摆在古大存和沈华善等人面前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应对这篇西路叛军的檄文！

“这篇檄文。已经传遍鄂州、晋州、郑州三地了。百姓们受这檄文蛊惑，听闻又有不少的百姓去投奔这两路叛军了。”张戈说着斥候汇报上来的最新消息。

这对于招讨司而言，不是个好消息。可是就如古大存所说，这篇檄文的感染力实在是不一般，非二三十年官场文坛浸淫，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西路叛军。大多数都是武将官兵，他们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的，怎么可能会写出这样的文章？

“难怪百姓们会受蛊惑，此乃大国手的手笔！你们听听：盖闻国之将亡，必有大灾祸。河内道旱蝗之灾，盖因君主无德，施政无纲。忠臣难以立权，百姓难以存生。朝廷无复护民爱民之意，反为生民之巨害。君非明主也。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

沈华善拿起了檄文，读了起来，语气随着檄文的内容动荡起伏。整个军帐之内，就只听到他的声音。

“檄文里还禁止官员添置私产，县令贪赃者灭族。并声言将引军北上，克京兆。能够写出这样文章的大国手，对于朝堂官职设置，对于官员的调度使用，必定也谙熟的。看来，西路叛军已经整合了。按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鄂州一带，情况要比晋州一带更为不妙！”读完了这篇檄文。沈华善再补上了这一句话。

虽然感叹着大国手的檄文，可是沈华善的语气可不是这么轻松。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就是西路叛军有这样的武力基础，若是再有严明的纪律，辅以行之有效的官职设置。如此一来，等于是在鄂州之地自成一朝了。这样的叛军，是会有大生机的！

叛军的大生机，是招讨司和河内卫的大危机！

“看来，叛军也知道了，这三地的百姓，才是他们倚仗的关键。越多的百姓支持他们，他们的力量就越强大。本使就不明白了，河内道发生暴动到现在，就只有一个多月时间。这西、北两路叛军形成气候，也不过是半个多月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百姓怎么会对这些反贼这么支持？”

这是沈华善深思的。从斥候的汇报中，可以得知，叛军对百姓有济粮的惠举。可是在旱灾之后，这三地的官员也不是毫无动作的，他们也在赈灾救民的，不然钱同式和张段等人，也不会在河南这里没了性命！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一场大旱灾，还是因为备荒粮！说起来，动乱首先在这三地爆发，是有原因的。此三地的百姓，一向彪悍，又有盗匪猖獗，民心不稳，不是一两年的事情。观察使钱大人这几年想稳定民心，却受到当地世家的阻挠，一直没有成功。”

对于河内道的情况，在场没有人比古大存更清楚了。这三地的民情，就是如此，再由旱荒蝗灾一激发，就成了如今的局面。局势变化太快，很多事情古大存也并不完全知道，但这一条脉络却是清晰的。

“当地世家？想必动乱起，这些世家必定受到攻击了吧？这些世家还复存否？”听了古大存的话语，沈华善这样问道。

所谓世家，是门第高贵且代代相沿的大姓氏家族。世家得以传承，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承平之年。动乱之时，家族子弟的性命都难有保障，何来世家？所以现在大永能号称世家的，大多的只有一百多年至两百年的时间。

当然有极少数世家大族是从前朝大安之时延续下来的，但九成九之数，都在朝代交替、政局动乱中被湮灭了。

沈华善会有此问，是想到了这两路叛军的旗号。这两路叛军中的“平免”“不公”这样的旗号，又打着为百姓着想、为底层官兵作主的名义，那么必然要向这三地的世家大族开刀了！

想到叛军们济粮的惠举，沈华善更确信了这一点。就连官府的备荒粮仓都空了，这些叛军怎么可能会有余粮来惠民？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叛军从这三地的世家大族之中得到了粮食。

世家大族的粮财储备之丰，会比一地的官府还要多！

“这三地的世家，主要有晋州的裴氏和太康谢氏。在动乱爆发不久，这两个大家族就被暴民、反贼们洗劫一空了。如今这两路叛军所用之粮财，有半数是出自这两大家族。听说这两族的不少子弟，都被叛军杀害了。”

古大存的回答，正如沈华善所猜测的那样。

世家大族在动乱中倾覆，这太正常了。这些家族原先还为了自身的利益，阻止钱同式缓和这里的民怨，如今动乱起，首先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不得不说是玄妙因果了。

这些家族，有没有想到动乱会爆发呢？有没有预测得到如今的局势？不知道他们可会后悔当初的阻止？

这些问题，沈华善不知道，但他知道，应付眼下的檄文问题，有办法了！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总不会都死光了。不管是为着他们的家族，还是为了当初的阻止，他们也总该为朝廷做些事情了。

“本使认为，这些世家大族剩存的子弟，与这两路叛军有血海深仇，这可以作为招讨司的助力。既然称得上的世家大族，隐才肯定有不少的。如果有这样一批人，在晋州、鄂州与我们里应外合，平乱之事就好办很多了。大将军以为如何？”

“这两族剩下的子弟不少，但想必活下来的，都不是有骨气志气之辈，或许都是纨绔子弟，不然叛军也不会对他们网开一面。这样的人，能做什么事情呢？况且，眼下应对檄文才是最重要的，绝对不能让百姓们受了这些叛军的蛊惑。”

古大存回话了。他是勇猛战将，在战场杀敌，从未有胆怯的时候，他所带领之兵将，是以勇猛见称的。这样的战将，是有一个明显短板的，那就是勇猛有余，以致奇策不足。

兵将勇猛，用兵布阵得法，这才是战役必胜之法。

缺了哪一样都不行。

古大存一直在等待招讨司的到来，这当中固然有副将军洪启迷惑之故，却也是因为他一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能绕过这三地的百姓，直接对付这两路的叛军。

是以，他才会对沈华善的话语有这样的疑惑。

“再怎么纨绔，都是有用的。至起码，这些子弟都能写会画！这些子弟，就是应对檄文的最佳办法，得凭借他们将叛军前面的百姓搬开，这样招讨司就能顺利平乱了！你且听我一一道来……”

沈华善眯着眼说道，语气中的信心，不由得让古大存和张戈等人心神一震。

原来，要对付这两路叛军，不是要绕过这三地的百姓，而是要将这三地的百姓争取过来，要让百姓对朝廷归心，那么对付叛军就不难了。

百姓，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要想他们归心，不是容易的事情。

“受招讨使大人启发，末将另有一计补充。在这批子弟行动的同时，我们也可以从这三地百姓本身着手，我们可以如此……”

在沈华善说话之后，三营中郎将段宏说话了，他补充了一个应对檄文的办法，正是对沈华善之计的补充。

“这样双管齐下，到时候朝廷的檄文一出，平乱指日可待了！”这一次，还是古大存最先说话了。

有了招讨司的七万士兵，再有这等计策，原先胶着的河内道局势，必定会不一样了。

随着这两计的不断完善，招讨司的士兵也在不断向郑州挺进，已经进入郑州境内了，离两路叛军，可谓是近在迟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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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五章宣传战

鄂州的百姓，最近经历了他们这一生最为激烈动荡的时候。

先是持续的干旱，然后是百年不遇的大蝗灾，再后就是惊涛骇浪般的动乱。特别是在最后的动乱中，他们只能随波逐流，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参与到这场动乱之中。

他们人数众多，却不是这一场动乱的主角。他们参与了其中，却更像是局外人一样，迷茫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原本的府衙还在，里面的官员却是变了。原本的官员，或被杀或被囚，更多的官员，则是选择了明哲保身，投向了新任势力的这一边。

新势力，自然是原河内卫中郎将黄渊及其带领的士兵们。准确地说，是平永大将军黄渊及其下属们。

是的，平永大将军，这是黄渊自封的称号。在檄文公布之后，黄渊就自称平永大将军了，而他原本带领着的一万多士兵，也都各自被黄渊新封了官职。

至于他们是什么官职，百姓们是记不住了。百姓们只知道，原来的鄂州刺史府，如今已经成了平永大将军的驻扎地。大将军府前贴的那篇檄文，他们是看不懂的，但是他们知道那上面说的是什么。

隔三差五，大将军府的官员们，就会在大将军府前宣读这篇檄文。正是这样，百姓们都知道了，鄂州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灾祸，这是上天在预警，是为了揭示皇上无德朝廷官员昏庸，而平永大将军府就是替天行道，是为鄂州百姓作主的；

他们更是知道了。大将军府的官员们都没有私产，也不贪赃，更会让百姓们吃饱饭传暖衣，等等。

不只是鄂州内城如此。就是鄂州管辖的县镇，也时时有跟随黄渊的士兵在宣读这篇檄文。

原本鄂州百姓对这檄文是不感兴趣的，然而，大将军府的人宣读这檄文的时候，会有粮食分给他们。

不管他们感不感兴趣，都记住了檄文的内容。百姓中。有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吃着大将军府送出来的粮食，听着这檄文的内容，然后就去投奔大将军府去了。

在鄂州大旱灾的时候，投靠大将军府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因为大将军府是提供口粮的！能有饭可以食，这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这两天，鄂州百姓的心又不怎么平静了，因为那些投靠了大将军府的士兵们，似乎吃得并不那么饱。更重要的是。在鄂州境内，突然出现了很多像大将军府门前一样的文书，百姓们知道这叫“檄文”。

似乎是一夜之间，鄂州的房屋，都张贴着这种文书，而且上面还有各种不同的图案。百姓们不识字。却是会看图的。那一幅幅的图画，令得鄂州百姓都知道了即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况且还有会认几个字的百姓在一旁比划呢！

画图上，有一车车的稻粮，也有百姓捧着大碗盛满白饭的场景，这是表示鄂州城外，正有一车车的粮食运送来，就是为了给鄂州百姓赈灾的，鄂州百姓不用担心再饿肚子了；

图画上，有一对对的士兵。威风凛凛的地举着大刀向前冲，还有士兵们为百姓挡刀的图案，这是表示，招讨司的士兵前来鄂州平乱了，而且士兵人数众多。这些朝廷的官兵。是为了护佑鄂州百姓的。

一幅幅表示不同内容的图画，出现在鄂州百姓的眼前。就算大将军的士兵，撕掉了这些图画，可是没过多久，同样内容的图画又出现了。不管大永将军的士兵怎么做，都无法断绝这些图画的出现。

这些图画，让鄂州百姓心思泛动，看向平永大将军府的目光，也有些异样。他们都记得了，大将军府正是以前的鄂州刺史府。如今守在大将军府里面的，是被朝廷称之为反贼叛军的人！

在这些图画没有出现之前，鄂州百姓总觉得自己是鄂州之地的局外人，不管是以前的刺史府，还是如今平永大将军府，对他们而言，都是官员。只要他们有饭可吃生活不甚艰难，谁守在那里，都是不重要的。

可是在这些图画出现之后，鄂州百姓似乎知道了，在饱饭生活之外，其实还有反贼叛军这个称呼的。如今，朝廷的大军似乎正在向鄂州进发，那么他们应该怎么办？

百姓们从来都没有想到，局外人的他们，会面临着选择的时候。是支持大将军府还是支持鄂州外的朝廷士兵，这是不断在鄂州百姓心中出现的问题。

有不少百姓人家，已经在窃窃私语了。

“听说。从江南道运来的粮食，很快就要到鄂州了，而且朝廷这次派出了七万大军来平乱。七万大军，人数太多了。大将军府才万余人，鄂州一定会更乱吧，我们到时候的日子更惨了。”

“是呀，那我们该如何是好！不如我们还是趁早离开鄂州吧，逃往江南道，或许还能保住性命。鄂州这里听，太乱了啊。”

“可是大将军府有粮食发给我们没。况且大将军不是出来说了吗，朝廷根本就没有粮食运来，朝廷也根本不会理我们的死活，不然，鄂州也不至于会这样了。”

“……”

“……”

这样的话语，在那些图画出现之后，时不时从鄂州百姓口中说出。毕竟，鄂州大多数的百姓，有着根深蒂固的皇权思想，在这些图画出现之后，似乎又涌现了。

随即，鄂州百姓的心思浮动得更厉害了。因为在这些图画出现之后，鄂州的大街小巷，都传唱着一首童谣，说的，就是鄂州这里的情况。

“鄂州荒，有虫蝗，河道干，郎将狂，食人黄……鄂州荒，有虫蝗，河道干，郎将狂，食人黄……”

童音传唱的这些话语，简单明了，百姓们都知道这指的是什么。童谣前面说的情况，已经在鄂州境内出现了。郎将狂，食人狂，指的就是原来的中郎将，也就是现在的平永大将军黄渊了。

郎将狂，食人狂，这作何解？难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指的是大将军黄渊有这样的癖好？食人，这怎么可能？

就在百姓们作着这种猜测又在否定他们猜测的时候，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就从大将军府里面传出来了。

传出消息的，据说是几日前去投靠大将军府的少壮百姓，还据说，那几个百姓是一边呕吐一边将这则消息冒死说出来的。

这几个百姓，在进入大将军府之后，每天吃得也不是很饱，又对大将军的膳食很感兴趣，便趁着厨房守兵离开的时候，偷偷进了大将军厨房。在那里看到的情景，却差点没把他们给吓死！

大将军厨房的案板上，竟然摆放着一具尸体，而且是劏开着的，一旁切碎的肉，似乎还隐约看见几根手指！当下，这几个百姓就忍着呕吐，逃出了大将军府，也将这一个事情传扬了开来。

因此，鄂州的百姓们，才听闻这一则骇人的消息，再听到那清脆的童谣，鄂州百姓的心都颤抖了，内心惊恐不已。

这则消息说得煞有其事，不管这则消息是真是假，都让鄂州百姓对他们的大将军起了恐惧之心，甚至有百姓担心着自己会不会成为大将军的盘中餐。

这则消息，令鄂州百姓惊恐，却令平永大将军震怒不已，他的脸色煞白，正怒声吩咐着大将军府的兵士们，一定要他们查出究竟是谁在散布谣言，一定要阻止这个谣言继续散布，不然，靠着忍痛发粮得来的民心，必定涣散了。

“一定要阻止这则谣言！还有那个童谣，绝对不能让他们再传唱了！”黄渊恶狠狠地说，心里想着平息这则谣言的办法。

不用想都知道，鄂州街头传唱的童谣、令百姓惊骇的吃人消息，都是专门针对他而散发出去的。这说明，他控制着的这个鄂州，有人正和朝廷招讨司的人里应外合，就是为了动乱这鄂州之地的民心！

这一则谣言，说的是子虚乌有，却有这样可怖的效果！食人，这样荒谬而恶心的事情，竟然都能想得出！散布谣言的人，用心和手段是多么险恶！

那些怎么都撕不完的图画，还有街头传唱不止的童谣，还有这平息不了的谣言，令得黄渊心中的怒意，并那若有若无的恐惧，怎么都无法散去。

随即，他想到了更重要的一点。这一系列的动作，就是为了动乱鄂州的民心，那么，朝廷招讨司的士兵必定很快就要进攻鄂州了！

想到这里，黄渊顾不得周身的怒意，也顾不得如何想办法去平息这些谣言了，他急急召来了得信得用的部下，商量着用兵布阵的对策。

七万招讨司士兵，这个人数，对于黄渊来说，是具有绝对压迫力的，他必须将鄂州之地的所有资源都用上，才有可能对抗这七万士兵。

当然，说是七万也不恰当，无论如何，黄渊都想着，要让刘良的晋州局势为他分担招讨司的部分兵力了。

就在黄渊和属下将领商量着应对招讨司的时候，有士兵急急忙忙地进来禀告了，他的声音是那样慌张而惊惧。

“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朝廷的招讨司要打进来了！就是在明天！”

什么？招讨司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而且还会预告明天，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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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悲

当黄渊看到属下递上来的纸片，才知道招讨司明日就攻进来这话是作何解。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面画着鄂州城门，作打开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明日卯时攻城！

据属下汇报，这些纸片，和早前出现的图画一样，是突然出现在鄂州街头的。这些纸片，数量不少，但是大将军府的士兵，愣是是没有查出，这些纸片究竟是谁散发的。

“大将军，现在鄂州百姓都传遍了，说招讨司的七万士兵，已经驻扎在鄂州城外了，明日卯时就会攻城！想必有人将这纸片的内容传开了。现在城中百姓个个都躁动，特别是新河街道那一带的穷苦百姓，好像炸锅了一样。”

属下的声音，有着无法压抑的恐惧。

也是，七万招讨司士兵，数目已经占了绝对优势，尤其是带着招讨司士兵前来攻城的，还是他们的旧主官，这对于这些属下来说，像是压顶大石！

“冯先生，您怎么看？”黄渊将纸片压在案桌着，问着案桌下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谋士，是黄渊进来最为倚重的人之一。自黄渊起义以来，这位冯谋士就给他提了很多实际有用的建议，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了鄂州的局势，还获得了鄂州百姓的民心，使得他取鄂州刺史而代之。

那篇檄文，正是这位冯谋士的手笔。

这样一个有谋有才的人，能够襄助自己，黄渊一直都觉得很幸运。冯谋士的名讳。冯万石，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他的老师来头特别猛，这才是黄渊倚重他的真正原因。

冯万石的老师。是大永赫赫有名的谋士，人称“朝堂先生”的何兆堂。何兆堂乃惠和朝的帝师，后来归隐山林，然而他的谋略之名，反而随着他的归隐而更盛。

黄渊是听过朝堂先生这个威名的，冯万石表现出来的才能。也没有堕了这个威名，不然黄渊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平永大将军。

“最近鄂州城中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先是图画，接着是童谣，如今是这纸片。很明显，这是招讨司的攻心之计。”

冯万石抚了抚胡子，语气倒没有惊慌，反而是一派悠然自得。

“攻心之计？此是何解？”黄渊听着他语气中的悠然。心里的担忧也放下了很多。

“招讨司做了那么多事情，无非是想让鄂州百姓对大将军心生恐惧，远离大将军。虽然现在鄂州城中有些骚动，但这无碍。招讨司做了这么多事情，恰好让我们知道了他们的弱点，只要大将军抓住这个弱点。鄂州可守！”

冯万石的语气中的笃定，体现一种强大的自信，让人十分信服。

“弱点？”黄渊一时跟不上冯万石的思路，只得这样重复询问。

“是的！招讨司的弱点，就是鄂州的百姓！这鄂州之地，差不多有十五万百姓，仅仅是鄂州城中，就有八万之众！只要大将军紧紧握住这八万百姓，就等于我们有了八万兵力，招讨司绝对不敢轻易攻进来！他们投鼠忌器！”

鄂州的百姓。乃是一切的关键。在这个时刻，民心在哪边，哪边的胜算就更多！况且大永的朝廷官员，冯万石已经看得很透了。他们嘴上说着仁义，无比爱惜名声。绝对不敢强行攻城，因为他们怕天下人悠悠之口，怕被人说罔顾鄂州百姓的性命！

古大存如此，当时才没有攻城，如今招讨司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不然，就不用在鄂州内城做这么多事情了！

“可是现在鄂州民心有动，都是那则谣言！郎将狂，食人狂！还有百姓们言之凿凿！若是招讨司明日卯时攻城，那该如何是好！原先本将还打算联系刘良，以分散招讨司的兵力的。如今什么事情都来不及了！”

黄渊的语气有些败坏，这些百姓真是喂不熟的！早前，他还忍痛将从世家谢氏那里得到粮食分给了百姓们，谁知只是一些图画，一首童谣和一则谣言，就动摇了这些百姓们的心思，这让黄渊心中愤恨不已！

“大永臣民，这样的观念在鄂州百姓之中是根深蒂固的。还好现在是大旱之时，只要大将军肯将粮食分出来，就能稳住鄂州百姓的心！对付这样的谣言，很简单，只需要将军做一场戏就可以了。”

虽则这些童谣、谣言、纸片，一个接着一个，但是冯万石认为这些乃是小道，根本就没有什么作用。只要鄂州的百姓知道，谁是给他们粮食的，谁是为他们着想的，招讨司就算散发再多的图画和纸片，也没有什么用。

“可是……从谢氏那里得来的粮食，也不多了。现在这样干旱，粮食是吃少见少的。早几日本将已经吩咐暂停了赈粮食，若是再拿出来，恐怕以后士兵们的食用都会艰难。”

不是黄渊不想拿粮食出来，实在是粮食有限，这种拢民心的做法，等于是竭泽而渔，是不可行之计！

“暂且应付了这个危局，只要鄂州再拖几天，情势就不一样了。想必河内道的情况，晋州的刘良，也一定会知道的。鄂州平定之后，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晋州，他若果不想坐以待毙，就一定会有行动的，这样就可以分散招讨司的兵力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当务之急，是应付招讨司明日要攻城之事，关键是要把这八万百姓拢在手中，这样招讨司就不敢动了。

“那么……就听从冯先生的安排了！鄂州之地，本将势必要守住！”黄渊的声音里有决绝。从他举旗而起的那一刻开始，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一定要守住鄂州！至起码，要守住鄂州城，不然，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鄂州的百姓，都在私语着朝廷招讨司明日要攻城的事情。那些纸片，他们也看到了，他们是不认识字，但还是有人将那行字告诉了他们。

他们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呢，鄂州城中的风气就变得紧张了，和他们相关的事情，也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平永大将军召集了鄂州城中的百姓，让他们齐聚在大将军府前，道是大将军府会有粮食分派！

有粮食，那是最重要的事情！当下，聚集在大将军府的百姓是越来越多，人流多得差点就要涌进大将军府里面了。

“在派发粮食之前，本将军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这一两日，鄂州城中出现了一则针对本将军的谣言。经过本将军彻查，发现这是朝廷招讨司安排的毒计！如今，大将军府已经将造谣的人抓住了！本将军素来仁慈，今日却不能再忍了！来人，将他们押出来！”

黄渊站在大将军府前，义正言辞地说着。随着他的话语一下，几个百姓便被押了出来，有不少人认得，这几个人，都是先前说去投靠大将军府的百姓。

随即，围聚在大将军府面前的百姓，便知道了，原来大将军根本就没有自己单独的厨房，也没有什么劏开人、食人这样的说话，有的，只是这几个人的造谣生事而已！

“朝廷的官员，一直欺压着我们百姓，备荒粮被他们倒卖给世家大族，我们百姓只能吃树根啃树皮！我们是受不住了，这才揭竿而起。平永大将军府就是为了百姓们谋粮食、谋衣服的。我们有什么错？！错的，乃是朝廷的贪官污吏！大家觉得，是不是这样？”

黄渊疾言道，说到最后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

百姓们沉默不语。他们想起了大旱之后的艰辛，想起了备荒粮颗粒皆无的绝望，也想起了他们当时冲进鄂州刺史府时的愤恨。有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他们手中拿着的纸片，也掉了下来。

“况且，当时我们是一起冲进鄂州刺史府的，杀了朝廷官员，这是杀头的大罪！若是朝廷招讨司的官员问责追究起来，我们一个个都脱不了罪的！”

黄渊又再补充说，将冯万石的提点之言一一说出。杀头的大罪，比起饿肚子来说，那是更紧要的事情，一定要将百姓紧紧绑在平永大将军府这一边。

“如今，鄂州之地持续干旱。本将军就算是吃树根啃树皮，也要保住大家的性命。本将军承诺，只要大将军府有粮食的一天，就不会短了鄂州百姓的一顿！请大家勿要受了贪官污吏们的蛊惑！中了别人的奸计！”

这一番话语，使得更多百姓低下了头。随即，大将军府里面抬出了一袋袋的粮食，百姓们的头就更低了。

他们觉得，大将军说的话语，也很有道理。朝廷官员，只会让他们的备荒粮都没有了，可是大将军府，是会把口粮分给他们的。

或许，之前真的受了那些图片的蛊惑了，有百姓心里这样想着。

只是，他们忘记了一点，真正蛊惑他们的，乃是眼前这位分粮食给他们的平永大将军。

因为，朝廷招讨司，不是鄂州百姓的敌人，而是会带来粮食与平和给他们的人！

鄂州此前或有贪渎酷严之吏，或有欺压百姓之事。可是，不代表着招讨司的官员士兵会是这样，平定，才是鄂州最重要的事情。

而平永大将军，说到底，不过是反贼，是叛军！

他们忘记的这一点，正是最悲的地方，却是再悔恨，也无法挽回的悲！

感谢闽水般若、翱翔于宇宙的星群的粉红，感谢lanjingshu的打赏！谢谢大家！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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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高唱

军帐内，古大存、沈华善和张戈，正就进攻鄂州一事进行最后的完善。出兵的时间、路径、布阵，这些都要再一次核实了。

其实具体用兵作战这等事宜，沈华善是没有什么建议的，他要做的事情，都是进攻之前要做的事情，而且大多，都已经在进行了。

裴、谢两家的子弟，已经联系上了，并且已经在鄂州城中派发了那些图画和纸片；那首童谣和那则谣言，已经在鄂州城中传开了，还有即将要做的事情，也准备妥当了。

在招讨司还没有进入鄂州城之前，对鄂州百姓所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对于招讨司而言，这些鄂州百姓十分重要，散发那些图画、纸片，就是为了干扰黄渊对鄂州百姓的控制，尽可能减少鄂州百姓的伤亡。

“沈大人，进攻的时候吩咐士兵们那样做，是否真的可行？”古大存行军控阵多年，还从没有想到扰乱军心还可以用这种办法，对沈华善佩服之余，心中也有不确定。

“这个办法一定可行！到时候，招讨司士兵进攻的时候，必定会少很多阻力。”沈华善微笑着说道。

因为这个办法，是已经被证明了，是行之有效的。在这个时候，在距离鄂州还有百余里的驻扎地，沈华善想起了在思过处幽居几十年的兄长沈从善。

这个办法，和让裴、谢两家子弟在鄂州城中散发图画、谣言、纸片的办法，都是沈华善从兄长那里听说过的。

在他偷偷进入思过处看望沈从善的时候，沈从善对他说过的那些故事。或者说是沈从善知道的史实，是他这辈子都忘记不了，而且时间越久，这些故事在他脑海里就越深刻。

到了如今在河内道平乱。那些故事，那些计策，就再一次在沈华善脑中出现了。

“谢谢您，哥哥。”沈华善心里默默地说。虽然沈从善已逝，但沈华善一直觉得，兄长不曾远离。他循着兄长所提及的道路前行。带领沈家去完成兄长不能实现的期望。

“既如此，那么本将军就按照计划行事，天亮再攻城，以免误伤鄂州百姓！定要将反贼剿灭，还鄂州百姓平和安宁！”古大存这样说道。

一旁的张戈和段宏等人，脸色都十分审慎。这是招讨司在河内道的第一场战役，关系着招讨司在河内道的布局，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

“诸将都传令下去！只惩首恶、勿扰百姓的戒条，一定要牢记了！但施行仁义之心，靠的是霹雳手段。若是鄂州百姓……绝对不能退怯！记住。平叛才是招讨司的目的！”

古大存的声音冷峻，将心底存着的那一丝犹豫和不忍全部舍弃。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对付鄂州这路叛军，总有种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感觉。却不知，自己的妇人之仁。差点差点铸成大错！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这样的话语，是古大存心中牢记的，却也成了他的桎梏！兵者，不管用不用，始终都是凶器，用凶器而活万民，当用之！这是他早就应该去做的事情。

直到招讨司的士兵来到，他才转过弯来。

七万招讨司的士兵。对付河内道三万的叛军，若是这样，都不能将此三地平定，那当真是笑话了！不管有没有这三地百姓顾忌，招讨司的使命。就是平叛！

鄂州城中的平永大将军府，一条一条关于招讨司的消息被急送到黄渊手中，使得他的眉头越发紧皱。

随着招讨司越来越近鄂州，黄渊的心也提得越来越高了，召唤冯万石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

“报！招讨司的士兵，离鄂州城不到百里了！”又一条的急报，呈了上来。

这一次，急得黄渊差点挑了起来。不到百里，以大永士兵行军的速度，不用三个时辰，就可以到达鄂州城外了，根本就不用等到卯时。这比黄渊预计的速度快了很多！

“冯先生，现在该怎么办？招讨司大军，太快了！这样看来，不用卯时，鄂州城就危险了。七万招讨司的士兵，本将军怎么抵挡？”黄渊又暴躁又恐惧。

不管之前冯万石有何良计，在这些数目庞大的招讨司士兵之前，黄渊都觉得只会成为渣滓！

“大将军稍安勿躁，唯今之计，就只有动用鄂州百姓了。他们之前从大将军府领了粮食，现在也该是时候为大将军出力了。”冯万石的声音，仍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胆战心惊。

“出力？冯先生的意思是说……以鄂州百姓之力去抵抗招讨司的士兵？”这一次，黄渊能跟得上冯万石的思路了。

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怎么抵挡得住招讨司的士兵？况且，百姓们又怎么会愿意去抵抗这些士兵？那不是去送死吗？

“大将军有所不知了。百姓乃是最愚的，也最易为我们所驱使。先前大将军府派发出去的粮食，就是收拢民心之举。如今，鄂州的百姓们，定会愿意替大将军守城的！只要他们守在城墙上，招讨司的士兵就不敢动！鄂州再坚持两天，晋州刘良，必定会赶来的，到时候局面就不一样了……”

不管这些百姓愿不愿意，都要守在鄂州城门，这样，招讨司的士兵，才会进退为难。攻城，则是罔顾鄂州百姓的死活，落如天下人的口舌，就算招讨司平定了鄂州，也会民心尽失；

不攻，鄂州的局面就无法平定，拖下去对于招讨司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七万士兵的口粮，可不是小数目。据他所知，已经有人在运转司的粮草上做手脚了，招讨司的粮草定不能及时供给！

不管攻城还是不攻，最后有所损害的，定会是大永！——冯万石这样想着，对于招讨司的到来，竟然有了一丝期待。

即将到卯时，天色仍然一片墨黑。距离招讨司传扬的那个进攻时辰越来越近了，守着城门城墙的永平大将军士兵，都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

而他们中间，则间杂地站着鄂州的百姓，有近五千之数。鄂州百姓中最彪悍的那群人，如今已经成了平永大将军府的士兵。此刻站在这里的百姓，是在平永大将军的动员之下，来到城门城墙这里的。

当初，这些百姓也有份冲进鄂州刺史府的，他们生怕招讨司的士兵进程之后，会治他们的罪，所以才会站在这里——法不责众这个道理，这些百姓哪里会懂。

这些百姓，只握过锄头柴刀，如今握着大将军府发下来的兵器，只觉得沉重异常，差点就要握不住。卯时就到来了，他们的身躯都轻颤起来。

鄂州城门，已经紧闭了。这些士兵和百姓的任务，就是死守住这里。在人数差异这样大的情况下，死守不攻，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卯时已经到了，鄂州城墙上的士兵和百姓，大气也不敢喘，紧张地等待着招讨司的军号响起。

然而，卯时响起的，不是招讨司士兵进攻的号令，而是一阵阵不绝的歌声。当那些歌声穿过重重黑暗，传到大将军府士兵耳中的时候，他们都呆愣住了。然后，他们发觉，手中握着的兵器猛然沉了很多。

那些歌声，是大将军府的士兵曾经无比熟悉的，或者说，只要是河内卫士兵都无比熟悉的！那些歌声，正是河内卫士兵在演练之时，所唱的那些歌声！每一个河内卫士兵，都会经历演练之时，自然，都听过那样的歌声，都会唱那样的歌声！

说是歌声，不太恰当，准确来说，那是吆喝的声调！

那些吆喝的声调，是河内卫士兵都听惯谙熟的了，如今在这个静夜里响起，更有摄人心弦的力量！况且是七万士兵同时高喝，声势是何等浩大壮烈，连鄂州城似乎都震动了！

那些热血的过往，在河内卫训练时的艰辛，誓要为保河内道安定的壮志，相互相助的同袍，还有几乎没见过面，却每个士兵都知道的河内卫大将军古大存！

这些，都是这些士兵遗忘了的过往，在他们跟着中郎将黄渊起义的时候，就远远抛在了后面的过往，是他们已经割裂了的过往！

如今，这些吆喝的声调响起的时候，仿佛是响雷轰进了他们的内心一样。

“招讨司入城，只惩首恶，不及士兵、百姓！”

“招讨司入城，只惩首恶，不及士兵、百姓！”

“粮食已到，朝廷赈灾！不究士兵、百姓之罪……”

“粮食已到，朝廷赈灾！不究士兵、百姓之罪……”

“朝为中郎将，暮为大将军！朝廷供养来，黄渊一反贼！”

“朝为中郎将，暮为大将军！朝廷供养来，黄渊一反贼！

吆喝声调停顿之时，招讨司士兵高喊着的，就是这样的内容。

这样一来，不仅是大将军府的士兵呆愣住了，就连鄂州城墙上的那些百姓，都张大了嘴巴。不追究士兵、百姓之罪，这样的话，他们是听得明白的！

整整一个时辰，招讨司的士兵都在做着这样的事情，不断绝的高歌、不止歇的高喊。他们根本就没有攻进鄂州城，他们做的，就只是这些而已！

一曲高唱，才是招讨司士兵攻城的利器！

感谢曹曹和可可、657muzi的粉红票！感谢大家的支持！我正在努力存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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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八章攻城突变

卯时之前，黄渊在平永大将军府不曾合眼，招讨司的高唱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惊慌得连茶盏都拿不住了。

他想得到，城墙上的士兵，听到这些高唱，心里会作何想，这是招讨司的攻心之计！招讨司的攻城利器竟然是这个！以这些高唱来动摇士兵的心防，削弱士兵的志气，尚未费一兵一卒，却已经在攻城！

当他赶到城墙的时候，见到守在那里的士兵和百姓们，都在静静地听着那些高唱，他们手中握着的兵器垂了下来。甚至有些士兵，眼中是通红的，而百姓们，则是巍巍颤颤。

这样的守城士兵和百姓，哪里还有什么志气！相反，招讨司的士兵们，是越唱越兴奋，斗志也越昂扬。

眼前的一切，让黄渊的心跌到了谷底。这样的对比，别说坚持几天了，就是能守住半天，看来都艰难！

“都给本将军听好了！招讨司这么做，是为了攻城！都是为了让大家没有抵抗之力！若是招讨司进城，首先砍杀的，就会是守在这里的大家！千万别让招讨司迷惑了……”

黄渊举着大刀，站在了城墙之上，对着士兵和百姓高声喝令道，试图以大将军的威严，警醒这些士兵和百姓。

只是，就算他再怎么高喝，也敌不过七万招讨司士兵的声势。在他说话的间隙，招讨司士兵的高唱又响起了，直接盖过了他的喝令。城墙上的士兵和百姓，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只惩首恶。不及士兵、百姓……”

这样的话语，直指黄渊，等于直接说，招讨司士兵只会取黄渊性命。鄂州的士兵和百姓，都是安全的！

这样的高唱，感染力是惊人的。那几个眼睛通红的士兵，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怯懦但是希冀地说道：“大将军，我们都是大永的士兵……”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黄渊一刀挥将过去，就将他的头颅斩了下来。随即，那几个放下了兵器的士兵，也都这样被黄渊斩杀。

“都给本将军听好了！握紧你们手中的兵器，死守住这里！若是有半点动摇，下场就和他们一样！招讨司若是攻城，你们的下场。就是这样的！”

黄渊低沉着声音说道。他手中的大刀还在滴着血。那几个士兵的鲜血，喷洒到他脸上了。这样的黄渊，似是从地狱里面爬出来一样！

立威。震慑！

他必须以杀戮的方式，来止住有所动摇的军心民心。若是再让这些士兵胡说下去。再止不住这些招讨司的吆喝，那么平永大将军府，不战即溃！

这个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在城墙上响起！这些同锣鼓声急速猛烈，夹着浩荡声势，正和招讨司士兵高喝作隔空对抗！

这些铜锣声，直接干扰了招讨司的高唱，堪堪压住了招讨司士兵的感染力。在这城墙之上，士兵和百姓们，听得更清楚的，是这些铜锣声！

原来是谋士冯万石带着大将军府的士兵赶到了！敲响铜锣声的，正是这几百名士兵！只见这些士兵手中，不少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大铜锣，没有铜锣的的士兵，手中拿着的，竟然是百姓人家的锅盖！

这些铜锣、锅盖组合在一起，才会有那么大的声势！

以铜锣声对付高喝声，这就是冯万石想出的应对之法！

在这个瞬间，黄渊对冯万石信服不已！这等奇计，也只有朝堂先生的弟子才能想得出来。

在这样的铜锣声中，招讨司的高喝，起不了多少作用。随即，黄渊就发现，招讨司士兵的高唱，停了下来。这个对策，真是有奇效！

“先生真乃奇人！”黄渊忍不住赞叹道。有这样的谋士相助，鄂州城或许真的可以拖住几日。只要拖几日，等待北路刘良的人马到来，或有一线生机！

“大将军谬赞了！这些乃小计策，只能挡住招讨司一会儿。若在下猜测没错，招讨司很快就会攻城了！七万大军的攻势，绝对不是轻易抵挡得住的。”

冯万石听了黄渊的赞扬，眉头反而紧锁，说了这样一番话语。

“那先生有何良策？”黄渊马上追问道。冯万石说的，是实情。黄渊带着一万余士兵，在数量上，是绝对不能和招讨司的士兵对抗的，他最大的优势，乃是占据着鄂州城。

鄂州城，地形高峻，自古是易守难攻之地，还有坚固牢靠的城墙城门。只要守住城墙城门，招讨司想要攻克鄂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大将军，非常事用非常法。如今招讨司的人数众多，想到守住城墙和城门，就只能狠下心肠了。在下有一计，可以缓挡住招讨司士兵的攻势，那就是用鄂州百姓的血肉之躯守城！招讨司顾忌鄂州百姓，绝对不敢轻易动的！”

冯万石所言的用百姓血肉之躯守城，就是让黄渊驱赶一批批的百姓，去守住城墙和城门，让他们当人肉盾牌，守住鄂州的城墙城门。

经刚才的铜锣响声，黄渊对冯万石的谋略是信服不已，况且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于是一道命令，从黄渊这里发出去：着令大将军府的士兵，召集大批鄂州的百姓，前往鄂州城门！

而这个时候，招讨司已经下令攻城了！按照古大存和张戈商定的用兵之计，这七万招讨司士兵，有六万士兵是全力攻城；剩下的一万士兵，则会继续高唱着河内卫士兵演练的号声，继续攻心。

在短暂的停歇过后，“嗖”的一声，招讨司的攻城巨弩床出动了，弩床的利箭夹杂着千钧的威力，往鄂州城墙上发射过去！

攻城巨弩的威力，没有见到过的人。是难以想象的。鄂州城墙上的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避这样的利箭，他们只感觉到有强雷“轰”的一声在他们面前炸开。他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倒了下去。

又是“嗖”的一声。片刻过后，第二根利箭又射到了。依然有千钧之力，只是这一次士兵们都躲开了，没有人倒下来。那些铜锣鼓声，却是停了下来。

“只惩首恶，不及士兵、百姓……”在铜锣鼓声停下来的时候，那空闲的一万招讨司士兵，又高唱起来了。

就这样，在攻城战火中，河内卫士兵熟悉的演练号声，间杂着响起，伴随着攻城守城之举。从未断绝。这些号声。也在某些河内卫士兵心中响起。并且越来越清晰。

鄂州城门下，大批的百姓面面相觑，心中惶恐无措。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他们离死这么近，即使在蝗虫过境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

直到这个时候，百姓们才知道这些士兵让他们来城门下，为了让他们以肉身挡住招讨司的攻势。招讨司有七万人数，以肉身抵挡，必定是被碾成肉泥的份，这是让他们来送死呀！

百姓们张着惊慌的双眸，他们虽然人数众多，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们身前，是紧闭着的鄂州城门，他们身后，则是驱赶着他们在这里的士兵！

前或后，都是死路一条！

百姓们大气也不敢喘，而那些士兵们，也没有作声。鄂州城门内，竟然有一种怪异的安静，这种安静，衬得鄂州城门外的攻击，更加猛烈。

城门被冲撞的巨响，还有门外士兵奋冲的嘶喊。在这些巨响和嘶喊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高唱，那是河内卫士兵无比熟悉的演练声，还有那句“只惩首恶，不及士兵百姓”话语，也飘进了城门内。

突然，安静的鄂州城门内，有人吼了起来：“我们都是大永子民！不能这样相残！这样下去，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语，无疑是平地一声惊雷，令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震。说这句话的人，竟然是一个大将军府士兵！

说完这句话之后，这个士兵，随即高唱起河内卫士兵演练的吆喝号声，而他手中的兵器“啪”地掉了下来。

所有的百姓和士兵，都被这突然的一幕惊呆了，而“啪”的兵器落地声，就像是一个信号，让这大批的百姓都动了起来！

外面那么猛烈的攻势，招讨司肯定会攻进来，以血肉之躯守城，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何不放招讨司的士兵进来？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这一句话语，对于这些惊惶的百姓来说，就是指出了一条??髀罚钦窳1裕”挥美此朗爻敲诺亩踔莅傩眨袷遣灰艘谎逑蛄私舯盏亩踔莩敲牛??

而他们身后，“啪”“啪”的声音响起，这是兵器掉地的声音，就像最先吼叫的那名士兵一样，越来越多的士兵，唱起了他们无比熟悉的演练声调。

鄂州城门大开，城门外的招讨司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维持着冲击的姿势。在短暂的呆愣过后，招讨司的士兵长驱而进……

招讨司士兵的攻城，就以这样一个奇特的方式，成功了！不久，在鄂州的局势完全平息之后，招讨使沈华善召见了最先吼叫的士兵，感谢他的一声吼叫。

不管这名士兵有着怎样的过去，若不是他的一声吼叫，鄂州必定伤亡惨重。

这名士兵姓韦，因在家中排行第二，故有名韦二，少年从军，原先就是河内卫中郎将黄渊管辖的士兵，黄渊有反，他和大多数鄂州士兵一样，跟着成为大将军府的士兵了——这些，就是这名士兵低着头，向沈华善汇报的情况。

韦二……在得知他姓韦之后，沈华善微微笑了起来。

“韦二，这算不得名字。你吼叫有功，本使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名松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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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枯骨在下

因为有鄂州百姓打开了城门，招讨司士兵攻克鄂州城的过程异常顺利。

在城门大开之后，招讨司士兵们高喊着“只惩首恶，不及士兵百姓”的口号，冲进了鄂州城中。虽然遇到了黄渊亲信士兵的殊死抵抗，但毕竟人数差异太大了，黄渊的士兵们，很快就被击灭了。

短短半日时间，招讨司的士兵，已经控制了鄂州的城门和城墙，而且团团围住了所谓的平永大将军府，这是黄渊和他的亲信将领的最后退守之地。

令招讨司将兵感到奇怪的是，黄渊最后退守的地方，不是势高难守的炮楼，而是平地之上的府邸。这样的地方，不论怎么样防守，都是最容易被攻占的。

黄渊为什么会退回这里，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门道不成？

脸上带着血迹的古大存和张戈，对视了一眼，心里这样想道，然后大惊。他们带着招讨司的士兵追赶黄渊到了这里，在这个关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黄渊逃了！

正当他们下令攻进大将军府的时候，忽然大将军府里面就起了一股浓烟。随即，大将军府燃起了熊熊火光，在白日映照下，那些火焰更加炽烈。

现在正是秋深气燥的时候，鄂州已经持续干旱了，火光一起，就有了冲天之势，“噼噼啪啪”房屋燃烧倒地的声音响起。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大将军府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在这样的情况下，招讨司士兵当然不可能攻进去了！古大存站在大将军府外，看着这漫天的火势。心中无比复杂。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昔日的部属，为什么会谋反，但他却知道。因为这一场大火，他的疑问，没有答案了。

大火过后，招讨司士兵在大将军府的余烬中发现近三百具焦黑尸体。经仔细搜索，大将军府地下，并没有秘道密室，黄渊及其部众，断没有逃逸的可能，相信已经在这场大火中，殒命了。——这是古大存和张戈一致的判断。

黄渊谋反，退守大将军府，*身亡。一同引火的。还有他倚重的兵将们。这是河内道西路叛军的最后结局。

随着黄渊身死。招讨司的士兵，控制了鄂州绝大部分地区，虽然还有零星的抵抗。却成不了气候，招讨司士兵到达之处。所向披靡。

至此，鄂州大局已定。

鄂州大局已定，这不等于招讨司平叛的任务完成了。事实上，他们的平叛之路，才刚刚踏出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收拾鄂州战后残局，更重要的是，河内道还有逆贼刘良率领的北路叛军！

北路叛军，以晋州为据地，由河内道的盗贼劫匪、亡命之徒组成。他们一直舔着刀口生活，勇猛或许比不上西路叛军，然而阴险毒辣，却是比西路叛军有过之的。对于招讨司士兵而已，北路叛军同样是心腹大患！

只要平定了晋州，招讨司在河内道的平叛，才算完成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当然是收拾战后乱局，巩固稳定河内道的局势。

虽则还有北路叛军要对付，但招讨司士兵们并不觉得有何畏惧，反而气势如虹，士气比进攻鄂州之前，更加激扬。

鄂州的顺利平定，鼓舞了他们的士气，他们高唱的那些演练号声，不仅仅是在削弱鄂州叛兵的志气，更是扬发了他们自身热血威胆！

从主将到士兵，心中都坚信：招讨司一定会平定河内道！

当士兵们在收拾鄂州战局的时候，古大存、沈华善和张戈等主将们，已经在安排平定晋州的事宜了。

从江南道而上，先到达的是鄂州，然后才是晋州。如今鄂州大局已定，事不宜迟，越早平定晋州，河内道的局势就越能稳定。刘良率领的晋州叛军，更准确地说，是晋州反贼，如今就是招讨司心头的一根刺，必须尽早将他们拔除了！

“原来本将预计，招讨司攻打鄂州的时候，晋州的刘良会前来援助，毕竟他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却不想刘良毫无动静，既如此，那么就按照原计划行事！留下两万士兵在鄂州，收拾此地的乱局，另外的五万士兵，急速前往晋州！”

这是他们在进入鄂州之前就商量好的安排。攻下了鄂州之后，招讨司必须立刻赶往晋州，继续对付北路叛军。

“本使带领三营中郎将段宏，二营中郎将翟仁，留守鄂州！其余士兵，则跟随大将军和行营都使，疾驰晋州！务必要将反贼刘良枭首示众，平定晋州！”

沈华善将安排说得更详细一些。他留守鄂州，是因为这里的清俘、维稳等事，必须要有主官坐镇。

而且，此去晋州，讲求行军速度，对付的又是亡命的盗匪，武艺高强的古大存和张戈，带兵前去，最为合适。

人合其用，人尽其用，这就是用兵之道。

且说，古大存和张戈带着五万招讨司士兵往晋州进发了，沈华善则带着中郎将段宏、翟仁，留在了鄂州。

在古大存和张戈等人出发之后，沈华善从投诚的黄渊士兵中，知道了冯万石这个人。这个人的才能和怪异，令得沈华善特别注意。

冯万石是黄渊的谋士，那篇檄文，正是他的手笔；黄渊在鄂州的所为，有不少是出自他建议的；那个铜锣响声，是他想出来……

虽然招讨司的士兵说冯万石没了踪影，或许已经跟随黄渊葬身火海了，但沈华善笃信，这个人必定还活着。所谓谋士，必有自保之法。更何况，他师承朝堂先生？

冯万石是否真的师承朝堂先生？若果是真的，他为何要助黄渊谋反？朝堂先生有没有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来？

这些疑问，在沈华善脑中萦绕。看来。在返回京兆之后，得给俞正道去封书信了，沈华善这样想。据他所知，俞正道的纵横术。还是从朝堂先生那里学来的。

尚未等沈华善过多考虑冯万石的事情，段宏就风一般冲了进来，那么紧张急速，令沈华善一愣。出了什么事？难道鄂州又有叛军了？

“大人……晋州有军令传来了……晋州……”段宏神色悲恸，语气哽咽地将晋州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当听清楚段宏的话语后，沈华善先是一愣，然后也像段宏一样，眼睛通红。

七万百姓，那是足足七万百姓！刘良这个逆贼，不杀他，天理难容！

刘良趁着晋州大旱灾、民情汹涌的时候而起。他杀了晋州刺史王麟。煽动晋州百姓。举起反旗，称“治贪吏、平粮仓、免赋税”，借此赢得民心。还势成了北路叛军。

然而，组成北路叛军的。大部分都都是贼匪，他们怎么可能会真的为百姓着想？他们的本性，就是掠夺，这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刚开始的时候，刘良为了在晋州站稳脚跟，还会约束这些贼匪，并且对百姓施之以惠，会分粮给晋州百姓。

但是，在七万招讨司往鄂州进发的时候，刘良就知道，自己所率领的一万多盗匪，绝不是招讨司士兵的对手。

他和黄渊不同的一点在于，黄渊是军士，他是贼匪！贼匪，在遇到官兵的时候，打不过，自然是要逃的。在招讨司前往鄂州的时候，他就作着逃走的打算了。

果然，刘良听说了鄂州在半日之内被攻克、黄渊*身死，也听闻了五万招讨司士兵已往晋州进发。这两个消息传到晋州的时候，刘良和那些反贼们，所有细软都收拾好了，从世家大族掠得的珍宝，早已运出了晋州城中。

随即，刘良和反贼们弃城而逃。只是，他们在离开晋州之前，犯下了滔天恶行，竟然将晋州屠城！

一个个手无寸铁的百姓，不管男女老幼，都在这些反贼的屠刀下一个个倒下了，也曾有百姓想着反抗，却始终没能躲过这血腥的杀戮。

七万晋州百姓，无人幸免，包括存在了两百余年的世家乔氏，那个出了应南图外祖父乔致亨的乔氏，也在其中。

这些百姓，他们曾经相信了刘良“治贪吏、平粮仓、免赋税”的旗号，他们曾经相信刘良会给他们带来温饱和暖衣。可是最后，是怎么样呢？

可怖的，不是那些直面而来的危险，而是掩盖种种美好诱惑下的杀戮。和美表象之下，是层层枯骨！——这一点，晋州百姓怎么会知道？

当古大存和张戈带着招讨司的士兵，匆匆赶到晋州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一具具尸体！这些尸体一具叠着一具，几乎将晋州空地塞满！

晋州的护城河，已经被血染红了，晋州的上空，追寻死亡之气而来的秃鹫，不住地飞旋，而后落在尸体之上，啄咬着那些人肉。

这是秃鹫的美食盛宴，却是惨绝人寰的人间境况！

国有动乱，人命不如刍狗！杀戮这些大永百姓的，竟然还是大永的百姓，这是大永之悲！

招讨司士兵有心平乱，却无力挽回这惨剧。纵他们在鄂州立下平乱之功，可是这晋州七万百姓的亡魂，成为了他们一世的悲痛。

即使没几天，士兵们就将刘良及万余反贼全部歼灭，这惨况、这悲痛，依然无法从他们心头抹去。

感谢浪漫秋季lwq的打赏和评价，感谢小金的打赏！这章写得，还是很满意的。推荐好友凤舞寒沙的《毒妾妖娆》，书号：3101407，简介：上一世做小，悲催。这一世为大，嚣张。

重生后的沈苾芃要将原本属于她和不属于她的统统拿回来。可是，他们凑什么热闹？

毒妾已归来，公卿请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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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章京兆有动

没多久，招讨司在河内道平乱的情况，就上呈至京兆，京兆的景兴帝和一众朝臣，知道了鄂州和晋州的事情。

河内道的两路主要的叛军反贼，被俘被歼灭，零星的反贼们，也都一一被清剿，鄂州、郑州、晋州三地的动乱已经基本平息。如今，招讨司的主官和士兵，正在收拾战后残局，清俘、安民等工作都在进行。

除此之外，景兴帝和朝臣们也都知道晋州被屠城、七万百姓殒命的事情。一时间，宣政殿内的帝臣都静默不语。

河内道的动乱，是基本平定了，这令人心喜；可是晋州却发生了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又让人心悲。

七万百姓，这是个庞大的数目，占了晋州之地将近一半的人数，这是经过多少年繁衍生息才能形成的人数！

在这个人口极为重要的时代，七万人口的灭绝，意味着难以挽回的损失，被屠城的晋州，没有几十年，恢复不了此前的元气！

悲悯、难过，是以沉默。

“屠城的反贼，已经尽数被歼！如今，招讨司的士兵，正在安埋那些百姓，而晋州偏地的百姓，也在招讨司的引导下，往晋州城中迁移。招讨司的士兵，还会驻守在河内道，预计年前才会完成所有的事情。”

一阵沉默过后，兵部尚书郑棣桓出列汇报道。招讨司是由兵部负责的，平乱的具体进程，郑棣桓当然清楚。

“河内道的局势稳定，朕心甚慰。招讨司平乱有功。主官、士兵皆有赏赐！待主官返回京兆之时，朕定必重重有赏！”

景兴帝听得河内道的叛军反贼已经被歼，河内道局势已经稳定，对招讨司是满意不已。当即说出了重重有赏的旨意，着令兵部尚书郑棣桓和少府监薛登廷安排此事。

赏有功，这是景兴帝对招讨司的肯定，也是为了激励招讨司更好完成后续事情。

然而。有朝臣却不是这样想的。

“启禀皇上，招讨司虽然平定了河内道的局势，臣以为，正是招讨司主官指挥不力，致令七万晋州百姓死亡，此乃招讨司之过。有功当赏，有过应罚，应该追究招讨使和行营都统之责。”

说话的，正是卞之和。他没有否定招讨司平乱之功。但是。七万百姓没了性命。这个损失。总要有人负责才是。

“卞大人此言差矣。虽则晋州七万百姓死亡，招讨司却没有过的。本将军看过河内道的舆图，从江南道带兵而上。必先入鄂州，才至晋州。加上其时。鄂州叛军已经广发了檄文。情势危峻，招讨司先去平定鄂州，此出兵方略，是最佳选择。换作本将，或者任何一个带兵将领，必是这样做的。”

卞之和的话语一下，宣政殿上就有人出言反对了。出乎朝臣意料，说这话的，竟然是一向寡言的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

他是从一个带兵主将的角度，来说明招讨司无过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先平定鄂州，是必然选择。晋州的惨剧，非是招讨司所能控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主将若有预判之能，晋州的百姓或许就得以保存了，河内道损失就不至于这么惨重……”被魏延庆这么一说，卞之和仍极力反驳道。

他在兵部待过，自然知道带兵主将出兵方略，必是就情势而行。他着重在主将预判和死亡百姓上，就是想绕过这一点，却没有想到魏延庆会出来搅局！

“七万百姓死亡，朕心万悲。然而河内道的动乱平定了，实乃招讨司之功。如今，河内道的局势，仍需要招讨司继续稳定，众卿不必为此事争论。”

就在卞之和与魏延庆各执一言的时候，景兴帝说话了。他所肯定的，就是招讨司的功，至于过，没有讨论的必要。

景兴帝对招讨司有了定论，令得卞之和失望异常。他原本以为，可以借这七万百姓的命，来离乱景兴帝和招讨司的君臣关系的，谁知道景兴帝竟然不为所动，仍是肯定了招讨司的功劳。

他漏算了一点，七万百姓，这个巨大的死亡数目，在景兴帝心中根本就没具体的概念。

上位者的心中，要平乱，必定有死亡。七万百姓死亡，固然令他悲悯，但和河内道平定、执掌稳固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沈华善这老匹夫，令得妹妹搬离朝暾宫，又令得义儿丢了官职受了杖责，实乃我心头大恨！本想借七万百姓来定他罪的，此计却不成！景兴帝肯定了招讨司的功绩，也就是他立下了平乱之功，日后返回京兆，势必更重，就更难对付了。”

尚书右仆射府内，卞之和气闷地说道，想到沈华善立下了平乱之功，而自家却屡遭损失，这种对比，让他难受不已。

“剑岂能两头锋利的？沈华善立下平乱之功，何尝不是闯下大祸？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可不是说着玩的。景兴帝那样的心性，又岂能容忍这样一个大功臣？沈家立功，这是自取灭亡。”

比起卞之和的气闷，卞传肃倒是很平静。伴君如伴虎，重臣立大功，这可不是好事，尤其是，皇上登基尚不满一年，又是少年天子，可以谋算的地方，就太多了。

“父亲说的没有错，此事，孩儿还是要好好筹谋才是。景兴帝身边的能臣不少，若要谗言沈家，这一定要有万全之策……”卞传肃所想，卞之和是知道的。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筹谋，绝对不让沈华善再有反弹的机会。

“此事不急，冯先生不日就可以到达京兆了。他师承朝堂先生，谋略过人，定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卞传肃认为对付沈华善一事，是急不来的。沈华善返回京兆，最早都是年底，他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他谋略过人？恐不见得，黄渊有他相助，最后不也是败了？盛名之下，也有虚士。起码，他计谋就不敌招讨司，不然也不会逃离河内道，来到京兆了。”对于卞传肃的话语，卞之和倒不以为然。

“黄渊的势力实在太弱了，能撑了一个多月，也是冯先生得力。皇上派他来京兆帮助我，定有原因的。总之，我们边筹谋着，边等着他来，看他有何良策。”

卞传肃这样说道，不欲在此事上多说，反正一时半会也定不了计划。

随即，父子两人又略论了河内道的局势，虽然基本平定，但元气大伤，况且还有持续的旱灾，这对于西燕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那五百皇族护兵的事情，司马昊也没问罪他们，这令卞氏父子对司马昊感念不已。

卞之和与魏延庆在宣政殿的争论，当然很快就传到了有余居。沈宁和应南图听到这个时候，只笑了一下，心想道果然是所料的一样，卞之和会拿七万晋州百姓做文章，也正如他们所料的一样，景兴帝会肯定招讨司的功绩。

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招讨司如今还在河内道，河内道局势的稳固，还必须靠招讨司士兵之力，皇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问罪招讨司的主官呢？千里平叛还要被问罪的话，这会令招讨司兵士寒了心了的。

但是河内道局势完全稳定，沈华善和张戈返回京兆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以景兴帝的多疑的心性，又加上和对沈家的忌惮，祖父虽然立了功，却未必是福。

“祖父尚未返回京兆，卞之和就开始有动作了。很明显，他在朝堂说的那番话语，不仅仅是针对祖父，还涉及了张戈和皇上。目的，就是为了离间君臣，或许，还为了让皇上昏庸无道。用心当诛！”

应南图恨声说道，对于卞之和的险恶用心，他知道得很透彻。

在江南道太和与张戈分别之后，应南图就急驰回京，把太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叶正纯和江成海等人。那些黄衣人身上的图案，让他大吃一惊，自然不会有所保留。

他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卞之和这个人，虽然身上充满疑团，但必定是西燕的奸细无疑！不然，他不会这么处心积虑想得到转运司的途径，也不会有这西燕皇族护兵！

知道了他是西燕的奸细，他在朝堂说那一番话语的用心，就轻易可知了。他和沈宁的想法一样，为了对付沈家，准确地说，为了对付大永朝臣令大永朝廷分崩，卞之和必定会有动作的。

而尚书右仆射这样的高位，可以控制的朝臣太多了，影响也太大了，绝对不能让他这样继续下去。

“你说得对，我们要先下手为强，越早将卞之和拉下来，就越好。若不是你见过那图案，我还没有想到，卞之和是西燕的奸细！还是说，整个卞氏，都是西燕的奸细？”

沈宁轻抚着肚子，轻轻地说道。

即使她经历了前世今生，她都不知道，卞家竟然会是西燕的奸细。看来，这一世，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她知道，一定要在祖父返回京兆之前，将卞之和拉下来，不然，有危的，不仅仅是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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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京兆窝案起

十月初，朝官们关于招讨司的讨论才刚刚平息，京兆的朝堂，就出了一件大事，直把朝官们的眼睛都震圆了。

一天夜里，御史大夫龚如熙家中遭了盗贼。好几个盗贼被龚家的仆从发现后，在景泰大街一带逃窜，造成了很大的动静，令得不少人家的家丁护院都起了身，察看到底出了何事。

那几个盗贼，为了阻挡京兆府兵的追赶，最后弃了“赃物”而逃。几大袋的东西，被他们故意撒在景泰大街上，于是京兆府兵和那些开门的家丁护院们，都见到了他们此生不曾看见过的画面。

在暗淡的灯光下，却有一幅炫目的景象。四散飘着的银票、地上泛着亮光的珍宝，这不算什么，关键是蔓延了大半个景泰大街！那些虽然不知道价值，看着却是无比贵重的珍品，差点闪瞎了这些人的眼！

御史大夫龚如熙家，竟然会有这么多的珍宝！而且，这些还只是几个盗贼偷出来的，那么龚家所藏的珍宝，得有多少呀！——这些，是京兆府兵和家丁护院们的一致想法。

他们的这些想法，一传十，十传百，天才稍稍有光亮，龚家富财可敌国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兆官场的上层，令得京兆的重臣不住地皱眉。

景泰大街住着的，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他们的家丁护院所见到的景象，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他们的主子耳中。

因这几个盗贼，龚家的财富珍宝明晃晃地露在了京兆官员的面前。而这些珍宝之重、数目之多，令得久经世面的京兆官员。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朝堂的三品大员，怎么会有这么多珍宝？怎么会有这么多银票？四散着的银票不算，还有散落的袋子里面，都是一摞摞的银票！龚家会有这么多钱财。当中必有猫腻！

随即，御史中丞杨简锐上书弹劾龚如熙，指其借御史大夫职位之便，而且涉及的财物众多、数额巨大。恳请景兴帝下旨彻查此事，以正朝纲。

朝官们都知道，杨简锐的弹劾，必定是真的——景泰大街上散落的珍宝，如今还在京兆府里面了。那些珍宝，必定是龚家的无疑，其中有好几件龚家的传家之宝。

杨简锐的请求，马上就被景兴帝准允了，甚至跳过了令龚如熙自辩这个环节。“富可敌国”这样的词语传到景兴帝耳中的时候。景兴帝的脸色马上就绿了。

一个三品大员。所拥有之财。竟然可以与一国匹敌，这让景兴帝这个国君情何以堪？不管龚如熙是否有贪污受贿，龚家所拥有之财。定必来路不明！况且，如今户部正缺钱财。龚家，是抄定了！

在景兴帝的旨意下，监察御史们联同大理寺的官员，查抄了龚家，并且在龚家的隐秘密室内，发现了更多的珍宝。而这些珍宝，同样让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们，闪瞎了眼。

那些珍宝，就是身为朝廷重臣的他们，也没有机会见过这么多呀！

至此，御史大夫龚如熙贪污受贿之事曝光，在京兆官场引起了极大的震荡。因为，贪污受贿的官员，正是掌管监察官员、令正纠风的御史台主官，这可恨又可笑，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朝臣们的怒目相向，令得龚如熙脸色死白，他两股震震，几欲站不住。昨晚才出了盗贼的事情，今朝就有了杨简锐的弹劾，随即就有了抄家，事情发展的迅猛，令得他措手不及。

出了盗贼之事后，景泰大街上的人，都将目光盯在了龚家，他根本就没有那个机会将家中的藏宝转移出去。无奈之下，他只得将它们转移到密室当中，却被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找到了！

这么多的珍宝、这么多的钱财，是他从长泰三十六开始就积聚的了，一直都没有机会用出去，如今，竟然全部被抄缴了！

而被查抄之后的事情，已经不是龚如熙所能控的了，他只能如实交代这些珍宝的来历，以将功赎罪，由此，牵连出户部的棉衣案来！

先是，查抄的龚家珍宝中，有一个珍宝最引人注目。这是一个青铜方尊，这方尊深厚雄健，上面刻着古朴的兽面纹，还有隐隐可辨的“亚公所铸”这样的铭文。这个青铜方尊，令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吃了一惊。

他们都知道，这个方尊，就是著名的亚公方尊；他们更知道的是，这个亚父方尊，原是卞家所有！这是先帝赏赐给卞家的珍宝！当年慕妃救驾有功，长泰帝以示感激和恩宠，故将这个方尊赠与卞家。

先帝赏赐方尊的时候，恰有盛王之乱，这个事情，并没有在朝堂引起什么反响，但是官员们都记得，亚父方尊，是在卞家的。

可是这样的珍宝，先帝赏赐的重宝，怎么会在龚家呢？

龚如熙招供，这件珍宝之所以会在龚家，是卞之和送给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贿赂、拉拢他，让他成为卞之和的势力，助卞之和在朝中行事。为此，龚如熙帮卞之和做了不少事情，其中就有借备荒粮弹劾江成海、偷换户部棉衣等事。

龚如熙和穆修己弹劾江成海，江成海因备荒粮一事被下职，这是不久之前的事，京兆官员都知道。可是，这偷换户部棉衣，指的又是什么？

在龚如熙的述说下，景兴帝和朝臣们才知道，原来户部运往河内道的棉衣，竟然被做了手脚！原本厚实的棉衣，竟然被换成了稻草，就是为了阻止招讨司顺利平乱！

而这一切，都是在卞之和的授意下做的，鸿胪卿穆修己、户部代理尚书胡安皆牵涉其中！

龚如熙的指控，令何克难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是负责主审龚如熙贪污受贿一案的，没想到，案中还有一案！

龚如熙贪污受贿，已经足够令人惊愕的，没想到，竟然还有另外的重臣牵涉在内，其中，更有一名二品尚书右仆射！乃是前四卿之一、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卞之和！

尤其是龚如熙所说的偷换棉衣一事，最为严重，这涉及招讨司、涉及河内道和大永的局势，事情到了这里，已经不是一个三品官员贪污受贿的事情了，而是攸关大永长治的问题了。

随着审讯的深入，龚如熙所说的事情，被一一挖了出来，相关人等，也被一一传召到大理寺答话。

卞之和自然一口否认了龚如熙的指控，什么贿赂、拉拢势力之言，全都是龚如熙胡诌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减轻刑罚。

至于亚父方尊为什么会在龚家那里，那很简单，因为亚父方尊早在两个月之前，就已经被偷了。卞家正在四处搜寻方尊的下落，却没有想到，会在龚家那里，卞之和只认看管重宝不力之责，断不肯承认这方尊，是他用来贿赂龚如熙的，更加没有偷换棉衣之事。

鸿胪卿穆修己，说的，也和卞之和差不多。他自陈道，因为姑母穆太妃的关系，他一向和朝中大臣没有多少往来，又怎么会有受贿、勾连一事，龚如熙为什么会那么说，他就不知道了。

龚如熙所指认之事，并没有实质的证据，只凭着那些账本记录，并不足以说明，卞之和与穆修己曾勾连此事；如今，龚如熙和卞之和两方，各执一词，原本何克难会以为，此事到此就会不了了之了。

却没有想到，户部代理尚书胡安接下来的话语，竟然会让整个事情都不一样了。

感谢米老鼠2006的粉红！心情太糟糕了，只有2500字~~请大家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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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卞家暴露

户部尚书胡安承认，卞之和与龚如熙曾相约他至京华楼，以权势相逼、以重金相诱，让他以户部尚书之权，偷换送往招讨司的棉衣。

龚如熙和胡安，都没有说转运司的线路图，只将事情死死压在偷换棉衣之上。因为只有偷换棉衣之事，才有将功赎罪的可能。

若是说了转运司的事情，他们这些人，根本都不用辩驳，直接就可以全部下狱了！

胡安的话语一下，令得卞之和与穆修己瞪大了眼睛，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胡安，想确认自己的是不是听错话了。

胡安在说什么？他竟然承认了这件事情？偷换军中物资，而且还是关乎河内道局势的，这么重大的事情，招认了，就等于是死罪一条！他怎么会这样愚蠢！

卞之和看着跪在地上的胡安，心中感到不解和惊惧。

胡安在这个时候承认偷换棉衣的事情，除了自作死，不会有什么别的解释！他自作死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牵连他们？除非，他还隐瞒了别的事情，他还有别的打算！

卞之和想到拉拢胡安的顺利，想到胡安提供的转运司线路，想到自己就在这线路上折损了五百皇族护兵。之前他还觉得这一切都是意外，如今胡安承认了偷换棉衣一事，他才觉得，胡安投诚，太理所当然了，胡安此人，大有问题！

他涌起了深深的不祥之感！

果然，胡安接下来的话语，印证了他这种感觉。胡安果然另有后着，他之前的妥协配合，都是假象。只是为了将自己和龚如熙等人，给一锅端了！

“在京华楼宴请之后，本官就知道，送往河内道那一批棉衣，会成为别人谋算的工具。为了让这一批棉衣顺利到达河内道，本官将计就计，假意答应偷换棉衣。其实这只是为了迷惑某些用心险恶之人！送去河内道的。乃是真正的棉衣，那批稻草做成的假棉衣，还在户部的仓库中存着！”

大理寺的公堂之上，胡安虽然跪着，声音却是朗朗。

“此事有关河内道的局势，关联重大。在这样做之前，本官已经将此事禀告了中书令大人和尚书左仆射大人，他们两个皆可为本官作证。户部的那些稻草棉衣，的的确确来自卞家的供给。何大人只需排官员去京郊卞家的庄子。便知道本官说的，并无虚假！”

胡安的背挺得笔直，说着偷换棉衣一事的来龙去脉，更是搬出了韦景曜和萧厚仁。这两个大永顶级权臣，可以证明，他做的这些事情。全无半点私心，也无半点渎职之举。

随即，胡安补充道。卞之和送给他的重金钱财，他丝毫没有动，会全数上缴至朝廷；同时，他还指出，当初龚如熙和穆修己弹劾江成海，就是为了将江成海拉下来，以方便他们在户部行事。

胡安的话语，使得卞之和的脸色，忽青忽白。当胡安搬出韦景曜和萧厚仁，又说出卞家的庄子时。卞之和忍不住额冒冷汗。

这一切，胡安早就计划好的了，一步步。就是坐实自己在招讨司做手脚、阻止招讨司顺利平定的罪名，就连韦景曜和萧厚仁都参与其中！目的，就是为了对付自己！——在涔涔冷汗中，卞之和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时候，卞之和才知道，为什么胡安早些天会让他准备稻草棉衣，说什么招讨司继续申请棉衣，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稻草棉衣准备妥当为上，原来就是为了罪证确凿！

他自然也清楚了，卞家，原来一直在有心人的监视之下，不然，不会知道京郊庄子的事情！现在，卞家的京郊庄子，还在赶制那一批稻草棉衣，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绝对能拿个正着！

亚公方尊还能说被偷了，京郊庄子上的棉衣，能怎样解释？

卞之和喉咙干涩，觉得胡安笔直的背是这样碍眼，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胡安会做这些事情？他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他不是一直受江成海打压的吗？他不是和江成海、沈华善一派的人不和的吗？为什么会将矛头对准自己？

卞之和根本就想不明白，然而当务之急，是他必须想办法从这些局中挣脱出来。

只是，胡安说的一切，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知道如何去挽回这个局面。况且此刻他在大理寺公堂，无法分身去安排接下来的一切。

先是亚公方尊，接着是稻草棉衣，这两件事，摆明就是针对他而来的！如今他怀疑，龚家会遭贼，也绝对不是意外。

怎么办？怎么办？

卞之和心急如焚，心中正苦苦思索着自救的办法。不管是什么样的办法，都要先离开大理寺公堂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个面容慈祥的人，走进了大理寺的公堂。接下来，卞之和就知道，就算他离开了公堂，卞家也救不得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卞之和是认得的。她脸容沉静，眼里有无尽的慈悲和宽容；从容自然的动作，虽然是满头银丝，却让人只注意到她的气度，和那无法掩饰的贵气。

这是韦景曜的母亲，出自清河崔氏的韦老太君！

她身后跟着的，是几个作尼姑打扮的人，有老有小。这些尼姑都微低着头，双手合十，并没有多看公堂上的一切。她们动作拘谨，却又仿佛置身公堂外一样，那是世外之人特有的一种游离感。

这几年专注礼佛、深居简出的韦老太君，还有不在红尘之内的尼姑，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理寺公堂？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韦老太君正欲行礼，就被何克难止住了，道韦老太君年迈，又是先帝亲封的诰命夫人，故免了她的礼数。不仅如此，何克难还体恤韦老太君年迈，特地让人搬来了松鹤椅，让韦老太君安坐。

那几个尼姑，只是略略弯了弯腰，做了佛门礼仪，便在一旁站住了。最先说活的，是韦老太君。

“老身此次前来，是为了带静虚师太前来，向诸位大人说一件事情的。静虚师太，是静安寺的主持，她在静安庵发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因为事关重大，特地来大理寺说个清楚明白。”

韦老太君的语气很平和，介绍着那几个尼姑，说了她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为了说静安寺中的大事。

而卞之和听到“静安庵”这三个字，本就忧焚的内心，更是跳到了喉头，额上的冷汗，似乎也一下子停住了。静安庵，是慕太妃静修的庵庙！难道……难道……

他讷讷地看着静虚师太，只觉得她和缓的语气，夹带着风霜雷电，那凌厉的气势，击得他无力招架！

“老尼前来，是为了庵中一件不寻常事。那就是庵中有人和西燕那边，互通往来，利用的，是信鸽！老尼无意中在庵中的信鸽那里，截获了西燕的消息！因为是涉及西燕，乃是国之大事。本尼不敢自专，故前来大理寺详说此事。””

静虚师太缓缓说道，将来大理寺的原因详细交代，竟然是为了在静安庵中静修的慕太妃！

据静虚师太述说，自从慕太妃入庵中静修之后，庵中突然就出现了很多鸽子。原本静虚师太还以为，这是庵中清幽安适之故，却没有想到，这些鸽子，有古怪。

若不是静安庵小尼贪玩，近日捉住了其中的一只鸽子，她还没能发现此事。

原来这些鸽子都是被人驯养的信鸽，是用来传递信息的。小尼捉到的那只信鸽，恰好就藏着一封密信。那封密信之上，全是静虚师太不认识的字符。

静虚师太和天宁寺主持常真禅师有往来，这才知道这些字符，原来全都是西燕的文字！而密信上的内容，是西燕有关河内道的阴谋！

“这就是那封密信。密信的内容，常真禅师已经破译出来了。这是常真禅师的手函，请大人查看。”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之后，静虚师太将密信、手函都交给了何克难。

她乃空门中人，若不是这密信至关重要，她也不会来到这大理寺的公堂。

何克难有些僵硬地接过静虚师太的信函，觉得头脑有些蒙蒙的。韦老太君、静虚师太、慕太妃……这些人，竟然会联系在一起，而所涉之事，更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

静虚师太所言，都指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静安庵中的慕太妃，和西燕有密信往来，也就是说，卞家和西燕有往来！

重臣之家，为什么会和西燕有往来？除非，卞家是西燕的奸细！

想到这个可能，何克难的脸色就异常难看。卞之和是大永的二品大员，官职品阶比他高的人，大永没有几个！这样的重臣权臣，怎么会是西燕的奸细呢？

卞家是不是奸细，待大理寺查清龚如熙、胡安和静虚师太所言之事，就可一清二楚了。

何克难不敢有片刻耽搁，一方面派出大理寺的官员，前去核实他们所说的内容；另一方面，火速将审理进程报与景兴帝知道。

事情神进展到这一步，何克难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了。当然，他不知道，更神化的进展，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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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燕都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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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之和还在大理寺公堂的时候，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已经急驰至京郊，在卞家的庄子里，发现了正在赶制的稻草棉衣。

卞家庄子的仆从，如实交代了他们此前已经做过这样一批棉衣了，而这些都是主子们的吩咐，这些棉衣所作何用，他们一概不知。

景兴帝得知偷换棉衣和静安庵的事情，自然震怒异常。他万万没有想到，父皇留给自己的顾命大臣，竟然会被指认为西燕奸细！

偷换棉衣、西燕密信，仅仅是这两个事情，卞家就有洗不清的嫌疑！

“哀家实在没有想到，慕太妃竟然会和西燕有勾连。想来，当年慈宁宫那场刺杀，也必定是卞家安排的了。当时动乱突生，所有的妃嫔都忙着逃命，偏偏慕太妃往回跑，才恰恰救了先帝一命，立下救驾的大功，卞家才会日益势重的。”

容太后的声音在紫宸殿内响起，给卞家补了一刀。

在得知静安庵的事情之后，她就来见景兴帝了。慕太妃，先帝后宫中最貌美的妃子，背后竟然会这样复杂，难怪一直保持荣宠不衰。

“母后说的是。卞家的事情，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若卞家真的是西燕奸细，那么朕定不轻饶！”景兴帝的声音，含着重重怒火。

容太后的话语，让他本就炽盛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下。

若卞之和是奸细，那么他阻止招讨司平乱，目的就是为了让大永乱起来。大永动乱。自己这个皇位坐着都不安稳了，卞家，用心当诛！

“传朕旨意，查抄卞家！给朕好好查探一番，朕倒要看看，卞家还有什么是瞒着朕的！”紫宸殿内，景兴帝阴沉着脸色。下了查抄卞家的命令。

重臣之家，若非卷进夺嫡这样的大事，又或者是出了谋逆叛害，轻易抄不得。先前龚家在景泰大街撒下的珍宝，实在太令人瞩目了，才会被抄。如今，卞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必要被抄！

负责带官员前去查抄卞家的，当然是大理卿何克难。尽管他作了种种预想。然而从卞家搜出来的东西，仍是让他吓了一大跳。

在卞家的密室内，有众多卞家和西燕往来的密信；在隐秘的处所，藏有西燕的服饰和书籍；还有卞家的奴仆，有不少都是西燕人……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理寺的官员竟然发现，庸王的嫡长子上官恒，竟然藏身卞家！

在查抄卞家的过程中。大理少卿邱盛年发现了一个隐秘的院落。这个院落虽然偏僻，然而装修摆设很奢华，里面的奴婢守卫也不少。院落里面，有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公子，他穿戴精致，一看就知道是院落的小主人。

原本邱盛年以为，这个小公子，定是卞之和看重的孙儿辈。谁料，在询问之下，才得知小公子名叫上官恒。是大永皇族中人，其父正是曾经的庸王上官承佑！

这差点让他直接扑倒在院落台阶之上！上官恒，就是那个庸王的嫡长子？

庸王和悯王反。造成京兆血夜，他们事败被擒，连同子嗣一起，都被囚禁在大理狱中了。

这是长泰帝崩天不久的事情，大理寺的官员，当然还记得此事。他们还记得，被囚的庸王子嗣，独独没有庸王的嫡长子上官恒！

却没有想到，当时遍寻不着的上官恒，竟然会在卞家！卞家，私藏大永皇族血脉，不臣之心，已经昭然！

“启禀皇上，卞家的一干人等，已经被拘在狱中了。那些往来密信，正在整理当中。世子殿下……上官恒，如今还在大理寺。请皇上示下，该如何处置？”

何克难跪在紫宸殿里，汇报着查抄卞家的结果。虽然是十月的凉爽天，他却觉得背后有汗。

卞家私藏皇族血脉，是为了什么，这都不用想，都知道是为了取皇上而代之。卞家的打算，如此恶毒长远，若是他们的计划得逞，那么皇上……他不敢再想下去了，皇上此刻不定如何震怒！

何克难却想错了，景兴帝此刻心中所想的，不是熊熊的怒火，而是不住的庆幸。

是的，震怒有之，然而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这个时候发现了卞家的身份，庆幸在卞家找到了上官恒。不仅拔除了西燕的奸细，还免了心头大患！

现在卞家的奸细身份暴露，不管卞家曾经有什么打算，都绝对不会成了，西燕的阴谋，也被扼住了；并且，还在卞家找到了上官恒，这真的是意外之喜！

上官恒失踪之后，景兴帝就担心，有朝一日，上官恒会出现，会对他不利。上官恒虽然年纪小，但他是上官承佑的嫡长子，是有皇族血脉的！上官恒一日没找到，他就一日不能放心。

现在，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卞家谋逆，夷三族！和卞家有姻亲往来的官员之家，定要彻查，防再有西燕奸细。至于恒儿，既然已经找到了，也该和他父亲熬好团聚了。”

景兴帝轻抚着御案上的玉如意，语气平和地说道，完全听不出震怒。

“臣……遵旨。”何克难顿了一下，知道卞家和上官恒该如何处置了。

十月中旬，卞家因谋反，被夷三族。卞传肃、卞之和、卞乎义等人，被正法，不久，慕太妃卞氏自刎。

曾经显赫的卞氏，在一夕之间，就被抹了去。

卞家的下场，令得不少京兆官员心有惴惴。瞬即荣显，瞬间倾覆，这就是朝堂的风云变幻。就算前一刻位极人臣，下一刻会怎样，却是谁都无法尽掌。

尽管惴惴，朝臣们仍然致力于高位，孜孜不倦。因为朝堂中的富贵权势。可以让人忽视当中的危机谲诡。

沈宁没有想到，陈婉柔的儿子，竟然会藏身卞家！不知道这个孩子经历过什么，才会在卞家的，但是他始终逃不过被囚禁的命运。

“怎么了？是不是在想卞家的事情？”应南图看到沈宁的脸色不如往日安宁，想到了朝堂的动静，这样问道。

“嗯。虽然卞家已灭。除去了心腹大患。但是我还有很多疑惑。卞家是西燕的奸细，这是无疑的。西燕是怎么挑上卞家的呢？除了卞家之外，西燕还有没有其余探子？卞之和怎么会有那些皇族护兵呢？”

沈宁放下了对上官恒的悲悯，想着卞家覆灭的后续事宜。

卞之和等卞家人，直到身死，也不肯说出西燕半点事情，这令朝官无可奈何，也让沈宁心中的疑惑无法得解。

“何克难已经在调查此事了，朝堂卞之和身居高位。和他往来密切的朝官很多，要一一甄别，不是容易的事情。西燕和卞家的事情，的确让人不解。如今互市还在开设，西燕就有种种阴谋，此后的局势。不太妙。”

应南图也颇为忧心，对于大永的局势，他并不乐观。河内道有大灾。朝中有奸细，看来西燕在蠢蠢欲动了，朝廷要早日作准备才是。

“是的，我也总感觉不太妙。西燕的举动，真的让人忧心。看来得让如流处给余益堂兄多去几封书信了……”

沈宁说道。西燕和大永，必定要开战的。如今从西燕的种种动作看来，势必要比前一世提前好几年，的确，要做好充足准备了。

他们正在讨论的西燕，国都燕都皇城内。有人正在向司马昊汇报着卞家的情况。卞氏灭族，西燕损失了一枚重要的棋子，此人很担心司马昊会震怒。

“家奴就是家奴！即使朕给了卞家那么多资助。都办不成几件事！幸好当初朕没有给他真的皇族护兵，不然损失更加惨重。”司马昊冷言道。

那五百皇族护兵，只是他从军中挑出的五百人，打上那个烙印，用来拢住卞家的心，哪里是什么真的皇族护兵！当初应南图疑惑西燕皇族护兵的战斗力低下，原因就在这里。

真的皇族护兵，能以一挡百，就算司马昊自己，所拥有的皇族护兵，也不足两千之数，他怎么会舍得出让五百人？

这些年来，司马皇族给卞家提供的资助，足够多了。司马政在位之时，就暗中帮卞家扫平了不少对手，更为卞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资财。

司马昊继位之后，也很重视卞家，毕竟能够做到大永前四卿这个高位，西燕派出去的人，还没有人能办到。不然他也不会煞费苦心，安排那五百名假的皇族护兵来拢住卞家的心。

谁知卞家还没有发挥大作用，就被灭了！大永河内道的局势，也并没有像司马昊期望的那样，大乱起来，反而渐渐平息了。

“就算河内道平定了，朕也一定要让大永再乱起来！卞家这枚棋子，没了也就没了。其余的人，也该是时候动起来了。朕很想知道，大永的新皇，究竟能昏庸到什么程度！”司马昊阴鸷地说道。

他在大永，可不仅仅安排了一个卞家的！大永，必是他的囊中物！

这个时候，曼山的局势已经完全平息了，司马昊在西燕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国内的局势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了，下一步的行动，也该进行了。

他要以自己的威望，完成司马皇族一直想做却始终都没有做到的事情，那就是将大永并入西燕的版图之中！

“传令下去！军中做好应战准备！朕一直在等待的出兵时机，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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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一月尚书（50粉红加更）

卞家被夷族之后，牵涉进卞家的官员，都受到了大理寺的审查，该问罪问责的，基本都没落下。

龚如熙贪污受贿，罪证确凿，自然被问罪。龚家家产全数归入国库，龚如熙下职，其子孙的官职也都一一被夺。

因龚如熙检举卞之和，有戴罪立功之举，景兴帝故网开一面，没有将他入狱，却规定龚家之孙三代不得入仕。

此旨意一下，朝臣面上皆称皇上此乃仁义之举；心里却是对景兴帝更加畏惧。

龚家三代子孙不得入仕，这等于是断了龚家仕途根基，比将龚如熙入狱更狠绝。恩威并施这一招，景兴帝已经运用得很娴熟了。

当然，这招，震慑群臣的效果很好。自龚如熙之后，群臣贪污受贿之举，倒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被龚如熙指认的鸿胪卿穆修己，也被大理寺的官员问责。只不过他比龚如熙幸运的一点在于，他还有个姑母穆太妃。

慕太妃是惠和帝妃子，也是惠和帝仅剩的妃子。慕太妃先是去了寿宁宫为穆修己求情。只是，容太后还记恨着当年慕太妃往东宫塞人，以教唆景兴帝营建鞠场一事，刚开始的时候怎么都不肯答应。

直到慕太妃跪在地下，声泪俱下地哭诉，道是当年的事情，她已经悔恨不已了，穆家定必从此远离朝堂，请容太后大人有大量，宽恕了穆家之过。

在容太后的求情下，景兴帝才饶过了穆修己。

因此，穆修己没有被下狱，也不用三代不仕，而是递了请求致仕的折子。景兴帝准许了他的请求。特许明年朝官交替的时候，让他致仕。这样，算是看在慕太妃的面子上，让穆修己保住了最后的颜面。

至于户部尚书胡安，有韦景曜和萧厚仁作证求情，不用受卞之和牵连之罪。但是作为户部代理尚书，他此举有诸多失妥之处。虽然不用担什么罪责，但是户部代理尚书这个位置，他不能再居其上了。

事实上，景兴帝很不满意胡安这样妄为。在卞之和拉拢他的时候，他就应该上报朝廷了，还折腾了那么多事情，这非臣子本分所在！

上有所向，下必察焉。胡安很有眼色地上了请退的折子，和穆修己一样。他也请求致仕了。他的折子，当然被景兴帝准许了，这令得不少朝臣欷歔不已。

胡安暂代户部尚书之职以来，才短短一个多月时间，这么快就下台了。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这速度也太快了。朝臣称之为“一月尚书”，倒成了一时之谈。

此刻，“一月尚书”胡安。正在沈华善的书房内，和叶正纯、江成海等人说着话语，一旁随伺的，是沈余宪和张澍。

“皇上已经准了我的折子，不日我就会离开户部。户部现在没有人了，正是江兄重归的好机会。”胡安拈着胡须说道，脸上带着笑意。

马上就要从户部下职了，他却完全没有不能继续担任户部尚书的沮丧。事实上，在吩咐家从整理行什之后，胡安感到无比轻松和惬意。仿佛卸下了心中的重担。

自从郑濮存离开京兆之后，胡安就已经萌生退意了。这种退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刻。京兆朝局。朝夕变换，风险实在太大了，还是早走早着。

“辛苦胡老弟了，要你提前致仕。若不是为了将卞之和的势力连根拔起，也不用耗这么长时间，令得你为皇上所不喜……”江成海的话语，有着愧疚。

胡安本来可以退得顺遂荣耀的，却在离开的时候，令得皇上不满，还让京兆官员议论纷纷，说什么一月尚书，这令江成海感到难受。

“江兄万勿如此！能安然致仕，就是我心之所向。况且离开之前，还将卞之和这个奸细和龚如熙等蠹虫除了，这是何等快慰之事！”胡安哈哈大笑着说道，将江成海的愧疚驱散开去。

叶正纯则是眯着眼，看得出心情很好，能将卞家奸细一举歼灭，当然是高兴之事。应南图从太和赶回来之后，就对叶正纯和江成海说了皇族护兵图案之事，他们才知道，卞之和是西燕的奸细。

西燕的奸细，竟然是大永的尚书右仆射，这令人难以置信，也让人咬牙切齿。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将卞家一举歼灭！

龚家遭贼、静安庵中事，是这次谋划中最重要的两件事情，也是最顺利的两件事。因为确有其事，只须将它们扬出来就可以了。

在此之前，叶正纯怎么都想不到，就连容貌美绝长泰后宫的慕太妃，也是西燕的奸细。不知先帝泉下有知，会作何感？

紫宸殿内，景兴帝的心情不怎么愉悦，他在想着户部的情况。

户部最重要的三个官员，先后出事，主官更替频繁，令得户部动荡，局面真是不妙。胡安已经上折子请退了，谁可接替他主理户部？谁可收拾户部的局面？

“唐密，现在京兆朝官有什么动向？”景兴帝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早前，他吩咐唐密监察京兆百官的动态，想必如今能知道一二了。

“回禀皇上。京兆官员如今最关注的，就是卞家之事及和卞家相关的一干官员。龚家的钱财，还有户部尚书胡安‘一月尚书’之称，都是他们讨论得最多的。”唐密低头敛眉回答道。

“一月尚书？此是何解？”听了唐密的话，景兴帝有些好奇。

“一月尚书，是指胡安暂代户部尚书之职，只有一个多月，就下台了。官员们都在笑话胡安，有官员还说这是早就想到的事情，说胡安只有户部侍郎之能，并没有户部尚书之才，一月尚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唐密将将京兆官员的讨论如实说了出来，听得景兴帝眉头一皱。

只有户部侍郎之能？并没有户部尚书之才？

景兴帝眉头一皱，唐密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于是继续说道：

“奴才心想，朝官们会这样说，实因户部太重要吧，掌管天下之粮财，又掌管天下之人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居其位的。”

说的也是，户部尚书之位太重要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担任户部尚书一职的。尤其是现在河内道有动乱，户部的作用就更重要。这个时候，户部再不能震动了。——景兴帝心里这样想道，心里有了主意。

京兆出了卞之和的事情，朝堂的格局又变了，有几个重要的官职交替，似乎不用等到明年改元了。没几日，景兴帝就宣布了几个官员任命的旨意。

御史大夫龚如熙已经被夺职，由御史中丞杨简锐暂代御史大夫一职。杨简锐在御史台这几年，做了不少事情，他敢于监察百官之恶，纠正百官之偏，还曾弹劾过卞之和，在朝官中有清正不畏的名号。

由他暂代御史大夫之职，是理所当然之事。

听到这个旨意，叶正纯和沈余宪等人都很开心。杨简锐和沈家的关系很好，又加上他在太子詹事府之时就任右庶子一职，既是沈华善的属下，又是沈余宪的主官，这两份香火情，是怎么都断不了的。

除御史大夫之职调整之外，户部尚书之位，也换人了。出乎朝官的意料，竟然是江成海重新出任户部尚书一职！

江成海因备荒粮被夺职，离开户部，如今复起来，也是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个进展，和胡安“一月尚书”一样，令朝官瞠目结舌：朝堂果然是朝夕有变的，朝官当然也是瞬间起落的。

只是江成海的仕途造化，实在是让朝官有些眼红了。

不管怎么说，随着杨简锐的高升，江成海的复起，意味着卞之和一事已经落入尾声，朝堂的局势慢慢回复平静。招讨司还在河内道收拾乱局，京兆有些人家，甚至开始筹备过年之事了。

只除了京兆的普通百姓，还在对卞家的事情津津乐道。尚书右仆射之家，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比显耀无比富贵的存在，可是这样的人家，一夕之间，就被抄家砍头了。

这样轰动的事情，正好成为京兆百姓的谈资。

正好入冬无事，京兆的茶楼酒肆，都在说着卞家的事情。甚至有说书的，在茶楼里摆起案桌，用那演义纵横的说话，说着卞家的事情，引起了茶客们的阵阵喝彩。

“从来有道是：昨日香车宝马，令朝禾黍秋风，谁强谁弱总成空，傀儡场中搬弄。且说这卞家覆灭、奸细事发，得从一场珍宝事说起。话说月黑风高，景泰大街……”

说书艺人“啪”的一声，将醒木重重拍下去，开始重复说了数次的开场白，等待着茶客的又一次叫好喝彩。

茶客之中，一个中年男人正吩咐店小二上茶，他显然是从外地来的，身上还带着风尘的气息。他在听到这样话语，动作顿住了，神情也无比僵硬。

卞家覆灭、奸细事发？他从河内道千里迢迢而来，还想按着主子的吩咐，前去找卞之和的，只是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日，卞家就出事了？看来他来迟了一步。

在细听了说书艺人的演说之后，中年茶客离开了茶楼，往永福大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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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不由己

这一日，应南图和沈宁，接到了沈华善从河内道送来的书信，知道了冯万石这个人。

冯万石是叛军首领黄渊的谋士，在招讨司攻进鄂州的时候，他就不知所踪了。沈华善特意将冯万石的事情告诉他们，是因为冯万石的身份。

冯万石师承朝堂先生，俞正道的纵横术，是从朝堂先生那里学来的，细究起来，沈宁和冯万石是有渊源的。

朝堂先生之所以被人称颂，除了其帝师的身份之外，还因其超高的道德品行，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弟子，怎么会为叛军作谋士呢？

“这个问题，待舅舅的书信从江南道来，就清楚了。祖父让我们留意京兆重臣之家，是否有谋士出现。这个事情，如流处会跟进的。”应南图笑笑说道。

沈家的三代弟子，基本都被沈华善撒出了京兆。能让沈华善充分信任，又可以担下如流处责任的，就只有沈宁了。沈宁有孕之后，应南图就代她主理如流处的事情，冯万石此事，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京兆这么大，朝臣那么多，虽不至于大海捞针，但要找到这个人，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冯万石是谋士，要将自己隐藏起来，实在太容易了。

“其实也不是这样，只需要关注三品官家就可以了。冯万石师承朝堂先生，又是叛军首领的谋士，是居惯高枝的，怎肯屈就普通朝臣之家？”

沈宁说道。京兆的三品官员，是有数的，这样一来，如流处会轻松很多。只是，冯万石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要是如流处能发现这个人，一切就清楚了。

与此同时，户部接到了河内道的加急文书，而江成海，也接到了沈华善的急信。文书和急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情，那就是河内道的粮食问题！

沈华善以河内道临时观察使的身份。向户部追粮来了。沈华善会有此举，也是无可奈何的之举。

且说，随着黄渊和刘良的身死，河内道的叛军反贼，就被招讨司打残击灭了，剩下零星的反贼，也被招讨司清得七七八八了。鄂州、晋州和郑州三地已平，招讨司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了。

招讨司是为了平乱而设的，乃临时设置官职机构。如今河内道的局势已平，招讨司存在的意义不大了，况且五万兵马粮草所需，实在是个大数目。河内道如今大旱灾，哪里还能长时供养这五万兵马？

靠着转运司运送粮草，总不是长远之计。江南道观察使王备明白地表示：江南道如今的局面也不容乐观。江南道虽则没有河内道的大旱灾。但是粮食歉收，江南道转运司运送粮草，也持续不久了。

不得已。沈华善向景兴帝上书，道河内道局势已平定，招讨司任务已完成，招讨司应该解散了。河内道剩下的那些零星反贼，有河内卫的士兵，就已经足够了。

景兴帝接受了沈华善的建议，撤了招讨司，如今张戈带着五万招讨司士兵，返回江南道驻地了，然后就会返回京兆述职。

沈华善。却留在了河内道。因为河内道观察使钱同式被杀，景兴帝任命沈华善暂代河内道观察使一职，总领河内道政事。沈华善的主要职责。就是带领河内道官员和百姓，挺过这次大旱灾，完成钱同式未竞之事。

暂代河内道观察使之后，沈华善才深切领会钱同式当初的艰难。河内道的问题太多了，目前最大危机就是大旱灾。

现在已经是十月了，从五月至今，河内道就没有下过雨水。这大旱灾，不仅仅鄂、晋、郑这三地才有，几乎是波及河内道全境，只不过其余地方，没有这三地那么严重。

当务之急，仍是救灾。所幸河内道其余地方的官员颇为得力，并没有出现鄂郑晋这三地乱局，救灾、赈灾工作早就来陆续展开。河内卫士兵们，协助各地的官员们，既是救灾，也是震慑。

局势最艰难的，还是鄂、晋、郑三地。叛军反贼已经剿灭，但是这三地的真正问题，这才凸显出来，那就是民心问题。

这三地的百姓，都曾受过黄渊、刘良的统领，也曾被他们“均权力、免赋税”旗号所迷惑，甚至有部分百姓认为朝廷绝对不会为他们着想，对朝官始终是不信任，民心相当不稳。

必须赢回民心，继续稳定这三地的局势，不然，就算平息了西路、北路叛军，说不定还会有东路、南路叛军。

这三地，先遇大旱天灾，后遭蝗虫大祸，再历战火动乱，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了。重整这三地的官场秩序、带领百姓度过旱灾，这是沈华善首先要做的事情。然而要完成这件事，非一朝一夕之功。

摆在沈华善面前的，就是这三地已经崩溃的官场。官府要救灾、赈灾，首先得有官员，可是这三地的主要官员，都被黄渊、刘良这些反贼杀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不是才疏能庸之辈就是贪生怯懦之徒，根本就撑不起这三地的官场。

沈华善不禁头都大，那怎么办？只能事急从权了。这三地存活的官员，沈华善依然用了一部分；同时，从河内卫士士兵中挑选了略通文墨的士兵，让他们担任官职；再有，就是最重要的一个举措了：从这三地百姓中，挑选贤能担任官职。

这不仅是沈华善重构这三地官场的举措，也是赢取这三地民心的好办法。

普通百姓想要担任官职，必须经历重重选拔，渡过层层关卡。乡试、春闱、殿试，能通过这三重考核的人，是少之有少。对于大部分的百姓而言，家中能出一个会认字的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他们怎么敢奢想家中会出个官员？

可是，因为河内道的大旱和动乱，普通百姓做官的机会就在眼前了。不需要经过乡试、春闱、殿试，也不用拜师送礼求官职，只要是贤能之人，只要有为百姓谋福祉之心，就有机会出任这三地的官职。

贤者有得，能者有才，普通百姓之中，不乏这样的人。沈华善在百姓中选拨官员的公告一下，就令得这三地的百姓震动，那讨论的激烈和轰动，比京兆最繁华的祥和大街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华善将临时就职的府衙，宣在了河南郑州府衙，这是钱同式殉职的地方，也是沈华善缅怀故人的地方。此刻，在府衙内，陈成正说着话。

“老太爷。我听闻，从百姓中选出的那一批贤能，虽然不熟悉官务政事，但胜在兢兢业业，在百姓中又有威望，现在百姓们都平静了，民心归矣。这个真是好办法，老太爷真是神了。”

陈成的语气甚是感叹。老太爷只露了这一手，就将百姓归心了，让他不得不服。

沈华善听了陈成的话语，略扬了扬嘴角，这个办法，还是他听了鄂州韦松江的请求，才想出来的。

韦松江，原名韦二，曾有军功，又略通文墨，沈华善便有意让他担任一个官职，当然，沈华善会有这样的决定，沈宁所说的前一世韦松江其人，也占了不少因素。

不管这个韦松江是不是沈宁说的那个平乱之人，就冲他的表现，沈华善也打算重点培养他，能迷途知返又有胆色文墨的人，不易得。

韦松江在接到任职命令之后，带着惴惴心思，向沈华善表示：其实在他们那一个小营队，最有威望最有本事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既然他都可以担任官职，便请求沈华善也给那人一个机会。

“其实真正有才能的人很多。当时黄大将军……黄渊打的旗号就是考选不公、埋没人才，所以……所以属下认为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韦松江当时是这样说的。韦松江只是为了同伴请求，沈华善却受了启发，想到了在百姓中挑选贤能这个办法。

原来的官员、河内卫的士兵、河内道的百姓，这三管齐下，才堪堪重新搭起这三地的官场架构，也赢得了民心。

不过沈华善神色颇为忧虑。百姓的心是暂时稳住了，可是这持续的旱灾，就像一个巨大火药桶，稍有不慎，就会爆开来。

一方面，沈华善一方面带领这三地的官员自救，一方面向江成海拿钱、粮，以助河内道百姓渡过难关。因此，才有送往户部的加急文书，才有送给江成海的急信。

接到书信的江成海，心急不已却无计可施。河内道缺钱少粮，而且缺的，不是几万两几千石这样的小数目，而是上百万两银钱、几万石粮食。还要源源不断供给，直到河内道有雨水来为止！

这样的数目，户部哪里供应得起？户部是掌管天下之粮财不假，但是对河内道能做的，就是从江南道、岭南道等地调去粮食。

可是如今最富庶的江南道都表示情况不乐观了，观察使王备直接就拒绝了户部的要求。他拒绝的原因很充分，若是还从江南道调钱粮的话，说不定江南道就有动乱了。

这原因，直接让江成海脸色发绿。户部能有什么办法呢？就算他有心往河内道送去几百万两，国库也没有这个钱财！

江成海万般筹计，仍是苦闷不已，只得去沈家找叶正纯诉苦。

感谢杨晔的粉红！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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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钱财露白

自从沈华善离开京兆，叶正纯就将他的书房据为己有了。叶正纯为了沈华善而出孤山，沈华善将京兆局托付给叶正纯，这一对老哥们的情谊，不用细说。

“你唉声叹气已经半个时辰了！户部实在没有办法，就号召大永商人赈灾吧，就像当年河内道水患一样。说起来，水患旱灾都在河内道，河内道观察使真是不好做。”

叶正纯看着一脸苦恼的江成海，这样说道。他的心情也并不轻松，一文钱逼死好汉，太常见了。若户部不能补充足够的粮钱，就算沈华善再努力，也无法带领河内道百姓渡过这个难关。

“京兆商人又不是无底洞。户部官员早就去探过口风了，可惜应者寥寥。河内道水患、东郊大地动等事，已经从这些商家那里掏了不少钱。河内道旱灾似有蔓延至江南道之势，这些商人最是通风的，心里都怕。”

之前行之有效的办法，江成海早就想了，却再也行不通。

其实叶正纯心里也怕，江南道乃是大永的粮仓所在，若是江南道都出了灾情，那么大永就不止要震一震了。何况，他的祖宅、根基都在江南道呢！

“就连最富的千秋钱庄，也只捐出了五万之数，艰难可想而知了。”五万之数，杯水车薪，江成海仍是觉得头都大。

西宁道和岭南道的赋税，尚未上缴；河内道早前平乱，户部为招讨司支付了一大笔军费军资。明年还有改元大典、后宫大采选，有些钱皇上下了死令不能动。不能动，那还能怎么办呢？

“千秋钱庄……”听了江成海这话，叶正纯眸光一亮，想到了一个人。或许，河内道的危局有破解之法了。

有余居内。应南图和沈宁吃罢晚饭，和往常一眼拉拉杂杂地说着话。这样惬意闲适的生活，沈宁很享受。

突然。应南图沉了沉声音，说话了：“今天叶老找我了。说了祖父在河内道的危局。祖父给江大人去了急信，问户部要钱粮。可是户部空虚，无可想之法。叶老打算借助千秋钱庄的财力，去给河内道赈灾。”

听了应南图的话语，沈宁微微一愣，然后问道：“怎么祖父的来信中，没有说到这个事情？”

“祖父或许没有想到。户部的钱财，会紧促至此吧。不然祖父会直接向我们求助了。”应南图回答道。

叶正纯找到他说这事的时候，他还有些奇怪。祖父知道他的身份，若是想借千秋钱庄之财。怎么会兜江成海和叶正纯这个大圈呢？

“那么千秋钱庄打算出借多少粮财？”沈宁心知应南图定会答应借助的，根本就没有问他借不借的问题，而是问他打算借出多少。

“户部缺三百万两。钱庄能借出多少，还需明日见了各位掌柜才知道。我已经约了八位大掌柜明日相商。具体如何，还要看明日定下的结果。”沈宁想的没错。此刻应南图想的，是千秋钱庄能拿出多少。

为了河内道的百姓，为了祖父沈华善，更是为了千秋钱庄创立的原因，这笔赈灾钱。是一定会借的。

太祖创立千秋钱庄，就等于在民间设立了一个隐形的户部，以作为京兆户部的补充。现在河内道出了这么大的旱灾，京兆户部已经无力，千秋钱庄必定要出手。

第二日，应南图便去了千秋钱庄的总号，和千秋钱庄的八大掌柜，相商出借钱财往河内道赈灾一事。

千秋钱庄的总号，位于京兆最繁华的祥和大街，离着胡氏安和堂不远处。虽然千秋钱庄那是大永最富的商号，然而总号的装潢布置并不奢华，凸显其地位的，乃是门外竖着的一个青铜标志。

这个标志，京兆乃至大永无人不识无人不晓。此标志，外是船形，中有凸起，那是一个元宝的形状！千秋钱庄做的是钱的生意，元宝就是它的象征。

而此刻，千秋钱庄是店门紧闭的，门外挂着的“盘点”两字，让打算来存钱取钱的人失望而返。

千秋钱庄的内堂，在一个狭长的房间内，应南图和八大掌柜分位而坐，谁都没有说话，房间内的气氛颇为沉重。

千秋钱庄遍布大永，七大道每个州县，都有千秋钱庄的分号，这八个大掌柜，就是掌握七大道所有分号和京兆总号的掌柜。在千秋钱庄内，他们的地位，仅次于应南图。这些人，都是应南图外祖父乔致亨培养的，也是护佑着应南图长大的人。

应南图说了河内道大旱灾的影响，又说了户部如今的窘况，这才说了以千秋钱庄之财去赈灾的打算。正是在说完这些话语之后，掌柜们才都不出声的。他们或许没有想到，应南图以当家人身份召集他们，是为了这样的事情。

千秋钱庄不是拿不出三百万两，只是掌柜们都知道，户部紧缺钱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三百万两借给了户部，定是有去无回。三百万两，不是小数目，千秋钱庄的钱，也不是白来的。

所以才沉默。

“三百万之数……若属下没有记错的话，当年户部治理江南、河内这两道水利，才出了一百五十万两。如今怎么需要这么多钱财？”一个羊胡子掌柜出声了，打破了房间的沉默。

他是京兆总号的掌柜，一向抠门。先前户部官员来探口风的时候，他只肯给出五万，如今咋听得要三百万两，不由得感到肉痛。

“河内道有旱灾、蝗灾、动乱，情势十分艰难。尤其是鄂州、郑州和晋州这三地，等于是百废重建。这个数目，只会少不会多。”对于叶正纯和江成海两个人，应南图是十分信任的。

“太子创立千秋钱庄的时候，宗旨就是急民之所需。救灾钱，千秋钱庄有责任要出的，现在就请诸位来商量，千秋钱庄能出多少钱，这笔钱，如何抽调出来。”随即，应南图又补充说道。

“千秋钱庄之财，可以用去救助河内道百姓，却不能直接借给户部。从户部划拨的银两，有多少是能真正送到河内道百姓手中的？那帮官吏，不掠个七八成，才怪！此事，不若由千秋钱庄直接做，再联合粮商，定要比户部要有实效和快速。”

一个八字胡的掌柜说道。他对朝廷的官吏，一点好感都没有，根本就不想将钱借给户部。别说是三百万两了，就算是三十万两，他都不愿意出借！

听了掌柜们的话语，应南图苦笑了两下。他们说的没有错，朝廷官员贪腐益重，从河内道的情况就可见一斑。这样想来，就算江成海没有贪腐，可是户部属下的官吏呢？千秋钱庄给了这一笔钱财，能不能真正用于百姓？这很难说。

最后，应南图和掌柜们商定，千秋钱庄拿出两百万两，用于河内道赈灾。而与粮商联系、与转运司沟通这样的事宜，就由八字胡掌柜亲自主理。

“主子，这一次所支之财，已经超过了百万两，需要另一枚印鉴了，不然，这笔钱财调不出来。”当事情都确定下来了，山羊胡总号掌柜提醒应南图道。

另一枚印鉴，在谁人手中，这些掌柜们都不知道。平时千秋钱庄的运作，只需应南图手中那枚印鉴就可以了，现在要支出那么大的金额，必须要两枚印鉴合二为一才可以。

这一点，就算总号掌柜不提醒，应南图也知道。另外一枚印鉴不会凭空从皇城里面跑出来，因此，应南图打算以千秋钱庄当家人的身份去见景兴帝了。

只是，想到即将去见景兴帝，应南图的眼眸就暗了下来，心中闪过忧虑。想必，以沈宁的聪慧，也必定知道这一点吧？

果然，当沈宁知道了应南图的打算，脸色就变了，当即就反对道：“你要以千秋钱庄当家的人的身份去见皇上？不行！我不赞成。皇上生性多疑，本就对沈家忌惮，加上祖父在河内道立下了大功，若是他知道掌管千秋钱庄的是你，是和沈家有这么密切的关系，心中不定会怎样想！”

“不然，那该怎么办？不去见皇上，就拿不到那枚印鉴，这两百万两就拿不出来。”应南图苦笑道。

沈宁所忧虑的，应南图都想到了。可是，不去见皇上，那还能怎么办呢？

现在户部根本拿不出钱来，若是河内道的灾情得不到解决，那么河内道的局势就无法稳固，招讨司的平乱之功，就等于没有了。说得严重点，大永朝廷之前在河内道的种种努力，就会白费了。

就算前面有未知的危机，这一次面圣也势在必行，这是他作为千秋钱庄东家的职责所在。更何况，沈华善还在河内道主政呢。不管是为了自己的职责，还是为了沈宁的祖父，他都必须去见景兴帝。

“不若……”沈宁张了张嘴，随即又哑口无言了。不若另派他人面圣这样的话语，她始终说不出口。

千秋钱庄是应南图外祖父乔致亨毕生的心血，为了这枚印鉴，乔致亨不惜性命，最后才传到应南图手中。怎么能将这枚印鉴转给他人呢？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沈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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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七章疑心生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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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鉴，印鉴，必须得到景兴帝手中那枚印鉴，只有两印合二为一，这两百万才能从千秋钱庄抽调出来。

除了面圣，似乎无法可想了。

“你可有另外一枚印鉴的图样？只要见过了这枚图样，佳儿就定能仿制出一模一样的图样来。”猛地，沈宁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仿制另一枚印鉴，不用通过景兴帝，也能将千秋钱庄的钱调出来。

沈佳是沈则远的嫡女，在鉴华堂的时候，就显露了模仿的天赋，尤其是字画一类，能以假乱真。只要她见过图样，这枚印鉴，定能造得出来！

不料应南图摇了摇头，说道：“图样没有，每次印鉴合二为一，图样最后都会销毁，就是为了防止防止。上一次两印合一，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掌柜面都知道印鉴是怎么样的，可是谁都无法说出来。”

其实就算有图样，仿制也是不可能的。若果图样能轻易仿制，那么偌大的千秋钱庄，就要乱套了。

“这样不行……那么，就只能让唐密帮忙了，让他找到皇上那枚印鉴。且听听他那里的消息再说，总之，我不想你去冒险。”沈宁的声音越发沉着，快速思考着应对的办法。

这个关头，让景兴帝知道应南图的身份，引起景兴帝的忌惮，实在太危险了。沈宁怎么舍得应南图去冒险？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好的，就等唐密的消息。这两百万两。可以缓几天的。”见到沈宁的样子，应南图按下了真正想说的话语，这样回答到，他不想沈宁失望。

其实他想对沈宁说的是：景兴帝一定会知道他的身份的。

本来新皇登基，必定会召见千秋钱庄的东家，不知道为什么景兴帝迟迟没有召见他。若是皇上召见，就算不是为了这枚印鉴。他都必须应召面圣。

似乎有这样一个规律，你最不想遇到什么事情，偏偏那件事情就会发生，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在应南图这里，这个规律就出现了。

唐密那边还没有回音，景兴帝的旨意就送到了千秋钱庄总号：皇上有旨，诏令千秋钱庄东家进宫！

景兴帝的旨意，很快就被总号掌柜送到了应南图这里。接到旨意的应南图，除了苦笑。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该来的，总会来的，怎么都避不了。他和沈宁想的种种应对办法，在这个旨意面前，都没了用处。这下，他无论如何都要去景兴帝了。

“既然躲不掉的事情。那么就只能直面相对了。只是皇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召见你呢？不早不晚，恰恰是在我们想躲过的这个时候想见你？”

沈宁挺着肚子，为应南图整理衣裳。虽然有无尽的忧心。但她知道，应南图进宫面圣，是避无可避的事情。

沈宁的疑问，也是应南图的疑问。景兴帝登基有八个多月了，这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召见应南图，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召见了呢？

他们都不知道，景兴帝会在这个时候召见应南图，也是为了河内道钱粮一事。江成海将河内道的急送，呈送了景兴帝。并且上折子请示道：现在户部钱银紧缺，改元大典的规模能不能缩减？大采选能不能再延迟？

江成海的折子，让景兴帝的心情极度不悦。明年才是他的年号。是他登基之后所拥有的第一个年号，改元大典，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怎么能够缩减规模呢？

大采选已经由今夏延迟到明年春了，怎么能再延迟？如今皇后有孕、雅妃暴亡，后宫妃嫔少之又少了，那么皇族子嗣怎么办？这可是攸关大永国祚的，他可不想像父皇那样子嗣稀薄！

可是河内道的灾情，又是越来越紧迫的事情，他亦不想再组建一次招讨司。户部都没有办法拿出那么多钱财，还能从哪里拿出粮财来呢？

景兴帝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长泰帝曾经跟他提过的千秋钱庄！千秋钱庄是大永最富的商号，也是太祖创立的商号，想必以千秋钱庄的财力，拿出三百万，不是什么难事的。

这样，他才下达了召见应南图的旨意。当然，他没有想到，千秋钱庄的东家竟然会应南图。

当应南图跪在紫宸殿行礼请安的时候，景兴帝着实吃了一大惊。应南图其人，他没有见过，但是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

长泰帝削爵的时候，首先拿清平侯府开刀，名头就是清平侯废长立幼，置嫡长子应南图不顾，反而立续弦所出的应南谋为世子。那一次削爵，景兴帝是参与其中的，应南图这个名字，他还记得。

“应南图……你是应平川的嫡长子、沈华善的孙女婿？”景兴帝没有让应南图起身，反而这样问道。

“回皇上的话语，草民正是。”听到景兴帝的问话，应南图心里“咯噔”一声，却神色如常地回答道。果然，皇上目光首先所在，乃是“沈华善孙女婿”这上面。

“没想到，千秋钱庄的东家是你……如果是这样，清平侯没了爵位，也没有什么差别的。平身吧，赐座。”景兴帝扬了扬手，这样说道。

一旁的唐密，给应南图搬来了矮墩，便敛眉在一旁站住了。他的脚，微微分开，做了个外八字。

这是指他没有找到那枚印鉴。

这是应南图早就预料的答案。就算唐密是内侍首领，却也不是事事皆成的。既然此刻自己在紫宸殿这里了，那么唐密能不能找到那枚印鉴，都不重要了。

想到这里，应南图的手脚抖动了几下，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只是一介草民。偶尔得见天颜，本就应该是如此表现的。

景兴帝看着应南图坐立不安的样子，大吃一惊的感觉依然在他心头盘旋。没想到，千秋钱庄的东家，竟然是沈华善的孙女婿！千秋钱庄竟然和沈家有这么密切的联系！这令他既意外，又忌惮不已！

“朕曾听说，千秋钱庄的东家。乃是晋州乔氏的人。先前听得招讨司汇报说，晋州被屠城。朕还忧虑着千秋钱庄会不会有影响，不料东家竟然变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景兴帝随意说着，仿佛是和应南图谈论家常一样，询问着千秋钱庄的情况。

“回皇上的话，千秋钱庄前一任东家，乃是草民的外祖父乔致亨。千秋钱庄一直是外祖父这一支传下来的，和晋州乔氏关系不大。”应南图恭恭敬敬地回道。

“原来是这样。千秋钱庄现在收益如何？有多少间分号？有存银多少？”景兴帝继续问道，仿佛对千秋钱庄的细务很感兴趣的样子。他想知道是。千秋钱庄现在究竟有多少钱，这些钱能不能拿出来。

“千秋钱庄现在的收益不太好。尤其是早几年河内、江南两道水患以来，千秋钱庄的收益就锐减了。现在有分号……”应南图如实回道，对景兴帝的询问是有问必答。

“现在河内道有大旱灾。户部钱银紧促，朕意用千秋钱庄之财去救助河内道的百姓，能有多少可用之财？”询问了一番之后。景兴帝终于说到了召见应南图的原因，是为了河内道的大旱灾。

应南图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皇上也是为了河内道的大旱灾。怪不得会在这个时候召见自己。如此正好，他恰恰可以提起印鉴之事。

“千秋钱庄的宗旨就是为了急百姓所需，若是用于河内道赈灾，千秋钱庄可用之财有两百万两。”应南图似是思索了一番，然后才说出这个数目。

“两百万两？千秋钱庄之财只有两百万两？”景兴帝疑惑地问道。江成海说户部还差三百万两，现在千秋钱庄只能拿出两百万两，是不是太少了？不是说千秋钱庄是大永最富的商号吗？

“千秋钱庄之财不止两百万两，只是千秋钱庄运作，需要庞大的金额。两百万两是掌柜们计算过的了。”应南图简要地说道。帝王自然不知道钱庄的运作过程，不是说有多少就能拿多少出来的。

说着无心。听者却有意了。应南图说的这句话，反而让景兴帝怀疑了。这两百万是千秋钱庄的掌柜们计算过的了？这么说，在自己召见应南图之前。千秋钱庄就打算拿出两百万来赈灾了？

千秋钱庄竟然肯拿出两百万来赈灾？一个商号竟然可以拿这样大的数目来赈灾，这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如今在河内道的沈华善？

景兴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虽然应南图说得坦荡荡是为了河内道百姓，他却觉得千秋钱庄此举，是应南图私心而为之。这个私心，就是以赈灾之名，来帮助沈华善建功立业。

在应南图拿出一纸文书，请景兴帝盖上印鉴的时候，景兴帝更加确信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就连文书都提前准备好了，应南图这样着急，这还不是为了沈华善？

天可怜见，应南图会带着文书请景兴帝盖印，乃是因为他要再次进宫来，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程序，又要耽搁多少天，便趁着这一次召见，将这一件事给办了。

不过，就算没有这个文书印鉴，景兴帝总能找出怀疑的事实来。

疑心生暗鬼，此即为是。这时紫宸殿内，气氛忽然怪异了起来，因为景兴帝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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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设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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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南图和唐密，都是挑通眼眉的人，景兴帝的猛地沉下来的脸色，令他们心头一凛。皇上，必定是想到河内道中的沈华善了！

“皇上厚德，爱民如子，才会急民之所需，令千秋钱庄拿出这两百万两。天下百姓若是知晓，莫不感激！草民斗胆代河内道百姓多谢皇上，愿皇上洪福齐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应南图猛地跪了下来，一一连串的恭贺祝语脱口而出。他语气恳切眼光湿润，带着对景兴帝无比的崇敬和感激。

应南图的话语，令景兴帝脸色缓和起来。他想到此番召见应南图的目的。不管应南图是否有私心，千秋钱庄都会出钱援助河内道的。河内道的局势若是不稳，他的皇位坐得也不踏实。

那么就先让千秋钱庄援助了河内道百姓，缓解了河内道的危局再说。至于应南图和沈华善……

想到这里，景兴帝看了一眼应南图，心中有了想法。顿了顿，他才说道：“将文书呈上来吧。河内道的百姓等不得，这个数目，朕准了！”

一旁的唐密听罢，便接过了应南图手中的文书，恭恭敬敬地呈给了景兴帝。

当应南图看到景兴帝从腰间香囊中拿出那枚小小的印鉴，心头闪过了然。怪不得唐密没有找到它，原来是景兴帝随身带着。皇上不是不待见商人商事的吗？怎么会随身带着这枚印鉴？

他想得没有错，当年左良哲在御花园安排的那一幕戏，让景兴帝对那个宫女的丑恶嘴脸印象深刻，令得他极为厌恶商人商事。

他之所以会随身带着这印鉴，乃是长泰帝告诉过他。这印鉴会有大用，又因为它小，才会顺手放进香囊里。

“草民定当不辱皇命，必定会将这一批钱粮送去河内道，以助河内道百姓渡过难关。若皇上有差遣，草民定必肝脑涂地！”

见到景兴帝盖上印鉴之后，应南图高声说道。景兴帝已经盖了印鉴。这次进宫目的，已经完成了，当然要努力表决心的。

景兴帝手中的印鉴乃是“汇通千秋”，与应南图手中的“千秋通汇”相似而不同。如今这两枚印鉴同时出现在文书上，千秋钱庄的两百万，可以相助河内道百姓了。

应南图告退之后，景兴帝的脸色马上就变得很难看。在此之前，他从未想到，大永最富的商号千秋钱庄。竟然会和沈家有这么密切的联系。父皇相中的这块磨刀石，似乎越来越厉害了。

有权势官职，有平乱大功，再有这富甲之财，沈家……已经超出了他的意料，绝对不能任它继续下去了。景兴帝第一次觉得。他对沈家，太过优柔仁慈了。这不好，太不好了。朝中怎能一人独大？

只是如今朕登基尚不足一年。沈华善又立下平路的大功，若在这个时候对沈家大开杀戒，定会被朝臣说是诛杀功臣，致令声名有损。若是令臣下寒心，引起朝局动荡，那就得不偿失了。

景兴帝心里有重重考虑，想着朝中的平衡之策。平衡，就是势均力敌，他一定要扶持一个人和沈华善对立！满朝大臣，论地位论权势。有谁可和沈华善相提并论？很快，景兴帝就定下了这个人选。

“传朕旨意，召门下左良哲入紫宸殿听令！”脸色稍霁的景兴帝。下了这道口谕。

皇后祖父、承恩公、门下侍郎左良哲，就是他选定的人。

接到口谕来到紫宸殿的左良哲，在听到景兴帝的话语后，有片刻的呆愣，然后就有压抑不住的狂喜。没想到，竟然会有天大的好事落到自己头上！

“朕有意将千秋钱庄交予你打理。不过千秋钱庄只认印鉴不认人。没有印鉴，就无法调动钱财，你得想办法得到那枚印鉴再说。”

看着尚未能反应过来的左良哲，景兴帝淡淡地说道。是了，千秋钱庄代表着商号最富，若是能掌握它，谁都会觉得狂喜，左良哲有这样的反应，是他意料中事。

狂喜，事情就好办了。要想得到千秋钱庄，左良哲总要做些事情才是。

“印鉴？请问皇上，千秋钱庄如今在何人手中？”左良哲听了景兴帝的话语，心中感到奇怪。皇上要想得到千秋钱庄印鉴，只须开口就行了，难道有人敢拒绝皇上吗？

左良哲不知道，千秋钱庄有太祖御笔亲书，定下了保护印鉴的种种规矩，就算是景兴帝，也不能直接开口拿走千秋钱庄印鉴。

“印鉴，如今就在沈华善孙女婿应南图的手中。”景兴帝微微一笑，说了印鉴的下落。

“什么？千秋钱庄还和沈华善有关系？”左良哲心中大吃一惊，忍不住讶异说道。千秋钱庄的东家，竟然不是皇族中人，而是朝中重臣的孙女婿，这可不太妙呀！

“只要你有办法拿到印鉴，千秋钱庄就归你打理了。朕允许，你可以用任何办法，朕保你无事。”景兴帝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只是眼神闪过一丝杀气。

他暂时不会动沈家，但是沈家的势力，一定要尽可能地削弱。他要砍掉沈家的一只臂膀，这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沈华善的孙女婿，打理千秋钱庄的应南图！

千秋钱庄，是太祖创立的，那么就应该归入皇族当中！千秋钱庄的两枚印鉴，都应该在朕手中才是，怎么能落入他人之手？

对付应南图，一是为了削弱沈家的势力，二也是为了千秋钱庄。景兴帝决定将千秋钱庄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想让千秋钱庄给自己的亲信心腹打理。

他的亲信心腹，当然就是他打算重力扶持的左家了。

可以用任何办法？左良哲的心，猛地惊跳了几下。他一向圆滑，善于体察圣意，景兴帝说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一下子就领悟到了。皇上……已经对沈家动了杀心！

难怪，沈华善权势日隆，又在河内道立下了平乱大功，如今竟然还和千秋钱庄有这么密切的关系。功高震主，必定让帝心难安，沈家这是自寻死路啊！

“臣领旨！定当为皇上分忧解难！死而后已！”左良哲跪了下来，恭敬地说道，表示了自己的选择和意向。

不管皇上是不是对沈家动了杀心，左良哲只知道一件事：想要安身立命，想要家族富贵，定必要紧紧依靠着皇上，顺着皇上的心意办事。不然，就只有死路一路！

远有吕务厚被杖死之事，近有卞家覆灭之难，他们有那样凄惨的下场，都是因为不得帝心之故。我们左家，绝对不能重蹈那样的错误，帝心，才是最重要的！

这就是左良哲心中所想。

当初沈华善弹劾卞之和，无形中帮了左良哲的大忙，他的孙子左彦逃过一劫，左良哲原本还打算和沈华善结为姻亲的。如今，他要站在沈家的对立面了，谁让沈家功高震主失去了帝心？

更何况，千秋钱庄乃是大永最富的商号，他垂涎不已。既能得到千秋钱庄，又能得到景兴帝的信任看重，他很乐意替皇上除掉应南图。

内侍首领唐密，站在紫宸殿门外，低首肃眉，强压着心中的不祥，等待着景兴帝的召唤。皇上让自己退出门外，究竟是和左良哲在说什么隐秘事？

没几日，景兴帝下令：中书舍人左彦见识卓著，乃国之良才，令其兼任集贤殿侍读学士一职！

景兴帝的旨意一下，京兆朝臣一下子就将目光投向了左家，心中又羡又嫉。左家出了一个皇后，又得皇上恩宠至此，风头真是无家族可比！几年前，左良哲不过是泰州刺史，如今的盛势锋芒，谁能想得到？

家族时来运转，是挡都挡不住的，京兆朝官羡嫉之余，就只有不住兴叹了。

此刻，被朝官议论纷纷的左家，气氛却有些沉肃。左良哲的脸色，也不见得有多欣喜，甚至有些苦恼。

嫡长孙左彦加官，这的确是左家的荣耀。可是千秋钱庄的事情，他还一筹莫展。若是不能为皇上办好这个差事，说不定荣耀下一刻就变祸事了。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左良哲是知之甚深的。

现在左良哲才知道，要对付应南图，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应南图武艺高强，最近有警觉不已，整天在应家守着有孕的妻子，几乎都不出门。

原本他还想从沈家找几个把柄的，却不想，就连沈家，也防备起来了。沈家的妇孺，全部闭门不出。沈余弦，出入都是和几个朝臣谈笑相伴。

不管是应南图还是沈家，都像受惊的乌龟一样，缩回龟壳里面去了，左良哲一时还想不到该如何对付应南图。

就在这个时候，属下中忽然有人毛遂自荐，说是发现了应南图的一个把柄，必定能够将他置诸死地的！

这个属下的话语，令得左良哲惊喜莫名。待听罢属下的话语之后，左良哲高声笑道：“好！好！此计甚好！这事若是成了，定必重重有赏！来人，立即去布置相关事宜！”

一个个命令，从左良哲这里发出，左家的仆从，开始快速运作起来。

没多久，秋梧就将一封书信交给了应南图。应南图看过之后，面色惊变。竟然是他出事了！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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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死地

应南图接到的这封书信，很简短。上面只有两句话：若想让常真禅师活命，应南图立刻带着千秋钱庄印鉴来秀山脚下。

“啪”的一声，应南图猛地将信重重按在书桌上，书桌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掌印！他周身勃发的怒气，恨声道：“竟然是常真老头！常真老头被捉走了！”

听到这句话，秋梧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常真禅师？天宁寺主持常真禅师被捉走了？他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心中就有了不好的感觉，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内容！

“秋梧，这封书信是怎么来的！”应南图紧握着拳头，双眼几乎要冒火，问话的声音也暗哑不已。

“属下听从主子的吩咐，去了沈家一趟。刚离开沈家，就有小童将这封信交给我了。那个小童，受了一串糖葫芦，替陌生人送信的。蚍蜉已经从那小童的口中，知道了那个人的大概样貌，正在搜索其人。”

秋梧汇报着接到信的情况，心里很难受。在接到这信之后，他吩咐了蚍蜉之后，就立刻赶回了有余居。这种送信方式，他也做过不少的，知道这是不留尾巴的方式，蚍蜉不可能找到那个人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封信是送给应南图的，却直接送到了他的手中。这证明，送信的人对应南图的情况十分熟悉，并且有人在监视应家和沈家，更重要的是，他竟不曾发觉。

“主子，监视我们的人，定不简单！”秋梧神色骇然，向一旁静默不语的沈宁汇报道。

在听到应南图说的之后，沈宁和应南图一样，有着无法压抑的震怒，震怒之余，更有一阵刻骨的恨意。此刻她紧紧抿着嘴唇，怕一开口。那恨意就会喷薄而出，怕会影响应南图和秋梧的冷静。

不仅如此，这书信还指明，让应南图亲自去秀山，这为的，就不仅仅是钱庄了，而是一定要取了应南图的性命，才肯罢休。

她的孩子还没生下来，就有人要谋孩子父亲的性命！这让她如何忍受？！

“钱财露白，我就知道会有人打它的主意。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快！没想到他下手的。竟然会是常真禅师！”终于。沈宁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道。

说道“他”的时候，沈宁的语气重了重，心中恨极！

他。必定是景兴帝无疑！知道应南图是千秋钱庄东家的，没有多少个人，能谋千秋钱庄的，人就更少了。景兴帝知道应南图是千秋钱庄东家之后，没几天就有人想得到这印鉴了，这是明摆着的！

当今天子，为了千秋钱庄之财，作下这等狠毒手段，竟然以常真禅师的性命为要挟！

常真禅师是世外之人。数十年来虔诚布施佛法，以己身立行来倡导世人积德行善，以一己之力普渡众生。这样大德的人，是大永的福气！却因为和应南图是莫逆之交，就遭受此横祸。如今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常真禅师和应南图是莫逆之交，又和沈华善是知交好友，这些年来，又对他们帮助良多。这样的情谊，应南图绝不能置诸不顾，秀山，应南图一定要去！

“秀山，我一定要去！我一定不能让常真老头出事！”应南图的拳头松开了，声音越发坚定冷静，说出心中的想法。

不管对方有什么恶毒心思，不管秀山有什么危险在等着，这一趟他必须去！

“你放心，我不会让常真老头出事，也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我会带着常真老头平平安安回来！”见到沈宁煞白的脸色，应南图随即握住她的手，信誓道。

“你放心，我不会头脑发热就冲去秀山的。他们既等着我去送死，我就一定不能如他们所愿！来，我们一起来商量，怎么保住常真老头和我的平安。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随即，应南图放开了沈宁的手，这样说道，眼神却熠熠发亮。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大无畏的责任和担当，但往矣之前，必定要作万全准备。

那样大无畏地去送死，应南图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伟大和愚蠢，他惜命得很，他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他还要和她赏遍天下美景，他还要和她一起慢慢老去，他和她还有那么长的时日要过，他怎么会傻傻去送死？

“是，我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和常真禅师出事的。”沈宁煞白的脸色渐渐回复正常，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容。

如临深渊之危，如履薄冰之险，但毕竟还没有掉下去，不是吗？沈宁就不相信，自己活了两世，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洗练，还不能救得应南图的性命！她既救得了应南图一次，就一定能再救他一次！

逆天改命，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秋梧，你立刻带人去天宁寺，了解常真禅师是怎么不见的，那些人，从天宁寺到秀山，走的是哪一条路径，看有没有线索……最好能推断出，大概有多少人，那些人的武力值，会在什么程度。”

在沈宁凝神的时候，应南图已经吩咐秋梧去办事了。常真禅师在别人的手中，这是他吗受制于人的地方，却不代表，应南图不能拖延时间。

是的，尽量拖延时间，等时间都办妥才出发。他知道，在没有得到印鉴之前，那些人不敢将常真老头怎么样的。常真老头的性命，一时半会没有危险。

但是迟些就不好说了，所以他们的时间很有限。

他让秋梧带着人前去天宁寺，一是为了查探常真禅师不见的详情，二是为了吸引监视者的主意。

先前不知道有人监视也就罢了，既然知道有人在监视应家和沈家，那么就一定能避过他们的耳目去行事。现在主要的，就是要找出，究竟景兴帝会指使谁来办这件事情。

“皇上会派谁去做这件事情呢……常真禅师在大永备受尊崇，一般人做不来绑走他的事情，除非是皇上的心腹亲信……”沈宁沉吟道。

皇上的心腹亲信，会是谁呢？朝中谁人可以成为景兴帝的心腹？这实在太好猜了！

“是左家！”

“左良哲！”

应南图和沈宁同时开口说道。怪不得，怪不得左彦会突然加官，怪不得左家会得皇上这样深的恩宠，原来还有这一则事在里面！看来，皇上是打算扶持左家了。

“原本我以为，左彦突然加官是因为皇后左氏有了身孕，原来还有别的原因。左良哲圆滑无比，当然会顺着帝心办事！”

沈宁讥笑了两声，心中不知为何会有一种荒谬感。皇后左手有孕的消息尚未有传出来，她却是知道的，才会觉得左彦升官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道大意了。

“卞家覆灭，现在京兆朝堂，能和祖父匹敌的，就是左良哲了。皇上帝王心术，所考虑的，果然周到。”应南图点点头，语气听起来也甚为怪异。

“退之，我有办法了……且去找沈其来吧，这一次，要兵行险着。我那些堂兄表兄们，也很久没有出过场了。”

沈宁扬了扬嘴角，眼里却有着令人心寒的沉静。左家吗？皇上的心腹？既然左家胆敢挟了常真禅师，又想要了退之的性命，那么就先让左家的人统统去死好了！

若是退之有任何差池，她必要所有人锁骨扬灰，就算那个人贵为天子，也绝不例外！沈宁抚摸着肚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和戾气。

与此同时，永福大街的左宅内，左良哲听着仆从们的汇报，脸上的表情也不轻松。为了今天这个事情，他特地沐休在家，亲自主理此事。这个计划，他已经向景兴帝禀告了，一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常真禅师已经在手中了，但是千秋钱庄的印鉴尚未到手，他怎么都不能放心。那个应南图，据闻武功高强，秀山上的安排要无比小心谨慎，才能顺利完成此事。

说实话，如果只是为了得到千秋钱庄的印鉴，事情会好办得多。但是景兴帝顾忌应南图在千秋钱庄的影响力，不知道应南图在千秋钱庄是不是有暗中手脚，为了一劳永逸，曾经作为千秋钱庄东家的应南图必须要除去！

所以他才这么担忧谨慎。

“应南图那里有什么动静？”左良哲询问着仆从。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应南图什么时候才会带着印鉴去秀山？

“应南图还没出现。不过他妻子那个管事，带着很多人前去天宁寺了。看样子，是去查线索去了。”仆从如实回答道。

“盯紧一点！半个时辰之内，如果应南图还没有出门，那么就让人送常真禅师的右手去给他！”左良哲沉声说道，事情既然已经做了，他就没有回头路了。只要此事能成，他不介意手染鲜血。

当然，他不用手染鲜血了，尚不到半个时辰，左家的仆从，就见到应南图出现在应家大门前了。

停在应家大门口的一辆大马车，慢悠悠地往秀山驶去。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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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左氏血脉来换！

“吁”的一声，应家的马车在天秀街尽头停了下来，再往前，就是秀山山脚了。赶车的秋梧跳了下来，对着马车说道：“姑爷，秀山已经到了。”

听到这话的应南图，优哉游哉地下了马车。他的嘴角含着笑容，脸上一副闲适自在的表情，如果他不是握着佩剑，还让人以为是来秀山赏景的。

秀山山脚下，有几个仆从打扮的人，警惕地看着应南图。他们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姿势也像会随时骤起一样。

这几个人，是左良哲派来望先头风的，此刻他们看着愉悦的应南图，心不由得提了起来，紧张不已。据说，应南图的武功是很好的……

没有理会这几个仆从的表情动作，也懒得猜他们有什么心思，应南图像是闲庭散步一样，往约定的地方走去。秋梧则是紧跟着应南图，而他们的身后，那几个左家仆从亦步亦趋地跟着。

秀山，严格来说不是一座山，而是连绵着的丘陵，这里高树并不多，蔓延不止的是绿草和野花，别有一番广阔的雅意，是怡心宁神的好去处。这样一来，便引得京兆富贵人家在秀山这里修筑山野别墅，品胜景之幽。

然而应南图此来秀山不是为了品幽的，何况如今快十一月了，茂草野花都凋零了，有何好看？秀山上的某座山野别墅，才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常真老头就在那里了。估计他见到我的时候，只会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吧，如果他双手没有被人绑起来的话。在这个时候，应南图还有心思想着这个场景。

他和秋梧，在一个山岔路口停住了。这里，有几个人在等着。他们的衣饰，和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一样，仍然是左家的仆从。只是，这一回，他们是来带路的。秀山上别墅众多。没他们带路，应南图根本就不知道常真禅师在哪里。

“应公子，请吧。”其中一个仆从说道，语气竟然很客气。他的身形和动作，明显就是个练家子，而且目光内敛，想必武功不低。和他在一起的几个人，也都差不多。

看来，左家的水也不浅，这些练家子。肯定不是一般的仆从护院。应南图这样想着。扬了扬嘴角。心里依然很平静。

这些练家子和仆从们，带着应南图和秋梧，又转过了几个岔路口，最后才停在了一处古朴幽深的庭院前面。这里。就是关押着常真禅师的地方了。——因为随着庭院的门被打开，应南图便看见了常真禅师。

他正在闭目打坐，须发洁白，神情庄慈，仿佛是在天宁寺的佛堂一样，完全看不出他是被人强行绑来这里的。也是，常真老头儿这样的人，佛心所在，不管置身何处。都是修行之地。

“常真老头，我来了！”见到常真禅师安好无恙，应南图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这样说道，他的语气。随意自然，好像也是在天宁寺中一样。

“阿弥陀佛。”听得应南图的话语，常真禅师双手合十，然后睁开了眼。他的眼光，满是慈悲。

看到常真禅师的反应，应南图不由得失笑，果然是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还是一句阿弥陀佛呀。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放心了。秀山这里露重风大，没有什么可看的，我们走吧，还是天宁寺好。”打过招呼之后，应南图这样说道，意思是打算带着常真禅师离开了。

完全当庭院中站着的几十人不存在一样。

“应公子，我们这次劳师动众将你请来，不是为了让你和常真禅师叙旧的。千秋钱庄的印鉴呢？”那几十个左家仆从中，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冷哼着说道。

他的话语一落，站在常真禅师旁边几个人，就立刻抽出了兵器。下一瞬间，两把明晃晃的利剑，已经架在常真禅师的脖子上了。

庭院的气氛猛地变得肃杀起来。

应南图的笑容慢慢隐了下去，他定定地看着左管家：“千秋钱庄的印鉴，我是带来了的，就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本事取了。”

“少说废话！将印鉴拿过来，不然我立即咔嚓了他！”左管家说道，使了个眼色，就见架着常真禅师的两把剑，更近了几分，眼看就要到肉了。

这样的场合，左良哲自然不会出现，现在庭院内，做主的，就是左管家了。左管家始终记得左良哲的吩咐，那就是先将印鉴拿到手，然后才杀人灭口！

有常真禅师在手，就算应南图会飞，也没有用，还不是乖乖束手就擒！老爷的交代，我一定会顺利完成的！

左管家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心想道千秋钱庄印鉴必定能得到，应南图也必死无疑。可是下一刻，他的笑容顿住了，三角眼睛都瞪圆了，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庭院门外，那是什么？

原来，是庭院的们再次被打开了，好几个人走了进来，而这些人的手中，都拿着利剑，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的利剑，也架在别人的脖子上！

这些“别人”，是左管家无比熟悉的，这些人，都是他的主子！被人用利剑架着的，正是左良哲的子子孙孙！本应上朝办公的、在国子监上学的、在官学听教的，竟然都被人架着脖子出现在这里！

“大……大公子……”当左管家看着最后一个被押进来的人时，忍不住惊叫了出来。这个人，是左良哲的嫡长孙，中书舍人兼集贤殿侍读学士左彦！是左家第三代最重要的子嗣，没有之一！

庭院中站立着的几十个左家仆从，也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他们都呆呆地看着进来的人，所有的动作都顿住了。

“沈其，小心点。可别伤了左大人。左大人刚兼任了集贤殿侍读学士一职，乃国之栋梁，伤不得的。”应南图笑着说道，但是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有着让人胆战心惊的冷然。

左家的人会吃惊吧？现在情势已经逆转了！自己手中掌握着的，是左家第三代、第四代最重要的血脉，是左家的未来根基！只要左良哲还想着保存左家，那么他就不得不屈服于自己！

为了捏住左家的命脉。他和沈家的势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作起来。才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扭转所有的局面。

即使应南图没有亲眼见到，也能想象得到那样一个个场景……

集贤殿内，楼盛怀和古文澜商量着如何将左彦运出宫。刚才楼盛怀以请教施政仁德为由，接近了左彦，趁机弄昏了他。只有将他送出宫，及时送到应南图手中，常真禅师和应南图，才有一线生机。

“左家的小厮是守在集贤殿门外的。我去引开他！你且扶着左彦出宫。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他得了急病，必须马上出宫。这个是出入令牌，能混得过去的。”

古文澜漂亮的眉目，有着难以描述的凌厉。这个危局。他一定要助表妹挺过去，决不能让皇上砍掉沈家的一只臂膀！再说，常真禅师曾帮他批命，让他躲过了京兆官员们的拉拢，这是恩义；沈家乃是他外祖之家，多年来相帮相助，这是情意。

恩义情意俱在，就算冒险，又有何惧？

“好的。我们兵分两路行事。”楼盛怀点点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心里，也在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左彦送出宫！

国子监的情况。沈则儒的嫡幼子沈余柏是很熟悉的。国子监西侧墙壁有一个隐秘的破洞，是他们这些国子监生才知道的，又彼此心照不宣遮掩住的。

如流处的人，很轻易就从这个破洞进入国子监中，找到了在国子监中就学的左氏子孙，并且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带走。

至于官学中的左氏子弟，那就更加好办了。官学管理一向不怎么严谨，外来人员也庞杂。应南图的属下，是直接从官学大门进去的，当然最后出来的时候，是夹持着左氏子弟翻墙出来的！

不管是沈家的姻亲，还是如流处的人员，抑或是自己的属下，都前所未有地迅猛，似乎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量。当这些力量集合起来，就有了惊人的效果！

沈宁的办法，就是以左家的根基血脉，来换得常真禅师和应南图的平安。当应南图得知这个办法的时候，心中的震动久久不能平息。

若论谋算人心，整个大永，恐怕没有几个人能胜过自己妻子了。她知道，左良哲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在左良哲心中，左家的血脉根基，远比千秋钱庄印鉴和应南图的性命来得重要！

以一家一族的血脉根基，来换取两人的平安，这个交换，左家不得不做！不然，左良哲所谋划的帝心和富贵，根本就没有了意义！

左家培养一个左彦，花了多少精力物力？尤其是他现在兼官集贤殿，乃是左家承前启后的人，左良哲一定会保住他的！

更何况还有其余的左家子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左家自求多福都来不及了！还能肖想千秋钱庄印鉴？

纵横之术，就是谋算人心知道，知道了人心所在，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是当年俞正道的教导，也是沈宁一次次的运用。只是所有的纵横之术，都要有与之相配的力量。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有限了，只有当家族、姻亲、故旧等等所有的势力都聚合起来的时候，才能完成这一次逆转，这也是宗族意义所在。

一更！感谢闽水般若、jedizhi的粉红，感谢狐狸的打赏！谢谢大家~~乃们的保底粉红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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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一章准备反扑！

秀山上的事情，正如沈宁所预料的那样。

当刀架在左彦脖子上的时候，当左家那些主子们在应南图手中的时候，不管左管家手中有怎样的布置和倚仗，都无法施展了。

“左大人，应某只是想常真禅师安然无恙。让你的管家将常真禅师送过来吧，我保证不动你分毫。”应南图平平地说道。

他的话一下，沈其的刀子便离左彦的脖子更近了一些，令得左彦忍不住头皮发麻。

他一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刀架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他知道，大刀就要切进他皮肉里面了。

“左管家，立刻放了常真禅师！祖父那里，自有我担待！”左彦这样喝道。情势已在认下，如今只能放了常真禅师。

祖父的计划他是知道的，千秋钱庄的印鉴他是很想得到的，但是这两者在自己的命面前，迅速让路。

当常真禅师站在沈其身边的时候，应南图的心终于完全放了下来。只要常真禅师安全了，他就不再受制于人，这几十个左家仆从根本就不足畏惧。何况有沈其和秋梧在一旁接应，顺利下秀山，这是必然的。

只是在放开左彦之前，应南图凉凉地说了一句：“左大人，应某既然能请得来左大人一次，就请得来应大人第二次！”

这句话中的威胁表露无遗，左彦听了之后一动也不敢动——那大刀，还是架在他的脖子上，他生怕动作大些就见红了！

就算是沈其的刀已经拿开了，左彦和左家的子孙，已经顺利站到了左家仆从那边，可是左彦仍然浑身僵硬，他不敢下令让仆从们攻击应南图等人。他的心中，在评估着应南图这句威胁的效力，却发现自己心中惧怕不已。

他真的怕应南图能再绑他一次。那种刀架脖子上的滋味，太让人难受了，他不想再尝试一次！

左彦没有说话，左家的其余子孙们，还在瑟瑟发抖，年幼的，甚至开始抽噎起来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作为门下侍郎的子孙，有那样的家世门楣，一向是得瑟作威惯了的。哪料到会有被绑被刀架着一天？

如今他们只顾着后怕了。

而左家的仆从们。没有主子们的吩咐。当然也不会动。左管家倒是很想截住应南图他们，可是他发现自己喉咙干涩，艰难得开不了口。

“左大人，今天的事情。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吧。如果京兆百姓知道，他们尊崇的常真禅师，被皇后娘家、门下侍郎府的人绑架了，还是为了钱财一事。你说京兆百姓们会怎样想？京兆官员们会怎么想？皇上……又会怎么想？”

见到左彦等人这个样子，应南图又开口了，这说出来的话，仍是威胁，而且是效果惊人的威胁。

应南图话语里的意思，左彦身为朝官。当然知道。若是左家意图谋害常真禅师的消息传了出去，光是京兆百姓的口沫，就能将左家淹没！更有御史台和国子监那些官员，能把左家弹劾至死！——现在御史台的主官杨简锐，和沈华善是有香火情的！

最直接的效果就是。影响到左家在宫里的最大势力，那就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名声，会有损害。若是更严重，就会有官员认为，皇后娘娘德行不足以为一国之母，会有言官弹劾废后！

若是这样，左家就完了！

“你……”左彦的脸色惨白。应南图的语气和眼神都在明明白白告诉他，若是左家子孙被绑的事情传了出去，那么他想的最严重效果，必定会出现！

应南图看到左彦惨白的眼神，双眼眯了起来，知道左彦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能在宫中集贤殿将人送出来，还能去到国子监和官学将人掳走，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到了皇上的耳中，皇上对沈家和自己，必欲除之而后快！

现在，这个事情绝对不能传到皇上耳中。幸好，如果此事传了出去，第一个垫尸底的，就会是左家！

应南图相信，此刻左彦恨不得封住所有人的嘴巴，绝对不能让秀山上的事情泄露出去！左家能盛起，靠的就是皇后左氏的身份，怎么会自取灭亡？

果然，左彦点了点头，这是答应此事绝对不会传了出去。

“那么，左大人，我们就先行告辞了！秀山快临冬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应南图扬了扬嘴角，这样说道，仿佛左家就是请他来赏景的一样。

就这样，应南图和常真禅师等人，就在左家一众主子仆从复杂的目光中，离开这座院落，消失在山路处，只有隐约的话语，还随山风飘来。

“常真老头，你受累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与此同时，在永福大街中，左良哲还在等待着左管家的消息，心情颇为紧张。那枚印鉴到手没有？应南图解决了没有？

这样的等待在他心头晃荡，就连书房里的闲书也看不下去。不知道什么，在等待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他反复将整个过程回想了一遍，觉得每个环节都妥当了的：常真禅师已经在手，秀山上的人手足够多，应沈两家都在监视着没有动作……

这么多的布置，左管家会将事情办妥吧？左良哲这样想道，心中却越来越紧张，眉眼也不住跳动。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门“咚咚”急速地响了起来，有哪个仆从胆敢这样子敲门？左管家平时是怎么管教人的？左良哲眼中闪过不悦，正欲发怒，却听到了让他的心都差点停跳的话语。

“禀告老太爷！大少人不见了！在国子监和官学的主子们，也都全部不见了！”说话的，是左良哲院子管事，他的声音，带着惊恐和颤抖。

当他知道各位主子都不见了的时候，吓得双腿直哆嗦。想都没有想，就急忙敲响了左良哲的书房门，将事情报与他知道。

那么多个主子，几乎同时间不见了，而且还不知道怎么样不见的，只剩下跟随他们的小厮仆从们回来报信。就连在中书省任职的大公子，也都不见了！这猛然发生的一切，让左管事感到难以置信。

听完左管事的汇报，左良哲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却很快就回复正常了。他终于知道自己心中的不安从何而来了，也知道自己的眉头为何一直跳动了。

原来是这样！应南图会这么顺意上了秀山，原来是他早就有后着！他装作受制于人，却不动声色地布好了局，派人绑了左家的子孙血脉来交换！难怪可以这样有恃无恐！

可是，那是他的嫡长孙，那是他左家的血脉，如果没有了这些人，左家难以为继，家族都无法顺利繁衍！若是家族都不能繁衍下去，就算有再多的权势再多的富贵，又有什么用呢？

对于家族来说，人，始终是最重要的。

这一点，左良哲知道，是以他也知道，秀山上人质交换，是必然的事情。常真禅师已经没有用处了，谋划的千秋钱庄印鉴，不可能到手了！

“不用着急，他们很快就能回来了。”跌坐在书桌上，左良哲说道，面色颓败。左家的子孙命脉都握在别人手中，还能有什么胜算？！别说是要了应南图的性命，子孙们能平安归来，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左良哲忽然就有了恐惧。应南图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将自己的子孙血脉控制住了，就连本应在宫中集贤殿的嫡长孙左彦，也能被他们掳了去！这是何等快速的反应，又是何等强大的势力！

恐惧之余，左良哲也在想着，此事该怎样善后。自己在景兴帝那里信誓旦旦，道是一定会砍掉沈家的臂膀，一定会将千秋钱庄的印鉴送上，为此，他还不惜绑架了德高望重的常真禅师！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只想着得到千秋钱庄印鉴，只想着事成之后帝心所向，却没有想到，此事会落败的。那么，如今该如何收场？该如何像皇上交代？

一定要向皇上如实说，沈家和应南图有那样的势力，有那样的钱财，所以他左家才会不敌！更要让皇上知道，他们的势力已经渗透进宫里，能轻易将人送进送出。如果皇上知道了这些，那么沈家和应南图就完了！

只是，左良哲等到嫡长孙左彦回来的时候，却知道，秀山上的真相，是绝对不能让皇上知道了。不然，首先完的，不是沈家和应南图，而是自己的左家！

势，已经尽在别人掌握之中了！

而沈宁在见到应南图和常真禅师平安归来之后，不禁落下了眼泪。心中的忧惧和喜幸，这才完全释放出来。

她真的怕应南图有差池。

“既然你们已经平安归来，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可以去做了！”沈宁擦干了眼泪，这样说道。

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

主不仁，才致今日之祸事，有一，就定必会有二。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会再一次发生。想要两个印鉴兼得？哪有那么容易？！

反扑，是她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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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第四百三十二章千秋谁主

十月二十五这一天，京兆的百姓沸腾了，尤其是京兆的商人们，更是炸开了锅，就连护国寺和报恩寺这两大寺庙的僧侣们，神色都颇为复杂。

出家人四大皆空，能让他们神色有动的，必是佛门中的大事。

能引起这么多人震动的事情，发生在祥和大街，准确地说，发生在祥和大街的千秋钱庄。

如今，千秋钱庄门前的那尊青铜标志周围，挤满了人。所有人都探头往里面看，想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想确认常真禅师是不是在里面！

因为他们今天得知，常真禅师竟然是千秋钱庄的当家人！拥有大永最富商户的人，竟然是佛门中人，竟然是天宁寺的主持！

天宁寺和常真禅师，是京兆百姓谈论得最多的。在常真禅师来到千秋钱庄之后，百姓们的议论更是到达了顶峰。

“真是天佑大永！真是天佑河内道百姓！听说常真禅师拿出了印鉴，从千秋钱庄拿出两百万两去赈灾！”百姓甲努力往前探着身子，和周围的人这样说道。

“是呀，是呀。听说天宁寺中挖水井，才从地底下挖出这枚印鉴的。印鉴的旁边，据说还有琉璃水晶塔，里面还有装有佛骨舍利！”百姓乙补充说道，声音满是惊叹。

天宁寺挖水井现重宝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京兆的百姓不是赶去天宁寺，就是赶来千秋钱庄了。佛骨舍利现世是天大的祥瑞，而千秋钱庄知主，则是俗世最轰动的象征。

天宁寺现此重宝，必定的大福之地，而常真禅师，必定是大德之人。这不，他们挤迫在千秋钱庄门口，就是为了争睹常真禅师的风采。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就在他们翘首盼望间，常真禅师从千秋钱庄里面出来了。他就站在门槛外面。双手合十，轻轻念了这么一句，面目慈悲地看着喧闹的人群。

就是这样一瞬间，千秋钱庄门外就寂静了下来。所有的百姓，仿佛被定住了一样，他们就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弥陀佛，天佑我大永。老讷因缘际会，得千秋钱庄印鉴。老衲既为掌印人，定必会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如今河内道有大旱灾。千秋钱庄以两百万之财。救河内道百姓于水货。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千秋钱庄之财，必用于天下苍生。！”

常真禅师手中微微张开双手，他的手中。放着一枚小小的印鉴，那就是平时号令千秋钱庄运行的印鉴。

常真禅师手捧着这枚小小的印鉴，却觉得有千钧之重。出家人四大皆空，他接过了这俗世的千秋钱庄，却是因心循之。应南图和沈宁的夫妇话语，浮现在他心头。

“大师，退之手中这枚印鉴，必定是保不住的了。先前我们始终不想将这枚印鉴交由他人，才会有今日之祸。弟子有个不情之请。恳请大师接过退之手中这枚印鉴。”沈宁擦干眼泪后，这样说道。

千秋钱庄之财，乃是几百年累积，是太祖皇帝为了天下百姓而设的，为的。就是天下苍生的福祉。绝对不能让朝中居心叵测的人得了去，苍生之财，绝不能肥一家一室！就算是帝王之家，也不可以！

不管是以前的乔致亨，还是如今的应南图，都没有将千秋钱庄之财据为己有。如今这印鉴既然露了迹，又有人打它主意，以沈家和退之的势力，必不能再保存它了，必要将它放在一个就算皇上知道，也拿不到的地方。

皇权的影响，无远弗界，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四海之滨莫非臣民，唯一的例外，就只有远离尘俗心中唯尊佛祖的佛门中人。以天宁寺的地位，以常真禅师的威望，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先前她只顾虑到千秋钱庄乃乔致亨一脉的心血，没有考虑过将印鉴送出去，差点就让常真禅师和退之出了意外。也幸得左家有此举，不然她还想不到这一点。

“常真老头，你时常说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其实俗世之财，能渡的终生太多了。钱财本无性，在谁人手中，就有了祸福之分。只有你接下了这枚印鉴，就没有人再敢打千秋钱庄的主意了。”

应南图说罢，就将那枚小小的印鉴拿了出来，递到常真禅师的前面。印鉴那非金非玉的印鉴光泽，映进了常真禅师平静的眼中。

他知道，接过这枚印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以佛家影响，来对抗无上的皇权。在这个世界上，若说有什么可以抵挡得住皇权的，那就是佛中信仰了。毕竟，大永立国才两百余年，佛之存在，已经不知多少年数了。

当时，常真禅师低眉，伸出手拈过了应南图手中的印鉴，微微笑了一下。

如今在千秋钱庄门外，常真禅师看着好奇虔诚的百姓们，手捧着千秋钱庄的印鉴，再次微微笑了一下。

低眉微笑，乃是菩萨之相。

紫宸殿内，景兴帝则有金刚怒目之象了。他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震怒，盯着跪在殿中求恕的左良哲，语气狠戾地问道：“千秋钱庄的印鉴，现在到了天宁禅师的手中！而应南图，竟然重伤差点身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乍听到内侍首领唐密汇报京兆的情况是，景兴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左良哲做了那么多事情，非但没有拿到印鉴，反而让印鉴落入了常真禅师的手中。如今这事，京兆人尽皆知，这印鉴，就算暗地里得到，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了！

常真禅师手捧印鉴低眉微笑的那一刹那，已经深深印在了京兆百姓的心目中。现在所有人知道，那枚印鉴是常真禅师所有的，谁那敢动这枚印鉴？

天宁寺在京兆的影响，仅次于护国寺和报恩寺。长泰三十七年以来，天宁寺的影响就越来越大，香火也越来越盛，主持的威望也越来越大。

长泰三十七年的状元楼盛怀，是借助在天宁寺中的，探花古文澜，是天宁寺的俗家子弟；京兆东郊大地动时。天宁寺和常真禅师首先去到东郊救人赈灾；在河内道蝗灾发生之后，天宁寺又号召信众百姓捐款赈灾，又拿出寺中香油钱，用于河内道百姓；如今又有佛骨舍利祥瑞和千秋钱庄两百万之赈灾财……

常真禅师以崇高的德行，受到了大永百姓的尊敬，就连自己这个天子，也要对他礼遇有加！如今千秋钱庄在他手中，还有何办法可想？

说来说去，都是左良哲办事不得力！若是在秀山之上，将应南图和常真一并解决了。又怎么会有接下来的事情？

景兴帝看向左良哲的眼光。越来越阴沉。若不是还要扶持左家。以消弭沈家在朝中的影响，他早就重重治左良哲的罪了！

“臣惶恐，臣知罪！奴才的属下不得力，只能重伤了应南图。常真禅师却被神秘人救走了。微臣也不知道，那千秋钱庄的印鉴怎么就到了常真禅师手中。”左良哲诚惶诚恐地请罪，心中对沈家和应南图的忌惮，又多了三分。

应南图竟然将偌大的千秋钱庄给舍了，不管是真舍还是假舍，现在千秋钱庄都已经在常真禅师的手中了！他还给景兴帝送来了书信，道是千秋钱庄的事情，他绝对袖手不管，不久即会带着妻子云游天下。请皇上息怒恕罪云云。

他装作重伤是假，不想前来应召才是真。就算皇上再想至置他于死地，但碍于仁名，也总不能直接派人前去应家杀了他！一时半会的，竟然让他钻了空子。脱身开去。

更可恨的是，自己竟然还要帮着应南图瞒过景兴帝，不然，常真禅师被左家绑架的事情，就会传遍京兆。以常真禅师现在的威望，左良哲真不敢想象，左家会有怎样的效果。

“请皇上恕罪……请皇上恕罪……”左良哲再次跪伏在地，心中惶恐的同时，还有一丝庆幸。幸好，幸好皇后娘娘此时有了天大的好消息，真的是太及时了！就算皇上此刻再震怒，左家也能安然无恙了。

原来，左良哲昨晚得到了皇后左氏的密报，道是她又有身孕了，在她小产之后半年多的时间，她再次怀有龙裔！这个消息，尚未有对外公布，就连紫宸殿中的景兴帝，也都尚未知晓。

若是皇上知晓了皇后娘娘再次有孕，这一关，左家就能顺利跨过了。只要皇后娘娘诞下皇儿，那么左家的权势就更稳如泰山了。秀山这一次失误，绝对不会有何影响的。

果然，就在这个时候，坤宁宫中的内侍和尚药局太医一起来到了紫宸殿，向景兴帝报喜来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怀有身孕了！尚药局的刘太医，已经确诊了胎脉！”坤弄工的内侍，跪伏在紫宸殿中，高声说道，喜形于色。主子的喜事，就是他们这些奴才的喜事。

一旁的刘太医，也连声恭喜景兴帝，道是脉象只有一月余，却是确诊了无疑的，皇后娘娘的确再次怀有身孕了！

景兴帝登基以来，还没有妃嫔能顺利有孕，始终是个憾事。如今皇后再次有孕，血脉有继，国祚有延，这真的是大永的大喜事！

景兴帝震怒的神色也平静下来，吩咐着左良哲起身，并开恩赐座。有了这大喜事，他也不好对左良哲怎么样了。

千秋钱庄的事情暂且搁置在一旁吧，反正千秋钱庄都是大永的，另一枚印鉴还在朕手中！如今皇后有孕，他要立刻摆驾前往坤宁宫！

二更！今天还有一更！多谢大九九99的打赏，多谢杨痒痒的粉红！话说定时不准时，我感到很不好意思，然而还有你们的支持，我觉得很开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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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三章动天三子

原本皇后左氏还想迟一点，等胎像再稳妥一些才再公布有孕的，她还特地舍了尚药局的奉御孙伯扬，改用刘太医来请平安脉，就是为了这一点。——刘太医比孙伯扬容易收买得多了。

没想到左家出了秀山之误，惹得景兴帝震怒，她只得提前公布了自己有孕的喜讯，助祖父顺利渡过这一关。

她在后宫中，需要左家的势力相助；左家在宫外，又需要她打点铺垫，这是相互相成的关系，少了任何一方都不行。只有这样，左家的权势才会日隆，她的皇后之位，也会越坐越稳。

现在，她再次有了身孕，只要顺利诞下皇儿，她的位置就无人能撼动了。上一次她大意，以致在重华殿中出了意外，致令胎儿小产了。这一次，她绝对会万分小心，不会再让歹人有机可乘。

“若是谁敢对我不利，我必要让其挫骨扬灰！”左氏抚摸着肚子，心中信誓道，眉目闪过一丝狠戾。

或许即将为人母的心情，大体相似。早前沈宁有此誓，如今皇后左氏有此誓，体现的，都是守护骨肉的决心。

“娘娘，老太爷传来消息了。道是可靠的医娘，已经在物色当中了。一找到，就会立即送进宫中助娘娘保胎。请娘娘放心。”春喜边为左氏轻轻捶着小腿。边汇报说道。

春喜乃坤宁宫中的大宫女，以她的地位，不用做这样的事情的，但是左氏有孕之后，总嫌其他宫女的力度拿捏不如春喜舒服，春喜当然要为主子效劳了。

“告诉老太爷那边，刘太医的家人，本宫已经拿捏在手了，这不用担心。有他在，坤宁宫一时半会还能平和。医娘之事。宁可慢一点，也一定要找到得信得用的人。”左氏吩咐道，感觉春喜的力度恰恰好，很满意。

“另外。传旨下去，坤宁宫的内侍和宫女，一律不得和其余宫殿之人有接触，一经发现，立刻杖杀！随便找个由头，当众杖杀一个宫女，以起到震慑的效果。”左氏闭目养神，随意说道。

乱世用重典的道理，她曾祖父说过。如今自己有孕，坤宁宫必不如以往平静。她就是要告诉坤宁宫所有宫女内侍知道，胆敢背叛她的，会是什么下场。

春喜点了点头，轻捶的力度没有变化，心想着该拿哪个宫女下手了。嗯。平时哪个宫女孝敬钱少一点，就她了。

且说，在永福大街的左家，沉浸在一片喜庆当中。虽然刚刚发生了秀山上的事情，但此事毕竟过去，现在有天大的喜事在等着他们！祸兮福之存，有灾难。必有大后福，此话一点都不假。

当然左彦没有忘记，大刀架在脖子上是什么感觉，心中的暗暗决定，待妹妹的皇儿顺利生下来，就是报这一仇的时候！

左良哲的嘴角忍不住一直上扬。皇后再次有孕，最开心的，就是左家了。

现在皇后的肚子，关系着左家的荣华富贵，是左家权势的最有力保证。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皇后再出现上一次的小产情况了，保护好皇后娘娘的身子，成为了左家最紧张最重要的事情。

至于沈家和应南图这样的事情，等皇后娘娘的皇儿单下来之后，自然就有了解决之道。不到十个月的时间，他还等得起。

“彦儿，医娘的事情，还是要抓紧。刘太医那里，要恩威并施，既然抓住刘家的痛脚，又要用钱财笼络刘家众人，让刘太医全心全意为皇后娘娘养胎。”左良哲皱眉想了想，这样说道。

种种保护皇后身子的安排，左家都要做到十足。现在的皇后，对于左家来说，太重要了，她不能有一丁点儿损失！

这一日，皇后娘娘感到心口窒闷，便去了御花园散步，身边跟随的，当然是大宫女春喜和刘太医，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宫女和内侍，看着皇后的神色也无比担忧，生怕她摔倒了或者怎样了。

皇后有孕，这些宫女内侍们比皇后本人还要紧张得多，早两日宫女被杖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们生怕皇后有一丁点儿问题，到时候被杖杀的，肯定会是他们！

“娘娘，歇一歇吧。御花园内虽然寒意，但刘太医说，御花园的气息，能抚平娘娘心口窒闷。”春喜将厚厚的毛毯铺在御花园长椅上，让左氏稍微歇息。

这一带栽种的恰好是罗汉松，临冬了依然苍翠，这些绿色，让皇后感到顺眼不少，心中郁闷h之气，仿佛也散去了些。

“就是这里吧。你们且都退下。本宫要在这静一静。刘太医，你也且去吧。春喜陪着本宫就行了。本宫看着这么多人，就觉得腻烦。”左氏这样说道，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去。

刘太医连同一众内侍宫女都退得远远的。偌大的罗汉松林，就只听得见清风过松木的沙沙声。左氏闭上眼，觉得这声音还挺不错，心中的窒闷真的少了很多，脸色也不禁愉悦了起来。

只是下一刻，她的脸色就有些不一样了，伴随着林木沙沙声传来的，还有隐约的一声叹息：“皇后有孕是件大好事……这一次没有了雅妃，皇上应该不会那么糊涂了。”

这个声音，虽然左氏听到次数并不多，却是认得出来的。大永后宫的内侍首领，在紫宸殿中侍奉皇上的唐密，他的声音，左氏怎么会不知道？

只见松林掩映的远处，有个人正背着她们，似乎在自言自语。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正是内侍首领特有的赭青滚边服饰！除了唐密还会有谁？！

只是唐密好像没有发现她们，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往松林另一边走去了。

松林里，又只剩下沙沙的松涛声。

左氏看向春喜，发现她说一副惊恐莫名的样子，很显然，唐密的话语，她也听进耳朵了。左氏又看看退得远远的刘太医和宫女内侍们，他们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侍立着，看样子，是没有听到唐密的话语。

“娘娘……”春喜双唇蠕动，想说些什么，却又收了回去。唐密话语中含着的意思，实在让她心惊。难道皇后娘娘在重华殿中小产之事，皇上是知道的？或者说，是皇上的主意？这怎么可能？

“毋庸多说。本宫乏了，起驾回宫吧。”左氏淡淡地说道，脸色已经和来时一样了。随即，退得远远的刘太医等人，则是快速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跟着皇后身侧身后，返回坤宁宫了。

入了夜，坤宁宫寝殿的气氛，却有些不一样。本该入睡了的皇后，却仍然坐在妆台前，轻轻抚摸着肚子，似乎在出神。

她的神色，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仿佛也模糊不清。春喜知道自己从小陪到大的主子在想什么，不由得觉得心疼。她暗中查探了好几天，才终于知道唐密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原来重华殿中的事情，皇上果然是知晓的！

雅妃的狠毒，皇上的狠心，才致令皇后娘娘没了腹中男胎！可是，怎么会呢？皇后娘娘乃是正宫娘娘，若是产下皇儿，大永国祚有继，皇上怎么会这样狠心呢？

“春喜，夜深了。哀家也当就寝了。明日，宣母亲进来一趟吧。如今我有孕了，母亲进宫来探望，是应当之事。”

左氏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然而她的心中充满了深刻的怨怼，不。准确地说是恨意！当时她小产落胎，将整个重华殿的宫女内侍都杖杀了，心头的恨意犹不能消，却没有想到，罪魁祸首竟然是景兴帝！

是他赞成了那个毒妃的主意，是他准许宫女在重华殿中推了自己一把，是他硬生生将自己的皇儿杀死的！那也是他第一个皇儿，他怎么下得了手？！

左氏的眼睛似乎要淬出毒汁来，可是她知道，这个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质问景兴帝，天子有谋，她一质问，等待她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事！她只能将此事牢牢压下来，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只能对着景兴帝笑意盈盈！

这是何等艰难的事情，可是她一定要忍下去，她一定要忍到腹中的孩儿顺利诞下来！她心中郁结难解，只能将此事告知一向倚仗的娘家人！

第二日，当左良哲从儿媳妇口中知道了重华殿中的真相，知道了让皇后落胎的，竟然是景兴帝！

他和皇后左氏一样，心中怨怼皇上狠心，却又只得压下此事。如今皇后再次有孕，皇上心中会怎样想？没有了雅妃，会不会还有其他妃嫔在皇上耳边谗言？皇上究竟为什么会下那样的狠手？

左良哲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这个少年天子，那是他的元后所出的嫡长子，地位和意义何其重要！皇上怎么会下手呢？

不管皇上是为了什么而下那样的狠心，上一次的惨剧，绝对不能再出现！左良哲心知，左氏的肚子，才是左家富贵荣华的希望，就算当今皇上，也不能阻止左家的富贵荣华！

然而他没有想到，重华殿中的真相，竟然会传了出去！这样，不仅将左家直接摆了出来，流言还直指皇上！

流言所到之处，京兆官员都坐不住了，就连高坐在宣政殿中的景兴帝，都觉得坐立难安！怎么会有这样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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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四章天四子失德

京兆的传言，重新翻起了重华殿中的事情，直指景兴帝为了陷害至亲兄弟，为了坐稳帝王，听信奸妃之言，竟然狼心狼性，狠心毒害自己的第一个皇儿！

这个传言，只有寥寥数语，却说了两则大事，将景兴帝描述得极为不堪，令得京兆百姓哗然，也令得京兆官员愕然。

竟然会有传言直指当今皇上，而且说的不是溢美之事，而是这等丑恶之事！景兴帝在先帝驾崩不久，就设毒计陷害兄弟，是为不仁不义；违背先帝兄弟相亲的遗言，是为不孝不信；狠心设计推倒皇后，令得皇后落胎小产，是为不慈不亲！

这等不仁不义不孝不信不慈不亲之人，竟然是一国之君！竟然就是他们的君主！——这是众多大永百姓和底层官员的想法，他们说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

然后他们想道：难怪河内道会有百年不遇的大旱灾和大蝗祸害，原来是君主德行有失，上天愤怒示警，才会有这样的事情！难怪难怪！

京兆上层的官员则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当年重华殿之事不明不白，随即庸王悯王谋反被囚，他们都知道这些事情不是表面上的那样简单，可是却没有想到，当中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本来坐稳皇位铲除势力这样的事情，这是新君即位必做的事情，皇上和朝臣都是心照不宣的。既然是争权争位，就没有人会细究是否符合仁义道德。

但大家心知默认的事实，却不能说出来。

仁君明主这样的名声，是每一个皇上都不能少的。至起码，皇上所做的事情，要掩盖在仁明这两个字下，就是为了赢取民心，就是为了树立至高无上的皇权。

不然，长泰帝也不会忍受了盛王几十年。最后才借慈宁宫刺杀一事灭了盛王；不然，长泰帝也不会对幼王那么厚遇恩宠！

这都是为了仁明两字。事无大义，师出无名，百信和朝臣怎么会归心归顺？君主又怎么能够统治百官百姓？说白了。仁明二字，只是帝王的遮丑布！

可是如今，景兴帝仁明这个遮丑布，被人借重华殿之事，一下子就扯掉了。皇上隐秘的心思，明晃晃地摊在京兆百姓面前。所引起的轰动，自然可想而知。

京兆尹储时秀急得连眼都合不上！在京兆这个地方，竟然出现了如此不利于帝王的传言，京兆府兵几乎全员出动，都查不清源头。而且怎么禁都禁不住！

这细究起来，就是他这个京兆尹失职无能！不用等景兴帝传召，储时秀就已经准备好请罪的说辞了！

源头不清，速度飞快，这样的情景。让储时秀打了个冷颤：这分明是有人在操控传言，就是为了让皇上失去仁明名声，甚至是为了动摇皇上的位置！

究竟是谁会在做这样的事情呢？有资格继承帝位的大永皇族？还是有不臣之心的权臣重臣？抑或是西燕的奸细们所为？

想来想去，储时秀都觉得，有胆子操控这传言的，一定不会是大永的臣民，这要是被查探出来。必定是诛九族的大罪！也肯定不会是大永皇族，在皇族之中，有资格继承帝王的人，无论是势力还是别的什么，都无人可以和景兴帝相争。

那么，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就是大永的奸细了。卞之和身份暴露，卞家已经覆灭，必定是西燕的奸细不忿，想要为卞之和报仇，又想搅乱大永政局。必定是这样没有错！

“查！给我查京兆所有的西燕商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若是发现有人可疑的，立即逮回京兆府！若是有百姓再敢谈论此事，就以意图谋反之罪，合族下狱！”

储时秀狠狠道，在这个非常时刻，宁可将百姓下狱，也要止住这个传言。

不然，皇上那里会有什么影响不好说，但他这个京兆尹就做到尽头了！

在这样的高压手段下，京兆的百姓果然缄口不语。他们再不敢开口谈论此事，只是在路上遇见的时候，碌碌转动着眼睛，或是点头或是摇头在交流：你听说了吗？听说皇上啪啦啪啦……

“启禀皇上，京兆的传言已经止息。臣以为，故意操控这则传言的，必定是西燕的奸细们！他们意图损害皇上的名声，是为了使民心背离皇上，借以引起京兆的动乱，引起大永朝局的不稳。”

储时秀跪在紫宸殿，向景兴帝汇报着京兆传言的情况。如果是一般的传言，不用去理会它，自然就止住了。可是如今这传言，是针对皇上的，京兆府当然要有应对措施了。

一同跪在紫宸殿内的，还有兵部尚书郑棣桓和鸿胪卿穆修己。

景兴帝脸色铁青地听着储时秀的汇报，双手紧握，拳头的青筋尽露。帝王喜怒要不形于色，这样帝心才难测。可是景兴帝此刻，根本就压抑不住自己的狂暴，也不介意让臣下知道自己的震怒。

传言，竟然将他说成是不仁不义不孝不信不慈不亲之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这对于帝王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着令兵部尚书和鸿胪寺卿，立刻查探西燕可有异动！令西宁卫全军戒备，以防西燕有动！先是卞之和为奸细，接着又有这京兆传言，看来西燕真是不遗余力动乱朕的江山！司马贼之心，已经昭然！”

景兴帝紧握的拳头张开又握紧，心中的怒火依然腾烧旺盛。

郑棣桓和穆修己自然领命而去，一道道军部的命令火速下达西宁卫，号令西宁卫十二万兵马立即戒备；鸿胪寺，则是加紧了西燕谍报的搜查和分析，穆修己因为贪腐丑闻，要在明年就致仕了，他倒想趁着这一事，稍挽回跌到谷底的名声。

“微臣已经让属下，在京兆各茶楼酒肆宣扬，之前的那则传言说西燕的毒计，是为了大永君民才设下的毒计，想必定能澄清此事的，请皇上切勿忧虑。”在郑棣桓和穆修己领命退下之后，储时秀继续说着澄清谣言的办法。

“微臣斗胆，请皇上将庸王悯王等人从大理狱中移出，改囚王府；同时请皇上对皇后娘娘和左家大加赏赐恩宠，以消了朝臣和百姓的疑虑。”想了想，储时秀又说道。

这则传言的主角，除了皇上，还有庸王悯王和皇后。将庸王悯王移出大理狱，可以体现皇上对手足的恩恤和厚意，残害手足兄弟之恶行，就不攻而破；对皇后娘娘和左家赏赐，就表示皇后娘娘和左家深得帝心，皇上又怎么会毒害自己的皇儿呢？

景兴帝铁青的脸色，这才有了丝丝缓和。

就这样，在储时秀的建议和安排下，京兆的百信和官员都知道了，之前京兆的传言，是西燕为了动摇大永的民心，才故意这么散播的，传言所说的事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与此同时，皇上将庸王悯王从大理狱中移出了，还让他们安居王府；而皇后娘娘和左家，连日来都得到皇上的赏赐，皇上爱怜皇后，又怎么会狠心毒害自己的皇儿呢？

这样数管齐下，京兆的传言才堪堪平息。然而景兴帝的心情，却始终无法平息。

竟然会有人胆敢谋算他的名声，说到底，竟然有人胆敢摇动他的皇位！若是那则传言继续下去，若是他在民间失了仁明，那么……将会怎么样？

第一次，景兴帝觉得自己正坐着的皇位，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牢靠。就算先帝已崩，皇兄长们都没了势力，他仍不能安枕无忧，因为想得到这个位置的各方势力的，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这一次是重华殿中的传言，那么下一次会是什么呢？这一次传言就有这样的影响和杀伤力，差点就让他声名有损，差点就让他失去民心。是再来一个更大的传言或者事故，那么将会怎么样？

涉及皇位皇权，甚至只是一件小事，就足够毁掉一个帝王的名声或者机会了。他突然想起了春熙宫那件事情，只是一个小小的谋划，殿中省官员将李斯年引去了春熙宫，二皇兄就从此被打沉了。

与皇位相关的，没有一件是小事！

下一次，他还能不能应付过去？景兴帝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禀告皇上！坤宁宫和左家的赏赐，都已经送出去了。为了昭示皇上的恩宠，左家的赏赐，还是奴才亲自送去的。”唐密向景兴帝汇报着送赏赐的情况。

在储时秀的建议下，少府监的赏赐，源源不断地往坤宁宫和左家送去。朝官和百姓都感慨，左家真是深得帝心，如今皇后诞下皇儿，那么左家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了。

“适逢皇后娘娘有了身孕，少府监那些赏赐，都是备下了的。这则传言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倒没有让少府监多费功夫。”唐密又禀告道，将少府监的情况也一并说了。

传言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出现！景兴帝的心猛地一颤，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是了，传言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恰恰就在皇后有身孕的时候出现，而想来想去，皇后娘娘和左家收益最多！

皇后有孕，自己仁名有损，若是皇后诞下皇儿，那么……那么……景兴帝开始觉得自己的心情不太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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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章五明白人

恰恰是在皇后有孕的时候，京兆就出现了传言，恰恰又是皇后和左家最受益。哪里来那么多“恰恰”？景兴帝不由得疑心，左家在这事里面，有没有做什么手脚。

储时秀分析传言之事乃西燕所为，对西燕的防备固然不可掉以轻心，但是景兴帝对左家，开始防备起来。

左家乃外戚之家，左良哲又身居高位，就连国舅左彦，官职也渐重，如今皇后又有身孕，朝臣和百姓说得真没有错，左家真的是如日中天了！

当初想着扶持左家，与沈家平分秋色，现在看起来，朝中势力是平衡了，只是景兴帝心中却不确定了。扶持左家，是不是合适之举？他担心自己的做法是养虎为患。

帝心多疑，这是所有君主的毛病，景兴帝当然也不例外。他因是非嫡非长登基，所以这种疑心更甚。

看来左家的情况一定要紧紧握在手中，景兴帝这样想着，正欲吩咐唐密前去查探左家，就听得殿外有内侍禀告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容太后此来，是为了京兆那则传言。她在寿宁宫听到传言的时候，差点摔破了手中的白玉如意！

皇上陷害兄弟、毒害亲儿这样的事情竟然在京兆传了开去，不管真相是什么，如此污言朝天子，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容太后愤恨之余，又深感忧心。那样的糊涂事，做了也就算了，只是如今皇后再次有孕，京兆还有那样的传言，容太后担心景兴帝又会犯那样的糊涂，这才急急赶来紫宸殿。

“皇帝，你怎能那么糊涂！那是你的骨血，那是你的第一个孩儿，你怎么能拿其去做筏子？此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策！”

容太后进了紫宸殿。开口说道，语气颇为责怪。她若是知晓当初景兴帝的做法，一定反对他那样做。

她太清楚皇家血脉的重要性了，关乎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人的命运。尤其是皇后所出的血脉，更是关乎大永将来的政局，关乎着天下的大势。

慈宁宫中的蒋太后若是诞下健康的皇儿，又或是她能多诞下一个皇儿，那么先前的夺嫡之争又怎么会上演？今天大永的江山，又岂会在自己皇儿的手中？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她深居宫中，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皇帝你一定要早早有自己的血脉，而且还要是皇后所出的血脉。这样将来的朝局才不会有那么多的纷争！就算皇帝有雄心壮志，也要保证了血脉，待皇后顺利诞下孩儿，才可进行。”

容太后沉沉说道，借以提醒景兴帝一番。皇上执掌天下。志向当然高远，难免会有挂漏之处。她不知道景兴帝对权位皇位有何想法，但是皇子子嗣，尤其是皇后这一胎，必须要保住了！

景兴帝听了容太后的话语，有刹那的停顿，然后才说道：“孩儿晓得了。多谢母后提醒。请母后放心，孩儿定不会那么糊涂了。”

景兴帝说罢，感到定心了许多，刚才他差点又想歪了。左氏刚刚有孕，尚未知道男女，左家还要靠着自己来保住皇后和荣华富贵。断不会做这些事来泼污自己的。

自己声名有损，皇后和左氏有何好处？紧靠一个月多月的胎像来保住权势？怎么看，都不可能。

况且左良哲那人最圆滑，也惯会见风使舵，一个秀山失误。就足够他诚惶诚恐的了，他怎么会有胆子散布传言？

他将原本想吩咐唐密的话语，又按了下来。暂且先停一停吧。他能把左家扶持上去，就能把左家拉下来！

太后离开紫宸殿后，没有返回寿宁宫，而是往坤宁宫方向走去。

这则传言京兆人尽皆知，必定也传到了左家和皇后的耳中，他们不定会怎么想。不管他们的心思如何，如今皇后有孕，安抚必定为首要的。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容太后也为自己感到失笑，这样的举动，怎么颇似百姓小家？为了家宅安宁，年长的婆婆去劝导自己的儿子儿媳。自己如今做这些事情，反而也类似了。

“太后娘娘疼惜皇上皇后，才这样劳苦，实乃慈母之心。”一旁的疏枝安慰着说道。

她贵为太后，也是一个皇儿的母亲。

“母后知道你受委屈了。这则传言乃西燕奸细所谓，就是为了污损皇上声名！万不可听信。宫外之事，听过也就算了，如今你要以身体为重，切忌劳心伤神。”

坤宁宫内，容太后说道，语气颇为疼惜爱怜，话语让人甚是窝心。

这一番安抚的说话，令得皇后左氏眼睛微红，她举起了帕子轻轻印了印眼角，轻抚着肚子说道：“劳母后费心了。宫外的纷扰孩儿不会理会，孩儿只顾专心保胎养胎。万大事都有皇上在的，皇上绝对不会让孩儿受委屈的。”

“你是个知道轻重的。夫妻一体，皇上又怎么会那么狠心呢？刚才哀家从紫宸殿过来，皇上还如个小儿一样兴奋难压，对皇后这一胎是关怀备至的。”

容太后点点头，对左氏识大体懂事务很满意。当初在挑选太子妃的时候，她看中的，就是左氏这一点。

“春喜，好好照顾你家主子，你家主子需要的各种滋补食材，尽可向尚食局支取；想要把玩悦心之物，也尽可我问少府监拿，必定要将你家主子浮世得妥妥帖帖。若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容太后又这样说道，敲打了春喜一番，也将她疼爱左氏的心情再一次表现了出来。

“奴婢遵旨，奴婢定会好好照顾皇后娘娘的，请皇后娘娘放心！”春喜跪了下来，向容太后表决心。

一旁的左氏，将帕子放了下来，柔声说道：“多谢母后，孩儿感激涕零。他日皇孙诞下，定必会好好尊崇皇祖母的。”

才一个月余的胎像，就说到他日皇孙诞下，这是八字都没有一画的事情，却将容太后哄的眉开眼笑。

容太后离去之后，左氏微红的眼眯了起来，冷哼一声道：“春喜，以后但凡是紫宸殿、坤宁宫送来的膳食，都要再三查验！”

那则传言是真是假，她自然会分辨，用不着有人倚老卖老来教她！唐密那句话语，她还记得很清楚，雅妃当时怎样受宠，她死都忘不了。

现在腹中的胎儿，才是她的身家性命，才是她最重要的倚仗，她一定会平平安安把他生下来。不管是谁，都不能伤自己分毫！

京兆的传言慢慢平息了，朝官和百姓们的心思，自然是传不到景兴帝耳中的。景兴帝的心中虽然还有种种顾虑防备，但心情也慢慢好转了。

只要不提传言一事，紫宸殿中的气氛还是愉悦的，毕竟内侍朝官来报的，都是好事。皇后有孕，而且胎像稳固脉息强劲，刘太医已经说了，此胎定必是男胎！

河内道也传来了好消息，道是千秋钱庄的粮银已经送抵河内道了，赈灾救灾之事开展顺利，民心渐稳。

这一日，坤宁宫的春喜来到了紫宸殿门外。她是代皇后娘娘送参汤表示谢意来的。最近景兴帝的赏赐，如同流水一般送去坤宁宫，左氏想着，自己总要有些表示，面上才说得过去。

她有孕在身，不便出现在紫宸殿了，为表隆重心意，她还让春喜亲自将参汤送来。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体恤皇上政事操劳，特地让大宫女送来了参汤，以慰皇上。这参汤，是皇后娘娘精心准备的。”

唐密向景兴帝禀告道，将春喜告诉他的话语照实说来。随即，春喜便捧着参汤进来了，她恭恭敬敬地给景兴帝行了礼，将唐密说过的话语又仔细说了一番，当然，“特地”“精心”这样的词语是加重了语气的。

自皇后有孕之后，景兴帝就少去坤宁宫了，以便让皇后安心养胎；加之有京兆传言一事，他对皇后和左家，总有种谨慎和防备，去得就更少了。

赏赐虽然没有断过，但景兴帝和皇后，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妻子或美人，总是要隔着一段距离才是好的。乍听得皇后精心准备了参汤，景兴帝感到有些期待。

“端上来吧。孙奉御，朕记得你曾说过，冬天适宜饮参汤，强身健气。皇后实有我心！”景兴帝的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呵呵说道。

“回皇上的话语，的确是这样没有错。冬天气寒，当以滋补为上。这参汤，的确很合适。只是参分多种，并不是每一种都适合用来炖参汤。且让臣细看，这一盅参汤，是否适合皇上饮用。”

孙伯扬此时正好在紫宸殿为景兴帝把平安脉，便恭恭敬敬这样说道。

在得到景兴帝首肯之后，孙伯扬揭开了盅盖，仔细嗅着那参汤的气息。

只是，他的动作顿了顿，神色也有些异样。想了想，孙伯扬再次煽了煽参汤的气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闻错了。

可是再三确认之后，孙伯扬觉得自己绝对没有闻错，尽管这药材的气息微弱，但他绝对不会闻错的，这参汤里面，的确含有令人不孕的药材！

想到这里，孙伯扬立刻归了跪了下来，对景兴帝说道：“皇上，这参汤里面，含有令人不孕的药材！”

什么？景兴帝和唐密听到这番话语之后，万分诧异！而送参汤来的春喜，则是一脸惊愕，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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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章宫闱波澜

“此参汤之中，隐有药材短松子的气息。短松子是一味罕见的药材，气味和人参相类，却是极为歹毒的一味药。顾名思义，这药的功效就是断送子嗣的之意。”

孙伯扬跪在紫宸殿上，将此药材的效用如实说出来，他都想不到，参汤之中竟然会有这样一味药材。

“短松子，断送子！这药材怎么会在皇后送来的参汤之中？！孙太医莫不是弄错了？”听到孙伯扬这样说，景兴帝并没有震怒，反而平静地问。谁也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微臣绝对不会弄错的。早年之时，微臣随先父周游大永，曾在泰州山巅之上见到过这味药，此气息微臣绝对不会弄错的!”

孙伯扬想都没有想，就这样说。别的事情他还说不准，但是医药一道，他是极有自信的。

“既如此，你来说一说吧，为什么这参汤里面会有这味药材？这真的是皇后娘娘精心为朕准备的？大胆奴才，从实招来！”

景兴帝猛然抄起那个汤盅朝春喜一扔过去，然后大喝。这个参汤是从坤宁宫中送来的，还是皇后的大宫女亲自送过来的！她不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休想活命！

“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的！这是坤宁宫小厨房炖的参汤，奴婢只是端来给皇上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春喜被景兴帝这样一吓，心里惊慌不已，早就跌跪在紫宸殿上，不住地叩头。

这盅参汤，她从厨娘那里接过来之后，就一直捧在手里，直到来到紫宸殿这里，她都没有放开手过。可是现在，孙太医竟然说参汤里面含有令人断绝子嗣的药材？

这是怎么回事。春喜根本就不知道。她只能说不知道！

“皇上！短松子这味药，当今没有多少个人能辨认，因为它和人参之气极为相似，如果不是经验老到的太医。根本就分辨不出来！能想到此法下药的人，必定是个用药老手！据微臣所知，坤宁宫中的宫女内侍，没有人擅医会药。”

孙伯扬看着春喜痛哭叩头的样子，开口说道。这样的一个宫女，怎么会晓得用短松子这种药呢？虽然不知道这味药为何会在皇后送来的参汤之中，但孙伯扬认为，下药的，肯定不会是眼前这宫女。

孙伯扬久在宫中，对后宫的阴鸷事也知道得不少。但却为坤宁宫说了句公道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坤宁宫必定是愿望的，这事，设局陷害的痕迹太重了。皇后怎么会给皇上下短松子呢？这根本就说不过去的。

“刚才你说？这味……短松子是在哪里的？”听了孙伯扬的话语，景兴帝反而这样问道。

“泰州山巅之上。这短松子药材。对环境有极其严苛的要求，据微臣所知，大永之地，只有泰州高山山巅，短松子才能存活。”孙伯扬将短松子的情况再说了一遍。

泰州？左良哲调入门下省之前，就是在泰州任刺史的？他会不会知道短松子这药材？短松子，泰州山巅。这也太巧了。

景兴帝在沉思。若是以往，他定必会像孙伯扬一样。可是在皇后有孕，在京兆传言之后，景兴帝却多了几分疑心。

巧合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他不能不起疑心！坤宁宫和左家，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唐密！传朕口谕。召皇后前来紫宸殿！此事，朕定必问个清楚明白。坤宁宫中的内侍宫女，你给朕仔细看管好了！”景兴帝下令说道。

他还没有糊涂到不分清白，断不会胡乱定下皇后的罪。只是这参汤，的的确确是从坤宁宫送来。据这个奴婢所说，这参汤自出了坤宁宫，就没有离开过她的手。

那么这参汤肯定就是在坤宁宫里就被人做了手脚。现在的问题是，皇后究竟知不知道这味药材？

皇后左氏应召来到紫宸殿的时候，还在想着景兴帝是不是感念那盅参汤，才召她来。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后悔送参汤这个示好的举动，事实上，她并不想踏入紫宸殿中。

自从知道自己在重华殿落胎，当中有景兴帝的旨意后，皇后就对他无比防备，就连紫宸殿也借故不来了。谁知道皇上的心思究竟如何？谁又知道紫宸殿中的熏香、器皿会不会有问题？毕竟，皇上身边那个孙伯扬，是精通医药的，要做点手脚还不容易？

她怕有意外，她冒不起这个险。

绝不能在紫宸殿吃食，也绝不能在紫宸殿逗留太久。带着这样的想法，左氏来到了紫宸殿，心想着该怎样应对皇上的厚情。

可是她见到跪伏在地上的春喜，又见到景兴帝一脸怒意，就知道景兴帝召她前来，不是为了那盅参汤了，难道是春喜在殿中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了皇上？

她却是想错了，景兴帝召她前来紫宸殿，的确是为了那盅参汤，却不是为了她的厚意，而是这盅参汤里面，有令人断送子嗣的药材！

“什么？短松子？臣妾……臣妾明明是让厨娘炖参汤，怎么会是短松子呢？这是什么东西？臣妾听到没有听说过！”

左氏又急又恐，马上就辩解说道，此时她顾不得扶着腰身了。景兴帝的话语令她心惊胆战，似乎觉得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参汤是自己吩咐宫女炖的，参汤是从坤宁宫送过来的，路上没有经过其他人的手，参汤里有断绝子嗣的歹毒药……

这一切，都指向一点：这歹毒药，就是她下的！

再加上她如今有了身孕，给皇上下药的理由，以坐稳后位，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只要皇上不孕，后宫妃嫔就绝对不会再诞下皇儿皇女，那么她的地位就无人能撼动的了！

皇上不孕，对于现在已有身孕的皇后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皇上怎么会不起疑心？

可是……真的不是她下的药！虽然她是有这样想过，可是她还没有这样做。况且，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药材可以令人不孕！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感念皇上对臣妾的厚爱，又想着皇上劳心伤神，这才吩咐宫女炖了参汤！臣妾不知道有这歹毒药在里面！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左氏哭诉着说道，若不是顾忌腹中的胎儿，她早就跪在紫宸殿上向景兴帝请罪了。在皇上的参汤中下药，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谋害皇嗣，这是死罪！更何况是欲致皇上不孕，更是天大的死罪，怕是要抄家灭族的！怎么办？怎么办？

“微臣斗胆问皇后娘娘一句，请问坤宁宫中，近来可有新进宫女内侍？这短松子，不是医药老手，是用不了这样巧妙的。或许是有人混了进来也说不定。”

就在左氏哭诉的时候，孙伯扬的忽而这样问道。照这样看来，皇后和她身边的大宫女春喜，完全不知道短松子这药材，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参汤在端出坤宁宫的时候就被人做了手脚。

新进的宫女内侍？左氏微微一愣，却一时没有回答孙伯扬的话语。坤宁宫中，的确有新进的宫女，但她的身份，却是不便说出来的，因为那是祖父左良哲从宫外物色的医娘，是为了给自己安胎所用的。

医娘……左氏突地一顿，想起孙伯扬所说的话语，不是用药老手，不会想到在人参汤中下短松子，难道真的那个医娘做的手脚？

出了这样的事情，皇上必定会派人搜查坤宁宫的，不管怎么样，这个医娘的身份都会暴露的，她一定要交这个医娘出来！

“坤宁宫中，最近的确有新进宫女，其中一个宫女，是本宫托娘家人送进来的。因为她擅长调理孕妇……”

左氏硬着皮头说道。她作为后宫之主，托娘家送来宫女，调理有孕之身，这是很正常的。但是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个宫女的身份，就变得很耐人寻味了。

随即，前去坤宁宫查探的内侍匆匆汇报了，在坤宁宫一个宫女处所，的确搜出了孙伯扬描述的短松子这种药材。那个宫女处所，只住了一个新进宫女，就是皇后所说的那个宫女！

那个宫女，在见到内侍冲进来之后，突然就嘴角流血了，看样子是服食了什么毒药。她临死之前竟然笑着说道：“看来我技不如人，有负主子所托！如今唯有一死谢恩了！”

这样的情况，内侍当然是救不得了。

内侍汇报这些的时候，声音是有些结巴的，他都没有敢抬头去看帝后两人的脸色。事情到了这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宫女是有问题的，那参汤里的药，定是那宫女下的。

猛然听到这样的事情，左氏的脸色猛地煞白，忍不住干呕起来。脑中却是一片空白。这件事情，分明是有人设局，那么医娘，肯定是个筏子，此事该怎么收尾？

那个宫女是左家人送进来，她所说的主子还能有谁？现在那个宫女已经死去，死无对证，就算左家再矢口否认，皇上还会相信吗？

然而，更让左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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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十七章实在没想到

这个时候，一向在宫中寂寂无闻的德妃苏氏、淑妃明氏两人，竟然一同哭着来到紫宸殿里，请求皇上为她们做主！

她们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两年来，她们之所以迟迟未能有身孕，是有人买通了尚食局和尚衣局，在他们的饮食和衣饰中做了手脚，致令她们不孕！

一直送往德妃和淑妃处所的食物，尚食局的人都在其中下有无子汤；而她们的衣饰，都被麝香熏过，甚至在冬天厚实的棉衣斗篷里，都藏有麝香！

若不是淑妃明氏穿着斗篷前去寿宁宫给容太后请安，容太后的宠猫毛球撕破了她的斗篷，她们还没能发现其中的端倪。

在容太后的审问下，这两局的尚宫们，都已经招认，收买她们、让她们在德妃和淑妃衣食上做手脚的，正是皇后左氏！

“皇上，皇上，请为臣妾做主！臣妾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喝避子汤！臣妾……臣妾……”德妃苏氏嘤嘤地哭道。

淑妃明氏更是一副哀大于心死的模样，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那豆大的眼泪却一滴滴下来，看到的人无不为之恻然。

在寻常权贵人家，原配没有产下嫡子或者原配三年不曾有孕，侍妾才能停了避子汤，才有怀孕的权利。这是为了保证原配嫡子的地位，也是为了区分嫡庶有别，这是大永的规矩所在。

但在帝王之家，却没有这一个规矩，这是为了保证国祚延绵。事实上，历朝历代登上皇位的，几乎都不是皇后所出的血脉，长泰帝如是，景兴帝如是。

因此，在后宫中，皇后断不能限制其他妃嫔怀孕。还要鼓励其余妃嫔为皇家开枝散叶，因为这是皇后的职责，这是皇后必备的德行！

可是如今，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皇后都持续给其余妃嫔下药，让她们不能抢在她之前有孕，就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

难怪，难怪景兴帝的后宫迟迟不见妃嫔有孕，原来是皇后在暗中阻挠！竟然是皇后一直在做这些阴鸷事！

“好啊，好啊，这就是朕的皇后！这就是朕的梓童！先帝赐婚圣旨上有云：淑德有嘉，宗庙之福！竟然是来阻我大永血脉！其心可诛！”

景兴帝死死盯着左氏，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短松子的事情，尚未知真伪。但是德妃、淑妃的事情，已经确凿！

他真没有想到，在他面前一向贤惠端淑的皇后，背地里竟然做了那么多事！

左氏的脸色异常难看，德妃和淑妃出现得太意外了。她根本就不曾预料到这些事情会被发现，而且会是在这个时刻被发现！

那盅参汤的事情，已经令皇上震怒了，再加上德妃、淑妃的言行，皇上一定会认为，短松子这味药会是她下的！谋害皇嗣、失德失行，皇上一定会重重将她问罪的。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间，左氏抱住肚子，哀叫了一声：“皇上，臣妾冤枉……”她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双眼一闭，晕倒了过去！

若不是有内侍眼疾手快。冲上前去扶住左氏，她肯定要重重摔下了！

孙伯扬快速上前为左氏把脉：“皇上，皇后娘娘急气攻心，才会一下子受不住晕了过去。胎像并无碍，请皇上放心。只是皇后娘娘身子不强。还是立刻移回坤宁宫为好。”

皇后娘娘晕倒不要紧，紧要的是她现在怀怀有身孕。为了她腹中的胎儿，无论景兴帝此刻如何震怒，都只得暂且按下去了。

没多久，左氏慢慢睁开了眼睛，见到坤宁宫中熟悉的摆设，她莫名觉得很安心。

当她看到寝殿中的容太后时，眼睛马上就红了起来，泪珠瞬间滚滚而下。

她的脸色虚弱而苍白，神情甚是哀戚，一副畏惧可怜的模样，看着倒让人有些心酸。

“母后，孩儿……孩儿……”左氏想说些什么，却又顿住了，只是不断地垂泪。

左氏不是蠢笨的人，她的聪慧果断远胜后宫诸人。从紫宸殿到坤宁宫，这一段路程，已经足够让她想出应对的办法来了。

尤其是她在寝殿中，只见到容太后的时候，就马上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尚有一线生机、

“母后……孩儿愚笨，孩儿一时糊涂，才作下这等糊涂事！请母后体谅孩儿一时糊涂，饶恕了孩儿吧，孩儿知错了！孩儿以为，权贵之家，皆是这般行事了！母后，请饶恕了孩儿吧！”

左氏声声哀哭道，语气无比忏悔。此刻她的模样她的情状，倒将这忏悔表现了十足十。

容太后没有说话，神情有冷意和恼怒。知道德妃和淑妃的事后，她也怒火中烧。

她一直在等着做皇祖母，后宫中却迟迟没有小儿降生，她实在是恼了左氏的所为！不知道？入宫之时，那些姑姑的训诫，她都全部丢到耳后去了吗？

“母后明鉴，孩儿知错了。孩儿，孩儿是怕呀！怕先帝之时，诸王夺嫡的情景会再次发生！皇上为人君父，必定有所拣选，心中何忍？孩儿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日后的皇权争端呀！”

左氏继续哭道。她很清楚，容太后的心穴在什么地方，加上自己怀有身孕，看着这两点份上，容太后一定会心软的。

“这么说，你让德妃、淑妃不孕，完全是为了皇上？”容太后才冷冷说出这句话。

“母后……孩儿的确有私心，可是，谁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没有独占之心呢？孩儿已经知错了……”

左氏的表情，突然就冷寂下来了，无论是哀戚还是恐惧，都比不上这冷寂。

那是一个女人，不能完全得到自己心爱的男人，所特有的冷寂。

这一点，容太后知道得很清楚。当年景兴帝留宿朝暾宫的时候，她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总领后宫之权，就暂且交给哀家！你且好好在坤宁宫安胎！”沉默良久，容太后这样说道。

“孩儿谨遵母后的吩咐，专心养胎。后宫中事。就劳烦母后费心了！”左氏低首敛眉，掩住了眼中的一抹不甘，柔顺地说道。

把后宫之权交出来，以换得容太后和景兴帝的不再追究。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暂且忍着，等皇儿顺利诞下，她会把一切都夺回来！

“皇后已经知错了，她腹中还有皇上的孩儿，难道真的要将她问罪不成？尚药局的太医已经为德妃、淑妃诊过脉了，道是没有大碍，那些药只要停下了，很快就可以有身孕的了。皇后没有将事情做绝，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紫宸殿内，容太后为皇后左氏求情。让景兴帝看在皇后怀有身孕的份上，不再追究此事。

“她那样狠毒的心肠，朕担心朕的皇嗣难以为继！”

景兴帝震怒尤不能消，他一想到那盅参汤和德淑两妃的哀伤，就觉得左氏罪大恶极。他简直一刻都不能容！

还有那京兆传言，左家和皇后，如今在他眼里，就像是白衣上的污点一样，十分碍眼！

“皇帝，谁没有一时糊涂的时候呢？皇帝当初不也是听信了雅妃之言，犯下那样的糊涂事吗？说起来。那事，皇帝的确是错了，皇帝还欠了皇后一个胎儿的！”

容太后也不恼怒，这样苦口婆心地说道。帝后离心，这绝对不是好事。皇后的娘家左氏，还能为皇帝提供不少帮助。皇帝的根基毕竟还是太浅了，此时的确不宜将皇后问罪。

景兴帝一时哑口无言，然后才恨恨地说道：“皇后可以无恙！但是左家，朕定要将他们敲打一番！”

不仅仅是为了那医娘，也不仅仅是为了德淑两妃。更是为了早前的京兆传言，他一定要给左家一个警醒！

“皇上根基未稳，仍需左家的势力……”容太后愣了一下，想继续劝说道。

可是她的话语，被景兴帝打断了：“母后放心，左良哲身居高位，朕不会动。朕能让左彦兼官，就能让他失职！”

景兴帝的心意已决，容太后也知道，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景兴帝胸中的恼恨情绪，也要有宣泄之地。

她已经保了皇后，至于左彦，就随他去了。

没几天，中书舍人兼集贤殿侍读学士左彦，以殿前失仪之罪，被景兴帝责罚，景兴帝勒令他罢职在家反省。

一句简单的殿前失仪，就让左彦罢了职，这儿戏的程度，就和早前左彦兼职集贤殿侍读学士一样，令人惊愕。

皇后有孕，左家有这样大的倚仗，左彦怎么会被免职呢？这一点，朝官们都想不明白。

更让他们一头雾水的是，左彦和左良哲竟然恭顺听从皇上的旨意，完全没有任何怨言。

左良哲心知，这是景兴帝在敲打左家，给左家一个提醒了！

他千辛万苦找到的医娘，竟然暗藏那样的祸心，竟然想让皇上绝子嗣！当左良哲知道这一点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那个医娘西药的事情，再加上皇后娘娘之前做的事情被人扬了出来，有了这两件事，皇上问罪左家，是理应的了。

胆敢让皇上绝嗣，若是皇上追究起来，左家灭族都是有可能的。如今只是将左彦免职，左良哲哪里还敢有怨气？忙着谢恩还来不及。

左良哲对皇上没有怨气，不代表着他心中没有愤恨！那个医娘，还有德贤两妃的事情，怎么会那么巧就堆在一起发生了？

此事必定有人在设局！究竟是谁在背后搅风搅雨？是为了针对他还是为了针对皇上？他一定要查个清楚明白！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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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八十章这个局有点大

“所谓设局，就是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些事会发生。这几件事交织在一起，会有这样的结果，我都没有想到。”

有余居内，沈宁这样说道，语气颇为感叹。

宫中如今的乱局，有她出手的结果，却也有她疑惑的地方。

京兆传言，是如流处的手笔。先前就说过，如流处在控制京兆舆论导向上面，已经驾轻就熟的了。重华殿的真相，传遍了京兆，储时秀的目光也被如流处引向了西燕。

这个那个传言，既让景兴帝坐如针毡，又引起了西宁卫的戒备，沈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德妃和淑妃，两年来还不见有孕信，当中肯定有猫腻。沈宁对宫中的那些鬼蜮伎俩，知道得一清二楚，能不知不觉致人不孕，无非就是吃食和器饰。

况且，以尚食和尚衣这两局尚宫之贪，又怎么会不受皇后左氏控制呢？这一点，沈宁是有亲身体会的。前一世，这两局尚宫在她身上做的手脚可不少！

要在后宫中生存，会遇到这些阴鸷事，谁都避免不了的。德妃和淑妃没有足够的聪慧，来发现皇后左氏的手脚，那么就让她来助她们一把吧！

皇后左氏，在后宫中只手遮天已经够久了！

是的，她的反扑，就是要让景兴帝和左家自顾不暇，省得他们老是惦记着千秋钱庄和退之！

只是她没有想到，紫宸殿内，还有参汤短松子一事，使得事情的结果，比她预计的还要好。

那个医娘背后的人是谁呢？为什么要让皇上断送子嗣呢？既然是设局，为什么会这样不牢靠呢？只一个孙伯扬就可以破掉了，仿佛就是为了被识破而设的！

若是孙伯扬其时没在紫宸殿中，那么皇上必定喝下这参汤，大永皇嗣。以后会怎么样还难说；如今就算这事被揭开了，左家却被补上一刀，有谋害皇上的嫌疑。

这个局，怎么样都不会空的。针对就是皇上和左家！

纵观京兆，近来与皇上、左家都有隙的、又有能力设下此局的，就只有……就只有沈家和应南图了！

沈宁想到这里，眼神猛地瞪大，恍然般看着应南图，语气有些干涩：“这一盅参汤，谋算的是三方……”

除了皇上、左家，还有因为千秋钱庄一事被皇上猜疑的沈家！

先代有“二桃杀三士”之计，如今这一盅参汤，是照办煮碗。沈家，也是设局人的目标之一！

“是的，你想得没有错。参汤一事必定还有下文，我们必须要想办法破局。”

应南图苦笑道。沈宁想的事情，他也想到了。参汤一事。必定会将沈家牵连进去的，污水定必会泼到沈家头上。

果然，应南图的话语才刚落下，秋梧就匆匆走了进来，神色十分焦急。

“主子，事有不好！参汤一事，已经传了出去。京兆官员暗地里都在说这个事情。而且……而且说背后设局的人，正是沈家！”

秋梧极快地将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他是听令前去查探那个医娘的，医娘的事情还没查清楚，却听到了这样的传言。

传言说得有板有眼，说承恩公左良哲不满沈华善立下大功，又不忿沈家势盛。在皇上面前谗言沈家；沈家当然不满这样的谗言，便伺机报复，利用医娘和参汤，给左家栽桩嫁祸……

不管真相是什么，现在这些话语。想必已经进了皇上和左家的耳中。

千秋钱庄的事情，是皇上和左家耿耿介怀的，就算真相不是这样，他们必定相信，这设局的肯定是沈家！

毕竟，指向实在太明确了！有千秋钱庄之隙，还有那样的势力本事，设局的不是沈家会是谁？

“这设局人好生厉害！完全知晓了皇上、左家和沈家的暗中角力，在那个医娘进宫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置了。不，应该更早！常真禅师被绑之事，必是谋划的一部分！”

沈宁的声音，更加干涩，神色也极为复杂。常真禅师被绑的时候，她还讶异左良哲为了帝心，胆子竟然这么大，连备受尊崇的常真禅师也敢绑！

现在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心人在推动的了。那么，自己的反扑，是不是在别人的计划之内？

“不会，背后之人不会那么神通广大！那则传言和德淑两妃之事，背后之人肯定想不到！”

应南图见到沈宁的脸色，就知道她心中所想，这样出言劝慰道。

他这么说，是有根由的，因为，他已经想到了这背后的人是谁！

若是沈宁的反扑在他们的计划之中，那则传言他们必定知道。可是事实并不是如此，储时秀将矛头指向西燕，引起西宁卫的戒备，这绝对不是背后人想见到的结果！

谋划了皇上、左家、沈家这三方，将京兆朝堂最重要的势力都圈了进去，就是为了击破这些势力，引起朝堂的动乱！

会这样做的，会有谁？又是谁会得到好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你是说……背后之人是西燕？！是了，一定是西燕！”被应南图这么劝慰，沈宁也迅速反应过来。

那则传言，是沈宁针对景兴帝的，但如流处之所以引储时秀往西燕那里想，就是为了引起西宁卫的警觉戒备，这是因为沈余益有密信送来了。

沈余益发现，西燕军队兵士的安家费用比以往多了，虽然尚未发现西燕军队有储粮调兵这样的动作，但他猜测，西燕军队或有异动了。

京兆如今的局面，再结合沈余益那封密信，这背后之人，的确是西燕无疑了！

西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动作？唯一的解释就是，西燕要对大永起战事了！沈余益的猜测必定是真的！

沈宁想深了一层，将目光放在了京兆之外，猛然发觉，原来局面比自己想得更糟糕！

沈宁一时怔忪，应南图的脸色，十分凝重。

“主子，如流处的人已经在动作了，关于此事的驳斥，已经开始了，官员的议论，成不了气候。只是皇上和左家那里的应对之法，请主子示下。”

秋梧并不知道沈宁和应南图此刻在想什么，这样汇报道。

对付传言，秋梧很有一手的了，传言不能堵不能禁，这一点他很清楚。

应对这样的传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更多人用事实来驳斥这传言，当然还有一个更便捷的办法，那就是有一个更轰动的传言，盖过这一件事。

只是能引起整个京兆轰动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找的，像卞家覆灭和重华殿真相这样的事情，几年难得一遇。

因此，如流处正在做的，是第一个办法。

秋梧的话语，打断了沈宁的怔忪和应南图的凝重。是了，应对之法，必须要解决如今的局面。

将沈家从参汤嫌疑中摘出来，这是迫切的，但更迫切的，是要让皇上和朝臣知道西燕的野心！

“秋梧，那医娘的身份，不用细究了，给她安排一个西燕奸细的身份，越详尽越好；驳斥传言，也将此事坐实到西燕那里。”

沈宁想了想，这样说道。

必须要让朝官有“所有事情都是西燕在背后搞鬼”这个印象，只要这样，沈家才能顺利脱身。

储时秀已经将针对景兴帝的传言，定在了西燕身上，如今参汤一事，做起来就更容易了。

“至于鸿胪寺那里，收到几封西燕紧急的谍报，实在是太正常了。”这话，是沈宁对应南图说的。

她知道应南图一定有办法让鸿胪寺的人收到西燕来的谍报，穆修己现在恨不得立下大功，必定会无比看重此事，也必定会审慎地呈送景兴帝知道。

只要让景兴帝充分知道，有西燕这个强敌在蠢蠢欲动，甚至很有可能马上就进犯大永，甚至会影响动摇到他的皇位，他才不会问罪沈家。

沈家背后设局这等似是而非的传言，比起西燕这个强敌的欲动来说，实在不值得注意！就算景兴帝再糊涂，也知道孰轻孰重！

“鸿胪寺的事情，我定必会办妥。京兆这一连串的事情，关系着大永和西燕大局，得告诉叶老。”

应南图这样说道，打算去沈家拜访一趟了。

很快，秋梧领命退下，前去吩咐如流处和蚍蜉办事不论。

当晚，应南图出现在沈华善的书房。当然，叶正纯和沈余宪俱在书房里面。

“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这倚邦之战，过去也就十几年的时间，百姓近十年才得以平静，西燕那帮贼，就要起战事了！”

听罢了应南图的话语后，叶正纯哼了几声，话语一点也不留情，直将西燕往地底里踩。

对于西燕，他和胡不涂一样，没有多少好感。

“从这些事情看来，西燕的野心和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互市和国书，是西燕的掩目之法。司马昊如今的威望到达顶峰，野心扩展，意在吞并大永。他不怕撑着吗？”

沈余宪的语气是极为诚恳的，然而却有一种喜感，令得叶正纯和应南图有些想笑。

的确，司马昊做这么多事情，不怕撑着吗？他不怕撑着，就让他饿死了去吧！无论如何，大永的防备，绝对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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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出十九章出乎意料

没过多久，京兆朝官都知道，原来皇宫之中，竟然有西燕奸细混了进去，那奸细意欲在皇上的参汤中下断送子嗣的药材！

若不是有尚药局的太医阻止，皇上说不定就中招了。

先是，他们听到传言，还以为紫宸殿中的事情，是朝中重臣争权所为，却没有想到，做这些事情，还将罪名嫁祸给沈家的，是西燕的奸细！

西燕的奸细，真是无处不在，而且手段都歹毒不已，令得不少朝官们个个咬牙切齿。

左良哲也听到了这样的话语，只是他的心中存疑不定，总觉得京兆的舆论，转变得太快了。

他原本认定是沈家为了千秋钱庄的事情，而设局报复的，谁想现在又有西燕在背后搞风搞雨之说。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他自然不会听信这些传言，他相信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

只要查清那个医娘的身份，就能知道参汤一事，背后设局的人会是谁了！

那个医娘，是他经过多方查探、打听，才确认是可信可用的，不仅医术高明，而且身家清白，他才放心将其送进宫中的。

可是没多久，就出事了。那个医娘已经身死了，皇上对左家生疑，自己的嫡长孙左彦，因为这事，被皇上罢了职，左良哲知道左家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筏子。左良哲心中之恨，怎么都平息不了。

一定要查清楚那个医娘的身份，这样就知道，究竟背后的人，是西燕，抑或是沈家了！

没多久，他派出去的查探的下属，就有了回音：那个医娘，背后竟然真的有西燕的势力！

那个医娘自称早年死了丈夫，她被迫无奈。这才抛头露面行医的，实情，却不是如此！

她的丈夫，根本就没有死。而是西燕人！她的婆婆和儿子，早就被人接走了，据周围的邻居说，接走他们的，正是西燕的商队！

现在，那个西燕商队已经离开大永了！看来，这些后续事情，早就有人安排好的了！那个医娘，竟然真是受西燕指使的！

可恨的是，自己左家。竟然成为了西燕人的筏子！他恨不得将西燕人碎尸万段！

相比左良哲的左查又探，景兴帝的反应就直接多了：他相信参汤一事，定是西燕做的！

因为，此刻鸿胪卿穆修己正在紫宸殿里，汇报着西燕的情况。景兴帝的御案上。是穆修己呈送上来的书信。

这当中，有潜伏在西燕境内的官员送来的谍报，也有鸿胪寺截获的西燕密信。

“皇上，这些谍报是鸿胪寺官员冒死传回来的，西燕已经在存粮、调兵了，兵士们也在加紧集训，想必西燕不久就有异动。臣大胆推测，西燕这是欲进犯我大永！”

穆修己因贪腐获罪，但有穆太妃求情，如今还担任着鸿胪卿一职。如今他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将功补过！

他收到西燕的谍报之后，就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随即，鸿胪寺的官员，又截获了几封密信，他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西燕必定有异动！

所以他才紧急奏请景兴帝，以图在景兴帝面前有良好表现。通过谍报和迷信。提前洞悉西燕的野心和阴谋，使得大永提早作好准备，这是他穆修己的大功！

景兴帝听了穆修己的话语之后，神色自然不好看。

这么说，京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是西燕在背后推动的？就是为了动乱京兆的民心臣心，以动乱朝堂政局？

仔细想一想，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大永境内，有谁敢污蔑朕是不仁不义不孝不慈之人？大永臣民，有谁敢下药毒害朕？

除了西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来西燕是想搅乱京兆的朝局，让朕对西燕疏于防范，然后好找机会下手了？

景兴帝沉吟不语，此时户部尚书江成海也奏言了：“启禀皇上，穆大人之言，甚有道理。如今河内道有大旱，说不定西燕会认为此时是良机。西宁道边境的互市，还有西燕送来的国书，都是西燕为了迷惑我朝。皇上，对西燕不得不防！”

听了江成海的话语，景兴帝的脸色更沉了。穆修己弹劾过江成海，如今江成海附议穆修己的话语，可见，这两个人在西燕问题上的看法是一致的，说不定西燕真的有那样的野心！

若是西燕进攻大永，那么朝局，必定动荡不安，自己这个皇帝，怎么会做得安稳？！

“传朕旨意，令安西都护府和西宁卫戒备！兵部和户部，做好迎战的准备！京兆府尹，立刻排查京兆城中的西燕人……”

景兴帝将旨意一个个发出去，中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对西燕戒备、作好应战的准备！

“先生，现在京兆府盘查得厉害，听说户部还会逐户核查户籍，凡是有不详不备的，都要立刻驱离京兆，严重的，还会被下狱！这样一来，不少人的身份会暴露的。”

京兆东市一间寻常房屋内，有人这样说道，语气有焦急和忧虑。

他的面容普通，打扮看起来就是京兆一般人家，只是他说的这些话，明显不是京兆口音。

“我来京兆之前，主上就有令，京兆这里的谍报，就由我全权负责，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白没了性命的。”

回话的，是一个中年人，他一身奴仆的打扮，却明显是个头目。顿了顿，他又说道：

“你们当中不少人，已经有几代都在大永的了，就算户部审查，也不会有问题的。至于容易暴露的那些人，及早让他们回西燕，免得将整个布网暴露了。”

中年人说完这话后，眉头皱了起来。按照他的计划，经由参汤一事，大永皇上会问罪左家和沈家，京兆局势必定不稳。

却没有想到，这京兆的风向转变了，竟然将所有事情都指向了西燕，还令得大永加紧了对西燕的防备，他真的低估大永的官员了！

大永的朝官，不全是尸位之人，竟然会识破主上的谋划，现在西宁卫和大永朝廷的加紧戒备。出兵贵在守密，露密则败，这个良机，已经成为危机了！

现在这个态势，主上只能按兵不动，再等待良机了。

“现在大永加紧防备，你们所有人都暂且不动，过了这一阵风头再说。反正如今临近过年，大家就和大永人一样，好好过一个年吧，主上定必会厚赏大家的。若是有新安排，到时会有号令下去。”

中年人又这样说道。既然大永戒备，那就让他们戒备好了，主上必定会知道，等大永松懈下来的时候，才是出兵的良机！

只是，这京兆中的风向，究竟是谁在主导的呢？风向转变，对谁最有利的呢？

老师曾有教言：“谁受益谁出手”，按此教言反推，似乎……最后受益的，是沈家？

必定是沈家没有错！正是风向转变，才使得沈家脱了身！

再仔细想一想，先前针对景兴帝的传言，还有皇后左氏被夺权，都是紧接着千秋钱庄一事来的。应南图是沈华善的孙女婿，难道这是沈家的报复？

沈华善既在河内道有那样的表现，沈家能掌控京兆风向，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看来，沈家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啊。

中年人这样想着，眉头快皱成一条线了。看来，还是只能继续等待良机了。

入冬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已经到十二月了。

“父亲的书信又到了，西燕还是没有异动。如今西宁道边上，一片平静。互市的场面，依然火热。时间再久一点，大永官员和军将，都不会相信西燕会进犯了！局势不太妙。”

沈华善书房内，沈余宪将书信摊开来，这样说道。

沈家的书信，绝对要比鸿胪寺的情报要快。鸿胪寺传信速度之慢，沈余宪已经不想吐槽了，幸得现在没有战事，不然靠鸿胪寺的情报？残渣都没得剩了。

自从西宁卫戒备之后，沈则敬的书信就十分频繁。西宁道的情况，经由他的书信，送抵京兆，比朝堂的邸报详尽多了。

加上由沈余益从西燕发回来的谍报做补充，叶正纯和沈余宪等人，对于西燕和西宁道的情况，比朝廷还要清楚。

一句话概括：如今西燕和西宁道都十分平静！不仅平静，而且和乐融融！

大永戒备之后，等来的，不是西燕的出兵，而是西燕的送礼！

西燕皇帝司马昊已经派出使者，给大永送来了一车车的礼品，这礼品都是西燕的特产和珍宝，西燕谓大永即将改元，这些都是西燕的贺礼！

与这些珍宝一起送到京兆的，除了有西燕的国书，还有西燕皇帝司马昊的私信！

私信是送给景兴帝的，洋洋洒洒十页纸，全是司马昊对景兴帝的赞颂！私信说景兴帝“日表英奇，天意所属，乃仁君明主”，又谓“朕心佩慕，愿西燕和大永恒修于好，造福黎民。”

“唐密说，皇上看了信之后，眉眼带笑。还说了一句：西燕奸细之事，或是误会一场。”

沈余宪又凉凉说了这么一句，叶正纯和应南图等人的心，也觉得凉飕飕的。

看来西燕的拖延示弱之策，已经起效了。

二更！没有粉红……难道我这么扑吗？伤心……

第四百四改十章改元即到

西燕的珍宝和国书，体现的是西燕的态度，是西燕对大永的示好，这令景兴帝心里松了一口气。

在这之前，他真的担心西燕会进犯，谁料西燕竟然是送礼。两国保持友好互不侵犯，这是景兴帝所想要的局面，看来西燕皇帝司马昊也是这样想的。

然而，宣政殿上有朝臣，打断了景兴帝这种美好想象。

“皇上，西燕在此时送来珍宝和国书，分明有诈。恐怕西燕此举，是在迷惑我朝。”

说这话的，乃是兵部侍郎许慎行。

说起来，许慎行此人，在大永朝臣之中，算幸运的，他赶上了好时候。兵部主官这几年频繁换人，副官也屡屡升职，这一来二去的，他在兵部资历算老的了。

从从五品上的兵部郎中到正四品下的兵部侍郎，官升了四等，许慎行只用了八年的时间，这个速度，令朝官咋舌——关键是他身后没有世家大族。

许慎行熟读兵书，对西燕的动作看得很通透。在大永戒备之后，西燕却送来厚礼，这分明是别有用心。兵不厌诈，他担心的是西燕刻意示好，使得大永松懈。

作为兵部侍郎，他当然要出列奏言，提醒皇上和朝臣这一点。

景兴帝听了许慎行的话语，没有顺应或者反对，只是略说了这么一句：“爱卿言之有理。其余朝臣，有本可启，无本则退。”

景兴帝没有直接表态，但是朝臣已经知道他的态度了：皇上这是不想听到这些不和谐的声音。

皇上不想听到的，朝官当然就不再奏言了。忤逆上意这种事，在临近过年之时，朝官都不想做。

至于许慎行等看得明白的朝臣，在退朝之后向景兴帝作的警醒奏言，则另当别论。

此刻在朝堂之上，关于西燕用心一事，就这样略了过去。

景兴帝的心思很简单。西燕的贺礼照收，西宁卫戒备照常，不存在什么松懈与否的说法。至于京兆朝堂这里，不必再就此事细说。专注其余政事即可。

其余政事，最主要的就是改元大典。景兴帝登基之时，就已定下明年正月初一改元，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时间就要到了。

这是景兴帝登基之后第一个年号，改元之后，大永皆称景兴年，昭示着大永正式进入他掌控的世代了。这个名号，将会传遍民间，流传史书。意义非同一般。

在景兴帝的心目中，大永改元一事，是无比重要的。

先前还有河内道旱灾和西燕局势一事，他的心神还不及改元之事。现在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河内道已经平定。西燕已经示好，天下咸太平。当下朝堂最紧要的，就是改元一事了。

“礼部尚书，改元大典筹备得如何了？”朝官们既无本可奏，那么景兴帝就亲自点名了。

听到景兴帝的询问，礼部尚书魏晋度应道：“回皇上的话，改元大典筹备已经进入尾声。含元殿已经装饰一新。大典仪注已经拟定，各事正完备当中……”

魏晋度出列奏言，将改元大典的筹备事宜一一道来。

在景兴帝登基典礼之后魏晋度的闲悠的日子也没有多久，在入秋之后，礼部就异常忙碌了，忙的就是改元大典。

礼部先是联同工部的官员。按照礼制要求，将含元殿重新修饰；然后又和太常寺的官员商量仪注，拟定大典过程；中间还要向户部的官员拿筹备的钱财，还要监督少府监制造改元特用的风调雨顺鼎……

这样众多而重要的事情，直把魏晋度和户部的官员累得够呛。而且还有惴惴担心当中是否有差错！

长泰帝只用了“长泰”这个年号，因此大永上一次改元，是四十三年前的事情了。事隔几十年，再有改元大典，朝官们都盯着这一次典礼，魏晋度真怕会出问题。

“朕心甚慰！朕心甚慰！礼部此事为重，诸官当尽力配合、协助礼部。”听了魏晋度的汇报，景兴帝点点头，满意地说道。

听了景兴帝的话语之后，朝官们看向魏晋度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热切。

他们倒不是为了典礼而热切，他们为的，是典礼过后的事情。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改元大典之后，就是官员官职的调整、升迁，这是关系到朝官安身立命的事情，他们怎么会不热切？

对于沈华善而言，这改元大典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他要离开河内道返回京兆了。

景兴帝的旨意，已经送抵河内道郑州，令沈华善在过年之前回到京兆，这为的是什么，沈华善当然知道。

改元大典之后，朝堂之上，就是景兴一朝的官员了。长泰朝的前四卿都要退，韦景曜和萧厚仁等人致仕，能接上的，就是沈华善和左良哲等人了。

景兴帝召他返回京兆，是为了让他接任中书令一职。

接到这个旨意之后，沈华善的心情颇为复杂。这个旨意还是来了，召他回京任中书令，想必皇上心中，定是不乐意吧？

自从任职中书侍郎以来，他的官阶一直在加等，官职却不曾变化。原因很简单，他是下一任中书令的人选。

长泰帝留着他，是为了给景兴帝用的，沈家，是长泰帝为景兴帝准备的磨刀石。刚开始的时候，景兴帝也是如此认为的。

只是后来，随着沈家的势力越来越盛，沈家和景兴帝的分歧越来越多，沈家就从磨刀石变成了利刃，而且还是景兴帝用得不顺手的利刃。

用得不顺手的利刃，当然是要丢弃的。因此，景兴帝极不愿意让沈华善任中书令，免得沈家气盛越大。可是他发现，除了沈华善，朝中再没有中书令人选了！

沈华善扶持景兴帝上位，有从龙之功，且有平乱之功；又在中书省任职，熟悉中书省的运作和事务；还是吴越沈家的族长，与朝中官员的关系也好。不管是从功绩、官历、名望等等来看，都没有人比得上他！

中书令乃大永朝臣第一人。地位何等重要，要的就是超越群臣的功绩、官历和名望，这才能带领百官顺平政事。舍弃沈华善而任用他人，何以服众？

以沈华善为中书令。非是景兴帝心中乐意，乃是不得不为！

不特沈华善之位如此，就连左良哲这个门下侍中之位，也是如此。

景兴帝会乐意让外戚之家担任重臣之职吗？当然不乐意！尤其左家还牵涉重华殿传言、参汤短松子这些事情，景兴帝对左家防备不已，又怎么会乐意左良哲任此重位？

景兴帝不想任用的官员，却不得不任用，这是景兴帝皇权的窘迫。会有此窘迫，是因为他在朝堂的影响太弱了。

景兴帝从被立太子到登基为帝，时间太短了。只有三年多的时间。这三年多来，他不仅没有拢络到朝中大臣，反而令得原本近臣离心。

说白了，景兴帝在朝中，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政令不出紫宸殿。主弱臣强，当然会这样。

为君者，当平衡朝中势力，长泰帝这么教导景兴帝没有错。但前提是，为君者的威望、实力足够强大，可以牢牢压制任何一方朝臣的势力，景兴帝缺少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这说不上是谁之过，但这就是大永朝堂的现实，或许也是大永朝堂崩溃的因由之一。

不管景兴帝乐意不乐意，大永的前四卿人选，都是定下的了。

因此，才有沈华善接到的这一道旨意。

“我也要返回京兆了。幸好河内道这里的情况渐平，我也走得安心……”

沈华善自言自语道，放下了景兴帝的旨意，准备与河内道观察使交接政事。

正式的河内道观察使人选已经确定了，不日就到达河内道。此人。是沈华善熟知的，当年也和沈华善交接过。

就任河内道观察使的，正是工部尚书范载常。工部治水救旱，如今河内道这样的情况，范载常就任此职，算是适得其用。

范载常见到沈华善的时候，神色是苦闷的。从正三品尚书升为从二品观察使，这是高兴的事。官职越往上，晋升的空间就越小，难度就越大，大永有几个从二品官员？

若是以往，范载常定会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是如今，河内道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范载常不想接呀！动乱、大旱灾、贪腐、粮钱，全部都不是简单的事情。一想到这些，范载常就觉得头都大。

“范老弟切勿如此忧心。河内道的民心渐稳，郑州三地的官场架构已经重整。千秋钱庄的粮财会继续运来，以助河内道百姓渡过难关。”

沈华善笑着说道，将河内道的情况仔细道来。

河内道政局是艰难，任务是繁重，但范载常是官场老手了，治理好这一道，使河内道更加稳定，这是可期之事。

“况政绩从乱局出，范老弟若是平定了河内道这一方，带领河内道百姓度过旱灾，这就是天大的功绩了。百姓定必感念，皇上也定必知晓。”

沈华善的意思很明确，河内道是不易，但范载常整治好这里了，那么升官加职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

从二品观察使官职再往上，是什么？那是大永的前四卿！要做到大永前四卿，没有天大的功劳怎么行？像卞之和这样靠着慕妃上位的，毕竟是少数。

沈华善这一说，倒使范载常的苦闷消了大半。他都已经来到河内道了，还能怎么样？为了前四卿，定要治理好这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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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一章难得欢喜

西燕用心和河内道局势，是朝廷官员关注的事情，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筹备过年之事。

对于外嫁女儿来说，往娘家送去年礼，是头等大事，沈宁当年也不例外。

有余居的管事娘子和丫鬟们，早就将送往沈家的年礼准备妥当了。

春诗秋歌两人，是跟在沈宁身边最久的人，能力自不用说，棋书画四大丫鬟，也越来越能干了，有余居的事情妥妥当当，根本就不用沈宁操心。

自嫁给应南图以来，沈宁在管家庶务上都没分什么心神。有余居虽然在应府之内，却更像一个独立的居所。

自李氏去世之后，应南图和应平川、应南谋等人就没有什么交集，应南图也不关心应平川和应南谋现今如何。虽然同进一个府门，平日里也没有三两句话可说。

沈宁自有孕之后，更是连有余居都少出了。应平川这个公爹，傅氏这个妯娌，都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对她而言，应家就只有应南图而已。

对这种怪异的相处状况，应南图只有一句话：“不用在意，且顾好你的身子便是。”

不用在意，说的不是态度，而是将来的打算。应南图压根就不打算长留在应府，所以府中的一切，都是排除在他的人生之外的。

从应平川想毒杀他的那一刻开始，应南图目中所及，就没有应家了。这是他的心志所向，而沈宁，则是顺着他这种心志来做。

这一对夫妇，当真是不类常人。更重要的是，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妥的。

就连沈华善和沈则敬，都默认了这种怪异的情况。他们从来没有在应南图面前，说“对应平川孝顺。毕竟是你生身之父”这样的话语。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如何待我，我如何待之。怪异。也是一种实在的情况，就这样下去吧。

在过年之前，沈宁挺着肚子，由应南图陪同，亲自送年礼去沈家，有见一见沈俞氏、和娘家诸人叙叙情谊之意。

沈家众人，对于沈宁和应南图的到来，都表示了欣喜和隆重，就连沈余宪，都休沐在家。

应南图倒时常出现在沈华善书房。但是沈宁出嫁之后，回来沈家的次数真是不多，难怪沈俞氏会如此着重，还特地吩咐沈安氏设下了家宴。

如今沈家后宅，基本由沈安氏当家了。只有遇到重大事情的时候。沈俞氏才会亲自处理。

沈则敬去了河内道，沈俞氏平日无事，就逗儿弄孙，日子过得倒也闲适。

“孩儿拜见母亲。”和鸣轩内，沈宁由春诗、秋歌搀扶着，试图弯下腰给沈俞氏请安。

“腰身粗着呢，快起来快起来！俞妈、春诗。快扶姑娘坐下。”

沈俞氏状似责怪地说道，看着沈宁挺着的肚子，眉开眼笑。

沈俞氏有五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她最担忧的，当然就是沈宁这个女儿了。如今看见沈宁脸色红润，身子也稳健。心中这才放了心。

“胃口可好？老太爷临去河内道之前，说已经让孙太医时不时为你安胎的，他可有前去？我已经为你找了两个稳婆，接生本领都是很好的，过些时日我就打发她们前去有余居。”

沈宁甫坐下。沈俞氏就说了起来。说的内容，都是和沈宁的肚子有关。也是，沈宁的头等大事，当然就是这腹中胎儿。

沈宁听着沈俞氏的絮絮叨叨，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并不觉得有何厌烦。母亲的担忧话语，隔了一世听来，更觉得窝心难得。

真庆幸，还有机会重来一次。还能听到母亲说这样的话语，真好。

沈宁轻抚着肚子，这样想道，心中再一次感恩。

“劳母亲费心了，孩儿胃口很好，孙太医来看诊过了，道孩儿胎像很好，母亲请放心。”

沈宁认真地回答道。母女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地说着话。

没多久，和鸣轩外，就有欢笑声传来了，接着丫鬟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太太，二太太、李姨娘来了”

“让她们进来吧。”沈俞氏的声音，犹带着笑意。

随即，沈胡氏李姨娘就一同进来了。沈胡氏还是那副爽朗的样子，李姨娘动作虽然仍拘谨，却开朗了不少。

“大姑娘可来了。大嫂平日里总是念叨着你。如今看着你这样好，大嫂可就不会茶饭不思了。”沈胡氏笑着说道，语气中的玩闹，瞬间就让和鸣轩的气氛活跃起来了。

沈俞氏和沈胡氏这一对妯娌，关系一向不错。妯娌之间的勾心斗角，不是为了钱财，就是为了管家之权。沈俞氏管家公正严明，沈胡氏有的是钱财，又素对管家之权没兴趣，沈家的后宅，倒没有多少事。

尤其是沈则敬和沈则远去了西宁道之后，沈家后宅更是水静河平了。如今沈安氏管家，沈俞氏得闲，沈胡氏来和鸣轩的次数就更多了。

沈俞氏听了她的话，笑了笑，却回道：“说起来，我是比你好些。瑶儿如今在西宁道，你们母女，倒是难得见面了。”

沈俞氏的话，让沈胡氏顿了顿，然后蔫蔫说道：“你说的没有错，女儿远嫁，愁的是母亲。瑶儿诞下了孩儿，我都不曾得见，哪像你这么好。”

“你可真是说笑了，瑶儿沈远嫁了，可是你不是还有佳儿和慧儿，一样贴在身边，远不了。”沈俞氏继续笑着说道。

对付沈胡氏的蔫蔫，她早就有一套了。沈胡氏还有两个嫡女沈佳和沈慧，俱已定亲，许配的，都是京兆人家。

“也对，佳儿和慧儿都还在京兆。说起来，我还比你要好一些。”沈胡氏一听这话，也笑了起来。

她是心忧沈瑶远嫁西宁道不假，可是知道沈瑶如今过得好，那就放心了。卢家怎么都会看着老太爷的份上。厚待自己女儿，这一点，沈胡氏很有信心。

“母亲，婶娘。四妹妹马上就出阁了。我倒想去见她一见。”

听得沈俞氏她们提醒了沈佳，沈宁笑了笑，这样说道。

她来沈家，除了送年礼，还有一件事情要做的，就是去找沈佳，请她帮个忙。

沈佳居住的院落，名为清水居，平平的名字，为着的。是院落内的一泓清水。

沈佳见到沈宁的时候甚是欢喜。不得不说，沈华善设立了鉴华堂，好处是很明显的。起码，经过鉴华堂的相处，这些沈家姑娘的感情都不错。

沈宁坐下来之后。看着房间内明显喜庆的布置，笑眯眯地看着沈佳，令沈佳不由得脸红了。

沈佳许配的人，乃是京兆珍宝斋东家的次子，婚期就定在明年春，沈佳此时正在绣嫁妆呢。

“佳儿，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笑够了的沈宁。忽然端正着脸色，这样说道，看样子是有重要的事情和沈佳说。

看见沈宁凝重的脸色，沈佳也顾不得脸红了，吩咐丫鬟们全都退了下去，这才接话：“什么事呢？若是妹妹帮得上忙。定不推辞。”

“你看看，照着这样的图案，你能仿制出一枚印鉴吗？”沈宁边说道，边拿出了一个图案给沈佳。

这个图案，隐约看得出是四个字“汇通千秋”。这是景兴帝手中那枚印鉴的图案！

“这……是千秋钱庄的印鉴？”沈佳讶异地低声道。作为沈胡氏的女儿，沈佳自然知道千秋钱庄。更何况，常真禅师是千秋钱庄东家一事，在京兆引起了巨大轰动，就算沈佳在闺阁，也知一二。

“算是吧。你且说，有没有办法。”沈宁说道，不打算细说千秋钱庄之事。详细始末，沈佳知道得越少越好。

“办法倒是有，只是一时半会完成不了。”沈佳仔细看着那图案，沉吟片刻说道。

这图案看着只是四个字，但当中防止仿制的刀笔，却是多不胜数，想要仿制，很不容易。

“此事不急，待你出阁之前，完成就好。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让丫鬟们知道，可能做到？”

沈宁脸上的严肃沉重，令得沈佳微微一愣，然后重重点点头。

见到沈佳点了点头，沈宁这才放了心。

姐们间又说了些旁的话语，又约定沈佳出阁之前，沈宁定必来添妆，直到沈俞氏派人来唤，沈宁才离开清水居。

家宴的气氛，是温馨而热烈的。沈余宸和沈庆敏这些小孩儿们，虽然话语很多，却极为懂事。

沈庆德更是像个小大人一样，开始管教沈庆泽等弟弟们和沈余宸这个幺叔了。

看到这样的情景，沈宁忍不住嘴角有笑意，在家宴之上，她知道了很多关于沈家的消息。

沈华善已经离开河内道了，很快就回到京兆了；颜商的绸缎和粮食生意蒸蒸日上，现在颜氏商号在直隶一带很有名气了；沈宛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明年秋天；沈余乐仍没有定下婚事，愁坏了沈胡氏……

这些事情，都是沈俞氏和沈胡氏这些内宅夫人都知道。当然，还有她们不知道的，比如西宁道矿藏和岭南道兵器司的情况，沈宁也都知道了。

离开沈家的时候，沈宁忍不住喟叹了一句：“真好，这一切都还在。”

无头无尾的话语，听得应南图微愣，想着她已经很久没回沈家了，这才醒悟是什么意思。

沈宁笑看着应南图，任他这样想下去。现在是长泰四十三年，她重生而回，已经八年有多了。

这八年，太多事情变了，却又有甚多事情没有变。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改元之年，有什么不一样吗？

景兴年，是她前一世没有过的年份。

二更！此章过渡，有些琐杂，请见谅。终于写到景兴元年啦。求分红求粉红！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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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二章一代帝师

沈华善在过年之前，回到了京兆。京兆官员谁都知道，沈华善即是下一任的中书令了，是以他身上的风霜气息还没完全散去，就有许多官员投来了拜访帖子。

沈家的门房，异常忙碌，按照官职的大小高低、关系的亲疏远近，将这些拜访帖子一一规整好，送去沈华善的书房。

此刻沈华善的书房内，叶正纯和沈余宪就列其中。他们的神色就很严肃，似乎在说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应该是眼下朝廷中最重要的改元一事了。

就近了，却听得沈余宪这样说道：“祖父，卫真非一般人，能教授德儿的，定是大朝典谟。我意如此，请祖父应允。”

沈余宪虽然说着请求，但语气却很坚决。现在临改元之年，祖父政事繁忙，时间很紧张。但是有关儿子沈庆德序齿拜师一事，也同样重要，总要听了祖父的意见再说。

原来他们说的，不是改元一事，而是沈庆德拜师一事。

沈庆德是沈家的嫡枝嫡长，明年就是九周十虚之岁，是要序齿拜师了，这在沈家来说，是头等大事！

这一事，沈华善或多或少有考虑，原本他想等朝廷改元之后，才来细理此事的。为官做事，要走一步，想三步，其实家族的绵延更是如此。

有俗语说：富不过三代贵不及两朝，又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之圣言，这就是家族子弟培养的适当。没有能顺利接上家族先辈的奋斗和势力，自然会是如此。

就连帝王之家也不例外。

大永早年，太宗所出的皇子，个个都有为帝的资质，太宗最后将皇位传给了排行第四的承德帝，当时就是有朝臣说了一句“好圣孙”，太宗考虑到皇位延续的重要性，才定了继位人选。

这些历史。沈华善是烂熟的，作为一族之长，他很早就意识到，家族延绵繁茂的重要和艰难。当年沈余宪被他放在湘州府，就是为了此考虑。如今关于沈庆德，他同样要有所安排。

这当中，最重要的就是为沈庆德择一个适当的老师。这老师，不是国子监或官学那样的老师，而是要真正授业传道的老师。这样的师生关系，是仅次于父子亲伦的，就像叶正纯和沈则敬一样。

却没有想到，在他还没来得及安排的时候，沈余宪早就有了考虑。并且定下了老师人选。

沈余宪选定的人选，不是国子监里的大儒，也不是朝堂中的重臣，更不是大永隐逸的德高之士，而是五品官卫真！

卫真。国子祭酒卫复礼的嫡长孙，正五品下的殿中丞！这个人选，实在让沈华善有些意外。

虽然说当年沈则敬败叶正纯为师的时候，叶正纯也只是五品官，可是沈叶两家是世家，而且沈华善也只是五品官。

如今以沈华善的官职和权势，绝对可以为沈庆德找到更好的老师人选。这更好。不仅仅是指官职家世，还指的是名望。

名望，在这个时代，有着太重要的作用，可以庇荫一个人将来走得更好更远。譬如，师从俞谨之的人。去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几眼的，礼遇几分的。

之前沈华善想的，就是为沈庆德找一个有大名望的师傅。沈余宪所说的卫真，绝对不是他曾考虑的人选。

“卫真……此前不曾听得他有何过人之处。为什么会选他做德儿的老师？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沈华善想了想。这样问道。沈庆德拜师，实在是无比重要的事情，关系着沈家的将来。如无意外，沈家下下下人任的族长，必定是沈庆德了。（汗，想得好长远。）

他知道沈余宪这个孙儿，不是什么糊涂的人，会选择卫真为儿师，必定有很重要的理由。他很想听一听，这理由是什么，能不能让自己信服。

“你且说一说吧，好让我们也听一听。如果只是同官职同志向这样的理由，就可以不用浪费时间了。”一旁的叶正纯也说话了。

在沈华善离开京兆这一段日子里，他和沈余宪这个晚辈相处的时间最多，对他也日渐赞赏。但这个晚辈，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而立之年都没到，说不定考虑并不周全。

然而，他被沈余宪的长远考虑和缜密心思，吓了一大跳。果真是代有才人出啊，如今的小屁孩，也能考虑到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吗？

“说起名儒大鸿，大永之内，应该没有人比得上外祖父了吧？我是亲受外祖父教导过的，自然知道名望的影响。可是，能有大名望的人，都是几十年的沉淀累积，大多都年事已高，当中还有不少人是迂腐死板。德儿才九岁，年迈的老师，迂腐的老师，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余宪不紧不慢的将自己的理由说来，看样子，他对此的考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卫真是国子祭酒的嫡长孙，幼承庭训家族渊源就不用多说了，祖父和叶老都清楚的。德儿拜卫真为师，将来自然就同国子监有了渊源，此乃其一。”

沈余宪不等沈华善和叶正纯说话，又徐徐道来。与国子监有渊源，这是什么意思？国子监乃天下道学最盛处，又是天下文官所出处，这是集合起来的名望，比任何一个大儒都要厉害。

“卫真，不仅有才学，而且精通治国之道。他所倡的治国之道，必定是能够带给百姓太平安乐的治国之道……此乃其二！卫真，必定是一代帝师！”

沈余宪的声音突然低沉了，脸上却带着舒畅笑意。

当初在东宫听到的那一番典谟奥义，在他的心中不断地冲击，引起的惊涛骇浪难以言说，到如今，终于归复平静了。

慎厥身,修思永,惇九族,明励翼,迩可远……

知人安民……

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不独君其嗣……

这一番治国典谟，他无比认同，并且作出了认同的选择：让儿子沈庆德拜卫真为师，让沈庆德跟随卫真学习这些治国典谟！

沈华善和叶正纯听到这一番说话，却是惊呆了。久久不能言。

慎身修永，知人安民，是何等圣明治国之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不独君其嗣，这又是何等大逆的想法！

怪不得，卫真作为殿中丞，有那样的才能，却不为皇上所知。恐怕这治国之道，尚未被皇上采纳，他就会因为这大逆之想，而被皇上问罪了吧。

稻草盖珍珠，竟然无人知道。这卫真，当真如此？

他们看向沈余宪的目光。无比复杂。原来，这个孙儿（后辈）早就想到这些问题了，甚至考虑的长远和大胆，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一代帝师……”叶正纯看了看沈华善，又看了看沈余宪。然后艰涩地说出这一句话。

没有说完的意思，在场两个人都懂，却谁也不敢或是不愿说出来。

“既然如此，你且带德儿去见一见卫真吧。且看这两人有没有师徒缘分。”良久，沈华善才这样说道。

言下之意，即是应承了让沈庆德拜卫真为师了。

沈余宪的笑意更深了，朝着沈华善深深鞠了一躬：“多谢祖父成全！”

沈余宪离去之后。沈华善和叶正纯对视了一眼，都发现了彼此复杂的目光。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拜访一下卫复礼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孙子有此才能？”随即，沈华善这样说道。

“是啊，卫真还这样年轻。卫复礼知不知道呢？”叶正纯沉吟片刻，也这样说道。

卫复礼知不知道孙子的才能呢？当然是知道的！当卫真前来和他说，打算收沈庆德为弟子时，卫复礼才错愕不已。

“沈庆德？沈华善的曾孙？”卫复礼拈着白胡子，不确定地问道。

“是的。那孩子，孙儿已经见过了，心里喜欢得紧，打算就收他为弟子了。”卫真说道，眉开眼笑，看得出心里很满意。

沈余宪打算让儿子拜自己为师，这一点，卫真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原先他一直以为沈余宪在开玩笑，毕竟，以沈家如今的权势，沈庆德这个嫡枝嫡长，当然会选择当时鸿儒作为老师的。

没想到，沈余宪真的是带着儿子来找他了，他才知道，沈余宪说的是认真的，这真的让他感到吃惊。

更让他赶到吃惊的是，自己竟然对那个小屁儿甚是喜欢。长得粉嫩的小不点站在他面前，努力地作出一副正经的样子，他忽然就觉得很有意思。

人夹人缘，这是无法解释的事情。在那一个瞬间，卫真就决定，要收下这一个弟子了。

所以此刻，才会向祖父卫复礼汇报此事。

“沈华善，怎么会让曾孙拜你为师呢？真是费解。话说，你那些治国之道，没有在沈余宪面前说过吧？”

卫复礼剃了卫真一眼，这样问道。

“当然没有说出来……我怎么会说出来呢？”卫真哈哈笑着否认道，眼神却有些闪烁。

那些随意说出来的，不算治国之道吧？不算吧？不算吗？

在景兴帝元年到来之前，沈家设了宴席，遍邀京兆官员，前来沈家见证一场拜师礼，乃是沈庆德拜卫真为师！

京兆官员几乎都出席了，为的，当然不是一个九岁幼童的拜师礼，而是为了沈华善这个下一任中书令。

不过，这些朝臣为了什么而来，卫真根本就不在乎。他无比严肃地接过了沈庆德的茶盏，收下了沈庆德这个弟子。

当然卫真没有想到，他穷一生之力学，只教了沈庆德这一个弟子。正是这唯一的弟子，令他名垂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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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章十三章改元

在沈庆德行过拜师礼之后，新的一年，终于到来了。

改元之年，百兴肇始，朝官和百姓们都会新的一年十分期待。

正月初一，景兴帝颁下诏令，改元景兴，这一年，称景兴元年。

诏令曰：“改元更号。举前古之旧章，荡秽涤瑕；洽普天之大庆，大赦天下。改长泰四十四年为景兴元年。大永宇内，永保延鸿之祚，四夷八蛮，永通于和气……”

诏令布告天下，咸使闻之。至此，大永进入景兴年。景兴这个年号，将被载入史书，与惠和、长泰这些年号一样，为历史所铭记。

与此同时，含元殿举行了盛大隆重的改元大典。含元殿内外，已经修饰一新，挂着红绸和旌旗，喜庆又不失庄重。

本应供奉在太庙里面的青铜礼器，如今都被搬了出来，摆放在含元殿前，这些方尊礼器的中间，是一尊巨大的铜制三足大圆鼎。

这尊大鼎是新铸的，鼎身三足都有光亮，上面没有一丝锈痕。鼎身中间，有九条蟠龙在祥云中翱翔，风调雨顺这四个大字，就镶嵌在蟠龙中间；三足之上，乃是“景兴”字样，同样是祥云缭绕。

这就是大永改元所用的风调雨顺鼎。每一个帝王改元之前，都要新铸一尊大圆鼎，和太庙珍藏的礼器一起，受天子香火，以示朝廷得天护佑、民间风调雨顺之意。

这个三足大圆鼎，此后也会被安放在太庙，作为旌功记绩之器。

景兴帝身穿衮冕，头戴十二旒冠，站在了高台之上，他的身边，是穿戴隆重的皇后左氏。

景兴帝看着跪伏在丹陛之下的百官，心中激荡难言。上一次登基大典，乃是长泰帝崩天不久。仪式庄严之中，带着无可掩饰的悲痛和压抑。

登基仪式之上，长泰驾崩的影响是那么浓烈，如今这一切。都不一样了，所有的，都是喜庆和期待。

“今者百官在列。万国来庭。朕被衮冕以临朝。顺乾坤而布政，朕以兢慎为心，以百姓为怀，改元景兴。凡尔臣民，当体朕怀……”

景兴帝的嗓音，在静寂的含元殿前响起，回荡在文武百官的心头。

新帝改元，大永朝堂民间。都不一样了。百姓们口中的年号，再不是长泰四十四年了，而是景兴元年。

当然，最显著变化的，就是朝廷官员的官职。改元大典过后。朝臣们的官职也相继有了调整。

这一次官职，是在吏部考课的基础上进行的。吏部每五年一次的考课，也因为新帝改元而提前了。

在此之前，吏部考功司早就将官员的政绩等第一一准备好，也通过了门下省的审核，最后景兴帝才通过官员任命。

这一次官职调整，涉及朝廷上下的官员。从八品到二品，官职差不多都有调整，可算是历年来最大的一次调整。

官职调整，当然是有官员进，有官员退。改元之后，韦景曜和萧厚仁就正式致仕了。

他们是长泰朝的重臣老臣。在长泰帝驾崩之后，就应该引退的了。只是为了帮助景兴帝稳定朝局，以让景兴帝顺利度过刚登基那一段时间，才拖到这个时候。

当然，他们的存在。有没有对景兴帝有帮助，对稳定朝局有没有作用，这就是不好评论了。事实上，因为种种原因，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们几乎就不再出现在朝堂之上了。

致仕，所欠缺的，只不过是一个正式仪式而已。

改元之后，韦景曜和萧厚仁联袂来到紫宸殿，最后一次，以在朝臣子的身份拜见景兴帝。

他们都很清楚，致仕之后，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们不会有机会再见到景兴帝了。

景兴帝连忙给韦萧两人赐座：“两位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唐密，给两位大臣奉茶。”

这两个是先帝重臣，非同一般，景兴帝吩咐内侍首领亲自奉茶，是以示敬重。这个细节，倒让韦景曜和萧厚仁心中有些复杂。

虽然从以往朝堂所为看来，皇上对他们并不看重，但临致仕的这个时候，表面功夫做到了，也难得。

君恩臣义两相得，其实也可以有的。想到这里，韦景曜脸上便浮上了一丝不舍，不舍之中还着宽慰。

奇异的是，萧厚仁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这是重臣致仕特有的表情了，既对皇上、朝堂不舍，又因为对皇上仁明、朝堂顺平而宽慰放心。

这两个浸淫朝堂几十年的人，当然是老戏骨了。

“皇上，臣等老迈，不能再侍奉皇上，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了。愿皇上身体康健，愿大永兴隆，臣等虽退亦心中欣喜。”

韦景曜这样说道，声音略微低沉。亲贤臣、远小人这样的劝君之言，他此前已经说过多次，此时不必再赘了。

景兴帝的话语，当然是作挽留：“两位大人乃朝堂柱梁，相助朕良多，朕心中感念。朕本欲多留两位大人几年，奈何祖宗家法有规定，朕心中不舍。”

紫宸殿中的气氛顿时颇为忧伤。

“臣等多谢皇上厚意。如今河内道已平，西燕有示好，朝中有贤臣。臣等是该退的时候了。只要皇上亲贤臣、远小人，必定能为大永臣民带来福祉。臣在山野之间，也会为皇上祷祝。”

随即，萧厚仁说话了。他的话语一落，紫宸殿中淡淡的忧伤，就随即消散了。

韦景曜看着萧厚仁，心里忍不住想道：萧老弟还是忍不住嘴贱了一把呀。

“朕当听从两位大人的教诲……两位大人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劳，致仕之后的一应待遇，朕定不会亏待。”

景兴帝倒不在意萧厚仁此刻说了什么，语气还是十分亲厚。这两个人就要远离朝政了，不管他们此时说什么，景兴帝也能一笑置之。

况且，关于韦景曜和萧厚仁致仕的事情，他早就安排妥当了。

在正月十五之前，韦景曜和萧厚仁致仕。他们致仕之后的待遇。比当年的甘明泉有过之而无不及。

享有全俸、赍银两万两、安车蒲轮十驾外、赏赐了不少御用衣冠、少府文绮貂皮，这些自然是不用说，景兴帝还下令免除了韦、萧两家子孙的赋税、劳役和兵役，直到这两人去世为止。

更重要的是。除了上面所说的这些待遇之外，景兴帝还下令：韦、萧两家子孙，三代皆可封荫。

这个旨意，能够惠及韦景、萧两家几十年，虽然荫封的只能是六七品官，但家族在官场上的根基，就不会断。

皇上对韦、萧这两个先帝重臣是等厚遇恩宠！——这是官员啧啧称叹的事情。因为这一则事，关于景兴帝君恩有明的形象，瞬间就在朝臣中立了起来。

不少朝臣心里都在想着，得为皇上尽忠尽义。将来的待遇必定不会差！

不得不说，景兴帝这一个笼络朝臣的手法，非常漂亮。

景兴元年正月十五，韦景曜和萧厚仁已退，朝堂诸官。也迎来了他们的新官职。

大永最重要的官职，前四卿的人选，当然是落实了。沈华善就任中书令、左良哲就任门下侍中，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尚书左仆射乃国子祭酒卫复礼，这就不是所有官员都知道的了，而尚书右仆射的人选，更是令朝官们感到意外。

在卞之和身死之后。尚书右仆射这个位置就空了下来。朝官们都在猜测会是谁担任这个位置，他们原先以为，会是尚书郎中温桂章的！

却没有想到，这个官职，却落到了原秘书监楚炎身上！

楚炎有女儿嫁给了幼王，虽然只是侧妃。但楚家也算是皇亲，他一直是亲近上官皇族的人。他原本是在吏部任职的，如今就任尚书右仆射，对于尚书省的事务也不会陌生。

因此，景兴帝会擢升他。也不是没有因由的。

前四卿这样重要的官职都已经全部换了，其余三、四品这样的官员调整，倒没在朝中引起多大的震动了。

其实，还有几个官职是值得一说的。杨简锐先前只是暂代御史大夫之职，如今是正式就任了；邱盛年出任工部尚书，顶上了范载常的位置；而国子祭酒，则由司农少卿魏慕白担任。

对于这几个人，不少朝官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又暗暗惋惜当初没有抓紧机会。因为，这几个人，都是当初太子詹事府的官员！当初的东宫属官，也是如今景兴朝的重臣。

这再次证明了，当初人人争着去詹事府任职，是绝对有原因的。这不，在皇上面前混个脸熟的好处，就不来了？

京兆官员调整，京外官也有变化。倒是天下七大道的观察使，因为河内道动乱的事情，暂且没有变动。

这一次官职调整，对于沈家而言，是个大喜事！自任命颁下之后，上沈家拜访恭贺的官员就络绎不绝，这还不包括姻亲故旧们！

沈俞氏和沈安氏这两个主理后宅的人，因为沈华善升职这个大喜事，根本就没有闲暇的时候。

就连沈胡氏，每天也笑得合不拢嘴。除了为老太爷沈华善高兴之外，她的欢喜，更多是来自儿子沈余乐！

这一次官职调整，也惠及沈余乐，他从正六品上的司天丞，连升两等，成为了正五品上的春官正。

这个原本神神叨叨的儿子，如今是朝廷的五品官了！这怎么不让她喜出望外？

然而，在沈家这一片喜庆当中，沈余乐却没有一点点高兴的情状。他虽然升了职，却哀伤无比。

因为，那个待他无比亲厚的司天监大人君复乐，病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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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四肢，割鼻子，住茅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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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她浑噩不知所以，此生她发誓要坐拥荣华

第四百四乐十四章乐死道生

（感谢鬦猫小姐的和氏璧，加更一章！）

君复乐自从在司天台顶层卜出荧惑守心凶象以来，就一日比一日沉默了。司天台的官员们，总是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却不敢多问。

在京兆献俘礼后，君复乐的精神就更差了。他时常呆在顶层的摘星台，就连司天台官员。都很少能见到他。

偶尔见到一次，正如当时沈余乐见到的一样，这个司天监大人像是经历什么事情一样，整个人都萎靡不振。

便是在这样的沉默和萎靡中，君复乐的心力一日比一日衰竭，加上他年事已高，直接的后果就是他的身体不行了。

从长泰四十三年入秋开始，他就生病了，断断续续，时好时坏。

君复乐无妻子儿女，此前一直是住在司天台的。自生病之后，就搬到宫外的府邸居住了，平素是司天台的官员轮番照顾他。

虽然他没有在司天台内，但因为属下的侍疾，主官属下的感情反而亲厚了许多。

见到自己的主官越来越衰弱，身体越来越差，这些官员们都很不好受，却又强硬压着这种情绪，暗中祷祝司天监大人赶快好起来。

这些官员，虽然不如君复乐那样精通星象之术，也不能准确判吉凶断祸福，但他们都知道，司天监大人时日无多了。

因为君复乐的病重，司天台的气氛甚至悲伤，就连有调官升职这样的大喜事，这些官员的心情也无法上扬。

他们受君复乐照拂提点几十年，如今君复乐病重，他们又怎会开心？

司天台与大永其余官衙都不一样，主官没有五年十年一换之说，往往是一个司天监过世之前，新的司天监，才会出现任职。这是因为司天台官员的特殊性。能够进入其中，凭借的不是科举考核或家世影响，而是自身的独特本领。他们或是在术数、或是在星象等方面，远超旁人。这才进入司天台。

在京兆官员看来，司天台里面都是一群神神化化的人。司天台设在皇宫内城，皇上有敕令，司天台官员不得和朝官交通往来，他们平素又和司天台少有交集，因而君复乐病重的事情，朝官们没有几个知道的。

但是沈华善不一样，他很早就知道君复乐的身体不好了，在离开京兆去河内道的时候，他还曾见过君复乐一面。

当时君复乐虽病了。精神却还是好的。没想到他从河内道回来之后，就从沈余乐口中，知道君复乐病得很严重了。

病得很严重，从沈余乐的神色来看，是病重将死了。这令沈华善心头黯然。那个老鬼，要去了吗？

“司天监大人，病情有没有好一点？”书房内，沈华善找来了孙子沈余乐，询问君复乐的情况。

“司天监大人，或许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司天台的前辈们，为大人无数次起卦。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

沈余乐蔫蔫地回答道。他没有说，他自己也暗中多次为君复乐起卦，所得出的卦象，都是大凶之象。

君复乐的身体状况和这样的卦象，让沈余乐感到无比难过，他意识到。那个一直对他无比亲厚的白胡子老头，就要离开人世了。

面对着沈余乐的难过，沈华善只拍了排他肩膀，安慰的话语却没有说。

天命有时人寿有尽这样的道理，沈余乐是学易之人。会比他知道得更清楚。然而再清楚的道理，此刻孙儿必定无法消弭悲伤，他倒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还是去看看那个老鬼吧，总要去见他最后一面，沈华善这样想道，心里也难过起来。

书房内，这一对祖孙静默不语。

君复乐的府邸，正是在秀山之下，一处清幽淡致的地方。虽说是府邸，可是里外布置却极尽简朴，完全看不出这是朝廷三品官的府邸。

沈华善来到这里的时候，见到门庭冷清，心里不禁有些心酸，见到君复乐瘦成一把骨的样子，更是心头戚然。

“你来了……我还想让人去唤你来一趟的。”君复乐见到沈华善，心情很不错，这样笑着说道。

他在老仆的帮助下，撑起了身子，靠在床头上和沈华善平视。

“……”沈华善只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想说就来看看你？还是让他好好养身体？

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只是在消耗君复乐的精神气，有什么好说的？

君复乐见状，挥了挥手，示意老仆退下去，直到房间内只剩他们两人时，他才努力吸了口气，开口说话了。

“先帝驾崩之时，乃荧惑守心之星象。此星象预示天下大凶，百姓生灵涂炭，往往只在国朝将亡的时候出现……”君复乐的声音很缓慢，却一点也不含糊。

“荧惑守心之后，我数次起大乾坤卦，想窥知天机，以寻求破解之法，却始终无法完成。我在占卜一道上，虽然不及观星厉害，却也知道……大永气数将尽了。”

君复乐脸上有笑意，语气十分淡然。说起这耗费他心神大乾坤卦，就像说着那几枚铜钱占卜一样不以为然。

沈华善心里大惊，他不知道大乾坤卦是什么，却知道大永气数将尽是什么意思。

“老鬼……”沈华善讷讷不能言，大惊而后是大恸。君复乐会说这样的话，已经表明，他根本不惧什么大逆，也不在意什么灾言，他……他……

只有人之将死，才会无惧无感。

君复乐将沈华善的神色看在眼内，不由得笑了笑。

他为大永朝廷预兆大灾祸福，对于己身的天命，当然是知道的。死，当真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他不惧死，却畏生。

荧惑守心之象，可有破解之法？这是他此前孜孜尽力的地方，为此不惜起了数次极其损耗心力的大乾坤卦。最后只是证明了。此象无可破，该来的总会来。

天下承平太久，必将大乱，大乱之时圣人出。天下复归太平，此乃天道运行之常，就算大乾坤卦也无法破得。

直到心力将尽之时，他才终于不畏不惧了，死不可怕，生也不可畏。因为祸福总相依，有大动乱必定也有平乱之人，大道废，定必有仁义，他所不能放下的荧惑守心生灵涂炭。也必有平复的一日。

就算他看不到，也可以知道的。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了。就算就算能知天下之象，若无济世良方，就算起多少次大乾坤卦也没有用。要顺势而变。有为苍生造福祉之心，天下民心咸必归之。”

君复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形销骨立的样貌，仿佛又有了当初的仙风道骨之感，且会随时羽化而去。

沈华善再一次吃惊，君复乐话语中的意思，说的。是大道留存之法吗？可是他什么会和自己说这些话？

沈华善不及细究当中的深意，就听得君复乐又说话了：“我去日无多，身后之事，自有司天台官员代为打点，若天下承平百姓安乐之时，去我坟头摆几杯酒水吧。”

这话。直接就是在交代遗言了。君复乐话语中的豁达闲适，再一次让沈华善觉得心头一酸。

这或许，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沈华善沉默，君复乐则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这样的情景，沈华善日后不止一次想起过。君复乐说的话语，也逐渐变得清晰，乃成明理。

这一日，君复乐的精神好了很多，之前衰竭的心力，似乎都回来了。他在沈余乐等司天台官员的陪同下，再一次回到了司天台。

这座覆斗形的建筑，承载了他一生最重要的岁月，是他为之倾尽心力的地方，他当然要回到这里。

此刻，司天台的官员，都齐聚了。司天少监、司天丞、春夏秋冬中五官正、主簿、主事等等，都肃穆低着头，恭敬地对着君复乐行礼。

“我走后，司天监一职由司天少监许凤章出任，诸位要同心同德，不可负司天台之名。”

君复乐此来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要安排司天台的官职人选。司天少监许凤章即将任司天监，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此时见到诸位仍如往常，我的心，甚是宽慰。司天台乃察天文、稽历数之所，朝政官道之事，万望诸位保持纯心，精于本事，为天下百姓造福。”

君复乐目含笑着，安排好官职之后，最后说着劝勉之话，就如他过去几十年所说的那样，令司天台的官员感到亲切熟悉，又无比悲伤。

司天台的官员，眼浅的，早就有泪水了。就连新任的司天监许凤章，眼睛也通红湿润。

司天台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将来，沉压低闷，甚至有官员哽咽出声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听到君复乐的教导提点了。

沈余乐站在君复乐的身边，神情无比哀伤，在他就任春官正之时，君复乐对他提点的那一番话语，此刻浮现在心头。

“摘星台乃是司天监和皇上才能进入的地方，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观测星象之器。我穷尽一生心血，然天下动乱都要来。再能观测星象预知祸福，终究不是大道之行……”

“大道之行，存于心中，非是天象星数所能示。观测星象，却不囿于星象，以星象为引，引到百姓致太平，这才是司天监之大任。”

当时君复乐笑着说这些话语，沈余乐只觉得心中懵懵懂懂，他只是春官正，司天监之大任？心中大道？那是什么？

此刻沈余乐站在这里，忽然觉得有丝丝清明，此前君复乐的话语，他似乎有所解了。

乐死而道生，天道而已。

一更！感谢鬦猫小姐的和氏璧和粉红！决定加更，嘻嘻~~话说当时给我打赏和氏璧，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加更……嘻嘻，小白的我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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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五章不祥开局

当京兆官员还忙着适应他们的新官职时，司天台却是一片悲声。

原司天监君复乐溘然长逝，终寿八十有五。他无儿无女，丧闻还是从司天台那里发出来的。

消息传到紫宸殿的时候，景兴帝愣住了，脸色不豫。君复乐有病的消息，他是知道的，司天监换了人，他也记得。先前，新任司天监许凤章还来拜见过他。

只是他没有想到，怎么君复乐刚刚退下来，就传来死讯了。这刚刚改元没多久，作为能预兆祸福的原司天监就过世了，这总不是好预兆。

不定朝臣和百姓被会怎么想！

当真是晦气！怎么改元调官之后，朝中第一件大事，竟然是丧闻呢？景兴帝心里这样想着，脸色阴沉。

可是，他还是下令，让祠部司的官员协助司天台主理君复乐丧事，又授其金紫光禄大夫的荣号，给足了君复乐身后哀荣。

除了景兴帝之外，京兆官员听到丧闻的时候，也都一愣：司天监君复乐怎么突然间就过世了？

司天台设在皇宫内城，除了工部有大洪灾大旱灾这样的事情，会和司天台打交道之外，京兆其余官衙，基本就和司天台没什么往来，当然，每年收到的历法书，不算在其中。

司天台对于京兆官员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存在，司天监君复乐更是神出鬼没，朝官只知道他能通鬼神知祸福，不想如今却接到了他过世的丧闻。

真是让人意外。在改元之时过世，这听起来，始终觉得有些怪异。

朝官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不敢说什么。前去君家吊唁的时候，金也备得很足，虽然他们没有和君复乐有交情，可是中书令沈华善与君复乐情谊非同一般啊。

君复乐的丧事，还见得着沈华善的孙子在忙出忙进。沈华善，则是一脸三日，都前去君家拈香行礼。

如果这还不足以说明风向的话，那么整个中书省官员都前去君家吊唁。这就已经为京兆官员指明路向了。

连中书令大人都如此，你们这些朝官还不速速去君家表诚意？这些朝官当然都是很有眼色的。一时间，秀山下面那个简朴的府邸，变得无比热闹。

随即，朝官们就很庆幸自己跟风而动了。因为这个时候，紫宸殿中的景兴帝，也传来了旨意，下令厚葬君复乐，还授予他那样的哀荣!

看来，最察知帝心的。还是中书令大人，以后朝中的风向，还是跟紧点中书令大人为好。——这或许是君复乐丧闻带给朝官们的最大启发了。

君复乐的丧闻传到有余居的身后，沈宁不由得一阵难过。她没有见过君复乐这个人，可是这个名字听得很多。

前一世。沈宁对君复乐这个名字，没有多大记忆，唯一的印象是自钦安殿大火之后，君复乐当众对沈余乐的责骂。

其时。沈余乐卜出有大火，而不上报，最后钦安殿损失惨重，却单单成就了正昭帝的至孝之功。君复乐认为沈余乐少了纯心。他的才能，已经成为争权夺利的工具，对沈余乐极端失望，以致破口大骂，道沈余乐浪费了他倾囊教导云云。

这一世，沈余乐仍旧进了司天台。还是得到了君复乐的倾心教导，只是长泰四十五年永不会到来，以前的事情必不会再发生了。

堂兄如今，想必十分难过吧？

“秋梧听沈其说过了，堂兄忙碌着君大人的丧事。很少回沈家大宅。祖父的情绪也怏怏。过些时日就会好了。”

君复乐的事情，还是应南图告诉沈宁的。此刻他见到沈宁闷闷的样子，这样劝慰道。

朝堂之事，在有余居内，成为了应南图和沈宁每日必谈的事情，权当作是生活里最恰当的调剂。

应南图和沈宁两个人，因为重生、沈家等原因，早就脱不得朝局了。不管是应南图此刻主理着的如流处，还是沈宁所擅长的纵横之术，都像是一个榫卯，紧紧连结着京兆朝局和沈家。

榫卯虽小，作用却大。

此刻知道了君复乐的丧闻，沈宁的黯然，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历经了两世，对生死之事虽然不能完全放下，却也比一般人豁达。

她相信沈华善和沈余乐也和她一样，会逐渐放下此事。向死而生，生，始终比死更加重要的。

想到生，沈宁不由得抚摸着肚子，对于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充满了期待。她比所有人都幸运，可以历经两世人生，但血脉的延续，带来的是另外一种愉悦。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离临盘之日尚不足一个月，两个稳婆早就在有余居内了，春诗和秋歌她们，都跟随稳婆知道了不少接生的常识。

尚药局奉御孙伯扬，因为沈华善之故，倒也破例为沈宁诊胎脉。尤其是这一个月，随着沈宁的肚子越来越大，孙伯扬来诊的次数就多了些。

“孙太医乃医道圣手，皇宫中重要的胎儿，也都是经他手来到这世上的。他说胎儿一切正常，但是夏棋以后，不能煮那么多吃食了。”

应南图看着沈宁的动作，这一副温馨的画面，百看而不厌。这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儿，是他的家人。

想到这一点，应南图既高兴又紧张。他看着沈宁隆起的肚子，目光中满是敬畏：怀孕的妇人，真是了不起！

这一日，秋梧从如流处那里带了一个消息，是关于安北都护府中的沈则思的，而且是个不太妙的消息。

沈则思在长泰三十五年末，就去了安北都护府任职，如今八年的时间过去了，他跟随谷大祖和郑闲两个人，抚顺北疆，抵账突厥诸部，历任果毅都尉、安北司马一职。

如今他凭着累累战功，做到了安北右都护一职，官职和地位，仅在谷大祖这个都护和郑闲这个左都护之下。

自从去了安北都护府，沈则思就一直有密信送来京兆，向京兆中的沈华善汇报安北都护府和北疆的局势。因而沈华善一直以来，对北疆的情况是很熟悉的。

沈则思的密信频率，是每半个月一封，这八年来，从未间断过，虽然有所延误，却也不会延误太久。

秋梧所说的消息，就出现在这密信频率之上。如流处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收到沈则思的密信了，这引起了如流处的警觉。

先前，沈则思的密信也有过延误的情况，在密信延误五天之时，如流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还道是安北都护府因为过年天寒，才会延误了。

可是，又过了十来天，沈则思的密信还没送到。如流处的人，才想着之前大意了，安北都护府是不是出事了，不然这一次的书信，怎么会迟这么多呢？

沈其立即将此事向沈华善汇报，同时立刻派人急驰北疆，看一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如流处已经派人前去北疆了吗？”应南图皱着眉头问道。

沈宁临盘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不打算将这个消息告知她，免得她心有挂虑。

“已经派人前去了。老太爷对此事也十分看重，着令沈其千里急驰。听说，老太爷还让大少爷去见兵部侍郎了。”

秋梧将沈家的情况一一道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也无比紧张，仿佛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与此同时，在沈家，沈华善想着沈则思的事情，眉头紧皱。

沈则思的密信延迟，或许是因为小事耽搁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北疆出了大事，这密信才无法准时送来。

现在关键是，密信延迟的因由他不知道，所以才如此忧心。他暗自希望是沈则思忘记了发信，而不是北疆出了什么事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却有不详的感觉。河内道的旱灾还在持续，君复乐又逝，景兴元年的开局，真是不好。

很快，沈华善就知道为什么沈则思的密信会延迟了。一封从陇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书信，让京兆所有官员都知道：北疆，出大事了！

二更！和氏璧加更会晚一点，请大家见谅。这章字数有点少，下一章会补上的。再一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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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六章惊变（和氏璧加更）

（和氏璧加更，多谢鬦猫小姐的打赏和支持！当然还有各位亲们的订阅，我感激涕零。）

二月初一，当京兆百姓正在为“龙抬头”做准备时，一封从陇右道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京兆，像急速利箭一样刺破了京兆兴奋的氛围。

震得京兆官场抖了三抖，令得景兴帝连夜召中书令沈华善、门下侍中左良哲、兵部尚书郑隶棠、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等人进宫，商议对策！

京兆朝臣都没有想到，震动大永朝的，不是来自西燕的进犯，而是来自北疆突厥诸部的突袭！

北疆之局，再一次成为京兆朝堂的焦点！

这封加急文书，是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一路从陇右道至京兆，累死了数匹军马，才能在二月初一送抵京兆，向景兴帝报告最紧急的军情！

加急文书的内容，让景兴帝和朝臣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文书上，说的不是陇右道的情况，而是安北都护府和北疆民众的情况，道是安北都护谷大祖和突厥首领乌吉勾结，放塞撤防，让突厥大军长驱直入，如今北疆大半疆土，已经落入突厥手中！

文书上还提到，如今北疆十五万百姓，过半无家可归，北疆生灵涂炭。整个北疆乃至陇右道之局，已经波及，再不遏制突厥的攻势，陇右道乃至大永，都岌岌可危！

文书的最后，是蒋博文的自动请缨，他愿意带领陇右卫兵将，前去北疆御敌，请求景兴帝批准，请求景兴帝立刻划拨军粮辎重，以挽救北疆局势！

“臣定必带着陇右卫兵将，将突厥逐出北疆，守护大永国土！臣愿马革裹尸。誓保百姓太平！”

文书最后这几句话，令得景兴帝震动不已，惊惶不已。震动的是，蒋博文为朝堂抗敌的决心和死志。从力透纸背的字迹中显现出来；惊慌的是，北疆的局势，竟然危险到这种程度，而京兆官员竟无一人知道！

“诸位卿家怎么看？北疆的局势，真如大将军说的那般，该如何是好？”

景兴帝这样问道，声音带了写颤音。他早已让蒋博文的文书在这几个朝臣中传阅，如今，这几个朝臣静默惊愕的神色，让景兴帝的心头压上重重阴影。

沈华善身为中书令。是最先看到文书的人。看到蒋博文这封文书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之前的不祥预感果然是真的，北疆真的出事了，所以沈则思的密信才会没送来。

第二个感觉就是：蒋博文之言未必可信！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凭蒋博文一人之言。尚不能定论。对待北疆的局势，绝不能草草下决定。

沈华善这么想，是有理由的。蒋博文一向和谷大祖有龃龉，他觊觎五万都护府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是有先例可循的。

长泰三十五年，七大卫大将军回京兆任职，蒋博文就曾弹劾过谷大祖。他指责谷大祖驻守北疆二十年。却滋纵突厥入侵，使得北疆的局势日益艰难，北疆百姓日益艰苦，还建议长泰帝撤了谷大祖安北都护一职，将五万安北府兵并入陇右卫。

为此，长泰帝还让当时三皇子上官永平为安北都护府监军。让他前去北疆。后来的事情，大家都记得了，上官永平在北疆弄出军户税一事，差点扰乱北疆的稳定，好多年后都还被人诟病。

如今。又是蒋博文说的北疆局势，又是蒋博文说谷大祖的罪行。这封文书，可信度有几成？

事实上，沈华善认为这封文书半成可信度都没有。从沈则思以往送回来的密信中，可以得知谷大祖的为人，那可真是北疆的柱梁将才，以一人的威望，带领五万安北府兵，硬是顶住了突厥的铁蹄，护佑了北疆民众的安定。这样的人，在安北有绝对的威望，得兵将绝对服从，得百姓尊敬感激。

谷大祖在北疆的威望，是用无数的血泪铸就的。这二十多年来，谷郑两家为了北疆的太平，贡献了几十个家族子弟的性命！谷大祖和突厥有血海深仇，又怎么会勾结突厥？又怎么会作大永的罪人？

蒋博文说的，必不是实情！

因此，沈华善出言道：“启禀皇上，北疆离京兆遥远，详细情况一时无法得知。只是臣以为，谷大祖一向忠心耿耿，定不会勾结突厥，不知当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直接为谷大祖说好话，质疑蒋博文文书所说的内容了。

沈华善的话语一落，兵部尚书郑隶棠就跟着说话了：“启禀皇上，臣以为，沈大人言之有理。安北都护府的情况，会上报至京兆，每七日一次，从未间断。臣五日前才收到谷都护的汇报，道是北疆一切正常。”

刚刚看到蒋博文这封文书的时候，郑隶棠的心都差点吓了出来。

突厥入侵、北疆动乱等这样的事情，乃是兵部的重大事情，若这些事情是真的，他这个兵部尚书定是火烧屁股了。

这不仅是兵部的重大事情，而且是大永的重大事情。突厥入侵，抗击杀敌、疆土百姓，哪一个不是天大的词语？

更何况谷大祖与外族入侵，这就使得事情雪上加霜。这可怎么办？

可是随即，他想到了兵部如常收到安北都护府的汇报。五天前，他还见到过谷大祖的印鉴，里面并没有说到突厥入侵的事情。

难道，蒋博文书信上所说的，不是真的？在沈华善说话之后，郑隶棠也相信了这一点，才有以上话语。

左良哲对谷大祖和蒋博文的恩怨也有所闻，对军中事务也不是十分熟悉，一时并不说话。

魏延庆听罢沈华善和郑隶棠的话语后，却有不一样的意见：“如果没有事实根据，蒋将军怎么会说这样的事情？这可是八百里加急文书！说的，是紧急军情！这可不是儿戏！”

就算蒋博文和谷大祖之间有恩怨，也不会拿这样的军中大事来开玩笑。北疆，必定是出什么事了！蒋博文说的紧急军情，必定是真的。朝廷必须马上应对御敌，不然，大永的局势还真是难说！

听罢了这三个朝臣的话语，景兴帝的脸色更阴沉了。如今这几个重臣们对蒋博文的书信、对北疆的局势各执一词。却没有应对之法！

“臣虽认为谷大祖绝不会勾结突厥，却也赞同位将军之言，那就是北疆必定是出事了。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出官员去核实北疆的情况，同时朝堂和兵部也作好应对准备，集合哪一卫的兵力、核发粮草辎重等事情，必须同时进行。”

随即，沈华善提出了应对的办法。在郑隶棠的话语说完之后，他心中的不祥之感就更浓了。沈则思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密信前来了，兵部还能如常收到安北的汇报？这当中。必定有不妥！

魏延庆说得没有错，北疆必定是出事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就要官员去核实了。或者，等如流处的急骑赶到北疆。将真实的情况送回来，北疆之局就一清二楚了。

集合兵力、核发粮草辎重等这样的事情，都需要严格的手续和审核，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在这些时间里面，必须要知道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盲目行军调令。非但没有对北疆局势有帮助，说不定还有被的祸害。

魏延庆点点头，赞同沈华善的意见。如今的确只能这样了，边核实北疆的情况，边准备着军粮辎重，以便随时可用。

景兴帝的旨意一下。底下的官员便动了起来。千里快骑往北疆急驰、户部紧急筹备粮草、弩坊署加速制作弓弩军械……

整个朝堂，以北疆之局为中心，迅速转动了起来，当中有多少官员心忧暂且不用多说，单单是在沈家。沈华善和沈余宪等人，脸上就没有出现过笑容。

“真是没有想到。侵犯大永的，竟然不是一直蠢蠢欲动的西燕，而是悄无声息的突厥诸部！”

叶正纯拈着胡子，这样说话，话语里不知道是感叹还是愕然。

他的前面，摆放着一章舆图，这是大永北部的舆图，北疆、陇右道、关内道的情况，都在其中。

不消说，这张舆图是沈则思送来的，上面标记的，多是军事设置。家族秉承，沈家子弟这个表示舆图的习惯，没有人忽略过。

“按照蒋博文所说，从雁关口到北疆中部昌康这一带，都已经被突厥占领了。如果是这样，安北都护府已经被突厥占领了，安北，已经沦陷了！”

沈华善指着舆图细说，根据蒋博文的话语，估算着最坏的情况。他是不相信谷大祖会勾结突厥的，最后可能的情况，就是安北都护府不敌突厥，导致官衙被占了。

如果安北都护府都没有了，那么侄儿的密信自然送不出来了。密信都送不出来，那么安北都护府的兵将会怎么样呢？是不是已经……

沈华善突然不敢再想下去，心头也闪过无尽的担忧。侄儿沈则思誓言建功立业、马革裹尸的情景，还如在眼前，可是，如今都不能确定他是生还是死！如果他真的不幸，那么该如何向三弟交代？

沈华善的脸色越发难看，叶正纯和沈余宪也没有说话，他们的眉头也无法舒展。

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只能等待如流处的消息送回来了。

可是，如流处的消息尚未送回京兆，在沈华善还在焦急等待的时候，关于北疆的局势，就有了最新消息。

几个伤痕累累的士兵，被千里快马送至京兆，就倒在兵部官衙前面！他们身上，满是凝固的血块，有人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还有人断了一只胳膊。

正是这几个让人惨不忍睹的士兵，在兵部官衙前，微弱地喊道：“安北都护军和突厥勾结，占领北疆！谷大祖反！郑闲反！沈则思反！”

感谢新来的眉的评价！有点晚哈我在外面写文到11点半才回家！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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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沈则思反？

“谷大祖反！郑闲反！沈则思反！”这样的话语，仿佛是平地一声惊雷，震动了兵部官衙，也动荡了京兆朝堂。

这句话，以最快的速度传到紫宸殿，进入景兴帝的耳中。景兴帝心中作何想法，旁人不得而知，但是唐密，却是知道的。

景兴帝此刻，震怒异常。

御案上的折子、笔墨，被震怒的景兴帝一扫而下，有几本折子，还飞到了唐密脚边，摊了开来。

唐密马上就跪了下来，低着头，慌慌张张地说道：“皇上请息怒！皇上请息怒！”

这些散落一地的东西，在皇上旨意未下之前，他根本就不能收拾，也不敢有任何话语动作，只等待着，景兴帝的怒意有所减息。

“四夷八蛮，永通于和气，宇内升平安定……”唐密看着摊开的折子朱笔，却移开了目光，头再低了低。

“谷大祖反！郑闲反！沈则思反！好啊，好啊！都护、左右都护，安北都护府官职最高的三个人，竟然都反了！五万安北府兵，也都反了吗？！”

景兴帝咬牙切齿地说道，眼里闪过嗜血的光芒。先有蒋博文的书信，再有这伤兵呐喊，北疆的真相，已经出现在眼前！

他的臣子、他的将领，竟然背弃了他，竟然背弃了大永，而且还是在这改元新始之时！这让景兴帝在震怒的同时，又感到难言的羞辱，他恨不得马上就将谷大祖这三人就地正法！

“皇上请息怒！奴才斗胆，请问皇上，安北离京兆近吗？怎么安北的士兵会出现在兵部官衙呢？”

唐密说罢这些话，仍然跪伏着。一个称职的奴才，有时候也能斗胆说几句话的。景兴帝被这句话蒙蔽了心神，才没发觉此事有种种不寻常。

他一个奴才，都能想到安北的士兵突然出现在京兆，而且还恰好晕倒在兵部府衙。还能在喊完那句话之后就晕过去，这一切，怎么看，都像安排好了的。

唐密的话语。让景兴帝冒火的眼眸稍稍平静下来。那几个伤兵的出现，的确是太不寻常了！

可是，当兵部将更详细的信息送进紫宸殿的时候，景兴帝就不这样想了。他的心里，更加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那几个伤兵是晕倒了，但是护送他们前来的士兵，没有晕倒，将事情始末说了出来；随即还有十余骑兵马急驰至兵部官衙前，更详述了这些伤兵送来京兆的因由。

将这些伤兵送来京兆的，正是陇右卫的士兵们。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担忧此前的急信。被有心人误导，又心忧北疆的紧急局势，这才派亲兵，护送这些伤兵，就是为了让景兴帝知道北疆的真相！

“皇上。那几个伤兵已经陆续转醒了，尚药局的太医正在为他们诊治。他们已经将北疆的情况说了出来，正如蒋大将军所说的那样，北疆如今大半，已经落入了突厥手中……”

郑隶棠将伤兵的陈言说出来，他的心也跌落了冰窟，他最怕的事情竟然是真的。突厥真的入侵，北疆真的落入外敌手中了。

他已经核对过那几个士兵的身份，的确是兵部册录可考的姓名，而且他们的亲眷旁邻也确认了，他们的确是安北府兵。

“既然安北府兵都和突厥勾结，他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景兴帝沉沉地吐出这句话。这几个伤兵的话语。能不能相信？

“这几个人说，他们是从死人堆里钻出来的。安北府兵，并不都愿意跟随谷大祖谋反，有很多安北府兵，殊死抵抗突厥。他们是战死的，这几个人，伤重昏迷，才堪堪保住了性命。”

郑隶棠回答道。他也不会盲目相信那几个伤兵，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前后关联、实地场景，他都已经再三盘问推敲过了，暂时还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让太医们好好诊治他们，兵部加紧集兵备辎重，余事，朕自有安排！”

郑棣恒恭敬领命而去，他知道景兴帝所言的余事，指的是什么。看来朝堂又要风云变色了。罢了，他兵部的事情尚且处理不及，理那么多作甚。

且说，在紫宸殿以外，因为那几个伤兵的话语，从而勃然色变思虑良久的人，还真是不少。

其时，那几个伤兵，是在兵部官衙之前说出那些话语的，“谷大祖反！郑闲反！沈则思反！”这样的话语，根本就瞒不住！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时间，这话就传到朝臣当中了。消息稍微灵通的朝臣，都听到了这句话语。

谷大祖和郑闲，一直都在安北任职，在京兆朝堂的影响实在有限，京兆官员对他们的印象，不外是谷大祖等于北疆，郑闲就是谷大祖小舅子这样。

听到谷大祖反、郑闲反这样的话语，朝官们都了然：哦！突厥真的入侵了！北疆真的动乱了！

但是听到“沈则思反”这句话，朝臣们的反应就不一样了，这句话，才是最劲爆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中书令沈华善。

沈则思，正是中书令沈华善嫡亲的侄儿。

沈则思有反，中书令大人对此知不知情？皇上会怎么看待中书令大人和沈家？沈家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朝局会不会因此有大变动？

以上这些事情，才是朝官们最关心的。

中书令是大永百官之首，沈华善是朝中第一权臣，沈家所得的皇恩，实是浩荡非常。如今沈华善就任中书令还不足一月，就传出沈则思谋反的消息，这……这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朝臣们关心的焦点，一下子就从突厥入侵北疆动乱这里，转移到朝局变换风向难测之上去了。

甚至有不少朝臣，脑补了接下来的可能会发生的事请：沈华善已经掌有朝权了，沈则思谋反则必有军队。沈家的朝权加上军队，那不是势倾大永了？

那还得了？！

想到这里，朝臣看向沈华善的目光就不一样了，有探究有怀疑，却没有人会说什么。

紫宸殿的意思还没有出来。皇上会怎么看待沈家还不知道，朝堂的风向还没定，朝官们哪里敢说什么。

沈家有子弟涉及谋反，这可不是一句两句话就可以抹平的事情。不管沈华善是不是京兆第一权臣，只要皇上真信了沈则思谋反，那么沈家的下场……就难说了！

朝臣们暗地里的议论，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打量，沈华善几乎无所觉。在听到那句话之后，他的心神就大震，手脚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沈则思反，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可是这四个字，却让沈华善喘不过气来。再一次深刻感受到沈家将会有灭顶之灾！

家族子弟，有人谋反，这意味着什么，这会对沈家有什么影响，最坏的效果。将会是什么，沈华善马上就可以预见得到了。

谋反，必定是吵架灭族的下场。更何况是军中势力谋反，这更是夷三族的死罪！

沈则思反，这是安北伤兵口中明明白白说出来的话语，是他们说的确凿事实，而且这个话语。传了出去，皇上和朝臣都知道了！

沈华善绝对相信侄儿不会谋反，这些伤兵的话语，必不是准确的！北疆，必是出来什么事情。

可是他绝对相信，没有用。关键是皇上是否相信，关键是皇上会怎么想！

在听到这句话语之后，沈华善就匆匆赶去紫宸殿求见了，那速度，比他以往任何一次行走的速度都要快。

“皇上。请息怒。臣顿首叩拜，以沈氏一族百余口人命作保，侄儿沈则思绝对不会反！恳请皇上彻查，恳请皇上查知北疆真相！”

沈华善跪在紫宸殿上，不住地叩头，向景兴帝请罪。

不管沈则思是不是谋反，既有这样的传言，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辟谣不是查真相，而是向景兴帝请罪。

帝王生杀予夺，以景兴帝早前对沈家的忌惮，如今有这么好的把柄，皇上会怎么做？

“北疆真相……陇右道的书信和安北的伤兵，不是已经详说了北疆的情况？谷大祖、郑闲、沈则思反，京兆都知道了。”

景兴帝看着跪伏在殿上的沈华善，神色看不出震怒，然而说出来的话语，却让沈华善冷汗直冒。

“臣……北疆之事，扑朔迷离。兵部此前接到的汇报，一切如常。只凭陇右道的汇报，还有这几名伤兵之言，尚不能肯定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微臣相信，谷郑绝对不会谋反，臣之侄儿也定必忠心报国，恳请皇上体察！”

沈华善心中无比着急，却尽可能冷静下来，思考着能争取时间的办法。

朝廷已经派朝官前去北疆了，可是时间尚短，还没有情况反馈。就连如流处，也没有消息送回来。如今沈华善只有等待，等待北疆的真相传回来。

北疆的真相，必不是蒋博文和伤兵说的那样。如今就只有拖延时间，等待北疆的情况送回来。这样，才有可能破了皇上的猜疑。

听了沈华善的话语，景兴帝却没有再说话。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沈大人此言差矣。谷郑谋反早有先兆，先帝对他们也甚为忌惮。如今他们谋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华善一进紫宸殿就跪了下来，根本就没有发觉殿中还有人。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心中咯噔一声响：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补沈家一刀！

一更！感谢人傻速是c青年苏、苏子hana、新来的眉、小齐丫的评价票！感谢sunflower889的打赏，感谢guoxuejia的打赏，感谢鬦猫小姐的粉红！谢谢大家~~我喃喃自语：沈家顺遂惯了，那也不行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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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帝有疑

此刻，在紫宸殿说话的，正是门下侍中左良哲。

左良哲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语？他语辞指向谷郑谋反，当然也指向沈则思谋反。他这话，无疑会让沈家处境更艰难！

早前，左良哲对北疆局势没说过什么，如今怎么会突然说谷郑谋反了？

皇上因为短松子的事情，对左家甚是不喜。左良哲通察上意，这段时间是低调沉默得很，对朝中政事是翘手远看的，为什么一下子态度就变了？

更重要的是，皇上看向左良哲的目光是满意，这让沈华善心头骇然。

难道皇上……

尚未等他想深这些，左良哲又说话了：“谷大祖和郑闲在北疆只手遮天，北疆百姓只知道有谷郑，不知道有上官。先帝之时，就对谷郑谋反之心表示了担忧，还曾往安北派了监军，就是防着谷郑。”

他这些话语是实请。长泰帝对北疆的态度，一向是听信蒋博文。只是当年往安北设监军，就不是明智之举，左良哲故意没提到这一点，意在加重谷郑谋反的预兆。

“当年军户稅之事，在北疆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北疆民众齐聚安北都护府，差点就和安北府兵对抗，谷大祖和安北都护府的威望岌岌可危。后来若不是突厥入侵北疆三城，说不定谷大祖在北疆民心尽失……”

左良哲又继续说话了，翻出了当年军户税事件。

紫宸殿内，只有他的话语在响起。沈华善跪伏在殿上，景兴帝也没有打断左良哲的话语，似乎在默认他继续说下去。

“突厥怎么会刚好在那个时候入侵？安北府兵怎么会有伤亡？这事如今看来，太巧了。巧得像是在做戏，臣不得不怀疑，谷大祖和突厥早就有勾结！”

左良哲突然拔高了声音，将谷大祖直接定罪！

“谷大祖镇守北疆二十多年，突厥不敢有犯！谷郑两家有几十个子弟。死于突厥人手中。谷大祖怎么会和突厥勾结？谷大祖忠心，日月可表！请皇上明鉴！”

左良哲这话一下，沈华善就忍不住了，顾不得正跪在殿上。怒言喝斥道。

虽然不知道北疆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谷大祖忠心耿耿，绝对不能被污蔑。况且，维护谷大祖，就是维护沈则思，就是维护沈家！

谷大祖绝不能被坐实谋反这个死罪，沈则思和沈家也绝不能担下谋反这个污名！

“若本官记得没错的话，军户税事件发生之时，沈大人的侄儿，已经在安北都护府了。他说不定也是知道此事的。甚至，是参与了其中。亲亲相隐，沈大人此话，难以让人信服。再说，沈大人身份尴尬。用心可疑啊！”

相比沈华善的怒容，左良哲则轻轻松松地反驳道，指责沈华善偏袒自己的侄儿沈则思。

“好了，两位不必争论，此事朕心中有决断。兵部郑棣恒已经去处理此事，两位退下吧。”

景兴帝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有平静，让人心寒的平静。这一番话语，也并没有说到如何处理谷大祖谋反的事情。

只是他这话语一下，左良哲嘴角就有了一丝笑意，而沈华善的脸色，可算得是死白了！

帝心难测。却不是不可测，景兴帝没有说，心意却是明了：皇上已经对沈家生疑了，沈家，危矣！

频临灭顶的感觉。再一次袭上沈华善的心头。摆在沈家面前的，已经是死地了！那么该怎么办？等死抑或是谋生？

沈华善微微抬头，见到了景兴帝的平静和左良哲的笑意，这一静一笑映进他眼里，令他突然打了一个激灵。

这一个激灵，使得他心中的惊恐和迷惘消散开去，他原本惶恐的眼睛也渐渐清明。在这死地面前，沈华善反而清醒过来了。

是的，沈家已经临死地了。谋反，只要家族与这两个字有一点点沾边，下场就只有一个：抄家灭族！

尤其是，景兴帝一直对沈家的权势忌惮，帝心有忌有疑，而沈则思的清白一时半会不能明证，皇上要问罪沈家，实在是太容易的事情！

想到这里，沈华善重重地叩首，语带悲伤地说：“皇上，沈则思乃臣之侄儿，臣说什么都不合适。为避嫌疑，臣愿辞官避政，沈家从此远离朝堂。只求皇上待北疆局势明朗。恳请皇上应允，恳请皇上开恩！”

辞官避政，这是沈华善以中书令之位，来换得一点点时间。

皇上不是忌惮沈家势盛吗？那么这个中书令的位置、沈家的势力，全盘退出朝堂，这样，皇上就满意了吧？只求皇上再宽限一点点时间，等待朝廷的官员核实北疆的局势。

这是如今沈华善所能做的唯一事情，沈则思的清白，需要时间来证明。可是皇上愿不愿意给沈家这个时间，就看沈华善的“诚意”够不够了！

听了沈华善的话语，景兴帝的瞳孔微微张了张，却没有说什么话。

“皇上……”左良哲正想阻止景兴帝答应，就被沈华善截过了话语。

“左大人，我辞官避政，这朝中的事，就劳您费心了。”沈华善这话说得无比诚恳，却让左良哲想说的话语塞在了喉咙里。

景兴帝听了这话语之后，看了左良哲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沈华善的话语让他意识到一点：若是沈华善辞官，这朝中，就是左良哲独大了！左家是外戚之家，现在皇后又有身孕，自古外戚挟幼主控制朝政的事情，多不胜数，左家不得不防！

可是沈家也越来越势盛，难得有沈则思这个把柄，那该如何是好？

景兴帝一时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处置沈家。

尚未等景兴帝下定主意，紫宸殿门外就响起了内侍的汇报：“启禀皇上，兵部尚书郑棣恒有急事求见！”

郑棣恒才离开紫宸殿没多久，就有急事求见？景兴帝不禁疑惑了。

当他听到郑棣恒的汇报时，却呆住了，左良哲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只有沈华善，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知道宫外的沈家众人，已经作出反应了。

“郑大人，你在说什么？”左良哲不禁喃喃地问道，自己没有听错吧？这怎么可能？

“如今那几名伤兵。已经被安置起来了，并不的官员正在询问详细的事情。因为事态紧急，所以臣在急忙赶来紫宸殿……”

郑棣恒的声音，也有深深的错愕，他听到属下汇报的时候，同样觉得难以置信。

原来，在兵部官衙门外，又出现了数名安北伤兵，他们同样突然出现在官衙门口的，同样伤势严重惨不忍睹。同样在说出北疆局势之后就昏迷了过去。

只不过，他们说出来的话语，和早前那几个伤兵截然不同！并且，他们手中，有安北都护谷大祖的亲笔书信！

“突厥诸部十万大军突袭北疆！都护大人拼死杀敌！安北府兵损失惨重。陇右卫见死不救！安北府兵特向朝廷请求援兵！”

这就是那几个安北伤兵说的话语！

这个事情，让兵部官员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这个场景，真是无比熟悉，就像是同一件事情，他们见到了两次一样。

“皇上，那几个伤兵，的确在兵部册录上可究。兵部的官员正在找寻他们的家眷邻里，以确认的身份。”

郑棣恒补充说道。这些话语，他不久前才说过，没想到还会再说一次！

早前那几个伤兵，说谷大祖谋反，陇右卫请求御敌；如今这几个伤兵。说谷大祖抗敌，陇右卫见死不救。这完全不同的说法，究竟谁说的，才是正确的？

郑棣恒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此事了，当然第一时间来向景兴帝汇报。

“又有安北伤兵？怎么会这么突然？不会是有人安排好的吧？”左良哲这样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安静的沈华善，觉得这事肯定和他脱离不了关系。

“兵部的官员已经在核实这些伤兵的身份了。说起来，这两次的安北伤兵，出现得都太突然了，一时不知真假。”

沈华善还是沉默，反而是郑棣恒说话了。他看看坐着的左良哲，再看看跪着的沈华善，觉得这场面有些碍眼。

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这是安北都护谷大祖的书信，印鉴和字迹，兵部都核对过了，并无可疑。”郑棣恒拿出了一封书信，恭敬地递给了景兴帝。

景兴帝接过了书信，看到上面还染有血迹，眼神暗了暗。

这血迹已经干了，书信也皱巴巴的，看样子，这书信是好几天前写的了，而且中间应该经过了不少事情。

这是一封艰难的求救信，书信是谷大祖写了，简言说了北疆的惨状，又说了早已向陇右卫求救，却一直没有援兵到来，再次请求皇上调兵援助……

景兴帝看罢书信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谷大祖的亲笔、谷大祖的印鉴，这是真的。那么蒋博文的紧急文书，还有之前的安北伤兵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朝臣们的对北疆议论纷纷，臣心躁动。那些伤兵都安置在兵部官衙，请皇上示下。”郑棣恒想了想，又这样说道。

请皇上示下……景兴帝也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情弄懵了，怎么会又出现伤兵？那么谷大祖谋反是真还是假？现在却难以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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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沈家动

因为内兵部官衙再次出现了安北的伤兵，使得北疆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先前“谷大祖反、郑闲反、沈则思反”这样的话语，在谷大祖的亲笔书信面前，也不能成为明证了，谁都不知道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景兴帝反而不能说什么了，只能等待着朝廷官员将北疆的情况送回来，同时让兵部核实究竟那些伤兵，谁说的才是实情。

就这样，沈家反而有了一点点时间，一点点证明沈则思清白和离开死地的时间。

朝臣们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沈华善，事情的跌宕，也使得沈家的命运起伏，真像看戏那么吸引人。

现在沈则思谋反之事，已经极不确定了。中书令大人如常在中书省处理政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是这份从容自然，就让朝官们歇了看戏的心思，又将目光移到北疆之局那里了。

殊不知，沈华善心底，却有寒意不断涌上来。

幸好，皇宫外面的众人，能够及时作出反应，堪堪赶上了时候。不然，自己的官职必定不保，沈家必定要被皇上问罪了。

景兴帝那副平静的面容，再次在沈华善面前出现。君要臣死，臣却要谋生。在强大的皇权威压面前，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可是，沈家毕竟还是挣得了一线生机。

当沈华善回到沈家的时候，才知道沈家众人，尤其是应南图，暗地里做了多少事情；自然也知道了，那些再次出现的伤兵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在兵部官衙第一次出现伤兵的时候，如流处的人，刚好看到了那一幕，自然也听到了那些伤兵说的话语。

“谷大祖反！郑闲反！沈则思反！”这句话还没有在朝臣中传开。就已经送到了有余居。

其时，沈华善和沈余宪都在宫中，根本就不知道兵部官衙发生了什么事，如流处当然第一时间将此事告诉了应南图。（在此插一句。尚书省属下六部，只有兵部是将官衙设在皇城外的。）

应南图知道此事后，脸色即刻变了。沈则思反这句话，对沈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清楚：因为这一句话，沈家已临死地了！

这么大的事情，关系着沈家的生死，必须马上想办法应对，事若延迟。就更难收拾了。

前往北疆的如流处人员，尚未有消息传来，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能说清楚。那么，就只能兵行险着了！

“秋梧。你立刻找来可靠的人，照着那几个伤兵的样子，将先前兵部的事情再重演一次！将北疆的事情这样说……”

应南图这样吩咐道，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和沈华善一样，绝不相信沈则思会谋反，兵部官衙那几个伤兵，必是有心人派来的。就是为了坐实谷大祖和沈则思等人的罪！

既如此，他也可以派人前去兵部官衙，脱了谷大祖的罪！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谁会知道真假？这样，就可以赢得一点时间了。

“沈其，你速去找叶老。请他去见兵部侍郎许慎行。许慎行手中，必定会有安北士兵的名册目录，名字一定要对得上！他们的家眷邻里，必须全部安抚好……时间要抓紧！”

要将伤兵之事重演，所有的细节。都要做好准备，绝对不能出现破绽，不然就会弄巧成拙，事情会更危急！

沈其点点头，马上领命而去，这事无比紧急，要和时间斗快，此事越早做，效果就越好。

“那么属下也前去办事了……”见到沈其已经离去，秋梧说道，也打算前去办事了。

“嗯……你且去。此事，还是不要告诉宁儿，她马上就临盘了，忧心不得……”

应南图想了想，这样叮嘱秋梧。沈宁马上就要临盘，若是知道沈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必定忧心不已，说不定会出什么事。

如今这样的局面，她绝对不能再出事。非是应南图不相信沈宁，而是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能受这样的刺激。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应南图的话语还没有说完，门口就传来了这句话。沈宁挺着大肚子，由春诗和秋歌陪伴着，出现在应南图和秋梧面前。

“你……”见到沈宁，应南图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很好，你放心。是秋书在外面听到了消息，前来告诉我了。”沈宁这样说道，声音没有丝毫慌乱。

“光是重演那样的事情，还不够，必须要有证据，来证明伤兵们的话是正确的。春诗，你立刻回沈家，找到四小姐，告诉她这样做……”

沈宁的声音无比镇定，仿佛沈家面临抄家灭族，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抄家灭族，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历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可惧的？她重生而来，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就是想改变家族的命运，可是当这一天又再次面临的时候，她竟然发觉，自己可以很冷静地看待这一切。

或许对这个场景的预想，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当她真的出现的时候，沈宁已经无感了。

再多的惧怕或慌乱，都没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救沈家，将”沈则思反”这一句话语的恶劣影响扭转过来！

所以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冷静地让春诗去找沈佳，让沈佳造出一封谷大祖的书信，作实北疆的真相，而谷大祖的文书印鉴，可以通过兵部郎中许光耀得到……

谷大祖和蒋博文素有怨隙，蒋博文所说的，必定是对谷大祖最不利的，必是要捏造北疆的真相。那么，再次出现的伤兵，所说的话语必须要破了陇右卫所说，才能让人信服……

一个个细节，在沈宁头脑中完善，一个个可以用得上的人物，也在她脑中跳了出来。当然，一个个指令。也经由她口中说出，配合应南图的计划，如流处、蚍蜉和沈家相关人员，都动了起来。

不然。又怎么会有兵部官衙再次出现的伤兵？想必兵部官员们，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两拨伤兵，都是可查可信的，谁说的，才是实情呢？

兵部官员无法定断，只能等待，这才为沈家带来一点点时间。

听罢这些前因后果，沈华善的脸色有感慨有震动。再次出现伤兵，这一件事情，听起来是很简单。可是当中有多少人的心力！应南图、沈宁、叶正纯、沈佳、沈其、秋梧…

“辛苦大家了，沈家有你们，真是太幸运了。”良久，沈华善才这样说道，语气中的感激表露无遗。

此刻他还是在议事书房内。他的前面，有叶正纯、应南图、沈其和秋梧。这些人，都是这一次事件的大功者，若没有他们，他说不定还不能安然站在这里。

“如今只是暂时得了一点点时间。不知道北疆会有什么消息传来，还要有准备才是，京兆局势不太妙。”叶正纯皱着眉头说道。没有多说废话。

如今只是赢得了一点点时间，北疆的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若是朝廷官员传回来的消息，仍是和陇右卫说的一样，那么沈家就死定了。

他怕的是，北疆的真相无法传回来，怕的是。朝中有奸佞，会故意扭曲北疆的局势。如果是这样，无论沈家做了什么，赢得了多少时间，所面临的局势都是一样的。

“前去北疆的。是兵部和金吾卫的急骑，最以速度擅长。北疆若是真出了事，这么大的事情，作不了假的。”应南图说道。

朝廷派哪些人去了北疆，这是他早就打听出来的事情，也暗中让陈成乔装跟着他们前去。以陈成的速度和技艺，这些急骑兵绝对不会发现陈成混了进去。

“不怕一万，最怕万一。你说的话很正确，沈家，的确是要做准备了。不管北疆会传来什么消息，都绝对不能再出现这一次的危局。”

沈华善沉吟片刻，才说道。沈则思反，这句话出现得太突然了，以致他来不及作出反应。现在有喘息的时间，是要作出安排了。

“其一，要送走一批人。宪儿，你速将德儿、辰儿等人，隐秘送出京兆，一定不能让人察觉。”这是沈华善所做的第一个安排，就是将沈家的血脉先送出京兆。

不管在何种情况下，保存家族血脉都是最重要的事情，只有家族子弟尽可能地活下来，家族才有绵延的希望。

沈华善此前，已经将沈家部分子弟送出京兆了，沈则儒、沈余益、沈余文等人在京兆外任官，就是如此。

如今，他要再送出一批了。自己和沈余宪，必须要留在京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沈庆德这些孩童，决不能再留下了。

“其二，要查清左家底细。左良哲突然转变态度，死口认定谷大祖谋反，此事定不寻常。沈其，你带着如流处的人，速去查探。”

左良哲的态度，是沈华善深感怪异的地方。先前他一直对北疆局势不发表看法，怎么突然就这么灵通了？

“其三，朝局的风向，要紧紧握住了。不管北疆传来的是什么消息，都不能再影响到沈家……”

沈华善沉肃着脸色，将安排一个个说出来。因为北疆出了事情，他原本一直在犹豫的事情，也都要提前了。

不管北疆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作为一族之长，绝对不能让沈家再次面临死地！

究竟，北疆的真相是怎么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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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北疆十真相

一个月前，北疆，安北都护府。虽然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但安北都护府却是一片紧张。

议事厅内，谷大祖、郑闲和沈则思看着那副巨大的舆图，都没有说话。议事厅内的气氛，像这北疆的严寒一样，压得人冷颤一阵阵。

郑闲向来拿在身边装风度的折扇，此刻也不再轻轻摇动了，反而紧紧捏在手里，铁扇骨似乎都有些变形了。

沈则思眼角余光看着这变形铁骨，不禁想道这是第几把了？自从三日前斥候来报，郑闲的扇子就遭了殃。

“斥候尚未有新的消息传来，希望是本将多想了。”谷大祖的声音响起，他的眉目也不舒展，匪气十足的脸上，看着更像个山贼头目了。

沈则思的目光从郑闲的扇子上，转回到舆图上面，和郑闲一起，听着谷大祖的话语。

三日前，斥候来报，道是边境上的突厥人突然多了起来，虽然看着不像是军中士兵，但是不止一处地方多了人，这就引起了斥候的警觉，连忙将此事上报至谷大祖这里。

谷大祖担心突厥会有异动，已经下令斥候加紧查探，同时令安北府兵加强戒备，以便随时迎战。

长泰帝三十七年，大永和西燕联合出兵，共同抗击突厥。自此，突厥就消停很多了，这几年大永和突厥，倒也相安无事。

虽然，突厥会有分部时不时前来滋扰，也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郑闲和沈则思就将他们打得往回走了，根本不用谷大祖出马。

如今突然增多的突厥人，让谷大祖的心中起了一丝不祥的感觉。北疆边境平静得太久了，他怕突厥会入侵，若是这样，北疆危矣。

“今年适逢是突厥推选大首领的日子。按照以往的惯例，年末年初，是突厥诸部首领最忙的时候。照这样看来，突厥应该不会有大动作才是。这些突厥人的出现，的确很奇怪。”

郑闲说道，还是忍不住轻轻摇了摇扇子。对于突厥的习俗礼典，他知道得很清楚。

大永的除夕，也是突厥的新年，况且这个时候天寒地冻，突厥若带着大军入侵，成本会大大增加。那群孙子会舍得花费这么多？

可是，这些猛然增多的突厥人，又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看都不是寻常。

“这么一说。末将倒是想起了，最近斥候关于突厥大首领乌吉的汇报，似乎少了很多。他在忙什么？”

沈则思这样说道。本来，国与国之间，特别是国与*队之间。互相渗透，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大永和西燕一样。大永必定有人潜伏在西燕军队之中，大永各卫，想必也有人和西燕互通有无的。

渗透和谍报，从来就不会停止。

可是大永和突厥之间，却无法做到这一点。这是因为从外貌上来看。大永人和突厥人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不管是哪方派来细作，都会很快就被识破。

因而，安北都护府获取的谍报，多来自前方斥候的打探，这也造成了信息的滞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乌吉四年前以绝对的威望，成为突厥的首领，统领突厥诸部。这一次推选，他的威望一眼最高，但关于他的消息还真是少了。”

郑闲乃北疆百晓生。听了沈则思这么说，他也觉得不对劲了。

“作好迎战准备。立刻将北疆的局势和突厥的异动，向朝廷汇报！同时，将这些情况告诉陇右卫，让蒋博文做好援兵准备。”

谷大祖当机立断，向郑闲和沈则思下了指令。虽然尚不确定突厥是否有异动，但是谷大祖无法忽略心中不祥的直觉，遂决定立即将局势上报，已备万全之策。

谷大祖命令既下，郑闲和沈则思马上就依令行事，一边令安北府兵作好准备，一边往京兆和陇右卫送去紧急文书。

陇右道在北疆边上，从安北都护府快马疾驰，约三天左右，就可以到达陇右卫主将驻扎地了。

此刻，在陇右卫主将军帐内，蒋博文正听着副将的汇报，说的，就是安北都护府送来急信一事。

“大将军，看来谷大祖已经发现了端倪。现在已经送急信来了，请陇右卫做好援兵的准备。同时，谷大祖还往京兆送了急信。”

蒋博文的副将盛子衡这样说道，并且将谷大祖的急信递给了他。刚才安北送信来的府兵，已略略说了安北都护府的情况。

“你且念给我听听，看看谷大祖说的是什么，他又发现了多少情况。”

蒋博文不以为意地说道，让副将拆开这封本应由大将军查阅的急信。

“突厥人增多……恐防突厥有侵，需陇右卫做好支援准备……”盛子衡将谷大祖的书信内容读来，大体也和那个士兵所说的内容差不多。

“且去给那个府兵回话，就说本将军已经知道了，也会做好准备。让他回去给谷大祖覆命吧。余事容后再说。”

盛子衡领命而去，没多久，又返回主将军帐了。他知道，蒋博文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他相商。

“送往京兆的书信截下来了吗？”果然，盛子衡甫进来，蒋博文就这样问道。

“已经截下来了。送信的安北府兵，尚未走出岭南道，书信就被截下来了。往京兆送去的，乃是如常的汇报。京兆不会知道安北都护府的实际情况。”

盛子衡回答道。从北疆到京兆，中间必定要经过陇右道。谷大祖的汇报，已经被截下来了。安北的印鉴，此前已经拓下来了，朝廷不会发现破绽。

“那就好。朝廷划拨北疆的辎重，已经在本将军手中了。你好好招待那些押送辎重的兵部官员……”

蒋博文笑了笑，对这样的情况很满意。谷大祖的汇报送不出陇右道，自己又扣下了安北的辎重。如果这样，突厥都无法成事，那么他就要重新考虑和乌吉的合作了。

早在炎夏之时，突厥首领乌吉，就已经派人来接触蒋博文了，表示了相互合作、共享北疆的意思。

对于蒋博文和谷大祖那一点私怨。更准确地说，是对于蒋博文的野心，乌吉还是把握得很准确的。

蒋博文一直想得到安北的五万兵马，也想得到北疆十五万百姓的供养。是以当年才会在长泰帝面前弹劾谷大祖。可是这些年来，谷大祖还是稳稳占着安北都护之位，蒋博文虽眼热，却无法可想。

乌吉正是看中了蒋博文的野心，才会想方设法和蒋博文联系上，而且他提出的计划，对蒋博文来说，很有吸引力。

自从长泰帝崩天之后，蒋博文的野心就开始膨胀了。他是长泰朝的国舅，可是如今。登基的，是一个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景兴帝！不过是一个小屁孩而已，何德何能？！

他没有支持过景兴帝，根本就没从龙之功。甚至，因为当时他支持的是五皇子上官长治。还在景兴帝那里留下恶劣印象。

与此同时，蒋博文也从关内卫细作那里得知，关内卫大将军严律政会在改元之后，进京述职，还打算在景兴帝面前告状，道自己克扣军饷、拥兵自重。

以上这些，又让蒋博文感到处境艰难。

野心加上这些艰难。使得蒋博文对乌吉的提议甚是心动，也促使他开始和乌吉合作。这一次突厥即将入侵，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

乌吉的提议，就是让蒋博文截住谷大祖的汇报，合两人之力，将谷大祖灭杀。平分北疆！

乌吉还允诺，必定会和蒋博文联合做一场好戏，让蒋博文立下赫赫战功，而突厥就划一半北疆入囊中。

这就是他们合作的内容，至于合作的计划和细节。随着蒋博文和乌吉不断的书信往来，逐渐完善。

“大将军，若是突厥入侵，情况不一定会受控制……”

盛子衡作为蒋博文的死忠亲信，当然也知道蒋博文和乌吉合作的事情，但是他对这事始终不放心。

突厥以野狼为图腾，他们的行事，也有野狼的特性，既狡猾又凶残。万一放他们进入北疆，要是失去控制，会不会被他们反噬一口？

“此事，本将军自有应对安排。本将军会答应和乌吉合作，当然会有凭仗。突厥想占本将军便宜？乌吉还没那个本事！”

蒋博文嗤笑了一声，对乌吉似乎不屑一顾的样子。既然他看不起乌吉，为什么还要和乌吉合作呢？

“本将军就要利用突厥和乌吉，让他们成为本将军宏图霸业的踏脚石。你且按照我吩咐，传令下去……”

蒋博文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对盛子衡说着他的安排。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前去陇右卫送信的府兵，已经返回了，并带回了蒋博文的回音。

知道陇右卫会作好随时支援的准备，谷大祖这才稍稍放了心。

当年蒋博文对他弹劾一事，谷大祖还记得，也对蒋博文看不顺眼。但突厥一事，乃是大永军中大事，涉及大永的疆域，谷大祖就算与蒋博文不和，也断不会想到，蒋博文会拿大永的安危作为交换。

可是谷大祖稍稍放下的心，随着沈则思的来报，马上就提了起来。

沈则思汇报的，不是突厥的动作，而是朝廷划拨的军需辎重。原来，本应在年前就送到的军需物品，现在还没有送到，沈则思担心当中会不会有问题。

“军需辎重还没有送到？”在这个时候，突厥似有异动，朝廷的军需还没有到位，这可真不是好笑。

“速给京兆送信，询问因由，将北疆的局势再汇报一次！”

谷大祖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祸不单行，该不会是这样吧？

然而，郑闲冲了进来，大喝道：“报大将军！边境出现突厥大军，有十万人数之多！”

什么？谷大祖和沈则思脸色惊变！

还是迟了些，请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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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五十一章守城死战

谷大祖和沈则思脸色惊变，郑闲则是急速补充说道：“斥候来报，突厥大军有十万人数之多，估计突厥所有分部都集合了！”

郑闲刚说道这话，就听得“咔嚓”的一声，他手里一直拿着的铁骨扇，因用力过猛散裂了。

虽然一直预计着突厥会有异动，但是当最坏的情况真的来到，谷大祖和郑闲等人，还是有一瞬间的慌乱，脸色也无比难看。

十万突厥大军……安北都护府兵只有五万人，突厥兵力乃是己身的倍数！

就算除掉两万人的后勤兵士，突厥依然还有七八万作战士兵，安北府兵在数量上，是绝对劣势！

兵法有云：倍数于敌，则可围而攻之。如今，敌倍于我，那该怎么破？谷大祖首先确定的是，安北府兵不能站着挨打，也不可能站着等死！完善有效的作战计划，才是应战的关键！

片刻慌乱过后，谷大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他镇守北疆二十多年，经历的战斗数不清，什么样的死地，他都临到过了。十万突厥大军，兵力之多是他以往没有面对过的，可是，该做的还是要做！

迎敌、作战、杀敌这些应对过程，立刻在他脑海中出现，议事厅内，响起了他沉着的声音：“按照先前制定的作战计划，左右都护带着兵将依令行事，立刻点燃烽火，向陇右卫示警！”

自己带着的五万安北府兵，虽然人数比不上突厥，但是个个勇猛异常，必定能阻挡突厥的进攻。三天，安北府兵一定能坚守三天的！

三天，足够陇右卫援兵带来了！到时候，安北府兵汇合陇右卫士兵，定要将突厥杀个片甲不留，让他们有来无回！

迎战的计划。早在斥候发现突厥人增多的时候，就已经在执行了。

大永之所以称突厥为突厥铁蹄，不是乱来叫的，而是因为突厥以骑兵见长。突厥最多、最厉害的。就是骑兵！他们此来入侵，必是骑兵为主。

针对突厥的骑兵，结合北疆地形，谷大祖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在这里，要交代一下北疆的地形特点。

北疆，顾名思义，乃是大永的北部，这里地形广阔，人烟稀少。尤其是与突厥相邻的最北处，只有零星几个小镇。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州城，也没有抵挡的城墙和堡垒。

从这些小镇到安北都护府所在的北夏城，中间多是空沙地，无法建城住民，沙地两侧。乃是绵延的北山山脉，山高险峻，且多是悬崖峭壁，也不会有人。

换句话来说，突厥骑兵进入大永边境之后，几乎不会遇到什么阻挡，越过这些小镇和空沙地。就会直接对上安北府兵了。

北夏城，乃是最靠近大永边境的城池，自然有坚固的成事和稳固的堡垒。北夏城，就是北疆的门户，只要守住了这里，就等于守住了北疆。

突厥要攻下北夏城。才能正式进入北疆腹地。因此，北夏，必是大永和突厥交战的地方。

这一点，大永兵士知道，突厥大军也知道。为了阻止突厥大军的进攻。拖延他们的行军进程，以便陇右卫援兵能及时赶到，安北府兵，已经提前做了很多事情。

安北士兵连同北疆百姓，短短几天，就挖了几道深深的壕沟，壕沟深长，沟里还撒满了铁蒺藜，突厥的骑兵想要越过这些壕沟和铁蒺藜，也要费一番功夫。

此外，最重要的，乃是那片空沙地。不得不说，北疆的士兵和百姓，对于如何处理这一片空沙地，是很有办法的。

在沙地之上，他们挖了大大小小的坑洞，还是老办法，坑洞里还是布有东西，可以对军马造成伤害。

除了这些，当然还有别的军事设施和布置，也都在谷大祖的命令下，作了最充足的准备。

“都护大人，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士兵们都严阵以待。尚有部分百姓，不愿离开北夏城，言道要死守家园、要与安北府兵共同进退。”

沈则思将北夏城内外的情况向谷大祖汇报，脸色严肃。

按照他们的计划，北夏城的百姓，应当尽可能地往后方迁移，越靠近陇右卫越好。这些百姓，乃北疆生息之源，必须要尽可能保存。

突厥大军入侵，会对北夏城有什么影响，谁都说不准。谷大祖要带着安北府兵死守北夏，这些百姓手无寸铁，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若是妇孺，还会成为突厥大军的拖累，这些百姓留在北夏，不是好事。

两军交战，必有伤亡，谷大祖不愿这些百姓涂炭。

“老弱妇孺定必要离开，剩下的青壮，既然有保家卫国之心，那么就发给他们兵器，共同守城！”

谷大祖想了想，随即吩咐道。他没有时间劝慰这些百姓了，该退该撤的百姓，一定要离开北夏，剩下青壮百姓，还可以成为守城的力量。

随即，沈则思便清点了不愿走的青壮百姓，竟然有五千人之多！这让沈则思心中激荡的热血更加沸腾，军民一心，定必能阻挡突厥的攻势！

而郑闲，则在北夏城头架设着守城弩，安排着守城府兵的替换，儒雅的脸上，满是杀气。

城头之上，是三架巨大的守城弩，上面的弩机，已经处于蓄势待发状态，弩床连接处，被擦得光亮，却还可以见到锈迹。

这三架守城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事实上，这还是当年上官永平任监军的时候，从京兆带来的。上官永平在北疆差点闯下大祸，带来的好军械真是不少。

郑闲站在城头，向北遥望，凤目微微眯了起来。当年千里突袭斩杀哈桑首领的情景，再次出现在眼前。当此严寒之时，他却觉得有些发烫。

突厥有胆来犯，我们大永男儿必定拼死杀敌，必叫他们葬身北疆！——郑闲心中誓言道。

随即斥候一程程汇报，突厥大军行进的情况，也渐渐清晰。突厥大军的行军速度。比谷大祖他们预计的，要快很多。

第二天酉时，突厥的前锋军队，就已经越过了那些零星小镇。临近了那些大壕沟，在壕沟边上停了下来。

不到半个时辰，突厥的大队人马也赶了上来。大壕沟边上，十万大军声势浩荡，旌旗随风飞扬，飒飒之声伴随着万马嘶鸣，仿佛要响彻天际。

这些马鸣声，自然也传到了北夏城中，令得安北士兵一震，所有士兵都等待着谷大祖的命令。

谷大祖和郑闲等将领。眉头紧锁。突厥军队的速度太快了，现在距离燃烽火，也就是一天的时间，突厥军队已经这么近了。

“报！突厥并不埋锅造饭，大队人马越过了壕沟。并且向大沙地行军！”

就在谷大祖皱眉的时候，安北府兵又将最新军情送上来了。这个汇报，让谷大祖和郑闲等人再次瞠目。

按照这个速度，突厥军队在亥时初，就可以到达北夏城下，看来，突厥是打算连夜攻城了！

虽然不知道突厥军队怎样避过了那些铁蒺藜。也不知道突厥人马有多少损伤。但此时的形势，已经对安北府兵极为不利，谷大祖原先想趁着突厥埋锅造饭之时，以逸待劳进行突袭的计划，也不可行了。

“传令下去！府兵尽数退回北夏城中！众兵将听令：死守北夏！”

退回北夏城中，守住城墙和堡垒。最大可能地消耗突厥的兵力，等待陇右卫援军的到来，这才是安北府兵的最佳御敌策略。

然而，谷大祖没有想到，无论是多好的御敌策略。在绝对差异的军力面前，都没有什么作用。

当突厥的旌旗、军队出现在北夏城下时，谷大祖才发现，原来斥候所汇报的，并不完全准确。突厥军队，肯定不止十万人马！

前方的轻骑部队、后方的辎重护卫，中间的兵甲，密密麻麻的突厥军队，出现在谷大祖等人眼中。

突厥军队已经吹响了攻城的军号，而北夏城中，也下达了守城的死令。攻城之战、守城之卫，正式开始！

战争，就是杀人与被杀，所以谓兵者，乃天下大凶器。如今这一场人间炼狱，就在北疆之地上演，而且就在刚刚进入景兴元年的时候！

“大将军，形势不妙！突厥的攻势太猛烈！北夏城，估计是守不住了！”沈则思站在城头嘶吼道，身上脸上满是血迹。

现在已经是第四天的午时了，大永和突厥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不管是对大永还是对突厥来说，都已经到了最紧急的关头！突厥攻城尚有余力，可是大永守城，已经到了末端！

这两天两夜，突厥军队像是不要命那样攻城。无论守城弩射杀了多少突厥士兵，他们依然死命向前冲，架设纵云梯的士兵，就算死伤再多，后面的突厥士兵也会不断地涌上来。

这样的情景，让沈则思心惊不已。安北士兵和守城弩曾数次逼退突厥的士兵，让他们无法靠近北夏城。但是现在也不管用了，突厥军队已经来到了城墙下面，守城弩的优势，已经没有了！

照这样下去，安北府兵再也抵挡不了多久了！烽火点燃已经三天了，陇右卫的援兵还没有到来！而等待援兵的斥候汇报，陇右卫方向，根本就没有动静！

陇右卫援兵，会不会来，还是个未知数！事实上，沈则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蒋博文根本就没有出兵援助的打算，不然不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有援兵到来。

蒋博文不来，陇右卫不会有任何损失，可是安北的府兵，再不能再在这里等死了。

“大将军，右都护说得在理，北夏守不住了！我带着五千府兵死守，大将军速速带着其余兵马撤退！”

郑闲的声音，也是吼出来的。他和沈则思一样，脸上都是血迹。

左右都护两人，都在看着谷大祖，等候他下命令。经过大半夜的厮杀，他们的体力无比疲惫，然而双眼却是熠熠发亮。

谷大祖的脸上，满是痛苦为难的神色。这两天两夜的时间，安北府兵已经死伤近万人，当然突厥军队死得更多，可是他们兵力足够，而自己这边，没有援兵！

没有援兵，那么安北府兵就只能战死，五万府兵，难道全部都在折在这里？难道真的要放弃北夏城？放弃北疆的门户？任由突厥铁蹄长驱直入北疆？！

谷大祖痛苦地闭上了眼，这一刻，他不知道该如何下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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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二章国有忠义哭章郑闲

“大将军，留得青山在，再不撤退，府兵们不是被死就是被俘，北夏城一样会失守！我且留下，将军先退！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郑闲又说话了，他知道谷大祖这个姐夫在犹豫什么。死守北夏，固是兵将忠义，但是撤离北夏，保存兵力以图后谋，也是忠义之表！

先有安北府兵，才能守住北疆门户。府兵都没有了，何谈守城？何谈护民？最大限度地保护安北都护府的兵力，这也是主将的职责！

“大将军，左都护大人说得没有错。只要大将军在，只要安北府兵在，突厥就算占了北夏，也断占不了北疆！突厥远征来侵，所负粮草必定不多，他们在北疆多一日，粮草供应就会少一日。他们拼死攻城，就是因为这样！我们能拖延一日，就是一日。就算北夏这个城池拖延不了，那么下一个城池必定可以！”

沈则思沉沉地说道，突厥军队疯狂的攻势，令他意识到：突厥军队所带的粮草，必定不多！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攻下北夏城，一是为了振奋士气，二也是为了掠夺城中物资以作补充。

“只待大将军撤离北夏，实行坚壁清野之策，不出十日，则突厥十万之众未战而自溃！以此策，可保民全境！”

沈则思脸上的鲜血犹在，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如游龙吐明珠，似乎在为安北府兵照出一条生路。

此时，城墙上下，双方士兵还在交战，来往的利箭火箭，不断交织，士兵们嘶吼的声音不断地响起，不断有人被射杀，有人从城墙跌下，尸体堆积、鲜血横流。呼呼寒风。见证着这一副人间惨象。

便是在这一副情景中，沈则思第一次提出“坚壁清野”的军事策略。这个策略，映今照后，被后来的兵将无数次运用。以弱兵退强敌，不出此途。

“坚壁清野？”谷大祖喃喃自语，眼神越发亮了起来。

“是，坚壁清野，我们加固城墙和堡垒，将城市的粮食物资全部收集起来，让突厥久攻不下，就算是攻下了，也一无所获！因此，大将军必须带着府兵撤离北夏。做好后面城池的准备！”

沈则思快速补充道。这个策略，在他心中一直是朦朦胧胧的，是他往日研读兵法史书时，有所悟的。如今在突厥攻势之下，这个策略越发清晰、完善！

“大将军！时辰无多。速速下命令！则思此策，定有效用！我带着府兵殿殿后！”

郑闲快速地说道，再次赞同沈则思的策略。既然都是死路一条，何不换个死法？他并不畏死，但是要死得其所！

“好！传本将急令！左都护郑闲带领五千府兵断后，本将带领其余三万多士兵撤离北夏！”

很快，谷大祖就下了命令。安排安北府兵主力撤退生意。沈则思说得没有错，能拖住突厥军队一日就是一日，北疆局势说不定还能扭转。

陇右卫援兵不来，那么他就向关内卫求助，严律政必定会带着士兵前来的！

在谷大祖的命令下，安北的府兵迅速集结。从北夏城的南门而退，直奔下一个城池；城墙之上，留下来的五千府兵依然死命杀敌，突厥尚未发觉，北夏城中的主要兵力。已经开始撤退。

“阿闲，两个时辰之后，你一定要带着府兵撤退！绝不可恋战！我答应过你姐姐，要好好照顾你的！”

临走之前，谷大祖对郑闲再三叮嘱道，语气甚是苦涩。他固想带着郑闲一起撤退，但是北夏城这里，必须要有将领镇守。以郑闲在安北府兵中的威望，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姐夫，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赶上你们的，你放心！”郑闲笑笑道，抹去了脸上的血迹，这样承诺道。

谷大祖和沈则思带着府兵主力撤退之后，郑闲的笑意慢慢敛了起来，再一次坚定心中所想！

“兄弟们！我们留下来断后，是为了让更多兄弟们活下来、是为了让北疆百姓活下来！为了北疆，为了大永，我们一定要死守北夏！今日，我与兄弟们同生共死！”

郑闲站在城头，微笑着说道。他的声音并不大，然而自愿留下来的五千府兵，都听到了这番话语。

郑闲儒雅的相貌，还有低沉的嗓音，趁着这漫天战火和城外的攻势，有一种独特的感染力，府兵们觉得热血沸腾，心中无畏无惧！

“为了北疆，为了大永，死守北夏！”

“为了北疆，为了大永！死守北夏！”

几千府兵齐声喊道，他们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听，大刀砍下、放射弓箭，这是他们的热血、这是他们的使命！

他们是安北府兵，如今死守北夏！不管突厥的攻势如何疯狂，这几千府兵一次又一次阻挡了他们的步伐！

北夏城墙触手可及，北夏城近在咫尺，可是突厥士兵就是无法登上北夏城墙，就是无法打开北夏城门，他们的疯狂进攻，遇到了更疯狂的抵御！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如今，五个时辰过去了，北夏城墙上的府兵，越来越少，射杀的弓箭也越来越稀疏。

有不少突厥士兵，已经登上了北夏城墙。虽然他们很快就被北夏士兵杀死扔了下来，但这让突厥士兵知道，这些士兵，快不行了！

“冲啊！安北府兵快不行了！他们抵挡不了多久了！北夏城是我们的了，广阔肥沃的北疆，是我们的了！”

突厥的将领，挥舞着进攻的旗帜，进军的鼓点敲得越发紧密，突厥士兵们的士气，再次被鼓舞了！

一定要得到北夏城、一定要得到北疆！——这是突厥士兵们心中狂热的渴求。

由是，突厥的攻势更加猛烈，终于，突厥的攻城横木撞向了北夏城门，架在城墙的纵云梯，也可以顺利爬上去了！

断后的五千府兵，如今只有千余人了，郑闲和这些府兵，已经由城墙上下来，他们再无弓箭、再无力气去抵挡突厥的攻城了！

况且，他们不再抵御，是为了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左都护大人，事情已经办好了。城中的水源，全部被下了药。就像大人说的那样，这些水全部变成鲜红了，突厥人定不敢再喝！当然他们敢喝，也会让他们没命，呵呵。”

一个府兵这样汇报说道，末了还笑了起来，仿佛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再看其余的府兵，也都和这个府兵一样，脸上颇为轻松。

所有的府兵都知道，突厥攻破城门之后，他们这些人，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可是此刻，他们脸上或坚毅或轻松或微笑，就是没有害怕退缩！

不畏死，死之将来，也能视之如生如喜！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大永的军队，这才是大永的柱梁，这才是真正的大永气节！

赵钰罡、蒋博文之流，在这些安北府兵面前，譬如蝼蚁蠹虫。天地有仁义，谁会流传千古，自有公论。

郑闲看着这些府兵，见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禁也笑了起来：“好！我们就让突厥有来无回！让他们看看，我们大永士兵的本事！”

郑闲说罢，像变戏法那样，从腰间拿出了一把折扇，“唰”的一声打开，轻轻摇了摇，恣意闲适。

这一幕，是安北府兵们无比熟悉的，此刻左都护大人的动作，就像往常在安北都护府内操练一样。

“对！就让突厥看看我们大永士兵的本事！”府兵们高声喊道，声音却是暗哑的。他们不记得自己有几日几夜没合眼了，连声音都变了。

“砰砰”，攻城横木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最后，只听得两声巨响，坚固的北夏城门，终于被撞倒了！

城门被撞破，突厥士兵们正在欣喜，不料城门里面突然冲出了一群安北府兵，人数虽然不多，却个个动作凶狠杀气猛烈，见到突厥士兵就砍杀，让突厥士兵猝不及防！

然而，再不及防，突厥士兵们也反应过来了，源源不断的士兵，涌到北夏城门这里，那千余名安北府兵，一个个地倒下了……

终于，战声平息了，最后一个安北府兵倒下了。此时的北夏城，最多的，不是站着的人，而是倒地的尸体。有安北府兵的，也有突厥士兵的，一个叠着一个，横七竖八地倒在城门内外。

突厥首领乌吉骑着汗血宝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尸体。他的眼里，也有着突厥士兵一般的狂热，那是对北夏城、对北疆之地特有的狂热。

他集结十几万突厥士兵，几乎倾尽突厥兵力，如今终于打开了北疆的门户！北疆腹地，必尽归我手中。

乌吉这样想道。随即，马蹄踏过了这些尸体，进入了北夏城中。

不久之后，旭日初升，这难得的晴天，似乎仍不能吹散北疆的严寒，北风仍在呼啸。

在安北府兵的尸体当中，一把半开的折扇被北风吹起，飒飒地响，它的主人，却永远没有机会再握住它了。

北地寒风起，吹落几重山；

人间尽涕泪，苍天不留闲！

二更！感谢一直订阅的各位亲！凑一首不太合律的五言绝句，算是为郑闲悼念。咳咳，把郑闲写死了，乃们别打我~祝大家周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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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奇计

且说，谷大祖和沈则思带着三万多府兵，一路往北疆腹地退，在经过数个小城镇之后，他们在陶阳城停了下来。

这时，距离他们从北夏城撤退，已经过去两天时间了。这一路上，安北府兵就按照沈则思所说的坚壁清野策略，凡是安北府兵所过之处，没有留下半点可食可用之物。

陶阳城的规模仅次于北夏城，这里，也有坚固的城墙和堡垒。再往前，仍旧是一些小城镇，若是突厥追兵前来，安北府兵根本就没有可守可据的地方。

因此，谷大祖决定，就在陶阳城停下了，再次与突厥军队作战，顺便也等待郑闲等人的归来。

对于北夏中的惨况，谷大祖有所觉，却不能确定。他们在陶阳城停留五个时辰之后，尚未见郑闲和那些府兵到来。然后谷大祖就知道，郑闲和那些府兵，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阿闲……忍不住，谷大祖的眼泪落了下来。谷郑两家，又再为北疆添多一个英魂。这已经是第二十七个，谷郑两家的子弟，几乎殆尽了！

默念着郑闲的名字，谷大祖闭上眼。这一个年近半百的悍将，为了郑闲，也为了那些死去的谷郑子弟，此刻老泪纵横。

沈则思强忍住眼泪，他不愿意打扰谷大祖此刻的哀痛和脆弱，可是……可是斥候已经来报，突厥追兵，已经出现了。

“突厥追兵看起来如何？”尚未等沈则思问出声，谷大祖就问话了。只是片刻，谷大祖就擦干了眼泪。

现在，还不是悲伤时候。突厥追兵已经出现了，大永援兵还没有来到，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突厥士兵的速度，明显缓慢了。突厥伤兵不少，前锋部队精神和动作都明显不如之前了。”

沈则思将斥候的汇报仔细说来，心中再一次因为郑闲而悲伤。

他知道。突厥士兵会这样，乃是郑闲和那五千府兵的功劳。正是他们以鲜血和身躯，造成了突厥的伤亡，压下了突厥的士气。

“他们的伤兵顾不上善后。就这样追过来。看样子，是我们坚壁清野的策略也有效果了。不知道突厥的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谷大祖既是在问沈则思，也是在问自己。突厥的粮草还能支撑几日？府兵们能守住陶阳几天？

这些答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次，府兵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死守住陶阳，等待关内卫援兵的到来，或是……等待府兵们全部战死。

他们要做的，就是拼死抵抗。仅此而已。

而在突厥这边，首领乌吉死死盯着远处陶阳城，那座巨大的城池静静矗立，四周有高耸的城墙，还有一座座的堡垒。必定是易守难攻，就像北夏城一样！

想到北夏城，乌吉的眼神陡然狠毒起来。他没有想到，安北的府兵，竟然会那么绝，偌大的北夏城，竟然找不到一粒粮食！

安北府兵更狠的是。竟然在城中水源下药。那些通红如血的水，乌吉连看一眼都不甘愿，又怎么会喝得下？

自突袭北疆以来，已经六七天了，可是他们没有在北疆得到任何好处，一粮一水。都是自己带来的。十几万人马消耗的粮草，那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若果再不能解决这种局面，那么粮草就会一天天减少，自己突袭北疆就会无功而返！这个预想，让乌吉觉得。情势对自己是越来越不利了！

这个时候，乌吉充分感受到远征作战的坏处了，难怪以前的首领从来没有这样大规模的集兵，看样子，就是解决不了粮草补给的问题。

必须得到北疆粮草的补充，必须要歼灭安北府兵，而且时间绝对不能拖得太久。乌吉这样想着，很快就发动了突厥第一次攻城！

正如乌吉预料的那样，陶阳易守难攻，这一次攻城，突厥是失败的。

天知道为什么安北会有这么多守城弩！明明在北夏已经毁了三架，如今在这陶阳城还有两架，硬生生将突厥士兵逼退在射程范围之外，他们根本无法靠近陶阳城。

这个结果，让乌吉气急败坏。与谷大祖他们以逸待劳不一样，这些突厥士兵，一直处于疲劳状态。

在北夏城，他们遇到了殊死抵抗，好不容易攻进城中，却是一无所获，还是得追着安北府兵。来到陶阳这里，他们所面临的，还是一样的局面。

就算乌吉再有心攻城，这些突厥士兵也要扎营生息了。无奈之下，乌吉只得下令埋锅造饭，兵将好好歇息，天亮再攻城。

而此刻在陶阳城中，安北府兵悲痛欲绝，“为左都护报仇”“为兄弟们杀敌”这样的呼声不断。

原来这些府兵，在看到突厥军队出现的时候，也知道了郑闲和那五千府兵的死讯。当即，就有府兵们哽咽出声了。

“众兵士听令！左都护和那些兄弟们，为了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才会拼死守城。如今，我们一定要守住陶阳城，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谷大祖神色依旧悲痛，然而更多的，是拼死杀敌的决心。

悲愤的府兵们，在听到谷大祖的话语后，渐渐安静了下来。然而他们对突厥的仇恨更深刻了，击灭突厥的决心，也更强大了。

郑闲之死，成了他们不竭的动力。哀兵必胜，是有此理，因为死亡锻造了他们的勇气和信念，终至坚不可摧。

在陶阳临时设置的议事厅内，谷大祖将作战计划，与沈则思等兵将再三商讨。

突厥已经力竭，准备埋锅造饭歇息了，但是对于安北府兵而言，他们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好，你们且去，按照计划办事。记住，只滋扰不作战，让突厥也试试那种憋屈的滋味！”

这些事情，在当年上官永平来到安北都护府的时候，他们曾经儿戏地做过一次，如今就成了拖延战术了。

沈则思这个左都护还有果毅都尉等将领。自都领命而去，今晚，必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当晚，在突厥军队疲惫入睡的时候。陶阳城门忽然打开了，一群安北府兵高举着火把，手拿着弓箭，呼叫着往突厥军营冲过去。

他们身后，进攻的鼓点和铜锣声不断，声势浩荡得吓了突厥守兵一大跳，慌忙吹响了示警的牛角号声！

“警戒！警戒！安北府兵突袭！安北府兵突袭！”

这样的叫喊，瞬间传遍了突厥营帐。突厥士兵们以为安北府兵真的半夜发动攻势，连忙起身迎敌。

当他们手拿兵器冲出营帐的时候，才发觉。那些冲出来的安北府兵早就退回陶阳城了。安北那边的进攻鼓点早就停了，火把也早就熄灭了，城门当然是紧紧闭合！

如此迅速，如此静寂，仿佛刚才的冲锋号叫只是一场幻觉。

突厥士兵们这才发觉是虚惊一场。熟睡被惊醒的疲惫，随即又袭上他们心头。不等首领乌吉下令，这些突厥士兵们又退回营帐睡觉去了。

可是他们刚刚睡下不久，同样的示警声又再响起了，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结果突厥士兵们发觉，这又是虚惊一场。

而这时，乌吉的脸可以说是发绿了，连续两次的滋扰，他已经知道这是安北府兵的疲敌之计了。

该死的！大永不是向来号称仁义之兵吗？仁义之兵不施诡计，安北府兵怎么会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怨恨归怨恨，怒马归怒骂。乌吉此时却没有办法应对这种情况！总不能让士兵们睡眼惺忪地去攻打陶阳城吧？说不定，安北府兵们就等着他们前去呢！

悻悻骂声中，突厥士兵们再次回到了营帐，准备睡下。可是这一次，他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能睡着。又生怕安北府兵再来滋扰。

就这样，当他们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那些进攻的鼓点声又再度响了起来，那些似是而非的冲杀喊打又再次出现，而这时，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这次，突厥士兵已经很有经验了，知道安北府兵这一次只是虚张声势，他们慢悠悠地起身，根本就不愿意理会这些鼓点。

殊不知，这一次，安北府兵却是真的袭击了！在激烈的鼓点声中，安北府兵竟然推出了守城弩床，在突厥士兵尚迷蒙的时候，他们已经倒下了！

万余名安北府兵往最近的突厥营帐冲去，在他们尚在穿盔甲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一刀砍了下去。一簇簇的火箭，同时由守城弩床射出，目标就是突厥的营帐。

不得不说，这个射程刚刚好。很快，突厥营帐就燃起了熊熊大火，而且北风助势，这大火迅速延绵开去！

大火燃起来的时候，突厥士兵也反应过来了，对安北府兵展开了疯狂的反扑，他们的人数，毕竟占了绝对多数，很快，就有安北府兵伤亡了。

“撤退！退回陶阳城中！”沈则思一声令喝，突袭的安北府兵们，又像是潮水一样退回陶阳城中，还推走了那架残旧的守城弩床！

而城墙上的守城弩箭，仍是将突厥士兵牢牢阻在陶阳城外。突厥士兵不能再往前，只得匆忙退回来救火！

安北府兵的滋扰策略，取得了奇效。安北府兵以死伤千人的代价，击灭了万余突厥士兵，十倍字数，乃是一个奇迹。

然而，这只是陶阳之战的开端。因为随即，突厥士兵就对陶阳展开了疯狂的进攻。谷大祖和沈则思，是不是会重复郑闲的命运？

此刻，谁也不知道。陶阳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一更！感谢woshiivy的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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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阳陶阳之战

乌吉看着突厥营帐中的乱局，知道安北府兵仅仅以一千死伤，就灭了自己近万士兵，脸色不禁青白交错，看着十分吓人。

“全力进攻！一定要拿下陶阳城，以祭我突厥英烈！”

乌吉咬牙切齿地说道，下了进宫的死令！安北府兵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让自己的士兵死伤严重，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召集十几万大军亲征，就是想趁着大推选延迟，完成突厥以前首领所不能完成的事情，将北疆囊入怀中。却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乌吉越想脸色就越难看。

突厥士兵们的脸色也很难看，一是因为憋屈，二也是因为几乎整宿没睡——安北府兵的滋扰，实在太成功了。

随着突厥全力进攻的号令响起，安北府兵们也吹响了御敌的号角，这场史书称之为“陶阳之战”的战争正式打响了！

正如在北夏城一样，疯狂进攻的突厥军队，遇上是殊死抵抗的安北府兵。

虽然突厥士兵人数三倍于安北府兵，可是因为他们远征力疲，又加上昨晚被安北府兵滋扰了一晚上，突厥士兵在陶阳这里，同样占不了什么好处。

突厥士兵无法攻入城中，安北府兵也只能堪堪挡住攻势。一时间，陶阳这里的战况，像是胶着一样。

还是那间临时议事厅内，谷大祖唤来了沈则思，正一脸沉肃地对他说着话。

“府兵虽然暂时挡住了突厥的攻势，但是时间一久，就会处于下风了。陶阳城被攻破，是迟早的事情。”

谷大祖开口就说了这严峻的情况，沈则思也点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突厥的人数毕竟比他们多得多，没有援兵的情况下，陶阳被攻破。的确是可以预见的。

“要守住陶阳，就只能兵行险着。所以本将打算向突厥投降！”

谷大祖接着开口，他这句话，让沈则思大吃一惊。

“都护大人……”沈则思下意识地说道。却又顿住，他知道谷大祖这么说，定有下文。

“你且听本将细细说来。你看这舆图，看着北山山脉，从陶阳一直连接至北夏后面这个小城镇。虽然是悬崖峭壁，却没有断绝……”

谷大祖指着舆图上的山脉，对沈则思如是说道，手指在陶阳和小城镇之间来回移动。

沈则思看着这舆图，瞬间就明白了谷大祖的意思。

“都护大人的意思是，让末将从后面包抄突厥军队？”

沈则思这样问道。想确定谷大祖的意思。

“突厥的粮草辎重，必是在军队的大后方。本将要你带着三千府兵，越过这些悬崖峭壁，烧了突厥的粮草！”

谷大祖的手指没有停，声音却陡然冷硬了起来。突厥敢千里远征。那么就让他们看看，进犯大永会是什么下场！

他想起了郑闲，想起了无数为镇守北疆付出了性命的安北兵将，再一次说道：“本将绝对不会让突厥再进一步！”

“本将会向突厥发出投降书，以拖延突厥破城的时间，最多能拖延两天。你只要两天时间……”

谷大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这些悬崖峭壁，根本就没有人走过。峭壁之上会是如何艰险，沈则思他们能不能顺利越过，都是未知之数。

两天的时间，若是沈则思他们不能成功，那么陶阳城必破。自己连同一众府兵，不但身死。那纸投降书，也必定会成为自己和安北府兵的难以洗刷的污名罪名！

“两天之后事若未成，你与三千府兵藏匿悬崖，等待关内卫援兵，必要保存性命！”谷大祖又说道。将最坏的情况说出来。

“都护大人，末将绝不苟且偷生，定必与突厥同归于尽……”沈则思马上反驳道。

若是谷大祖和府兵们都死绝了，自己作为安北右都护，怎么能藏匿活下去？

“本将不怕死，可是本将怕身死污名。你与府兵们都要活着，将本将的计策上达天听，将陶阳真相和蒋博文之举公布天下！安北都护府，绝对没有降兵，也绝对没有叛国！”

谷大祖微微笑着说道。他知道，自己这一番话语下来，沈则思必定会活下去，自己也算是为安北都护府留了一点种子。

“我虞朝廷不信我，唯有你，可以为我作证……”谷大祖喃喃说道。

“都护大人，末将一定会完成任务！我们安北府兵，必定可以守住陶阳！”

沈则思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眼睛通红湿润，守护的勇气和决心却越发坚定。

面对这次突厥士兵入侵，不管是普通安北府兵，还是沈则思这样的将领，都在成长和强大。在越发艰难的境地面前，他们的精神就越发蓬勃。这就是战场上鲜血的洗礼，这也是军中士兵能作为朝廷柱石的原因！

不管是民间百姓，还是京兆官员，都应该对这些守护疆域的兵将们，心存感激和敬意。（好高大上有木有？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话说乌吉对于目前这种胶着的状态心焦不已，时间拖得越久，他们所耗的粮草就越多。除了再次下令让突厥士兵死命进攻，别无他法。

就在这个时候，有突厥士兵拿着几张绢布进来了，这些绢布上面还有孔洞，因为这些绢布正是安北府兵用守城弩射过来的。

“只要不杀降兵，谷大祖和安北府兵愿意投降？”乌吉念着绢布上的字迹，无比疑惑。

双方正在交战，谷大祖却愿意投降？怎么会这样怪异？这必定是谷大祖所施的援兵之计！

乌吉想到没有想，就将这些绢布投入了火盆中，他根本就想接受谷大祖的投降。他还有十万士兵，差不多是安北府兵的三倍之数，陶阳被攻破是必定的事情！

可是半天之后，突厥的攻势依然没有取得任何紧张，那些安北府兵更不要命了。随即，突厥士兵又收到了几张绢布，并将它们再次送到了主将营帐中。

绢布的内容，和之前的差不多，只是谷大祖最后说道，若是乌吉不答应，那么大家就这样僵持下去，直至最后一个安北府兵战死为止！反正陶阳城中有的是粮食和水源，他耗得起！

谷大祖耗得起，可是乌吉却耗不起。看完了绢布字迹之后，这一次，乌吉并没有将它们投入火盆。

安北府兵的勇猛和狠绝，他在北夏城中已经见识过了，他知道谷大祖说的是真的，陶阳要攻破，必定是要安北府兵都要死绝！

可是如今这个状态，安北府兵还能坚守几天？乌吉不知道。可是他知道，突厥士兵坚持不了几天。因为刚刚护粮士兵长和伙夫前来禀告了，他们的粮草，只够十日之用了。

突厥兵士这次入侵，因为路途遥远，军队负重有限，只带了半个月的粮草。按照乌吉的估算，半个月的粮草绰绰有余了，可是没有想到，安北府兵竟然不留一粒粮食和一瓢清水！

若是强硬攻进陶阳城，再一次出现北夏城中无粮无水的情况，那么自己这十万士兵该如何办？

“兵将听令，暂停进攻，且看谷大祖是不是真有投降的诚意……”

良久，乌吉这样说道。他不怕谷大祖的援兵之计，因为他知道陇右卫士兵绝不会来救援，这是他和蒋博文合作的内容。

“都护大人……突厥停止进攻了！”安北府兵看着突厥的攻势越来越慢，最后停止了，立刻向谷大祖禀告。

看样子，是那些射出去的绢布起作用了。

听到这个汇报，谷大祖轻轻舒了口气：这个援兵之计，成了！只要再拖延一天半，就可知生死了。

事实上，安北府兵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若是突厥再攻城，不出半日，陶阳城就要陷落了。如今突厥的进攻停了下来，安北府兵就有了喘息的时间，也有了恢复气力的机会。

突厥士兵的攻势停下来之后，为了取信于乌吉，谷大祖还让士兵送去了投降书。

那封盖有安北都护印鉴的投降书上，说道明日酉时，安北府兵会打开陶阳城门，迎接突厥士兵进入陶阳城中。

此外，谷大祖还送来了书信，道是明日酉时开城门，是不得已而为之，他需要时间安抚安北府兵，也需要时间看看乌吉会不会趁机攻城杀降。

“那就传令下去，众兵将休整！明日酉时，接管陶阳城！”见到了谷大祖的投降书，乌吉满意不已。

一天多的时间，他还等得起，况且突厥士兵也需要时间歇息，以便有精力来接管陶阳。

想了想，乌吉提笔写了封信，将此事告诉蒋博文，鬼使神差地，他还夹上了谷大祖那封投降书。

或许他只是向蒋博文表示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以警告蒋博文不要破坏他们的合作，却没有想到，这封投降书，给大永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影响。

此时因为谷大祖这封投降书，陶阳城内外都一片平静，所有人都在等着第二日酉时的到来。

不管人间发生什么事情，时辰的脚步从来不会停止，第二日酉时，已经到来了。

突厥的士兵，已经按照谷大祖的要求，脱下了铠甲，当然，陶阳城们，也缓缓打开了。

正当乌吉下往陶阳城进发的时候，突厥军队的后方，却传来了一阵阵骚动！

二更！

第四百五十五援章援兵到

（今天会多更，三更还是四更尚说不定，打滚求订阅求粉红！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支持！谢谢！）

当后方骚动响起来的时候，乌吉还以为是士兵压抑不住兴奋，是在为接管陶阳城而激动。

殊不知，这骚乱越来越大，而且队伍后方隐隐有火光。正月的酉时，天色已经差不多暗了。

“后方有安北府兵突袭！烧了粮草！”

“后方有安北府兵突袭！烧了粮草！”

这句呼唤，一波传一波，片刻就传到了乌吉的耳中。

什么？后方突袭？还烧了粮草？可是安北府兵不是在陶阳城中吗？不是已经投降了吗？

乌吉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随即，已经打开门的陶阳城中，冲出了潮水一般的安北府兵大门。

安北府兵身穿铠甲，手拿长枪大刀，嘶喊着往突厥士兵中冲来，伴随着那些激烈的鼓声，这些安北府兵声势浩荡，夹带着浓浓的杀气，让乌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安北府兵最前方的，乃是一骑兵将，正是安北都护谷大祖！他急速向前疾驰，带领着后面的安北府兵，冲进了突厥士兵中间，所到之处，突厥士兵个个倒下。

在那一刹那，乌吉像是看到了天兵从天而降。随即，他就跃马上前，高举着骑马刀，向谷大祖那边冲去，边大声喝道：“安北府兵诈降！众兵士杀啊！”

可怜的突厥士兵，尚未领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大刀劈掉了脑袋，剩下反应灵敏的，则举起了手中的兵器抵挡。可是，安北府兵的长枪，穿过了他们的腋下，直插进他们的胸膛！

他们忘记了，他们此时是没有穿盔甲的！没有穿盔甲。在战场上等于是光着身子，下场当然只有一个。

在突厥士兵们忙着套上盔甲的时候，乌吉也和谷大祖对上了。长枪对上大刀，“琤琤”地闪出了火花。

这两人。都是以战功起家。一个是突厥大首领，在突厥诸部中，拥有至高威望，勇猛无敌；一个是安北都护，是大永的护国柱石，同样所向披靡。

两强相遇，何者胜？

只是此刻陶阳战场上，没有人会关注这两人交战细节。突厥和大永的士兵，都十分忙碌，他们忙着杀人。也忙着防止被人杀。

在暮色苍茫之中，只看到不断厮杀的地方，有人倒下，有人站立，再有人倒下！渐渐地。地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血腥味也越来越重了。

这是突厥前方的情景，而他们的后方，又是另一番景象。

漫天的火光，映照出沈则思坚毅的面容，他脸上斑驳的血迹，似乎在说明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他手上的大刀。还在“啪啪”滴着血。他的身后，则是同样坚毅的安北府兵。刚才，他们经历了一场生死厮杀，终于越过了突厥护粮士兵的防线，在突厥粮草上点燃了大火！

终于，完成都护大人交给的任务了。沈则思这样想道。坚毅的脸上，竟然浮现了一丝笑意。

按照谷大祖的计划，沈则思带着三千府兵，踏上了北山山脉，攀上了从来没有人行走过的悬崖峭壁。

许是苍天有仁。这北山山脉，真的是谷大祖说的那样，虽然险陡，却不断绝。最险最窄的地方，仅能容纳一个脚掌，偏偏还有一丈长！

如今再想起这些陡峭时，沈则思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过去的，或许当时根本就没有在意它有多高多陡，只想着以最快速度赶到突厥后方，完成谷大祖交代的任务，为陶阳城中的府兵争得生机。

幸好现在已经过去了。

尽管在越过这些山脉的时候，有几百名府兵支撑不住，掉了下去，但是他们还是有两千多人来到了这里，并且成功点燃了突厥的粮草。

“兄弟们！都护大人带着府兵在陶阳城中搏杀，我们助他们一臂之力，誓要守护住北疆！”

熊熊大火已经燃烧起来了，他们此来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然而还不够！他们还要奋勇杀敌，与都护大人一前一后夹攻。将这些突厥士兵逐出北疆！

所幸突厥军队的后方，多是老弱伤兵，没有战斗之力。沈则思带着两千府兵，很快就越过他们，向突厥军队的中锋士兵发起进攻。

突厥的中锋队伍，主力不是骑兵，而是步兵和车尉，比起前锋骑兵来说，他们还是要弱一些。

沈则思和这两千多府兵，是以必死的决心冲进去的，那种不要命的冲击，让突厥士兵们畏惧不已。很多士兵是怯懦奔逃的，尤其是他们看见粮草起火之中，心中的慌乱更甚！

“完了！完了！粮草被烧了！”士兵们都在哀叫着，拼了名前去抢救那些粮草，与沈则思他们对战，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逃窜的，呼号的，奔走救火的，在沈则思他们的兵器尚未到达之前，突厥士兵中间已经散乱了，他们根本就无法应对沈则思他们的攻势！

就算突厥士兵的人数比沈则思他们多得多，可是在这些火光之下、在这些哀嚎之下，突厥士兵像倒下的塔牌那样，溃不成军！

夜色已经降临，战斗仍然在继续……当沈则思带着的府兵，终于与陶阳城中的府兵汇合时，他们就知道，这一场战役已经胜利了！

随即，安北府兵中发出了欢呼声，突厥首领乌吉受伤败逃这样的话语，也在交战双方中传开了。

乌吉受伤败逃，让本来就慌乱溃败的突厥士兵更成了散沙，突厥士兵们只想着，从哪个方向逃离最方便。

就这样，谷大祖和沈则思一前一后，以火烧粮草之计，乱了突厥士兵的军心，以三万余的府兵，击败了十余万突厥大军，守住了陶阳城，迫使突厥大军在陶阳这里终止了脚步。

这就是史书所记载的陶阳之战。有云：“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是恰如其当的描述。

陶阳之战，是以少胜多的战争典例。坚壁清野、峭壁突越、火烧后营、诈降援兵这样策略，也为后世兵家津津乐道。

如今，突厥大军只剩下三四万残余，已经往北夏方向退逃。他们的首领乌吉已经受了伤，所负的粮草，几乎被安北府兵烧光。

突厥士兵们，只抢救出一点粮草，都不知能不能支撑他们顺利返回突厥草原。如今他们退守北夏城中，清点损失料理伤兵。积蓄继续后退的精力。

对于这样的结果，突厥士兵们难以置信，他们十几万大军突袭北疆，如今剩下的人，连三分之一都不到了！

十几万大军。是他们所有部落联合起来的兵力了，却在北疆这个地方几乎全部折损了！而活着的他们，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返回故乡！突厥士兵们看到如今的惨况，不由得开始怨恨提议出兵的首领乌吉了。

此时的乌吉，胸前包裹着厚厚的白布，中间还有血迹渗出来，可见他伤得很深。然而此刻他是咬牙切齿。眼光亮得吓人，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这重伤！

突厥士兵们对这个结果是不可置信，乌吉则是不可接受！他不能够接受，他带着的十几万大军，竟然会被五万的安北府兵打败！这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接受！

因此。他带着残余退回北夏城中，却没有下往回撤退的军令。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

“蒋博文那边有消息了吗？”乌吉问着下属。在接到谷大祖的投降书之后，他就给蒋博文送了信，想必蒋博文差不多到了。

他要借助蒋博文的兵力。一洗落败耻辱，定要将安北府兵斩尽杀绝！

按照他们合作的内容，乌吉打败谷大祖之后，蒋博文就会前来接管剩余的安北府兵，与突厥分治北疆。如今快三天了，蒋博文应该快到了。

“首领，如今我军败退。恐防蒋博文不义……”乌吉的属下，反而十分忧心。

先前和蒋博文的合作，是基于突厥强大，有十几万大军，能压住蒋博文的陇右卫。如今突厥军队溃败了，万一蒋博文转过来对付他们，那该如何是好？

对于属下的忧心，乌吉反而不在意：“蒋博文不敢，我手中还有蒋博文的书信，他有把柄在我手中，谅他也不敢那样做。况且，他怎么会让谷大祖立下大功呢……”

乌吉对于蒋博文的野心，知道得很清楚。蒋博文意在北疆，谷大祖一日不死，他的野心就一日不能实现，他怎么会帮着谷大祖来对付自己呢？

我一定要联合蒋博文，将谷大祖置诸死地！——乌吉强忍着伤痛，这样想道，眼里的狂热和仇恨，让属下看着一愣。

而在陶阳城中呢，谷大祖和沈则思也在清点伤亡，他们的脸色沉痛不已。

虽然已经将突厥大军击败，可是安北府兵的伤亡也十分惨重，只剩不到两万人了。

这也是他们没有对突厥士兵追赶的原因，一是穷寇莫追，二是他们确无余力！

可是谷大祖和沈则思都没有想到，就在他们清点完伤亡之后，大永的援兵竟然来了，而且，还是陇右卫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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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天贪天之功

援兵，竟然是陇右的士兵！对于这些援兵，安北府兵们完全没有感激之情。他们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到？

现在，距离烽火点燃近十天了，他们已经击败突厥，而且付出惨重的代价。援兵在这个时候到来，还有什么意义？

谷大祖和沈则思，对这些援兵的到来，更是充满了防备。这十天的事情，足够他们警醒了。

援兵为什么迟迟不来？京兆的军需为何迟迟不到？蒋博文此时来到，打着什么主意？

这是谷大祖和沈则思所想的，对蒋博文这个人，他们绝对不信任！

当蒋博文带着三万陇右卫士兵，出现在陶阳城的时候，谷大祖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心中反而有了不祥的感觉。

“都护大人，蒋博文此来……”沈则思欲言又止，脸上有疲惫之色。

自击退突厥军队之后，他们只休整了很短的时间，便忙着清点伤亡、收拾军械这样的事情，尚未能好好歇息，蒋博文便带着援兵到来了。

沈则思未说完的话语，谷大祖自然知道是什么。蒋博文的援兵迟迟不来，才致使安北府兵伤亡如此惨重，如今蒋博文出现有何用意？

谷大祖猜不透蒋博文的用心，或者不是猜不透，而是根本没有想到蒋博文会如此大逆不道。他原本不想放蒋博文和陇右卫士兵进程，可是陇右卫士兵在城外的叫喊，让他大吃一惊。

“陇右卫突袭北夏，已取得乌吉首级！突厥主要将领伏诛！俘虏突厥士兵万余人！”

什么？乌吉被杀了？陇右卫士兵已经击灭突厥残余？这是怎么一回事？

谷大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面的陇右卫士兵。他们显然经历了一番血战，不少士兵身上都有血迹和伤势。

蒋博文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样子。他的手中，则高举着一个人头，那赫然就是突厥首领乌吉！

眼前这一切，实在让谷大祖讶异。一直毫无音迹的陇右卫。怎么会灭了突厥残余？

没多久，陶阳城门缓缓打开了，蒋博文和陇右卫士兵进入了陶阳城中。

就连谷大祖和沈则思都没有发现，蒋博文嘴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蒋博文收到乌吉的书信后，在看到谷大祖的投降书之后，就觉得有不妥。

谷大祖这个人，蒋博文是很了解的。他驻守北疆二十多年，与突厥人对抗了二十多年，不，甚至是更长的时间，谷家从谷大祖的上一辈开始就守在北疆这里了。

谷大祖力战至死，这不意外；但是他会向突厥人投降？还写下投降书？这怎么可能？分明是谷大祖诈降之举，也就是说。谷大祖必有对付乌吉的奇计！

那么，突厥和安北府兵之战，究竟谁会胜利？自己和乌吉的合作，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就在蒋博文想着这些的时候，就有亲卫前来汇报了：

“大将军。末将刚刚得知。关内卫大将军严律政已经接到了谷大祖的求救信，并且严律政已经在调兵了，看样子是打算去安北救援。”

这个亲卫，平素也是蒋博文的亲信幕僚，蒋博文和乌吉合作的细节，有不少都是他建议的。

“谷大祖竟然向严律政求救！若是严律政去了北疆，那么本将军没有救援的事情就瞒不住了。若是他们打败了乌吉。说不定皇上会听信他们！”

蒋博文本就觉得不妥的心情，开始着急了。他没有想到乌吉这么不济，带着突厥十几万大军，竟然那么多天都没有将谷大祖收拾掉！

事情僵持在这里，万一……万一要是乌吉被擒，将自己与他合作的事情爆了出来。那么自己就是死路一条了！

蒋博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时候，他的亲卫有了一个建议：“大将军，突厥与安北府兵必有死战，双方都人疲马乏。大将军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听了亲卫的话语，蒋博文难看的脸色舒缓了下来。亲卫说得很对，不管突厥和安北府兵那一方有伤亡，对于他来说，都是极有利的！只要他赶在严律政之前，控制了北疆的局势，那么事情就是他说了算！

随即，蒋博文带着两万精锐，连夜兼程，只用了两天，就从陇右道驻扎地赶到了北疆，靠近了陶阳城和北夏城。

而在这个时候，他派去北疆探听消息的斥候已经来报了：谷大祖以三万余的府兵，击败了突厥十余万大军！谷大祖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如今，突厥三万残余正退守北夏城……

听罢斥候的汇报，蒋博文的手都握了起来，心中又嫉又怕。谷大祖竟然打败了突厥，而且只要区区五万府兵，就打败了十几万突厥大军！

这十几万突厥大军覆灭，那么突厥就再无入侵的力量了，北疆可保三十年安宁！谷大祖这立下的，是天大的功劳啊！

若是……若是这个功劳是他蒋博文立下的，那该有多好！自己所谋的事情，就更容易了，北疆也必定归心了！

若是归己……想到这里，不知道怎么的，蒋博文觉得无比兴奋，他突然间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这个办法，有了谷大祖那封投降书，就事半功倍了！

于是，蒋博文带着三万余陇右卫士兵，绕过了陶阳城，往北夏城而去。目的，就是要先灭了最大隐患。

既然乌吉和突厥士兵，已经被安北府兵打败了，那么他们之前分治北疆的合作，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如今的乌吉和突厥士兵，已经不是合作对象，而是他建功立业的工具了！这个工具使用得好，那么陇右卫和北疆，就尽归自己手中了！

当蒋博文带着陇右卫士兵出现在北夏城的时候，乌吉根本就不虞有他，将他们迎进了北夏城中。

乌吉作为突厥首领，其心智非同一般。若是以往，他不可能对蒋博文毫无防备，但是此刻，在经受了十余万大军突然溃败的剧变后们，乌吉已经有点懵了，他心心念念的，乃是联合蒋博文，共同将谷大祖歼灭，以一雪耻辱。

这就是人心的盲觉，常常会在剧变之后出现，乌吉就是这样。因为，他对蒋博文的欢迎，不令人意外。

在蒋博文热诚地拿出酒水来敬乌吉的时候，乌吉甚至感到了一丝放心。他想着，他的三万大军加上陇右卫，必定可以将陶阳城夺过来，他对突厥诸部，也能有交代。

可是他没有想到，他再也没有机会向突厥诸部交代了。这一晚，在他喝过蒋博文递过来的酒之后，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然，此后北夏城中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了。包括他的头颅被斩下来，包括三万突厥残余被陇右卫击败，死伤一万多，被俘虏一万多，他带来的士兵，已经全部覆灭！

他带着十几万突厥大军亲征，原本以为可以将北疆归入囊中，结束突厥诸部逐水草而居的艰苦。可是，他自己和十几万突厥士兵，都折损在这里了！

不知道他带兵出发之前，有没有想到这个结果呢？出师不仁，有这个下场，也不以为奇了。

就这样，蒋博文带着乌吉的首级，还有俘虏的突厥士兵，敲开了陶阳城的大门，来到了谷大祖的面前。

与乌吉的毫无防备不一样，谷大祖对蒋博文是充满戒心的，此刻在议事厅内，谷大祖就毫不客气地开口了：

“大将军，我安北府兵久候不来，以致损失惨重，这是为何？”

“都护有所不知，本将也是早两日才收到突厥入侵的消息。此前根本就没有士兵来报，本将也不知道烽烟燃起。”

蒋博文一脸歉意地说道。这个理由，他早就想到了，没有见到烽烟燃起，也就不知道安北都护府求救，这说得过去的吧？

“素闻大将军将陇右卫整治得如铁桶一样，这等紧急事情，怎么会没有上达到大将军营帐中？”

谷大祖又冷冷地开口了，一点都不相信蒋博文的说辞。

议事厅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蒋博文脸上的歉意，也慢慢散了去。

“然则，都护大人是认定陇右卫见死不救了？也是认定本将别有居心了？”蒋博文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说罢这话之后，他的手按在了腰间。

“大将军若无私心，此事咱们可以上报朝廷，等候皇上定夺……”

谷大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蒋博文腰间的大刀，已经劈到了他面前。

“砰砰”几声响起，一旁的沈则思也和蒋博文的亲卫交起手来。

事情的急变，让谷大祖和沈则思等人猝不及防。蒋博文他们竟然在说话间，就动手了，而且招招杀着，分明是想至谷大祖和沈则思这些人于死地！

而议事厅外，陶阳城中，动乱也生起了，兵器交接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二天的陶阳城，恢复了平静。谁也不知道，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一封安北都护谷大祖的投降书，和一个突厥首领乌吉的首级，从陶阳城中送出，送向了京兆……

二更！感谢yumileung、糖水和小金的粉红！感谢糖水的和氏璧！感谢豆腐的香囊，谢谢大家！在此向大家说声对不起，原本计划多更的，却因为发生了极不愉快的事情，除了点意外，还是只能两更，我会明天尽量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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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和离开和造势

（今天会三更，会迟一点，请大家多多支持！）

京兆朝局中，因为北疆的真相尚未传来，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宁静。

沈家最近似乎冷清了不少，下人们已经很少见到小主人们的嬉笑了，就连服侍小主人的奶娘、侍婢们，也都不再出现了。

据说是小主人们感染了痘症，全部都被送到京兆庄子居住了。当然，这样的事情，只限于沈家后院内流传，外人并不知道沈家的这些小主人们，已经不在京兆了。

这个时候，就可以体会到老仆的好处了。沈家的仆从，资历最浅的，是长泰三十五年秋进来，都已经快九年了。

他们在沈家待的时间这么长，又加上沈家乃仁厚之主，他们对沈家也有了归属感。

有了归属感，就不会口疏，当然不会将主人家事情随便说出去。这也是外人觉得沈家严如铁桶的原因——他们根本就不能从沈家下人口中得到半点有用消息。

要送走沈庆德和沈余宸等人，沈俞氏和沈安氏，自都有千般不舍。可是她们知道，沈华善此举，是为了沈庆德他们着想，是为了沈家的将来。

是以对于沈华善的决定，沈俞氏和沈安氏都是支持的。虽然沈华善决定的事情，也轮不到她们反对，但是慈母之心，若真的有不同的想法，定会让大家都不愉快。

幸好，沈俞氏和沈安氏都是拎得清的人。尤其是沈安氏，表现让沈华善刮目相看。

这一次，她要送走三个孩儿，而且每个孩儿年纪都不大。但是沈安氏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只吩咐着仆从准备好舒适马车，又吩咐奶娘婢女们准备好充足衣食，还重金聘请一位医娘跟随，直到出行的所有事宜都打点妥当了。她都没有半年难舍的神色。

年纪轻轻，却知道何谓取舍，且从容镇定，沈华善对这个孙媳妇甚是满意。

到了送沈庆德他们离开的那一日。沈安氏冷静的面容才终于有了丝变化，眼泪也来了。

沈庆德已经九岁了，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着沈安氏：“母亲请放心，德儿会照顾好小叔和弟弟们的，请母亲不必顾虑。请母亲多保重。”

“……”沈安氏有些哽咽，身后事沈俞氏和沈胡氏等人，而沈庆恭这些小不点则是一脸懵懂，他们尚不知道，这一次要走得那么远。

“母亲请放心，况且这一路上。还有老师在旁，不会有事的。”

沈庆德已经很懂事了，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沈安氏放心。

果然，沈安氏在看到沈庆德身边的人时，心中的担忧这才少了些。

她没有想到。沈庆德先前拜的老师，会跟着他一起离开。这一份恩义，她和沈家都定必会铭记。

沈庆德的身边，站着的正是卫真。早两日，卫真以重病不能再任职有由，辞去了殿中丞一职。他的这个做法，让沈余宪和沈华善都震动不已。

“既为人师。怎么能让学生离开那么久那么远呢？不然怎么授业传道解惑？”

卫真这样轻描淡写地说道，打定了主意陪着沈庆德去岭南。他想得很简单，既然收了沈庆德这个弟子，就要好好教导他，况且殿中丞这个职位，他真的没有多大兴趣。

“我就把德儿托付给你了。”沈余宪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心中再次觉得，让儿子沈庆德拜卫真为师，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这场离别，因是秘而不宣，因而伤感在沈家没有持续太久。在沈庆德等人离去之后。沈家的后院是沉寂了不少，前院却一应如常。

沈庆德等人离去之后，沈华善就更加从容了。每日如常上朝、下朝，处理着中书省的事务，还时不时去集贤殿看看那些年轻的官员们，脸上还是挂着那副和善的笑意。

就连面对着左良哲，沈华善也能呵呵一笑，仿佛完全不在意左良哲的补刀举动，有一日见到左良哲的时候，还说了这么一句：“左大人也是为皇上为朝堂着想，此是为公之举。以后沈某当和左大人携手，同为皇上分忧解难。”

大永历朝，中书令和门下侍中都是相互相成的，譬如韦景曜和申科，不但政见相同，私交也甚笃。

如今沈华善和左良哲分任这两职，倒有了差别，政见不一样，私交更说不上了。不过他们还是有一点相同的，那就是同样为景兴帝所忌惮。

左良哲听得沈华善这样说的时候，反而干笑了几声。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兵部官衙再次出现的伤兵，令得沈华善和沈家，逃过了一劫，这令他懊恼不已。

沈华善看着左良哲的笑容，心中不由得有些好笑。左良哲以为灭了沈家，皇上就只能倚仗左家了吗？殊不知这才是左家的一条死路，尤其是在皇后怀有身孕的情况下，左家这样做，会死得快一点。

这真的是圆滑善钻的左良哲吗？他不可能不知道朝中势力平衡，才是皇上想要的。左良哲这么做，是心中有打算，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很快，沈华善就知道左良哲这么做的原因了。原来，是和左良哲在陇右道为官的儿子左行安有关。

如流处的人，已经探听出，左良哲收到左行安的书信之后，在对待北疆局势这一事上的态度就变了，从原先的漠不关心，变成了一定要坐实谷大祖的死罪。

至于那封书信写的是什么内容，如流处暂且不知道，料定说的，必然是北疆的事情，不然左良哲不会有这个转变。

陇右道？陇右道在北疆边上，难道左行安知道了北疆发生什么事情？

“这个可能性不大，左行安只是陇右道一个中州刺史，又向来没有军中的资源，怎么会知道北疆的事情？”对此，叶正纯是这么看的。

“说得也是。陇右道观察使是丁文翰，为人实诚。若是知道了北疆出事，必定早已上报朝廷了。”

沈华善点点头，这样说道。丁文翰都不知道的事情。左行安怎么会知道呢？除非……左行安从什么秘密渠道知道了北疆出事。

秘密渠道，沈华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难道蒋博文和左良哲暗中连成一线？

先有蒋博文传来的紧急文书，然后有左良哲在京兆的加力，不会这么凑巧的。沈华善越想就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看来。如流处要紧盯着蒋博文和左良哲的往来了。只是，蒋博文和左良哲怎么会联系上的？一个是陇右卫大将军，一个是门下侍中，实在想不出又什么勾连。

再说了，左家乃是当今皇上的外戚，蒋家乃是先帝的外戚，关键是景兴帝不是皇后所出。按理说，蒋家和左家，应该见了面都险阻之色才对的，怎么会联在一起了？

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联合在一起。沈家也要早有准备了。那些前去北疆的官员，还不知道会传回什么消息。若是……若是谷大祖勾结突厥属实，又或者是不好的事情，那么沈家必受牵连。

京兆的风向，必定要有所渲染了。先前交代给退之的事情，应该也在开始了吧？沈华善这样想道。

过了两天，京兆开始流行一个故事，说是流行，是因为似乎一下子，百姓就都知道了这个故事，而且都在说着这个故事。

而祥和大街的戏台班子。也临时改了戏目，将这个故事搬到了台上演出。铜锣敲打声中，戏子们将那一幕幕情节演得震动人心，直让看戏的百姓掉下了眼泪。

而京兆的茶楼酒肆，也都在当堂位置摆起了阵仗，请来了京兆最出名的说书人。来演说这个故事。醒堂木不住地响起，而茶客酒客们则是惊叹声不断，随着故事波澜而情绪起伏。

从富庶人家到贩卒走夫，从前院当家到后院夫人，都知道了这个故事。还有不少人喟叹道：“真是可怜，真是了不起……”

不管是惊叹还是落泪，都足可见这个故事感染力之深。能让京兆百姓如此动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可以名之为《谷郑血泪史》，说的，就是安北都护谷大祖及其姻亲郑家在北疆的故事。

故事中，谷郑两家数代人，为了北疆的安定，为了大永的安定，镇守北疆几十年，并且付出了深重的代价。可是纵然是这样，谷郑两家的人，并没有放弃他们的使命，就算只剩下最后几个子弟，仍然坚守着北疆。

这个故事，以谷大祖为原型，却加了很多没有的情节，这才在京兆有如此大的反响。

比如谷鸿猷抚子别妻、战死沙场的那一幕，赚了京兆多少百姓的眼泪；又比如谷大祖年少承家业，九战九立功的过程，令得多少百姓心中涌起万丈豪情；又比如儒雅副将郑闲千里突袭，斩杀突厥哈撒首领的场景，令得百姓们奋起喝了多少酒……

甚至，有百姓统计，谷郑两家为了守护北疆，总共损失了多少个家族子弟。十个……二十个……二十五个……

数字看起来是不多，但试想一下，一个家族当中，能有几个成年男丁？而且还是不断死去的那一种？这直直就是谷郑两家的血泪史啊！

这个故事真假夹杂，令得京兆百姓对从来都没有印象的安北都护谷大祖一下就熟悉起来，他们对谷郑家史，也能倒背如流。

当然，最令他们感怀的，乃是谷郑两家为北疆、为大永立下的赫赫功绩，因为有谷郑在北疆，突厥不敢来犯！国有猛将忠臣，乃是百姓之福！

只是，这个故事传到京兆官员那里，就有人心情不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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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关联

《谷郑血泪史》这个故事，为京兆百姓津津乐道，但是在京兆朝堂，官员们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早前才传出谷大祖和突厥勾结这样的事情，怎么京兆就出现了《谷郑血泪史》这个故事？这分明是有人在京兆为谷大祖造势！

如今，谷大祖英勇不凡的形象，已经深入京兆百姓的心中，谷郑两家为朝廷捐躯的惨况，也博得了京兆百姓深深的同情。

若是谷大祖勾结突厥这样的事情传出来，京兆百姓会有什么反应？必定认为谷大祖是蒙冤的吧？必定会认为此事别有内情吧？

在京兆百姓的心目中，谷大祖及谷郑两家，就是为了守护大永北疆而存在的。为了守护北疆，谷郑两家子弟几乎都死绝了，谷大祖和突厥之间，不仅有国恨，还有家恨，谷大祖有什么理由勾结突厥呢？

这就是京兆百姓心中的认知，也是他们知道的简易道理。可笑的是，这个简易道理，到了京兆官员那里就想不通了。

不然，先前又怎么会有官员认为谷大祖有罪或者噤声这样的事情呢？说到底，是因为北疆遥远，他们不相信谷大祖为人而已。

只有一些年轻的官员，初涉官场，听得这样的故事，对于北疆局势和谷郑两家，就开始感兴趣了。

集贤殿和弘文馆记有北疆情况的书籍，都被这些年轻的官员翻了个遍。而祥和大街中的藏书楼中，平素无人问津的《北疆山水注》，也被这些官员争着来买。

经由这些书籍，年轻官员对北疆情况就熟悉了，对于谷郑两家真正的历史也有所了解，不由得对谷郑有了隐隐敬佩和同情。

左良哲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心中暗暗发笑，心想道北疆真相传来的时候，这些京兆百姓悔得要自打嘴巴了！不管京兆百姓怎么看待谷大祖。谷大祖勾结突厥，都是不争的事情！

先前，他接到了儿子左行安的来信，信中所说的。就是关于北疆的事情，因此，左良哲才知道北疆发生了什么事情。

左行安从一个陇右卫将领那里得知，陇右卫缴获了突厥的密报，得知谷大祖和突厥首领勾结，说不定就会入侵大永了。因此，左行安请左良哲相时而动，定要让皇上知道谷大祖的异心，以让左良哲再次得到皇上的看重。

左行安送此信来的时候，北疆还是一片平静。所以才会有此等猜测。同时，左行安还附上了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的信函，请左良哲斟酌着处理。

蒋博文送来的信函，乃是一封投诚信，就像当初对沈家对容嫔一样。表达的，乃是靠拢之意。

那半页纸上，对左良哲的赞美和倾慕都就不用说了，后面几页纸，才是中心内容。

在信中，蒋博文十分后悔当初有眼无珠，竟然没能看到皇上有龙章凤姿。以致没能及时立下从龙之功；同时，请左良哲代为在皇上面前美言，以让景兴帝知道蒋博文的忠心；最后，蒋博文就皇后左氏怀孕一事，恭喜了左良哲，并言左良哲有何差遣。十二万陇右卫兵马定当尽劳。

蒋博文最后这个句话，让左良哲的瞳孔缩了缩。十二万陇右卫兵马，这对左良哲来说，真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皇后左氏有了身孕，这已经是左家的一大倚仗。若是再有这十二万兵马相帮，那么皇上就算想动左家，也要掂量一番了。

自从左彦被撤职之后，左良哲就知道景兴帝对左家的忌惮了，因此他在朝中行事，就开始低调了。

第一次讨论北疆局势的时候，他还没有收到左行安和蒋博文的书信，所以才对北疆之事保持了沉默。

然而当北疆伤兵出现在兵部官衙的时候，左良哲就知道，这一次他在景兴帝面前得心的时候到来了。

儿子的书信、蒋博文的投诚，让他相信，谷大祖必定有反，而沈华善为了保住侄儿沈则思，必定会力保谷大祖无罪，左良哲就是要和他唱对台戏。

他力陈谷大祖有反，这样当北疆真相传来的时候，皇上才会知道谁才有先见之明，谁才是对皇上忠心耿耿之人！

坐实谷大祖之罪，这对左家来说，实有三利。其一，在皇上面前露脸，赢得帝心；其二，拔掉了沈华善这个势力；其三，是对蒋博文投诚的汇报。

只是可惜了，后来兵部官衙再次出现了那些伤兵，使得皇上没有定下谷大祖之罪，事情反而有了拖延。

如今，左良哲是带着看好戏的心情，看待京兆这个《谷郑血泪史》这个故事的。

只是随即，他就没有了看戏的心情，因为这一则《谷郑血泪史》已经进化成为《谷郑冤案》，这就令他心惊了。

原来，京兆关于谷大祖的事情，又有了最近的进展，是说谷大祖被奸臣陷害，被冤枉与突厥勾结，最后谷大祖被问罪。

这进展，并不是实际的事情，而是戏班子和说书人的演绎。

因为《谷郑血泪史》这一系列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许多百姓表示，还想知道更多关于北疆和谷大祖的消息，才有了这些后续。

正是为了这个事情，京兆百姓们纷纷为谷大祖鸣冤。百姓们可不管朝中倾轧和势力起落，道是那样尽忠尽一的猛将忠臣，怎么会勾结外敌呢？

左良哲心惊，是因为他知道，这就是接下来的局势，这就是北疆的真相。若是谷大祖通敌叛国的真相传来，民情会怎么样？要平这些民情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

不仅如此，这个进展还暗指朝中奸臣当道，皇上昏庸无能，才致谷郑之冤。这样一说，就连景兴帝和朝中重臣都兜了进去。

若是皇上问罪谷大祖，岂不是会让京兆百姓认为昏庸无能？这还得了！这分明就是挟民意以迫天子呀！原来这才是这个故事流行的原因！

究竟是谁，在引导这样的民情民意？是谁在暗中帮谷大祖造势？

不用细想，会这么做又有能力这么做的，定是沈华善无疑！沈华善保住了谷大祖，就是保住了沈则思。就是保住了沈家！

这些事情，定是沈华善做的！只是左良哲无论如何查探，都没能找到实质证据，无法证明这些事情。是和沈家有关的。

在朝局当中，很多事是不需要实际证据的，当年春闱弊案，是京兆官员以风闻立事，最后也有了巨大影响。

左良哲便想着借“风闻”这事，在景兴帝面前说京兆风向是沈家所为。可是他没有想到，他说完这些事情之后，景兴帝竟不以为意。

“京兆的风向，朕已知晓。此事与沈家是否有关，难以定论。可恨的是百姓的愚昧……”

景兴帝平平淡淡地说道。没有因为左良哲的话语有任何震怒，也没有像左良哲设想的那样，会对沈家有何猜忌。

这是怎么回事？左良哲不知道，在他去到紫宸殿面圣之前，沈华善就已经跪在紫宸殿里。向景兴帝陈罪了。

“皇上，微臣侄儿在北疆，如今京兆盛传北疆事情。定必有人会道这是沈家所为，定会有人称微臣为了保住侄儿，才传这样的话语。臣身在局中，难离嫌疑。臣惶恐难安，特来请罪……”

沈华善话语虽然是认罪。神色却颇为不甘，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景兴帝：这事，不是沈家做的。我前来认罪，乃迫不得已。

沈华善巍巍颤颤地跪在紫宸殿里，头发斑白，胡子也斑白了。沈华善，年纪也大了。

景兴帝见到这样的沈华善，不知道怎么的，心中竟然觉得有丝不忍。当初长泰帝也有此不忍，叶正纯请辞的时候。就是这个斑白造型，可见皇上都喜欢这一套。

“且起来吧。这事，朕心中自有判断。”景兴帝这样说着，这一丝不忍，让他相信了沈家与此事无关。

细想来，朝中重臣个个都是老戏骨，能否取信于皇上，端看是不是演技到位了，当然造型也很重要。这不，沈华善须发斑白，马上就有了效果。

因此，当左良哲说沈家那一番话的时候，景兴帝才没有听信。在沈华善有动作在前，左良哲想定罪沈家，当然不容易了！

只是，景兴帝不相信京兆风向是沈华善所为，却也对这个风向震怒不已。竟言指他昏庸无能，这京兆百姓，何时如此胆大妄为了？

他不知道，皇城根下的京兆百姓，向来都是这么大胆的。

震怒之余，景兴帝也有丝忧虑。若是谷大祖真的勾结突厥，他定要治其罪，这京兆民情民意怎么办？朝中官员对谷大祖是怎样的看法？这些，都是要顾虑的。

说来说去，还是这些故事害人！还是京兆百姓愚昧！

且说沈华善快了左良哲一步，让景兴帝没有疑心沈家，心情也有了难得的轻松，也有了闲暇和叶正纯下棋了。

反正北疆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且得一日闲暇吧。而在这个时候，有余居则传来了消息，让沈华善又喜又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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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产子

让沈华善又喜有忧的，是因为有余居传来消息，道是沈宁已经作动了，马上就要临盘了。

沈宁尚在作动，消息就已经传来了沈家，是因为应南图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遂派人请沈安氏过去坐镇。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和鸣轩的沈俞氏着急得踱来踱去，一会吩咐俞妈准备着接生的种种物件，一会又让俞妈跟着去有余居，以便有个接应。

“太太，您就放心吧。大少奶是个有经验的人，奴婢也会在一旁照看着。大姑娘定会一切顺遂，平平安安诞下孩儿的。”

俞妈看着沈俞氏这样紧张，便这样宽慰道。母女连心，况且太太只有大姑娘一个女儿，会着急这是难免的。

沈俞氏自己生产过六个孩子，经验十分丰富，若是放在她自己身上，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这是她女儿沈宁生产，她就觉得事事都不妥了。

自古女人生孩子，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一趟，更何况沈宁是第一胎，而且还是这个年纪才有第一胎，由不得她不紧张。

沈安氏也在一旁说道：“母亲请放心。姑奶奶那里，已经有两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在那里了，她们定会将姑娘照顾得妥当的。况且之前孙奉御也说过了，姑奶奶的胎是很稳健的。母亲呀，就等着有余居的报喜就可了。”

听得沈安氏这样说，沈俞氏这才放心了些，忙不迭让沈安氏和俞妈往有余居赶去，她自己则是满天神佛都拜了个遍。

这样焦急紧张的心情，比她自己生沈余宪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安氏和俞妈赶到有余居的时候，就见到应南图在有余居庭院里走来走去，脸上颇为苍白。

见到沈安氏来了，应南图顾不得男女大防，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沈安氏前面。结结巴巴地说：“大嫂……宁儿，宁儿她要生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额头上还不住地冒冷汗。应南图这个人，年幼丧母。时间诸事，都基本经历过了，尤其是这些年来，他经历了朝局的波澜起伏，心性说不上坚如磐石，却也无比镇定的了。

可是此刻，当他迎来生命中第一个孩儿的时候，他如此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得有如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见到这样的应南图，沈安氏不由得有些怜悯。应南图一个大男人，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当然会慌乱。

想想姑奶奶和姑爷也可怜，偌大的应家，竟然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坐镇有余居。帮助这一对夫妻应对临盘事宜，因此她这个娘家人，才会来到这里。

“姑爷请放心，我这就进去看看姑奶奶去。”沈安氏略略说了这么一句，就匆匆走进了后堂，去看看沈宁怎么样了。

按照大永的生产习俗，沈宁的房门口。已经挂上了红绸；房间的正堂，稳当地摆放着一尊送子观音，这还是从天宁寺主持常真禅师亲自送来的。

沈宁躺在床上，双腿已经曲了起来，看样子已经在准备生产了。

沈宁脸上苍白，额头满是汗。春诗和秋歌两个人，轮流给她抹汗；两个稳婆，一个站在她身边轻声说着话，一个半蹲在床尾，观察着沈宁的临盘状况。

此外。房间里就没有人了，琴棋书画几个丫鬟，都尚未成亲，不能在产房里，只在门外不断地递着热水。

按照稳婆的吩咐，沈宁并没有大声叫喊，以便留着力气。她见到沈安氏进来的时候，勉强笑了笑：“大嫂，你来了……”

话都还没有说完，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显然阵痛又来袭了。

“宁儿，你不用说话，留着力气。大嫂会在这儿陪着你的。按照稳婆的吩咐，宁儿定能产下个白白盼盼的小子的……”

沈安氏见状，立刻说道，语气有浓浓的守护之意。

沈安氏嫁进沈家的时候，沈宁还小，而且沈宁出嫁又晚，因此，沈安氏和沈宁这个小姑子，相处的时间很长，感情也深厚，倒没有一般人家大嫂和小姑子的龃龉。

对于沈安氏来说，沈宁这个小姑子，实在是一个省事的人。沈宁从来不骄纵，也没有在婆母面前挑拨离间，对侄儿们更是照顾有加。

有这样的一个小姑子，是她的福分，她又怎么会不心疼沈宁呢？

沈安氏温柔又沉稳的话语，平抚了沈宁的慌乱。当沈安氏在她身边坐下的时候，沈宁觉得自己也镇定下来了。

在生产之时，有自己的亲人陪伴，真是好。在即将临盘的时候，沈宁觉得自己甚是脆弱。

前世今生所经历的那些动荡，其实在生产的恐惧面前，是没有太大的作用的。就算沈宁平素再冷静不过，在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惊慌。

她和应南图一样，是害怕的。害怕什么呢？害怕这个孩儿生不下来？还是害怕自己大出血？还是害怕别的什么？

沈宁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孩子，是她万般期待的，承载着她的生命，更有着非凡的意义。

沈宁的前一世，没有经历过临盘之痛，只有落胎之苦。如今，她终于知道临盘之痛，是怎么样的了。

这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仿佛身上每根骨头都被敲断那样；只是在这巨大的痛苦面前，却奇异地有期待和喜悦，她知道，只要挺过这些痛苦，新的生命就到来了。

只要这个新生命到来了，她自身的声明就更加丰沛了，前一世的落胎的阴影，终于远离她而去了。

“少奶，可以用力。请跟着我的样子做一次，吸气……呼气……这样缓缓地，就是这样，要像如厕那样……”

就在沈宁思绪纷乱间，一旁的稳婆开口了，开始吩咐沈宁用力。

这两个稳婆，早就入住有余居了，这些技巧，平时沈宁也有练习的。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觉得这些动作很陌生了。吸气呼气这两个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的时候，觉得异常艰难。

吸气，应该怎么吸？呼气。又该怎么吐出来？沈宁觉得脑中混混沌沌，除了一波一波更剧烈的疼痛，她连用力都不会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宁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应南图。应南图在始伏大街花雨下的微笑，应南图给她送的桂花和枫叶，应南图月下披云啸三声的豪迈恣意，应南图第一次亲近她之时的紧张……

这些景象，仿佛刻在她脑海中一样，就算平时不提及，也绝不会遗忘。反而越来越深。

“退之……”沈宁喃喃自语道，嘴角边有眼泪渗出来。

情不知何以起，情也不知何以深，只在这艰难用力的时候，沈宁呢喃着应南图的字。仿佛在汲取力量。

而此刻，站在房间门外的应南图，脸上依旧苍白，额头也有汗，他听着房间内传来的阵阵叫声，觉得心如擂鼓。

这些叫声，都是稳婆和沈安氏叫出来的。“用力！用力！呼气……吸气……”“姑奶奶这样不对，应该这样……跟着我来做……深深吸，缓缓呼……”

这些声音里面，独独就没有沈宁的声音，也没有传来孩儿的哭声。

现在宁儿如何了？孩子如何了？生产顺利吗？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生下来？

应南图心里想着这些，脸色越发不安。手紧握成拳，强忍着冲进产房的动作。

不能冲进去……不能冲进去，我进去只会给她们添乱……应南图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却越发心焦。

然而房间内叫声依然不绝，递水、倒水的声音也不时响起。就是没有人出来跟应南图说着里面的情况。

就在这一片喧闹声中，应南图听到了沈宁的呢喃，那一声轻轻的“退之”，仿佛是极端无力，这让他心神大乱。

“宁儿，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应南图顾不得会干扰到接生，这样高声喊道。

他乃练武之人，这些话语气沉丹田说出，似乎回响在有余居上空。

房间里正在用力的沈宁，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这是退之的声音！“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退之……”沈宁再次呢喃，猛地一用力，似乎就觉得有什么从她身体里出来了。

随即，“哇”的一声，房间内响起了孩儿的哭声，这哭声听着十分有力。

孩儿终于生下来了，退之……沈宁迷迷糊糊地想，都还没有听清楚稳婆说什么话，就晕了过去。

当沈宁悠悠转醒的时候，应南图正坐在床边对着她笑。他眉目深远，脸上带着笑意，在朦胧灯光中，看着如画。

正如每一对情深夫妻那样，当沈宁醒来的时候，应南图感受的，是满满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在新婚第二日曾出现过，在沈宁怀孕的时候，曾出现过，如今，再度出现。

真是太好了，能与她结为夫妇，真是太好了。

“宁儿，谢谢你。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白白胖胖的小子……”随即，应南图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一旁的摇篮说道。

他可不敢去抱那个娇嫩的小人儿，怕稍有不慎，就将他弄哭了。

孩子，白白胖胖的小子，沈宁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生下了一个儿子。其实她早也想到了，沈家家族渊源，多半是生儿子了。

三日后，应南图为儿子举办了隆重热闹的洗三礼，邀请了亲朋戚友来观礼。

洗三礼，沈华善当然也去了，这么大的喜事，他怎么能不参与？他还给这个小孩儿去了名字，只是这个名字让沈宁和应南图一时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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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鬼宝策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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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语：本以为死后便是结束，却不想仅仅是开始。

天定之命，千年怨气千年功德蜕变的魂魄鬼娃是她注定的儿子。

还阳洞中跳落，带着鬼娃重生异界，她的人生就注定不会平静。

她花上雪既是天定的鬼娃娘亲，那谁又该是她鬼娃的天定鬼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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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这下坏了！（和氏璧加更）

沈华善给应南图和沈宁孩儿起的名字：如登。

这个名字，让应南图和沈宁一时哑口，随即满是感动和谢意。他们很快就领会了，这个名字，寄托了沈华善多重心意。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如登这个名字，就是由这当中来。

这个名字，除了字面上的深意之外，还寄托着沈华善对这个孩儿的期待。沈华善最怀念最敬佩的，乃是兄长沈从善。如流处这个名字，就是因此而来。

现在，沈华善给这个孩儿取名为如登，也有此意；当然，更是因为，如流处的创立和发展，都有沈宁和应南图的功劳。

如登这个名字，在沈华善看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由此可见，他对沈宁这个孙女儿，真是无比看重。

当沈华善和沈宁等人，还沉浸在新生命到来的喜悦之中时，一场灾难从北疆而来，打破了沈华善的喜悦，并且席卷了整个大永朝堂，也因此，动摇了大永的根基。

自此灾难之后，大永走上了分崩离析的路程，局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亡朝之日，离之不远。

三月初，由十几匹快马从北疆疾驰而来，这些快马将领，送到京兆的，乃是一个头颅和一封投降书！

“报！北疆有紧急军情！陇右卫全歼十几万突厥大军！突厥大首领乌吉之首级呈上、谷大祖投降书信呈上！”

快马急驰至兵部官衙，冲至最前的将领，高举着一个匣子，这样大声喝道！

陇右卫全歼突厥大军……

突厥首领乌吉的首级……

谷大祖的投降书……

这几句简短的话语，却蕴含了巨大的信息量！京兆朝堂都没有收到突厥入侵的军情，陇右卫就全歼了突厥大军？

可是突厥入侵，报告这一切的，应该是安北都护府才对，怎么会是陇右卫？还有谷大祖的投降书。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快马将领说出这些话语的时候，兵部的官员们都不约而同地想着这些疑问，脸上却没有多大的震动。

这段日子以来，兵部官衙接二连三出现北疆而来的消息。都不知道真假，这些官员们的惊慌诧异，早就被消耗光了。

甚至，这些官员在想，兵部官衙还会不会再出现一拨人？来驳斥这些快马将领的话语？

兵部尚书郑棣恒不像这些士兵那样淡定，他反而觉得事态极为严重。乌吉的人头、谷大祖的投降书，这定是不简单的！

当他看完谷大祖的投降书时，脸色又青又白。作为兵部尚书，他时常能收到谷大祖的来信，对于谷大祖的字迹。他当然不陌生！

这上面的字迹，是谷大祖的！那个印鉴，是安北都护府的印鉴！再联系之前断断续续从北疆、陇右道传来的消息，郑棣恒肯定这一次的事情绝不是开玩笑的！

人头和投降书，这些都是作不得假的。应该说，作假的后果很严重，蒋博文和陇右卫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来作假。若是作假，只要朝廷前去核实，这就可以一清二楚的了！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作假？

想到这里，郑棣恒就决定。立刻将此事送呈景兴帝，请皇上定夺。在仔细核实过这些人的身份后，这些兵将和投降书，都被送进了紫宸殿。至于乌吉的首级，这样不祥不雅的东西，当然不会送进去了。

这些兵将。穿着陇右卫士兵的戎服，身上、脸上都明显有风霜之色，甫一踏入紫宸殿，一股剧烈而难闻的气息就出现在紫宸殿。

那是血腥味、汗臭味、风霜气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看样子，这些士兵在来到京兆之前。必定经历了一场恶战。

如今，这些兵将跪在紫宸殿里。这地方，是他们从来不曾来过的，官阶不够、资格不够。

富丽堂皇的紫宸殿，端坐在御案前的威严天子，让这些兵将们感到无尽的压迫，他们一时惴惴。

景兴帝看着跪在下面的兵将们，压低了声音，开口了：“你们且将北实情一一道来，究竟北疆出了什么事情？”

北疆的消息，时有传来。这些消息真假混杂，朝廷官员和景兴帝都难以分辨真假。如今又出现了乌吉的人头和谷大祖的投降书，这是两件物证！

在景兴帝的问询之下，这些士兵强忍着心中的惧意，将北疆的情况一一说出来。作陈述的，是一个中年将领，他也是在兵部官衙高举匣子大声喝道的人！

随着他的陈述，景兴帝的拳头渐渐握了起来，而紫宸殿中站立着郑棣恒、魏延庆和左良哲，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

今日适逢沈华善休沐，他并没有在其中。

谷大祖余突厥首领勾结，非但没有尽到守护边疆的职责，而且还和突厥约定分治北疆，此等行径，分明就是通敌叛国之举！

“皇上，陇右卫并没有看到安北都护府的烽烟，因而根本就不知道突厥入侵的消息，若不是有流离的北疆百姓，陇右卫还不知道这事。”

那个将领声音颤颤的，然而表达的内容却很清楚。

“大将军带着八万陇右卫大军，疾驰援助，可是在去到北疆的时候，才知道北夏城已经失手了，是谷大祖故意打开城门让突厥士兵进去的！”

这个将领又再开口。从他沉痛的表情来看，似乎在回忆着当时的惨况。

“那么现在北疆的情况是怎么样？”郑棣恒着急地问道。

十几万突厥大军入侵北疆，可是京兆朝堂竟然没有接到一点消息，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这当中，必定是有人故意隐瞒此事，使得军情不能上达京兆。最大的可能，就是谷大祖隐瞒了此事！

“大将军带着陇右卫的士兵，连夜兼程，以突袭奇计，歼灭了突厥十几万大军，并且砍下了突厥将领的首级，看看稳住了北疆的局势……只是安北府兵很多都战死了。不愿投降的，也被突厥和谷大祖杀害了……”

到了最后，这名将领已经哽咽了。他将蒋博文和陇右卫如何以奇计杀敌、如何在陶阳这个地方歼灭敌人、谷大祖是如何逃窜的，说得清清楚楚。仿佛让紫宸殿中亲临战争场景。

紫宸殿中，只听见这些兵将的哽咽声。景兴帝及郑棣恒等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谷大祖真的和突厥士兵勾结，才有北疆之祸吗？景兴帝忽然想了关于谷大祖的故事，没想到北疆真相竟然会是这样，真是天大的讽刺！

景兴帝尚未说话，此时紫宸殿外又传来了内侍急报：“启禀皇上！兵部和金吾卫急骑有急信传来！”

兵部和金吾卫的急骑？他们前去北疆查探了，难懂北疆的事情清楚了？

在景兴帝的示意下，郑棣恒匆匆打开了急信。在看过急信之后，郑棣恒的眼睛都瞪大了。

他立刻向景兴帝汇报：“皇上。急骑信中说的事情，和这些兵将所说，大同小异！道是谷大祖谋反、勾结突厥，现在陇右卫正在平定北夏城和陶阳城，谷大祖、郑闲、沈则思三个人。逃逸不知所踪！”

什么？兵部和金吾卫的急信，说的，都是这样的情况？那么北疆的真相，果真是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先前汇报的那样？

这个时候，紫宸殿中的左良哲开口了：“皇上，谷大祖勾结突厥，罪证确凿！郑闲和沈则思身为副将。难逃罪责！恳请皇上早下决定，下令缉拿谷大祖等人，公布天下，令臣民得知北疆真相！”

左良哲此话一下，紫宸殿内就更加安静了。没有人对他的话语加以反驳，魏延庆和郑棣恒在接到兵部和金吾卫的急信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若说先前他们还有疑虑的话，在看到这急信后，也觉得北疆真相已经明了。蒋博文就算作假，这些兵部和金吾卫的眼睛又不是瞎的，怎么会弄错呢？

再三出现的事情。有那么证据，北疆的真相就明了！

谷大祖不臣之心，竟至于此！打开北疆的门户，将十几万突厥大军放进来，践踏大永的草地，残害北疆的兵士和百姓，其罪当诛！

景兴帝阴沉着脸色，脸上的震怒，令紫宸殿中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谷大祖……郑闲……沈则思，怎么会如此胆大包天大逆不道？

唐密看着景兴帝的脸色，掌心都有了汗水。这些兵士、金吾卫的急信，所汇报的事情，果然都是沈大人他们推测的最坏情况！

灾难，真的是来了！

谷大祖谋反，安北都护府的主要将领逃窜，陇右卫灭了十几万突厥士兵。这就是北疆真相？！

可是如今沈大人不在紫宸殿中，皇上又如此震怒，能怎么办呢？沈大人知道这件事情没有？

在兵部官衙出现快骑的时候，也有一匹快骑出现在沈家。来人神色匆匆，就连通报都等不及，直接几下飞跃，往沈华善书房跑去。

“老太爷！我是陈成！北疆消息来了！”来人边跑边喊道。

当他气喘吁吁地说完事情之后，沈华善和叶正纯都站了起来，脸色惊怖。

这下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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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胡子海盗团的首领脸色阴睛不定，脑里只想着这句话。

昨天才到手的高级商务舰，空间站外飘浮的战舰残骸，清场完毕整齐阵列的舰队，炮口闪着光芒炮火随时会倾泄下来……

“速度的交船出来！赔偿战斗损失！”少女星语甜笑着在通信上大声喊道。

“我们交船！赔偿损失！”黑胡子沮丧着赶紧表态，不被轰成渣啥都好说！大姐你有舰队不护卫，自己开个商务舰装肥羊，就是要我们赔偿吧？到底谁是海盗来的？

星语眨了下眼，小脸满是忧伤轻叹道：“人家穷啊！都说别抢我了！唉……人家讨厌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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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六君臣义断

陈成跟着兵部和金吾卫的急骑，去了北疆，他紧急报告的，正是他在北疆看到的情况。

“老太爷，属下尚未达到北疆，就接到了如流处的传讯。如今北疆全归蒋博文控制，五万安北府兵几乎死绝，谷大祖、郑闲和侄少爷不知所踪！如今他们正在北疆全力打探消息……”

陈成所汇报的情况，和兵部和金吾卫的情况有所出入。事实上，当兵部和金吾卫的人去到北疆的时候，距离突厥入侵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他们见到的，也只是蒋博文掌控下的北疆，看到的，也是那一具具安北府兵和突厥士兵的尸体。

北夏城和陶阳城的百姓，早突厥入侵之前，就已经从这些地方迁走了。虽则他们保存了性命，但是对于安北府兵和突厥士兵之间的具体交战，并不清楚。

而留下来的那些青壮，跟随着安北府兵，在战场中身亡了。对于这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争，当中真相，竟然没有多少个真正知道。

在蒋博文带着陇右卫士兵接管北夏城、陶阳城之后，北疆一带的舆论和风向，早就尽归蒋博文手中。

何况，战事已经结束了，还过去了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足够蒋博文和陇右卫粉饰太平了！

是以兵部和金吾卫达到北疆的时候，见到的，只不过是蒋博文精心布置出来的假象，那残余的“一万余”安北府兵，也只是陇右卫的士兵而已。

兵部和金吾卫的人，哪个会想到，他们所见到的一切，会是一个骗局？他们又哪里会想得到，蒋博文会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

谷大祖、郑闲、沈则思逃窜不知所踪，剩下的万余“安北府兵”力指当中真相，触目所及全是突厥士兵和安北府兵的残骸。这些官员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快马上报至京兆的，也是这样的情况。

不能说他们被蒋博文蔽目，而是在北疆。蒋博文已经能只手遮天。知道当中真相的，几乎全部死绝了，还有谁能够戳穿他的谎言？

就连先于兵部到达北疆的如流处人员，在多番查探之下，所能得到的，也都是这样的消息。

所有的言论、证据、消息，都指向了谷大祖勾结突厥，就算不是勾结，也是投降叛国，因为还有那一封投降书作为明证！

如果不是如流处的人。发现了沈则思的求救记号，他们也都会相信了北疆之事，会是蒋博文说的那样。

“信号？所说的是什么？”听到陈成说到最关键的地方，沈华善马上追问。

“如流处的人也只是隐约在陶阳城中，发现了侄少爷留下的求救记号。可是这个记号中途断绝了。属下认为定有隐情，所以才疾驰回京兆。想必，兵部和金吾卫的消息，也送回来了。”

陈成的话才刚落下，沈其就将兵部官衙的情况送来了。包括那个人头匣子、投降书等情况，这都是很容易就能知道的事情。

“老太爷，兵部已经将这些证据送进宫中了。”

沈其急速地说道。在提及到蒋博文这个人的时候。沈其眼里带着一股刻骨仇恨。

“有了兵部和金吾卫的说辞，再加上这封投降书没，可谓证据确凿。谷大祖之罪定矣！如果不能找到他们三个人……或者说他们三个人已经身亡，那么谷大祖之罪再无推翻的可能。”

知道了这些事情交，对于最坏的结果，叶正纯马上就推算出来了。果然。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了。

若是谷大祖被定罪，沈则思也免不了。那么沈家该怎么办？

“是啊，没想到金吾卫前去北疆，反而坐实了谷大祖的罪名。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我绝对不相信谷大祖会这么做。”

沈华善沉沉地说。这个最坏的结果，已经到来了。就算不能改变这个结果，该做的事情，也一定要去做。

京兆官员，很快就知道了乌吉首级和谷大祖的投降书信，仍然没有哪个官员先有动作，他们都在观望着紫宸殿的风向。

很快，在早朝之上，兵部尚书郑棣恒就在宣政殿上，将北疆将领和那些证据一一陈述，以免了京兆朝臣的种种猜测。

这个时候，景兴帝对于北疆和谷大祖的旨意，已经有了。

“先前，北疆之事，牵动朝廷上下。朕心实忧；如今北疆事定，朕心甚慰。蒋博文立下奇功，护佑了北疆百姓，实乃大永柱梁。谷大祖勾结突厥、投降叛国之罪，不可赦……”

景兴帝的话语一下，京兆官员便都知道了帝心所向。也是，对于这等叛国之人，定要重重问罪。那么，郑闲和沈则思等人呢？

不由自主地，朝臣都将目光投向了沈华善。

沈则思是沈华善侄儿，若是沈则思叛国，那么定会牵涉到沈华善？皇上会对沈华善和沈家如何处置？

就算是中书令，若是家有重罪，也不能幸免吧？

然而令朝臣觉得奇怪的是，沈华善并没有出列为谷大祖求情，反而神色如常。

沈华善站在宣政殿上，只想起了紫宸殿的那一幕。紫宸殿中，君臣恩义已断了吧？

在谷大祖的投降书送进紫宸殿没有多久，沈华善就进了宫。他是大永的中书令，就算是休沐在家，想要进宫，也是随时的事情，宫门局的内侍绝对不会阻拦。

此时紫宸殿内，那些北疆兵将、左良哲和郑棣恒等人，都早已离开了。就连唐密这个内侍首领，都退出了紫宸殿。

紫宸殿内，就剩下景兴帝和沈华善这一对君臣了。

“你此来见朕，必是知道了北疆的事情。沈则思身为安北右都护，这些事情，他绝对脱不得其中。你且说说，朕该如何办？”

景兴帝的语气很平静，完全听不出有任何怒意，就是一个贤明君主在征求臣下意见。

沈华善依然还跪着，头也还是低着。只是脸上却没有了多少拘谨和害怕，语气也十分平静。只问了景兴帝一个问题：“皇上知道为什么安北都护这几十年来，都是有谷家之人担任吗？”

尚不等景兴帝说话，沈华善就说了，他语气教导和善。就如同景兴帝刚被册立为太子的时候，他给景兴帝讲授政事一样。

“那是因为此前历代先帝，都知道，谷家子弟乃是最忠诚科托之人，有他们在北疆，就等于是守住了北疆的门户，就阻住了突厥的铁蹄！谷家、谷大祖又怎么会叛国呢？”

“皇上，三人成虎。如今谷大祖、郑闲和沈则思都不知所踪，皇上就算定罪，也不能只听一家之言。总要谷大祖他们出现才行。不然。如何服众？如何安天下？”

沈华善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此一番话语，他不是对景兴帝指责，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朕想知道，中书令大人说这一番话语。是因为沈则思在安北都护府中？抑或是为了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景兴帝也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这样问道。

“臣非是为了侄儿，而是为了皇上！皇上，谷大祖定然无辜，皇上若妄定下谷大祖之罪，恐引起民愤！如今谷大祖在京兆百姓心目中。依然是护国安邦良将，若是定罪，百姓会怎么想？民心民情如何平复？皇上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吗？”

沈华善这一番话语，可谓对景兴帝推心置腹。他不是不知道，景兴帝不是可以动之以情的人，然而此刻。沈华善除了这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景兴帝还是十二皇子的时候，沈华善就发现，自己能说的能做的，应该说的应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只是，为什么自己会和皇上越走越远呢？君臣之间，为何会这样陌生呢？本该是肱骨心腹的关系才对的。

“然而，爱卿还是认为谷大祖无罪？”

听了沈华善这一番话语，景兴帝并没有多大的震动，甚至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问了这么一句。

“是！无论皇上如何决定，臣都认为谷大祖无罪！”

沈华善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当年若非爱卿扶持，朕也不可能登上这个位置。沈家有从龙之功，沈则思之罪可免。这一次，就当是功过相抵。只是中书令之位，定要换人了。”

沈华善跪伏在地，一句“谢主隆恩”怎么都说不出口。

景兴帝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正如之前沈华善自己提议的那样，沈华善用中书令之位，来换得沈则思平安，也就是换得沈家存在。

沈华善跪伏在地，一句“谢主隆恩”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他被夺职，只是一个开始而已。皇上，已经决定对沈家动手了。

也是，朝中权臣，还有军中势力，这样权势滔天，皇上怎么会忍得？

只是在景兴帝下决定的时候，沈华善心中也有了决定。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此乃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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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百六十二章夺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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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上，景兴帝说罢谷大祖的罪名之后，朝臣们都沉默了。

集贤殿中年轻的官员，那些对谷大祖抱有深深同情和怜悯的官员，是没能站在宣政殿上的，因而他们并不能为谷大祖伸冤。

而朝中重臣如沈华善等，早已在紫宸殿向景兴帝求过情，可是没有半点效果。

景兴元年的冤案，就出现在这里。谷大祖、郑闲、沈则思带领的安北府兵，为了守住北疆，为了保护北疆百姓，以五万的兵力，就以奇计祭拜了十几万突厥大军，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可是这天大的功劳，为国朝奸佞所迷蔽，传到京兆的时候，就成了叛国投敌的天大之罪。这样的结果，除了可笑讽刺，不知道该说什么。

谷大祖和沈则思立下奇功，郑闲英勇战死，这些真相，都没人知道。此刻在京兆里，大永君主和朝臣只在定谷大祖的罪！

若天公有仁，见到这些事情，会作何想？

君主无道，朝有奸佞，礼崩乐坏，是以征伐礼乐从四处出。或者这就是大永朝政的真实面貌了，物必先自腐，然后才滋蠹虫，就算谷大祖、沈华善这些人，再有心，也无力回天。

沈华善此刻静默站在紫宸殿上，心中所想的，竟然不是如何去保住谷大祖和沈则思，也不是如何保住自己中书令这个位置，而是想起了君复乐临死之前的那一番话语。

荧惑守心，国朝将亡，这是天象？还是真实朝政？这样的国朝，这样的皇上，他还有守住的必要吗？

在这个皇权至高的时代，沈华善这样的想法，乃是大逆不道论罪当诛的，因这是不臣之心。

如果没有兄长沈从善。没有孙女沈宁，或许沈华善也只是大永一个中规中矩的朝臣。就算做到了顶级权臣中书令的位置，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像韦景曜这样。为了皇上为了朝廷尽忠——就算这个皇上多疑昏庸，也没有生出不臣之心。

可是沈华善受了沈从善几十年影响，没有一般朝臣对君主皇权的绝对畏惧和崇敬。

尤其是近十年以来，他看到了朝中太多的事情，那一个个朝臣所作的每一个选择，对于沈华善来说，都是一个冲击。

为了门下给事中这个位置，吕务厚被杖死、申科郁郁而终，他们想要保住的，不仅仅是一个职位。而是一个规范，一个能够带领大永朝臣、百姓走向更好的规范。

如今，沈华善想守住的，也是一个规范。规范，是什么呢？对于君主而言。规范就是勤政爱民，就是亲贤臣远小人……

可是自从景兴帝被册立为太子以来，沈华善就见到这个规范在日益消退。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沈华善发现，这个君主，他完全没有追随的必要了。

对于一个臣子而言，不追随他的君主。能有什么下场？

“中书令沈华善治家无方，致令族中子弟沈则思卷入北疆乱局当中。故夺其中书令一职，即日起效，罢退朝廷！”

景兴帝最后这样说道。他这几句话，对于朝臣来说，无疑是个惊雷消息！

夺沈华善中书令一职？！怎么会这么突然？！那么谁可堪中书令之位？

所有朝臣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华善。忽然觉得不能理解这个动向了。这个消息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们原以为，皇上会看在沈华善过往的功劳上，对他网开一面的。可是谁料到皇上会直接夺了沈华善的职位？

没有了中书令的沈家，还能谈什么权势？这一下，沈华善真的是被侄儿沈则思拖累死了！

朝臣们暂时还想不明白。沈家之所以权势滔天，不仅仅是因为中书令这个位置，而是沈家数代，都出现了卓绝的人物，所有子弟同心合力，才有沈家今日的局面。

所以沈华善不会为了自保，而像赵钰罡那样，推自己的女儿去死。他想要的，是尽可能地保存族中每一个子弟。

这每一个子弟，才是沈家的根基。尤其是像沈则思这样的子弟，更是沈家不可或缺的人才。

相比朝臣的惊诧，沈华善反而很平静。他缓缓出列，跪了下来，说道：“谢主隆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是吗？况且祸福相依，谁又能说沈华善被夺职，不是沈家之福气呢？

事情没有跌至谷底再无翻身机会的时候，谁又会知道，原来谷底别有洞天？

“祖父还是被夺职了啊……”听到这个消息的沈宁，反而笑了笑。

她还在坐月子，脸色看着倒是红润。她生产损耗的精神气慢慢补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慈爱地看着怀中的孩儿，并没有天塌下来的感觉。

或许，沈华善被夺职，早就是可以预见的事情，她一点都不惊讶。

上一世的事情，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她不像上一世那样悲凉无助了。这一世，就算祖父被夺职，上一世的惨剧也不会再发生。

她知道，祖父心中必定早有应对去路，才会被夺职。如果祖父还有心留在朝堂，皇上怎么将祖父罢官？

这话有些自大，然而在沈宁看来，这就是事实。

沈家在大永朝堂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卫复礼、江成海、杨简锐、邱盛年这些朝中重臣，都和祖父有深厚感情，他们为什么不出来阻止这个事情呢？

必然是祖父早就和他们通过气了，这些人才没有站出来。

“皇上既如此，那么京兆府中之事，也可以出现了吧。”

沈宁笑着说道，一旁的应南图，也是心意相通地点点头。

是了，既然祖父已经有了主意，那么事情也可以进行了。

没两天，谷大祖勾结突厥，被皇上以叛国之名定罪的事情，就在京兆传开了。

这个小子。在百姓中引起震动，可是不得了！就像猛火燎原一样，立刻烧遍了京兆城。

百姓们，就像左良哲之前所预料的一样。纷纷为谷大祖鸣冤，倒是这样为国为朝的人，怎么可能会勾结突厥呢？这当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只是，这一次，京兆官员不会放任他们讨论这件事了。在几个热闹的茶楼酒肆，京兆府兵带走了几个议论此事的人，以妄议国事的罪名，将他们入狱，以儆效尤。

可是。这个举动造成的效果，却与这些官员的希望背道而驰。这个事情，就像个导火索，一下子将民情民愤激至最高。

京兆百姓在为谷大祖伸冤的同时，也把矛头指向了景兴帝。道是皇上昏庸、朝中有奸佞，甚至有百姓将之前的传言翻了出来，景兴帝不仁不义不孝不慈的罪名，又再次传遍了京兆。

随即，京兆府前的登闻鼓，再次被敲响了。这个登闻鼓，在唐苑挝响过之后。就已经沉寂了，这一次因为谷大祖之事，再次响起来了。

京兆尹储时秀听到登闻鼓响起来的时候，脸色都绿了。偏偏敲登闻鼓的人，竟然是为了谷大祖鸣冤！

按照既定程序，储时秀将挝登闻鼓的人打了三十杖棍。可是那个人竟然那挺了过来。

虽然气若游丝，但是他还是笑着说道：“草民定要为谷大人伸冤！草民绝对不相信谷大祖会叛国！天理昭昭，必有公道。”

天理昭昭，必有公道。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的，一经说出。就已经在京兆传扬了。

当年唐苑自尽之前，也说过天理昭昭这四个字。登闻鼓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鸣冤的！

只是，敲响登闻鼓的百姓并没有想到，这事，竟然不了了之，他那三杖棍，等于是白受了！

储时秀将登闻鼓之事，上报到景兴帝那里，得到的回复是：“撤登闻鼓！”

撤登闻鼓？！

是的，在登闻鼓响起来的时候，景兴帝心中就作如是想了。他还记得，当初上官永平之所以会栽倒，就是因为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这个登闻鼓，对于景兴帝而言，就是个不安全的因素。如今百姓敲响登闻鼓，更是让他这样觉得。

天子所决之事，怎么可能会因为百姓敲响一个鼓就有所改变？这一次，是为了登闻鼓的事情，那么下一次，又会是为了什么？

景兴帝可不想应付这些事情，遂有了如此决定。

没两天，京兆府面前的登闻鼓就悄无声息地被撤了去，登闻鼓旁悬挂的对联“伸天下之冤滞，达万人之情状。”也一同被撤了下来。

自此，京兆再无登闻鼓，京兆也再无大冤了。

京兆百姓的鸣冤、愤怒，在京兆府兵的镇压之下，被强行压了下去。当百姓们看着登闻鼓被撤下来的时候，全部都沉默了。

他们不敢有言，然而景兴帝昏庸无道、朝中有奸佞这个景象，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沈华善也站在人群中，看着拿着杖棍的京兆府兵，自言自语地说道：“兄长说得没有错。果然没有自己的兵力，事是不可成的啊。”

他不知道，在另外一个世界，也有一个伟大的人说过类似的话语，沈从善，是复述了他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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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沈家暗朝

撤登闻鼓之事，在朝臣中引起的反响平平。毕竟比起了谷大祖被问罪、沈华善被撤职来说，登闻鼓和他们的关系真的不大。

御史台的官员，曾上书景兴帝，言景兴帝此举有失，道登闻鼓乃太祖所设，撤掉登闻鼓乃是对太祖不敬，乃是对祖宗不孝，不是贤德明君之为等等。

这个上书，措词严厉，对景兴帝的规劝讽谏，毫不留情。署名此折子的，不是某一个官员，而是御史台。可见，御史台的官员都不赞成撤登闻鼓之举。

然而这个折子，景兴帝留中不发，就算有朝臣在宣政殿上提及此事，在景兴帝沉肃的颜色下，此话题也没能再延续下去。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意不愿提及的事情，朝臣们自然就没有再提起的必要了。并不是每一个官员都有吕务厚、沈华善这种勇气，与自身关系不大的话，谁愿意去逆龙鳞？

更何况，现在沈华善都被夺官撤职了，连这样的重臣都会被夺官撤职，其余的朝臣们都要掂量一下自己在景兴帝中的分量才是。

撤登闻鼓这个事情，和撤给事中之职一样，长远的意义大于实际的影响。只是，如今仍没有多少官员可以知道这个悲哀。

难预见到这个哀戚的官员，不是致仕就是被夺官了。在野之人，能够影响朝堂多少？

因为沈庆德等人离开京兆，沈家已经少很多热闹了，如今在沈华善被夺职，沈家就更冷清了。

沈家的门房，一日里也没有接到多少个拜访帖子，与沈华善刚任中书令时相比，门房清闲多了。

然而，这只是表面上。门房也不知道，天色暗下来之后。沈家的后面，仍有很多官员进进出出。

这当中，还有不少朝堂三品官，比如江成海、杨简锐、邱盛年等人。还有四五品官，比如成方圆、许慎行、楼盛怀等人。

如果留心，就会发现这些官员，是朝廷的中流砥柱，这些年他们不仅在朝堂显露头角，而且成为了一个官衙的主官。

这些官员，都与沈家关系密切。所以在沈华善被夺职之后，他们并没有拜访沈家，无谓为沈家加添几分艰难。

皇上既然已经对沈家生疑，如果沈华善退了。还有这么多重臣上门，不定皇上会怎么想呢？

此刻，沈华善书房内，有好几个朝臣在这里。他们没有穿着朝服，说的却都是朝堂的内容。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到。如今的沈华善书房，颇有些类似景兴帝的紫宸殿。不过现在没有人在意这一点，或者他们故意忽略了。

“北疆的事情，皇上已经下了旨意。全力在大永范围内缉拿谷大祖、郑闲、沈则思三人，下令让蒋博文暂时接管北疆。”

许慎行作为户部侍郎，对于兵部的事情是最清楚的。沈则思当年还是经他的手调去北疆的，他对沈则思的情况也很熟悉。他也绝对不相信沈则思会谋反。

当中必有隐情，就算兵部和金吾卫的急骑已经返回，仔细陈述了当时的情况，许慎行仍然觉得这一切是有问题的，可惜他并不能亲自前去北疆，以致如今只是存疑。

“兵部和金吾卫的官员不似说伪。如果他们不是在说谎。那么就是北疆的事情他们也看漏了眼。如今谷大祖冤案已定，北疆已经在蒋博文手中。谷大祖他们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江成海皱着眉头说道，心中忧虑不已。蒋博文接管北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向朝廷要钱要粮，说是战后抚恤。陇右卫的伤亡需要安抚。北疆的百姓需要稳定，而这一切都是需要钱财和粮食的！

景兴帝已经批准了蒋博文的请求，给兵部和户部下了旨意。江成海压着这些钱粮不放，已经让景兴帝震怒，如今也迫于无奈，划拨了粮钱出来。

“户部还有足够的粮钱？”对于这一点，叶正纯很好奇。如果户部有足够的粮钱，就不用千秋钱庄的银两了，不然哪会引起那么多事情？

如今，户部还有钱粮供给蒋博文和北疆？

江成海苦笑一声：“户部哪有足够的粮钱？这些钱财，乃是动用了储备国库，先前是为着应对十几万突厥大军而紧急调动的。如今蒋博文平定了北疆、击灭了突厥军队，为了奖赏蒋博文，也为了收拾北疆的乱局，这一笔钱就划拨给蒋博文了。”

没想到国库钱粮，最后竟然会落到了蒋博文那里，江成海心中总有不祥的感觉。

“没想到北疆的真相会是这样。大理寺已经出了缉拿公告。国子监生们都对此议论纷纷，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认为谷大祖不可难会叛国。他们甚至在私下传抄谷大祖的家谱。”

邱盛年说着国子监生的情况。国子监生是大永未来的栋梁，对事情的判别也有自己的标准。不管上意如何，他们都觉得谷大祖不会叛国，坚持认为他是无辜的，认为朝廷定谷大祖之罪，乃是千古奇冤。

当年俞谨之在国子监传道的影响，现在已经出现了。守正卫道之心，在这些国子监生体现得最明显。不然，他们怎会传抄谷大祖家谱？

沈华善静静听着朝中的动态，脸上端正严肃，仿佛他还居中书令上，仍是百官之首。

如流处已经派出很多人前去搜寻沈则思他们了，仍然不见踪影，而沈则思还是没有书信前来。

只要找到他，或者接到他的信，北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就一清二楚了，谷大祖之冤才有可能雪清。

至于他的官位，如今看来，恢复与否，似乎也没有多大差别了。朝中的中书令之位，仍然空缺。

这些朝中重车，会在入夜之后，和沈华善商量朝中的动态，听取他的意见。就算他不是中书令，仍然是这些人心目中的领头人。

无官无职的沈华善，是这些朝中重臣心目中的主官。就是如今京兆的事实，很奇怪，然而就是如此。

不管沈华善有意还是无意，沈家和他，在朝中就是这样一个位置。这些朝臣在沈华善的书房，说着朝中大事，预判着朝中动态，思考着应对的策略。

江成海和邱盛年等人走了之后，书房内还是只剩下沈华善和叶正纯等人。

“俞老兄来信了，他已经前往岭南道了。正道，则是去了西宁道。局势，就要变了。如今你被撤职，是要时候离开京兆了。”

叶正纯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他的口头禅了。他的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如今想着这天下大势，那句什么球的口头禅，他都懒得说了。

“是啊，的确要离开京兆了。紫宸殿中已经有消息了，皇上已经决定撤了敬儿的职位。则儒的位置，也会一并撤了。看来，皇上是打算把沈家的仕根都拔了。”

沈华善笑了笑，眼中深意却是难明。景兴帝夺了他中书令之职，紧接着就是夺敬儿的昆州刺史。照这样看来，皇上是一定要拿沈家开刀了。

也是，如今在北疆，蒋博文灭了十几万突厥大军，突厥再无一战之力；河内道的旱灾虽然还在持续，但是因为有千秋钱庄支持，范载常也能稳住河内道的局势；至于西燕，一点异动都没有。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上觉得再没有必要留着沈家在这里碍手碍脚了。

就连容太后，这一次也没有为沈华善撤职说过半句话，求过半点情。

这是因为，荣平郡主的死讯传到了寿宁宫。荣平郡主嫁给了陈州刺史柳审的儿子，自出嫁之后，就一直无所出。柳家因为荣平郡主的关系，倒没受到李斯年的牵累。

这些年来，柳家惧于容太后和景兴帝，对荣平郡主倒是很好，就差着没像菩萨一样供着她了。

荣平郡主只是个凡人，柳家的人像菩萨一样供着她，她的夫君，更是数年都没有踏入她的寝室。这样的日子，岂是人能过的？

时间一久，荣平郡主就落了病，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她的死讯传到寿宁宫的时候，容太后忍不住大哭了一场。

这个年幼失散的胞妹，这几十年都没有享什么福，就这样去了。容太后心中悲痛的同时，便想起了当年的沈则熙，便起了恨意。虽然他已经被逐入思过处，可是她仍难消心头之恨。

这恨，也一并迁至了沈华善和沈家的身上。当年为了景兴帝的地位，她不得不吞下那一口气，如今景兴帝登基已经快一年了，她也就看着沈华善被夺职，而没有一句话了。

她与沈家，关系一直良好，然而这种关系，又怎么敌得过儿子胞妹？

自然，容太后就冷眼旁观者一切了。就连沈俞氏递上去的帖子，看都不看，就令疏枝扔在了一旁。

当年沈宁担忧的局面，已经出现了。容太后因为荣平郡主而迁怒于沈家，沈家在宫中的那一点点助力，也都没有了。

幸好，沈家虽然为皇上忌惮、为容太后迁怒，却在暗地里有了一批追随的人，也有了暗地里的势力。

柳暗花明，都是到了绝路之后才出现的。沈家到了这种地步，会怎么做？沈则敬的官职，还能保吗？

不知道。

一更！对不起，昨天没更新！我记得欠了大家多少更的，会尽量补上！卡文，兼且家中有点事，唉~尽量蹂躏我吧~~555我抱头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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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气数尽

在应如登满月的时候，关于撤掉沈则敬昆州刺史之职的任命，已经送往西宁道了。

唐密早就将这个消息传来了，当旨意真正下达的时候，沈家众人一点也不着急。

沈华善去应家参加满月礼的时候，一脸的笑意，明显见着很开心，仿佛沈则敬将被夺职，就是一件小事。

想来也是，沈家都已经丢了一个中书令的官职，再丢一个四品的刺史官职，似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难怪沈家众人都能安之若素了。

有余居内，还弥漫着喜庆的气息。应如登依然是熟睡中，胖嘟嘟的小脸让人爱怜，春诗和秋歌，还有奶娘，则在小心翼翼地照看着他。

尤其是秋歌，她一直没有成亲。在应如登出生之后，她就将满腔的热情和耐心，转移到这个小小孩儿身上去了。

已经快到子时了，沈宁和应南图还没有睡去。应如登小朋友已经转移到另外一个房间睡觉了，这对夫妇才有时间来商量事情。

“祖父已经决定离开京兆了，沈家已经在收拾物什了。思过处，已经迁往岭南道了，龙井斋还会留着掌柜经营……”

应南图将外面的情况一一告诉沈宁。沈家已经在准备离开事宜了，幸好早在两年前，沈家的重要的资产都已经陆陆续续转出京兆了，现在就是收尾而已。

沈家庶务的大头，已经在西宁道和岭南道了，沈则远来往在这两道，连京兆都很少回了，就是为了这些突发情况做准备。

在沈宁坐月子期间，应南图并没有细说外面的事情，谷大祖、登闻鼓之事，都只是略过了。

只是沈华善被夺职之事，怎么都不能瞒着沈宁。幸好沈宁听了之后。心情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该做什么还是会做什么，似乎也没有多少在意。

现在，沈宁已经出了月子。沈家已经约定离开京兆，看来他们在京兆也不会太久了。

“北疆之事必有内情。只是不管这内情如何，祖父和父亲都要丢官了，这都是已成定局的事实。或许，祖父已经不想改变这定局了。”

沈宁笑了笑，对于沈华善决意离开京兆，她是赞成的。尤其是听到舅舅们，去了西宁道和岭南道，沈宁就知道了沈华善的打算是什么。

避离京兆，是在目前的局势中退一步。当然是为了以后再进两步。如今京兆的朝堂，祖父已经死心了吧？不然怎么会想着离开京兆？

京兆虽然不是沈家祖宅所在，但是景泰大街的沈宅，是沈华善和沈宁等人最有感情的地方，这十几年来。他们都是在这里度过了。

杭州的祖宅，反而是一个血脉的归宿了，真正承载他们精彩人生的，是京兆这里，是在景泰大街的沈宅这里。

“看来，我们也得带着登儿离开了。”应南图这样说，语气中竟然有一丝期待。

事实上。这几年他一直做着离开的准备，有余居内，贵重的物品几乎没有，完全就是一个随时准备迁移的状态。

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终于真的要离开京兆了。

离开京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人会知道。但是如今的京兆，已经不是他们可以再留的地方了。

北疆、谷大祖、蒋博文在京兆引起的震动，似乎在慢慢平息了。在肯定了蒋博文的大功绩之后，景兴帝下令将钱粮等送往北疆，以作安民之用。

大战之后。会出现的大灾情、大动乱，景兴帝多少也知道。他把这些钱粮送往北疆，就是为了稳住北疆的情况，为了恩恤北疆的百姓。

与此同时，景兴帝还下达了大采选的旨意。他这个旨意一下，朝官都有些呆愣了，怎么会是这个神进展的节奏？

现在北疆的局势，刚刚平定，朝中尚有许多事情未解决。单单说中书令被夺职引起了臣心动荡，就还没止息，现在又有大采选一事？

须知道，大采选涉及朝廷上下，从官场到民间，从京兆到京外，从钱财到吏治，都会牵涉其中。大采选一事，实在是朝中一等一的大事，现在的局势，实在是不适合提大采选一事。

“大采选一事，已经一拖再拖，哀家以为，大采选关乎皇嗣延绵，关乎大永国祚，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如今后宫中，皇后、淑妃、德妃都怀有身孕。皇上身边，没有服侍之人，这怎么能行？”

寿宁宫内，容太后威严地开口，语气有怒。

殿中省和户部的官员，正在寿宁宫里，他们是应容太后的懿旨前来的，所为的，就是大采选之事。

本来大采选是由皇后主理的，但是皇后左氏因为短松子一事，被容太后夺过了总领后宫的权力，如今这事就移到了容太后手中。

接到荣平郡主的死讯之后，容太后猛然意识到，皇嗣真的是太重要了，为皇上增添新的势力，真的是太重要了。

尤其是现在沈华善已经被夺职，朝中权重位高的人，就是左良哲了。他还是皇后的祖父，这让容太后感到忧心。

势力平衡之策，她是听长泰帝提到过了。而在现在，为景兴帝增添势力的最好办法，就是大采选了。

大采选，从京兆、大永选出权贵、官宦之家的姑娘，填充六宫，授予妃嫔贵人之位。这些妃嫔身后的权贵、官宦人家就是景兴帝最好的助力了。

到时候联合这些势力，皇儿就会掌控整个朝堂的势力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容太后心里这样想。景兴帝不想任用沈华善、左良哲两个人，惧怕他们的势力会更重，也惧怕他的帝王威严会削减，这些，容太后都是知道的。

大采选，其实就是增添景兴帝威严的最好办法，把大永权贵势力都拢在手中，行事的阻力就会少很多，自会顺心顺意得多。

容太后这么想没有错，大采选的确是增加景兴帝威严和势力的最好最快办法。只是，在现在这个天下大势面前，这个办法，太危险了。

当下，江成海就跪了下来，向容太后说道：“启禀太后，如今北疆事未停，耗资巨大，国库空虚，难以持办大采选。恳请太后开恩，下旨延迟大采选。”

江成海所说的，当然是要阻止大采选。哦，不是阻止，而是要推迟。因为北疆的战事，户部刚刚支出了一大笔钱财，都已经动用了国库，若是再操办大采选，江成海不知道国库的钱还能支持多久。

先前西宁道上缴的赋税，早就被江成海划去支持河内道的旱灾了。同时，官员俸禄一年比一年高，支出也是一大笔费用，还要操办皇家一时四礼等等，都是需要钱财的，国库的钱财，再不能动用了！

可是容太后、景兴帝哪里知道财政的艰难？他们在意的，乃是景兴帝的势力、皇嗣的延绵。至于钱财这等小事，当然是户部官员的职责！

户部钱财不够？那么就加征赋税！总之，这一次大采选，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推迟了。

不管江成海等官员怎么说，容太后都不肯答应将大采选延迟，反而直言道：“江大人如果无法主理此事，那么哀家就要重新考虑，究竟将大人能否胜任户部尚书一职了。”

容太后凤目威严，眼梢有冷意，让江成海等官员一时无言。

没多久，景兴帝也定了大采选的旨意，并且将诏令下达门下省，通过门下省发出去。

此时，门下省已经撤了给事中一职，门下省封驳诏书之权，已经没有了。况且还有左良哲任门下侍中，他在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违反景兴帝的旨意的。

在诏令公布天下之前，御史大夫杨简锐在宣政殿上奏言：“大采选，乃劳民伤财之举，况皇后、淑妃、德妃有孕在身，皇嗣有继。大采选延迟，于国于民实是有益！如今北疆尚未平息，河内道有大旱灾，西燕又在虎视眈眈。皇上当此之际，不思社稷安天下，反而在意后宫临幸之事，此实非明君贤主所为！”

又是一句“非明君贤主”所为，这样毫不留情的指责，让景兴帝震怒不已。不久之前，关于撤登闻鼓之事中，御史台有这样的折子，也有过这样的话语，景兴帝已经忍了下去，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忍了！

这些官员，一而再再而三地逆龙鳞，偏偏这些官员，和沈华善的关系最密切!

究竟这些官员，是为了大永朝廷着想，还是对帝王威严有所挑战？景兴帝心中不由得这样想道。

皇上所下的旨意，这些官员怎么可能质疑反对？看来，必须让这些官员知道，何谓帝王威严，何谓皇权至上了！

“江成海、杨简锐为官不力，不能胜任其事，罢免官职……即日起效！”

景兴帝端坐在宣政殿之上，下了这样的旨意。在沈华善和沈则敬之后，江成海和杨简锐这两个三品大员，也被免职了！

当晚，沈余乐夜观天象，不由得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冲到沈华善的书房，喘着大气说道：“祖父！帝星……帝星完全看不到了！”

帝星隐，天下乱，大永王朝气数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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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太常失瑞

沈华善看着气喘吁吁的孙子，心中咯噔一声，却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帝星看不见了？”沈华善问着沈余乐。星象浩渺，要观测准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帝星不见，是暂时隐去了？还是怎么了？

“紫微星先前已经很暗淡，如今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帝星隐，反而有圣人新星在西方现，孙儿恐怕……”

沈余乐没有丝毫犹豫，就说出了自己观测所得。根据往年的史书历法，星象所预兆的一切，其实就是人间的将来。

帝星隐，圣人新星出，是不是预兆着大永王朝气数已尽？取而代之的人，将会在西方出现？

这个星象所预兆的事情，让沈余乐胆战心惊。能够预知王朝气数，此乃历代司天监的本领。能有这个本领确是好，但是这样的天象，谁敢说出去？如果不是对着祖父沈华善，沈余乐是怎么都不会说的。

“西方？是大永的西方？还是西燕？”沈华善皱着眉头问道。

帝星隐这个天象，就算他不会看，也能预知一二。大永王朝踏进景兴元年以来，不祥的事情就接二连三，这何尝不是上天的预警？

只是圣人新星在北方现？他还真是没有想到。西方？究竟是指哪个地方？西宁道是西方，西燕是西方，这天象究竟是指哪里？

“孙儿不知道……圣人新星也是若隐若现。”沈余乐照实回答。能观测到圣人新星在西方现，已经是尽他所能了，他判断不出是西宁道还是西燕。

圣人新星，一般都是新王朝之主，又或者是一代圣人。相传当年太祖上官伏还在泰州的时候，泰州就有圣人新星现。

如今在西方出现圣人新星，如果让皇上知道这一点，估计西宁道的官员都不用活了。

“此星象关系重大，务必保密。就是回到司天台，也绝不能说出去。”

想了想，沈华善这样提点道。沈余乐的性子直率，又有些神神化化。他忍不住再三叮嘱道。

沈余乐点点头，心想道这样的事情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我才不像小叔沈则熙那样糊涂。况且我就要离开司天台了，怎么会乱说话？

受沈华善撤职的影响，沈余乐这个司天少监也不能再担任了。这个结果，在沈华善和沈余乐意料当中。司天台能观测将来事，皇上既然要沈家远离朝堂，又怎么会留着沈余乐在司天台呢？

沈余乐被罢职，就等着吏部的调令下来而已。

一连几天，沈余乐观测到的星象。都是帝星隐、圣人新星现，就算没有乌云，也看不见。看来，帝星隐不是暂时的了。

见到这样的天象，沈余乐心中忧喜半杂。帝星隐。王朝必定动荡，天下百姓多苦，此乃心忧；然而穷途未必没路，圣人新星现，又可预见太平会来，此乃心喜。

“唉……”长叹一声，沈余乐想起了君复乐。似乎有些了解他过世之前的心情了。

沈余乐长叹一声的时候，摘星台上，司天监许凤章眉头也皱成一线，心中忧虑惶恐。

圣人新星现，这个星象他未必看得到，但是帝星隐。这个星象他自然看到了。这个天象，乃是大凶像，预兆着国无君主，预兆着王朝气数尽。

这可不是一般的凶象，他怎么敢说出去？只得自己将这个凶象死死闷在心中。试图让自己忘记这个凶象。

不说、忘记的，并不代表不存在，大永的命运，仍按照它的轨迹在走下去，帝星依然不再出现。

景兴帝因为沈则思之事，将沈华善罢职，中书令之位暂且空缺，对此，朝中大臣都没有什么话可说。沈则思叛国，皇上只是夺去沈家人的职务，已经算是开恩了。

然而江成海和杨简锐，因为大采选一事没了官职，就让不少官员同情了。皇上因为这事，罢了两个三品大员的职务，会不会太苛严了？况且没，他们只是尽本分事而已。

江成海这是第二次被罢职了，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再复起的机会？杨简锐这个御史大夫，正式就任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就被免了职，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朝臣们怎么想，江成海和杨简锐并不在乎。他们因为谏言而被罢官，这实在是可笑的事情。太祖定下“不罪谏官”的铁律，在景兴这一朝也形同虚设了。

新任的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一个是在左良哲的举荐之下就任的，一个是走了容太后的路子。

这两个人品性和德行，都不足以担任一部一台的主官，然而就算吏部尚书温圭章直言说这两个人不合适，皇上还是下了任命的旨意。

这样的结果，让江成海和杨简锐心灰意冷。在再三思考之后，他们也决定和沈华善一样，离开京兆了。

京兆这里，已经没有他们容身的地方，而每见到这些朝堂变化，又让他们心塞不已。

眼不见为净，虽然自欺，却总比看着污秽的事情而无能为力强。

因此，京兆出现了很奇怪的画面，那就是准备迁离京兆的官员突然多了起来。

沈家就不用说了，蒋家、杨家，还有沈家的姻亲成家、古家，也都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京兆了。

成方圆前两天出了意外，摔断了脚，经尚药局奉御孙伯扬诊断，膝盖骨已经断裂，三年之内都不会好转了，成方圆因病自请退官。

至于古家，沈则敬的妹夫古恒同早已致仕了，古文澜谋了外放的职务，也要离京就职了。

一同要去外地任职的，还有楼盛怀等集贤殿的官员。

似乎在短短时间内，京兆就出现了一股罢官调官潮。然而这股风潮，与太常寺的大事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了点。

太常寺这件大事，令得紫宸殿中的景兴帝睡也睡不好，而左良哲、卫复礼、楚炎等重臣，更是被连夜召入宫中，以商对策。

太常卿季子白、太常少卿章方谕神色苍白地跪在紫宸殿，讷讷不成言。

请罪的语辞，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是于事无补！他们就算说再多请罪的话语，都无比弥补大永王朝的损失了！

“臣有罪……”季子白再次叩头，这样说道。除了这样请罪的话语，他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根本就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了，太常守兵去急匆匆去报告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不，是天已经塌下来了。

太常寺失瑞！

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昨晚发生了！当太常守兵如常巡逻的时候，就发现太常寺里供奉的山河乾坤鼎，竟然不见了！

山河乾坤鼎，大小共有九只，重大千斤，却不翼而飞！

山河乾坤鼎，是大永帝王一代代传下来了，大永，也是从大安王朝那里接过来的，大安朝，也是从前朝皇室那里接下来的。

相传这九鼎，在天地初开之时，就已经出现在世间的，象征的，就是这天地山河人间乾坤。这九鼎，为历代王朝所有，被每一代王朝供奉在太常寺。

这九鼎，自大永太祖以来，就被供奉在太常寺，已经两百多年了，一直平静安稳。可是，如今，竟然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太常寺守兵，是从金吾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武艺不凡；而太常寺里机关重重、守卫严密，山河乾坤鼎，怎么会不见了呢？这些守卫竟然一无所觉。

山河乾坤鼎，象征的就是大永的江山。如今这九鼎不见了，代表的是什么？

紫宸殿中重臣，每一个都屏住了气。这代表的是什么，他们都知道，却是绝对不能说啊。

太常寺失瑞，预兆着皇上权柄将失，这样的话语，谁敢说出来？

景兴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震怒来形容了。震怒之余，是一种深深的惶恐。

试想一下，威严的一国之君，露出惶恐的表情，该怎么形容？

是的，景兴帝在惶恐。这山河乾坤鼎的意义实在太过重要了，意味着江山权柄。如今它们不见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王朝、他的皇位不稳了？

不！这绝对不可以！这绝对不可能！

“许凤章，天象究竟如何？这太常失瑞，能否卜出卦象？”

景兴帝几乎是一字一字地问出来的。太常寺守卫那么严密，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巡逻一次，这重大千斤的九鼎，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在严密封锁这个消息之后，金吾卫的士兵，曾搜索了太常寺多次，并没有发现什么机关秘道，难道这九鼎真的是不翼而飞了？

既然人力所做不到的事情，那么就要问非关人力的司天台了，因此许凤章才出现在紫宸殿中。

“回禀皇上，天象并无异。臣数度起卦，皆是无所得，山河乾坤鼎，非是能占卜之物。”

许凤章叩首道。知道太常寺失瑞之后，许凤章心中也极是惊吓。他再想想之前帝星隐的天象，心中也确定，这真的是天象有兆了。

可是，他怎么敢说出去？太常寺已经失瑞，若再说了天象，许凤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太常失瑞，这样不祥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呢？难道王朝将会易主？

紫宸殿中的官员，每个人都是惊骇万分。

三更。晚上还有一更，请大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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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谁在挖坑？

太常失瑞，所代表的意义是极其重大的，远远不是丢失了几只鼎、几件礼器那么简单。

金吾卫已经秘密领命，在整个皇宫、京兆搜索九鼎的下落。至于那一晚的太常守卫，全部被秘密处死。

太常失瑞的事情，只限这几个官员知道，就连太常寺丞都不知道这九鼎不见了。太常寺官员所知道的，就是供奉九鼎的那一间殿堂，被严密地封锁起来，据说是皇上将临朝拜。

至于朝中的官员，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可见那一晚紫宸殿中的官员，个个都是谨小慎微，没有人敢说出去。

然而，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太常卿季子白和太常少卿章方谕相继暴亡之后，关于太常寺失瑞的事情就传了出来。

“太常寺不见了山河乾坤鼎”，“季子白和章方谕被皇上秘密处死”这样的话语，不知道怎么就在朝臣当中传开了。

听到这样的话语，每一个朝臣都先是惊愕，然后才是了然。山河乾坤鼎竟然不见了？！怪不得，季子白和章方谕会突然间暴亡，太常寺出了这样的大灾难，太常寺的主官怎么可能太过一劫呢？

不少朝官在惊愕了然之后，神色惊惧。他们想到了太常失瑞的不祥预兆，怎么太常寺会不见了这九只鼎呢？须知这九鼎，代表的乃是江山权柄，如今这九鼎没了，是不是代表着……

朝臣们不敢再想下去，然而那神色，是怎么都遮挡不住的。他们在宣政殿应对的时候，都是结结巴巴的。

朝臣的风向，景兴帝怎么会不知道？事实上，那两句话语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下了死令要守住这个事情的，可是没几天，朝官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不仅如此，这个事情已经在京兆也传开了。京兆百姓已经对此议论纷纷了。

他的王朝，竟然连这一个小小的秘密都守不住了，而且还是在他下了死令之后，这个事情仍旧是传了出去！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朝臣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给朕查，朕一定要知道，究竟是谁将此事泄露出去的！”

景兴帝的语气是气急败坏的，他没有想到，太常失瑞这件事情，已经传了出去。

这可怎么办？这样不祥的事情，朝臣和百姓都知道了，连山河乾坤鼎都保不住，百姓们会怎么想？那么他帝王的威严何存？

他可是记得，史书中记载大安朝亡。就是在失去山河乾坤鼎之后。他异常害怕，这样的命运会重演。可是，这九鼎已经不见了，而且臣民都知道这件事了，他还能怎么办？

“……”左良哲、许凤章等重臣跪在紫宸殿里。想说什么，却无话可说。

他们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他们唯一能够确信的是，自己守口如瓶。

那么，是密查的金吾卫泄露了风声？还是山河乾坤鼎被人偷了，那人将此风声传了出去？

不管此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如今京兆的人都在说着这件天大的事情。

想必起朝臣的含蓄畏惧，京兆的百姓就简单直接得多了。登闻鼓的事情还在眼前，就听得太常失瑞了，笃信神灵的京兆百姓，又怎么会不相信这是上天的预警？

“我都说了，谷大人是愿望的。他怎么可能会叛国呢？这不。上天就预兆了！连山河乾坤鼎都不见了，这是上天在发怒啊！”

百姓甲这样说道，语气竟然是幸灾乐祸的。事关在京兆府被打了三十杖棍的，正是他的侄儿。

“就是！太常失瑞，这是上天在预兆啊。皇上是要警醒了，朝中有奸佞当道啊……”

百姓乙这样说道。他本想直接说皇上昏庸无道，难怪山河乾坤鼎都不见了，转而一想，看见有官差远远而来，就改口了。

“山河乾坤鼎是有灵气的，自然会有拣择。如今宝鼎隐世，说不定啊，会有大灾难了……”

百姓丙这样说道，他也没有敢说出大永王朝气数已尽这样的话语来。

尽管是这样，他们没有说出来的话语，其实百姓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些道理和印象，是在于百姓心目中的。

当左良哲从仆人那里知道这些市井之论，慌得坐都坐不住了。民情民心，竟然是这样想的，皇上威望尽失啊！

可是此刻跪在紫宸殿里，他根本就不敢将民意传达给景兴帝知道。皇上在深宫之中，所知的，毕竟有限，左良哲如今想的，乃是怎样去补救此事。

“皇上，臣等不知道此事是怎么传出去的。但是臣有一策，可让百姓不再讨论太常失瑞之事！”

左良哲开口说道。如今沈华善已经罢职，但凡这种场合，都是左良哲出言的多了。

“皇上，如今唯有一事，可以让京兆百姓津津乐道，那就是大采选！大采选必要隆重其事，能有多隆重就多隆重。这样，一来显我皇室之威，二来也可以消弭太常失瑞影响！”

左良哲的话语一下，尚书左仆射忍不住微微抬头，看了左良哲一眼。

这个提议，听起来十分可行。可是，左良哲这明摆着是坑皇上和朝廷的吧？户部已经没有钱了，因为大采选钱财之事，江成海都罢职了。如今还要隆重其事？那所费的钱财是几何？钱财是从哪里来？

“皇上，臣曾闻得户部紧缺，大采选实不宜隆重，此策恐非良策……”

卫复礼奏言道。如今他的嫡孙已经离开京兆了，他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卫大人此言差矣。户部紧缺，乃是前户部尚书江成海不尽其职。户部新尚书上任，已经加征了赋税，户部紧缺的问题，不久就缓解了。”

左良哲此言一出，卫复礼再次微愣。加征赋税？这与饮鸩止渴何异？

“皇上……”卫复礼还想说什么，就被景兴帝止住了话。

“好了，户部的事情不必在此时议论。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将太常失瑞的影响减至最低。按照侍中大人的话语去做！”

景兴帝这样说道。赞同了左良哲的建议。

卫复礼看了看景兴帝的脸色，嘴唇蠕动，最后还是归于静默。

比起揣测帝心，卫复礼不如左良哲多矣！他不知道。如今景兴帝最惧怕的是什么。

景兴帝不是不知道加征赋不可行，但是此刻他心中最怕的，乃是太常失瑞的影响。加征赋税可以平息这个影响，景兴帝又怎么会不赞成左良哲的话语？

左良哲听见景兴帝这样说，心中有一丝自得。果然，皇上的心思，自己还是看得最准确的。

当然，府中的仆从也有一点用处，献上了这个计划。

按照左良哲的建议，户部和殿中省的官员。为了大采选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这一次大采选高于以往的规模，令得朝官和百姓咋咋称舌。

这一次大采选，对于普通官员来说，的确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光是“有人入选。官荫兄弟”这一条，就引得朝官为此挣破头。

至于百姓们，更多的是在点评哪家姑娘能够中选，又是哪家姑娘会落选了。这样的事情，最能引起京兆百姓的兴趣。

就这样，太常失瑞的影响，就堪堪遮挡了过去。至于是不是真的完全过去了。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对于京兆目前的情况，左良哲是很满意的。

沈华善被罢官之后，很多官员也相继被免，又或者外调、请辞，朝堂出现了很多空位。

这些空位。填上去的人，或多或少都和左良哲有些关系。如今的京兆朝堂，左良哲的分量更重了。

景兴帝对左良哲，近日也看重许多。因为他献上那个大采选计划，使得太常失瑞的事情压下去了。景兴帝对此很满意。

这一日，左良哲就召来了献策的仆从，赏赐了他一番。这等拢络人心的钱财，左良哲是不会省的。

“主子，将大采选隆重其事，对主子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此策，更重要的影响还在后面。就算大采选劳民伤财，百姓们也只会认为皇上昏庸无道，皇后娘娘所出的皇子，必然是天命所归……”

那个仆从弯着腰，阿谀地说道。

“大胆！这等言辞，大逆不道！你不要活命了？”

听罢此言，左良哲勃然色怒，恶狠狠地说道。

“主子请恕罪！主子请恕罪！奴才一时口快，才说了这样的话语，奴才实在觉得皇上非明君之选，皇后有孕乃是天意所属……”

那个仆从马上跪了下来，忙不迭地请罪说道，却还是这样坚持说道。

左良哲听罢这句话，脸上有一丝奇异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震怒不曾存在一样。

“这一次，看在你有功的份上，就饶了你死罪！此等话语，绝对不能再说出口！”

左良哲这样说道，先是恶怒，然后和缓，最后善诱。这一手恩威手段，左良哲施得很娴熟。

仆从自然低下头领命。不能再说出口，并不代表心中不能这样想，对吧？

在景兴帝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朝臣，已经给他挖了一个个深坑。他最终被深埋，也不知道究竟在哪一个坑上掉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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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赶紧走！

太常寺失瑞和大采选隆办这两事，沈华善当然知道了。

秋梧和沈其将这些事情汇报上来了，叶正纯听了之后怒骂了一声：“皇上被左良哲坑了！”

是坑了皇上，但是皇上知道不？还是知道都只能跳坑？对此，叶正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帝星隐，太常失瑞，这些都是预兆。卫复礼曾谏言皇上，皇上并没有听信。”

沈华善的语气也颇为叹息。帝心并不难测，只是顺着帝心去做，是不是自己本心所向？

俞谨之在国子监传道，有谓守正之心。究竟，自己离开京兆之举，是不是循着守正之心在行事呢？

沈华善自己也不能确定了，但是他知道，必须尽快离开京兆了。这天下乱局已来，就如当年俞谨之说的一样，南方可守，此乃沈华善的退居之地。

在离开沈华善之前，沈华善往宫中递了意思，想亲自向景兴帝请辞。没有意外，景兴帝也答应见他一面。

“皇上，草民举家将离开京兆，能在离开之间见到皇上，实是皇上隆恩。万望皇上保重，多福多寿。”

沈家的所有行装已经打点好了，沈余乐也卜出了三日后起行的日子。沈华善此来紫宸殿，就是为了向景兴帝辞别。

“沈大……你且起来吧。唐密，赐座。”

景兴帝看着明显老了的沈华善，心中也有些心酸。他第一次见到沈华善，是跟随先帝学习帝王之术的时候，是长泰三十六年还是三十七？不记得了。

不过景兴帝还记得，他得以被册立为太子，沈华善居功至伟；他也记得，自己登上这个皇位，沈华善也出了不少力。

当然他更加记得，春熙宫一事的恐怖。还有因营建鞠场而引起的东宫换血，还有献俘礼时的不顺……

凡此种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需要沈华善的从龙之功了。

如果没有沈则思叛国一事。他还能留着这位詹事大人、中书令，怪只怪沈家族中有子弟不肖。况且，沈华善老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朕已经吩咐少府监下发赏赐，你为朕出的力，朕会记得。离开京兆之后，做个富家翁，荣养天年，无政事萦心，乃人间乐事。”

景兴帝的语气很随和。他自己越想，就越觉得此话正确。

“草民多谢皇上厚恩，愿皇上龙体康健，国祚隆泽！”

沈华善脸上十分恭敬感念。在此离去的当口，没有必要劝勉景兴帝如何勤政亲民了。唯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一个说颐养天年，一个说龙体康健，就剩这些了。君臣之义虽实已无存，但名分犹在，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撕破了脸。

沈华善微微抬头，眼角余光看着景兴帝。景兴帝脸上的稚嫩和笑意早就没有了。如今剩下的，就只要帝王威严，还有眼里的杀伐之气。

沈华善不知道该觉得欣慰还是惋惜。少年天子已经长大了，只是天子所向的一切，都和自己背道而驰了。

自己作为臣子，曾一力扶持他上位。如今称帝，称景兴元年。可是，自己却要背弃他，离开京兆了。

悔否？惧否？不悔，亦无惧。

这一次紫宸殿的辞别。是景兴帝和沈华善这对君臣最后一次见面了。

当沈华善退出紫宸殿的时候，竟然会觉得有一丝不舍。毕竟，他在这里为两个皇上尽过忠。

在离开京兆之前，沈华善还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京华楼设宴，邀请以往的同僚、属下、门生，作最后的畅饮。

江成海、杨简锐、成方圆等人都辞官了，和沈家前后离开京兆，这一场宴会当然会来的。

还有沈华善昔日的同僚属下，如楼乐封、袁恪真、孔芃等人，他们曾受沈华善相助提携，当然会来了；

还有朝中一些三、四品大臣，平素和沈华善来往不多，在斟酌一番后，也前来赴宴了。皇上都令少府监送礼去沈家了，证明皇上对沈家还是有情义的，他们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和沈家过不去了。

总之，到了宴请的那一晚，京华楼济济一堂，堪比国宴。——除了左良哲等少数几个官员，朝臣几乎都来了，阵势已够大了。

“沈某多谢各位大人拨冗前来，沈某明日就离开京兆，归乡养老。感谢各位这些年来的相助配合，沈某今日要和各位同饮三杯酒。”

京华楼大厅之中，沈华善高举着酒杯，朝在座众人这样说道，语气很激荡。

就像当初沈宁的感叹一样，他一生最荣显最精彩的是岁月，都是在京兆这里度过的。如今就要离开京兆了，还有这济济一堂朝臣来相送，沈华善觉得这十几年也不枉了。

“第一杯酒，祝愿皇上龙体康健，大永国祚绵长！百姓和乐，天下太平！”

沈华善举起了酒杯，喝下了第一杯酒。作为大永朝臣，除了祭敬天地之外，这第一杯酒当然是为此而饮。

“这第二杯酒，是祝愿在座诸位步步高升，仕途得意！也愿在座诸位谨记贤臣能吏的本分，全心全意襄助皇上！”

第二杯酒，为的是尽臣本分，算是沈华善的期望了。不管辞官归乡还是在朝任职，做个贤臣能吏都是这些人心中所向吧？

“第三杯酒，我们今晚只叙别情厚意。沈某感谢在场诸位！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和诸位宴饮！”

第三杯酒水过后，京华楼的气氛就热烈起来了。觥筹交错、灯光辉映，沈华善那一丝离愁别绪，也都消弭了。

离开之前，得意尽欢，也是几十年官涯的作结了。

沈华善在京华楼宴饮，沈宁和应南图也在作着最后的安排。

“常真禅师那里已经能说好了吗？”沈宁问道。

对于应南图来说，在京兆这里最重要的就是千秋钱庄，千秋钱庄的事情处理好了，他也就无后顾之忧了。

“嗯，已经跟他说了。千秋钱庄的本金，都陆续迁出京兆了。这里。不适合作千秋钱庄的总部了。”

应南图的神色，有些冷淡。想到千秋钱庄，他就想到秀山之上的艰险。最后幸好常真禅师没事情，不然他都要悔恨终生。

怀璧其罪。他没有想到千秋钱庄之财，就连国之君主、重臣都想谋算。如果不是最后常真禅师站了出去，这事不定怎么收场。

常真禅师早就将印鉴送回有余居这里了。就算他是钱庄钱庄的东家，对于钱财商事也一窍不通，最后做主的，还是应南图。

“那就好。春诗和秋歌已经将有余居的物什都打点好了。明日就可以跟随祖父一起离开了。”

应南图和沈宁会跟着沈华善一起离开，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了。个中原因，沈宁和应南图都知道。

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京兆这里虽然是国都，却不见得是太平之地。

对于天下大势。沈宁和应南图都是有预感的，而他们都打算顺势而行。

对于即将离开京兆，沈宁和应南图很干脆，他们没有在朝为官，也没有长时间接触过景兴帝。因而沈华善那样复杂的心情，也没有反复思虑再三。

“我们是否应该向老爷辞别？”想了想，沈宁问道。

她说的“老爷”，自然是应南图的父亲应平川。

自从应如登出生之后，应平川除了洗三、满月礼来了一趟有余居，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期间，当然不会有询问关意或者礼物送来了。

对这一点。沈宁都觉得很奇怪。别人都说隔代亲，她还以为，如登的出世，会让应南图和应平川的关系缓和的。

看来，是她想多了。

“早上，我已经去向他请辞了。”应南图平平地陈述。

他去向应平川请辞的时候。应平川也没有说什么，父子间竟然疏远至此。

无仇不成父子，想这句话也是正确的。不管怎么样，应南图已经去辞别了，就算他们明日离开。也算不得没有交代了。

对于应南图而言，京兆实在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地方。

第二天巳时，沈家一行人，就按照原定的计划离开京兆了。沈家离开，在京兆引起了一阵轰动。

沈家排列着的众多马车，里面装载的，不是金银玉器等贵重物什，而是人！

不得不说，沈家最大的财产，不是龙井斋等庶业，也不是在朝堂官职的经营，而是人！

是的，人！这些人，是沈华善认为的沈家财富，是沈家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的财富。这些人，包括沈家子弟，当然还包括沈家的仆从。

先前就说过，老仆忠仆的作用，无比重要，沈华善怎么舍得丢弃这些才人？

因此，沈华善打算迁离京兆的时候，就连家中仆从都一并带走了。只除了十来个实在不愿意离开京兆的，沈华善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财，其余的仆从，都跟着沈家离开了。

沈家的马车，带着沈华善和沈家子弟，还有人数众多的仆从，缓缓地离开京兆了。

时间不会因为沈华善离开而停滞，太阳照样落下，京兆入了夜。

“他走了吗？”紫宸殿内，景兴帝正在看折子，忽然无头无尾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一旁的唐密，马上恭敬地回道：“已经走了，巳时离开京兆的。如今沈家已经空了，只有几个老仆在守着房子。”

“……”景兴帝看着折子上的奏言，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紫宸殿中的灯光，依然明亮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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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沈则思现身

沈华善带着沈家众人，主要是妇孺仆人，向岭南道前行。

沈则高早就接到沈华善的书信，安置的地方早就准备好了，还是在韶县南岭边上。

许是沈则高这个县令等级太低了，景兴帝竟然没有将他免职，他还是在韶县就任，这多少也有了便利。

沈华善毕竟年事已高，一路行来，时觉疲劳困倦。幸好有沈余乐和应南图这两个年轻人同行，他才觉得轻松很多。

沈华善没有选择会江南道的祖宅，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岭南道的兵器司。

兵器司如今已成规模了，在南岭深山之中开辟的天地，尚没有谁察觉。若是动乱来临，这兵器司就是沈家众人安身立命所在。因此，去岭南道，要比返回江南道更加安全。

尤其是沈开善和沈则学等人已经在岭南道了，沈家在岭南道的影响，要比在江南道更大。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岭南道在西宁道边上，万一局势动乱，他们这一行人，和西宁道中的沈得善、沈则敬等人有所照应。

既然要退，就要退得万全。

“祖父，现在我们还是在江南道。再行两三天，就可以到达前面的福州渡口，我们到时候转水路，直接从北江口而上，就是韶县了。”

应南图对江南道和岭南道的情况，是很熟悉的。不管是陆路还是水路，沈家一行人的路程都是他安排的。

现在，他们还是走陆路，在山间的一个茶寮，他们停下来休整。几十架马车排列着，场面还是很壮观的。

忘了说一点，护送沈家这几十架马车的，还是当初招讨司的士兵。

张戈派了亲信士兵护送沈华善一行人到达江南道。在江南道境内，中郎将段宏又派出了几百兵士，以保护沈华善一行人。

张戈和段宏这些做法。不知符不符合军中法纪，反正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和江南卫大将军于鸿图都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沈华善这一行人也即将平安到达岭南道了。

“如此甚好。辛苦你了，退之。”

沈华善的声音有些疲惫。自离开京兆以来。沈华善就一直是这样，眉头总不舒展，似是心中有郁结。

“祖父……”应南图这样问道，却又顿住了。沈华善会这样，一是因为离开京兆，二也是在思考前路吧。

他们已经离开了京兆，将来的局势会是怎样？没有人知道。沈华善会忧心，或许也是常理。

“老太爷！北疆有紧急书信传来！如流处的人找到则思少爷了！”就在沈华善和应南图说话间，沈其拿着一封书信，这样说道。

他的声音有着惊喜。没想到一直没有消息的北疆，如今有消息传来了！他们暗中以为早已经不在的沈则思，也传来书信了！

“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该杀的蒋博文！天有藏奸啊！谷大祖和郑闲当受北疆百姓一拜……”

看罢了书信，沈华善这样恨恨说道。语气里有悲愤，又有深深的痛惜！

谷大祖和郑闲为了守护北疆而死。而蒋博文，才是真正的叛国奸贼！将贪天之功为己有，天必诛之！

必须让京兆中的景兴帝和朝臣知道北疆的真相，必须要让蒋博文的罪行公布天下，大永必须还谷大祖一个清白！

这才是天理昭昭！

“人来！立刻将此书信送到京兆，送给兵部侍郎许慎行！”

在看罢信之后，沈华善匆匆写了一封信。把沈则思说的情况仔细抄一遍，让如流处的人快马送往京兆，以使北疆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则思的书信，说的就是北疆的真相。这一封是血书又是遗书，成书日期是在两个多月之前了，如今才送到沈华善的手中。

蒋博文带着乌吉的首级和突厥的俘虏。让谷大祖打开了陶阳城门。就在议事厅里，蒋博文突然发难，直接杀向了谷大祖。

而他带来的三万余陇右卫，也在陶阳城中，对安北府兵展开灭杀。

五万安北府兵只剩下一万余人了。况且他们先前又与突厥士兵激战，筋疲力竭，又怎么会是陇右卫士的对手？

谷大祖和沈则思拼死而战，最后才带着不足三千兵将，逃离了陶阳城，遁入了北山山脉当中。

这不足三千兵将，就是安北府兵留下的最后火种了，也是谷大祖和郑闲拼死留下的一点根基。

“郑闲战死，谷大祖重伤身死，如今安北府兵不足三千人，先前是隐匿在北山山脉之中的。如流处已经接应上他们了……”

沈华善的声音十分低沉，把沈则思的血书递给应南图和沈余乐。

应南图和沈余乐在看过书信后，双手也紧握成权。这样惨绝人寰而又可笑至极的事情，竟然会在北疆上演。

以死抗击突厥入侵、阻住突厥铁蹄的，是谷大祖带领的安北府兵，可是被定下叛国投降之罪的，也是谷大祖和安北府兵！

最后这天大的功劳，竟然会是蒋博文和陇右卫冒领了去！

“既然这封书信送来了这里，想必京兆那里，已经知道北疆的真相了吧。”

应南图略想一想，这样说道。如流处接应到沈则思，已经快一个月了。如流处既然能将沈则思的书信送出北疆，那么必定就能将实送到京兆。

只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相信沈则思的说辞？皇上会不会推翻此前的旨意？会不会还谷大祖和郑闲一个公道？

如今谷大祖、郑闲已经身死，只剩下沈则思和几千府兵一直隐匿着；北疆又尽归蒋博文控制，皇上会相信沈则思的书信吗？

应南图有一种预感，就算沈则思的书信送到了京兆，皇上和朝臣也不会相信沈则思所言。

因为那信中所陈述的一切，实在太骇人听闻了。蒋博文是陇右卫的大将军，陇右卫是大永的士兵，他们怎么会残杀自己的同胞呢？

想必皇上首先会做的，就是让蒋博文带着沈则思返回京兆对质吧……

“不好！则思叔父危矣！”应南图和沈余乐同时开口说道。

很明显，他们都想到同一个方向了。这封书信，已经暴露了沈则思的藏匿地点，景兴帝必定会让蒋博文带着沈则思上京对质，蒋博文又怎么会留着这个手尾？

“快！立刻通知如流处，让他们接应则思离开北疆，潜行至岭南道与我们汇合！”

沈华善也想到了这一点。须防人不仁，景兴帝和蒋博文都不是可以信托之人，当务之急，是要保存沈则思和这三千府兵。

沈则思和这三千府兵，才是北疆战役的见证者，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活下来。

说来说去，沈华善和应南图他们，都不相信景兴帝。

应南图他们所想的，并没有错。如流处在将沈则思血书送来沈华善这里，也将北疆的事情送到了京兆。

如今，京兆官场已经炸开锅了。尤其是兵部官衙，有一种慌乱的气氛。

沈则思竟然没有死，还藏匿在北山山脉中，还言明了北疆的真相，指蒋博文为了这天大的功劳，残杀了安北府兵，蒋博文才是真正叛国之人！

这就是沈则思书信的内容，当兵部官员接到这封书信的时候，是一愣一愣的。北疆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书信？太奇怪了。

兵部侍郎许慎行是绝对相信沈则思的，他立刻将书信呈送了景兴帝，并且说这才是北疆的真相，请皇上彻查，以昭天理。

“皇上，沈则思这封书信来得太奇怪了。沈华善被夺官离开京兆，就有了这封书信，臣不得不认为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对于许慎行的话语，左良哲想都没有想，就这样反驳道。

“如果北疆的真相如沈则思所说，那么沈则思不仅没罪，反而有大功！那么得益者会是谁？至起码，沈华善可以官复原职了……”

左良哲又补充说道。他也不怕将事情说直白了。沈则思这封书信，说的是北疆的真相，但何尝不是沈华善和沈家最受益？

他作为门下侍中，当然不会让皇上受到蒙骗了，他认为这信说的必定有假！

景兴帝听着臣下各执一词，心中也有疑惑。北疆的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户部的钱粮都划去北疆，让蒋博文抚顺战后情况了，怎么又冒出一个真相来？

“皇上，若是沈则思所言属实，那么谷大祖和郑闲，实乃朝之忠臣，怎么能蒙受这罪冤？”

卫复礼出列奏言了，所支持的，当然是许慎行和沈则思。

在北疆的事情差不多要平息的时候，京兆官员又对此有不同看法，朝堂又再起分歧了。

“皇上，既然此事无法顶端，那么就让蒋博文和沈则思在御前对质吧，这样真相就可以清楚了。”

左良哲想了想，这样说道。让蒋博文和沈则思前来京兆对质，这是一个好办法，对吧？

左良哲这个建议，很快就被景兴帝采纳了。随即，景兴帝的旨意就发往了京兆，让蒋博文带着沈则思进京。

至于蒋博文怎么找到沈则思，并且将他顺利带回京兆，那就不是景兴帝所思考的问题了。

京兆有动，北疆有变，而沈华善和应南图一行人，还是按照计划向岭南道前进。

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他们了。岭南道，因为沈华善的到来，而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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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礼乐征伐

沈华善一行人，在五月初的时候来到岭南道，与早就在这里的沈开善、沈则高等人汇合。

五月，是岭南道最怡人的时候。在踏入岭南道之后，沈华善沉郁的心情有所舒展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岭南道这里，远离了京兆的政事纷扰，这里还有他牵挂的幼子，沈华善的心情，当然会好转了。

对于沈宁和沈俞氏来说，最惊喜的，莫过于在这里见到俞正楷和俞始经、俞始纲两个人！

“兄长……”沈俞氏见到俞正楷，忍不住泪眼婆娑。她实在没有想到，会在岭南道这里见到娘家人，而且还是自己的长兄！

上一次见到兄长，还是去溪山参加父亲葬礼的时候，距离如今，已经过去四年了。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没想到他们兄妹团聚，不是在江南道，也不是在京兆，而是在这和他们过往轨迹完全没有关系的岭南道！

世事流转，人事变迁，这实在是超出沈俞氏所预料之外。一向端庄镇定的她，在见到俞正楷的时候，除了流眼泪，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好。平安到达就好了。”俞正楷的声音也有些激动。他与沈俞氏虽然是兄妹，但岁数相差太大了，沈俞氏就像他女儿一样。见到沈俞氏平安到达，他也就放心了。

“见过舅舅、见过表哥……”沈安氏和沈宁随即也向俞正楷等人请安了。

沈宁还抱着孩子，她身边的应南图，随即也向俞正楷等人行了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溪山俞氏的人，目光中不由得多了些打量。

舅舅俞正楷年纪看起来很大了，两个表哥，年纪估计要比岳父岳母还要大。

“见过姑母。”俞始经和俞始纲也给沈俞氏行了礼，对于表妹夫应南图打量的目光并不以为意。

因沈俞氏在这里，他们所叙的，乃是亲情。只说着这几年各自的情况，无非是些家里长短的事情。

沈俞氏安于内宅，却不是不知道天下大势的。对于娘家兄长和侄儿出现在这里，她想着总有原因的。却没有多问。

她最想知道的，乃是溪山的老母亲安好否？

“母亲身体还好，然而毕竟年纪很大了，也会时有几声咳，精神气还是好的。”

俞正楷这样说道，又略略说了些溪山的情况。过去四年里，溪山俞氏为俞谨之守孝三年，闭门谢客只致力于学问道德，此外就是为出溪山作准备了。

在俞正楷说到湘湖边上一切如常的时候，一片的沈宁。神色颇为怀念。

湘湖的清晨，留在了她的脑海中，她在那里悟道，知晓“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之道。得益实在非浅。

想起了湘湖，她自然就想起教授她纵横之道的俞正道。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了吧？

“四弟去了西宁道，现在应该跟妹夫在一起了。妹妹也会有机会见到他的。”

沈宁正想着，俞正楷又说话了，说的，正是关于俞正道的消息。

听到还能见到俞正道，沈俞氏喜不自胜。沈宁在喜悦的同时。也感到这天下大势的逼迫，越来越近了。

舅舅和表哥们这个年纪了，还是离开了溪山，来了岭南道和西宁道，这当中意义深远。

溪山俞氏以文传家，族中子弟向来不出仕。他们对于朝政、天下的影响，更多是在文道。可是近几年来，先有外祖父俞谨之在国子监传道，如今又有俞正楷等人出溪山。看来，溪山俞氏所行。和以往有所不同了。

他们已经预知天下乱局将来，他们也正在积极地践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传家宗旨。

国有动乱，而有礼乐出。

俞正楷等人，在三月底就已经来到岭南道了，要比沈华善他们早一个多月。至于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沈宁和应南图是知道的。

看来，祖父所谋的事情，越来越多人参与其中了。

沈则思为沈华善安置的处所，不是在韶县县衙旁边，而是在曲江边上，一个悠闲清静的院落。

这个院落虽然简陋，但占地很大，足够安置沈家众人。俞正楷等人也在这里居住，就连应南图和沈宁夫妇，都弃了县衙旁的小宅子，搬到这里来了。

五月的曲江边，有杂花野草，还有河水清澈。这景致，能够让人心旷神怡，但是现在，沈华善就没有这般旷怡的心情。

在重逢的喜悦过去之后，正事也逐一摆在眼前了。沈华善并没有忘记，他来岭南道，不是为了养老的。

该安置的家眷，已经安顿好了，自有沈蔡氏帮她们适应这个地方；该关注的事情，也打点好，送往京兆和西宁道的消息，都已经发出去了……

如今他和俞正楷、叶正纯等老家伙，还有应南图、沈余乐等小家伙，正在商量着以后要做的事情。

“太常失瑞的事情，已经传到岭南道了。岭南道的官员和百姓都对此议论纷纷，道是天降不祥。”

沈则高说着岭南道的最新情况。其实这也不算新情况了，沈华善他们一路南下，类似的情况也听到很多了。

景兴帝全力遮掩的事情，不知道怎么的传遍了大永。大永百姓对此事的反应，比沈华善所预料的还要大。

岭南道和江南道甚至有百姓，聚集在县衙府衙前，道这是天公有怒，让景兴帝下罪己诏。

罪己诏，非国有大灾难或者君主有大失，就不能颁发。景兴帝又怎么会因为太常失瑞而颁发罪己诏呢？

“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将太常九鼎悄无声息地拿走呢？”

俞正楷说道，他可不相信九鼎会不翼而飞，也不相信祥瑞预警那种说法，最大的可能，就是九鼎被人偷了。

“金吾卫严密搜查，也不知道真相。如今九鼎已失，朝廷估计是找不回来的了。说不定，最后它们会自己出现的。”

叶正纯这样说道。太常失瑞。已经成为疑案了。究竟九鼎在哪里，如今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和前朝大安时极为相似。大安末年，九鼎也不见了。后来大永太祖横空出世，九鼎才又重现。

所以叶正纯才会觉得，九鼎最后会出现。至于九鼎最后会在谁人手中，这是无法预料的。

“且不说太常失去瑞了，兵器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沈华善将话题转回岭南道这里。沈家的兵器司，已经筹措了两年了，尤其是确定选址之后，就进入了快速发展的时期。

别的尚且不说，就说沈、胡两家源源不断往南岭深山送去的原料和金钱。就不可胜数。

为了顺利发展兵器司，为了让西宁道的矿藏顺利运抵南岭，胡不涂和沈则远等人，用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在去年底。打通了从昆州到广州的商路。如今的兵器司，进展不可同日而语了吧？

“胡兆昌果真是天才匠人！他带着一批工匠，已经制作出几批弓弩了，比弩坊署出品的更为轻便。他竟然连弩床也会制作，如今兵器司正在研制新型弩床，按照他的设想，这新弩床克服了弩床不能连续发射的缺点！”

沈开善回答道。声调提高了不少。研制弩床的事情，虽然早一个月前就已经进行，但是他仍难以压抑心中的激动。

新弩床的研制，已经到了最后的试验阶段。虽然胡兆昌只是调整了弩机的位置，增加了几个弩扣，可是这弩床。可以装置两个或几个以上的弩机，可以连续不停地发射弓箭。

这样的弩床，对于攻城和守城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了。沈开善可以预想得到，这将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兵器司一定要保密！但是进展一点要再快一点。除了弩床，弓弩、长枪等兵器，也要抓紧才是了。”

沈华善想了想，这样说道。他知道兵器司的事情，绝对不能暴露出去，所以宁可慢也不能快。但是他只觉得紧迫感越来越深，时日无多的直觉也越来越强烈。

可是纵观大永，突厥十几万大军已经被灭，突厥绝对成不了威胁了；河内道先前已经下雨，灾情已经得到缓解了；西燕一直平静，沈余益那里也没有新情报传来……

动乱从何处出呢？北疆？西燕？还是京兆？

沈华善不知道，但他知道时间越来越少了。

“京兆带来的仆从，我意全部迁入兵器司，以作胡兆昌等工匠的助力；另外则思会带着三千安北府兵前来，我也打算将这批人安置在兵器司中。”

沈华善又接着说道。沈家的仆从，都是可信可靠的人，将这些人补充进兵器司，想必兵器司的进度会加快很多了。

“河内道的灾情已解，千秋钱庄之财已经不用再送到河内道。可以转在兵器司这上面。”

应南图说着千秋钱庄的钱财。他已经知道了，兵器司的钱财十分紧拙。沈则远、胡不涂、杨步勋等人，已经尽可能抽调出钱财了，兵器司仍是缺钱。

也是，对于兵器司而言，每冶炼一件矿藏，每制作一件兵器，耗费的，就是钱财！

就在这曲江边上，这些人聚合在沈华善身边，说着与沈家密切相关的事情，其实，也是与大永密切相关的事情。

一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其实我早已写完的了，但是一直没有网络。感谢心懿7017的粉红票，感谢苏子hana的打赏！感谢鬦猫小姐的桃花扇和评价。还有一更，半小时后奉上！另外，我明天会三更，谢谢大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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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岭南人事

在沈华善定下兵器司的速度之后，沈家的大部分仆从，都秘密迁进了南岭深山中的兵器司。

应南图和沈宁夫妇，也都在尽自己所能，为沈家增添助力。

千秋钱庄的总部，当然是跟着应南图，暂时在岭南道安置。如今，这些钱财，正当其用。

沈宁在照顾应如登之余，也在整合着岭南道的情报。如流处和蚍蜉，还是由他们夫妇在打理。

京兆的情况，也从来没有间断过。

如流处得到的消息是，大采选的隆重，超过了以往的规模，近千名待选姑娘已经齐聚京兆，等待最后的结果。

京兆的大采选，对于沈家人来说，不是重要的事情。如今他们已经退守岭南道，岭南道这里的一切，才是他们要谋划的。

沈华善来到岭南道所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见人，见那些投来拜帖的岭南道官员。尽管他已经被罢官，岭南道官场的拜帖，却如雪花纷飞来。

这第一个来拜访的，就是岭南道观察使朱敦实。朱敦实原先是赣州刺史，在盛王之乱中立有大功，仕途一直很顺畅，改元之时，调升为岭南道观察使。

朱敦实在短短几年间，就从四品刺史，做到了二品观察使一职。

朱敦实的升迁，固然与他立下功劳、能力过人有关，却也和他有一个厉害的师兄有关。

独木难支，尤其是在官场上，姻亲、师生、同窗、同乡关系，是一个官员重要的倚仗，这样才能一路向上。

朱敦实的厉害师兄，不巧正是沈华善。说起来，朱敦实能来岭南道任观察使，还是沈华善暗中帮的忙。

“见过师兄，师兄这一路辛苦了。”

朱敦实在沈华善到来的第二日。就投了拜帖。沈华善要来岭南道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

对于这个厉害师兄的到来，朱敦实自然无比欢迎。过去这些年，朱敦实和沈华善的关系。没有多少人知道，是因为朱敦实从来就没有对外说过自己的老师是谁。

这还是他们的老师，再三叮嘱过的。沈华善能在朝中立足，身后当然会有老师和同窗，只不过他的老师早已仙逝，没有人再提及而已。

沈华善在定下那两个族策之时，也没有想到，朱敦实最后会成为岭南道的观察使。

看来，许多事情都有它的轨迹，虽然预料不到。却是可寻的。

不管怎么说，朱敦实就任岭南道观察使，对于沈华善和沈家来说，有诸多便利。

“不必多礼。如今我已经被罢官。论理，我还应称你一声朱大人才是。”

沈华善笑了笑。抚了抚斑白的胡子，语气听得出很高兴。

朱敦实看着沈华善的笑意，眼神颇为复杂。在知道沈华善被罢官之后，朱敦实感到无比惊愕。沈华善就任中书令，三个月都不到就被免职了，这听起来就像儿戏。

国朝顶级重臣中书令，是可以轻易罢免的吗？朱敦实觉得这个事情太怪异了。

更让他怪异的是。沈华善离开京兆之后，没有回江南道的祖宅，而是来了偏远的岭南道。

这是为什么？朱敦实想起这个师兄在政事局势上的敏锐，不由得紧张起来。

“师兄，莫不是天下局势有变？”朱敦实直接这样问道，眉头紧皱。

“为何会这样问？”沈华善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这样问道。他也很想知道，朱敦实是怎么看待如今的局势的。

“河内道旱灾、北疆冤案、太常失瑞、大采选……这些事情态度了，我总觉得不祥。西燕先前还蠢蠢欲动，如今才算平息了。”

朱敦实语气有些不安，这样说道。

大永有一些官员。特别三品以上的官员，他们有一种政治上的敏锐，就算大永如今升平，他们在官位上也坐不安。坐不安，是源于危机感，危机感会促使他们作出相应的举动。

朱敦实，就是其中典型代表。

“不祥……此种不祥的感觉，我也时有。我也不知道天下大势会是怎样，但是平静不会太久了。”

沈华善说的，其实也是实话。他也不能准确地说，动乱什么时候来，局势会在什么时候变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充分的准备，也应付瞬息万变的局势。

“那么该怎么办呢？”

朱敦实又问道，就像当年刚拜师之时，对沈华善的询问一样。

“多存粮，广筑墙，做好动乱的准备。”

沈华善沉沉说道。他对朱敦实说的这些话，是他自己心中思考良久的，也是打算以后这样做的。

这简单的六个字，深意却无穷尽。真的能做到这两点，不管局势如何变化，也不惧了。

“多存粮，广筑墙……”朱敦实默念着这句话，神色难明。

沈华善也没有再加提点，任由朱敦实自己斟酌去。有些话语，是不用说得太直的。

朱敦实来拜访之后，岭南卫大将军袁焕也前来拜访了。

朱敦实前来拜访，是为了旧情，袁焕前来，则纯粹是为了钱财拉关系来了。

沈家有什么本事，袁焕其实不太清楚，也不想清楚，他清楚的是，沈家有钱财和有药材！

先前沈则高押俘去京兆，曾向袁焕借了一千岭南卫士兵，代价就是三千斤三七和一万件棉衣，可见沈家财大势大，前来拜访总没有坏处的。

更何况，袁焕早就从小道消息听说了，大永最富的商号千秋钱庄，就是沈华善的孙女婿打理的！

就冲着这些，袁焕都要来曲江边一趟啊。（当然他不知道，那个小道消息，还是沈则高故意放出来的风声。）

沈华善看着袁焕双眼冒着钱光的样子，不由得满头黑线。一卫大将军，有这么缺钱吗？

据他所知，袁焕所有的钱财，都用在了岭南卫身上。与其他卫士兵穷兮兮相比，岭南卫士兵是富得流油呀。

看来，大将军袁焕，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钱财和药材，好说……”沈华善慢悠悠地说道，对于袁焕的死穴，拿捏得很准。

袁焕看到沈华善似有深意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感到发毛。只是想到那些钱财和药材，他又觉得这些发毛，不算一回事了。

鸟为食亡，人为财……升。这是袁焕万万没有想到的道理。

朱敦实和袁焕之后，沈华善还见了广州刺史、广州别驾等人；当然还有一些五、六品官也投了拜帖，沈华善并没有接见他们。

纵是如此，沈华善仍忙个不停，搞得好像还就任中书令一眼，他都快要吃不消了。

然而，曲江边的热闹，却是越来越烈。除了因为沈华善，还是因为俞正楷。

俞正楷来到了岭南道的消息，已经被放了出去，慕名前来曲江边的士子，日益多了起来。

溪山俞氏的三明堂，在天下读书人的心中，是有崇高地位的。在俞谨之过世之后，俞正楷就接过溪山俞氏的文捧，他的学问道德虽然没有俞谨之那么厉害，却也是数一数二的。

在这岭南道偏远之地，读书人不少，但是真正的传世大家，却没有。俞正楷的到来，在岭南道官场、士子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俞正楷也决定，仿效父亲俞谨之，在岭南道讲学。只不过，他讲授的不是守正之心，而是文人之道，而且，连讲十场。

讲学的地点，就在曲江边上。一时间，曲江边成了官员、文人趋慕的地方；这一次讲学，也成为岭南道的盛事。

在俞正楷和沈华善看来，这次讲学，既是为了传道解惑，也是为了营造一场大声势。

没多久，俞正楷的讲学就开始了。这十场的讲学，很多岭南道的官员和士子都一场一落，从头听到尾。

他们有没有得，得着有多少，在这时都无法判断。但是对于沈余乐来说，得益匪浅。

俞正楷所论文人之道，准确来说，是立世之道。一个人，何以在世上立足？是留德、留名还是留功？

这些问题，他以往也曾有所想，却一直没有深入地去想过。如今在曲江边上，他听了俞正楷的讲学之后，才第一次正式问自己。

我何以立世？

沈余乐这样问自己，此乃千古一问。或许很多人也曾有这样的时刻，追寻自己存于世是为了什么？

或许沈从善所处的那个时代，礼乐征伐都被篡改，却从未有湮灭。但是如今沈余乐，在这一个时代，却问了自己这样一句话。

沈家众人，还有那些沈家相关的人，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出现在沈余乐面前。

易居中的最初悟道，君复乐将他带入司天台，沈则思所犯的过错，吕务厚被杖死、东郊大地动、荧惑守心凶象、君复乐的过世、祖父避居岭南……

这些，都是沈余乐记忆中最深刻的事情，也是他曾参与的事情。这些事情，成就了如今的沈余乐。

我立世的，乃是让我自己和周围人的人更好一点。

比昨日的自己，更好一点，仅此而已。仅此的一点，能做到的人，也不多了。

沈余乐微笑着想道，提起笔，写下了自己的疑问和回答，这也是他开宗立祖之本源。

二更！不由得想道，吕务厚的死太重要了，成就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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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国有疮痍哀兵至

（正式进入谋反阶段啦，打滚卖萌求粉红！）

岭南道这里，沈华善、俞正楷等人各行其事，沈家在岭南道的影响，正在逐步增加。

沈华善时不时和朱敦实和袁焕等人见面，与朱敦实聊聊天下大势，顺便用钱财令得袁焕眼冒金光。

沈家的兵器司，因为加入了沈家众多仆人和千秋钱庄之财，进展也极为迅速。一批批的弓弩被赶制出来，新弩床的改进试验还在不断进行。

虽然新弩床尚未最终研制出来，但是沈开善和沈则学对此都很有信心。新弩床的出现，方向是正确的，所差的只是时间问题。

京兆的消息，还是没有断过。大采选已经结束了，一大批妃嫔被选进宫中，充盈着景兴帝的后宫；皇后左氏快要临盘了，为她安胎的还是她用惯的刘太医——如今已是尚药局奉御的刘太医。

在此说一句，原尚药局奉御孙伯扬已经致仕了，现正在剑南道的故乡养老呢。

新妃嫔入宫，自然牵涉着朝中新势力的明争暗斗，只是岭南道地处偏远，似乎远离了京兆的漩涡。

虽然沈家所有人都知道，局势越来越紧迫了，但是在岭南道这里，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平和，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这种半日闲，随着河内道观察使范载常书信的到来，被打破了。范载常的书信，是他和沈华善的私人往来，却说了一件事情，令得沈华善极为忧心。

从五月开始，河内道就开始下雨了。这雨水，缓解了河内道的旱灾，河内道百姓莫不惊喜交加，道是天公终归是有眼的。

可是，河内道的雨水。自从下了之后就没有停过，就连旁边的江南道，也是雨水不断。

范载常担心，按照这雨水的趋势下去。河内道会有大洪灾，他更怕的是，这持续不断的雨水会影响到大永的河道漕运。

所以他才会致信与沈华善，请教治水之道。当年台前河道被洪水冲破，幸得徐有贞想出置水门、开支河、浚河道这治水三策，才使得大运河畅通。

沈华善担心当年的局面会再次出现。如今真是这样，河内道百姓真是灾深难重，大永朝堂又又得忙了。

“大旱之后有大洪，这种情况不少见。照孙儿卜算，无妄卦会再次出现。”

沈余乐在一旁说道。以往神神化华的声音多了丝悲悯。大永天灾*不断，受难的，还是百姓。

“我已给他回了信，详细讲了当年治理河道的情况。只是徐有贞如今云游四海，就连退之也找不到他。”

沈华善这样说道。他和沈余乐想的一样，河内道真是多灾多难。治水奇人徐有贞，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河内道百姓，说不定会更惨。

河内道的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沈余益从西宁道传来的消息，也并不乐观。

过年之前。沈余益就发现，西燕军队加紧训练，看样子会有异动。可是大半年过去了，西燕都没动作，反而是突厥入侵北疆。

因此大永朝堂对西燕的关注就少了，但是沈余益不一样。他对此事的目光从来没有转移过。沈家在西燕的据点，就是为了刺探西燕的一切的，当西燕军队有异动的时候，沈余益就知道了。

不仅如此，沈则敬也从互市中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情况。那就是西燕的大商家，最近欠款的多了起来。就算明明有余钱，也都压着不给大永商人。

当商人经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消息是要比普通官员还要灵通的，所以沈则敬怀疑这些大商人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知道局势有变，干脆连钱也都不给了。

“沈、胡两家在互市的生意，钱财都已经追回来了。余同已经在加紧和余益的联系了，以便第一时间接手情报。孩儿看此事还是应该让朝廷知道，有所准备才是。”

沈则高这样说道。应南图带着如流处已经将情报整合过了，从而得出了西燕即将入侵的推断。

不知道京兆的鸿胪寺和兵部是否能判断出这个事情？

“还是给许慎行送封书信吧。司马昊和突厥首领不一样，如是西燕有侵，大永必定生灵涂炭。对了，新弩床如何了？”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沈华善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了。在让人给许慎行送信的同时，他忍不住再一次问起了新弩床的情况。

“还是不够稳定。胡兆昌还在加紧研制，此事是急不来的。”

沈则高知道老父的着急，可是新弩床不是那么容易研制成功的，也是急不来的。

“是的，急不来……急不来……”沈华善喃喃说道，却总不能挥去心中的着急。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则思带着近三千府兵，在如流处的接应下，乔装躲过了蒋博文的追杀，来到了岭南道这里，见到伯父沈华善等人。

“伯父……侄儿……五万府兵，如今不足三千人了！”沈则思见到沈华善，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他的声音哽咽，脸色的疲惫和悲痛显而易见，蕴涵着疲痛中的，又是深深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

对蒋博文、对陇右卫的的怒火和仇恨！

他身后的士兵，也是差不多的表情。这近三千名士兵，是分批先后到达的，如流处安排着他们跟随颜商的运粮商队，历时将近一个月，才来到岭南道这里。

“天不藏奸！谷郑两人的鲜血，是不会白流的！北疆的真相，必然会昭白于天下！”

沈华善尚未说话，沈余乐和应南图就齐声说道。

“……”沈则思蠕动着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个铁铮铮的武将，在见着可信可靠的家人之后，终于忍不住留下眼泪。

镇守边疆、建功立业、马革裹尸还，是他作为一个武将最高的追求和荣誉，但是他没有想到，比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人心的谋算才是最可怕的！

四万七千多安北府兵。实则不是死于突厥人手中，而是死于蒋博文和陇右卫手中。

骨肉同胞相残，这对于沈则思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事情。当他们带着安北府兵拼死力战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是灭败于自己人手中。

谷大祖被沈则思埋在北山山脉当中，可是郑闲，就连尸骸都没有找到。谷郑两家，为北疆献上了族中多有的子弟，最后却落下了叛国投敌的罪名！

这一切，是怎么出现的？又怎么会到这样的程度？

沈则思想到这些，就忍不住热泪滂沱。

“伯父！我誓要亲手斩杀蒋博文，为谷郑两位大人报仇！”

沈则思沉沉地说道，抹干了眼泪。脆弱悲痛人固有之。记住这些脆弱悲痛，奋发积极，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誓杀蒋博文！为大人报仇！”沈则思身后的士兵，也高声说道，声音洪如雷。

这三千人。是五万安北府兵仅剩的人，也是经受了北疆战场各种战争、血洗而最后存活的人。他们衣衫褴褛，然而身上自有一股气势。

一股强大到难以压下的勇气和杀气！沈华善从这群哀兵身上，感受到了不可战胜的勇气。

“三千越甲可吞吴。你们的愿望，必定能够实现的。谷郑两位大人，在天之灵也定能安息。”

沈华善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这三千士兵，他都觉得有些眼湿。他说的。也是他心中所要做的。

蒋博文有此滔天之罪，定不会有好的下场。这些士兵的愿望，他必定会帮他们实现。

蒋博文有十二万兵马，要亲自斩杀他，谈何容易？如今最迫切的，是尽可能地强大。强大到与蒋博文有一战之力！

不然，这三千士兵，与十二万兵马对抗，就是去找死。

“这三千人，需要的。是一个战场，一个报仇扬名的战场。蒋博文有十二万兵马，绝不容易对付。朝中的钱粮还不断往北疆送去，皇上这是给老虎喂食。”

沈华善知道户部动用了国库储备，给北疆送去了战后钱粮。朝中有官员阻止未果，如今蒋博文是既得了北疆又得了朝堂信任。

“侄儿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带着三千府兵南下。蒋博文如今已经控制北疆和陇右卫，野心必是称王！”

当那三千士兵在南岭深山中安置下来时候，沈则思也和沈华善等人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了。

他知道沈华善让他带着三千府兵来岭南道，是为了什么。南岭深山中的兵器司，配上这浴血而剩的三千府兵，这才有可能灭了蒋博文。

“侄儿原先是想去投靠关内卫严律政的，恰好伯父的人找到了孩儿，侄儿便带着府兵南下了。我往关内卫送去了的信，应该到了。蒋博文的罪行必不能掩。”

沈则思又说道。蒋博文罪行滔天，朝廷却还受其掩蔽，可笑又可恨。原先他打算直接上京兆，向景兴帝奏明蒋博文罪行的，却还是改变了主意，来到了岭南道这里。

皇上已经定了谷郑的罪，又怎么会相信自己？况且，沈则思也不信任皇上，不信任皇上可以为谷郑讨回公道！

他和三千府兵，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谷大祖、郑闲和安北府兵正名！

“……”沈华善正想说什么，应南图匆匆推门进来，并且快速说道：“祖父，蒋博文反了！”

什么？蒋博文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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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蒋博文反

蒋博文反了！

这句话语，直接将沈华善和沈则思震住了。他们两个惊异地看着应南图，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们可以猜想到事情的发展，也可以预见到蒋博文的野心。但是，沈则思才来到岭南道，蒋博文就谋反了？

怎么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蒋博文拥兵谋反，自称陇右王，此事已经传出来了，估计京兆已经收到消息了……”

“皇上对蒋博文还十分信任，往北疆送去的钱粮，也没有断过的。蒋博文怎么就反了？”

沈则思一时想不明白，难道蒋博文已经做好了谋反的准备？

沈华善和应南图，也陷入了沉默之中。没想到，蒋博文真的谋反了，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们不知道，蒋博文在这个时候举起反旗，也是迫不得已。对于他来说，这个时候还是太早了，他屯兵存粮的准备尚未完全做足，谋反称王，还是太仓促了！

他早有谋反之意，早就积极为谋反做准备，除了存粮之外，暗地里早将蒋家子弟全都移到了陇右道。但这么快就谋反，还真不是他所想的。

只是，局势的发展，已经轮不到他再犹豫。沈则思已经逃离北疆，严律政已经知道北疆的真相，他的弹劾尚书已经送往京兆，景兴帝说不定会对他生疑，这就是他面临的严峻形势。

“主子，陇右有十二万，兵马人员已经足够了；况且户部还送来了不少钱粮，可以支撑主子起事了。事不宜迟，末将担心谋反事泄，事反而不成！”

蒋博文的亲卫们，跪在蒋博文的军帐中，这样说道。

从他们勾结突厥，杀了安北府兵开始。他们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们只能跟着蒋博文，走上这唯一的路！

就算蒋博文不谋反，若是朝廷问罪。他们避无可避；但是如果蒋博文谋反成功，他们就是列土封疆的大功臣。

这个买卖该如何选择，这些陇右卫将领心中十分清楚。

“况且太常失瑞，天下频现，大永气数已尽。主子必是取而代之之人！主子，请速下决心！”

又有一个亲卫这样说道。陇右卫在蒋博文麾下已经十几年。陇右卫实则已经是蒋博文的私军，若是蒋博文起事，陇右卫必定会跟随的。

“主子，现在河内道有大洪水，河内道必定有动乱！朝堂疲于治水救灾。必定无暇顾及陇右道的情况；况且，末将还得知一个消息，西燕已经在集兵，看样子是有异动了。”

还有亲卫急急地说道。这些亲卫们所说的，都是同一个内容。就是劝蒋博文起事，道现在是最合适的实际！

大永内忧外患，此时不反，更待何时？难道真的要朝廷带兵前来，主子才能下定决心谋反吗？

蒋博文听着属下殷殷的话语，心思也渐渐激荡起来，原本犹豫的心也渐渐坚定。

这些士兵说得没有错。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景兴帝昏庸无能，以致天灾不断，又有太常失瑞之事，这必定是上天预警，自己在这个时候起事，拯救万民于水火。乃是顺应天命之举！

自己，必然是天命所归之人！

“本将决定应诸位所请！以陇右卫驻地为龙居之所，举兵朝天子！景兴帝昏庸无能，朝中奸臣当道，百姓水深火热。拯救万民，身死而无悔！”

最终，蒋博文下定了决心。他为谋反准备了十几年，这些年来一直在拢军心、被存粮。如今谷大祖并五万府兵已经被灭，北疆百姓不知真相，必定会对他感恩追随！

有十二万兵马，还有北疆十五万百姓的支撑，他必定会成功的！这江山乾坤，必不再姓上官，那九个山河乾坤鼎，必在他的掌中！

对于大永朝廷和安北府兵来说，蒋博文乃国之奸佞，罪行滔天。但是在陇右卫军中，蒋博文却有至高的威信。陇右卫士兵心目中，最尊敬的人不是景兴帝，而是蒋博文！

陇右卫在蒋博文掌管之下，不知不觉成了蒋家军。蒋博文弹劾谷大祖之时有言“只知谷郑，不知上官”，但在陇右卫内，才真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只知蒋家，不知上官，这才是陇右卫军心所向。当蒋博文宣布顺应天命、自立为王的时候，陇右卫士兵绝大部分士兵都是欢欣的，并且誓言追随蒋博文，为天下百姓换一个新天新主！

那些忠于大永朝廷的兵将、反对蒋博文称王的兵将，早就被关押或者被杀害了。

在蒋博文宣布谋反之后，为谋反而作的种种事物，很快就准备妥当了。加身的黄袍、金刀玉玺、应天命的诏书等等，都一一放在蒋博文前面。

从这里可以看得出，陇右卫士兵们的行事还是十分迅速的。在普通士兵准备这些行头的时候，蒋博文的亲卫做了最重要的两件事。

这两件事，为蒋博文顺利称王打下了根基，也使得蒋博文的在陇右道的统治持续了很长时间。

其一，他们为蒋博文的谋反，做足了民间准备，在陇右道普通百姓中，立下了蒋博文天命所归的印象。这些准备，包括旱地突然冒甘泉，泉水汇合在地，成一个“蒋”字；又包括六月寒梅花开，花瓣落地，当然还是个“蒋”字；当然还包括活鱼说人话，“蒋氏王，大永亡；蒋氏出，万民实。”

蒋氏王，大永亡；蒋氏出，万民实。这样一句话，在短短时间内，就在陇右道和北疆流传了。

街头巷尾的童谣，也都在传唱着这句话。（如果沈从善在生，必然撇撇嘴：抄袭！）

其二，他们为蒋博文的谋反，找了一个大义之名。师出无名，当然不是仁义之兵，也不会有最后胜利。申明大义，这主要的，当然就是一篇横空出世、振聋发聩的檄文！这檄文征讨的对象，就是景兴帝！

蒋博文不知道他的亲卫，找了哪个名宿大儒来写这一篇檄文，总之他对这篇檄文无比满意。事实上，这篇檄文的确有奇效，张贴公布之后，为蒋博文赢得了很多民心。

这篇檄文有言：“景兴视朝者，性非爱民，行无帝德，地实寒微……”，是指景兴帝非天命所归、忝居其位，是以国朝天灾不断，百姓苦难不已。

又有言“有献俘杀戮，又有兄长定罪，祸延子孙。仁之义之不作，德之贤之已亡。太常失瑞，知国祚之将尽。天降异灾，识王庭之遽衰。”，指大永朝奸臣当道，仁义礼信尽失，大永气数已尽，乃是上天早有预兆。

最后还有言“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予本陇右将军，因天下大乱，为众所推，是以称王，爰举义旗，以清妖孽。”，最后号召天下百姓，共同征讨无德无能的景兴帝，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在这个时代，一篇檄文的力量，完全可以充当几营兵将来使用。当这篇檄文传遍大永的时候，景兴帝的声名也一塌涂地了。

当蒋博文谋反的消息传到京兆的时候，左良哲腿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了。蒋博文反了，蒋博文反了？

先前他还和蒋博文有书信往来，他还曾为蒋博文说好话，户部还给陇右卫士兵送去了钱粮。

蒋博文怎么会反？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

这是左良哲心中惴惴不安的事情，当他和魏延庆等人去到紫宸殿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景兴帝铁青的脸色。

谋反！还是带着十二万陇右卫兵马谋反，并且占有陇右道和北疆之地，还自立为陇右王！这就是蒋博文的谋反。

这样的谋反，对大永来说是致命的冲击，这不是河内道黄渊、刘良这两个反贼引起的动乱，而是真真正正的谋反！

陇右王这个称号、檄文上的字词，刺痛了景兴帝的眼，也刺痛了他心！

什么陇右王，什么气数将尽！枉之前他还对蒋博文信任有加，还让北疆送去钱粮，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蒋博文的诡计了！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大永只能有一个景兴帝，何来一个陇右王？

“皇上，蒋博文这个逆贼，已经将蒋家族人都接走了。剩下的蒋家姻亲，全都被控制了。”

魏延庆低着头，没有去看景兴帝的脸色。

在听到蒋博文谋反的时候，金吾卫士兵已经第一时间赶去蒋家，蒋家门额上“帝臣不蔽”御书还在，可是里面只剩下仆从了！

可见，蒋博文谋反，早有预谋，绝不是忽然之事。这时，魏延庆也知道，北疆的真相，必定是沈则思所说的那样了。

没想到，深沐皇恩的蒋家，竟然会谋反！蒋博文还是前国舅爷！那么，坤宁宫中的蒋太后，知道蒋博文谋反的事情吗？

“人来！速去坤宁宫，将太后带来！”蒋家子弟全都离开京兆了，但是蒋家，还有一个蒋太后！

想到蒋博文谋反，景兴帝的震怒，简直不知如何宣泄。谋反，十二万兵马谋反！

他只能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个事情，既震怒又害怕！

可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在大永君主身上，也合用的。

景兴帝没有想到，大永的祸事，绝对不止蒋博文谋反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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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西燕入侵（和氏璧加更）

（三更，哈哈！求订阅求粉红！）

当蒋太后被内侍带至紫宸殿的时候，景兴帝吓了一大跳，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蒋太后。

蒋太后一身正装朝服，端的是无比威严，十二凤钗含着鸽蛋大小的明珠，在灯光的照映下，显得贵气凌人。

蒋太后这样的妆扮，景兴帝不是没有见过，但是蒋太后脸上精致的妆容，还有唇边浅浅的笑意，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几岁！

景兴帝印象中的蒋太后一直都是脸色暗黄神情枯槁的，这样愉悦、这样年轻、这样威严的蒋太后，是景兴帝以往没有见过的。

“大胆罪妇，见到皇上还不跪下！”左良哲最会察言观色，他见到景兴帝眼中的恨意，这样对着蒋氏大喝道。

蒋博文谋反，犯下滔天罪行，就算蒋氏贵为太后，也要受其牵连，看景兴帝的样子，必要治蒋氏的罪了。

“罪妇？哀家何罪之有？哀家是大永的太后，皇上见到哀家，还要向哀家请安。这里何时轮到你这个狗奴才说话了？”

蒋氏还是笑着，轻蔑了看了一眼左良哲，然后在宫女的牵引下，施施然在紫宸殿中落座。

仿佛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蒋太后，仿佛完全不知道蒋博文在陇右道谋反一事。

“左良哲、魏延庆，尔等退下，殿外候命。”

景兴帝压抑着怒火，沉沉说道。见到这样的蒋太后，他不知为何有些心怯。

待左良哲等人退出紫宸殿后，景兴帝还吩咐唐密给蒋氏奉上了茶，然后就直接进入主题。

“蒋博文谋反，这段时日少不得委屈母后了。待朕将蒋博文诛杀，蒋博文并蒋家所有人的人头，必奉至母后佛堂前，以示孝心。说起来。朕那短命的太子兄长，也会觉得宽慰吧。”

景兴帝话语很平静，眼中的杀意腾升，把对蒋博文的恨意发泄到蒋氏身上。

蒋博文谋反。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又惊又恐。在朝臣门前，他不能有什么举动，但看到蒋家的血脉，刻薄的言辞忍不住喷薄而出。

蒋氏悠闲品茗的举动，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也滞了一下，然后才笑笑说道：“皇上何必如此震怒？就算哀家娘家哥哥不反，皇上的位置也坐不了多久！皇上真以为自己是天意所属？可笑！若不是哀家皇儿体弱。你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这皇位，本应是属于蒋家血脉的！”

轮起言辞刻薄，蒋太后一点都不输景兴帝，以往她是万事不理，今天有这样的快意事。怎么一逞口舌之快？

“檄文说得没有错！你昏庸无道，如今朝中奸佞当道，大永百姓日益苦难，你却大张旗鼓举办大采选？你何德何能为一国之君？”

“先帝崩天尚不足百日，你就对自己的兄长下毒手，还以自己的亲生骨肉为饵。无敬无亲的你，有什么资格当皇上？”

“自你登基以来。天下灾祸不断。河内道大灾、太常寺失瑞、北疆有战事，上天早就在示警，责你为政有失！你还懵然不知。这样的你，凭什么能坐上皇位？”

蒋太后连说了三大段话，语辞直呼“你”，没有丝毫的敬意。也根本没给景兴帝反驳的机会。她一口气说完之后，还“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堪一国之君？哀家娘家兄长乃是顺应天时，他才是天命所归之人！你这个皇位，定是坐不牢！”

蒋氏又再说话。对景兴帝的鄙视，表现得一清二楚。

今天实在太高兴了，她盛装打扮前来，就是为了说这样一番话，能够数落一顿皇上，临死之前也开心了。

蒋博文谋反，她自知难逃一死。死有什么好怕的？但是她最看不过眼的，就是低贱的容太后和景兴帝！

掖庭罪人出身，竟然也能和她平起平坐，这算什么天理？幸好，苍天有眼，景兴帝昏庸无能，合该是娘家兄长夺取天下的时候了。

就算现在死去，她都觉得是开心的。

“你……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景兴帝怒恨交加，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收这样的话语。

偏偏是这样威严的蒋太后，说出了所有人都不曾说过的话语！原先他还想通过蒋太后实行反间计的，如今看来，完全没必要了。

既然她自寻死路，那么就让她前去见她那个短命的儿子好了！

“唐密，吩咐内侍送太后回宫，好好服侍太后！”

景兴帝看了蒋太后一眼，再没有了和她说话的兴致。他的吩咐，唐密和内侍们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未几，慈宁宫宫传来了哭号，蒋太后崩天。不管她崩天的原因是什么，后宫妃嫔和朝臣们都没有话可说。

蒋博文谋反，蒋太后除了一死，还能有什么下场？

这样敏感的事情，令得朝中大臣噤声。礼部的官员，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举办葬礼，最后还是容太后有言“罪不及皇亲”，蒋太后的祭棚才搭了起来。

当然，哭灵的人，只有三两个宫女内侍了。皇后左氏只说胎身沉重，就连坤宁宫门都没有出过；德妃、贤妃也借口有孕，不接触此事；其他的妃嫔，初来乍到，自然是见风行事。

就这样，长泰帝的正宫皇后，凄清孤零地死去。

朝臣们哪会官一个罪人太后的崩天？如今他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应对蒋博文谋反一事。

蒋博文本身就带领十二万兵马，自他举起反旗，自称陇右王以来，就迅速在陇右道一带形成规模，不但有陇右道百姓归心，就连陇右道的官员，也都去投奔他了。

陇右道观察使丁文翰是个实诚的人，对大永朝廷忠心耿耿。他坚决不肯投向蒋博文，大骂蒋博文是逆贼反贼，天必诛之，还带领观察府的兵士去抗击蒋博文，结果是被俘身死！

蒋博文称王还没有多少时日。就传来了丁文翰身死、百官投靠蒋博文的坏消息，直接把景兴帝和朝臣们急得冷汗直冒。

蒋博文的谋反，在陇右道卷起了风势。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组建招讨司了。事急从权，在魏延庆的建议下，景兴帝直接以关内卫为招讨司，以关内卫大将军严律政为招讨使，立刻前往陇右道平乱！

关内卫严律政带着的，也是十二万兵马，与陇右卫对抗，尚不知谁胜谁负。胜负暂且不知道，但是这一次平乱，必定要动用大批军需辎重。必须要有大批粮草钱财。可是，户部和兵部，已经没有钱了呀！

先前为了给北疆和陇右道补给，已经动用了国库储备，大采选之时。又划拨了一部分钱财。早前工部申请钱财治水，户部都面有难色。如今关内卫平乱，那钱粮就是流水一样哗啦啦的。

这一次再动用国库，国库的储备就越来越少了。

“一群没用的朝臣！只会领俸禄！江南道、岭南道、剑南道这三道升平，加征赋税，以应付当前之急。”

景兴帝的话语一下，工部尚书邱盛年就急忙出列奏言：“启禀皇上！江南道和河内道连日大雨。司天台也给出了无妄卦，恐怕有大洪灾！江南道实不宜加征赋税！”

江南道和河内道会有大洪灾？可是河内道不是才大旱灾的吗？怎么会是大洪水了？

景兴帝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这个王朝已经是满是疮痍了！

“那么江南道暂免！总之，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平定蒋博文的谋反！”

景兴帝觉得头都大了。平乱等政事。自有兵部尚书和金吾卫大将军具体处理，但这些事情都必须要他首肯才行。

宣政殿上，只剩下景兴帝震怒异常的声音，朝臣们一片静默。平时喜好出头的左良哲，头低得不能再低。

司天监许凤章站在朝臣中间。内心正在挣扎，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出他观测到的天象。

据他所观测，大永西方有破军星动，预兆将有兵战事。西方，那是西燕所在，也是大永西宁道所在。

他担心，这个星象，是不是预兆着西燕将会入侵？可是鸿胪寺和兵部尚未有任何情报，在这风头火势的时候，他要不要再向皇上禀告一则坏消息？

就在这时，兵部侍郎许慎行出列奏言了：“启禀皇上，兵部近日得到密报，道是西燕大军集结，恐怕有异动……”

许慎行的话语，是担心西燕有侵。他这话一下，景兴帝和朝臣的脸色都要绿了。大永的灾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西燕入侵？这可是天大的事情，许慎行没有弄错吧？

“臣夜测星象，见西方有破军星动，的确是有兵战事之兆。”

景兴帝和朝臣还没有回过神来，司天监许凤章就加了这么一句话，等于是作实了许慎行的情报。

什么？破军星动？这么说，西燕入侵是完全有可能的了？大永究竟哪里触犯了上天，蒋博文谋反还没有平定，西燕入侵，那么大永该怎么办？

“报！西宁道八百里加急军报！西燕入侵！西燕入侵！”

就在帝臣都沉默的时候，宣政殿外传来了这样的报告。紧急军情，来报者也是没有办法了，军情层层上报，直达宣政殿！

西燕入侵！果真是来了！大永和西燕平和了将近二十年后，再起干戈！

三更！糖水同学的和氏璧加更！哈哈，我很守信用呀。感谢苏子hana的打赏、感谢米老鼠2006的粉红票！还差2票，就到50票粉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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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有温情（猫小姐生日加更）

（祝鬦猫小姐小姐生日快乐！暨和氏璧加更！谢谢大家！）

西宁道传来的紧急军情，比景兴帝和朝臣们所能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西燕集结三十万大军，已经压向大永的西宁道边境；而且带领西燕大军的，还是西燕皇帝司马昊！

司马昊亲征，还是三十万大军，这意味着，司马昊对西宁道、对大永是志在必得！

三十万大军，这样的兵力压境，西宁卫只有十二万兵马，加上安西都护府，最多只有十七万兵马。大永怎么与西燕对抗呢？

司马昊自上位以来，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争，却未尝听闻有败绩。如今他御驾亲征，西燕士兵必定气势如虹。这下，大永危矣！

不用朝臣们细说，景兴帝也知道兵力的差异，也知道局势的危急。只是一瞬间，他就觉得御座下面长出了针刺，他怎么都坐不踏实。

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当一国之君？

蒋太后之前的话语，如滚滚天雷响在他耳际，景兴帝只觉得头疼欲裂。

“郑棣恒！立刻调兵，对抗西燕入侵！”

景兴帝说了这样一句无用的话语。就算他不下旨意，郑棣恒也在想着调兵的事宜了。

岭南道最靠近西宁道，当务之急，就是从岭南道调兵前往西宁道支援。

陇右道有蒋博文带着十二万兵马谋反，如今西燕又带着三十万兵马入侵。整个大永，已经陷于军事战争中了。

高耸宏伟的宣政殿内，朝臣们都低着头，每个人都觉得有黑沉沉的乌云压在头顶。

早朝过后，郑棣恒以最快的速度向岭南卫发去调兵令。这时他并不知道，袁焕早已带着河内道兵将，往西宁道进发了。

这一切，还是得从沈家接到沈余益的密信说起。

先前就说过。沈余益知道西燕大军有异动，给沈华善送来了密信，所以沈华善才派人通知许慎行。

可是没两天，沈余益第二封密信又来了。而且措词紧急：“西燕必侵，早作准备！”

就是这八个字，令得沈华善连夜召集了叶正纯、俞正楷、应南图等人来商量，究竟该怎么办。

这封密信，是先去到沈则敬那里，才来到岭南道。沈则敬看过之火，火速转至岭南道，并且附信说明了他自己对局势的判断：“调岭南卫，增援西宁卫！”

沈则敬作为朝廷四品官员，当然知道要调动一卫士兵。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蒋博文如果不是趁着突厥入侵这个空子，不是打着谋反意思，也不可能随意动用一卫士兵。

但沈则敬还是这么说了，这表明他认为西宁道的局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岭南卫的士兵。等不及京兆的调令了，必须马上前往西宁道。

“敬儿如此说，你们以为如何？”沈华善问着在场的众人。

“侄儿相信兄长的判断。伯父当游说袁焕出兵，侄儿则带着三千府兵，立刻赶往西宁道。”

沈则思马上就说回答道。他身为武将，对军事的把握和判断，远远快于一般人。

在蒋博文谋反消息传来的时候。沈则思很平静，没有想着带着府兵杀回陇右道，他很清楚，如今的他和府兵们，对上蒋博文的十二万人马，完全没有取胜的可能。

陶阳之战。安北府兵能以少胜多，乃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才得以成功。那样的胜利，沈则思绝不侥幸再有第二次。

所以他想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发展壮大自己的兵力。以期与蒋博文有一战之力。

“孙婿也赞同岳父和叔父的判断。当立刻调兵去西宁道，以防西燕入侵！”

应南图马上赞同沈则思的话语。事实上，不仅是他自己这么认为，连沈宁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知道沈余益的书信后，沈宁就和应南图说了：“西燕必定会反！司马昊野心甚大，必会趁着蒋博文谋反、河内道水患的时机行事！”

沈宁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为即将到来的局势担忧。她有此判断，是因为对司马昊此人的了解。能对妹妹都能同下杀手的司马昊，怎么会不抓紧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更何况，还有前一世的经验打底，加上沈余益的密信，她认为司马昊必定已经开始行事了。

所以在沈家众人面前，应南图才有此言。

“西方有破军星动。破军主大兵事，西燕入侵，必定会发生。孙儿卜了一卦，乃震卦，也指动乱战事，卦象大凶。”

沈余乐在一旁补充说道。军事、作战等事情，他不懂，但是他知道天象、卜卦，所得出的结论，和沈则思、应南图是相同的。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全力为西燕作准备。则思，你立刻带着南岭中士兵，带上兵器司的弓弩长枪等兵器，向西宁道出发！”

“我们三个老家伙，就要约袁焕好好谈一谈了。”

沈华善说道。三个老家伙，当然是指他自己、叶正纯和俞正楷了。只是不知道袁焕会不会买他们的帐？

因为有了沈余益的密信，曲江边的庭院，还有南岭深山中的兵器司，都快速运转了起来。

沈则思带着三千府兵，还有应南图、沈余乐等人，准备往西宁道出发了。幸好因为兵器司的缘故，西宁道与岭南道之间，早已经打通了商路，他们此去西宁道，可比以往节省很多时间。

以往从广州到昆州，须耗时十天，如今只要三四天，就可以到达了。

应南图武艺高强，又对西燕、西宁道情况都很熟悉，跟随沈则思前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沈宁静静地为他收拾行装，终于体会到那些普通夫人送丈夫出征时的心情。

在知道应南图跟着沈则思的打算后，沈宁心中虽然有无尽忧虑，却没有阻止，她知道这是应南图的选择。

应南图一直意在山水田野，如果没有预见她，应南图会选择隐居山野？还是早已殒命？这样的问题，沈宁偶尔会问自己，但很快就会自嘲自己如此无聊。

不管应南图过去是怎样、前世是怎样，今生他已经和自己在一起了。他已经卷进了沈家势力当中，与沈家密不可分了。

“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还要看着登儿长大，我还要和你去畅游山水。”

应南图从背后环抱着沈宁，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几近呢喃地说道。

如果有得选择？谁会想去战场，谁会想去奔赴不知生死的地方？谁不想留在家中温妻暖子？可是太平之年，是要去争取的，是要战斗的。不然，他所渴求的一切，都不会来临。

“嗯，我和登儿，都会等着你平安回来……”沈宁声音低沉，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淌了下来。

应南图一定要去西宁道，这是他的选择，正如自己以弱女之身，想要守护家族一样，也是她的选择。

他与她，这样相似。

“退之，退之……”沈宁只轻轻唤着应南图的字，也几近呢喃；随即她转身环抱着应南图，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衣衫半褪，一室旖旎……

而在沈余乐忙碌地收拾衣物的时候，沈胡氏一改平时的直爽气，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你说你，文也不行，武也不行，整天神神化化的，什么都不会！你上什么战场？你都还没娶亲，万一有个好歹……呸呸……”

沈胡氏说的，无非就是劝沈余乐不要去西宁道。她承认她是没有沈俞氏那样高的觉悟，她丈夫已经在西宁道了，为什么嫡长子还要去西宁道？这是为什么？

“母亲……我会没事的。你不要担心，伯父、叔父们都会照顾我的。祖父让我去，必定是有理由的！”

沈余乐叹了一口气，看着眼泪都要流出来的沈胡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慈母忧儿之心，他十分清楚。可是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行的呀，文不行武不行，可是他还会观星象占吉凶不是？

母亲这样说，让他情何以堪？

“那你先给我娶了媳妇生了孙儿再去……”

沈胡氏最后妥协了，说了这么一句话。难道她不知道娶妻生子这两件事做完了，黄花菜都要凉了吗？西宁道还有战事可言？

沈则思，也在房间内给沈华善叩了几个头，向沈华善辞别。此去，乃是上战场，是去和西燕人作战，生死未卜，祸福难料。总得要向亲人叩几下响头才是。

沈则思这几个叩头，很重很响。沈则思的生身之父是沈得善，但是支持他去从军，影响他至深，让他立下保边疆卫朝廷志向的，却是沈华善这个伯父。

“我一再和你说了，在战场上活下来，才算真本事。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活下来，亲手斩杀蒋博文。”

沈华善这样说道，再三叮嘱的，都是让沈则思保住性命。没有了性命，就算沈则思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在沈华善看来，也没有什么用处。

在即将出发去西宁道之前，夫妇、母子、叔侄，都在曲江这座庭院里话别。战争将来，也有温情浓浓。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南岭深山中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上天，对沈家人还算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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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百七十五章提前出兵吧！

南岭深山传来的消息是，胡兆昌研制的新弩床终于成功了！

这个消息，对于沈华善和沈则思等人来说，是一个天大的福音。在局势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新弩床研制出来了，这对于西宁道来说，是一个多大的助力！

沈华善当机立断，立刻吩咐道：“则思，你带着部分府兵，立刻返回南岭中，带上新弩床前往西宁道！”

“伯父，这……”

“父亲……”

沈华善的话语一下，沈则思和沈则高同时出声，下意识想要阻止，却又消了音。

带着新弩床前去西宁道，这对于沈家来说，要冒巨大的风险。新弩床暴露在大永士兵面前，那么天才匠人胡兆昌、沈家的兵器司也会暴露，等着沈家的，会是什么结果？沈家有本事承受这样的结果吗？

所以沈则思和沈则高有此忧虑，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他们相信，沈华善必定也想到了当中意义，还是让带着新弩床去西宁道，是作何解？

“新弩床，的确要带着去西宁道。这是新弩床亮相的最好机会。”说这话的，不是沈华善，而是叶正纯。

他拈须微笑，眼中闪着计算的光芒，显然想明白了个中利害。

新弩床横空出世，守护着大永的边境、大永的百姓。这个危机的时机，才是正名的最好时候。——不管是对新弩床而言，还是对沈家来说。

“且去吧，抓紧时间。新弩床研制出来，就是用在战场上的。别的事情，你们都不用多管。只记住，在新弩床使用之前，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沈华善快速地说道，让沈则思速去将新弩床带上，立刻前往西宁道。他们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胡兆昌研制的新弩床，克服了之前弩床不能连续发射的缺点，一旦在战场上使用，必定会引起西燕和大永的震动。甚至会引发两国对此弩床的争夺。

一个新弩床，代表的是强大的战斗力。强大的战斗力，是朝廷太平百姓安宁的保障条件，不管是西燕，还是大永，都会想得到这些强大的战斗力。

谁拥有这样的新弩床，谁就是西燕和大永觊觎、攻击的对象。没有实力，怎么能保住新弩床？新弩床成功、战事临近的时候，沈家应怎么做？

这些，都是新弩床在研制成功之前。沈华善就已经想过无数次了的。到了这个时刻，他已经想清楚了。

新弩床，代表的其实是沈家的选择。新弩床，是要用在战场上的，沈家。是要出现在大永百姓面前的。

“这新弩床，就名之为胡弩床吧！”最后，沈华善这样说道。

这个新弩床，必定要在兵器史上留名，它是天才匠人胡兆昌做出来的，沈家不会抹杀他的功绩。

沈则思听了沈华善的吩咐，没有再说什么。只立刻带着三百士兵，赶回了南岭深山之中，带着那架巨大的胡氏弩，往西宁道赶去。

一同出发的，还有应南图、沈余乐等人。

“祖父，为什么不让孙儿也去西宁道呢？”见到沈则思等人离去之后。沈余宪才问出口。

在接到沈余益的密信之后，沈余宪也自请前往西宁道。既然沈家有守护西宁道的决心，那么他作为沈家的人，当然也要去西宁道了。

“你留在岭南道这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去做。”

对于沈余宪的郁闷。沈华善当然清楚，但是无论如何，沈余宪都不能去西宁道。

他的嫡长子沈则敬和嫡次孙沈余宏，已经在西宁道了，嫡长孙沈余宪又岂能再临险地？

西宁道如果顺平，那还好说；但是如今局势未明，他怎么可能将沈家重要血脉，都放在西宁道那里？

“你跟着我们，去会一会袁焕吧。”沈华善又再说话了，想到了接下来的安排。

去见袁焕，这才是当前沈家要打的最大硬仗！如何说服袁焕在京兆调兵令没有到来之前，往西宁道出兵？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华善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身边的叶正纯和俞正楷等人，神色也很不轻松。

袁焕，看似贪财，实则是真正的军中猛将。他会答应沈家的请求吗？

沈华善的邀约，袁焕自然来了。三七和棉衣的事情，袁焕还是很在意的。况且之前沈华善也邀约过他了，两人相处也颇为愉悦的。

只是这一次，袁焕发现有些不对劲。

一向笑得很亲切的沈华善，此刻脸上没有笑容，旁边还多了两尊肃穆的大佛：叶正纯和俞正楷。

叶正纯是谁，他当然知道。叶正纯就任二品尚书右仆射的时候，主管着刑、兵、工三部，名义上还是袁焕的主官。

至于俞正楷，就更不用说了，溪山俞氏的族长，天下文人都会崇敬三分的。他在曲江边上讲学，引起了岭南道一*文潮，就连袁焕在军中，也有所闻。

还有他们身后一脸沉静的年轻人，呃，没什么印象。

见到这些人这样的表情，袁焕心中又有了发毛的感觉。这阵仗，似乎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敢问袁大将军，对当今局势有何看法？”

沈华善看着袁焕审慎的表情，笑着开了口。

原来是问这么高大上的问题，吓的我啊……袁焕心里这样想，松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看法。不管局势如何，都不会波及到岭南卫，这样就可以了。”

袁焕很直接地说道。蒋博文在陇右道反，最有压力的，就是在陇右道旁边的关内卫和剑南卫，这里没有岭南卫什么事情。

至于西燕嘛，关于西燕蠢蠢欲动的消息，他也听到了不少。但是他对赵钰罡这个人，素来没有好感，也就没怎么在乎了。

为岭南卫士兵尽可能地多弄点钱，这才是他人生目标所在，至于其他的？还是放在一边吧。

“不才倒认为，眼下岭南卫就不能安稳了。西燕若是有侵。西宁卫会阻挡得住其攻势吗？到时候西燕直扑岭南道，大将军何言安稳？”

俞正楷说道，他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加上别有深意的目光。使得这番话语极有说服力。

“相信大将军也知道，沈家的消息是十分灵通的。眼下我们就接到密报，西燕将会入侵，而且集结的兵力绝对会在二十万以上。不知大将军对此怎么看？”

沈华善又问了这一句。天下大势，到西宁道局势，到岭南道局势，其实都是连在一起的，袁焕又怎么可能置身局外？

袁焕想的是什么，沈华善很清楚。他贪财爱财，也是想让岭南卫士兵过得更好。

想让岭南卫士兵过得更好？也不是不可行。但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有兵不战，有兵不用，与国之蠹虫何异？

“西燕有异动，朝中自然会有指令。岭南卫士兵会跟足皇上旨意去做。这点，倒不用俞老先生费心了。”

袁焕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究竟是沈华善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天下大势，又不是他们所能够阻止的。不是逆天行事就是顺势而为。如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讨论这些真的是闲得没事做！

“沈某约大将军前来，是想请大将军马上带着岭南卫前去西宁道，以阻挡西燕入侵！”

沈华善终于表明了意思。只是他这句话，令得袁焕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三人。

他们脑子没有坏掉吧？还是在说笑？没有兵部的调令，没有皇上的旨意。擅自调动岭南卫的兵马。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可不是蒋博文，完全没有谋反的打算！他也不想被皇上和兵部的人问罪！

“大将军，你且看看这个。”沈华善这么一说，沈余宪就将几封书信摆在了袁焕面前。

这些书信，正是沈余益从西燕送回来的密信。说的，就是西燕的局势。

“这些……”袁焕拿过了这薄薄几张纸，看罢了上面的内容之后，脸色变了几变。

“是的，这些。都是从西燕发回来的消息。这些消息已经送往京兆，但是我担心，时间来不及了！”

沈华善连沈余益的密信，都拿了出来，就是为了让袁焕知道，如今西宁道的局势有危急！

从岭南道到京兆，最快都要十天，这一来一往，耽搁多少时间。西宁道的局势哪里等得起！

沈华善不知道心中那么深的危机感从何而来，他只知道，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这是一种直觉，也是基于情报判判断的一种预感。

“没有兵部的调令，本将军怎么能出兵？沈大人真是开玩笑……”

袁焕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不知是震撼于沈华善的大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事急从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难道大将军要眼睁睁地看着西燕践踏大永的土地？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

叶正纯犀利的言辞，让袁焕移开了眼睛。

“不行，不行……”袁焕还是摇摇头，怎么都不肯答应。擅自调动这么多兵马，这是死罪！

“那么，沈家和大将军做一笔生意如何？只要大将军肯提前出兵，大将军的两个愿望，沈家都会为您完成！”

一直沉默的沈余宪开口了。这样僵持难下的局面，他在湘州府见得多了。

说到底，袁焕不肯出兵，是因为风险太大而已，那么，就让他看看沈家的诚意吧。

沈余宪的话语刚下，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一个少妇亭亭出现在这些人面前。

这是谁？

二更！感谢sunflower889的打赏！这个人，乃们觉得是谁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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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百七十六章女人的影响

袁焕看着门口站着的少妇，不，其实说少妇，也不完全准确。看样子，她也有三十多岁了。

她的打扮，应该要比她的岁数年轻。咋一看，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起来，倒像个普通内宅妇人，却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袁焕看了看这个妇人，再看了看沈华善等人，目露疑惑。

现在他们是在讨论着天下大势、商量着出兵这样重要的事情。一个妇人出现在这里，未免太奇怪了吧？

袁焕正在疑惑间，沈余宪就说话了：“岭南卫士兵都知道，大将军的心愿有二，其一是让士兵们过得更好更滋润；其二就是找回多年前失散的妹妹。大将军只要答应出兵，那么这两个愿望必定会实现。”

沈余宪这样说道。他的话语一下，袁焕的脸色就变了，看向沈余宪和那个妇人的眼神，也满是不可置信。

这个年轻人这么说，该不会是……该不会是他所想的那样吧？这怎么可能？这肯定不是真的，这肯定是沈家抛出的诱饵。

他穷尽十二万岭南卫的兵力，花费了无数的精力，将近三十年都没有找到的人，沈家怎么可能会找得到？

可是……可是这个妇人出现在这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袁焕心神不定的时候，沈余宪对这那个妇人说道：“陈夫人，辛苦你走这一趟了。恳请你说出你以往的经历吧。”

那个妇人，哦，不，应该说是陈夫人，朝着在座众人行了个礼，行的，还是京兆官家的礼仪。然后在婢女的搀扶下，坐了下来。

搀扶她的婢女，竟然是沈宁身边的秋歌！

“妾乃陈氏。祖籍是哪里人，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五岁之前居住的地方，有棵大油桐。花瓣落下时，哥哥总给我编花环。哥哥还说，阿妹长大了就唔怕个样肉酸了……此前我从未来过岭南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陈夫人缓慢却又清晰地说道，将她对幼时仅有的记忆说出来。明明是十分平静的声音，说起来的，也是无比温馨的话语，陈夫人却觉得眼中有湿意。

这些她脑海中回想过千百次的画面，也曾在她口中默念过千百次的话语，却没有想到还有机会亲口说出来。

当有人告诉她。已经查清楚她的身世，可以找回她亲人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可是对方无比认真的眼神，还有他说出的那个亲人的身份，让她渐渐知道：来人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她便跟着一起来了，来到这个她此前从来没有来过的岭南道，冀望找回记忆中的场景，还有那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哥哥。

陈夫人的话语一下，袁焕的脸色就白了。阿妹长大了就唔怕个样肉酸了……这句话，是岭南道的土语，没有在岭南道生活过的人。根本不会说！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是他曾经说过的。在油桐树下，漫天花雨之中，他也为他妹妹编织过花环，也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只是后来……

袁焕的目光。带着无比的审慎和凝重，从上到下打量着陈夫人，眼中再一次浮现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怎么会？

而且还是在这个敏感的当口，在这个沈家要他出兵的当口，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出现在他面前！

这太巧合了，巧合到让他绝对不相信！

“只是后来……后来动乱发生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与哥哥失散了。后来我被辗转卖至各地，还成为别人的外室！若不是沈家人找到了我，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兄长竟然是一卫大将军！”

陈夫人哽咽地说，泪眼滂沱。一旁的秋歌，为她递上了帕子，也似乎在给她安慰。

“如果不是我们来了岭南道，与岭南卫有过接触，也不知道大将军失散的妹妹竟然是陈夫人。幸得我们之前知道陈夫人的经历。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见到袁焕和陈夫人的表情，沈余宪心中也颇为感叹，说出来今日之事的由来。看来人世间，真的是太多巧合了，能为袁焕找到失散二十多年的妹妹，他都觉得是饶天之幸！

陈夫人，是她作为外室，别人送给她的尊称，实则上，她的夫君姓罗！

前京兆罗士敬的外室陈氏，竟然是大将军袁焕失散的妹妹，这任是他想破了脑袋，都觉得是不可能的事情。

偏偏那个聪慧的妹妹沈宁笑着对他说：“兄长请相信我吧，陈氏就是袁焕的妹妹！这绝对错不了的，我也是因缘巧合才知道的。”

是的，陈夫人，是蚍蜉千里迢迢从剑南道带回来的人。罗士敬致仕之后，返回了剑南道的家乡，陈氏也跟着一起去了。蚍蜉费了很多人力、物力，才能在这个时候将陈氏带回来。

当中的艰难，自不用细说。对于这个妹妹的话语，沈余宪是无比相信的。在匆匆请示过沈华善之后，陈氏便被带到了这里。

“麻烦几位大人转过身去吧。袁大人……你且看看。”见到袁焕怎么都不相信的眼神，陈夫人想了想，这样说道。

沈华善和俞正楷等人，当然马上就背过身去了。袁焕也想跟着转过身去，却一身僵硬，动也动不了。

这个陈夫人，到底想给他看什么？

确认沈华善等人都背过身去之后，陈夫人伸出了右腿，并且将裙子撩了起来，而且撩高至膝盖。

“你做什……”袁焕见状，马上大叫，可是瞬间，他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塞住了一样，话不成句。

陈氏光滑的有小腿，竟然一条长长的疤痕，这疤痕狰狞，像蜈蚣一样。更特别的是，这像蜈蚣一样的疤痕，真的有两条触须，那也是一个八字形的伤痕！

这个疤痕……这个疤痕……是在他妹妹右腿上有的，更关键的是。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一点。

当那些年纪相仿的姑娘上门，道她们是自己失散的妹妹时，袁焕只须看一看她们的右腿，就知道是抑或不是！

如今。这一条疤痕，终于出现了！那是妹妹贪玩，非要爬上油桐树，掉下来时划上尖锐的石头，造成的疤痕！

“你……”袁焕看着那个疤痕缓缓被裙子遮住，再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惊喜？疑惑？难以置信？都杂有之！

三日后，袁焕带着十二万岭南卫士兵，往西宁道出发。

临行之前，袁焕对沈华善拱一拱手：“沈大人，麻烦你照顾舍妹了！”

袁焕还是习惯称沈华善为沈大人。说这话的会时候。他心中暗暗道：待我凯旋之日，定必向皇上请旨，给我妹妹予尊荣！大将军的亲妹妹，竟然会是别人的外室？这绝对不可能！

陈夫人，准确地说。是自己失散的妹妹袁心，那一日说的话语，又再在他脑海中出现。

“哥哥，你是否记得，我们是怎么失散的？”

在畅叙了个人这些年的经历之后，陈夫人这样说道。

怎么失散的？那还是当年倚邦之战的事情了。那时，安西都护郭嘉石战死。朝廷失去国之栋梁。西宁道和岭南道因此陷入动乱之中，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妹妹失散的。

“沈家费尽心神让我们兄妹团聚，为的是什么，哥哥想必也知道。这些年来，我无时不刻不在想，如果当时没有动乱。如果当时朝廷有良将能挡住西燕的入侵，是不是我和哥哥就不会失散了？”

陈夫人这样说道，声音中的怀想和希冀，让袁焕一愣。

“哥哥，请出兵吧。虽然我不知道沈大人有什么本事。但是夫君也说过，沈家，所做的事情，必定不会是祸国殃民的。”

陈夫人这样说道。在出发来岭南道之前，罗士敬的确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语。如果不是罗士敬深知沈家的为人，她也不会贸然跟着沈家人前来岭南道认亲。

亲亲之心相同，民民之意一样，哥哥为什么不出兵呢？

正是陈夫人的那一番话语，再加上沈家所许诺的条件，最终，袁焕定下了出兵的决心。

“大将军请放心！沈某定不负大将军所托！沈某在此祝大将军杀敌凯旋。岭南卫所需的伤药、辎重、钱财，沈家定会尽可能供给！”

沈华善承诺道。正如先前说的一样，只要袁焕肯出兵，他的两个愿望定必会实现。

有儿媳妇、孙媳妇等内宅妇人在，陈氏定会被照顾得很好，沈华善根本就不担心；至于岭南卫所需要的伤药，胡氏安和堂，是绝对不会吝啬的。

只要袁焕出兵，只要十二万岭南卫兵马能前往西宁道，这些问题都是容易解决的。

且说袁焕带着十二万兵马出发的时候，心中还是七上八下的，对于亲卫、副将们的疑问，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故作威严，并不回答。

可是，袁焕带着十二万人马，出发尚未到一个时辰，前方就有斥候快马奔来了，说出来的内容，差点让袁焕从军马上摔下来！

西燕入侵！而且是司马昊御驾亲征，集结的兵马有三十万！

斥候的汇报传遍了岭南卫，所以的士兵齐刷刷地看着袁焕，目光是无比的敬佩感叹：大将军未卜先知，真神了！

只有袁焕内心苦笑：未卜先知的，不是他，而是沈华善呀！

第章四百七十七章后方努力（和氏璧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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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卫十二万士兵如何敬佩地看着袁焕，这事暂且不表。只说曲江边上的沈家人，对于西宁道的情况，十分忧心。

沈俞氏和沈胡氏，将很大一部分时间，用来求神拜佛，就是祈求西宁道平安和顺、沈家众人平平安安，她们宁愿长斋供佛。

她们的丈夫、儿子都在西宁道，而且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作为妻子、母亲的她们，又怎么会不担心？

沈安氏因为沈余宪还留在岭南道，心安了很多，并没有参与到求神拜佛之事中去，况且她还要好好招呼陈夫人，也没有得闲。

在应南图离开之后，沈宁也没有空闲多少。小小的应如登，一天天长大了，不像之前那样总是睡了，沈宁和他玩耍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况且她还要处理如流处的事情。沈其和秋梧，的确可以处理如流处的很多事情，但有一些事情，非沈宁不可。

比如这一次将陈夫人从剑南道带回来，就是沈宁所吩咐的事情。

“秋歌，我也真是没有想到。九年前的一步棋，今天会有如此大的作用。”

沈宁说起陈夫人一事，语气颇为感叹。她万万没有想到，长泰三十五年做的事情，会给沈家带来这样的造化。

此时，乃是清晨时分，据她所知，袁焕已经带着岭南卫的士兵出发了。想到袁焕，她不由得想到了陈夫人。

“姑娘未卜先知，这才是姑娘的本事呀。”秋歌笑着说道，语气十分寻常，倒没有沈宁的感叹。

她跟在沈宁身边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情，见识到了沈宁的本领。如今陈夫人这一件事，她倒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长泰三十五年，沈宁重生而回没多久。就在当时的京兆尹罗士敬身边安插了人，走的，就是罗士敬外室陈氏的路子。

本来罗士敬致仕之后，在陈氏身边的蚍蜉就可以退的了。只是。人非草木，长久的相处，岂能没有情谊？

那个蚍蜉，和陈氏也有了主仆之恩，于是在任务完成之后，还是跟在陈氏身边，并随她去了剑南道。

那个蚍蜉曾对沈宁说过陈氏的过往，关于陈氏失散的兄长、幼时的记忆，沈宁听说过。

只是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又加上罗士敬致仕之后去了剑南道。没有再在沈宁关注范围内出现过。陈氏这一件微末小事，早就被沈宁遗忘了。

如果不是再次来到岭南道，听到应南图、沈余宪在讨论袁焕的为人和心愿，沈宁还记不得这一个事情。

袁焕失散的妹妹，还有油桐花雨、动乱时失散……这些事情。沈宁仿佛听别人说起过一样。

最后她才想起，这样的过往，不就是罗士敬外室陈氏的过往吗？所以她才派人前去剑南道接来陈氏，才有了袁焕兄妹相认的事情。

这个事情，和当年容太后认回荣平郡主，十分相似。只不过，荣平郡主。是沈宁前世所知的，而陈夫人，则是沈宁今生有获的，差别就在此。

看来，冥冥中事情都有注定，当时不显。后来未必没有作用。

“只希望，袁焕出兵之后。可守住大永，可守住西宁道。”

沈宁最后自言自语，许下了最朴实的期望。她所敬所爱的人，如今都在西宁道。她放心不下。

可是沈宁洗簌都尚未完毕，春诗就匆匆走了进来，心急得连行礼都顾不上。

“姑娘，西燕三十万大军入侵！西燕皇帝御驾亲征！”

春诗转述着丈夫秋梧的话语，说出了这句让沈宁心下沉的话语。

西燕入侵，还是三十万大军！太快了，兵力太多了！就算她之前作了充足的准备，这个消息仍是出乎她意料！

岭南卫士兵刚刚出发，就传来了西燕入侵的消息。就算沈家做了这么多事情，时间……时间还是来不及啊！

三十万，以安西都护府和西宁卫的兵力，怎么去抵挡西燕的入侵？更何况，西宁卫大将军赵钰罡就是个狠毒小人，西宁道的局势会怎样？

父亲、退之、叔父、兄长们……

“秋歌，马上帮我更衣，我要去见祖父！”

沈宁的声音十分冷静，她心里不住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千万不可以慌乱！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父亲和退之增加助力……

可是，她的眼泪还是立即淌了下来。

沈华善等人，当然也知道了西燕入侵的消息。他们和沈宁的反应一样，先是惊异，然后就是无比的冷静。

西宁道的局势，比想象中更加严峻。沈家所能够用到的势力，都用在了西宁道那里，就连沈家最重要的子弟，即沈则敬和沈则思，也被沈华善用在了西宁道。可是情况，依然如此严峻！

危急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沈华善的预期。

三十万兵力，等于是大永两卫一都护府的兵力，司马昊，这是对大永志在必得啊！

关于西燕大军的最新动态，沈余益并没有送过来。显然，西燕已经戒严，沈余益的密信再难送出来了。

“则思带着三千府兵，应该到了西宁道。只是袁焕出发得太迟了！十二万大军赶到西宁道，最起码要四天，希望他们可以支撑得住。太快了!”

沈华善压抑不住忧虑，这一番话语说得有些颠倒。

俞正楷和叶正纯，都明白他的意思。西燕大军来得太快了，袁焕去得太迟了。如今的西宁道，会是怎样的情况？

“最起码袁焕已经出发了，西宁道只需要撑四天，局面就有可能不一样！这还是要比朝廷快得多了。若是等兵部的调兵令，西宁道更危急！”

叶正纯说了中肯的话语，意在安慰沈华善：现在的局面，已经是运筹的结果，总比之前的形势强！

“叶老弟说得没有错。如今西宁道战况如何，我们都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处理好岭南道这里的事情。”

俞正楷拈了拈须。这样说道。他们已经将沈则思和岭南卫送去战场，剩下的事情，就看天道了。岭南道这里，是沈家的据地。绝对不能再出事，定要让战场上的人无后顾之忧。

“你说得没有错，岭南道这里的事情，同样重要。西燕入侵，西宁道的百姓必定会往岭南道涌来。看来，朱敦实有得忙了，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了。”

沈华善所说的准备，主要还是兵器司和存粮的事情。

在战乱之时，一锭金子，绝对没有一斛粮食来得重要。多存粮。是在战乱之时生存下来的最好办法。

在预感到西燕将有异动之后，多存粮这个举动，沈家就已经在做了。而岭南道观察使朱敦实，在沈华善的提点下，也做了相关准备。

可以预见的是。西宁道有战事的消息，不会引起岭南道百姓的哄抢粮食。但是西宁道难民涌进来的时候，就难说了。

“我已经叫了颜商前来，他不日就会来到岭南道了。他乃直隶一带有名的粮商，对于战时如何平抑粮价、补充粮食，很有经验。”

沈华善已经打算向朱敦实引荐颜商。战乱时的粮食问题，才是困扰主官的一大问题。他希望颜商的到来，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他也很想知道，颜商，是不是真的像孙女沈宁说的“颜商子”一样。

沈家人所在意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南岭深山中的兵器司。如今战事已经起，兵器的作用就最大限度地凸显出来了。

那一架研制出来的胡弩床。已经被沈则思带去西宁道了。如今胡兆昌带着匠人们，正在赶制第二架弩床，以便为西宁道增添更多战斗力。

沈华善已经决定，第二架弩床，一旦制作出来了。还是立刻送往西宁道。

不仅如此，沈则高还秘密招募了一大批百姓，送往南岭的兵器司，赶制弓弩、大刀等兵器。如今的局势，多一件兵器，就是多一分战斗力。

当这些弓弩、大刀制作完成之后，沈则学肩负起运送它们前往西宁道的重责。

一批批的弓弩，通过先前打通的商路，源源不断的运往西宁道；西宁道的矿藏，也有杨步勋等人，在秘密又不间断地送来岭南道。

相辅相成，这就是西宁道和岭南道的关系。这临近的两道，其实就是唇齿相依的关系，缺了谁的助力，都不行。

而联结这两道力量的，就是以沈家为首的一群人。如今，这些人正竭尽所能，为西宁道增加胜利的机会。

这些人，为西宁道所做的，其实说是后勤补给的工作。一场战争的胜利，除了战场的奋力拼杀，后勤补给，同样重要。

那么，西宁道如今怎么样了呢？

不久之前，西宁道文镇、昆州，萧若元和沈则敬这些战场上的人，正死死地盯着远处。

那里烟尘滚滚，显然是千军万马齐动，才有这样的烟尘和气势!

萧若元和沈则思对视了一眼，脸色是无比的凝重：来了！西燕大军来了！这就是斥候所回报的三十万西燕大军，即将侵袭大永的边境文镇！

干戈再起，还是由西燕主动发起。这一次昆州之战，和当年的倚邦之战，会有什么不同？

战败，战胜，或者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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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英雄前传

萧若元在三日前，就知道了西燕大军将有异动的消息。

这消息，不是朝廷间客所报，也不是安西都护府的斥候所探，而是昆州刺史沈则敬对他说的。

对于这个消息的可信性，萧若元没有一点怀疑，他知道沈则敬说的就是真的。

因为伯父萧厚仁之故，萧若元和沈则敬保持了十分密切的联系，自然也知道了沈家的本事。

这么重要的情报，沈则敬绝对不会是开玩笑。

在沈则敬任昆州刺史这两年间，萧若元和沈则敬来往甚密，他们对彼此的性情和行事，都十分认同。

在彭明义过世之后，萧若元被调任为安西都护，接管了赵钰罡的掌管的安西兵马。在沈则敬的建议下，萧若元到任之后，就是在不断地清除赵钰罡留下的暗线，并且在安西府兵中立威立信。

如今快两年了，赵钰罡在安北府兵中留下的势力，基本被清光了，赵钰罡的影响也降至可无，取而代之的，乃是浓浓的萧若元风格。

萧若元，乃是西宁卫的副将军。如今这安西都护府，实则上也承继了彭明义的治军风格，那就是勇猛向前、马革裹尸。

因此，不管是练兵、出兵、掌令，还是军功、惩罚、升迁，讲究的，都是勇猛威严。

按照萧若元的观点，只要勇猛不怕死，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才能取的胜利。

只是，这样勇猛的府兵，在沈则敬看来，还略有不足。勇猛是有余了，兵策实是不足。

当年彭明义带兵，也有这个缺点，不然他自身和二十名亲卫就不会丧命了，就是计策狠毒比不上赵钰罡。如果彭明有稍有防范。今天西宁卫怎么会在赵钰罡手中？

关于这个问题，萧若元和沈则敬也有过一番讨论。

“带兵以正，掌兵以严。是以将令有所下，士兵莫有不从。这才是主将带兵之策。”

萧若元对着沈则敬。是这样说的。义兵不行诡计，不是吗？既然是诡计，终非正道，最后怎么会成功？

“这么说没有错。但是兵策并不都是诡计。战争的胜利，靠的，往往不是兵士的勇猛，而是适用的策略。”

沈则敬是这样回答的。克敌之计、制胜之策，所涉的都是兵法奥义。

在沈则敬看来，兵法奥义和为官之道，其实有许多共通之处。尤其是在沈则敬经历了京兆夺嫡、西宁谋势之后，对于这一点感受更深。

不管是带兵还是为官，最终渴求的，都是治下平和安定。只要守住这个本溪，所有的计策都可以拿来用的。

只要有守正之心。就是仁义之兵，何有诡计之说？

沈则敬这个想法，也是受了岳父俞谨之的影响。

萧若元听了沈则敬的话语，不禁若有所思。此后他在带兵过程中，除了勇猛之外，也尤为注意用兵策略。

为此，萧若元还招募了一批文人。授予他们亲卫的官职。此举，意在用他们来为安北府兵讲授兵书、兵法，以加强安西府兵在兵策上的运用。

沈余宏，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为安西都护府的一员。

原先，他跟着沈则敬来昆州的时候。是作为昆州刺史府的幕僚，谁知如今竟然成为了安西都护府的官员，成为了萧若元的亲信。

讲授兵书兵策这些，沈余宪表示完全没有压力。他的性子在沈宁的兄弟中，就是最灵通的。再加上掌管如流处这么多年。奇思妙计？肯定不成问题！

所以沈余宏在安北都护府的日子，过得是十分滋润的。

只是，当他一而再地接到沈余益的密信后，滋润的日子就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西燕大军有异动，这个不算是新消息。去年底，沈余益就说过这个事情，可是如今从西燕连续来了几封密信，沈余宏就知道，事情紧急了。

这时，沈则远也从互市中得知，西燕大商人，正在隐秘地撤离倚邦，看样子，这些商人已经得到消息了。

综合这些情报，沈余宏不敢有任何耽搁，立刻告诉了萧若元。萧若元当即下令，安西府兵严阵以待，必要时刻，大永边境戒严！

与此同时，萧若元也给赵钰罡和谢同甫去了书信，让他们做好相应的准备。

萧若元的书信才发出去两天，赵钰罡和谢同甫都还没有回信，安西都护府的斥候，就传信了：西燕大军入侵！西燕大军入侵！

随即，斥候的汇报就更加详细了：西燕有三十万大军，司马昊御驾亲征，大军直扑莫窟山而来，目标正是文镇、昆州！

听到斥候的汇报，萧若元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一个个紧急军令，从萧若元的营帐中发出。

立刻将此军情上报京兆，八百里加急，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送至京兆，让景兴帝和朝臣知道西燕入侵；

立刻传书与赵钰罡，让西宁卫速来救援，同时还往岭南卫送了急信，向袁焕求助；

大永边境立即戒严，从文镇到倚邦这一带，任何人都不得进出。滞留在大永境内的西燕人要全部控制起来；

至于安西府兵，死守文镇，等待西宁卫和岭南卫援兵前来！

说起来，大永的两都护府各有五万兵马，平日里维持边境安全都没有问题，一旦有大军突袭，这些府兵就成了炮灰。

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在第一线阻挡外敌的入侵，等候各卫兵将的到来。

如今面对这样庞大的外敌军队，萧若元唯一的念头就是：死守！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文镇！不然西燕大军长驱直入，昆州、南州、桂州等地必定不保。

幸好西宁卫驻地就在昆州，西宁卫赶到文镇，只须一日的时间。十七万大军，加上各州的刺史府府兵，萧若元有信心守住文镇、守住昆州。

大永戒严的军令下达之后，文镇药材交易市场，很快就从繁华热闹变得冷冷清清了。

此过程，有赖于文镇药市行会会长张经纶的帮忙。在接到萧若元的命令之后，张家迅速联合行会中的其余七家，文镇和昆州的药市，采取相应的措施，药材交易是取消了，但是药市并没有因此大乱。

尤其是三七等军中所需药材，绝大部分仍在文镇药市行会掌控之中，也在杨步勋、胡氏安和堂控制之内。

除了文镇药市行会在积极行动之外，昆州刺史沈则敬，也带领昆州官员，做好战时准备。

昆州境内的西燕人，全部都被看押起来，以防当中有细作；没有户籍、新到昆州的百姓，也受到了昆州刺史府的严厉查问，防止另有动乱；

昆州刺史府的六曹主簿，也根据各自的官职，做好粮食储备、百姓疏散等工作。

尽管沈则敬带领昆州官员，尽可能地稳定着昆州境内的秩序，但是战争的恐慌，依然不可抑止地在昆州蔓延。

百姓中开始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无比害怕西燕军队，他们开始收拾细软，准备离开昆州，最好是逃得远远的；

另外一种则是相信安西府兵和西宁卫，认为大永军队定能阻挡西燕的攻势，他们宁愿死在昆州，也不愿离开家园。

与这些百姓情况相对的，昆州官员中，也有人开始畏惧想逃。

对于这些官员，沈则敬一点也不留情，直接将他们关押起来，根本就不让他们有离开的机会。

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但是昆州官员若是在这个时候出逃，必定会引起百姓的大慌乱，西燕军队还没有到来，昆州就先内乱了。

所幸，有贪生怕死之徒，也有守护百姓之人。昆州刺史府内，没有一个官员有出逃的想法。杨步云等官员，紧紧守在沈则敬周围，誓与他共同守护昆州！

沈则敬带着这样一批官员，稳定着昆州的秩序，就算有百姓逃离，昆州，却没有乱！

而此时在文镇，斥候的汇报，每隔半个时辰就送来一次，一次比一次更加危急！

西燕大军已经出了曼山……

西燕大军已经踏入大永境内……

西燕大军已经离莫窟山不远了……

只要西燕翻过了莫窟山，就是文镇了！

文镇这里，是大永最靠近西燕的地方，虽然称之为镇，却是一个城的构造。

护城河、堡垒、城墙等军事护卫设施一应俱全，而且作为大永的边境城池，它比一般的城池更加牢靠。

仅是城墙，就比别的城要高出一丈，城墙上架设的守城弩，也有五架之多。

可见，大永为了文镇，也是下足了本钱的。

随着西燕军队越来越近，萧若元和安西府兵们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大人，西宁卫那边有回音了吗？！怎么还不见先锋前来？这当中会不会有问题？”

沈余宏忍不住担忧。萧若元的求救信已经发出四个时辰了，按理说看，就算西宁卫大军没有到，先锋队伍都应该到了，怎么昆州一点消息都没有？

“西宁卫不来，文镇固然不保，西宁卫也是死路一条，怎么会不来？”

沈余宏的问题，萧若元也想过。赵钰罡这个人，萧若元很清楚。虽然狠毒，却不会不来！

不然，赵钰罡这个西宁卫大将军位置，怎么做得下去？

一更。小姑娘生病，今天四更有难度，我尽量三更，会晚点。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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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一触即发

萧若元和赵钰罡之间，并没有信任可言。不仅没有信任，甚至有大仇，因为中间隔着一个彭明义。

当年赵钰罡伏杀西宁卫的士兵，谢同甫又借李氏之手，毒杀彭明义。这两个事情，萧若元虽然没有证据，却可以推测出来。

为了权势、兵力，手段如此狠辣的人，萧若元怎么信得过？

但是，他不信任赵钰罡是一回事，如今局势危急又是一回事。西燕大军入侵，安西都护府必须和西宁卫联合，才有可能抵挡得住！

他深知赵钰罡的狠毒，却又深知赵钰罡对军功、权势的渴求。西燕大军入侵，若是文镇、昆州不保，赵钰罡的西宁卫大将军，怎么可能还存在？甚至还有杀身之祸。

守住文镇、昆州，实则就是守住他看重的权势。所以萧若元认为，赵钰罡一定会前来救援，除非他不要命了！

虽然相信赵钰罡会前来救援，但是萧若元还是不敢有任何松懈。

除了再次派士兵前去西宁卫之外，还加强了堡垒、城墙等的布防，还召集了安西府兵，做战前的动员，也就是让士兵们做好死战的准备。

五万府兵对抗三十万敌军，就是以卵击石。这样的绝境，萧若元不希望遇上，但是守住文镇，是他和安西府兵的职责和使命。

“诸位兵将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是我们尽忠报效朝廷的时候了！为了我们的父母兄弟、为了我们的邻舍乡里，我们必定要守住文镇！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萧若元声如洪钟，响彻安西都护府的校练场，他的前面，是站得笔直的安西兵将。

安西府兵，籍贯基本都在西宁道，尤其集中在昆州、倚邦一带。他们的父母兄弟。都在昆州，他们的乡里姻亲，也都在昆州。

西宁卫的士兵可以退，他们绝对不能退！如果西燕敌军攻陷文镇、昆州。那么这些安西府兵，就失去了他们的至亲，就无容身之所。

他们必须有死战到底的决心和勇气，不仅仅是因为保家卫国的士兵使命，更因为他们背后的至亲、家园。

萧若元此番话语，重点就在这里。士兵们，为了你们的亲人，拿起兵器，死守文镇！

“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安西府兵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齐声喊道，校练场内响声整天。兵将们脸上坚毅果敢的神情，配合这种如虹气势，让人热血沸腾。

沈余宏第一次见到这样震撼的场面。心中觉得激荡不已。往日里，校练场也有众多兵将在训练，却没有今日的气势。

临到战前，沈余宏才真切地感觉到战场的凛冽，也深刻感受到府兵们的杀意。

这就是大战在即，府兵们的真正面貌？！就连平时几个嬉笑懒散的士兵，腰身也挺得笔直。兵器握得紧紧的！

沈余宏自己，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大刀。他也略懂武艺，先前是佩剑的，自入了军中，就改用大刀了。——战场上，没有那一种兵器。比军中大刀这种标配更有杀伤力。

“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沈余宏张开了喉咙，跟着府兵们高喊，表达着奋战到底的决心。

就在这时。有士兵急报：

“报！西宁卫一万先锋急军，即将到达文镇。赵大将军，已经下令集兵。其余的西宁卫士兵，会随后赶来！”

原来是西宁卫有回音了，而且传来的还是一个大好消息！前去西宁卫的府兵，已经回到文镇了，立刻向萧若元作出汇报。

听了这个消息，萧若元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出现。他原先听了沈余宏的话语，还真的担心西宁道会再出现一个蒋博文，看来是他多虑了。

西宁卫的先锋军已经到来，那么西宁卫其余的士兵，就一定会来支援。

合安西都护府和西宁卫的兵力，再加上文镇的防御，必定可以阻挡住西燕的攻势，也足可以支撑到岭南卫士兵的到来！

到时候，大永和西燕兵力相当，但大永站了地利之便，文镇和昆州必定能守得住。

想到这里，萧若元双眼更加锐利，神色也更加坚毅。

“诸位兵将！西宁卫先锋军即将到来了，文镇必定能守得住！我们的亲人、家园也必定安然！”

希望和信心，加上坚不可摧的守护勇气，再一次在校练场上出现。

沈余宏看着这依然令他震撼的场面，心中却起了一丝不祥的感觉。

这两年，萧若元拔起了赵钰罡在安西府兵中的势力，又通过彭瑾来削弱赵钰罡在西宁卫的威信，令得赵钰罡恼恨不已。

赵钰罡都恨不得杀了萧若元，又怎么会这么迅速地往文镇派兵呢？为了权势？这会不会太牵强了？

当沈余宏把自己的忧虑，向萧若元表达的时候。萧若元反而平静地问道：“这两年，我和你父亲想尽了办法，都没有办法将赵钰罡和谢同甫拉下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沈余宏一愣，然后摇摇头。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

“这说明，赵钰罡和谢同甫很聪明。聪明的人，加上握有权力，才能独霸一方。你以为他们会舍得这些好处吗？”

如果西宁道都没有了，西宁卫大将军和西宁道观察使，还会有吗？

“说到底，你不是军中的人。所以不知道，再狠毒的人，到了敌军压境的时候，只有活下来和死去这两种选择。”

萧若元又再说道。他相信赵钰罡来救援，还有这个原因。不管赵钰罡和谢同甫为了上位，做了多少狠毒事，但是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只有御敌死战，才能活下来！

有什么，是比活下来更重要的？

“……”沈余宏一时无语。或许萧若元说的，才是正确的？他进入军中的时日尚短，所以不清楚作为士兵、将领的坚守？

虽这样想着，沈余宏仍无法挥去心中的忧虑。在紧急备战的时候。他还匆匆给沈则敬去了信，说了自己的忧虑，让他去查查西宁卫的事情。

彭瑾在西宁卫中，想必能知道赵钰罡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安西府兵们。按照萧若元的指令，在城墙、堡垒、城门处布防，做好了守城的准备。

没多久，西宁卫先锋军就来到文镇了。一万士兵，并不是个大数目，但这是一个信号，他们身后，还有十一万士兵，这才是萧若元看重的力量！

“大人，西宁卫先锋军前来救援！末将送寿。见过大人！”

带着一万先锋军前来的将领宋寿，是赵钰罡的副将宋寿。在赵钰罡就任西宁卫大将军的时候，西宁卫的先锋军，就由宋寿统领了。

萧若元在这一万先锋军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这些士兵。也是他当年带过的。

“西宁卫先锋军，见过大人！”西宁卫的士兵，也这样说道，有几个甚至眼眶发红。

这些士兵，让萧若元想起了在西宁卫的时候，仿佛有了和旧部共同抗敌的感觉。

“好！西宁卫先锋军，是以勇猛和不畏死见称。这一万先锋军。就分散入府兵各营之中。宋副将以为如何？”

在这些先锋军到来的时候，萧若元就想过如何安排这一万人。让他们去守城墙、城门这些险要位置，是万万不行。他对赵钰罡的戒心，是不会放下的。

“末将本应听从大人调配。只是大将军很快就会带着西宁卫士兵前来，若是先锋军太散，恐起不了作用……”

宋寿有片刻迟疑。然后这样说道。显然，他是不想这一万士兵太过分散。

“守城之位，一万人难安置。这样，五千士兵有宋副将带领，随时候命；另外五千则调入各营。如何？”

萧若元也知道西宁卫的士兵，不会随意让他调配，便想了这个折衷方法。若是赵钰罡带兵前来，这先锋军还是西宁卫的士兵。

“末将但听大人吩咐！”宋寿肃穆道，对萧若元这个安置办法是接受的。

就这样，五千西宁先锋军，被混进了安西各营府兵当中。当然，紧要的布防位置，守着的，还是安西府兵。

刚安置好西宁先锋军，前方的斥候就送来急报了：“报！西燕先锋已经翻过莫窟山！”

西燕先锋翻过了莫窟山，西燕大军紧随其后。那么，外敌就要到了！

下一刻，安西府兵就吹响了紧急号令，大军袭来的信号，随即传遍了文镇。

随着号令想起，文镇的气氛就更加凝重了，仿佛是阴沉的天直接压下来一样。

安西府兵和西宁先锋军，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大战的到来。

文镇城墙上站着的士兵，则紧紧盯着远处，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地边缘，会出现什么。

终于，草地边缘，出现了一个个黑点，黑点最后汇聚成一条条黑线，最后是一大片的黑色！

黑色骑兵在阵前，西燕大军，出现在安西府兵的实现范围之内了！

“呜……”号角再次被吹响，文镇中的所有士兵，都将大刀抽了出来。

城墙上的士兵，已经拉起了弓弩；守城弩床旁边的士兵，已经趴下了。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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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兵临城下

西燕大军压境，安西府兵严阵以待，就连西宁先锋军都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文镇城门外的百姓、商人，早在戒严之时就撤走了，如今城门外的斥候，也都退回来了。五架守城弩对准城门、东侧、南侧几个方位，墙头的弓箭兵也早就准备好了。

西燕先锋军有多少人，斥候并没有具体探知到，但萧若元估算应该是三、四万左右。三四万的士兵，绝不会贸然攻城，他们会察看地势，等候西燕大军的到来，兵力集合，才会打攻城之战。

只是，那些源源不断出现的黑点，是不是有点多了？

“大人，看情形不对！西燕的先锋军人数太多了，而且移进这么迅速，根本就没有停下来。难道他们打算直接攻城？！”

有战斗经验的将领，看到那些在突进西燕先锋军，心忍不住提了上来，忍不住向萧若元开口道。

是不对劲！萧若元的气场猛地沉了下来，这些西燕先锋军的速度，太快了！尤其是疾驰在队伍最前方的千余骑，快得让萧若元胆战心惊。

这样的气势和速度，让萧若元想起了传说中的西燕皇族护兵。司马昊御驾亲征，皇族护兵必定跟随，难道这些人就是？

西燕远程突袭，安西府兵以逸待劳，这种攻守差别，十分明显。西燕将领但凡懂得兵法策略，也不会立刻攻城！

除非，他们兵力远胜于安西府兵，或者士兵们有独特之处！

越来越多的西燕先锋军，还有传说中西燕皇族护兵，就符合这个条件！

“急令：所有士兵戒备，西燕即将攻城！”想到这里，萧若元立即下军令！

看来，他估算的时间不正确，西燕根本不会休整。直接远征攻城，安西府兵等不及赵钰罡的援兵了！

“宋副将，西宁卫大军何时才能到达？”萧若元紧急召来宋寿，询问西宁卫大军的情况。

“末将出发之时。大将军已经在集兵。以调军的进度，末将估计最快都要三个时辰之后才能到！”

宋寿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紧张，看来他对文镇如今的危局也很清楚。

“大人！西燕先锋军已经变阵！人数估计有六、七万！”

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上又传来了最新的汇报。这下，萧若元和所有士兵们，都一下子静默下来。

西燕先锋军的速度太快了，离文镇越来越近了。就在西燕大军进入守城弩射程范围之前，疾驰在最前方的千余骑，突然停了下来。

然而西燕先锋其余的骑兵。并没有停下来，速度反而加快了。那最先的千余骑，就像滴水入海一样，融进了西燕先锋军中，反而成为了中卫！

正如萧若元预料的一样。这些西燕先锋军根本就没有停下来，依然疾驰冲向文镇城门！

“啪！啪！”守城弩箭从文镇城墙上发出，凌空而下，直直钉在西燕先锋军前面，以阻挡他们的前进！

守城弩箭的威力有千钧之重，然而这些西燕先锋军似乎并不畏惧，就算最前面的士兵倒下了。后面的士兵还是趁着间隙，不要命地往前冲。

守城弩的威力虽然强大，但是每十六箭，中间就有一次停顿，就是这个短短的停顿，给了西燕士兵可乘之机。

西燕先锋军不断有人丧命。但是整体军队却离文镇越来越近。显然，西燕打算用最前面的士兵作肉盾，以换得后面军队进攻的机会。

“大人，照这样下去，守城弩挡不住西燕的攻势！”城墙上的府兵嘶喊道。说出接下来的局势。

西燕士兵完全不怕死，守城弩再怎么厉害，所能射杀的士兵也是有限。从如今的状况看来，不用一个时辰，西燕士兵就能到达城墙下、城门前了。

“所有弓弩手准备！另外，往城墙上调兵，增加更多的弓弩手，不管西燕士兵来多少，都要叫他们中箭停下！”

萧若元沉沉说道。他们居高临下，守城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弓弩射杀。他寄望密集的弩箭，可以煞住西燕的攻势。

“大人！末将带领的先锋军，就有几千是弓弩手，而且当中有不少百步穿杨之力，恳请大人允许先锋军上城墙守卫！”

在萧若元下令之后，宋寿上前一步，拱手请令道！他身后的五千先锋军，也齐刷刷地说道：“愿守城墙！人在城在，请大人批准！”

请令的这些人，有不少都是萧若元的旧部，对于他们的本事，萧若元也知之甚深。这些人，都是西宁卫中的弓箭好手。

“……”萧若元听了宋寿的请求，一时没有说话。

宋寿是赵钰罡的副将，萧若元当然不会信任他。只是如今兵临城下，文镇中的所有士兵都应同心不分彼此，直接拒绝的话，西宁先锋军不免有消极情绪。

总不能借助别人的力量，又在面上如此防备别人。这样，西宁先锋君，怎么会奋勇杀敌？

萧若元当下感到十分为难。

“大人，属下有一法，可以使得弓弩的力量增大，属下立刻安排。还请宋副将稍候片刻，以轮换城墙上的府兵。”

萧若元身边的沈余宏开口了，说道自己有良策，为萧若元解了围。

沈余宏的意思很清楚，待城墙上的士兵力疲了，西宁先锋军就上前替换。

力疲而下，接替而上，这是用兵之法。宋寿和西宁先锋军，对此结果也接受。

宋寿点点头，赞同了沈余宏的意思，表示西宁先锋军随时候命。他的眼睛转了几下，随即看向那高耸的城墙，敛了敛目，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沈余宏的建议下，安西府兵在弓弩末端染上了火油。当弩箭射出去的时候，落地就变成了火箭，不仅具有射杀力，还能在西燕士兵中制造动乱。

这个办法，的确有效。现在西燕士兵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因为他们不仅要躲避射杀。还有扑灭火箭，以免军中有更大的伤害！

“大人，这个办法有效！看样子，我们可以支撑到西宁大军前来！”

对于局势的预判。城墙上的兵将是最有发言权的。火箭真是有奇用，西燕士兵的阵势似乎要散乱了。

这位将领说着，忍不住站了起来，想再看清楚西燕军阵的变化。可是下一个瞬间，他瞳孔瞪大了，身子也“砰”的一声，倒了下来。

一支利箭，穿过了他的头颅，他根本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没了气息！

随即。城墙上更多府兵，也像这个将领一样，“砰砰”倒地，他们或是身上、或是头上，都插着利箭！

利箭的力度巨大。而且射杀无比精准，竟然可以透过城墙上的小孔，直接将这些府兵射杀！

在这里，要说一说大永的城墙构造。为了顺利架设守城弩和方便弓弩手，城墙最上方，会有一排排的小孔，间或还有一些方形大孔。守城的士兵。可以从这里轻易射出弓箭，城墙就是他们的最佳掩护。

但是攻城的人，面对这些小孔，就会困难重重。因为弓箭从下往上发射，射程会缩短，杀伤力也会大大减弱。以往的攻守战中。只有攻城士兵已经在城墙跟下，才有可能将城墙上的士兵射杀下来。

可是，现在，西燕士兵距离城墙还那么远，就能射杀安西府兵。这是何等本事！

萧若元透过瞭望孔，看到了西燕士兵的动作。不断朝城墙上发射弓箭的，就是西燕中卫士兵，看来，就是西燕的皇族护兵了！

这样的臂力，这样的眼力，真不愧是传说中的皇族护兵！

萧若元看着一个个倒下的府兵，心神大震，喝道：“弓箭拿来！守城弩，全力对准发箭的士兵！”

萧若元在军中扬名的，就是一首好箭术，成名绝技就是“一箭*”！他可以一弓同时发射六箭，而且六箭去到中途，会向六个方位散去，杀伤力可想而知。

如今，萧若元就站在城头，直起身子，要施展他的绝技了。他的箭法，加上守城弩的威力，应该可以减少城墙府兵的伤亡！

若是让西燕士兵这样射杀下去，城墙上的防卫必定会减弱很多，这样形势大大不利。

“大人！危险……”沈余宏等人同声喊道。萧若元是安西的主将，如今在城头，实在太危险了，若是他有损伤，对于安西府兵士气就是严重的打击！

沈余宏等人的话语尚未落下，就见萧若元已经在引弓了，六箭齐发，几乎有守城弩箭的威力，夹杂着萧若元守城的决心，向西燕士兵杀过去。

“嗖嗖嗖”，这一弓刚毕，萧若元又拉起了第二弓，照样是六箭齐发，气势一如之前相同。

看着萧若元微眯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沈余宏再一次在他身上感受那个果敢的杀意。萧若元知道城头有危险。

可是他一定要站着，才能射出这些弓箭，也才能抵抗西燕士兵的杀着。

那些西燕皇族护兵，也难以抵挡住萧若元的弓箭，有好些人，从马上坠了下来。

可是他们毕竟有千余骑，而萧若元只有一个、守城弩只有五架。时间一久，文镇城墙上的士兵，还是一个个倒下了。

“宋副将，有劳你了！西宁先锋军的箭法，就让西燕敌军见识一下吧！”

半个时辰之后，萧若元疲惫地说道，吩咐宋寿带着五千西宁先锋军前往城墙守护。

沈余宏正想阻止，在见到萧若元的手指磨出了血之后，顿时收声了。

萧若元和安西府兵，已经力竭了！

二更！感谢爱彦吉的打赏！知道大家不太爱看打打杀杀的内容，不过还是要写……今天多更，应该能完成了，哇哈哈~~求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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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百八十一章城破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文镇的攻守之战仍在继续。

西燕的大军还没有赶上来，赵钰罡的援兵还没有到。此刻文镇战场上，就是六万大永士兵，对抗西燕的七万大军。

大永和西燕，成了势均力敌之势。

西燕的先锋军比大永士兵要多，而且他们还有厉害的皇族护兵，总体兵力自然要比大永强。可是大永占有地利，他们据守着高高的城墙和堡垒，阻挡着西燕的攻势。

文镇城墙上，已经加入了一部分西宁先锋军。他们手里拿着弓箭，穿着和安西府兵一样的戎服，咋看去没能分清哪些是安西府兵，哪些是西宁卫士兵。

或者，对敌抗战就应该是这样，只有敌我之分，没有安北府兵和西宁先锋军之别。

见到所有士兵同心协力，萧若元舒了一口气，觉得手指上的钻心痛，也少了很多。

沈余宏看着城墙上的士兵，再看看城墙下一脸紧张的宋寿，心中有些疑惑。

在得到萧若元首肯之后，宋寿没有登上城墙，而是带着西宁先锋军在城墙下接应。这看起来没问题，但沈余宏总觉得有些肉跳。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沈余宏的目光紧紧盯着宋寿，却不知道哪里有不妥。

“沈校尉，本将脸上是否有什么呢？”沈余宏的目光那么明显，宋寿当然察觉到了。沈余宏的身份，他当然知道。昆州刺史沈则敬的嫡次子，原中书令的嫡次孙，他盯着自己做什么？

“啊……只是很佩服宋副将，年纪这么轻，就是副将军了……”沈余宏说罢，状似羞愧地低下了头。

“世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城墙上的西宁先锋军，我都是挑旧部上去的。”

萧若元将沈余宏带到一旁，这样说道。和沈余宏一样，他对宋寿也有戒心。暗地里防备即刻，面上不能做得这样出格。

“……”沈余宏正在说什么，城墙上就传来了一阵阵骚乱，有士兵惊慌失措地喊道：“大人……大人，守城弩故障了！”

守城弩故障？！这是怎么回事？

顾不得再说什么，萧若元迅速登上城墙，察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沈余宏也急急跟在他后面。

守城弩不知怎么回事，弩箭突然间就发不出去了，而且不是一架。而是三架！三架守城弩同时故障，再也发不出威力巨大的弩箭，怎么会这样？

“大人……西燕士兵马上就靠近城墙城门了！”

就在萧若元脸色阴沉的时候，城墙上的士兵又再惊呼道。

原来西燕士兵，趁着守城弩不能发箭的空隙。高举着盾牌死命往前冲，就要冲到城墙跟下了。

这时没有了守城弩箭的威力，大永弓弩手们的弓箭都稀稀疏疏了，这给了西燕士兵绝佳的机会！

就是这短短的间隙，就是这一闪而过的机会，西燕敌军抓住了，他们竟然越过了漫天的箭雨。靠近了文镇城门。

怎么西宁先锋军才登上城墙没多久，局势就发生这样的转变了呢？守城弩突然不能发射，稀疏的弓箭……

稀疏的弓箭！！

“大人……你看！”沈余宏指着那些明显变稀疏的弓箭，高声说道。这么稀疏的弓箭，分明就是有人给西燕敌军便利！

给敌军便利的人，分明就是这些西宁先锋军！

萧若元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西宁先锋军。这些人，很多都是他的旧部，无论是品行还是技能，他都是信得过的！

却是这些他信得过的旧部，竟然会帮助西燕敌军？！这怎么可能？文镇被攻破。他们就是一死的下场！怎么可能？

萧若元死死盯着城墙上的西宁先锋军，恨不得拿起弓箭就射杀过去。这世上最可恨可怕的，不是敌军陷城，而是城中守卫通敌，以致城池失守！

“大人……不好了！”沈余宏猛地叫道，脸色大骇。他伸出手指着城墙下，不住地颤抖。

萧若元顺着沈余宏的目光看下去，不由得心神俱裂！

城墙下面，西宁副将宋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城门前，他带着的几千先锋军，竟然举起大刀，斩杀了守护城门的安西府兵。

看样子，宋寿是要带着人去打开城门！而城门外，就是已经疾驰而至的西燕敌军！

“不……”萧若元呲牙裂目地大叫道，却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就站不住，嘴里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来！

一支利箭穿过他的左肩，锋利的箭簇带着血肉，突兀地出现沈余宏面前。

萧若元，中箭了！

“大人……”沈余宏立刻上前，搀扶着他，被这血肉箭簇刺痛了心。

眼前这惨况，太出乎沈余宏的意料了。萧若元竟然中箭了，怎么办？怎么办？

“射杀宋寿！射杀宋寿！……咳……”萧若元捂着左肩，急促地说道，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这口血中还带有乌黑！

他中的箭有毒！沈余宏猛地反应过来，脸色更加煞白。

“快！射杀宋寿……”见到沈余宏惊恐的模样，萧若元再次喝道，声音却沙哑不已。

这个时候，沈余宏才记得他刚才脸色大骇是为了什么！宋寿这个逆贼，宋寿……

原来，在萧若元和沈余宏等兵将在城墙察看的空隙，已经带着西宁先锋军向城门靠近了。

这些守城门的安西府兵，当然是知道宋寿了。当年，赵钰罡就任安西都护时，宋寿还是他们的主官。

见到宋寿靠近，这些安西府兵也不虞有他，还想着他们是前来助他们守住城门的，正想着招呼他们站在门侧，却见宋寿他们的大刀，已经砍到眼前了！

以有心算无心，安西府兵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还带着疑惑不解，却已经殒命了！

这个情况出现得太突然了，文镇中其余的安西府兵呆呆看着城门反生的一切，不明白这是表示什么意思。

随即，安西府兵反应过来了，宋寿这是想打开城门！

所有的府兵都动了起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城门，想要阻止宋寿等人的动作，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宋寿带着的西宁先锋军，已经移开了城门上的横木，推开了城门的门闩，正在奋力向左右两侧推开沉重的文镇城门！

仔细一看，宋寿和这些西宁先锋军，左手上都系着一条黑带。看样子，宋寿等人，早就和西燕敌军有勾结了，这条黑带，就是身份辨识标志！

“快……快推开城门，让大军进来，大家共享军功……”见到大门已经被推开了，宋寿大叫起来，紧张的神色，被兴奋所取代，眼里似乎也染上了嗜血的光芒。

他仿佛见到了当年伏杀彭明义亲卫时，从亲卫身上抠出箭簇时的情景，然后浑身都热了起来。

只是，他的“军功”两个字刚说完，一支利箭就破空而来，带着无尽的怨恨和杀意，射进了他的左胸！

这支箭从城门射下，威力惊人，一击即中，箭簇同样穿透了他的左胸，宋寿话语都没说完，就倒地毙命！

城墙之上，沈余宏举着弓，垂下的手臂在不断发抖。射杀了宋寿，又有什么用？文镇的城门已经打开了，西燕敌军已经攻进城中了！

“攻城！没有系黑带的士兵，一个不留！朕余诸位兵将一起，踏平文镇和昆州！”

猛然，一个洪雷般的声音在西燕敌军中响起，就连了城墙上的安西府兵都能听得见。

随即，一面明黄的旌旗在西燕敌军中祭起，代表帝王亲征的明黄旌旗，竟然出现了！

西燕皇帝司马昊，竟然就在这七万西燕先锋军中，一朝天子竟然会亲自冲锋杀敌，怪不得，西燕敌军具有这样的气势，怪不得，西燕敌军胆敢远征攻城！

天子坐堂，朝中重臣静若寒蝉；天子亲征，军中兵将势如破竹。这样的西燕敌军，再加上宋寿等人的里应外合，这一场攻守之站胜负已定！

文镇，守不住了！

萧若元再次突出一口黑血，脸色暗淡，眼神也逐渐涣散，若不是沈余宏扶住他，他早就到底了。

“灭我文镇的……不是西燕，而是西宁卫……”萧若元气若游丝地说道，嘴角不断有黑血冒出。

他左肩的血已经湿透了盔甲，正滴滴地垂下来，一旁的沈余宏和安西府兵们，死死忍住眼中的泪。

“大人……”沈余宏想说些什么，却哽咽起来。

城墙下面，安西府兵正在和西燕敌军死战，兵器交接的厮杀不断地响起；而城墙上面，萧若元却中了毒箭濒死，已经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去为他解毒疗伤了!

“副将军，对不起！我们是迫不得已……家人全部都在宋寿手中啊！”

突然间，城墙上有人这样哭喊道，正是那些萧若元的旧部。在这个时候，他们痛哭失声，左手上的黑带，一把扯了下来。

萧若元嘴角仍有黑血流出来，却微微弯了弯，用尽力气嘶喊道：“杀敌军，守文镇……”

沈余宏轻轻地放下了萧若元，他的手上，也满是鲜血了。

“开始吧……”沈余宏只说了这三个字，拿了身边的弓箭，瞄准了西燕敌军中的明黄旌旗！

三更！晚上还会有一更，会晚点~~我很勤奋的，有木有？西燕，有司马昊，总比十二好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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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不负梅香

沈余宏瞄准西燕敌军中的明黄旌旗，眼神坚定，拉开的弓弦，发出“噌”的一声，夹杂着杀气射了出去。

沈余宏的箭法，是进了安西都护府之后，才跟着萧若元学的。

沈余宏自从接管了如流处之后，从秋梧、连山等人那里，也学习了一点皮毛功夫，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擅长的。

他最擅长的，还是运笔写字。

或许还有人记得，沈余宏是长泰三十七年的传胪。传胪，是二甲第一名，能取得这个名次的，非一般的水平。尤其是当年分南中北三榜，沈余宏的大名是传遍京兆朝堂的。

这样的才气，这样的声名，按照一般规律，沈余宏会入职集贤殿，将会是大永朝堂的文官，或许最后还会成为大永的文官重臣，比如门下侍中、中书令什么的。

只是，沈余宏生长在沈家，特产进士的沈家，他的祖父、叔祖父、父亲、叔父、兄长……

这些人，都是进士出身，而且出仕为官，而且有人主政一方，有人统领一部，朝臣为之侧目。到了沈余宏中传胪之时，沈家在官场上的势力，已经引起皇上的注意了。

为了避势，沈余宏避官不仕。后来专注打理如流处，直到如今成了安西都护府的校尉，算是舍文从武了。

这一路行来，沈余宏从一个跳脱的沈宁二哥，渐渐变得沉稳内敛，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还是沈宁的二哥。

沈余宏是组建如流处的人，如流处发展成如今这样，沈余宏功不可没。在如流处发挥的时候，沈余宏对于家族使命、朝堂风云的认识，也在不断加深。

看到了校练场士兵的震撼，看到了萧若元等人的舍生忘死，看到了宋寿等人的投敌叛国，沈余宏心中的悲愤和杀意。沉重得无法形容。

国有大忠义，也有大奸佞。他作为安西都护校尉，所能做的，就是秉承着萧若元的意志。与西燕敌军血战到底！

沈余宏的那一箭，没有落到西燕旌旗之上，而是被斜里射出的一箭击落了。发出这箭的，正是已经冲入城门的西燕皇族护兵。

他们的箭法，能击落沈余宏的箭，当然更加厉害。随即，他们又往城墙上连发了几箭，逼得沈余宏等人只能低身闪避。

此时城墙底下，“砰砰琤琤”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西燕敌军已经攻入城中。和安西府兵直面对上了。

这么近的距离，弓弩已经派用不上场了，就算城墙、堡垒上士兵，射出的弓箭，也不可能准确射杀西燕敌军。如今凭借的。就是近身力博的本事了。

沈余宏透过城墙上的凹孔，看着安西府兵一个个倒下，心头大骇！西燕皇族护兵，真的太厉害了，难怪可以号称以一敌十！

近身力搏的话，安西府兵没有任何优势，时间越久。安西府兵殒命的就越多。

这个时候，沈余宏对西宁卫士兵恨之入骨，根本就不指望他们能来救援了。就算此时西宁卫能来，也不是件好事。

若是宋寿没有带着这些先锋军前来，文镇的城门还不会那么快被打开，安西府兵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可是。现在……沈余宏紧抿着嘴唇，瞬间站了起来，瞄准西燕的敌军，又是急速地射出一箭。

城墙上的府兵，也都和沈余宏一样。躲避的同时，也在射杀着西燕敌军。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大声喊道：“我们西宁卫，和西燕拼了！”

说这些话的，正是先前朝萧若元痛哭失声的西宁卫先锋军。随着这话一落，原先稀稀疏疏的弓箭，顿时密实起来。

密密麻麻弓箭如雨，射向了城外的西燕敌军。西燕敌军不断地冲进城，也在不断地倒下。

司马昊穿着和西燕士兵一样的戎服，只是铠甲腰带，是象征着身份的明黄颜色，上面还镶嵌有夺目宝石。

司马昊敢亮起明黄的旌旗，就不怕成为安西府兵的攻击目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在司马昊这里是不成立的，他的身边，围绕着西燕皇族护兵，这些人，根本不会让他受到半点损伤。

司马昊看着面前的鏖战，仿佛是坐在朝堂上看着殿上斗鸡一样，脸上还有着笑容，眼神也熠熠发亮，看得出心情十分愉悦。

他怎能不开心呢？他的先辈，经过无数努力而不能完成的事情，轮到他的时候，终于可以胜利了！先取文镇，再夺昆州，然后长驱直入岭南道，大永半壁江山，不日就归西燕了！

在文镇大门被打开的时候，司马昊就见到了这副美妙的情景。文镇之战，肯定会是他带领的士兵胜利。因为，早在几年前，甚至更久之前，他就在为这场战争作准备了！

论准备时间、论兵力强盛、论天命所归，大永又怎么会是西燕的对手？景兴帝那个黄毛小儿，又怎么能和朕争天下？——司马昊这样想着，再次露出了一个笑容。

司马昊身边的皇族护兵，敬慕地看着他，这是带领他们开疆拓土的皇上，西燕的铁骑，终于踏上了大永的土地！这就是他们跟随的君主，何其有幸也！

西燕君臣如今这副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如今是在西燕朝堂上，而不是在这文镇鏖战中。

可见西燕君臣，对文镇之战，已经胜券在握。安西府兵的死战，他们根本就不放在眼内。

“砰嚓”一声，又一支弓箭射向旌旗的弓箭被劈开，西燕皇族护兵发现发射弓箭的，竟然是左手绑着黑带的西宁先锋军。

再仔细一看，有不少绑着黑带的大永士兵，已经在击杀自己这边的士兵了。不知道他们是赵钰罡原先收买的士兵，还是抢过了黑带的安西府兵。

“皇上，已经分不清黑带的，是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了……”有士兵这样向司马昊报告道。

“传令下去：一个大永士兵都不能留！”司马昊沉下了声音，这样吩咐道。

在攻进文镇城门之前，他就想着这样做的了。西燕军队远征来袭，根本就不能收降兵。杀光所有的大永士兵，是他们最省事的选择。

不管大永士兵战或者不战，也不管原先的西宁卫士兵投诚与否，司马昊都决定：不能留一个大永士兵！

“一个大永士兵都不能留！”这样的话语。在西燕敌军中传开。随着司马昊这个命令一下，西燕士兵杀得就更起劲了，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身后的大军，很快就到来了！

胜利，是属于西燕的！

所有的西燕士兵都这样想着，眼中和司马昊一样，都有着嗜血的光芒。

在战场上，谁更勇猛，谁更不怕死。谁就能活下来！

对于安西府兵而言，他们除了拼死杀敌，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西燕敌军已经进城，身后又没有援兵，他们面临的。就是死地！

奋力拼战，不管有没有生的希望，总比等着被杀死这样要强得多！

带着这样的心思，安西府兵连同一些迷途知返的西宁先锋军，迸发出非同一般的战斗力。就算面对着比他们强横许多的西燕皇族护兵，这些安西府兵也毫无畏惧，举着大刀。嘶吼着，往西燕敌军中冲去！

文镇，此时已经成为了一个人间炼狱。刀光箭影、血肉横飞，鲜血已经将文镇的地下染红，断头、断臂所落之处，还有一些零散的药材。

文镇的药香。早被血腥味所取代。不管是西燕敌军，还是安西府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活下去！

杀多一个人，活下去！

这也是沈余宏心中的想法，他的肩头。已经中了一箭。箭簇和着血肉，被他拔了出来。拔箭的剧痛，在这样的惨象面前，已经不算什么了。

沈余宏看着城墙下面血肉模糊的场景，眼里也似染了血一样，双目通红！这是他亲历的第一次战争，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惨象。

那些熟悉的兵将，以往和他同进同出的兵将，在一个个地倒下，并且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啊……”见此情景，沈余宏仰天这样嘶吼了一声，眼中有泪滴下。

为了文镇，为了大永，哦，不，为了他们心目中的大永，他们要死战到底！

此时，已经有西燕士兵，架起了云梯，开始登上城墙上了。此时的文镇城墙上，也开始了城墙底下一样的厮杀。

活下来……活下来……

沈余宏已经放下了弓箭，拿起了大刀，死命和西燕敌军搏杀，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活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沈余宏的眼角还带着泪，手上劈杀的动作，却越来越迟缓。而他面前的西燕士兵，却越来越多。

“嗞”的一声，当再一次刀头入骨肉的时候，沈余宏再也支撑不住了，他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靠在了城墙上。

他的身上已经满是鲜血，挽好的发髻，已经凌乱地散落下来，鲜血和着眼泪，不断地流下来。

他的右手，还举着刀，随即猛地往头顶一挥，堪堪挡住再一次砍过来的大刀。

“呼……”随即，他忍不住痛哼一声，血眼缓缓移下，他的腹部中，直插着一把大刀，刀柄，还握在西燕士兵手中。

那个西燕士兵握着刀柄，往前一伸，想将他眼前的这个大永士兵迅速了解。可是，他只觉得脖子一凉，他不知道，自己的头颅已经被砍了下来。

“哐当”一声，沈余宏再也握不住他手中的刀，他的嘴角，也吐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沈余宏想擦一擦嘴角的鲜血，手却重如千斤，再也抬不起来。

他觉得眼皮十分沉重，似乎就要闭起来。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个丰满的身影，在他面前憨厚地笑着，鼻端，似乎也闻到一阵阵香气。

那是南岭的梅花香！清冽怡人，他只闻过一次，就再忘不了。

沈余宏笑了一下，扬起的嘴角，除了鲜血，几乎看不见弧度。直到最后眼皮合上，他都维持着这个笑容，头始终没有歪下来。

沈余宏此生，不负。

大家知道我卡文的原因了吧？沈余宏死，大家肯定拍死我。表示这是最后一次非正常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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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有天有哭

城墙上，一个安西都护府校尉的倒下，对于安西府兵和西燕士兵来说，都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们的战斗仍在继续，只要安西府兵没有死绝，厮杀就不会停止。

这时，正在交战的士兵，忽然觉得脸上一凉，似乎有什么滴在脸上，随即又是一凉，原来，竟然是天下雨了！

此时六月，太阳依然炽热地挂在天空，然而豆大的雨滴，却突然落了下来。随即，雨滴变成了雨水，倾盆的大雨落了下来，冲刷着所有士兵，雨水汇聚地上，成了一摊摊的血水！

炽热的太阳，倾盆的雨水，在这文镇上空交汇。这副奇异的景象，在文镇这里，却无人能顾及。所有人，依然在挥举着他们手中的长枪大刀，在视线模糊中，砍杀着他们的敌人。

司马昊所在的地方，早已撑起了明黄的伞盖，遮掩着泼天大雨，却仍是有雨水，溅湿了他的铠甲。

“天日有雨，在这文镇上空，看来上天都要亡大永啊！”司马昊脸上还带着笑意，这样感叹地说道。

这么大的雨水，似乎连血腥味都冲走了。白茫茫的一片中，依稀可见着厮杀的动作。有士兵绊倒了脚下的尸体，扑了一身的泥水血水，却又立刻站了起来。

在站场上，所有的士兵，都不会因为大雨而稍有停顿。停顿，意味着死亡，意味着他们不能活下去。

而此刻，在距离文镇不足三十里的地方，沈则思死死压住心中的怒愤，厉声大喝道：“你在说什么？文镇城门被打开？！”

他身边站着的应南图和沈余乐，齐刷刷地盯着那几个士兵，脸上也无比难看。

雨水在他们脸上交织，在这六月的天，沈则思他们却感到有一股彻骨的寒意。如果这几个西宁士兵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么……

文镇里面。有沈余宏！

“你再一说一遍！”见到那几个士兵还在瑟瑟缩缩，应南图沉喝一声，心中却无比焦急。

沈余宏，如今还在文镇中。如果西燕敌军已经攻破文镇，那么，那么沈余宏凶多吉少了！沈家……宁儿会有多伤心！

在沈宁的兄弟当中，沈余宏和沈宁的感情最为亲厚，两人意向一样，又一起打理如流处。若是沈余宏遇难，沈宁会有什么反应，应南图不敢深想下去。

他的语气，还藏有一丝希冀，他希望这几个西宁卫士兵。说的不是真的。他们带着三千府兵，还有胡弩床，星夜驰骋，不敢有半丝耽搁，离文镇已经不足三十里了。还是来不及吗？

“是……是真的。宋副将带着先锋，打开了城门，如今文镇失守了……”那几个士兵惊慌失措地说着。

当宋寿打开城门的时候，这几个西宁卫士兵趁着混乱，逃了出来。他们是西宁卫先锋军，脚程和隐匿本事自然可以，竟然也没有西燕敌军发现他们潜逃了。

他们没有想到。里文镇不足三十里处，却被人抓住了。抓住他们的人，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看样子不是西宁卫的士兵，却又是训练有素的样子，一抓住他们。问的就是文镇的情况。

文镇，想到那些凶神恶煞的西燕敌军，这几个西宁卫士兵再次瑟缩了一下，交代了文镇中的情况。

“宋副将……已经被杀了，西燕敌军好多人。已经攻进文镇之中了……”这几个西宁卫士兵，还是颤抖着交代文镇的情况。

“亡我大永的，是大永啊！”沈则思一把放开手中抓住的士兵，雨水也不顾得抹，这样大叫道。

文镇这里的情况，和当初他在北疆遇到的情况何其相似！蒋博文不发援兵，意在造反，几乎使得安北都护府的士兵全部殒命！

如今赵钰罡更甚，竟然派西宁卫的士兵打开文镇的城门，这是把文镇和五万安西府兵拱手送上啊！

本该守护大永疆百姓的士兵，竟然就是叛敌之人，而且，还都是拥兵一方的大将军！这些大永国之栋梁，竟然做了这等事。大永，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难道真的是国之将亡，奸佞尽现吗？

死在战场上，这是士兵的职责；为朝廷而死，死得其所，这是沈则思投军从戎的第一天，就有的觉悟！

他和众多大永士兵一样，不畏死，可是，他们不是因为与敌人对阵而死，而是，死在大永自己人的手中！

这一点，沈则思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此时，沈则思恨不得杀了眼前这几个士兵，正是这些人，正是这些人，才使得文镇失守！才使得大永有灭！

“把他们拖下去，看管好他们！”沈则思双手别在身后，防止自己手刀劈下去。

“赵钰罡！”沈则思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北疆之恨和文镇之怒，在他心头汇聚交涌，让他面孔都扭曲了起来。

“天日有雨，亡城亡国之兆。”沈余乐看着这漫天的雨水，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在雨声中，几无得闻，然而沈则思和应南图乃练武之人，耳力非凡。听到这句话，他们都看向了沈余乐。

“叔父，立即返回昆州。文镇已失，昆州可守！”在听到沈余乐这句话语之后，应南图这样急速说道。

经由这几个士兵和沈余乐的话语，他已经可以判断出文镇局势。文镇此时，必定已经失守，形势已定，他们带着三千士兵前去，杯水车薪，已经于文镇无益，还不如保存力量，退守昆州！

昆州，是西燕敌军的下一个目标。赵钰罡既然可以打开文镇城门，就必不会守住昆州！岳父和叔父等人，还在昆州，此时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知晓赵钰罡叛国了。

若是昆州都守不住，那么……那么……应南图也不知道那么什么了。

他们这一路行来，为了争取时间，他和沈则思等人并没有进入昆州城中，而是直朝文镇，只给沈则敬等人去了书信。

所以，昆州城中的情况，他们尚且不知道。沈则敬之前的消息，是说西宁卫的先锋军已经前去文镇了。这个消息，原先还让沈则思等人松了一口气的，却没有想到，西宁卫的先锋军，竟然是去打开文镇城门的！

此时，尚在昆州中的沈则敬，应该还不知道文镇之事吧？赵钰罡既然已经投敌，是不是像蒋博文那样，举兵造反了？

昆州，如今是什么样的情况？

“立刻折返，去昆州！”沈则思当机立断，这样说道。这三千人，是谷大祖留下来的希望，他绝对不会贸然带着他们前去送死。

折回昆州，守护昆州，等待袁焕带着岭南卫前来，是如今他的想法。昆州并没有最新的消息传来，说明局势一时半会还不会变化。

或许，赵钰罡是要等到文镇之战尘埃落定，才会有所行动。

“快！立刻赶回昆州。退之，你先行一步，和兄长这样说……”

沈则思想了想，随即这样对应南图说道。他们一定要抢时间，绝对要阻止赵钰罡举兵谋反！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办好此事！”

应南图听清楚了沈则思的话语，这样保证说道。随即，他就带着秋梧和陈成等人，遁入了雨水之中，飞一般往昆州赶去！

沈则思带着三千士兵，正如来时一样，脚步不停地往昆州赶！

雨势依然泼天而来，沈则思回望了一眼文镇的方向，抹去了雨水，眼神越发坚定！

他没有守住陶阳，这一次，他一定要守住昆州！为安北府兵正名！——沈则思这样想道！

且说在昆州城中，沈则敬正听着杨步云等下属汇报着城中的局势，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此时，他觉得心突然一慌，直让他抽了一口气，他的手，也忍不住抚上了左胸，脸色也一下子白了起来。

“大人……你没事吧？”杨步云见到沈则敬这个样子，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沈则敬的手放了下来。他的确觉得没事了，就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沈则敬听着属下的询问，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就是那么一瞬间，现在就已经没事了。

噼里啪啦，外面还在阳光普照，雨水声却响了起来。听着这雨水中，沈则敬再次感到心中一窒，不祥的感觉，在他心头浮现。

文镇……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想到儿子沈余宏还在文镇之中，沈则敬再次问道：“西宁卫的先锋，已经去了吧？”

“早已经去了。赵钰罡先前已经在调兵，西宁卫很快也能出发了。”杨步云这样回答道。

这样的问题，沈则敬已经问了好几次了。一向沉稳的主官，似乎有些失了分寸。

也是，三十万敌军入侵，这个消息，让杨步云心中有惧。

听到杨步云这样回答，沈则敬稍稍放下了心。只是这雨水，还是让他心神不定。

当他看见本该去了文镇的应南图，冒着大雨冲进来时，沈则敬喉咙干涩，眼中也有泪意，忍不住问道：“文镇……出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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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争争时

沈则敬见到应南图前来，艰涩地问出这句话。应南图尚未回答，他就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西宁先锋军打开城门，文镇……失守。”应南图暗哑地开口，声音沉痛，脸上还带着雨水。

他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岳父沈则敬会有什么反应，但这就是文镇的真实形势，他必须要说出来，让沈则敬等人有心理准备。

“……”沈沈则敬跌坐下来，眼中有湿意。他知道，刚刚心中一痛，是因为什么了。

应南图并不确认沈余宏出事了，但是沈则敬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他儿子了，他的第二个儿子，尚未到而立之年的沈余宏，死在了文镇战场中。

骨肉连心，必有所感应，所以他才会心中一痛。

“老爷……”见到沈则敬这样，秋梧猛地上前，想要搀扶着沈则敬。秋梧原来就是沈则敬身边的小厮，见到沈则敬这个样子，秋梧的心极为难受。

二少爷……可杀的西宁先锋军！

“我没事……没事……则思他们呢？”沈则敬忍住了眩晕，这样问道。

丧子之痛，乃剥肉剔骨之痛，让沈则敬痛得站都站不稳。

但是，想到三十万西燕敌军已经攻破了文镇，或许很快就能攻到昆州，这严峻的形势，让他没有时间沉溺在这悲痛中，他身后，还有许多沈家人，还有昆州百姓！

应南图本该去了文镇，现在文镇已经失守，他们肯定会折回昆州。沈则思和三千府兵们是否也回来了？

“叔父还带着三千士兵往昆州赶。赵钰罡已经叛国，必不会带着西宁卫士兵守住昆州。请父亲有所准备……”

应南图想起了此行疾驰回来的目的，匆匆说道。他折回昆州府衙，就是要让沈则敬知道赵钰罡的事情。

赵钰罡已经投向西燕，西宁卫如今的情况，还不知如何。守城重责，必定是要落到沈则敬这个昆州刺史身上。

至于赵钰罡……应南图眼中闪过杀气。他们自有安排。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去到西宁卫驻地，找到彭瑾，按照计划。完成他要去做的事情。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希望还有时间。

“你且去。我会带领昆州官员做好守城的准备。”听了应南图的计划，沈则敬点了点头。

局势危急，每一个都要动起来了！我一定会守住昆州，我一定会为宏儿报仇！——沈则敬双眼略眯，心中誓言道。

杨步云等下属，从儒雅的主官身上，感受到了浓重的杀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佛都有火，菩萨也有金刚怒目之时。一介文官沈则敬，又怎么会没有杀意？

西宁卫驻扎地内，赵钰罡正来回踱着步，紧张地等待着文镇的消息。

不知道宋寿他们有没有打开城门了，也不知道萧若元他们怎样了。西燕大军是不是攻进城门中了？

这些，都是赵钰罡心头所没确定的。前方的斥候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他压着十余万西宁卫大军都不敢动。

待文镇尘埃落定，就是他举兵之时！

“大将军，外面雨势太大，不知道西燕可会成事？”一旁的亲卫这样说道。

“是啊，雨水太大了。”赵钰罡听着军帐外面的雨水。颇为感叹了一句。

宋寿是赵钰罡麾下最会隐藏情绪的人，所以才会被委以重任，带着一万西宁先锋前去文镇。

这个事情，赵钰罡盘算得很精。那一万先锋军，几乎有一半是彭明义和萧若元看重的兵将，万一有事发生。也是他们去做炮灰。

他才不会像将蒋博文那样，直接拥兵谋反，那样会成为众矢之的，成功的机会渺茫了，他不会做那样的蠢事。

他要做的。就是紧紧抱着背后大靠山,保住荣华富贵。当谢同甫前来游说他，让他为西燕大军大开方便之门的时候，赵钰罡权衡再三，就答应了这个请求。

西宁卫大将军的权势，的确是赵钰罡想要的，但是西燕开出的条件，太让他心动了。一卫大将军，又怎么能跟封疆裂土的一方王爷相比？

西燕皇帝司马昊许诺，若是赵钰罡投向西燕，西燕会封赵钰罡为西宁王，让他统辖西宁等地。西燕的异姓王，这个吸引，实在太大了，赵钰罡无法抵此诱惑。

更重要的是，就算不投向西燕，赵钰罡也没有与西燕血战到底的信心和勇气。他从谢同甫口中得知，西燕为这一次入侵，准备了数年的时间，而且三十万大军，过两日就可以翻过莫窟山，直袭文镇了。

“西燕大军乃仁义之师，大永朝廷如今民不聊生。若非皇上无德，上天怎么会降下这么多凶象？太常寺怎么会失瑞？蒋博文已经反了，天下乱象已经来，这个时候，正是最适合建功立业。大将军要抓紧机会才是。”

谢同甫捻须这样说道，他成竹在胸的样子，说出来的话语让人十分信服。

三十万大军，文镇的五万安西府兵，能不能支撑得住？自己带着的十二万兵马，能不能挡住西燕的铁骑？

答案自然是不能！赵钰罡很快就判断出接下来的形势了。西燕大军来势汹汹，西宁道必定不保！

还有一点，赵钰罡之前和谢同甫合作过一次，对于谢同甫的能力，他是十分信任的。上一次合作，令他坐上了西宁卫大将军的位置。这一次合作，会不会令他成为异姓王？

赵钰罡决定赌一次，所以才会有宋寿打开文镇城门之事。

如今，赵钰罡就等着文镇的消息传来，然后再行动。他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他接管西宁卫的时间尚短，不足两年的时间，他还来不及将西宁卫完完全全拢在自己手中。西宁卫从本质来说，不是他赵钰罡的亲兵所以他不可能像蒋博文那样拥兵谋反。

让宋寿带着这些士兵前往文镇，真正的目的，他还是瞒住西宁卫士兵的。两年的时间，他本来可以收服西宁卫的，若不是彭明义留下的那个孽种彭瑾，他还不用这个顾东忌西。

彭瑾作为彭明义的血脉，西宁卫士兵都对他有几分照顾怜惜，又在萧若元、沈则敬等人的帮助下，在西宁卫中也有不小的影响力。

若非怕彭瑾坏事，赵钰罡也不用等着文镇的消息。

而此刻，在彭瑾的营帐中，彭瑾着潜行入来的应南图，神色惊变地问道：“文镇失守了？”

这个事情，他和亲近的西宁卫士兵，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

难怪，难怪赵钰罡会这么迅速地派遣先锋军，难怪他还一直在调兵集将，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

当他听清楚应南图的来意时，很快就摇摇头，反对说道：“这样绝对不可行！赵钰罡的军帐，守卫森严，他身边的亲卫都是武功非凡。怎么可以刺杀得了他？”

应南图竟然想去刺杀赵钰罡，以阻止他举兵谋反。这的确是最快速的办法，但是彭瑾认为此事真的难以办到。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文镇失守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来。赵钰罡很快就会有所行动了。只要击杀赵钰罡，你接管西宁卫。昆州和西宁道才可能守得住！”

应南图沉沉说道。沈则思让他速回昆州，就是让他去做这件事情。

事急从权，赵钰罡一定要死！西宁卫的兵马，一定不会再为虎作伥。西宁卫士兵，是用来守护西宁道的，绝对不能再作下北疆那样的恶事！

“赵钰罡这两年，已经在西宁卫士兵中培养了不少亲信，就算他死了，收拾西宁卫的乱局，也要一段时间。事不宜迟，我带你前去赵钰罡军帐！”

随即，彭瑾下定了决心。此事危难深重，但是他们面前，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赵钰罡已经投靠了西燕，绝对不能让西宁卫成为西燕手中的利刃。

赵钰罡绝对不能再任西宁卫大将军，只要他身死，就算他先前有什么布置和安排，都起不了作用！

在营帐内，彭瑾和应南图，抓住这最后的时间，希望力挽狂澜。时间无多，他们也只匆匆商量了几句，便打算行事了。

应南图一身西宁卫士兵的打扮，跟着彭瑾离开了营帐。陈成和秋梧，也都是西宁卫士兵的打扮，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以便接应。

应南图跟在彭瑾后面，牢牢握住了手中的大刀。其实，他是用剑之人，只在这西宁卫驻扎地，他拿起了普通士兵用的大刀。

这个时候，应南图想起了西宛民居的那场大火，房屋被烧焦的气味，时隔两年，似乎还闻得见。

其时，他对沈宁说对西宁百姓有愧，也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对强大力量的渴望。

两年过去了，他又要去差不多的事情。日子有功，回报给勤劳的人，就是日益精湛的技艺。

应南图也如是。不管是用刀，还是用剑，对他来说，没有差别了。

沈宁沉静的面容，还有如登胖嘟嘟的样子，都出现在他眼前。心中有牵挂，心中有坚守，这一次，他不会再有愧疚。

而这时，彭瑾停了下来。原来是赵钰罡的营帐，已经到了。

一更！准备再次去医院，晚上争取再多一更。之前是咳嗽，现在咳嗽有低烧了。请大家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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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取其首百级

当赵钰罡听到彭瑾来报的时候，还有些奇怪。

彭瑾在西宁卫中的官职，虽然是他的亲卫，但是赵钰罡很清楚，他杀了彭明义，彭瑾就是他的敌人。以往他想过无数次，打算置彭瑾于死地，却忌惮着西宁卫士兵的情绪，而没有成事。

后来彭瑾与沈则敬的庶女定亲，成了沈则敬的女婿，他就更不敢轻易下手了，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以往有彭瑾在场的时候，赵钰罡都不会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另外十九名亲卫，也知道这一点，对彭瑾也是十分排斥的。

在这个时候，他来求见？是为了什么？

“他说知道了文镇的消息，特意来向大将军禀告。”赵钰罡的亲卫是这样回答的。

文镇的消息？赵钰罡想到萧若元和彭瑾的亲厚关系，说不定真有什么消息传来。这样想着，便允许赵钰罡进营帐中来了。

守在赵钰罡营帐外面的两名亲卫，见到彭瑾带着一个陌生士兵前来，还有些奇怪。看这名士兵留须，年纪也不轻了，是怎样的身份？

“这是安西府兵斥候领军，安西之中，他虽然武艺不行，但是他脚程最好。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将文镇的消息传来了。”

见到两个亲卫打量的目光，彭瑾没好气地说道，语气颇为趾高气扬。他因身份特殊，向来是不给赵钰罡亲卫好脸色看的。

亲卫见到这名士兵目光畏畏缩缩，还紧张地握住了手中的大刀，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强横之人，也没有说什么话，就让他们进去了。

待彭瑾与应南图进入营帐时，见到里面除了赵钰罡，还有三名亲卫，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正如他们来时预料的一样，此时主将营帐。守卫的人员并不多。

按照军制，赵钰罡拥有二十名亲卫。除了宋寿被他派去文镇之外，还有十八名亲卫在西宁卫中。如今在主将军营的就有五名，其余的。都被他派去召集各营士兵了，以致主将营帐空虚。

正好方便了彭瑾和应南图行事，若果十九名亲卫都在，彭瑾真不知道该如何行事！

“文镇有什么消息传来？”见到彭瑾进来，赵钰罡就开口问道。彭瑾身边有一个陌生士兵，想必这个人就是从文镇前来的了。

“小退，你亲自和大将军说一说文镇的情况吧。”彭瑾是这样回答的，神色自若地看了一眼应南图。

赵钰罡旁边的三名亲卫，谨慎地打量着应南图。此事的应南图，已经乔了装。看着就是一个普通中年士兵。别说这些亲卫没有见过应南图，就算见过他，此刻也认不出他是谁。

应南图诺诺地上前，仿佛十分畏惧赵钰罡和三名亲卫，还怯怯地开口道：“属下……乃安西府兵……”

赵钰罡见他声如蚊蚋。不耐烦地说道：“再上前一步，大声点！文镇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了？”

萧若元带出来的士兵怎么会这样胆小？真是好笑了……

萧若元带出来的士兵，不会这样胆小！这士兵有问题！——赵钰罡心头大骇，猛然想到这个事情。

可是，他想得太慢了。他的话语才说完，就见那名士兵欺身上前，平平直直地划出一刀。像是用剑刺出那样。这平直的一刀，却有大山压顶的力量，赵钰罡根本就招架不住！

而赵钰罡身边的三名亲卫，一下子就跌离赵钰罡身边，就像被大浪分开一样，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三个士兵惊愕不已的时候。彭瑾已经举着大刀砍杀过来了。所谓攻其不备，就是趁你没注意的时候，取了你的性命！赵钰罡的一个亲卫，还来不及发出呼喊，就已经倒地了。

其余的两名亲卫见状。猛地大叫：“有刺客……”

声音叫出的同时，也拿起了手中的兵器，一个往彭瑾这里砍来，一个向赵钰罡那边冲去，想助赵钰罡抵挡住来人的攻势！

应南图看也没有看冲过来的亲卫，双眼微眯，只看准赵钰罡的心口，再一次平平砍出一刀。

他砍下这一刀的时候，想起了西宛民居那场大火，想起了在文镇中的沈余宏，想起了西燕的三十万大军。这一刀，带着无尽的愧疚和刻骨的仇恨，砍出这一刀，不是眼前的应南图，还是八十余西宁百姓和五万安西府兵！

这一刀的威力，就算赵钰罡是西宁卫大将军也不能阻挡！

“你……”赵钰罡举起的大刀，还虚空在头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左胸喷薄而出的鲜血，不明白这一刀是怎么穿过他的防护，刺中他的，而且还仍他毫无招架之力！

“大将军……”那名亲卫嘶喊道，冲过来的动作也顿了一下。而这时，应南图又朝赵钰罡刺出一刀了！

这一刀，仍然是以刀当剑来使，所夹的威力，仍然出乎赵钰罡的意料，这一刀，已经是入道的境界了！

就是这样直直平平的三刀，自负为军中强手的赵钰罡，根本就没有抵挡之力，只堪堪第一刀抵挡过头顶，阻挡了一下应南图的攻势，就像被定住一样。

应南图第三刀至的时候，目标就不再是赵钰罡的心口了，而是再往上一些，目标是赵钰罡的脖项！

那么多的百姓、士兵，都是因为赵钰罡的野心和权欲，都失去了性命！文镇失守，五万安西府兵能存活多少人，都是未知之数，就是因为眼前这人，作下了那等叛国的恶事！

死不足惜！赵钰罡必须以他的性命，来还西宁道百姓和士兵一个公道！

必须击杀他，接掌西宁卫，昆州才有可能守得住！

这就是应南图心中唯一的念头，正是这样的守护之心，让他砍出了带有泰山威力的三刀！在这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武艺到了这样一种境界。

经由西宛民居的大火，再到秀山上营救常真禅师，最后在这西宁卫主将营帐中，在这刺杀赵钰罡的关头，应南图达到了一个学武之人，终生渴求而几乎不可能到达的境界！

那就是以武入道！纵观大永、西燕和突厥，能到到达这种境界的，不过两三人！

大永承平已久，罢黜百家而独尊儒道，以致武功、军力日渐衰微。自大永的武道圣手天霞散人过世之后，大永就没有出现过能以武入道之人了。

西燕，仅存的也不过骁骑大将军司马燕，就是一手训练西燕皇族护兵的人。若非西燕军力一日比一日强盛，又怎么会有往外扩张的野心？又怎么会入侵大永？

这世间，有儒道至圣，就有武道至尊。一者，讲求仁义的威力，比如俞谨之、君复乐这样的人，以仁义力行，去影响天下；一者，讲求武功的力量，比如现在的应南图，为了昆州、西宁道的百姓，使出这充满力量的三刀！

这两种力量，所循的方法途径不一样，然而所为的，都是天下苍生。两者无优无劣，相辅相成，以儒道正天下，以武道护天下，天下才能太平！

然而，此时应南图无心细想这境界的事情。他最后那一刀，直接砍上了赵钰罡的脖子，赵钰罡还在瞪大眼睛，他的头颅已经“咔嚓”一声，头骨已断，只剩左边的皮肉还在挂着，整个人已经气息全无！

“大将军！”那名亲卫双眼通红，不明白这短短的一瞬间，大将军就怎么会没了性命。这三刀，接连砍出，在亲卫看来，就是眨几下眼的时间，再一看，大将军已经没了性命！

亲卫怎么都想不到，在白日之下，彭静竟然会带着人来刺杀西宁卫主将，而且成功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就在他眼前上演。怎么可能？大将军怎么可能就这样没了性命？！

这实在太儿戏了！他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当年彭明义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沈宁和沈家人，也都觉得像儿戏一样，不能置信！

如今赵钰罡没了性命，和两年前的情景何其相似，都是这样突兀！

可是，再突兀，它毕竟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亲卫尚来不及多想，就被应南图补了一刀，直接与他的主官泉下相见去了。

另外一边的彭瑾，也已将另外一名亲卫解决了。奇怪的是，在那名亲卫喊出“有刺客”的时候，营帐外守护着的两名亲卫，竟然没有进来。

这得益于尾随在他们身后的秋梧和陈成。趁着那两名亲卫没注意的时候，秋梧和陈成早已将他们毙命，并没有引起其他士兵的注意。

应南图他们行事这样顺利，是因为此时赵钰罡的亲卫们忙着集兵，而其余的将领，也都行色匆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彭瑾的身份。

彭瑾，在西宁卫里面是“瑾小哥”，西宁卫士兵见到他，都有几分亲情在，又怎么会对彭瑾带着的人起疑？

“赵钰罡已诛，还有十五名亲卫，还要顺利接管西宁卫，按计划行事！”

应南图见到陈成和秋梧进来了，这样说道。击杀赵钰罡，只是辅助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要顺利接管西宁卫。杀掉赵钰罡之后的事情，才算是戏肉。

“好！”彭瑾点点头。经过两年的军中锻炼，他的纨绔之气已经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坚毅。

算算时间，沈则思他们现在已经赶到了！

生病基本好了，对不起大家。今晚还有一更，会十一点半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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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掌百军

西宁卫是朝廷的士兵，然而这十几年以来，都是由彭明义带领的。无论从将领到普通士兵，都带有浓重的彭氏风格。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将领当然是一代兵了，某种意义来说，西宁卫，应该称作彭氏西宁卫。

彭明义骤逝，留下十二万西宁卫，被赵钰罡接管。但这两年来，因为有彭瑾和萧若元等人的阻拦，赵钰罡要收服西宁卫兵将的心，并不容易。

或许应该说，军心所向，西宁卫始终记得的，还是带领了他们十几年的大将军彭明义。彭瑾，瑾小哥，就是他们对彭明义的追忆和寄托。

所以赵钰罡才不敢轻易对彭瑾下杀手，沈则思和应南图才敢有此险着，杀了赵钰罡，却有信心和能力，不会让西宁卫动乱。

接管西宁卫的最佳人选，当然是彭瑾！彭明义过世之后，彭瑾就是彭明义的象征，凝结着西宁卫兵将的感情，要让西宁卫兵将归心，会容易得多。

从沈华善、沈则敬保住彭瑾，并让他成为赵钰罡亲卫的那一刻开始，沈家、彭明义的亲信兵将，就在为彭瑾接管西宁卫而铺路，经过两年的刻意铺陈，到如今，终于略有所成。

在此危难之际，应南图才胆敢刺杀赵钰罡。若然没有办法掌控西宁卫士兵，就算杀掉了赵钰罡和他的亲卫，也没有多大的作用。

在两年前，萧若元和沈则敬就在为彭瑾铺势，为他接管西宁卫做准备。两年前彭瑾重伤，就得到了西宁卫士兵对彭瑾的怜悯和同情，他们带着对彭明义的不舍，多少对彭瑾有补偿的心思在里面；

加上彭瑾为人八面玲珑，为人仗义，与普通兵将都有受罚之谊，在西宁卫士兵中的口碑极好。彭瑾接管西宁卫。普通士兵必定是赞成的；

再者，彭明义掌管西宁卫多年，怎么没留有亲信死士？就算彭明义骤逝，这些人依然以彭瑾为首。其中有不少是西宁卫上层的不少兵将。他们面上虽然不显，心里都是亲近彭瑾的。

这就是西宁卫军情军心，也是沈则思和应南图这个刺杀计划的基础。

“放心！我一定会掌管到西宁卫的。父亲犯下的错误，我一定会纠正过来，彭家，绝对不会让西宁卫蒙羞！”

见到应南图期许的目光，彭瑾沉沉许诺道，目光坚定。他已经和沈宛定了亲，论关系，他和应南图。是两乔了，他绝对相信应南图的计划和能力。

“我和秋梧、陈成，会尽可能解决赵钰罡的亲卫。军中的那一场好戏，就靠你了！”

应南图点点头说道，对彭瑾极有信心。当初的纨绔子弟。已经完全不一样。

按照计划，应南图和陈成、秋梧三人留在主将中，彭瑾则走出了门外，唤来了几个士兵，对他们说道：“且去三营、六营、九营，换赵副将、李副将、张副将速速前来，道是大将军有急事相商！”

“好的。属下马上前去！”这几个普通士兵，两年前也吃过彭瑾的烤肉的，只是军中没有多少个人知道而已。

他们听见彭瑾这样说道，又想着大将军如今正加紧集兵，相信的确是有重要的事情，便急急去三、六、九这几营请来这几名副将了。

赵钰罡这三名副将。是赵钰罡的亲信，论官职，乃是西宁卫各营中郎将，武官四品，这在大永武官系统中。是很高的官职了。

要掌管西宁卫，必须将这三个人击杀，以免他们带着这几营士兵哗变，其余的亲卫，在军中的官职尚低，不足为患。

应南图已经将赵钰罡击杀，对付这三名中郎将，当然不是什么难事。赵、李、张三人听命，先后来到赵钰罡的营帐，尚未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就一一被击杀了。

就和赵钰罡一样，他们三个人，根本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在大将军营帐中设下杀局，所以完全没有提防，就这样没了性命。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想必文镇的那几名西宁先锋军，已经回到西宁卫驻地了！”击杀三名中郎将之后，应南图算了算时间，这样说道。

在他们行事之前，彭瑾已经让人知会了亲近他的那几名将领，随时应变。西宁卫十二营，除了先锋营已经去了文镇，尚有十一营，齐聚西宁卫驻扎地，其中有不少，都是彭明义留下的亲信掌管，想必现在乱不起来。

应南图的话语刚刚说完，西宁卫驻扎地就起了一阵骚乱，随即全军集合的号令就吹响了，所有的士兵，都动了起来，迅速往西宁卫校练场集合！

若在平时，在西宁卫驻扎地这里，最多也就是四万兵将，其余的兵将，都在西宁道各州，与各州折冲府一起，守护着西宁道。

因西燕敌军入侵，赵钰罡以西宁卫大将军之令，将分散在各州的西宁卫士兵集合起来，如今基本都到齐了。

这个时候，雨已经停了，他们的集合并没有受到阻碍。

一时间，校练场中，集合了十余万西宁卫兵将，他们肃穆直立，都在紧张地等待着大将军下令。

此前，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了，西燕三十万敌军来袭，兵力是西宁卫的三倍，他们怎么能不紧张？现在，就看大将军有何用兵良策，可以击退西燕敌军，守住文镇和昆州等地了。

可是他们等来的，不是大将军赵钰罡，而是几名西宁卫先锋军！

这几个先锋军，是由三千安北府兵送回来的！至于三千安北府兵，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宁卫驻扎地外，士兵们不得而知。

不过他们现在最好奇的是，这几名先锋军为什么会出现在驻扎地中？这几个人不是已经去了文镇的吗？

待他们听清楚这几名先锋军的话语之后，脸色都变了。这怎么可能？！大将军派先锋军前去，竟然是为了通敌？

“是真的！宋副将带着先锋军们，就打开了文镇的城门。先前我们都接到了大将军的死令，去做这件事。我们的妻儿，都在大将军手中，不敢不从啊！”

这几名先锋军哭啼着说道，语气后悔不已。他们都不知道。当初怎么会接受这个命令，却没有想着反抗。

为了妻儿，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们都不知道。只在这事后。在这文镇已经失守之后，他们悔了，恨了，泪了。

而其余的西宁卫兵将，听着这几名先锋军的话语，难以置信。一卫大将军，通敌叛国，这是谋反吗？就像蒋博文带着陇右卫士兵一样？

“此事属实。我们去到了离文镇三十里不到的地方，文镇已经失守了，才会退回昆州。想必很快。前方的斥候就会有消息传来了。”

见到西宁卫士兵惊愕的眼神，沈则思补充说道。他明白这些士兵心中的惊诧，一卫大将军，已经拥兵位重，通敌叛国这样的事。实是闻所未闻。

幸好先前有陇右卫大将军蒋博文谋反一事，有了先例，这些西宁卫士兵，还不会立即暴动。

听见沈则思的话语，底下的士兵猛地叫起来：“不可能！大将军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不可能！你们这几个肯定是被人收买的！”

大叫的，正是赵钰罡平时培植的亲信亲卫。他们知道赵钰罡的计划，可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就会暴露。他们想的，就是为赵钰罡掩护！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几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校练场，他们的衣饰隐约可辨，真是安西府兵的服饰！

“宋寿带西宁卫叛变！文镇失守，都护牺牲。西燕屠城……”

这几个血人说完这些话之火，就倒在校练场边，再不省人事了。

这几个血人，是被沈则思的人接应到的，拼着最后一口气来到校练场上。就是为了说出文镇的情况！

至此时，隐藏在士兵中的应南图和秋梧等人，知道沈余宏生还的希望更微了，眼中的杀意更炽。

“我父亲，大将军彭明义就是被赵钰罡设局杀害的！先前西宁卫的二十亲卫，就是死于赵钰罡之手，证据就在这里！”

西宁卫士兵的目光，还没从这几个血人身上移开，就听到这样的猛喝，竟然是彭瑾出现在士兵的前面了！

他一手撒在地下的，是几十枚箭簇！这些箭簇，身上还带着暗红的痕迹，像是被鲜血浸淫过一样！

这些箭簇，都是从宋寿的房间里找到的，就是当年从二十名亲卫的身上挖下来的，被宋寿当作纪念品收藏起来了。

“想必大家都记得，我父亲的二十名亲卫，死状是如何的！我已经请朝廷的刑狱司官员检验过了，这些箭簇，就是射杀亲卫的兵器！”

彭瑾愤恨地说道，再次恨恨地踢了一脚那些箭簇。当年因为真相悬而未决，那二十名亲卫的尸体，都用石灰保存了起来，如今正好成为证据！

“我父亲，也是被赵钰罡所毒杀！不是这样的话，他怎么能够接管西宁卫？怎么凭借西宁卫谋反？”

彭瑾想到了已经逝去的彭明义，声音悲愤不已！

听到这些话语之后，不少西宁卫兵将都看向了大叫的那些兵将。他们记得了，这些兵将，平时就是得赵钰罡看重的！

“我要为父亲报仇！西宁卫士兵，是为了守护西宁道而存在的，绝对不可能跟着赵钰罡谋反！”

彭瑾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另一手上的包袱，上面的，赫然是赵钰罡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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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祥瑞百现

赵钰罡的人头，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西宁卫士兵面前。

他们看着拎着赵钰罡人头的彭瑾，讷讷不能言。彭瑾就这样站在那里，浑身充满杀气，就像一尊杀神。

“我们相信瑾小哥的话语！若是大家不相信，可以派斥候前去文镇看看！想必西燕敌军，很快就会进攻昆州了！”

很快，西宁卫中就有兵将这样说道，支持彭瑾。这些兵将，当然是彭明义留下来的亲信。

这些人的话语刚刚说到，刚才大声为赵钰罡说话的那些兵将，猛然暴动起来，竟然手持大刀，杀向了彭瑾。

他们听到那几个血人说的话语，已经心神不宁了，再看到赵钰罡的人头，已经能六神无主了。再看到平时力挺赵钰罡的几位中郎将都没有出现，便知道他们凶多吉少了。

在这样的情情况下，他们本应该明哲保身的，可是身后有人拔出了大刀，指向了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多想，只能攻向了彭瑾，想控制住当下的局面。

“你竟敢刺杀大将军！”那些人一边为赵钰罡鸣冤，一边攻向了彭瑾。

此举，正和应南图和彭瑾的心意。不然，应南图也不会故意拔出大刀，就是要让赵钰罡这些人暴动。

这校练场的一次暴动，应南图和彭瑾等人，共斩杀西宁卫近万兵将。这些兵将，都是赵钰罡培植的亲信，他们不除，必定会成为西宁卫的隐患。

斩杀这些人，非彭瑾所愿，然而为了最快掌管西宁卫，给西宁卫士兵以震慑，他必须要有此举。

以暴制暴，是迫不得已，在这个危急时刻。是非常之法。

沈则思、彭瑾和应南图在西宁卫驻扎地谋划的时候，在昆州府衙内，沈则敬也一刻不敢放松。

吩咐杨步云紧急调配昆州城中的官员，带领刺史府兵守住昆州各城门。等待彭瑾带着西宁卫士兵前来，这些事情，都是十分紧急的。

沈余宏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时间细想，也不敢细想，怕自己克制不住悲痛。这事，他也没敢告诉昆州府衙后院里的人。

那里面，俞正道和沈宛正在忙着一件大事，也无暇分神顾及外面的事情。

俞正道来到昆州没有多久，先前已判断出西燕必有异动。只是西燕入侵的速度和阵容，都比他预料的多一倍！

当他得知西燕有三十万大军入侵，脸色就凝重了。在他看来，就算集合了西宁卫和安西都护府的力量，也很难和西燕大军对垒。更何况，还有西燕的皇族护兵。

要守住文镇和昆州，就必须要有奇策才行。因此，这些天，俞正道都在想这个此策的事情，还令人叫上了闺中待嫁的沈宛，和他一起捣鼓这个奇策。

这个奇策是什么。沈则敬也不知道。俞正道名副其实是他的大舅子，年纪比他父亲还要大，对着俞正道，他也只有嗯嗯的份。

“你这是怎么了？文镇有消息传来了？西宁卫的事情不顺利？”

俞正道见到沈则敬一副失神的模样，不禁疑惑地问道。这个妹夫向来沉稳冷静，如今这副样子。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文镇……失守了，昆州遇袭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四哥可有对策了？”

沈则敬低沉的声音略略说了这一句，将如今危急的形势告诉俞正道。他没有说沈余宏的事情，只问俞正道守住昆州之法。

却是他不说，俞正道也一瞬就抓住了他话语中的重点。

“宏儿他？”俞正道双手颤抖了一下。这样问道。

他已过耳顺之年，对于人间的生死见得也多了，只是想到沈余宏年纪这么轻，就……他有说不出的难过，若是妹妹知道了这个事情，不知道该如何伤心！

俞正道知道了文镇失守，是赵钰罡派人打开了城门，花白的胡子气得扬了起来，大喝道：“此等叛国之人，当诛！”

“当诛”两字刚下，沈宛就从后堂冲了出来，脸色还带着喜悦的表情，高声说道：“舅舅，那物件我完成了……”

话都还没有说完，见到俞正道和沈则敬的脸色，就收了下去。他们这副样子，必定是出了大事了！

随即，她的笑意就隐了下去，眼泪一滴滴就来了。她虽然是庶出，但是也吃过沈余宏带来的知味斋的豆干，一下子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作出那个物件的喜悦，一下子就散去了，沈宛只觉得心头无比哀戚，除了掉眼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事，你二嫂还不知道，暂且瞒住吧。你姨娘那里，也不可说。待昆州守住了再说！”

沈则敬强忍着悲痛，叮嘱沈宛暂不可说这事。若是昆州守不住，他们这些沈家人，和沈余宏也是一样的，无谓让沈成氏这些内眷如此伤悲。

“既然那物件已经作了出来，就可以派用上场了。就算西宁卫和安西府兵集合，也不是西燕敌军的对手。形势虽危急，但不幸中的万幸在于，这是你势起的最佳时刻，也是沈家赢得民望的最好时刻！”

俞正道肃穆着神色，忽略沈余宏遇难的事情，只专注着昆州的局势。

他是精通纵横术之人，更知道有危就必有机，这个危急的时候，就是沈家的机会，而且是沈家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然他也不会千里迢迢赶来昆州！

昆州这里，有这么多沈家在，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只有守住了昆州，这些人才能保存性命；只要守住了昆州，沈家的基石就定了！

“西宁卫最多只会剩十余万士兵，十余万士兵要守住昆州，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士兵、百姓全部用起来，齐心守城！”

当下，没有别的办法，昆州的士兵和百姓，已经无路可退，只能背水一战。或有可胜的机会，不，是绝对有战胜的机会！

俞正道相信，岭南道那里有沈华善和俞正楷在。岭南卫必定会出兵援助。如今，只要全城士兵、百姓支撑几天，等待岭南卫士兵前来，那么昆州的局势，就会缓解了。

“全城的士兵和百姓都用起来？”沈则敬听着俞正道计策，皱起了眉头。这个办法，说起来容易，却不一定会有效。

昆州的百姓，在知道西燕入侵之后，就已经逃迁很多了。就算是官员，也有人出逃的，这样的百姓，就算用起来，对于昆州的防护来说。意义也不大。

“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我相信，昆州的百姓，必会誓死守护家园。民不畏死，城就不可破。你只须将留守昆州的所有人，都用起来，昆州就不会破！”

俞正道是信心十足的。以沈则敬的才能，将昆州的官员、百姓都用起来，不是难事。只要昆州能撑到岭南卫士兵到来，他们就有了时间。

沈则敬点点头，相信大舅子的话语。而对于调动官员和百姓，沈则敬心中也有了应对。说起来，这多得如流处在京兆打的那几场宣传战，让沈则敬获益良多。

随即，沈则敬召集了昆州刺史府的官员，还召集了杨、张两家的老爷子。还有城中德高望重的各行尊，齐聚在空昆州刺史府前，开始了一场声势浩荡的宣传运动。

“本官身为昆州刺史，在此誓言：定会守住昆州！守住昆州的父老乡亲！绝对不会离开昆州！本官，愿与昆州同生共死！”

沈则敬这一番话语，掷地有声，回响在昆州府衙前面，集合的各官员、各大商家、普通百姓们，都静听着这番话语。

“老朽也七十有余了，也绝对不会离开昆州！我杨家的子弟和钱财，都会跟随刺史大人，共同抗击西燕！”

人群中，有个老者这样说道，正是昆州杨家的杨老爷子。他说出的话语，就是杨家的选择，表示与沈则敬共同进退！

随即，张家、黄家也表示，绝对不会离开昆州，定会支持沈则敬。

而文镇药市行会的八大药商们，则扛出了“天下第一行会”这个御赐匾额，表示昆州就是药市行会的根，他们已经离开文镇，就绝对不会离开昆州！

人的意向，是被会感染的，这些表态的人，都是在昆州有极大影响的，他们都选择了与沈则敬这个昆州刺史一起，共同守护昆州，那么其余的官员和百姓的心，也都被激扬了起来。

“那么，西宁卫十万士兵，也会和刺史大人一样，一定会守住昆州！”

就在人声鼎沸的昆州刺史府门前，响起了一声高喊，随即，浩浩荡荡的马蹄声不断响起，十万士兵正在不断地赶来，原来是彭瑾带着西宁卫从驻扎地赶来了。

为首的几骑，正是沈则思、应南图等人。他们气势凛然，有巨大的震慑力和安全感，让这些官员和百姓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差点忘记了，还有西宁卫士兵会守卫着昆州城的，他们还能有所倚仗。

就在所有人都静默地看着西宁卫士兵的时候，府衙正对着的大场地，忽然响起了一声震天动地的马鸣声。这一声马鸣，几乎让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直响起。

而这时，彭瑾他们带来的军马，竟然都奋力扬起了蹄，高仰着头，也跟着嘶鸣起来。

万马齐鸣，这样的声势和震撼，难以描述。而西宁卫士兵当中，有人激动地叫了起来：“天哪！那是什么？！”

那大广场上，站立着一匹骏马，额青蹄白，浑身黑亮，望去青润似碧玉，这是……这是乘云骓碧云骢！

祥瑞之兆碧云骢竟然在昆州现世了，这……这是昆州的祥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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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奇策

第四百八十八章奇策

额青蹄白，浑身黑亮，望去青润似碧玉，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传说中的碧云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碧云骢又扬起头，再次嘶鸣了一声，四蹄都扬了起来，再次让万余匹军马骚动起来。

军马的嘶鸣，让在场的官员和百姓更加确认，他们见到的，就是传说中的碧云骢！不然，这些军马不会如此激动！

关于碧云骢的传说，远在西宁道的人，也都十分清楚。陇南出现的碧云骢踪影，他们此前也有关注，他们一直以为，这就是传说而已！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亲眼见到这样的祥瑞之兆，而且还是在昆州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这难道是上天在护佑昆州吗？

苍天庇佑！苍天庇佑！——刹那间，这个想法浮现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仍是呆呆地看着那匹碧云骢，除了万马的嘶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而那匹青云骢，在嘶鸣过后，就撒开了四蹄，像一溜烟似的，朝大场地的东边疾驰而去，那是昆州城门的方向！

在碧云骢疾驰之后，昆州府衙前的军马，也扬蹄奔跑起来，追着那匹碧云骢而去。马背上的士兵，无论怎么勒住，都无法使这些军马停住，也都随着它们急驰而去。

没多久，昆州府衙前的马鸣声，就远去了，剩下的，就是张嘴愣住的昆州官员和百姓们！

“碧云骢现世，天佑昆州！天佑昆州！”猛地，人群中爆发出这样的欢呼，见到碧云骢的震撼，此刻才反应过来。

“大家静一静！西燕敌军很快就会来到，我们昆州百姓众志成城，如今又有碧云骢的祥瑞，昆州，必定可以守住的！”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沈则敬扬起了声音，这样喊了出来。他看着激动热切的昆州百姓，心中守护之心更甚。

就算碧云骢没有现世，他都一定要守住昆州，护住这些百姓们！

凭借的，就是昆州上下一条心！

且说那万余军马追着碧云骢而去，可是马背上的士兵们，赶到昆州城门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发现碧云骢的踪影！

想到碧云骢是神物，必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人捕获。当年太仆寺和陇南牧马监，费尽心神，最后都没有得到碧云骢。

这些，都是西宁卫士兵心中知道的，当他们赶到城门的时候，发现早已没有了碧云骢的踪影，也不觉得有多少失望，心中激扬起来的，仍是震撼和激动。

能够一见传说中的乘云骓，就已经是幸事了。它出现在昆州，必是为了保护昆州，说不定，它还会再次出现的！

西宁卫士兵这样想着，都伫立在昆州城门前，等待着彭瑾等人的到来，再作安排。

他们这万余最先到达昆州府衙的骑兵，都是听令于彭瑾的。这些人，在得知西宁卫先锋军竟然在文镇作下那样的恶事后，心中有无比的愤恨和耻辱。

文镇先锋军，代表的，不是真正的西宁卫，真正的西宁卫，是他们这些誓要守护昆州的士兵们！

彭瑾、沈则思和应南图等人，很快就赶到昆州城门了。这时，昆州城门还没紧闭，门外还有零星的昆州刺史府兵，正在作最后的巡查，充当着斥候的职责。

彭瑾他们刚刚抵达，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城门外，就有几骑疾驰而来，高声喊道：“文镇失守！西燕敌军朝昆州方向而来！”

这几骑，就是西宁卫的斥候了，现在才将这么重要的消息传回来。他们不知道西宁卫已经有大变，昆州城中的人已经在作准备了。

在这些西宁卫斥候来报之后，昆州的气氛就更加凝重了。

昆州原本有四个城门，在预料到西燕士兵入侵之后，沈则敬已经下令，将另外三个城门砌上死封住了，只剩下东边最大的一个城门。

当然，这里也是西宁卫士兵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城墙上，从西宁卫驻扎地运来的守城弩，已经架设好了，和文镇数目一样，都是五架。

这还多亏了西宁卫驻扎地就在昆州，才有五架守城弩之多，西宁道其他的中州，譬如桂州和南州，就只有两架守城弩。

不，准确地说，如今昆州城墙上，不止五架守城弩，而是六架，沈则思他们从南岭深山中运来的那架守城弩，也都安放在上面了。

大永的守城弩，体积甚大，须六个士兵同时操作，才能将守城弩箭射出。在西宁卫这里，能操控五架守城弩的，被称为守城弩兵，尚不足一百人。

守城弩兵听说沈则思带着的士兵，也带来了一架守城弩，不禁大为诧异。守城弩床体积这么大，他们是怎样从北疆带到西宁道来的？

当他们见到那架守城弩时，忍不住想笑。怪不得，这架守城弩床能从北疆来到西宁道，因为它比一般的守城弩，要小一倍！这样的守城弩，根本不能算真正的守城弩，可想而知威力也不怎么样。

见到守城弩兵的目光，安北府兵们也没有说话，只咧了咧嘴唇，专心捣鼓他们那架守城弩去了。

从文镇到昆州，不用一日的时间，既然斥候已经来报，那么西燕敌军，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就让他们尝尝胡氏弩的滋味！——这是安北府兵的想法。

在昆州府衙中，沈则敬、俞正道等人，也在商量着如何分配兵器等事宜。

沈则学这两三个月，一直暗中将南岭兵器司中的兵器，运到昆州府衙这里，就是为了应对西燕的异动。

南岭兵器司中的弓弩等兵器，是经过胡兆昌改造的，要比京兆弩坊署的出品还要精良和轻巧，数量也足够多。

所以昆州府衙中的兵器，是绝对够用的，可以给昆州刺史府兵和部分昆州百姓提供很好的装备。

在沈则思和彭瑾的安排下，这一批精良的兵器，已经被装备到西宁卫士兵中了，而他们替换下来的弓弩，刚好为昆州百姓所用。

杨步云带着五百名刺史府兵，在教导昆州百姓如何使用这些兵器。幸好昆州百姓素来彪悍，对于弓弩、刀枪等兵器的使用，很快就上手了。

“在碧云骢出现之后，昆州官员和百姓就更有信心了。斥候已经来报，西燕敌军就要越过青林了，两个时辰之内，就会到达昆州车城外了。”

昆州刺史府的长史何费率这样说道，向沈则敬说着昆州的最新动态。

赵钰罡已经身死，如今昆州这里，官职最大就是沈则敬。何费率和杨步云这些官员，都是绝对相信沈则敬的能力的，相信他必定可以带着昆州官员和百姓，守住昆州。

“折冲府的一千士兵和五百刺史府兵，都带着兵器到位了。”

何费率继续补充说道。这一千五百多人的战斗力，要比普通百姓要强得多，也按照沈则敬的吩咐安排好了。

沈则敬听着这些汇报，双眉皱在一起。昆州的形势越来越危急，他的心就越来越紧张了。

“西燕敌军入侵，你应该去到昆州城墙下，与士兵和百姓们一起，共同抗击西燕敌军了。”何费率离开之后，俞正道这样提点说。

沈则敬了然说道：“四哥的意思是说……”他想问的，就是碧云骢的事情。

“是的，碧云骢你可以骑着出现了。”俞正道点点头说道。碧云骢是祥瑞之兆，它给昆州士兵和百姓带来的影响和动力，可以弥补西宁道兵力的不足，坚守到岭南卫士兵的到来。

这碧云骢，是他和沈宛合力做出来的。在来到西宁道之后，俞正道就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迅速增加沈则敬的威势，以让沈则敬赢得西宁道的民望。

可是一直都没有想到好办法，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见到了沈宛的巧手技能，那是一只木头做的会动的小兔，这令俞正道眼前一亮。

他想起了得意弟子沈宁的一个手笔，那就是草场案，借由碧云骢引出陇南草场的问题，将太仆寺的官员及他们身后的二皇子牵涉其中，当中的关键，就是碧云骢！

在西宁道这样情况下，俞正道也想着要借一借碧云骢的威势了。没有什么比祥瑞之兆更具威力的了，沈则敬所不够的，就用祥瑞搭起够！

当他把想法向沈宛提及的时候，沈宛惊诧之余，就应承了。经过这些年在鉴华堂的学习，沈宛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制作出俞正道需要的碧云骢。

当中耗费的精力，不用细说。当沈宛将几可乱真的碧云骢造出来的时候，实在让俞正道惊喜不已。

她制作的木马，四蹄有转轴可以移动，远远看去，绝对不会有人发现当中的巧妙。更让俞正道没有想到的时候，将这木马现世，也有一个最佳的时机，那就是西燕入侵！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这是俞正道所等待的时机！

当西燕敌军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昆州城门外时，沈则敬骑着传说中的碧云骢，慢悠悠地出现在昆州城墙下！

直接让西宁卫和昆州百姓掉了一地的眼珠：祥瑞之兆碧云骢真的在眼前了，而且，它驮着的，正是昆州刺史沈则敬！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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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弩威

第四百八十九章弩威

此时的昆州城，城外是逐渐逼近西燕敌军，声势越来越烈；

而城内，则是一片静寂。碧云骢和沈则敬这个组合，让所有的士兵目瞪口呆。

碧云骢在昆州府衙面前出现的时候，已经让这些士兵惊诧的了；可是如今，竟然还有人骑着碧云骢，而碧云骢显得温顺不已！

这……这……

西宁卫的兵将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将领和官员们擦擦眼睛，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碧云骢，怎么可能？

可是，眼前这景象，都在告诉他们：这是真的！碧云骢的背上，真的是有人！而且那个人，也是他们知道的，昆州刺史沈则敬！

沈则敬手上，甚至没有牵着马绳，碧云骢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马鞍。可是一人一马，稳稳妥妥地走近城门下。

此刻的沈则敬，依然修颜美髯，时间的沉淀，让他更加内敛；四品官员的威势，在碧云骢的衬托下，更是被放大至十数倍，笼压着在场的人。

这让他们觉得，他们面对的，不是昆州刺史这个四品官员，而是重如泰山的威压。

不由自主的，士兵和官员们，都别开了眼，头也低了下来，这一人一马，让他们不敢直视，只觉得有匍匐崇敬之心。

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情，让不少文官武将心中惊愕。这是碧云骢的神力？还是沈则敬的威势？

他们不知道，只知道，这一人一马出现的时候，他们的心中，竟然定下来了，觉得有碧云骢的庇佑，昆州一定会守得住的！

沈则敬骑在马背上，感受着这昆州城内的静寂，他没有细看兵将们的表情。也无法理会兵将们此刻是怎样的心情。他的心头，此刻唯有的，就是守住昆州城，阻退西燕敌军。替儿子沈余宏报仇！

赵钰罡已死，但此刻他的敌人，就是逼近昆州的西燕敌军！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他都不能退一步！

“碧云骢不请自现，定是为了昆州而来！我沈则敬，连同沈家子弟、昆州百姓，与碧云骢一起，共同守护昆州！”

在这静寂当中，沈则敬开口说道。赵钰罡已身死，在此时的昆州。沈则敬的官职最高，无形中，所有的兵将和官员，都已经听他令行事。西宁卫的十万兵马，名义上是彭静在带领。实则上，是在听沈则敬指挥。

沈则敬这两句话语，并不华丽煽情，却有深深的感染力，兵将们都相信他这句话，也相信昆州必定会守住的！

碧云骢，乃是神迹。上天必定会护佑昆州的！

沈则敬身边的沈则远、沈则思、沈余乐等沈家子弟，都骑着马，紧紧守护在沈则敬身后。他们神色坚毅，不管是懂文擅武，还是从商知天，此刻他们齐聚昆州城中。所持的，都是和沈则敬一样的守护之心！

这样的子弟，这样的百姓，何愁城守不住？

此时西燕敌军中，司马昊远远凝望着昆州黝黑的城墙。心中竟然惊跳了一下。

这一下惊跳，让他的脸色阴沉不已。虽然他知道此刻的昆州城中，只区区十余万兵将，根本不足为惧，但这惊跳，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此时他的明黄旌旗，已经收了起来。他再不敢明晃晃地做箭靶，因昆州这里，和文镇不一样。

文镇的情况，是他尽掌手中的，里面有内应帮他打开城门，士兵的人数又这样少，他就当作练兵而已。

距离文镇之战，已经过去一天了。司马昊带领的西燕先锋军，在攻破城门后不久，就等来了西燕的主力军队，然后开始了对文镇的疯狂屠杀。

三十万的西燕敌军，将文镇的兵将全部灭杀了，不管是安西府兵，还是那几千个为他做内应的西宁先锋军，他都不打算留活口。

在他攻破文镇之后，第一时间往赵钰罡那里派去了斥候，可是斥候一去无音；赵钰罡也并没有像先前说好的那样，带着西宁卫士兵起事，以迎接西燕大军。

他安插在昆州城中的探子，没有消息传出来，就连谢同甫那里，也没有什么音讯。一时之间，他在昆州的耳目都被蒙蔽了一样。

如今昆州城门禁闭，司马昊不知道昆州里面的局势怎么样们，就只有强攻一途了。

“皇上，昆州城中只有十万兵将，我们西燕军队气势如虹，当立即攻城为上。”

这是司马昊的得力将领在说话，他曾带领西燕士兵立下曼山战役的功劳。他建议司马昊立即攻城，就是以兵力之多夺下昆州。

此将领的话语，令司马昊沉默了半响，才说道：“立即下令，攻城！”

他听从了部下的建议，准备乘着攻破文镇的气势，一鼓作气，将昆州也拿下来。只要拿下昆州，西宁卫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再结合京兆细作的努力，大永就会崩破了，这天下，必定是西燕的！

尽管昆州城中的百姓，是有逸待西燕士兵的辛劳，但是司马昊想到自己的三十万大军，兵力和士气都远远胜于昆州士兵，便下了攻城命令。

“守城主将，是谁？”司马昊这样问道，虽则下了攻城命令，但他不会忽略心头的惊跳。

一代英主，不会忽略这样的直觉，所以司马昊问了守城主将。

“赵钰罡必定出了事，能统御西宁卫的，应该是彭明义的儿子彭瑾。昆州刺史沈则敬，正是彭瑾的未来泰山。这两个人此前都没有带兵功绩。皇上请放心。”

将领的语气，还有些轻蔑。这也难怪，一个战功累累的大战，是不会将没有带过兵打过胜仗的无名小卒放在眼内的。

战场上，和朝堂谋算人心不一样，讲求的真真切切的实力，能打就是能打，勇猛就是勇猛，兵力优胜就是兵力优胜，绝对做不了假。彭瑾和沈则敬这两个人，在这名将领看来，不过是文官小卒而已。

在这名西燕将领看来，昆州早已是他们的囊中物，三十万大军都不能拿下昆州？真是笑话！

“不可轻敌！突厥带着十万士兵，都被谷大祖的五万人给灭了，审慎为上！着令士兵全力以赴！”

司马昊皱着眉头说道。北疆的真相，司马昊当然清楚，以少胜多的陶阳之战，司马昊大为感叹，也深知兵力众多，不是绝对会胜利的。

他有预感，攻打昆州，必定要有一番死战。

往后的战争进程，证明了司马昊预感的绝对正确。只有十万士兵的昆州，让三十万西燕敌军久攻不下！

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西燕的三十万军队，仍是无法越过昆州守城弩的箭网，无法靠近昆州的城墙和城门！

直到此时，司马昊和西燕士兵，才见识到大永守城弩床的威力。六架守城弩，不断发射着弩箭，在射程范围之内，将西燕士兵一个个射杀。

西燕的士兵，曾试图数次避过守城弩的射杀，但都不成功。就算西燕皇族护兵能冲过这些箭网，身后的普通士兵，也敌不过守城弩箭。西燕士兵，数进数退，始终还没能攻下昆州。

一天一夜下来，西燕士兵死于守城弩箭之下的，已有数千人；相比之下，昆州城墙上倒下的士兵就少得多，他们居高临下，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皇上，昆州的守城弩，似乎不会停一样，要冲过这些箭雨，代价很大！末将建议，绕过昆州，直入倚邦！”

在一片攻打声中，司马昊的大将这样建议道。西燕的三十万敌军在这里和西宁卫士兵僵持，时间越久就越不利，还不如绕道昆州前去倚邦，那里有谢同甫，没有西宁卫，想必会比攻下昆州容易。

“此法不行！就算绕过了昆州攻下倚邦，昆州的士兵，也会随时从后面袭击，有后顾之忧！”

另外一名大将，马上就反驳说道。昆州，是西宁道的门户所在，不然西宁卫也不会驻扎在这里，要夺取西宁道，就一定要先攻下昆州，没有奇策可行！

绕过昆州，以前的西燕军队，不是没有试过，当年的倚邦之战，西燕就是这样的做法，结局是大家都知道的。

司马昊听着属下的争论，心中再次惊跳了一下。他怎么都想不到，大永的守城弩威力会这么大，而且大永的兵器装备，竟然这么充足！

一天一夜了，昆州城墙射下来的箭雨，密集程度一点都不减弱，这让他大惑不解。西宁卫的武器装备，司马昊是很清楚的，按常理说，是不能支撑这样密集的射杀的，可是昆州就是这样硬生生撑住了，凭借的，就是杀伤力惊人的守城弩。

西燕远征入侵，自然也带了攻城弩床。之所以迟迟没有用出来，是因为西燕的弩兵一直无法进入射程范围之内。

“加强攻势！昆州支撑不了多久！出动攻城弩，以皇族护兵作掩护，一天之内，定要攻下昆州！”

司马昊咬着牙说道，眼中阴鸷一闪而过。他就不信，区区十万士兵，就能挡住西燕的三十万大军！

昆州此时，必到了强弩之末，此时他决定，要将西燕的皇族护兵派用上场了。

当西燕的攻城弩床推出来的时候，城墙上的应南图，突然笑了。

谢谢大家的粉红！还有对不起，我会继续补上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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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岭南卫到

第四百九十章岭南卫到

应南图和沈则敬一样，当然是站在昆州城墙上的，而他们身边的士兵，则敬畏地望着那架小守城弩。

此前，西宁卫的弩兵，曾对这架小守城弩不屑一顾。可是这架守城弩，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这架守城弩床，只须两个人操控，可是弩箭的威力，比他们六个人操控的，还有巨大，西燕敌军前的一个个深坑，就说明了这一点。

而且，这架守城弩不需要间隙，十六箭一排一排地射出，让他们这些弩兵惊叹不已。

太厉害了！弩坊署竟然制作出这样的守城弩，他们怎么都没有收到风声？——西宁弩兵看着那架守城弩，目光热切激动。

“终于出现了，看你的了。”沈则敬看着西燕推出的攻城弩床，对应南图说道，目光冷峻。

沈余益从西燕发回来的情报中，曾数次说到西燕的是攻城弩床。西燕的攻城弩床，威力如何，沈则敬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这一次，沈则敬没有兴趣见识西燕的攻城弩的威力，他看着那架攻城弩，还有那些西燕士兵，只看到杀子仇人。

对付杀子仇人，沈则敬的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将他们全数歼灭！

应南图点点头，拿起了一旁的弓箭。说是弓箭，也不太合适，它的箭簇不是尖利的，而是肥大滚圆，看着，没有任何杀伤力可言。

这支弓箭，是沈宁建议胡兆昌特制的，为的，不是射杀敌人，而是点火爆炸。箭簇肥大滚圆，是因为中空，里面还装着硫磺等易燃易爆之物。

这一支特制的弓箭，就是为了毁掉西燕的攻城弩而特制的，沈家的兵器司。也只做出三支而已。

如今应南图射出的这一箭，目标就是西燕敌军的攻城弩。不管是大永还是西燕的弩床，都太容易辨认了，体积巨大。想不射中目标都困难。

“嗞嗞”作响的弓箭，依然夹带着千钧威势，往西燕攻城弩射去；西燕的皇族护兵，同样想拦截这支箭，可是他们射出的箭，在遇上这支箭时，竟然偏离了开去，这支箭，无可抵挡！

弓箭落在攻城弩床之上，随即“砰”的一声响。箭簇藏着的硫磺爆炸开来，攻城弩床旁边的士兵，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接着，又是“砰”“砰”两声响，昆州城墙上的弓箭。接连两次落在攻城弩床上，让是爆裂了开来。待烟火散去，西燕士兵惊恐地发现，他们的攻城弩弩机，已经碎裂了！

就连见多识广的皇族护兵，都愣了一下，能落地炸裂开来的弓箭。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而他们准备掩护的攻城弩床，已经毁掉了！

西燕还有第二架攻城弩床吗？还有的，可是还要费力组装，而且他们也不敢轻易拿出来了，怕再一次这样毫无防备被毁掉。

“给朕勇往直冲，以兵力作盾。定要攻下昆州！”

见到攻城弩被毁，司马昊觉得自己的耐心也被毁掉了一样。不管损失多少，他都西燕皇族护兵带着西燕大军，冲向昆州城门！

西燕猛然加剧的攻势，彭瑾等人当然有所准备。更加密集的箭雨，朝西燕敌军射去。沈则思带着的三千安西府兵，已经守在了城门那里，作好了准备。

沈则敬站在城墙上，看着呼声震天的西燕敌军，却没有害怕。他不知道西宁卫还能支撑多久的时间，就算西燕敌军攻破了城门，他都会带着昆州百姓力战到底。

这个时候，在城墙下的那匹碧云骢，突然仰头嘶鸣了一声，这声长嘶，引得昆州城中万马齐叫；就连城门外的西燕军马，在万马齐叫的影响下，也都先后嘶鸣了起来。

甚至有不少西燕军马，四蹄飞扬，差点要挣脱马背上的士兵，西燕骑兵中，起了一阵阵骚乱。

就在这阵骚乱中，昆州城中，却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原来是岭南卫的斥候来报了，岭南卫十二万士兵，已经进入桂州，很快就会到达昆州了！

和岭南卫斥候前来的，还有装备精良的岭南先锋军，同样是一万人。他们千里快骑，要比岭南卫主力快三个时辰到达昆州！

三个时辰，半天的时间，只要西宁卫士兵再撑半天，岭南卫士兵到来之后，昆州的局面就更容易了！

这个结果，当然当昆州城中的兵将和百姓欢呼，就算越逼越近的西燕敌军，他们也无所畏惧！

援兵已经来了，身后有支撑的感觉，真是太让人激动了，一瞬间，西宁卫兵将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振奋不已。

司马昊和大将们，只感觉的大永士兵的士气猛然涨了，射杀下来的弓箭，似乎更加密集了！

没多久，司马昊也得知了岭南卫援兵前来的消息，这个消息，只让司马昊马鞭都握不住了。

岭南卫没有兵部调令，竟然就擅自开动？这是杀头的大罪，岭南卫的袁焕怎么敢这么做？他不要命了？！

司马昊在出兵之前，就已经计算过将会面对的兵力。在他的计算当中，岭南卫的十二万人马，最快都要十天，现在怎么可能在西宁道出现呢？

他不知道，沈家已经说服了袁焕提前出兵；也不知道，沈家早已经打通了西宁道到岭南道的商道，穿山凿岭，是早就完成的事情；更不知道，大永也有许多忠义之士，他们和蒋博文、赵钰罡并不一样。

袁焕之所以提前出兵，也不仅仅是因为沈家许的那些丰厚条件，更是因为，岭南卫士兵心中，也有热血守护之心。

若是岭南卫士兵到来，昆州就更难攻下了！

“皇族护兵，全力进攻！”司马昊厉声喝道，时间只有两个时辰了，他一定要在两个时辰之内，打开昆州的大门。

司马昊所拥有的皇族护兵，不足两千之数，以往司马昊都是把他们当作宝贝的，就连曼山之站，也只用了一千名皇族护兵。

这一次他亲征大永。便把两千名皇族护兵都带上了，一是为了自身安危，二是为了增加西燕大军的战斗力。

曼山之战中，这些皇族护兵所向披靡。没有他们攻克不了的城镇。这一次，他同样相信，皇族护兵会给他带来福音。

“打开城门！出战！”这个时候，沈则思也一声厉喝，指挥着他身后的两万士兵。

这两万士兵当中，自然有他带来的三千安北府兵，其余的，就是彭明义生前最看重的西宁卫二、四营的兵将！

城墙上的弩箭，只能阻挡住普通的西燕士兵，却阻挡不住西燕的皇族护兵。这一点。沈则思和应南图有所预料，也做好了进攻杀敌的准备。

彭瑾还要留在城中，作为西宁卫的精神象征，自然不能出城冒险。冲锋陷阵的，就是身经百战的沈则思和应南图。

兵者之所以是国之大事。就是因为它是利器，伤人无数；但是战争，同样会使人成长，会锻炼人的心性和武艺，沈则思和应南图，就是当中的典型代表。

沈则思带着的三千名府兵，是经历了一场场鲜血洗礼的。他们是五万安北府兵仅存的力量，所谓死而后生，他们迸发出来的力量和气势，是大永兵将所没有见过的！

当你亲眼见到你周围的所有人都倒下时，才明白活下去的力量有多强大！就连西燕的皇族护兵，也难以招架这样的力量。

在三千名府兵的影响下。西宁卫二营、四营的士兵，心中也热血激荡，带着无畏的勇气，冲向越来越近的西燕皇族护兵。

首当其中的，正是沈则思和应南图。他们手握大刀，劈向了以一敌十的西燕皇族护兵！

这是一场绝无退路的战斗，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没有退路。西燕要夺取昆州，要靠这些皇族护兵来开路，他们不能退；大永要守住昆州，他们就要击灭这些皇族护兵，死也不能退！

在双方弩箭的交织下，双方的士兵，也开始了近距离的厮杀。

西燕皇族护兵，遇到了他们此生最强劲的对手。沈则思和应南图这两个人，像是割稻草一样，收割着西燕皇族护兵的性命。

那两万大永士兵，竟然可以逼得西燕皇族护兵后退！就算越来越多的西燕士兵涌上去，这些大永士兵也不见劣势。

昆州的城门已经关上，看样子，他们根本就不打算再退回城中，就是要以性命，来阻挡着西燕皇族护兵的攻势。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倒地的皇族护兵越来越多，大永的士兵，当然也损失惨重。

领头的沈则思和应南图，已经浑身是血了，有敌人的鲜血，也有他们自己的伤势。

就在此时，昆州城墙上的士兵开始大喊起来：“岭南卫援兵到！岭南卫援兵到！大开城门，杀敌！”

这时，昆州的城门缓缓打开了，嘶喊声震天！

这个情景，看得司马昊双眼生痛，他不能再白白损失皇族护兵了！他当即下令道：“退！退！”

西燕士兵，挥起了撤退的旗号，西燕皇族护兵带着西宁敌军，像潮水一样，退离了昆州城墙。

让人诧异的一幕出现了，昆州城中并没有涌来大批大永士兵，反而沈则思、应南图和剩存的大永士兵们，急速退回了昆州城中。

刚才双方交战的场地，只剩下一地的尸首，除此之外，昆州局势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幕，让城墙上的沈则敬，还有西燕敌军中的司马昊，都静了下来。

二更！再一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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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克敌之火

第四百九十一章克敌之火

司马昊之所以下令撤退，是因为西燕士兵攻下文镇之后，就没有休整过，疲于应付岭南卫援兵；

更重要的是，司马昊不舍得这些皇族护兵再这样牺牲掉，这些皇族护兵，在他看来，还有更大的用处。

沈则思和应南图之所以退回城中，是因为岭南卫援兵还没有到，就算到来了，他们连续数日奔赶，也需要休整的时间。

况且，沈则敬早有一计，只待岭南卫士兵和时间的到来，沈则思和应南图只打算将西燕皇族护兵逼退城门，不打算再有追击。

在双方的考量之下，昆州的局面，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西燕敌军开始在青林里面埋锅造饭，袁焕带着岭南卫士兵，也赶到了昆州城中。

“多谢大将军前来，辛苦了！”沈则敬见到袁焕，话语十分感激，语气也十分恭敬。

袁焕没有接到军令，就从岭南道赶来昆州，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一份担当和情谊，都足以让沈则敬恭谨。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一句话，大永的武将都知道，但说到底，这是罔顾君主的做法，真正敢接受这一句话的将领，几乎没有。

有蒋博文谋反、赵钰罡通敌在前，袁焕提前出兵，更让沈则敬感到难能可贵。想到这里，沈则敬再次站起身，对袁焕鞠了一躬。

是为沈家子弟，也是为了昆州百姓。如果袁焕不来，他都不知道，能不能守住昆州；就算能守住，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深重的代价。

如今袁焕带着十二万士兵来了，他的计策，就更接近成功了。——沈则敬这样想道。

“沈大人客气了，守护大永的疆土，岭南卫责不容辞。赵钰罡通敌叛国，昆州不至倾覆。这是沈大人的功劳！”

袁焕拱了拱手，看着沈则敬的目光，甚是佩服。

赵钰罡通敌的事情，袁焕已经知道了。若不是沈家人当机立断。刺杀了赵钰罡，掌控了西宁卫，想必如今昆州早就不在了，还遑论击退西燕的皇族护兵？

“大将军谬赞了。若不是大将军及时到来，西燕敌军也不会暂退。守住昆州、歼灭西燕敌军，靠的，还是众志成城。”

沈则敬说的是实话，现在西燕敌军还在青林里面驻扎，昆州的局势，还没有定下来。这个时候。没有谁的功劳可论。

袁焕和沈则敬一时沉默了，的确，文镇已失，昆州未定，大永损失惨重。他们怎么能论功劳？

若是昆州守不住，没能将西燕敌军歼灭，就算他们战死，有的，也只会是刺杀大将军、擅自出兵的死罪。

若是西宁道沦陷，他们就是千古罪人，皇上和朝臣。会将所有的罪名、不幸，都推到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是啊，本将军都想到了。不过本将军还是带着士兵前来了，沈大人道是为何？”

随即，袁焕哈哈一笑，这样说道。他的笑声。驱走了一室的沉默。

“西燕入侵，乃是不义之举；本将从军几十年，还不曾听说过不义之师有战胜的时候，这一次，本将是带着岭南卫士兵来赚军功和钱财来了！”

没等沈则敬回答。袁焕又是大笑了几声，自己说出了答案。

沈则敬微微一愣，袁焕这样直白的性子，还真让他有些吃惊。身上有包扎的沈则思和应南图，则是见惯不怪。他们曾和袁焕有过接触，知道袁焕的为人心性。

“既如此，接下来的这一役，就要劳烦大将军了。我有一计，请大将军指点一二。”

微愣过后，沈则敬这样说道。不管袁焕的心性为人，也不管他们此时是功是罪，守住昆州、歼灭西燕敌军，就是他们要做的事情！

他之前想到的计策，在袁焕的岭南卫士兵到来之后，就正式提出来。

在听罢沈则敬的详述之后，袁焕的笑容换上了审慎：“此乃冒险之策，沈大人可有十足把握？”

他打量着沈则敬身边的沈余乐，目光有着不确定。

他知道司天台有些能人奇人，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有那种预知天象的本事？

“大将军，我的观测和卜算，是不会有错的。伯父这个办法，是损失最少的办法，必定可行。我不愿意看着士兵们再白白牺牲了，我也不会拿昆州来开玩笑。”

沈余乐硬邦邦地说道。自从知道文镇失守之后，沈余乐就没有笑过了。就算对着袁焕这个大将军，他的语气也并不好。

沈则敬知道，这个侄儿是在为沈余宏难过，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没有时间悲伤，可是沈余乐却无法掩饰伤痛。

“两天后的未时两刻，昆州必起东风，而且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东风！”沈余乐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听得出心情极度不好。

“既如此，本将也相信沈大人的判断。岭南卫的十二万兵马，必定全力配合沈大人的计划。”

良久，袁焕这样说道，表示支持沈则敬的办法。从他和沈家人打交道的情况来看，沈家，是绝对信得过的。

“多谢大将军的支持！这一次昆州之战，定会历史留名！”

沈则敬沉沉地说道，对于局势有准确的预判。作为一个四品大员，他清楚知道若是所有的安排到位，这一役会有怎样的意义！

见到沈则敬这样信心十足，袁焕有一瞬间失神。沈则敬如今的果敢和威势，可不止是一个四品文官的威势。

不由得，他想到了碧云骢的传闻，在进入昆州之后，沈则敬身骑碧云骢，就像一个神话，传到了他的耳中。昆州官员和百姓，对碧云骢和沈则敬的推崇狂热，袁焕看得很清楚，心头也有一丝凛然。

碧云骢的祥瑞，再加上沈则思带着的神秘守城弩床，让袁焕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沈家的图谋，似乎有点大了啊。

“大将军尚有何吩咐？”沈则敬的问话，拉回了袁焕的心神。

袁焕看着沈则敬坦荡荡的目光，再看看他身边受了伤的一众沈家人，只笑了笑，再无话可说。

且说昆州城外的西燕敌军营帐中，司马昊召集麾下将领，商量着下一次攻城的安排。

自入侵大永以来，西燕折损了将近两万士兵，而只攻破文镇一个城池，就被挡住在昆州这里。这个结果，让司马昊难以接受。

他御驾亲征，所渴求的，当然是所向披靡。大永有谋反、又有大灾，这样的朝廷，气数已尽，上天绝对不会庇佑。司马昊认为此时出征大永，就是最好的时机。

却不想，十万西宁卫士兵，能挡住他的攻势，还让他折损了近五百皇族护兵！

在袁焕带着岭南卫士兵前来的时候，司马昊反而不敢轻易攻城了。下一次的进攻，他要作好万全的准备。

一方面，加紧组装第二架攻城弩床，完善用兵策略；另一方面，则是急信谢同甫，让他立刻进入昆州，察看昆州的形势。

谢同甫那里，依然没有任何音讯，司马昊猜想谢同甫和赵钰罡一样，都出了事情。在这样的预感下，西燕敌军再一次对昆州城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进攻，仍是遭到了大永士兵的殊死抵抗。岭南卫援兵的到来，似乎极大鼓舞了西宁卫的士兵，就连守城弩床，似乎多增多了两架，弓箭如雨如网，保护着昆州城。

双方死战，各有惨重的损失。西燕敌军一次又一次地逼近昆州城门，大永士兵也一次一又一次出门迎敌。双方在昆州城门外，留下了一具具尸体，艳阳高照，死尸的腐气，引来了秃鹫一次次盘旋。

可是昆州的局势，依然说不出谁胜谁败。这样的战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的未时。

未时，昆州城门大开，从里面涌出了潮水一般的大永士兵。十几万大永士兵，竟然全数冲出昆州城门，似乎要和西燕敌军决一死战。

西燕敌军的人数，不管怎样算，都比大永士兵多出十余万人，这样的近身力搏，西燕当然是无惧的。司马昊对大永士兵此举，甚至极为欢迎！

可是，让司马昊和西燕士兵惊奇的是，这十几万大永士兵，手里不仅拿着兵器，还拿着一团团的物什。

仔细一看，那是竟然是困成一团团的稻草、棉被、棉衣等东西，上面似乎还洒着水迹。

那么多的稻草、棉被，似乎是整个昆州城中的稻草棉衣，都出现在这里了。这些东西，用来做什么？

冲在最前的大永的士兵们，手中只有兵器，并没有这些棉被，他们像是不要命一样，拼死抵挡着西燕士兵的攻势，甚至逼得西燕敌军往后退。

在距离昆州城墙一丈远的地方，手抱棉被、稻杆的大永士兵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让西燕士兵不能置信的是，他们竟然点燃了这些稻草、棉被、棉衣！

这些棉衣、稻草一被点燃，就成了一道巨大的火海防线。西燕敌军这才发现，原来这些稻草、棉被上面洒的，竟然是火油！

此时艳阳高照，甚至隐有西风，火势，是往昆州城中蔓延的！这道火海，眼见着就要逼近昆州城中！

大永士兵的举动，让西燕敌军不可置信，就连司马昊都忍不住挺直了身子。大永士兵此举，是自取灭亡吗？

可是随即，司马昊就脸色大骇地下令：“速退！速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三更！晚上还有一更！请大家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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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一战成名

第四百九十二章一战成名

让司马昊脸色大骇的，是因为他发现，风势变了！

原先风是往昆州城方向吹的。现在竟然变成了东风，向他们身后的青林吹来了。这么大的火势，怎么都阻挡不住！

昆州这里，每年的六七月，吹的都是西风，从来都没有变过。是以司马昊带着西燕大军驻扎在青林，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大永士兵会用火攻之势。

如果大永士兵用火攻，火势必定是往昆州城中而去的，此乃自取灭亡之举。

在大火燃起的时候，司马昊和西燕敌军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六月半的时候，风向竟然变了！

未时二刻，昆州城外刮起了强烈的东风。东风似乎是瞬间吹来一样，直接将火海吹向了西燕敌军所在的青林，而且风势越来越盛，助长得火势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青林瞬间就着了火。

如果去过西宁道昆州的人，都知道：昆州城外的那一大片青林，是从昆州一直栽种到文镇边缘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挡每年六七月从西燕方向而来的风沙。

青林的作用，是为了保护昆州；不管他们是常绿，还是着了火，都是在保护着昆州！

噼里啪啦的树枝燃烧声音，在青林里响起，中间还杂着西燕士兵的呼号痛哭声，还有军马的哀鸣。这些西燕兵马撤退的速度，根本就比不上风势火势的速度。

这些西燕敌军，哪里还顾得上进攻，在这熊熊大火面前，他们只能想着逃命，在火海里挣得一线生机。

司马昊在一千多皇族护兵的守护之下，拼命地往文镇方向退去，用尽此生所能有的速度，试图远离身后火势的追赶。

这一次大东风，正如沈余乐推算的那样。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东风，火仗风势，其威力是惊人的，逼得西燕敌军只能不断地后退。并且，无数的兵马烧死于这一场大火当中。

沈则敬站在昆州城墙上，看着那道火海追赶、吞噬着西燕敌军，双目无比平静，与当初在西宛民居那一场大火中的怒目金刚，判若两人。

怒目金刚，低眉慈悲，所为的，都是西宁道昆州这个地方。西宛民居那一场烈火，让沈则敬誓言肃清昆州这地。如今青林这一场烈火，让沈则敬实现了守护昆州的誓言。

西燕敌军来袭的时候，沈则敬就时不时想起西宛民居那一场大火，在召来沈余乐询问天象气候之后，他便想出了火攻这一个办法。

他要借助上天的力量。将西燕敌军歼灭，守护着昆州。人与人可以斗，人与天，怎么斗？

在火势点燃的那一刻，沈则敬就知道，昆州局势定下了，西燕就算是司马昊亲征。也必定无功而返！

不，不是无功而返，他要让西燕敌军有来无回！司马昊屠了安西府兵五万人，夺了他儿子的性命，他怎么能轻易放过西燕？！

司马昊好好的西燕皇上不当，竟然来犯大永。他就算倾尽沈家之力，也要让他的皇位再也坐不稳。

所犯我者，虽远必诛！

火势依然在熊熊燃烧，决定着昆州之战的胜负。西宁卫和岭南卫的士兵，站在城墙之下。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等待着火势变小。

昆州起了大东风，神迹，真的出现了！

他们心头的惊惧和震撼，并不会比西燕敌军少。当他们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所有士兵都是疑惑不解的。

在袁焕的命令之下，岭南卫士兵当然执行命令，但是西宁卫士兵久居昆州，自然知道此法不可行，他们甚至直言道：这是自寻死路！

火攻之势如果有用，西燕敌军就不会这么有恃无恐，这个办法，怎么可以使用？！

最后，仍是沈则敬骑着碧云骢出现在士兵面前，神色自若地说道：“碧云骢这个祥瑞之兆，已经在昆州出现了。昆州，必定会起大东风，火攻西燕，是最好的办法！”

沈则敬和碧云骢，一人一马，依然带着难以形容的威势，让西宁卫士兵低下了头。

随即，昆州城中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昆州百姓们，自动自觉将家中的棉被拿给了士兵们，还有那些积聚的稻草，也都被送到了城墙下。

稻草、棉衣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就算烧毁了，还是会有的。但是昆州若是没了、性命若是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简单的道理，昆州的百姓都清楚，昆州的士兵也都清楚，每个人都想活下来，也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这才有了昆州这一场火攻！

在这场大东风起来之时，所有的士兵，包括岭南卫大将军袁焕，都忍不住看向了城墙上的沈则敬。他们忽然觉得，不管是碧云骢还是这场大东风，世有祥瑞、天佑昆州，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火势渐小之后，袁焕、沈则思、应南图和彭瑾，带着近二十万大永士兵，追杀着残存的西燕敌军。

这一场青林大火，起码毁掉西燕敌军三分之二的兵马。如今他们的粮草、辎重都在大火之中毁掉，司马昊带着不足十万的士兵，只能遁逃而已。

这样的形势，大永士兵怎么能不乘胜追击？

尤其是沈则思和应南图，因为沈余宏的遇难，带着对西燕刻骨的仇恨，死命追杀着司马昊他们带着的兵马，一路疾驰的速度，是袁焕他们怎么都比不上的。

很快，还是在距离文镇差不多三十里的地方，沈则思和应南图带着的三万士兵，就追上了西燕的五万残余。

士气，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它有形却似无形，因为看不见，却是在影响着一场战役的胜负。此刻，西燕的残余，几乎是沈则思他们的倍数，却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他们刚刚逃离了那场灾难的大火，正惊惧不已，在面对大永的追兵时，仍是两股战战，又怎么会抵挡得住大永士兵死命的攻势？

尤其是越近文镇，血腥和腐气，就钻进了沈则思和应南图他们的鼻子，他们心中的杀意越发沸腾，招招都是杀着，这两个人就像杀神一样，不知多少西燕士兵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

战争，只有敌我双方，没有对错之分。对于沈则思和应南图而言，这些西燕士兵，就是砍杀他们兄弟子侄的仇人，就是践踏摧毁他们家园的人，他们怎么会手下留情？

随即，袁焕带着岭南卫士兵赶了上来，又遇上了另外一拨西燕残余，也有五万之众。最后的结果，自然都是西燕敌军被击杀。

在袁焕的指挥之下，岭南卫的士兵，还把击杀的西燕敌军搜了个遍，将他们身上可以卖钱的东西，都搜刮了下来，就连西燕敌军那一身精良的铠甲，也成为了岭南卫士兵的囊中之物！

岭南卫士兵富得流油，除了袁焕这个主将会拢钱之外，还因为普通士兵不会放过每一个来钱的时机。

这些西燕死尸，在岭南卫士兵看来，都是一个个铜钱或银元。

沈则思和应南图，也停了下来，将这些西燕敌军的裤子扒下——果然，没有在大腿上发现西燕皇族护兵的标志！

这些，都不是西燕皇族护兵！那么，西燕皇族护兵护着司马昊，跑到哪里去了？难道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到越过文镇了？

沈则思和应南图这样想着，片刻都没有停，再次带着士兵赶往文镇。

在进入文镇之后，他们愣住了。他们见到了一地的尸体，上有秃鹫撕咬着人肉。

大永的英烈，怎么能成为秃鹫的肉食？

他们和身后的士兵一样，瞬间眼中含泪。这些尸体，大多都是大永的士兵！

袁焕带着岭南卫士兵赶来时，见到这一城的惨象，也都停了下来。

“一万士兵留下，驱赶秃鹫，另外的士兵，继续追杀西燕的敌军！”

很快，沈则思就下命令道，依然和应南图带着追兵，往西燕的方向追击，希望能截住司马昊和西燕皇族护兵。

可是他们越过了莫窟山，眼看着就要进入西燕境内了，却依然没有见到司马昊和那些皇族护兵。

孤军不能深入敌境，沈则思和应南图在临近曼山的之处，折返回来。

这一场昆州之战，仗的是天时和地利，大永才能守住疆土。三十万西燕敌军，大部分折损在这一场大火当中。

伴随着昆州的胜利传遍西宁道的，还有几个人的名字。沈则敬、沈则思、应南图、彭瑾、袁焕……

这几个人，就是带领着兵将守护着西宁道的人，他们的名字，因为一场昆州战役而为人熟知。

在这些名字当中，被传扬得最多的，就是沈则敬。他骑着碧云骢出现，他知道大东风的神迹，这两件事情，成为了西宁道的传奇。

传奇与否，沈则敬根本就不在意。此刻在西宁道昆州这里，当歼灭西燕敌军残余的捷报一次次传来的时候，沈则敬却跌坐在地上，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

他强压着的悲伤，在这一战成名的胜利之后，终于全数爆发了出来。

他的头发尚未斑白，他尚在盛年，可是他的儿子，他引以为傲的第二子，已经没有了。

“宏儿……”热泪之下，是沈则敬悲伤低沉的呼唤，丧子之痛，实在永生难抚平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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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沈家大悲

第四百九十三章沈家大悲

此时，昆州府衙传来了阵阵欢呼，劫后余生的喜悦，在每一个官员、府兵身上体现。

欢呼，是他们所表达的最真实情绪。与府衙欢呼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府衙后院的静寂。

在后院书房内，沈则敬滚滚的热泪，似乎没有止尽的时候。门外随伺的仆从，静静肃立着，没有人敢去打扰沈则敬的独处。

在金碧大街附近一处宅院内，响起了妇人悲伤沉痛的呜咽声。伴随着这呜咽声的，还有妇人、姑娘的劝慰之声。

只是这些劝慰之声，也有着浓重的鼻音，显然也是刚刚哭过不久。

位于金碧大街附近的这处院落，住着的，是沈家众人。胡不涂、沈则远住在这里，后来沈余宏带着沈成氏来到西宁道之后，也住在了这里。

沈余宏进入安西都护府中时，沈成氏并没有跟着去，而是留在了昆州城中。后来，沈宛更是从昆州府衙后院搬来了这里，以和沈成氏有个伴。

正在呜咽着的，正是沈余宏的妻子沈成氏。此时，她已经知道了文镇士兵无一人生还的消息，自然也知道了沈余宏的……死讯。

咋听到沈余宏的死讯时，沈成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都没有。无一人生还，是什么意思？

她一下子怔怔，似乎不能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两行泪，却是瞬间落了下来。

京郊庄子初见时，那个跳脱笑着的年轻人；高中传胪之时，她见着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于飞院中，一脸含羞喜悦地看着她的夫君；敏儿出生之时，激动得眼中有泪的孩子他爹……

心间一阵阵钝痛，她终于知道了，她的夫君，她少年结发的夫君，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她永远失去他了！

“我要看看他……我要去看看他……”沈成氏挣扎着坐了起来，抹去了嘴角的血丝和眼角的泪，声音低了下来。

何姨娘和沈宛见到这样的沈成氏，想说什么。却又闭口。

“二嫂，我陪你去。”沈宛也抹了一下眼泪，搀扶着沈成氏，往昆州府衙行去。——那里，有萧若元和沈余宏等人的尸体。

当她在昆州府衙见到沈余宏的尸体时，忍不住再次号啕大哭。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人，此刻躺在府衙空地上，再也没有了生息。

燕燕于飞，双宿双栖，这些都不会存在了。如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啊！”沈成氏捂住心口，这样尖叫了一声，一口心头血喷出，倒在了沈余宏的尸体身边，眼角只有汩汩的泪。

沈则远、应南图、沈余乐等人静静站立一旁。他们见到这一幕，双手紧紧握拳。

此刻，他们只有沉重和悲伤，哪里会有大捷胜利的喜悦？

应南图在文镇的城墙之上，找到了沈余宏的尸体。一见到那副场景，应南图紧握着的大刀就松了下来。

沈余宏倒在城墙上，头却没有低下来。脸上还维持着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大刀，鲜血早已经干了。

他的右手，还是握刀的姿势，他的身前。跪垂着一具无头尸体，看衣饰，这是一名西燕敌军。

沈余宏在临死前的一刻，都斩杀了一名西燕敌军，他的头。没有倒下去。

应南图俯身上前，一手探在沈余宏脖后，一手托起他的双腿，将沈余宏抱了起来。

此时的沈余宏，终于垂下了他的头，四肢也无力地垂下了，只有散乱的头发，被这六月东风吹起。猛烈的东风，吹走了腐气和尸臭，剩下的，只有不屈的英魂。

应南图抱着沈余宏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下文镇的城墙，仿佛抱着千钧泰山重。

文镇的城墙下，重叠堆积的，全是尸体。这些，大都是守护着大永边疆的士兵。他们死在了自己守护的地方，死在了西燕敌军的刀枪之下，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如果文镇城门没有打开，如果赵钰罡不是西宁卫大将军，如果……

没有如果，就是这样的朝廷，就是这样的大将军，致使西宁道、大永伤痕累累，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文镇、昆州两战，大永折损兵士八万余人，有多少人家，会和沈家一样大悲大苦？

北疆、陇右道有蒋博文谋反，河内道先是旱灾现是洪灾，这样的大悲大苦，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朝堂有病，天知否？人何解？

太平盛世之路，是要经历无数的尸体堆积才能到达？天下圣人，何时才能出现？

应南图抱着沈余宏的尸体，再看着文镇一地的尸体，双眼湿润了。

沈余宏的死讯，伴随着昆州大捷的报喜，送到了岭南道，送到了韶县曲江边的院落。

沈华善看着那醒目的红白两个信封，颤抖着双手，只觉得封口粘得极牢，怎么都拆不开。

“祖父……”沈余宪低低叫了一声，想帮他拆开书信。随即又低下了头，掩住自己悲伤的面容。

送信来的，是如流处的连山。他从西宁道赶回来，自是为了向沈华善等人详述西宁道的局势。沈余宪没有拆开信，都知道这两封信说的是什么内容。

红者，昭为喜事，说的，是昆州大捷。沈则敬、袁焕等人几乎全歼西燕三十万敌军，这个大喜事，在连山没有回到韶县，沈余宪就已经听说了。

因这昆州大捷，沈华善和沈家众人，脸上都有轻松愉悦的。——直到连山回来，送上一个白信封。

白者，示为丧报。说的，就是沈余宏的死讯。沈余宏在文镇之战中力竭战死，尸体已经被找到了。

沈余宪脸上的轻松愉悦瞬间就凝结了，两封书信差点都拿不住。

沈余宏死了！他的二弟死！这白信封，说的，竟然是这样的大悲！

沈余宏的死讯，像是晴天霹雳，劈得沈余宪心中大恸。可是。这些悲痛，被他强硬压了下去。这个时候，他没有时间悲伤，因为他的身后。还是沈华善、沈俞氏和沈宁等亲人。

祖父年事已高，知道这个噩耗，能不能撑得住？母亲……母亲要是知道宏儿已死，会怎么样？还有宁儿，她和宏儿关系最亲厚，会是怎样悲伤？

想到这些，沈余宪目光满是担忧。

只见沈华善止住了颤抖，镇了镇心神，然后打开了那个白信封。

他知道了文镇之战的始末，知道了孙儿沈余宏的死因。也知道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祖父……”见到沈华善像凝住了一样。沈余宪再次担忧地叫了一声。

随即，沈华善闭上了眼，似乎在平息伤痛，仍然是静止了一样。

就在沈余宪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沈华善却平静地开口了。

“我一直都知道，战争没有不死人的，太平之路，垫着的是无数的枯骨。可是，当死的人是自己的至亲时，我才知道，原来会是这样的大悲。难以接受。”

沈华善这样平平地说道，这样的语气，不知平时和沈余宪说话的语气。

“你要记得，死去至亲时的悲痛是怎样的。天下，又有多少人家会像我们一样悲痛。他们，也都是失去了儿子、孙儿、兄弟。”

沈华善握紧了那封丧信。语气还是十分平静。

“天下每有一个死人，你都记得，这种悲痛是怎样的。要让死的人，不会白死，要让以后的人。不会死！你可记得了？”

沈华善这次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静，而是沉沉如同天外有雷，让沈余宪醍醐灌顶！

“祖父，孙儿知道了……”沈余宪也沉沉地回道，只是鼻音难掩。

见到沈余宪的似有所悟的样子，沈华善复又闭上了眼，这一次良久都没有睁开。

他要铭记这样的伤痛，记得他的第二个孙子，再也不能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沈余宏身死的消息，在曲江边这个庭院传了开来。叶正纯听到这个消息时，只破口大骂道：“死了那么多人，还有什么狗屁的大捷！”

俞正楷不发一言，却去看了妹妹沈俞氏。母子连心，沈余宏死了，沈俞氏会是如何难过？

果然，他在沈俞氏的院落外，就已经听见了哭泣声，那哭泣声撕心裂肺，让俞正楷的脚步一顿。

看了又有什么用？该怎么劝慰？能怎么劝慰？

此刻在沈俞氏寝室内，沈宁和沈余宪一样，强压着悲伤，在低低地劝慰着沈俞氏。

沈俞氏哭泣得几度昏厥，醒来也是双目垂泪。若不是沈宁、沈余宸、沈庆德等人在一旁，估计她会更悲伤。

纵如此，丧子之痛，还是让沈俞氏像是重病一样，像被抽掉了生气一样。

与沈俞氏的悲痛相比，沈宁却是十分平静，甚至比沈华善还要平静。她正吩咐着秋歌往京兆送去一封信，她没有因为沈余宏之死哭泣，她要做的，就是为沈余宏复仇，仅此而已。

沈余宏因何而身死，沈宁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悲伤来袭的时候，沈则敬、应南图、沈华善和沈宁，都有不同的悲伤表现，但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渡过悲伤的方式。

接下来的事情，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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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杀谢

第四百九十四章杀谢

,/.小说MM阅读网!为了怀念，他们的院落，仍是和京兆时的院落名称一样。

沈宁所住的地方，还是有余居。此时夜已经深了，沈宁挺直了背，就这样坐在雕花妆台上，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应如登早就被奶娘抱到另外的房间休息了，此刻为沈宁守夜的，还是秋歌。

“姑娘……”见到这样平静的沈宁，秋歌担忧不已。她跟着沈宁的时日最久，自然知道沈宁和沈余宏的兄妹之情有多深厚。

在沈宁一母同胞的五个兄弟之中，沈宁与沈余宏的关系最好。如今她最好的兄长过世了，可是她没有没有哭泣，也没有悲痛，有的只是平静，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秋歌还宁愿沈宁大哭一场，可以尽情抒发心中的伤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郁结在心，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秋歌，给坤宁宫送去消息。那事，可以去做了。”

在秋歌猜测着沈宁的心情时，沈宁忽而开口说话了。她的语气，还是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语，却让秋歌一惊。

秋歌猛地抬起头，惊惧地看着沈宁。那件事情，姑娘还是决定去做了？

她见到沈宁那平静的面容，却瞬间明白了沈宁此刻心中所想。原来最大的悲痛，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这平静无波。

“是。奴婢这就往京兆送信。”秋歌低首，这样说道。

见到秋歌先是惊惧复而如常的面容，沈宁终于动了动手臂，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她凝望着天上的星星，想到了那一年沈余宏带着她穿过了北道巷，而后去祥和大街看戏。

这些都没有了，她总得要做些什么才是，不然怎么对得住死去的二哥？

二哥是死于大永人的手中，那么。就让大永不存在好了；二哥是死于天下乱局纷争，那么，就要平定这天下乱局，止息这纷争。二哥。也是这样想的吧？

是了，我身边的丫鬟，都知道认同了我的选择，祖父和父亲，想必也会是如此的吧？沈宁敛眉，这样想道。

星夜复归星夜，见证着人世的起伏交替。做了决定的人，不只是岭南道的沈宁，还有西宁道的沈则敬。

他也决定，要为死去的第二子。做些事情了。这样想着，沈则敬终于打开了书房的门，走了出来。

门外站立的，是沈则思和应南图等人，就连俞正道也在这里。他们是想着来敲门。和沈则敬商量西宁道战后局势的。

西燕敌军虽然被歼灭了，但是司马昊和西燕皇族护兵已经逃逸，碧云骢和斩杀赵钰罡的事情，也还要善后，事情，太多太多了。

“谢同甫，如今在哪里？”沈则敬首先问的。就是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的情况。

“已经带回昆州府衙了，还在叫嚷着将昆州的事情禀告皇上，道我们私囚他。”回答的，是应南图。因为，秋梧和陈成才刚刚向他汇报了谢同甫的情况。

在协助彭瑾、应南图斩杀赵钰罡的亲信之后，秋梧和陈成两个人。并没有跟随他们守在昆州，而是带着两百人，飞一般赶去了倚邦。

那里，是西宁道观察使府衙所在。

秋梧和陈成两个人，费了很多心力。才将谢同甫捉住，将他押来了昆州。

一同押来昆州的，还有观察使府中的文书密信，沈余同正带着如流处的人，逐一审查这些文书，希望找到西燕和谢同甫往来的相关证据。

据赵钰罡的亲卫交代，在西燕入侵之前，谢同甫曾去西宁卫驻扎地见过赵钰罡，他们两个人谈的是什么，亲卫并不知道。

但是沈则敬知道，谢同甫和赵钰罡谈论的，必定就是打开文镇城门之事。谢同甫，是去游说赵钰罡的。

这时，他已经百分百确认，谢同甫定是西燕的奸细。只是，他没有想到，谢同甫会成为西燕奸细的原因，竟会那么荒谬！

“我一直在想，当年的刑部尚书，怎么会成为西燕的奸细。我还以为是西宁道这里天高皇帝远，迷惑了谢大人。不想，谢大人竟然是个痴情种子啊。”

沈则敬走近了谢同甫，似笑非笑地问道。甚至，还用脚尖踢了踢谢同甫。

这个动作，充满了侮辱，让谢同甫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被捆绑成粽子，估计谢同甫会暴怒而起吧。

“放肆！本官乃大永二品官员，官阶比你还要高，你竟然私囚本官？待本官修书皇上，将沈家重重治罪！”

谢同甫死死盯着沈则敬，装腔作势地叫嚣道。只是他此刻的模样，完全不像个二品官员。

“大永二品官员？那么要不要我禀告皇上，说你这个二品官员，甘为西燕的奸细，葬送了安西五万士兵？还是说，你这个二品官员，才是文镇灭亡的祸首？”

沈则敬咬着牙这样说道，狠狠一脚踢向了谢同甫，直让谢同甫连声哀呼。

“你……你胡说！本官何时做了西燕的奸细……”

谢同甫有些瑟缩，话语还很强硬。只是看着沈则敬身后杀气腾腾的一众人，话语出口就结结巴巴了。

“这是什么？赵钰罡和慕妃都死了，你也可以去死了！”

见到这样的谢同甫，沈则敬忍不住再踢了他一脚，把几张纸撒在他身上。

谢同甫一见到这几张纸，脸色就变了。这几张纸上，都画着一个女人的画像。上面的女儿，低眉轻笑，有着夺人的容色。

这上面的人，是长泰帝最美的妃子慕妃，是早已身死的慕妃，是谢同甫心中渴慕多年的女人！

谢同甫正是为了她，才会甘愿成为西燕的奸细耳目，就是为了和慕妃更近一步；在慕妃身死之后，谢同甫誓言灭亡大永，以为慕妃复仇。

如今这几幅画像出现，沈余同已经推测出谢同甫成为奸细的因由了。就为了这样一个畸恋，那么多人没了性命，不可原谅。绝不原谅！

沈则敬看向谢同甫的目光，满是刻骨仇恨。他的心中，也有深深的后悔。

他真是后悔，后悔没有直接杀了谢同甫。后悔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找寻谢同甫通敌的证据。

如果他能够心狠一点，在彭明义出事之后，就将谢同甫和赵钰罡斩杀，安西五万府兵或许就还存活，文镇也不会失守，宏儿也不会死了……

就是因为这种延误，才让谢同甫有机可乘，还葬送了安西所有府兵的性命！一想到这一点，沈则敬就不能原谅自己，就恨不得将眼前的谢同甫碎尸万段。

“我真是后悔。真是后悔……”沈则敬喃喃自语道，仿佛没有听到谢同甫的痛呼。

“就算时间再来一次，你在两年前，也不会杀了谢同甫和赵钰罡。时候未到，事情就不会发生。所有事情。皆有前因来路。后悔，不是你现在要做的事情。”

俞正道在一旁冷冷地说道。他的话语，像一盘冷水，浇熄了沈则敬此刻的愤怒和后悔，也浇熄了沈则思和应南图等人的悲伤。

是了，后悔和悲伤，都没有什么用。现在要做的。就是收拾西宁道的战后乱局，应对接下来的局势。

“多谢四哥的提点。我只是，只是不能接受宏儿就这样死了。在应对西宁道局势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听着俞正道的话语，沈则敬悲伤的神色有所舒缓。随即他还扬了扬嘴角，仿佛解脱了一样。

他这番话语。让俞正道等人微微一愣，似有些不能理解：要先做什么事情？

沈则敬却没有再说话，而是抽出了随身的佩刀，压向了谢同甫。

君子佩剑，武将带刀。自从骑上碧云骢。沈则敬也随身带着刀了。他抽出的这把刀，还是萧若元送给他的。

正好用来祭萧若元和宏儿！

“你……你要做什么？……你不能杀我……你怎么敢？！”

见到这明晃晃的大刀，谢同甫脸色惊恐。他为了替慕妃复仇，送再多的士兵去死，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但当他真正濒死的时候，他才发现，活着，才是最好的。

沈则敬根本就没有回答谢同甫的话语，而是举起了大刀，向谢同甫劈去。

“不可！你若杀了他，他就会成为抗击西燕的英烈，太便宜他了！”在大刀砍下的那一刻，俞正道这样喊道。

杀了谢同甫，沈则敬也不能独善其身，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谢同甫在战争中死去，那样他的罪行不能昭示天下，太便宜他了。

沈则敬劈刀的动作，顿了顿，却在下一刻往谢同甫胸口一送，就像沈余宏被杀一样，大刀直直插进了谢同甫的胸口！

鲜血，沿着刀口流了下来。谢同甫甚至来不及再说什么，头就歪向了一边。

“这样的人，血竟然也是红的！”沈则敬冷哼了一声，放开了握刀的手，神色冷峻。

俞正道和沈则思惊愕地看着沈则敬，谦谦君子的沈则敬，就这样杀了谢同甫？

“我不会再让自己后悔，我要杀了他，这就是我要做的！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为他自己辩解一句！谢同甫是西燕奸细，也会天下皆知。”

沈则敬双手拢在背后，冷硬地说道。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为儿子复仇的决心；没有人，可以阻挡住他往前的脚步。

他要踩着谢同甫、赵钰罡此等人的鲜血，踏上那一条四海升平之路。杀人而已，他怎么会害怕？

以一家之大悲，来修天下太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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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民心所归

第四百九十五章民心所归

谢同甫已经倒地身死，沈则敬神色冷峻，俞正道和沈则思等人，一时静默。

“谢同甫已死，西宁道却还在，西宁道的战局还在。沈家，已经站了出来。在皇上旨意到来之前，你要收拢西宁道民心。”

俞正道想要做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就是助沈则敬赢得西宁道的民望，为沈则敬立下起势的基础。

碧云骢已现世，昆州之战已胜利，西宁卫已归彭瑾，沈家名扬西宁道和大永。这接连的几步异常重要，因这几步，让沈家在西宁道这里，既有民间贤名，又有了军中实力。

昆州之战后，沈家，或者说沈则敬在西宁道的影响，没有任何一个家族或人能与之比肩。

这是个良好的开局，又是个危险的处境。一家一人能在一道有绝对的影响，朝廷和皇上，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况且西宁道这里，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胡氏弩，还有岭南卫提前出兵，还有赵钰罡和谢同甫被刺杀。这些，若是君上想要问罪，实在太容易了。

俞正道十分肯定，当西宁道这里的情况上报至京兆时，等待沈家的，必不会是守疆护土的功勋，而是景兴帝深深的忌惮！

可以对抗帝王忌惮的，就只有民望民心而已！帝王之威，都是民间百姓堆积出来，这一点，俞正道深信不疑。

所以他要才说，要在景兴帝旨意到来之前，收拢西宁道这里的民望民心。

“是了，西宁道还在，皇上的旨意未来。西宁道的天，还没有变。”沈则敬点点头，完全知道俞正道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家，开辟了西宁商路，又守住了昆州。沈家在西宁道这里，花费了无数家财，尽用了家族子弟的力量，才有如今的西宁道。

西宁道是大永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更是沈家的！

不管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沈则敬都绝对不会将它让出去。

那么，就守住西宁道，收拢这里的民心民望！

在这样的基调之下，西宁道这里以沈则敬为首的沈家人，包括沈家的姻亲故旧，全部都动了起来。

沈则思和彭瑾，在西宁道各地，竖起了征兵的旗帜，名义当然是补充安西都护府和西宁卫的兵力不足。

安西都护府的五万府兵，全数被西燕敌军杀害；还有西宁卫近三万士兵，在战乱和内讧中折损。这样一来，西宁道这里的兵力空缺，就十分严重了。

沈则思和彭瑾有关征兵的消息一散布，就引起了西宁道的轰动，大部分的青壮百姓，都涌往了昆州。

因为，沈则思和彭瑾开出的征兵条件，实在是太优渥了！凡被选中入伍者，不但包吃包住，还提供俸禄，而且包办身后家族的三礼四仪，甚至有安置家眷等特殊需要，安西都护府和西宁卫也可以尽量满足。

这样的条件，对于很多穷苦的百姓来说，就是绝佳出路。而且在军中搏杀，还可以加钱升官；更重要的是，西燕敌军被歼灭了三十万，近十年二十年都不会有入侵的可能，不管怎么算，这都是有利的。

说白了，沈则思和彭瑾，就是要用钱财造就新的安西都护府和西宁卫！

征兵的旗帜，竖起的第三天，就有将近二十万青壮前来报名。

昆州这里的青壮百姓，就不用说了，他们还跟随西宁卫守城，心中自然有滚滚热血，南州、倚邦、桂州等地，百姓也如潮水一样涌起来。

经过一轮剔除选择，沈则思和彭瑾，挑出了十二万彪悍的青壮百姓，作为西宁道新的兵力。这新兵力中，还有不少是金盘洗手的盗匪。

沈则思和彭瑾，将这十二万兵力迅速融入原来的八万西宁卫当中。随后，经过数次的打散、分编，这二十万兵力已经不分新旧。

通过这一次征兵，新的安西都护府和西宁卫，出现在西宁道。统领这二十万兵力的，正是沈则思和彭瑾！

若是在平时，沈则思和彭瑾的征兵之举，绝对不能成事。但是如今的西宁道，是战后格局，一切都不能以寻常论，再加上谢同甫和赵钰罡身死，也没有人对征兵加以阻拦。

就这样，短短数天，沈则思和彭瑾，就完成了西宁道兵力的重新洗牌。这个进程，直让岭南卫大将军袁焕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反应。

在沈则思和彭瑾征兵的时候，应南图和沈余同等人也没有闲着，在西宁道各州，开始传扬文镇、昆州两战情况。

如流处对于引导舆论风向，已经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了。在短短时间之内，文镇、昆州两战的细节，就在西宁道各州的大街小巷流传。

这当中最重要的，就是碧云骢现世和青林火攻之事。沈则敬的威势、智慧和担当，伴随着这两件事的传扬，直刻在西宁道百姓的脑海中。

沈则敬主政昆州两年时间，早就在昆州百姓乃至西宁道百姓心目中，立下了一个明晰的印象：一个好官！

昆州在他的带领下，越发强盛和富裕，百姓也越加和乐。原先西宁道的官员和百姓都觉得，沈则敬是个提笔文官，是个为百姓着想的好文官。

可是沈则敬骑着碧云骢出现，还定下火攻的策略，还力战守住了昆州。原来沈则敬，在军事武略上也有过人之处。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就是沈则敬在西宁道官员和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除了沈则敬之外，还有另一个沈家子弟，也成为了西宁道百姓谈论的热点，那就是沈余宏，在文镇中牺牲的沈余宏。

大永的传胪、军中的英烈、沈则敬的儿子，这几种身份交织在一起，使得西宁道百姓对沈余宏的死感到无比惋惜，也为此感到悲痛。

死亡，有时候是充满力量的。

沈则敬、沈余宏，这两个人都是吴越沈家子弟，当然还有勇猛冲锋的沈则思、观测星象的沈余乐，也为西宁道百姓津津乐道。

沈家，成为了西宁道官员和百姓仰望的所在。

除了宣扬沈则敬、沈余宏等人的功绩之外，应南图还带着如流处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公布谢同甫和赵钰罡的罪状！

赵钰罡和谢同甫通敌叛国，作为西燕的奸细，利用西宁卫先锋军打开了文镇的城门，致使五万安西府兵无一人生还，这样的罪名，足够他们死十次！

一张张勾结的密信文书，被张贴在昆州府衙之前；来往勾结的路径过程，被一一陈列在图画之中；毒杀前大将军、通敌叛国等一条条罪名，全都是有实证的、

就算朝堂最后定罪的旨意没有下来，但是愤怒的忠勇之士，趁着昆州动乱期间，将这两个千古罪人绳之于法。

有对比，才会有鉴别。在赵钰罡、谢同甫这两个叛国之人的对比之下，西宁道的官员和百姓，才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力战而死的萧若元、沈余宏是多么值得尊敬；也才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他们能在战争中幸存，是多得沈则敬等人的功劳。

除了征兵、传扬、告罪之外，沈家人还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在文镇举行公祭，为安西五万府兵祭奠！

公祭的时日，正正就是文镇被破七日，也是五万安西英烈的头七。这个日子，是值得西宁道官员百姓记住的。

在公祭之前，从文镇到昆州，都张起了长长的白旛；青林的残枝上，也都挂满了白花白纸；每个县衙、每个商号、每个大家族，也都挂起了白灯笼，为安西府兵祭奠。

安西府兵，绝大部分都是来自昆州，昆州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丧事。百姓人家挂起的白幡和白灯笼，不只是因为公祭，更是因为家中有丧。

文镇和昆州，一片缟素连桂州、南州两州，也是全城哀悼。

到了公祭那一日，二十万西宁道士兵，全部披麻戴孝，从昆州城步行至文镇，为在哪里牺牲的英烈燃上青香，叩下响头。

沈则敬一身素白，他骑着的碧云骢，也都挂着白幡，带领着二十万西宁兵力，在文镇跪了下来。

一城缟素、哭声震天，二十万西宁士兵，还有近五十万披麻戴孝的西宁道百姓，这样的人数，这样的场面，只要身处其中，就可以感受到浓烈得化不开的伤悲，也可以感受到活着的幸运。

有死之悲，有生之幸，这就是文镇公祭。

这是昆州和西宁道的大祭奠，所领头的人，就是沈则敬，他带领着西宁道百姓同哭！与西宁道百姓一起，同悲！

这一场公祭的意义，让西宁道的士兵和百姓，都知道了能够活着，是多么大的福分！他们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这些人付出了自己的性命，是这些人守护着他们的家园！

而守护力量的代表，当然就是连碧云骢都归顺的沈则敬！祥瑞所归，民心当然也所归。

二十万士兵和五十万百姓，叩头之后，都望向了沈则敬和碧云骢，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感激和崇敬。

沈则敬及沈家的威望，在这一次公祭中到达一个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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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拖你下水谋反

第四百九十六章拖你下水谋反

公祭之后，西燕那边的最新消息，传回了昆州。

司马昊在千余名皇族护兵的保护下，带着不足一万西燕敌军，逃回了西燕的国都燕都

司马昊虽然逃回了西燕，却不算逃出了生天，因为等着他，是更深的危机。

司马昊是带着三十万大军亲征的，可是最后，活着返回西燕的，不足一万人。这个残酷的结果，让西燕的朝臣和百姓无法接受。三十万兵马，得花多少时间、精力、钱财才能培养出来，可是说没了就没了！

这怎么可以？这死去的三十万兵士，直接让司马昊的威望扫地。

西燕民怨沸腾，失去至亲的西燕百姓，都怨恨司马昊出兵之举；不少西燕朝臣直称司马昊应该退位，西燕国君应该另择贤主。

而司马昊的皇弟、一向安分守己的闲王司马义，一反往日对司马昊的恭敬听从，意在夺取西燕皇帝的位置，又掀起了西燕夺位的波澜。

如今的燕都，并不太平。司马昊威望尽失，要保住皇位，看样子都十分艰难。

这就是沈余益传回来的最新消息。由此可见，西燕或者司马昊，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入侵大永的能力了。

“告诉益儿，继续撩拨和资助司马义，扰乱燕都的局势。燕都的纷争一日不停息，西宁道就会有一日安宁。”

沈则敬这样交代沈余同。他让沈余益在西燕做的事情，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算司马昊侥幸逃离了昆州，他的皇位，也很难坐得稳。

杀子之仇，我是一定会报的。现在，只是开始而已。

沈则敬这样想着，敛下了眉，再一次想起了沈余宏，也想起了病重在卧的沈成氏。然后长叹了一声。

要收拾西宁道的局势，得花多少心力？沈则敬自己都不知道了。

文镇公祭之后，虽然沈则敬只是昆州刺史，但是谢同甫身死。昆州官员已经以沈则敬为首了。

文安天下，武定乾坤，这样的官员，西宁道有几人？况且朝廷没有旨意下来，西宁道的官员也没有什么话说的。

在沈则儒、卢智胜的建议推动下，西宁道的官员联名上书，道沈则敬有守护昆州的奇功，一致推举沈则敬为西宁道观察使。

这封联名上书，和昆州捷报一起，被送往了京兆。至于京兆朝堂会不会接受这个建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样的西宁道官场格局，却让一个人坐立不安，那就是岭南卫大将军袁焕。

在击退西燕敌军之后，岭南卫主力就折返岭南道。袁焕却留了下来，因为他心中有惑。想要弄个清楚明白。

袁焕的疑惑，首先是来自西宁商路。

若不是有沈则学带领，他还不知道，原来西宁道和岭南道之间的崇山峻岭，早已被打通。由此开辟出来的道路，会使得从岭南道到西宁道的时间大大缩短。

沈家是什么时候打通这条商路的？打通这条商路是为了什么？朝廷知道这条商路的存在吗？

袁焕的疑惑，其次来自胡弩床。

作为一个武将。他对于新式兵器的出现，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在意。沈则思带着的那架弩床，体积比一般的守城弩小了一半，威力却多了一倍，这是了不得的事情！据袁焕所知，京兆的弩坊署并没有制作出什么新型弩床。

而且袁焕还发现。昆州的弓弩、长枪等兵器有些不一样。虽然看着是弩坊署的制式，却要轻巧精良得多。

胡弩床从何而来？这些兵器是不是弩坊署出品？如果不是，昆州这些兵器是从哪里来的？与沈家有什么关系？

袁焕的疑惑，第三来自碧云骢。碧云骢消失百余年了，怎么会凭空出现？而且是在这么危急的局势之下。还被沈则敬骑着？天佑祥瑞这样的话语，他是一概不信的。

以上这三件事，只是袁焕的疑惑，他留在昆州，就是想向沈则敬问个清楚的。

可是沈则敬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袁焕大惊失色。

征兵，而且短短几天就征得十二万兵马，比原来的西宁道兵力还要多；传名，沈则敬和碧云骢，想必现在西宁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公祭，还是为沈则敬赢得民望民心。

有了前面三个疑惑，再有后面三个举动，袁焕就可以推测出沈则敬的谋划了。兵器、兵力、民望，一个家族同时有这些力量，那不是开玩笑的，沈则敬这是要谋反吗？那么，沈华善知不知道？

沈华善一定知道！——袁焕心头闪过了然。突然间，他觉得岭南卫提前出兵，是个不太妙的决定了。

沈家所谋的太大，他这个岭南卫大将军已经掺合进去了。若是……若是沈家谋反，那么朝廷会怎么看待自己提前出兵？

当此之时，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穷岭南卫兵力，阻止沈则敬铺势？

种种想法在袁焕脑海中交织，他心中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立刻返回岭南道，也不知道该不该上书皇上。

就在这时，袁焕接到了沈则敬的邀约，道是有要事相商，请袁焕到均安楼一聚。

虽然昆州曾遭西燕敌军围困，但是均安楼依然存在，依然繁华。只是往日的红灯红绸，换成了白幡白灯笼。纵如此，也有茶客食客来来往往。

如今的昆州，满城缟素，均安楼这样的装饰，没有人会觉得突兀不祥。

袁焕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见到了沈则敬。沈则敬一身素服，神色是平静的。

“大将军，请。”见到袁焕，沈则敬起身相迎。厢房内，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俞正道。

袁焕在岭南道中，和俞正楷打过交道，自然知道眼前的俞正道是什么人。

“大将军，你如何看待如今大永的局势？”待袁焕落座之后，沈则敬就这样问道。

袁焕听到沈则敬这么说。就开始头痛了。沈华善在说服他提前出兵的时候，开篇还是差不多的内容。

这两父子，是商定好的吗？这个问题，他还能怎么回答？西燕入侵、蒋博文谋反、河内道大灾。大永的局势还能怎么样？

“……”袁焕并没有回答。

“想必大将军提前出兵，也有了充足考虑。那么，大将军在西宁道见到了什么呢？”

见袁焕没回答，俞正道摇着鹅毛扇，笑着问道，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在西宁道见到了什么？胡氏弩、精良兵器、碧云骢、满城缟素、人皆痛哭。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的，还有很多。西燕敌军的凶残，五万安西府兵的尸体，西宁卫士兵的拼死抵抗。还有沈则思、应南图身先士卒，还有沈则敬拼死守城；

除了西宁道的疑惑之外，他还看到了西宁道的坚毅不屈。有赵钰罡、谢同甫这样的通敌叛国之人，也有萧若元、沈余宏这样拼死力战的人；

西宁道这里，有大奸佞。也有大众义，有人苟且偷生，也有人挺身而出。西燕敌军入侵西宁道，如实映照了西宁道这里的忠奸善恶。

横空出世的胡弩床，连同昆州的守城弩床，守护了昆州；弓弩等精良的武器，使得西宁卫杀敌之力增强；沈则敬的碧云骢。极大地鼓舞了西宁道官员和百姓的勇气；西宁商路，使得岭南卫援兵能够迅速赶西宁道……

如此一想，他之前所想的沈家“大逆不道”，竟然都是为了西宁道的太平和乐？

袁焕的脸色，忽红忽白，几度变换。这样的袁焕。让沈则敬和俞正道松了一口气。

“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不得已而用之。用之而为民，大义也。大将军以为此理对否？”

俞正道又再发问。所有的铺势和起事，都是出自大义，才会成功，才得民心。这个基本的道理，俞正道、沈则敬等人是一直坚守的。

“沈家有兵者凶器，却不攻无过，不杀无罪，反而护佑西宁道。若没有沈家，大将军以为西宁道还可守乎？”

俞正道第三问，语气严厉。没有沈家的谋划和坚守，没有沈家说服岭南卫提前出兵，西燕敌军早就踩平西宁道，西宁道百姓或已成为秃鹫口食了。

哪里还能在这均安楼之中谈论对错得失！

说到底，西宁道的太平，靠的是以沈则敬为首的沈家人的努力。这一点，他要清楚告诉袁焕！

听了俞正道这三问，袁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俞正道说的没有错，但是沈家这样的谋划，非是人臣所为，乃是大逆不道！

见到袁焕的脸色，沈则敬反而一笑，目露自得威严。

“物先自腐，而蠹虫生焉。须知王朝气数、天命所归，却不是我等可以阻止的。大将军以为沈家大逆不道，我却认为沈家是天命所归。如果大将军不相信，且等朝廷旨意来，大将军就知道了。”

沈则敬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

朝廷旨意来？这是什么意思？袁焕一下子不能反应过来。

这下，轮到俞正道笑了。随即他说出来的话语，掷地有千钧力：“若我没估错，朝廷旨意来，沈家与大将军都是死罪！”

在袁焕提前出兵的那一刻，他就和沈家联系在一起，朝廷的旨意，不过是明证这一点罢了。袁焕知道不？

什么？皇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旨意？袁焕再次变了脸色，沈则敬的深意，他当然清楚。

洗湿了头，只能向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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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灾星

京兆皇城中，是一片愁云惨雾。

紫宸殿中，时不时会传出皇上心情不佳的消息，不管是宫女还是内侍，都是小心翼翼的。

两个新上任的殿中丞，每日在紫宸殿伺候都是战战兢兢，生怕皇上心情一个不好，就会殃及到他们。

这也难怪他们如此心惊，先前有几个内侍，因为一点小事就被皇上杖杀了；就连门下侍中左良哲和司农卿雷致远都被皇上训斥了两次。位高的官员尚且如此，他们这两个五品官，会受到殃及，又有什么出奇的？

谁叫景兴帝最近心情不好呢？大永的灾难事，是一件接着一件，从各地送进京兆的，都是坏消息，没有一件乐事。

北疆和陇右道，已经被蒋博文占据，整个陇右卫，竟然唯蒋博文马首是瞻；北疆和陇右道的官员，不是投向了蒋博文，就是被蒋博文所杀；至于这两地的百姓，都是蜷缩成一团的，主位的那个是谁，他们其实也不关心，有“蒋氏王，大永亡；蒋氏出，万民实”这样的传言在，只要不妨碍到他们的性命就可以了。

可以说，这两地乱得不成样了，陇右道的消息，都被蒋博文控制了，京兆知道的消息，也不准确。

兵部已经调配了关内卫前去平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捷报传来，甚至有了几次败仗。关内卫大将军严律政亲征领兵，却是敌不过彪悍的陇右卫士兵，损伤也颇为惨重。

兵部尚书郑棣恒已经出了调令，着剑南卫前去援助关内卫，以遏制住蒋博文的攻势。剑南卫尚未靠和关内卫汇合，如今形势如何还不知道。

这仅是其一，其二还有来自河内道的噩耗。河内道观察使范载常，已经送来了好几封急信，道是河内道洪水加剧。水灾已然可见，向兵部和户部申请援助。若是河内道再有当年的台前水患，河内道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局面，必定会毁于洪灾了。

但是这几封急信。景兴帝根本无暇顾及，因为还有另外一个消息，让他心神震动作如针毡。西宁道早前传来的消息：西燕皇帝司马昊带着三十万大军亲征！

这个消息，震得景兴帝和朝臣坐都坐不住。景兴帝和朝臣都知道，西燕大军入侵是比河内道洪灾要严重得多的噩耗。若是西燕入侵成功，那么大永将国将不国朝将不朝，又何来君君臣臣？

兵部已经连夜下了急令，让岭南卫前去西宁道援助，只希望岭南卫的援兵还来得及。

只是景兴帝和朝臣的美好希望落空了，随即。传来了文镇失守、萧若元战死的急报！

文镇失守、萧若元战死，大永在西宁道的第一道防线，已经被西燕攻破了。那么昆州胡i如何？西宁道会如何？大永会如何？

此时的京兆，没有一个人能断言接下来的局势。随着萧家支起了丧棚白幡，京兆的官员。只觉得头顶有黑沉沉的天压下来。

紫宸殿中的景兴帝，当然也是这样的心情。一连几日早朝，他都是阴沉着脸色的。

这一日，景兴帝上完早朝，神色依旧黑沉。宣政殿上，西宁道再次传来了消息，道是西宁卫大惊军赵钰罡通敌叛国。已经被愤怒的西宁卫士兵斩杀了。

这对于京兆朝堂来说，是个雪上加霜的消息。原本景兴帝还指望着赵钰罡抵抗西燕入侵的，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赵钰罡这个逆贼！和悯王有关系的，果然不是好东西！”返回紫宸殿之后，景兴帝恨恨地吐出这一句。

他还记得当年长泰帝为上官永平指婚，对象正是赵钰罡之女。

唐密低着头。听着景兴帝的狠话，心中百味杂陈。他伴随景兴帝的时间不短了，在景兴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从钟粹宫去了东宫，接了夏奇的缺。

主仆、君臣之情谊。都是相处出来的。时间越久，情义就会越深厚。可是唐密服侍景兴帝的时间越久，心中就越失望。

他长时在景兴帝的身边，知晓景兴帝的每一个想法，自然就知道，景兴帝是怎样一个人。

掩盖在帝王至尊威严下的，是一颗狭隘自私杀伐多疑的心！这是唐密对他服侍的主子的真实评价。

唐密是一个内侍，却有着和普通内侍不一样的过去，在家道中落之前，他见到过的知道过的，让他有了不一样的判别力，尤其是在沈家活跃朝堂之后，他对景兴帝的看法，就有了自己的思想。这些年他见得越多，想得也就越多。

在沈家周围的人，无形中都会被沈家人所影响。他们知道何谓忠君，也知道何为爱国，更知道何谓“自己”，说到底，这也是沈从善影响之故。

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文明，始终还有些不一样。

当然，唐密不知道什么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文明，他只是在想，大永四处疮痍的时候，景兴帝会怎样处理？身为地位，知人用臣，能不能割掉腐肉救治疮痍？

景兴帝所能做的，就是严令兵部的官员，调配兵力，应对蒋博文的谋反和西燕的入侵；同时让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加紧应对河内道的洪灾。

在景兴帝看来，君令出了紫宸殿，剩下的就是各官员的事情了。如今中书令空缺，幸好暂代中书令一职的楼乐封是个实诚的人，景兴帝的旨意，都能通过中书省下达，至于底下的官员能做到多少，对于局势有多少把控，那就不是中书省所能掌握的事情了。

景兴帝的帝王之威，皇权的影响，能令官员们做到什么程度，这就是君令的影响的。

景兴帝是不知道这一点的，他知道的是，现在他的皇位坐得并不牢固。他的几位皇兄们，都已经死绝了，但是还有逐渐年长的皇弟们。这个事实，在大永灾难重重的情况下，会让他更加心惊。

这也让他意识到，大永的皇位，并不是只有他才有资格坐的。

“唐密，传朕旨意，令金吾左卫司阶孔武前来紫宸殿。”随即，景兴帝这样吩咐道。

“奴才领命。”唐密应了一句，心却提了起来。皇上唤这些暗卫，是要想做什么事情？

在官制上，金吾左卫司阶是六品武官，官职不高。但是在实际上，大永的左卫司阶却是大永皇帝的暗卫首领，带领着一部分金吾卫士兵，只听命于皇上，就连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都不能随意调动他们。

上官皇族经营多年，总有一些暗中势力，司阶这一支暗卫，就是其中之一。这还是景兴帝从长泰帝手中接过来的。

司阶暗卫的人数多少，就连唐密也不清楚，皆因景兴帝召见孔武的时候，是令唐密避出紫宸殿外的。

这一次，景兴帝召见孔武是为了什么？唐密避了出去，没有听到景兴帝对孔武说的话语，自然也不知道。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景兴帝召见孔武是为了什么事情。因为随后，长泰帝留下的几名幼子，比景兴帝还有年轻的几名皇子，也就是景兴帝的皇帝们，在短短时间内，就因为溺亡、重病等不同的原因暴亡了。

就和当初的十皇子差不多。

自然，唐密也知道了景兴帝斩草除根的心思。说起来也好笑，这根，还是上官一脉的根。

天家无亲情，向来如是。

唐密听说了这些事情之后，也只是扬了扬嘴角，眼神暗了暗。他再一次觉得，自己的胞弟沈其，说得是很正确的：大永气数已尽，另有贤主取而代之。

不管怎么说，在几位皇帝过世之后，景兴帝的心情愉悦了不少。尽管陇右道、西宁道还没有什么好消息传来，但景兴帝总觉得，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这一日，司天监许凤章在紫宸殿外求见。许凤章和前司天监君复乐一样，在司天台顶层的时候多，出现在朝廷的时候少。非诏，都不会来紫宸殿。

这一次，他求见，是为了什么事情？

景兴帝有些疑惑，待他听清楚许凤章的奏言后，他稍微愉悦的心情，就像被泼了冰水一样，马上就烟消了。

许凤章在说什么？

“皇上，臣三掷灵卦，确是灾星现、方困厄、寸步难行之象。”

许凤章所说的，是他起卦所得的结果。

他先前已卜出荧惑守心之象，却一直不敢向景兴帝明说。如今天下四处有乱，皇室接连有丧事，他便起了此卦，从卦象看来，恐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他作为司天监，这个卦象，是怎么都要向景兴帝述说的。

可想而知，景兴帝听到这个卦象，是何等不快的心情。他作为大永的君主，但是大永灾星现，这说明什么？

灾星，是什么东西？景兴帝还来不及问出口，紫宸殿外就有内侍在唱道：“启禀皇上，坤宁宫内侍求见！道是皇后娘娘提前作动了！”

皇后作动，是要生了？可是皇后有孕，尚不足十月，这么快就要生了？

紫宸殿中的景兴帝，还有正在汇报灾星现的许凤章，听到皇后即将临盆的消息，却没有一点喜悦。

一更！感谢珠圆润玉圆润的粉红！感谢潇潇的评价，感谢小金的催更，感谢苏子的打赏！感谢所有的的人，断更了五天，我都没有面目见大家了！深深对不起！还有深深的感谢！我现在正在外面出差，要到18号才能回广州，更新有困难，回到去之后，我一定会补上所有的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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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皇子出生

在司天监许凤章向景兴帝汇报有灾星现世的时候，坤宁宫传出了皇后作动的消息。

皇后有孕不足十月，腹中皇儿要提前出世了。

这是景兴帝的第一个皇儿，又是正宫皇后所出，代表的就是大永的国祚绵延，按理说是景兴帝热切期待着的，但是现在这个皇儿即将出生了，景兴帝的心情却极为灰暗。

皆因，这个出生的时机实在是太不对了。内有谋反，外有入侵，还有大灾，再有灾星之说，景兴帝怎么都觉得这个即将出生的皇儿是不祥的。

是以他冷淡地说道：“朕知道了。”

语气没有半点关心坤宁宫状况的表示，也没有半点关怀皇后的意思，令得兴冲冲来报的内侍一愣。

这个时候，皇上不是应该移驾坤宁宫，等待皇子的诞生的吗？他原本以为来报，会有厚赏的，可是皇上心情似是不悦？

“还愣着做什么？皇上已经知道了，赶紧退回坤宁宫去！”唐密见到景兴帝的脸色，又见到来报内侍愣住了，连忙这样呵斥道。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回坤宁宫！”能来紫宸殿的内侍，都是剔透的人，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了，连忙请罪说道。

宫中的人，向来挑通眼眉，最会猜度上意，更何况，景兴帝此刻并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内侍心里便想了：看样子，皇上对这个即将出生的皇子，似乎并不热切啊。

皇上不喜欢即将出生的皇子，这个并不是空穴来风的传闻，很快就在皇宫内城传开了。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皇后左氏正满头大汗地嘶喊用力，想要将腹中孩儿顺利产下来。

“春喜……皇上……皇上来了吗？”左氏唇色苍白，希冀地问道。她知道内侍已经去紫宸殿汇报了，皇上应该来了吧？应该在房间外等候着了吧？

春喜看着左氏希冀的神色，再看看稳婆一盆一盆端出去的血水。不禁一阵心酸，却强笑着说道：“内侍来报，皇上很快就到了。娘娘请放心，娘娘再坚持一会。小主子就诞生了。”

当此时刻，宫中那些传言她根本说不出口。不但皇上没有来，就连寿宁宫中的容太后也没有来。春喜知道，皇上不喜欢即将诞生的小皇子，绝对是真的。可怜皇后娘娘正在鬼门关挣扎呢，皇上就已经不喜欢她的孩儿了。

“这样啊……”左氏听见春喜的汇报，说了这么一句。她虽然是因为生产，心神俱疲，但是春喜怜悯的眼神，她看得一清二楚。

皇上是没有来坤宁宫？是因为最近大永的灾难吗？是因为这个孩儿到来的时机不对？

左氏也不知道。胎儿为什么会提前作动，但是不管时机如何，不管皇上如何，这个都是她的孩儿！

“啊……”左氏用力地大叫一声，随即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在坤宁宫寝殿中响了起来。

景兴帝的第一个皇儿，终于诞生了！虽然这个皇子不足月而生，虽然这个皇子不为景兴帝所喜欢，但是这个皇子的诞生，为内忧外患的大永朝增添了一点喜悦，彷如黑暗中的一抹亮色。

随后，紫宸殿中有赐名传出来。这景兴朝的第一个皇子，被起名为上官睿，朝臣皆称睿皇子。

睿皇子的诞生，在朝臣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虽然那早前朝臣们听说了皇上不喜睿皇子的传闻，但是紫宸殿赐名、隆重洗三礼让他们觉得，传闻只是传闻而已。

睿皇子。是上官皇室的血脉正统，又是皇后娘娘所出的第一个皇子，其意义是深远的。

当然，睿皇子的出生，对于左家的意义更是非同一般。睿皇子的出生。意味着皇后左氏的地位更加稳固了，左氏的权势更加隆盛了。

作为睿皇子的母族，左氏受到了朝臣们的一致恭贺和赞捧。朝中的大臣，见到左良哲，都会双手作揖连声道喜，仿佛睿皇子的出生，是左家天大的喜事。

这的确是左家天大的喜事，只是满朝上下的喜庆，在这个四处灾难的时候，显得颇为突兀和喜悦。

左家在面对这种恭贺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暂且不表，但是景兴帝对这样的状况，心中是极为不悦的。

睿皇子诞下近十日，景兴帝就只去过坤宁宫两次，一次是睿皇子的洗三礼，另一次是在容太后的催促下，才去了坤宁宫。

可见他对睿皇子，是何等的不喜欢。只是碍于国祚影响，要在大永灾难的时候为皇室增添喜悦，他才将洗三礼隆重其事。

这一点，实非他所愿，事实上，在睿皇子诞生之后，他对左家就更为忌惮了，毕竟左家的权势影响更大了。

此刻在紫宸殿内，景兴帝就问着左家的情况：“唐密，左家有什么动静？”

“左家因为皇子殿下的诞生，一片欢欣。前往左家送礼恭贺的大臣，络绎不绝。”

唐密回答道。睿皇子出生，左家必定宾客盈门，这些情况就算不刻意去关注左家，也能猜想得到的。

景兴帝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眉头微拢，却没有再说话。

左家会有这样的盛况，景兴帝也不感到意外。他虽然没有出宫，也知道宫外的朝臣，对于左家是奉承讨好的多。

沈华善引退之后，与沈华善有关联的朝臣，也都先后离开了京兆，后来替补上的官员，大多是走了左良哲的路子。现在的京兆朝堂，左良哲跺一跺脚，就能动一动了。

朝臣中，对左良哲的指称，甚至有“左半朝”这个叫法了。

这样的局面，是和景兴帝平衡朝堂势力的初衷是不相符的，当然会让景兴帝忧心。

然而如今大永灾难不断，睿皇子又出生了，他对待左良哲，再不能像对待沈华善那样逼退，反而只能施恩安抚，以防朝中再起动乱。

尤其是在睿皇子出生之后，左家成为睿皇子的母族，景兴帝就更加不能对左家做什么了。

“只是奴才心想，国丈大人如今还在陇右道，左家和皇后娘娘定必心忧如焚。幸好皇子殿下出世，才有如今的喜庆。”

唐密觑了觑景兴帝的脸色，接着汇报说道。他说的国丈大人，正是左良子之子、皇后娘娘之父左行安，自蒋博文谋反之后，左行安就没有消息了。

唐密这句话，说得是很高明的。左行安在陇右道担任官职，陇右道如今是蒋博文的天下，左行安是皇后之父，处境应该很危急才对，左家应该很着急才对，可是左家似乎一直都没有焦急过，如今因为睿皇子，又是这样的喜庆。

怎么看，都觉得事有可疑，当中有猫腻。

景兴帝听了唐密的话语，原本阴沉的脸色，就更加压下来了。这些年左行安一直在陇右道，若不是蒋博文谋反、睿皇子出世，他还真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景兴帝心中想的，比唐密想的还要更深入一些。左家这么平静和喜悦，除了睿皇子的原因，还会不会是因为左行安已经安全？说不定，左家和蒋博文有什么暗中联系？

他想起了传来谷大祖谋反的消息时，左良哲是一力赞同蒋博文的急报的；后来又是左良哲护航，令户部尚书动用了国库，为蒋博文送去了粮草。不然蒋博文哪里会有这么充足的谋反本钱？

景兴帝越想，就越觉得左良哲做的这些事情，都是对蒋博文有利的。看来，左家和蒋博文是早有勾结的，不然左行安遇害或者被俘的消息，早就传了出来，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唐密，唤孔武来一趟。”想了想，景兴帝这样说道。朝中大臣的动向，景兴帝会询问唐密，因为这些都是唐密知道的。

但是唐密毕竟是内侍，长居宫中，有诸多的不便。如今景兴帝想要知道更隐秘的消息，就要动用孔武一支的暗卫了。

景兴帝先前不知道暗卫是这么好用的，所以一直没有召见过孔武，若不是孔武自己前来拜见，他都没想过要用到这些暗卫。

幸好，现在他想知道左家的消息，孔武带着的人，就发挥了作用。

景兴帝想知道的，是左家有没有和蒋博文勾连，这一次蒋博文谋反，左家是不是事先知道了消息，左行安，是不是已经投向了蒋博文？

孔武自然领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三五天之后，就已经将查探所得上呈到景兴帝那里。

“什么？左家没有和蒋博文勾连？”景兴帝听了孔武的汇报，有些讶异。他还以为，孔武找到的，会是左家和蒋博文勾结的证据，殊不知，竟然是左行安的平安信。

“是的，臣在左家的书房密室，找到了国丈大人的平安信，信中道他已经找隐秘的地方藏起来，让侍中大人切勿忧心云云。”

孔武如实回答，这的确是他在左家看到的密信，不会有错的。那信上的日期，也是蒋博文谋反之后的，信纸，也是陇右道特产的归安纸，不似作伪。

景兴帝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他相信孔武不会说谎，但是这个结果，却不能令他信服，他总觉得，左家隐瞒了什么。

景兴帝的直觉是对的，左良哲现在，正抹了一额汗。

一更！感谢的粉红票！感谢竹素娴的打赏！谢谢大家！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有读者的真爱，当然更加愧疚，断更了对不起！在出差期间，我尽量做到每天两更，如果只有一更，也请大家原谅，回到广州之后，我会补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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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左半朝

左良哲的一额汗，自然和孔武的查探有关。

孔武是暗卫，行事隐秘不假，但是左家的仆从幕僚，也有不少得力的。其中就有人料到皇上的举动，认为会派暗卫来查探左家和陇右道的勾连，所以才将计就计，放了那样一封平安信在书房密室。

在蒋博文谋反之后，左良哲就烧掉了所有和蒋博文来往的书信，景兴帝自然是查不出什么的。只是为了让他消疑，左良哲才放了那样一封书信。

“主子，皇上已经对左家生疑，恐怕查探会陆续有来，属下担心左家会和沈家的下场一样。”

幕僚中，有人这样说道。就是他料到皇上会有查探；当初也是他建议以常真禅师为饵，以取得千秋钱庄的控制权；更是他认为左家势起，左良哲比皇上还要贤能圣明。

此人姓赵名德，这段日子，甚得左良哲的看重。刚刚他又为左家解决了一个危机，左良哲对他的话语，颇为慎重。

赵德的话语，左良哲认为言之有理。皇上已经生疑，左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就算有睿皇子作为后盾，左良哲心中也甚为忧虑。

别的朝臣都以为左家恩深权重，但是左良哲深知，左家已经危在旦夕，就和当初的沈家一样。

沈家尚且能急流勇退，但是作为外戚之家的左家，却是退不得。若是左家退了，那么皇后、睿皇子都没有了倚靠，左家的权势就再不能保持了。

说到底，左良哲怎么也舍不得手中的权力、舍不得左家苦心经营的局面。既然不能退，那么就只能再进一步了。

这就是左良哲的打算。在沈华善及其一脉的官员引退之后，左良哲往朝中大量安插自己的亲信，以求控制朝中的局面。

幸好朝中重臣死的死，退的退，左良哲虽然不能一手遮天，却也能控制朝中大半的局面。五省六部很多官员。包括那两个新任的殿中丞，都是他的人。

左半朝这个名号，不是白来的。

如果没有蒋博文谋反的事情，左良哲觉得左家是可以慢慢经营的。起码可以等到皇后娘娘的胎儿诞下成长。十几年之后，左家必定可以更近一步。

可是蒋博文谋反了，左行安还没有回到京兆，就算他平安，皇上也会疑惑；皇后诞下的皇子，却不被皇上所喜欢，这就让左良哲觉得坐立不安。

左良哲在宫中耳目众多，自然知道司天监许凤章对着景兴帝说了什么。灾星现，皇上是认为睿皇子是灾星现世，才对睿皇子和皇后这样冷淡。这一点，左良哲十分清楚。

左良哲原本以为睿皇子会是左家最大的倚仗的，可是睿皇子却不为皇上所喜，这如何是好？左良哲心中忧虑不已。

“主子何须忧虑？皇后娘娘已经诞下皇子，主子手中已经有了最坚硬的武器。可以披荆斩棘了。大永皇室已经后继有人，只要皇上驾崩，大永的皇上，就是睿殿下了……”

赵德这样说道，他的建议，是如此大逆不道，听得一旁的左彦呆愣住了。

这一次。左良哲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呵斥赵德的胆大妄为。在他听来，赵德的话语仿佛天外来音，太吸引人了。

多得皇上的狠心，长泰帝留下的几名皇子，都先后暴亡了。如今上官皇族。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就是十余日前才出生的睿皇子了。

未来的大永，必定是睿皇子的，只要皇上驾崩……只要皇上驾崩，睿皇子年幼。必定是皇后垂帘听政，实际处理朝政的，必定是自己无疑！

只要皇上驾崩……

这短短的六个字，在左良哲心中反复沉吟，极具诱惑力，却不能宣之于口。

“你先下去吧，此事，我自有决断。”良久，左良哲这样说道，让赵德退了下去。

“主子，现在是最好的实际。太常失瑞，天下有乱，灾星出现。皇上非贤君明主，当取而代之……”

赵德犹不死心，跪下来这样说道，希冀地看着左良哲，充分让左良哲觉得，他心目中的贤君明主，就是左良哲。

“大胆！”左彦忍不住大喝了一声，脸色有些发白。随即，他看向了左良哲，目光中有惊惧。

因为，左良哲并没有责怪赵德，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难道祖父是想？左彦想到这段时日，祖父左良哲不断往朝中安插亲信的举行，心中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脸色发白之后，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对？还是赞成？他不知道！

“你先退下吧。”左良哲挥了挥手，再次让赵德退下去。

赵德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然而恭敬地退了下来。

只是在退出门外之后，他扬了扬嘴角，一抹自得的笑容，浮在他脸上。对于他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了，左良哲的表情和话语，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赵德相信，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定会如他所愿的。

当赵德退出去之后，书房内就只剩下左良哲和左彦这一对祖孙了。

“我已经派人去接你父亲了，如今他安全，不日就可以抵达京兆了。彦儿，对于赵德的话语，你怎么看？”最先发话的，是左良哲。他很想听听，这个孙儿的意见。

左彦曾任职中书舍人，却因为纳妾之事被罢官，到现在也没有复官，只在左家为左良哲打理着往来书信和人情接送。

怎么看？左彦的神色缓了过来，在最初的惊惧过后，他开始想到此事的可能性，及，此事给他和左家带来的巨大利益。

若是睿皇上登位，大永的实际主宰就是左家，那么到时候就没有人可以随意罢他的职位了，他在朝中呼风唤雨，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左彦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他没有忽略此事的艰难。首先就是妹妹皇后那里，会怎么想？

“此事，皇后娘娘早就和我说过。皇上对她和睿皇子。心中都不喜。若是德妃、贤妃诞下皇子，皇后娘娘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想到这里，左良哲叹息之余也有些佩服。左珊这个孙女儿杀伐果断，比左彦这个孙子要强得多。

在睿皇子洗三礼过后。皇后左氏就秘密给左良哲送来了书信，说的，就是坤宁宫和睿皇子如今的危局。

景兴帝认为睿皇子是灾星，这个事情，也是瞒不了皇后左氏的。左氏知道了景兴帝、容太后在没有去坤宁宫守候的原因，心中自是悲愤不已。

左氏素有主见，在后宫这几年，见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不少了。如今她诞下了睿皇子，所想的。就更多了。

她想的，正好和赵德所建议的一样。只要皇上驾崩，她就不用担心自己正宫皇后的地位不保，也不用担心睿皇子将来册封承位的问题。只要景兴帝驾崩，这大永就握在她的手中了。她的担心就不存在了。

为母，则强则狠，皇后左氏正是如此。

“皇上身边护卫重重，若是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再说，皇上身体康健年纪又不大，睿皇子刚诞下。若是出了意外，朝臣和天下人都会指责左家的。孙儿认为此事，须当从长计议。”

左彦想了想，这样说道。他没有昏了头脑，总觉得此事急不来。

左良哲点点头，认为左彦说的话语很有道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更要保持清醒。

左家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之险，万不可以轻易下脚。

左良哲没有想到，上天会对他如此眷顾，没有多久。他就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那就是，昆州大捷的消息传来了！

岭南卫提前出兵，与西宁卫士兵联合，以火攻奇计，几乎全歼了西燕的敌军，使得西燕皇帝司马昊仓皇逃回燕都，而大永，取得了昆州守卫战的胜利！

这一个捷报，终于传到了京兆。当然，左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左良哲知道，这个大捷，就是他等待的最好时机。有了这个大捷消息，睿皇子是灾星的传闻就不攻而破！

许凤章这厮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左家定不会饶了他。——这是左良哲心头所想。

很快，他就派出左家的仆从，在京兆散播睿皇子提前出生是祥瑞、昆州大捷就是最好的说明这样的传言。

留守京兆的沈家如流处人员，冷眼看着左家仆从的动作，暗地里还推了这个传言一把。很快，睿皇子生而带瑞、天命所归的传言，就传遍了京兆上下。

而这时，赵德再一次为左良哲献计，目的，还是为了劝服左良哲取而代之。

“岭南卫提前出兵，抢占了先机，这才使得西燕敌军打败，司马昊仓皇逃离。属下有一计，不但可以使得岭南卫归于主子囊中，也可以使得皇上民望臣心尽失。这天下，自然就是睿皇子和主子的天下。”

赵德的声音，有些暗哑。他低下了头，掩藏住眼中的沉痛和仇恨。

西燕三十万大军几乎被全歼，就是因为沈则敬和袁焕联合，以西宁卫和岭南卫的兵力，击退了西燕。这个结果，赵德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他要让沈则敬和袁焕，血债血偿！

左良哲并不知道赵德心中所想，听得他的话语，只是追问道：“奇计是何？”

当他听完赵德的详细讲解之后，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了。此计一旦成，左家半边朝堂，必会成为整个朝堂！

他忍不住心里赞叹：赵德此人，真谋士也！

二更！出差在外，终于可以完成一次承诺，做到二更！再一次和大家说声对不起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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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荒谬的争论

昆州大捷的消息，着实让京兆朝堂震动。这种震动，当然是无比喜悦的。

在此之前，京兆朝臣饱受煎熬，不知道西宁道的局势会怎么样，不知道大永朝堂会不会受影响。

如今天放光明，昆州竟然取得大捷，三十万西燕敌军几乎被歼灭，这个天大的胜利，令京兆朝臣喜不能禁。

昆州大捷传到京兆的时候，已经成为一个传奇了。在朝廷官员收到捷报后不久，京兆百姓也知道了这个事情。碧云骢现世、东风助火攻、士兵死守城这样的事情，在大永百姓中口口相传。

随着西宁道更多的汇报传回来，关于文镇、昆州大战的更多细节也被披露出来。

文镇失守，五万安西府兵遇害；岭南卫接到昆州的告急，提前出兵，是以能击退敌军；赵钰罡、谢同甫通敌叛国，被愤怒的西宁卫士兵杀死，等等这些，就是兵部尚书郑棣恒在宣政殿上的汇报。

西宁卫、岭南卫、西宁道局势，这些都是汇报至兵部的。

“皇上，昆州大捷乃是天大的胜利！岭南卫和西宁卫抗敌有功，昆州刺史沈则敬护城有功，臣以为当下令奖赏，以安士兵的心，以示功赏之明。”

汇报的最后，郑棣恒这样说道。作为兵部尚书，郑棣恒很清楚，西宁卫和岭南卫能够击退三十万西燕敌军，是仗了天时地利人和，这样的胜利，世难再有。

沈则敬和袁焕两个人，在西宁道立下的功劳太大了！

“启禀皇上，关于昆州大捷，臣另有一本要奏。昆州的确是守住了，可是文镇五万安西府兵都没了，西宁卫何有功？依微臣所见，岭南卫也功过相抵。”

在郑棣恒奏言之后。左良哲出列，这样说道，持的，是和郑棣恒不一样的意见。

“侍中大人何处此言？昆州守住了。西宁道守住了，三十万西燕敌军被歼，这就是西宁卫和岭南卫的功劳！”

郑棣恒冷言说道。西宁卫和岭南卫守住了昆州，这天大的功劳任何人都不能抹杀！

“若不是西宁卫士兵打开文镇城门，文镇何以失守？岭南卫没有接到兵部的命令，就擅自离开岭南道，这可是十二万士兵！大将军没有接到命令，随意带兵出道，这就是大过！昆州是守住了，但是岭南卫违反了军法！敢问赵大人。何为军法严明？！”

左良哲的声音也很冷硬，这样反驳说道。

何为军法严明？岭南卫没有接到兵部的命令就擅自出动，左良哲说的是实话。但事出有因，西宁卫和岭南卫守住了西宁道，这就是铁铮铮的事实！

“岭南卫事急从权。岭南卫大将军袁焕当机立断，对局势作出准确的预判，这是一卫大将军的责任和担当。岭南卫是保疆卫国所在，他们是因为局势危急，才前去西宁道救援。难道侍中大人以为，岭南卫见危不救，以致西宁道失守。以致大永遭损，这才是岭南卫应该做的事情？”

郑棣恒一点也不松口。的确，大永有军制，但是行军打仗之事，突发的状况太多了，主将判断形式灵活行事。不然也不会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样的话语，岭南卫疾驰救援，这和军法是没有冲突的。

“然则，郑大人以为。一卫主将和士兵，可以随意离开驻扎地？不管有没有兵部的调令，都可以？那么朝廷要兵部何用？那么各卫大将军有何管制？长此以往，空会再出一个蒋博文，再出一个陇右卫！”

左良哲紧接着说道，语气咄咄逼人，死咬住岭南卫提前出兵违反军法这一点，始终认为岭南卫有大功，也有大过，端看皇上如何处决了。

“若是照侍中大人的说法，西宁卫和岭南卫保卫昆州，反而不算有功的话，岂不是寒了天下将士的心？长此以往，何来护国死战的兵士？！”

郑棣恒不管左良哲位高权重，仍是狠狠地剃了左良哲一眼，心里将左良哲骂了个狗血淋头。

在郑棣恒的心中，像左良哲这样的文官长居朝堂，从来没有带过兵打过仗，也不知道战场上的凶狠，根本就不知道生死局势是怎样的，却总想着抹杀别人的军功！

宣政殿中的朝臣，听着左良哲和郑棣恒的争论，都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一时也不知道偏帮哪一方。

随即，户部尚书、鸿胪卿等人都出列附议左良哲的话语，还有殿中丞等五品的官员，都是力撑左良哲的话语。

左半朝的影响力，在此时就有充分的体现。

郑棣恒听着朝臣的附议，心中彷如有冰水在不断浇着。他忍不住看向了殿中高坐的景兴帝，想看看皇上会有什么反应。

“西宁卫和岭南卫功过，容后再说。兵部尚书，剑南卫和关内卫是否汇合了？陇右道可有最新的局势消息？”

景兴帝将话题转到陇右道上。他一脸沉静，显然不想就西宁道的问题多说。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术，当朝臣有争议的时候，平衡缓后，是景兴帝一贯的做法。

他这么做，就是说明了他和朝臣的想法是一样的，认为左良哲和郑棣恒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悬而难决，就只能押后。

朝堂此时，为了西宁卫和岭南卫的功过各执一词，若是沈则敬和袁焕在殿上，定会觉得此景荒谬可笑。

他们在西宁道死战，有八万余的士兵在对敌中没了性命，他们守住了西宁道，保卫了西宁道百姓，保住了大永的边疆，这就是他们做的事情，可是京兆朝堂的君主官员，在做什么呢？

在争论西宁卫和岭南卫的功过，在商量西宁卫和岭南卫的赏罚。若不是他们守住了西宁道，京兆朝堂此刻定惊惶不已，怎么会有这样的空闲时间？

君王威严，朝臣倾轧，他们守护着的大永朝堂，就是这样的朝堂吗？

沈则敬和袁焕此刻不在京兆，这个问题，他们当然是无法回答的。不过身在宣政殿中的郑棣恒，在听到“退朝”的唱令后，心中觉得凉凉的。

退朝之后，景兴帝并没有回紫宸殿，也没有去坤宁宫看睿皇子，反而去了太液池畔，消暑散步。

漫步在太液池畔，景兴帝心中想的，也是西宁道的局势。左良哲和郑棣恒所说的，都有道理，对于西宁、岭南两卫的功过，景兴帝也难以决断。

就在此时，太液池旁垂柳荫丛中，传来了几个内侍的谈论，他们的声音有点大，景兴帝都听到了。

“碧云骢现世了，祥瑞之兆竟然在昆州出现了。先帝当时在陇右道没有捉住碧云骢，没想到沈则敬竟然骑着碧云骢了。”

“是啊，碧云骢乃是祥瑞之兆，怎么会对一般人俯首低背？”

“还有那突起的东风，助长了火势，看来真是上天都在帮昆州啊，还是上天都在帮沈则敬？”

这些，就是内侍在谈论的话语。对于昆州的大捷，普通人关注谈论的，肯定是碧云骢这样的传奇事，穿凿附会之言，普通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沈则敬的名字，伴随着昆州大捷，传遍了大永，内侍自然也知道沈则敬。

王者归身、天命所归，这就是这几个内侍所表达的意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景兴帝和他身后的内侍都清楚。

“放肆，是哪个在妄议朝中之氏？皇上在此，还不前来请罪！”唐密看着景兴帝勃变的脸色，连忙喝道。

那几个内侍躲在树荫中，并没有见到景兴帝一行，直到唐密这样大喝，他们才知道闯祸了，脸色也惨白不已。

其实昆州、碧云骢、沈则敬，是宫中内侍和宫女都在讨论的，怎么偏偏就是他们说的话被皇上听到了呢？

内侍们跪在景兴帝前，哆哆嗦嗦，不知道景兴帝会怎样处置他们。

景兴帝倒也没有怎么责罚他们，只是和颜悦色地问了内侍们，是不是其余的宫女和内侍，也都是这样想的。

内侍们自然点头称是，还道他们出宫采办的时候，听到京兆的百姓们都是这样说的。

景兴帝听罢，只微微一笑，原先勃变的脸色早已平静下来了，最后也没有问罪这几名内侍。

这样的景兴帝，让唐密心生怪异，皇上怎么会不震怒？带着这样的疑问，唐密伺候着景兴帝回到了紫宸殿。

景兴帝甫回到紫宸殿，就听见内侍汇报，道是门下侍中大人左良哲求见。此时左良哲前来求见，又是为了什么事？

左良哲前来求见，所为的，当然还是在宣政殿上争执的事情。这一次，他向景兴帝的禀告，和宣政殿中的说辞，自然是不一样的。

宣正殿中所说的，是岭南卫提前出兵，是有违军法军制；这一次，他并没有纠结这一点，而是换了一个说法，说了袁焕会提前出兵的原因，还向景兴帝提交了几封来自岭南道的书信。

听了左良哲所说的原因，再看了左良哲送上来的书信，景兴帝的脸色，似乎更加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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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自掘皇陵

左良哲所说的原因，就只有一点，那就是袁焕会提前出兵，完全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

沈华善被罢官之后，没有返回江南道的祖宅，反而去了岭南道，甚至连沈家的姻亲，就是溪山俞氏的俞正楷，都去了岭南道讲学。

沈华善为什么去岭南道？没有人知道。但是左良哲知道，袁焕是去拜访过几次沈华善的，他呈送给景兴帝的书信，就是岭南道官员描述的沈、袁两人的交情。

沈华善和袁焕过从甚密，袁焕提前出兵，恰好是和沈华善之子沈则敬立下不世大功，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必定是沈华善从中斡旋的！

“皇上，袁焕提前出兵，非是为了紧急局势，而是为了和沈家的交情！岭南卫十二万兵马，岂可成为一人的交情？岭南卫十二万兵马，岂可成为一人的囊中物？”

左良哲跪在紫宸殿上，言辞恳切地说道。他最会揣测帝心，深知这话必定能戳中景兴帝的心思。

尚未等景兴帝说话，左良哲又说话了，而且神色坚毅，似是豁出去了一样，仿佛就算皇上责罪，也要将这些话说出来。

“皇上，岭南卫十二万兵马，虽然是在袁焕手中，虽然是归于朝廷，但是一个小小的沈家，竟然可以使唤这十二万兵马，此乃国之大难！况且碧云骢现世，还被沈则敬骑在胯下，百姓都道沈则敬乃天命所归，是王者加身，沈家竟然是谋人心民望，是为了什么？沈家此举，等同蒋博文谋反！”

“臣甘愿死谏，请皇上三思啊！切不可让沈家、袁焕再势大下去了！”

左良哲说罢，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跪伏在地，不肯起来。只听得有泣音。

景兴帝听了左良哲的话语，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却无比沉静。

左良哲的话语，正正刺中了景兴帝的心。昆州大捷在前。西宁道局势已然无虞，但底下隐藏的暗流，就出现在景兴帝面前了。

对一个帝王而言，昆州大捷当然会让他喜悦，八万士兵的丧命，也会让他感到痛心惋惜。但是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江山是否稳固，是自己的皇位是否牢靠！

沈则敬和袁焕，的确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但是他们两个人若是暗中勾连。以十二万岭南卫作为立功的条件，那么景兴帝就绝对不能接受！

更何况，碧云骢之事，让景兴帝如鲠在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碧云骢这种祥瑞和太常失瑞这种凶祸。向来无法解释，天下愚民却是最相信这些手法。天命所归的，只能是国之帝王，怎么能是朝中臣子？

而且还是他已经罢职的臣子！在西燕入侵之前，他就已经下旨罢免沈则敬的官职了。一个被罢职的臣子，竟然会得到那么民心民望，就连碧云骢也驯服。这是景兴帝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若是朕没有记错的话，沈则敬昆州刺史这个官职，已经被朕罢免了。怎么沈则敬如今还是昆州刺史吗？”

景兴帝说了这么一句，让左良哲心中一喜，他忙不迭地抬起头，克制地恭敬说道：“吏部的任命。尚未送抵西宁道，就有了西燕入侵的事情。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他是门下侍中，对于吏部的情况不算熟悉，但沈则敬这些事情，他是知道的。

“西宁道观察使已经被杀。沈则敬立下大功，西宁道的官员，都已经视沈则敬为观察使了。这一点，西宁道官员倒是同心。”

左良哲又不补充说道。他清楚得很，皇上忌惮自己，却更忌惮沈华善和沈家。沈家越得民望，皇上心中的嫉恨和忌惮就会越深。

他就要借岭南卫提前出兵和碧云骢这两件事，引起皇上对沈家和袁焕的杀心。他相信，没有一个帝王，可以忍受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会比他更得民心。

沈家和袁焕，必定是死路一条！

这就是帝王的心思，这就是左良哲想让景兴帝去做的事情！

只要沈家被拔除，袁焕被免职，他自然会安插自己的心腹亲信去接管西宁卫和岭南卫，那么左家和睿皇子，就有了军中助力。

至于皇上……左良哲心中一哂，就让他多疑昏庸去吧！

左良哲此刻想起了幕僚赵德说的话语。赵德所说，若果将沈则敬和袁焕定罪，除了可以得到军中助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可以让朝臣和百姓知道皇上的昏庸糊涂，那么睿皇子取而代之，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杀护国保疆的功臣，这是帝王无论如何都不能做的事情，左良哲心中也忐忑，皇上会昏庸至此吗？

但是赵德誓言旦旦地说道：“主子想一想，帝王最看重的会是什么？有了碧云骢的事情，只要皇上相信袁焕提前出兵，是和沈家有关。那么主子必定顺心顺意！”

左良哲几经思量，想想也是，皇上最看重的，除了皇位江山，不会有别的什么。

果然，如今在紫宸殿里，他听到景兴帝这么说，就知道，皇上的疑心，已经出现了。

说实在话，他猜不透景兴帝心中是怎样想的。沈家扶他上位，有从龙之功，最后家族子弟都被免职，难道真是帝王刻薄寡恩？

左良哲想不明白，但是有沈家作为样板在前，左良哲更加担心左家会成为下一个被剪除的对象，所以他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既如此，唤楚炎前来吧。昆州的政局，也需要有人前去主理了。”

景兴帝对左良哲的话，是持保留意见的，并没有就沈则敬和袁焕的功过表态，却在想接替谢同甫的人选。

唐密在紫宸殿中随伺，心中惊惧不已。若是皇上听信了左良哲的话语，那么沈则敬和袁焕两人，就危险了。

在左良哲告退之后，唐密思虑再三，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为沈家和袁焕说项。

随后，金吾卫司阶孔武前来紫宸殿，向景兴帝详说了京兆百姓对昆州的讨论，又向景兴帝说了袁焕出兵之前。的确去曲江边见过沈华善，还道沈则敬的未来女婿和堂弟，就是实际掌控西宁卫的人。

这些，都是景兴帝先前让孔武秘密查探的事情。

孔武的汇报。这才真正让景兴帝沉下了脸色。原来左良哲说的真没有错，沈家一直在铺势，谋的就是民心民望，沈家不臣之心昭然！

景兴帝再一次想到了当年春熙宫的事情，想到了沈家真有那个本事翻手云覆手雨。不得不说，这件事情，留给景兴帝的印象太深刻了，从少年一直到如今，景兴帝都记得这个阴影。

七月十二，中元节前的一次大朝。景兴帝宣布了一个令朝臣震惊的旨意，宣政殿上，静寂得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所有朝臣都惊愕地长大了嘴，忘记了呼吸。

皇上，竟然会下这样的旨意？！

“传朕旨意。岭南卫大将军袁焕虽抗敌有功，却罔顾军纪，擅自带兵出岭南道。着令暂卸大将军之职，即日返京述职！”

“昆州观察使沈则敬杀敌有功，然而赵钰罡、谢同甫之死，是有跷蹊。着令即日返京述职！”

“西宁卫士兵和岭南卫士兵，重重有赏！各人军功抚恤。兵部当提升急等，以昭显抗击西燕的功劳！”

这是景兴帝连下的三道旨意，分别针对的是岭南卫大将军袁焕、昆州刺史沈则敬和西宁卫岭南卫的士兵。

景兴帝的意思很清楚，袁焕和沈则敬虽然有功，但是他们的行为有失，特召进京述职。其后再说。

然而主将主官的错失，不及西宁卫和岭南卫，士兵们杀敌有功，自然论功行赏。这是为了他们的杀敌之功，也是为了安抚他们。以防他们为袁焕、沈则敬鸣诉。

同时，景兴帝还下了旨意，令沈则思、彭瑾等人也一同进京；还特地召见了在岭南道安老的沈华善；最后还任命司农卿雷致远为西宁道观察使，主理西宁道官场政局。

景兴帝的这几个旨意，让朝臣懵了去。皇上这是要问罪沈则敬和袁焕？还有他们身后的一干人等？

虽然是进京述职，但是被卸职罢官才述职，这是明摆着要问罪的啊！

他们守卫了边疆，反而要被问罪？这实在是太荒谬了！皇上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

“皇上……”郑棣恒第一个就出列，想为沈则敬和袁焕说话。可是他都没来得及说话，景兴帝就沉下了脸色。

“众卿家，此乃朕意，不得有异议！兵部、吏部，当即刻发旨，朕自有决断！”景兴帝的话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郑棣恒和邱盛年等朝臣，面对景兴帝的怒意，却一点都没有退让。他们仿效当年的吕务厚和申科，跪在宣政殿上，请景兴帝收回旨意。

“皇上，沈则敬和袁焕有大功，怎能被夺职？这会寒了朝臣士兵的心！”郑棣恒说道，完全不担心会被景兴帝问罪。

“皇上，夺功臣官职，此非明君所为！臣等恳请皇上收回旨意。”邱盛年也长跪不起，同样无畏无惧，他只差没有直说景兴帝昏庸了。

虽然景兴帝没有明说，但是谁都知道，若是沈则敬和袁焕进京述职，必定是凶多吉少！

景兴帝高高端坐，俯视着底下群臣，脸色阴沉。他旨意已决，怎么还能收回？这些朝臣，是要挑战帝王的威严吗？

朝臣之中，左良哲恭敬地低着头，掩住了眼中的笑意。看来，事情已经成功了一步了。

二更！大家会觉得小十二昏庸吧？我觉得也是合理的。崇祯杀袁崇焕，感觉有点相似，帝王的本质，其实都是一样的。呃呃，厚脸求一下各种票，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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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抹黑

景兴帝下旨，令袁焕和沈则敬卸官返回京兆述职。

这个旨意，令朝臣惊愕不已。

郑棣恒和邱盛年等官员，对这个旨意怎么都无法接受，他们长跪在紫宸殿外，可是没有任何作用。

那三道旨意，仍然以最快的速度发往西宁道和岭南道，不知道袁焕和沈则敬接到旨意后会有什么反应，只说京兆这里的局势，就耐人寻味。

除了郑棣恒、邱盛年等官员长跪之外，其余的朝官，包括紧靠在左良哲身后的官员，对景兴帝这个帝王的看法，似乎也有了丝不一样。

这几道旨意，怎么看都不太厚道，这是朝官心中所想。

西燕敌军已被歼，西宁道安宁，就要夺了袁焕和沈则敬的职，这和天下定忠臣终的做法没有什么两样。

沈、袁两人守住了西宁道，却没有奖赏，皇上此乃刻薄寡恩；沈、袁两人还要被夺职回京，皇上更是昏庸。

郑棣恒、邱盛年跪在紫宸殿外的举动，惊动了寿宁宫中的容太后。容太后甚少过问朝政之事，只是这一次长跪，让她想起了长泰年间的吕务厚等事，便在疏枝的搀扶下，来到了紫宸殿。

“皇儿，殿外两位大臣这样跪着，也不是办法。哀家听说西燕敌军已被歼，西宁道局势平定。应该对守护疆土之臣嘉奖才是，怎能夺职呢？”

容太后是不懂朝政，可是她也知道有功赏有过罚，这西宁道守住了，这些大臣士兵就是有功，不是吗？

“劳烦母后费心了。只是朝政之事极为复杂，孩儿一是半会难以向母后说明白。请母后放心，父皇的教诲，孩儿谨记心中，会这样处理西宁道的事情。孩儿是有原因的。”

景兴帝揉揉眉，对容太后这样说道。他知道容太后是真心为他好，对容太后也颇为尊敬。

容太后看着景兴帝疲惫的样子，原本想责怪都话语便说不出口。只一阵心疼。皇儿自从登位以来，似乎就没有轻松的时候。登位为皇上，真的是责重任大，若是皇儿有得力大臣帮他分忧解难就好了。

想到这一点，容太后便记得了已经被罢职了的沈华善。沈家原本也是可靠的，只是可惜之后行事越发糊涂了，不然还可以继续成为皇儿的助力。

“皇儿，哀家听说，这次被罢职的，还有沈家的人？沈家说到底对皇儿有从龙之功。得饶人处且饶人，以免寒了朝中大臣的心。”

容太后并不是为沈则敬说项，而是在担心景兴帝。紫宸殿外还有两个大臣在跪着呢，这如何是好？

“此等小事，孩儿会料理妥当的。请母后放心。朝中总会有一两个点不透的大臣，当年父皇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最后还是能轻松解决了。”

景兴帝笑笑说道，想到了当初长泰帝杖杀吕务厚一事，眼中闪过了几丝杀意。

若是郑棣恒、邱盛年仍然不识抬举，他也不介意让他们知道何为雷霆君恩。

至于沈家，沈则敬居然敢骑着碧云骢。而且碧云骢在昆州现世的事情，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呈回京兆，这是绝对不能够容忍的事情！

夺了沈则敬的职位，让他回京陈述，还是从轻处罚的了，若不是他还顾念着沈家的从龙之功。若不是他想知道碧云骢，问罪的旨意早就送往昆州了。

他已经网开一面了，君要臣死臣生臣罪，沈家又怎么能再有别的选择？

景兴帝心中作着种种思量，随即又是一笑。对容太后说道：“母后切勿为沈家求情了，孩儿施政行事，都是秉承父皇所教导的帝王心术，不会有差。沈家事会定，门外大臣事也会决。”

景兴帝显然不想再说西宁道的情况了。容太后也知这一点，想了想，便转了话题，说起了坤宁宫中的睿皇子。

“睿儿那孩子，哀家看着甚是心喜。先前灾星之说，让哀家甚是心焦。如今昆州大捷，依哀家看，睿儿是福星才对。司天监说得并不准确，皇儿切勿信了，以免骨肉有疏。”

容太后这样说道，让景兴帝不要疏远了上官睿，还让景兴帝应该多往坤宁宫走走，看望他的皇子。

景兴帝笑容一顿，然后点点头。先后有短松子、灾星现这样的事情，他对睿皇子始终都不待见。就算灾星现这个说法已经破了，他还是觉得心有疙瘩，去坤宁宫的次数当然就很少。

在容太后离开紫宸殿之后，景兴帝也没有听话的前去坤宁宫，而是做了一件事，就是下令杖责郑棣恒、邱盛年三十棍！

就如当年长泰帝一样，景兴帝选择了雷霆震怒来解决大臣跪请的局面。当郑棣恒和邱盛年被杖晕拖下去的时候，紫宸殿外自然就恢复了平静。

景兴帝杖责郑棣恒、邱盛年这事，连同他发往昆州的三道旨意，迅速传遍了朝堂，也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了民间。

朝臣们就算有宣政殿的旨意在前，在知道郑棣恒等人杖责之后，还是忍不住张大了嘴：看来，皇上问罪沈则敬和袁焕的心思，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坚决得多。

至于百姓们，对于皇上杖责郑棣恒、邱盛年两个人，是没有多大的感觉的。他们更关注的，是守住西宁道的两位功臣，要被景兴帝问罪了！

是击退西燕、守住疆土、保卫百姓的大功臣，立下了赫赫功劳的大功臣，要被皇上问罪了！

百姓们，并不知道岭南卫提前出兵是否违反军制，也不知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也就不知道朝堂对此的纷争。他们心中只知道一点：功臣要被问罪，皇上要诛杀功臣！

这是民间百姓对景兴帝三道旨意的解读。准确地说，是景兴帝三道旨意传到民间之后，成为了皇上要诛杀功臣的版本。

这个版本，也不知道是怎么流传开来的，似乎是一夜之间，酒肆茶楼等地方，大街小巷的角落，都在议论着皇上要斩杀功臣的事情。

在这个版本里面，景兴帝对西宁卫、岭南卫的嘉奖抚恤，根本就没有提及。这个传言集中的，就是皇上斩杀功臣。

就像之前每一次大传言一样，有关皇家大臣这样的事情，总会引起京兆百姓的窥探和讨论。斩杀功臣这样的事情，是普通百姓最不能忍受的，因为这样的例子他们知道得太多了，祥和大街每年的京戏，几乎都少不了这样的戏份。

随即，太常失瑞、碧云骢不归皇家这样的事，也被人翻了出来，使得这个传言直指景兴帝的昏庸失德，也使得百姓对问罪沈则敬、袁焕两人的旨意，带上了一些神秘的猜测，比如上天震怒天命所归这样的猜测。

他们在想，皇上之所以要问罪有功的沈则敬，实则是因为沈则敬骑着碧云骢，皇上嫉妒恼羞，才会有此举；

他们也在想，太常失瑞或者就是上天的预警，一个昏庸要斩杀功臣的皇上，怎么有资格拥有九鼎呢？

怪不得尊崇皇权的普通百姓，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实在是因为景兴帝在民间的威信，真的是太一般了。

自景兴帝登位以来，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景兴帝被“抹黑”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

不仁不义不孝不信不亲的传闻、太常失瑞、天降大灾、北疆真相、斩杀功臣……仔细算起来，真的是太多了，京兆百姓听到的大事，有关景兴帝贤明的，几乎就没有！

他们的脑海中，景兴帝就是昏庸无能这个印象已经无比深刻了，就算真相不是这样，百姓们都自动自觉认为是这样了。

景兴帝威望跌到这样的境地，不知道是谁之功了。只是对这样的结果，左良哲感到无比满意。

在景兴帝下达了那三道旨意之后，左良哲就发动了属下幕僚家仆，在京兆四处传扬景兴帝的旨意，当然传扬的是左家已经加工过的版本，就是直指景兴帝昏庸的那个版本。

“做得很好！你们办事都十分得力，我会吩咐下去，每个人都重重有赏！”

左良哲书房内，左良哲对赵德等人说道，脸色有明显的喜色。

这一次在京兆传扬景兴帝的事情，这些属下办得太好了，短短时间内，就已经将此事传得人尽皆知，如今一说起皇上，京兆百姓都觉得是昏庸无能，正正符合了左良哲的目的，他怎么能不赞赏？

其实他不知道，景兴帝的旨意传遍京兆，不是他的属下得力，而是沈家的如流处暗中相助的结果。

留守京兆的如流处人员，接到了沈宁的命令，左家想要做的事情，恰恰就是沈宁吩咐如流处做的事情。

不然只靠左家的宣扬，声势怎么会这样浩大？

如流处暗中行事，左良哲当然是不知道的。此刻他正沾沾自喜，沉醉于目的达成的喜悦当中，没有发现幕僚赵德阴险的眼神，也不知道此刻景兴帝是何等震怒。

景兴帝震怒，是因为孔武已经查探得知，在京兆散播不利于皇上谣言的，竟然是左家，直指他昏庸无能的谣言，竟然是左良哲口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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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帝后

民间的动态，景兴帝当然是知道的，就算他深居宫中，也还有不少耳目。

内侍和宫女的谈论，还有唐密这个内侍首领的汇报，景兴帝想要知道百姓在说什么，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由此，他便知道了民间百姓，竟然会直说皇上昏庸无能，竟然会说皇上嫉妒失德，这样的评价，让景兴帝如何接受？

风闻成市，百姓们众口一词，这分明是有心人引导的结果，是有人在暗中操控京兆的舆论，是有人存心让百姓认为皇上昏庸无能！

景兴帝不是懵人，迅速判断出这一点，便召来了孔武，让他去查探究竟是谁在京兆散布这样的谣言，究竟是谁这样大逆不道！

孔武秘密查探之下，发现经常在酒肆、茶楼说这样谣言的，正是沈家的下人；也查知沈家的下人，收买了很多的乞丐和闲人，在京兆到处散布这些话语！

“皇上，这就是属下查探所知。部分散布谣言的人，已经被属下控制。皇上可要召见他们？”

孔武这样汇报说道。他接管暗卫的时间也不长，也是最近才得景兴帝任用，所以办事是尽心尽力！

“不必了！直接将他们斩杀了！”景兴帝冷冷地说。这样的人，他绝对不会见，只杀了便了事。

他真是没有想到，在京兆散布谣言的，竟然是皇后的娘家，竟然是他的妻族！当真是可恨可笑！

左家！左良哲！

景兴帝沉肃着脸色，强压着周身的怒气，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发一言。

一时间，紫宸殿内的气氛有如乌云重压，唐密等内侍早已退出紫宸殿，孔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上，那么左家……”想了想，孔武还是问道。既然已经知道左家图谋不轨。那么应该如何处置左家？

孔武跟随景兴帝的时间不长，自然也不能准确猜测景兴帝的心意，他只是遵旨办事。此刻景兴帝会怎么想，他不知。

“你先退下吧。至于左家。容朕想一想。此事切勿张扬，待朕有旨意，便会传召你。”

景兴帝沉沉地说道，心中震怒的同时，也是乱纷纷的。对于处置左家，他还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孔武离去之后，景兴帝忍不住一袖扫向御案，实在压抑不了心中的恼怒。他的妻族、他皇子的母族，竟然会反他？！左良哲看着恭敬圆滑。底下竟然包藏这等祸心！

罪不容赦！左家怎么敢？左家怎么敢？

景兴帝站在御案前，脑中反复出现的，竟然是这么一句。

左家怎么敢？

唐密进入紫宸殿中，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景兴帝呆立着，神色怨恨震怒。而御案前，则散落了一地的折子等物什。

“唐密，你说！朕若是倒下，对左家有什么好处？左家怎么敢那样做？怎么敢散布朕是昏君这样的谣言？”

见到唐密进来，景兴帝突然就说了这一句，不知道是真的疑问还是想听到唐密的回答。

唐密自然知道景兴帝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就算他没有听到孔武对景兴帝说了什么。他也知道此刻景兴帝心中是何等羞恼。

“请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不敢回答……”唐密跪了下来，声音有些惶恐。他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敢回答。

景兴帝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坐了下来。神色稍微回复平静，说道：“你但说无妨，不管你说什么，朕都不会问罪。”

景兴帝很想知道，唐密的回答。会是什么。

“请皇上恕罪，奴才猜想，会不会因为睿皇子之故？睿皇子出生之后，左家权势益重……”唐密小心翼翼地说着，额上还有汗珠，到了最后话语也没有说全。

景兴帝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紧抿，如果不是双手握拳，还看不出有多少震怒。

唐密的回答，也是景兴帝心中的答案。左家之所以会这样大逆不道，就是因为有睿皇子！左家散布这样的谣言，居心是何，景兴帝十分清楚。

左家是在为睿皇子铺路！睿皇子尚不足月，左家就有这样大逆不道之举，其心当诛！

景兴帝甚至推测到以后的发展，若是自己昏庸无能，若是自己出了什么意外，睿皇子就算是年幼，也可以挟血脉而登基！

想到这里，景兴帝的脸色渐渐苍白。他在想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睿皇子就是他的血脉，就是他的皇子！

他想到的，就是睿皇子和左家是一伙的！他们谋的，是他的皇位！

天性凉薄的人，会这样想，会有什么出奇？尤其是还有皇位的考虑，就更理所当然了！

皇上会怎么处置左家呢？和孔武一样，唐密对这一点也十分好奇。

“唐密，传朕旨意，摆驾坤宁宫。”唐密正这样想着，就听到景兴帝这样吩咐说道。

摆驾坤宁宫？皇上这是要去看望睿皇子吗？

“皇上銮驾即将来到坤宁宫，娘娘，皇上来看望小主子！”坤宁宫内，春喜兴冲冲地对皇后左氏说道。

刚才紫宸殿的内侍匆匆来报：皇上已经摆驾坤宁宫了。

这让春喜很意外，也很欢喜。睿皇子出生一段时间了，景兴帝来坤宁宫的次数还不足三次，都暗自为睿皇子叫屈。

如今皇上来了，春喜由衷的为皇后和睿皇子感到高兴。

相比春喜的高兴，尚在月子中的左氏则显得意兴阑珊，只懒懒地问了一句：“是吗？让奶娘抱好了，让皇上见一见。”

左氏可是知道的，自己的祖父在暗中散布皇上昏庸的谣言，目的就是为自己的皇儿铺路。在左氏的心目中，景兴帝隐隐成为敌人了，成为一个可以随时抹杀她和睿皇子身份地位的敌人。

在诞下睿皇子之后，左氏就想了很多。第一个孩儿的不幸小产，她生产之时景兴帝的刻意冷淡，灾星现世这种卦象的杀伤力，让她充分意识到：她很危险。她的皇儿很危险。因为，这个皇朝最尊贵的人、有生杀之权的人，对她们母子并不待见。

这一点，让左氏伤心欲绝。也让她怨恨难消。她可以不在乎景兴帝宠幸疼爱谁，但是她不能容忍她的皇儿受到半死威胁。

所以她才会给左良哲去信，让他谋划了那样的事情，要将景兴帝拉下台，要将她们母子的威胁消除。

本宫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儿，就算皇上也不可以！左氏倚靠在床头，这样想到，眼中有浓烈的杀气。

她在闺阁之时，就有杀伐之气，如今为了儿子。这种杀伐更是果断。

当内侍唱道“皇上驾到！”的时候，左氏的杀伐之气已经换成了柔弱笑意，一个产后妇人的表现，她拿捏得十足。

“臣妾见过皇上。请皇上原谅臣妾不能起身相迎了。”左氏见到景兴帝，眼中的惊喜显而易见。并且向景兴帝请罪。

“无妨无妨。梓童辛苦了。朕前来，是想看一看皇儿的。”景兴帝脸上有笑意，安抚着左氏，直接表明来意，就是想见一见睿皇子。

帝后两人，其实都是做戏的高手。

左氏听到景兴帝这么说，马上就吩咐一旁的春喜。让她带着睿皇子前来寝殿中。

随即，奶娘就抱着襁褓中的睿皇子来见帝后两人了。这个奶娘，自然是左氏精挑细选的，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奶娘，而是一个六品文官的妻子。

在左氏看来，为自己皇儿哺乳的人。定要有相当身份的。

景兴帝可不理会奶娘是什么身份，他看着襁褓中的睿皇子，目光专注。

睿皇子尚不足月，被包在襁褓中，只露出小小的脸。他此刻紧闭着眼睛。安然熟睡着。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柔弱。

就是这个小不点，这个头还没有他拳头大的小不点，就是左家的倚仗？左家那样大逆不道，就是为了推这个小不点上位？

景兴帝心中不断地想着，想到左家的大逆不道，想到昏庸无能的民间评价，心中的震怒和怨恨越发强烈，看着睿皇子目光渐渐狠戾，他甚至朝睿皇子伸出了手。

“皇上！”突然间，左氏这样大叫道，声音中的惊惧似乎要穿透这坤宁宫。

景兴帝眼中的狠戾和杀意，左氏看得一清二楚。她没有想到，景兴帝竟然会对亲生儿子有这样浓烈的杀意，还是一个尚不足月的亲生儿子！

那是杀意，她绝对不会看错的。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就这样大叫了一声。

皇后的大叫，似乎唤回了景兴帝的神智，他缩回了双手，笑一笑说道：“朕本想抱一抱皇儿的，奈何实在没有经验，还是让奶娘抱着吧。”

这样的话语，缓和了房间凝重的气氛。

“皇上说的是，睿儿也是时候喝奶了，小孩儿就是不禁饿。春喜，带奶娘下去！”左氏也笑着说道，只是神色苍白不已。

春喜和奶娘对望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还不是睿皇子喝奶的时候啊？可是她们也不笨，总觉得这房间的气氛怪怪的，既然皇后已经发话，她们就忙不迭地退下了。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退下去的时候，奶娘和春喜心中都这样想道。

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帝后两人还是笑语晏晏。只是皇后左氏藏在棉被下的手脚，在瑟瑟发抖。

二更！不知不觉，已经写到五百章了。这是我的第一本书，觉得真的不容易，也非常感激大家的伴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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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奶娘有毒

睿皇子被奶娘抱下去之后，景兴帝和皇后左氏略略说了会话，让左氏专心养身体，道很缺什么都可以让尚药局和少府监送来。

然后便吩咐唐密摆驾了，看来，的确是来见一见睿皇子而已。

景兴帝离去之后，左氏的手脚还在发抖，脸色也无比苍白。春喜进来见到左氏这副样子，大吃了已经，忙不住地扶着她躺下，心急地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春喜在猜想，是不是刚才皇上对娘娘说了什么，娘娘才会如此惊惧？

“本宫没事。春喜，你拿纸笔来，马上将这封信送出宫，给老太爷送去。”

左氏强自压抑着心中的愤恨，低沉着嗓音这样说道。景兴帝眼中的杀意，像是一把利刃，刺进了左氏不甘的心。

她不知景兴帝骤起的杀意是为何，但她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尽快让祖父左良哲知道。皇上的杀意，会不会成为实际行动？左氏不敢赌，这个风险太大，她绝对不敢涉。

她要作好最充足的准备，绝不能让那个最坏的结果出现。就算是皇上，也休想动她儿子分毫！

左氏眼中的杀伐之意，也无比浓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帝后两人，在这一点上，其实十分相似。

春喜听到左氏这么说，嘴上也不再问原因，只急急拿来了纸笔，心中想着尽快将这书信送出去。

快到酉时了，宫门即将下钥，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春喜不知道左氏写的是什么，接过书信之后，便匆匆送到了宫门局的内侍那里。——宫门局这么重要的地方，当然也有左家安插的人。

春喜送信的时间很短，当她气喘吁吁地回到坤宁宫的时候，便又接到了左氏的另一个吩咐。

“春喜，你去查探一下。看看今天紫宸殿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像以往一样，让小内侍带着江南黄酒前去，听一听唐密的口风。”

左氏躺在床上，语气和缓地说道。她想知道。景兴帝今日为什么会起了杀意。

坤宁宫不是第一次打探紫宸殿的消息。唐密不缺银子，却喜欢提点小内侍。左氏看中了这一点，早就派了两个小内侍去接近唐密，先前这两个小内侍，也听得唐密漏过一两次口风。

春喜当然是依令行事。当晚，在唐密没有当值的时候，两个小内侍就带着黄酒，来到了唐密居住的地方，好酒好意地和唐密聊着话，奉承恭敬。

酒酣之后。两个小内侍便开始套话了，不着痕迹地打探紫宸殿的事情。

唐密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道：“你们啊，为人当谨慎……宫内宫外的流言。切勿再传。万一被皇上听见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唐密说罢这话，又略略提点了几句，说今天皇上就是这样，派人去查宫外的谣言了云云。随后便摆摆手，示意两个小内侍退下，他要歇息了。

两个小内侍见目的已经达到了。便顺遂地离去了。他们自以为机警，却不知道唐密在他们离去之后，又再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

听了春喜查探到的消息，左氏便知道景兴帝起杀意的原因，她心中更加惊惧了。

看来。皇上是查出左家在散步谣言了，也知道左家是为皇儿铺势，不然不会突来坤宁宫，不然不会有杀意。

可是他既然知道左家的所为，为什么不问罪？难道是有什么后着？还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尚不足月的婴儿最脆弱了。若是……若是……

左氏想到了当年夭折的十皇子，还有早段时间暴亡的几位皇家子弟，宫中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太多了，防不胜防。

可是还没有等左氏有什么应对的办法，第二天，景兴帝就送来了两个奶娘，道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十分适合喂养睿皇子。

皇子的奶娘，按制是不止一个的，景兴帝此举，没有什么不妥。就连坤宁宫中，也早备下了三个奶娘，但是左氏只用这个六品奶娘。因这个六品官奶娘，是左家送进来的。其余的奶娘，左氏都是弃之不用的。

没想到，景兴帝又送来了两个奶娘。

在瞧见了景兴帝眼中的杀意之后，左氏怎么敢用景兴帝送来的奶娘？她让春喜前去紫宸殿道谢，却将两个奶娘晾在了一旁，根本就没有用她们。

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尚药局奉御刘太医。

孙伯扬辞官之后，刘太医在左家的帮助下，顺利接管了尚药局。左家捧了刘太医上去，现在就是要他效力的时候了。

左氏以不放心皇子为由，请来了刘太医为睿皇子看诊，顺便让奶娘们也让刘太医把了把脉，当然包括那两个奶娘。

刘太医知道左氏让他为奶娘诊脉的原因，就是想看看这两个奶娘是否有问题。

此事涉及皇子，当中说不定有什么牵连，刘太医不敢马虎，细细观察着这两个奶娘，试图看出什么。

随后，他又细细检查了两个奶娘的乳汁，才确定了问题所在。

“启禀娘娘，这两个奶娘用不得！她们的指尖微黄，身上也有微微药香，显然是常年接触某些药物的，是通晓药理的人。微臣知道，产妇服用某些药物，其药效毒素，乳汁中也会有。现在乳汁虽然没问题，但为谨慎起见，还是不用为宜。”

刘太医谨慎地说道。尽管这两个奶娘掩饰得很好，但是刘太医是药徒出身，他当然知道这些不寻常。

左氏听了刘太医的话语，一时沉吟不语。这两个奶娘会有问题，是她预料的，刘太医这番话语，也不令他意外。

“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此事你就当作不知道，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左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是刘太医不敢大气，只诺诺点头。他可是知道，眼前这位主子，曾经下令杖杀过重华殿整殿的宫女内侍的！

“皇后娘娘，微臣知道一个忌讳，道是产妇不能吃盐，这固然是为了产奶，但也是为了婴儿康健。有些阴鸷的手段，就是往乳汁中加盐。”

准备退下的时候，刘太医忽然记得一件事，这样提点左氏道。这样的手段，他还是从民间听来的。

刘太医的话语，让左氏一愣，她还从不曾听说过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然打了个冷颤，心中有不祥的感觉。

这个时候，她想到了她一直信任的六品奶娘。先前左家推荐进宫的医娘，结果引发了短松子的事情，左氏开始的时候对这个奶娘也不是很信任的。

所以每每要她挤出奶汁，由春喜等宫女亲自尝过了，才会喂给睿皇子。这十几日以来，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经刘太医这么一说，左氏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在刘太医退下去之后，左氏想了想，召来了春喜，这样吩咐道：“春喜，传本宫旨意，在本宫寝室内另置一床，将奶娘和皇儿移居至此。”

左氏想着将奶娘和睿皇子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想仔细看个究竟，以求个心安。

这一细看，果然就发现端倪了。

左氏发现六品奶娘每次给睿皇子喂奶的时候，总会时不时按住*，似乎是在压出乳汁。

就在奶娘再一次将手指压上*的时候，却被一下子抓住了，抓住她的人，正是春喜。

而奶娘的食指和拇指还夹在一起，中间是细细的粉末，几不可见。

春喜心中知晓，强行抹了一点粉末进嘴巴，咸的！

左氏的脸，已经暗沉得有如乌云罩顶了。

夜已经深了，躺在床上的左氏咬着银牙，想着奶娘的事情，根本无法睡去。此刻坤宁宫中的高床软枕，却让她如躺针床一样，浑身难受。

奶娘已经招认了，收买她的人，正是紫宸殿中人。只要她每天喂睿皇子一点盐，那么她的相公就能加官升等，她的儿子也会被荫封。

奶娘就算知道这样做是有违天和，却仍敌不过这样大的吸引力，便做了这样的事情。

不管奶娘如何哭诉这是她第一次做，之前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左氏都不为所动，直接下令将奶娘绞杀，仍不能平下心头之怒。

皇家无亲情，她算是见识到了。早在知道第一个胎儿小产的原因之后，左氏就对景兴帝充满了怨恨，却始终不能发。

景兴帝是帝王，皇权至尊和地位，使得左氏只能压抑。不管她心中有什么想法，在面对景兴帝的时候，只能笑意盈盈。

在再次怀有龙裔之后，左氏小心翼翼，根本就不敢再去紫宸殿，就是怕景兴帝会再次伤害她的胎儿。

临产时的怠慢，灾星现的不喜，景兴帝做的这些事情，让左氏的怨恨难消。如今景兴帝竟然收买了奶娘，做这等毒害亲儿之事，这让左氏如同被挖了心一样！

“既然你无情，就休怪我无义了。”左氏自言自语，话语中称“你我”，再无情义和尊敬可言。

景兴帝已经下手了，她再不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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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不作不死

坤宁宫这里的情况，暂时不表。只说，左良哲接到左氏的信后，马上就知道，景兴帝为什么会对睿皇子起了杀心。

看来是自己的仆从行事不密，被皇上查探出来了。这一点，是左良哲在散布谣言之前就预料到的。只是在知道景兴帝起了杀意之后，左良哲心中仍是起来一阵寒意。

那个事情还要不要继续呢？左良哲不知道。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赵德，在京兆散布谣言的事情，是赵德一手策划的，后路赵德当然也想好了。

只是左良哲一时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走那一步。

听了左良哲的话之后，赵德沉吟了一会，才接着说道：“主子，就算散布谣言这件事情，没有被皇上知道，主子和睿皇子的危险，仍然存在。现在势成骑虎，主子就只能兵行险着。”

“这么说，那件事情还是要继续？”左良哲这样问道，语气颇为犹豫。

赵德赵德看了看左良哲的神色，然后跪了下来，语气沉重的说道：“皇上非贤君明主，主子正好取而代之。这次请不要再犹豫了，不然，皇后娘娘和睿皇子的局面会更危急。”

听了赵德的话，左良哲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容我再想一想。还是不行，局势太过危急，贸然行事，只会引起皇上的杀心，事情就更难解决了。”

说来说去左良哲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了，不划算。也就是说，他觉得，坤宁宫中的孙女，还不足以让左家，这么贸然地行事。虽然他做的准备足够了，但是准备还不算十足，所以他一时间犹豫不决。

看到这样左良哲，赵德也没有再不劝说。一旁的左彦。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真没有想到，皇上这么快就查出左家的行事。

就在这个时候，左家的下人又拿来了一封书信。这是坤宁宫连夜送出来的书信，上面说的。就是坤宁宫中奶娘的事情。

在书信上，左氏详细地说明了皇上送来的两个奶娘有毒，还有左家送进宫中的那个六品奶娘已经被收买的事情。

书信的末尾，左氏还提点说道：“祖父，皇上已经知道左家的谋划了，皇上已经起杀心不了，已经在行事了，若是左家还不应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一句话，让左良哲胆战心惊。信纸上还有点点的水迹。看出来左氏在写这封书信的时候，是怎样的泪泣。

这封书信对左良哲来说，就像一根稻草，压下了他原本犹豫不决的心情。皇上已经在对付左家，要是左家还不做事的话。那真的就像左氏说的一样，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个时候，赵哲和左彦都跪了下来，都在劝说左良哲下定决心。

沉吟良久，左良哲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不能坐以待毙。彦儿，给寿宁宫中的探子发去消息。让她按照计划行事。”

赵德心中一喜，左良哲已经准备对付景兴帝了。只要景兴帝被控制，朝政尽归左家手中，他一定会让左良哲斩杀大永能臣贤吏，大永离分崩离析也不远了。

他就一定能为三十万西燕敌军报仇！这天下必定是西燕的天下！想到这里，赵德的眼中。有一种沉痛。没有人知道，他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西燕的霸主地位。

赵德，准确的说，是在河内道曾经出现过的那位谋士。那位师承朝堂先生的谋士，姓冯名万石，就是西燕人！

在河内道的战争失败之后，冯万石就来到了京兆，左家是他相中家族，就是为了要对付大永的皇上和朝臣。他打算借左家的影响力，与西燕军队里应外合，好消灭大永。

谁知道他的事情尚未能办成，就接到了西燕敌军被歼灭的消息，他能够相信，这样的大永将能灭掉三十万西燕大军。

他得知西燕大军之所以被打败，是因为沈则敬和袁焕，他发誓一定要用沈则敬和袁焕的人头，来祭死去的三十万西燕大军，所以才设了这个计策，让景兴帝问罪沈则敬和袁焕。

事情的进展出乎他的预料，左家对权力的*你，还有景兴帝的昏庸无能，简直让他喜出望外。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要左良则按照他的建议去做，那么大永尽归左家，实际上。就是掌握在他冯万石的手中了。

可怜的左良哲，此刻并不知道冯万石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给寿宁宫中的探子送去了指令，让他按照计划行事。

没多久，寿宁宫中就传出了一片哀音。原来容太后在洗漱的时候突然间昏厥，倒地不省人事。随即，尚药局奉御刘太医就诊断，容太后会一直昏迷，不知何时才能不醒来。

寿宁宫中发生的事情，让景兴帝大吃一惊。容太后为什么会突然昏厥？她的年纪又不大，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就突然昏迷不醒了呢？可是整个尚药局的太医，都是同样的诊断结果。

太后昏迷，后宫的事情总要有人主理。这个时候，皇后娘娘快要出月子了，德妃和贤妃又有身孕。这样子，后宫的大权又重归左氏手中。

对于左氏重新拿回后宫的大权，景兴帝是极不满意的。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够让左氏主理后宫。

在左氏拿回后宫大权之后，皇宫中就传出景兴帝因为容太后的病情，忧心忡忡而食不下咽的消息。

然后，朝臣在早朝之时，见到景兴帝的精神十分不济，紫宸殿中的内侍，都在说皇上这是因为忧虑容太后的病情，就连尚药局的太医都这么说。

尚药局的奉御刘太医，得，还给皇上开了几服药，说是能够凝神安心的药。这样的药，似乎没有作用，反正皇上服了之后，没有什么效果，精神还是那么差。

很快，左氏出了月子，就经常在紫宸殿和坤宁宫之间来回走动，关怀皇上。

皇上的精神不济的问题，随着时日的过去，更加严重。只是容太后昏迷七日之后，景兴帝就消瘦了，睡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最后，连早朝都不上了。

这个的结果，左氏认为内侍首领唐密服侍不周，问罪于唐密。奇异的是，景兴帝也没有为唐密说两句话。就这样，唐密因为服侍不周的罪名，被清出了紫宸殿。

接任内侍首领的，自然是左家的人，两名殿中丞也是左家的人。皇后再加上这些内侍官员，这样一来，紫宸殿几乎就是左家控制住了。

皇上不早朝，朝臣自然担心。以楼乐封为代表的朝臣们，都多次在紫宸殿门外求见，得到的，仍是景兴帝精神不佳，暂不见朝臣的回复。

楼乐封等人无法见到景兴帝，心中焦急不已。他们总是觉得，皇上和容太后这样的病情，十分的奇怪。可是，太医们都说完全没有问题，需要时间来康复，楼乐封等人也没有办法，只能离开了紫宸殿。

这个时候，皇宫内外说是左家的天下也不为过。后宫中有左氏手遮天，前朝中有左良哲这个门下侍中在主理朝政。

这样的局面，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发生。说起来十分奇怪，但是，也理所当然，因为这样的局面，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而是在沈华善离开朝政之后，更准确的说，是在景兴帝登位之后就已经出现了。能臣贤吏一个个离开朝廷，留下来的，如郑棣恒和邱盛年等敢争的人，都还在养着杖责之伤。

所以朝中没有人对这样的局面说什么样的话。

而本该出来说话的皇家，似乎都消了音。因为这些年皇家凋零得太厉害了，长泰帝先是杀了一批皇家成员，然后景兴帝又杀了一批，现在只剩下上官棠和幼王等人，他们早就远离朝政，万事不理了。

赵德说的没有错，大永离分崩离析已经不远了。

此刻在主不左家，左良哲和左彦等人，正在说话。事情的进展，令他们十分满意，他们没有想到，景兴帝竟然这么容易对付，早知如此，他们早就下手了。

按照赵德的建议，应该直接取了景兴帝的性命，而不是让他这样病着，以免有后患。

可是左良哲有他的顾虑。如果在顺平之时，景兴帝驾崩，睿皇子自然可以顺利登基，但是现在大永局势不平，他怕景兴帝驾崩之后，会助长蒋博文的气势，这样对左家更加不利。

如果皇位都不在上官皇族那里，那么左家还有什么权势可言？直接取而代之，左良哲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天下悠悠众口，他不知道怎么塞住。

留着景兴帝一命，还更加有用，所以左良哲直接否定了赵德的建议。

“既然如此，那么主子就要考虑到，朝中大臣的情况，他们肯定会生疑，也肯定会反对主子。这沈家及其一脉官员，就是最主要的阻力！”

赵德这样说道，他心心念念的，还是要用沈则敬的人头，去祭奠三十万西燕大军。就算此刻左良哲不肯杀景兴帝，他也定要左良哲杀了沈则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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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七大罪状

赵德在左良哲面前说，一定要提防朝中大臣的忌惮，尤其是已经罢官的沈家。

沈则敬在西宁道立下了功劳，还有那样的民望，再有袁焕在中间支持辅助，若是沈家以清君侧的名义，引起天下百姓的不满，朝中的局面就难以控制。

沈家对于左家来说，就是一个大威胁。左良哲想要控制朝臣，必须首先剪除沈家，还有和沈家有所关联的朝官。

赵德的话，左良哲还是听进去了。没有多久，景兴帝就下了一道旨意。这道旨意绕过了中书省，直接在宣政殿宣读出来，就是定罪沈家！当这道旨意被宣读的时候，满朝哗然。

旨意上面赫然列就的，是沈则敬及沈家有七大罪状！

沈家，竟然是有从龙之功的沈家，而且沈华善已经离开朝廷，沈则敬又在西宁道立下大功，怎么会被皇上问罪呢？怎么会有这样的旨意呢？他们真的不明白。

此刻的宣政殿上，高高的銮椅上，并没有坐着景兴帝，而是空无一人。朝臣齐聚的宣政殿，皇上竟然不在？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他们接到紫宸殿的旨意，道是今日皇上视朝，令众臣面圣，可是皇上去了哪里？

一时间，宣政殿的气氛十分诡异。穿戴着朝服的官员，都不知道是继续留下还是转身离去。

难道皇上今日视朝的旨意，是假的？朝臣们这才发现，平时站着门下侍中左良哲的地方，竟然是空着的！

就连左良哲也不在宣政殿中，这是怎么一回事？官员们都看向了尚书左仆射卫复礼，想看看他会怎么做，是否知道些什么。

卫复礼心中，闪过一丝不祥。宣政殿中竟然没有皇上，这真的是太奇怪了。难道有人假传圣旨？想到左良哲此刻不在这里。他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恰在此时，有内侍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应该在后宫深苑的，怎么会出现在宣政殿中？

可是轮不到卫复礼等朝臣多想，皇后左氏的伞盖凤架就出现在宣政殿了。跟随在皇后后面的。就是左良哲、殿中丞和内侍首领。

尽管朝臣心中疑惑，却还是跪了下来，给皇后左氏行了礼，毕竟皇权在上，皇后娘娘也是他们的主子。

皇后左氏由左良哲和殿中丞等官员伴随，只上至宣政殿正前，站在了銮椅下面，然后才说道：“诸位大臣平身。皇上身体有恙，临出紫宸殿之时，又突然晕倒了。故本宫前来。就是为了和诸位大臣说此事。”

左氏穿着皇后的朝服，神情威严。她乃是这个皇朝最尊贵的女人，气势自然不同一般，就算是在一朝重臣面前，也没有任何势单力薄的感觉。

尚未等朝臣说话。左氏又说话了：“先前皇上与本宫说过，召集群臣早朝，是为了宣读一个旨意。虽然皇上不能前来，但是旨意早定。殿中丞和内侍首领，就是捧着皇上的旨意前来，请众臣细听！”

左氏的话语，让朝臣不知道该说什么。左氏是皇后。她与景兴帝都是朝臣的主子，她的话语，在此刻同样没有人敢质疑。

左氏的话说完之后，内侍首领便捧出了明黄的圣旨，唱道：“皇上有旨，众臣跪下听旨。”

朝臣们又再跪了下来。他们心中多少都明了。这一次他们来宣政殿，就是为了听景兴帝这个旨意。

究竟是什么旨意？朝臣们都在猜测。这时，左良哲已经站在了朝臣当中，正恭敬着神色，准备听旨。

内侍打开了圣旨。一句一字地读着圣旨上的内容。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是尖细的声音读出来的内容，却似乎回荡在宣政殿中，直让朝臣呆若木鸡。

他们无比震惊，皇上怎么会问罪已经远离朝政的沈家？

朝臣这么想，是有因由的，尽管沈则敬在西宁道立下了大功，可是沈家没有人在京兆朝堂为官，就连较为亲近的姻亲都辞职了。这样的沈家，的确是远离朝政了。

皇上怎么会无端定沈家的罪？这七大罪状，每一条都足以抄家灭族，怎么会这么突然？

沈家的罪状之一：先递如意，泄露机密。说的就是沈家的从龙之功。在先帝还没有宣布太子之前，沈家就已经暗中接触景兴帝，说他定会万事如意。随即册封太子的旨意就有了，沈家这是妄图拥戴之功，此乃恶之大；

罪状之二：罔顾圣意，触犯天颜。这说的是沈华善在献俘礼上，口出恶言顶撞皇上，忘记何为臣子本分。这说明沈家根本就不把皇上放在眼中，以根本不存在的从龙之功以为朝之重臣，此乃不容紊；

罪状之三：托付不效，专持欺隐。这指的沈华善在担任工部尚书期间，在河内道治水一事。如今河内道又有水患，说明当年的治水根本就不成功，还有所谓的治水良人徐有贞，你就是沈家弄出来的幌子。

罪状之四：结党营私，霸占半朝。这当然说的是沈家数个进士，他们都担任文官，还有沈家的姻亲故旧，都是朝中的大臣，几乎占据着半壁朝堂。沈家联结了朝中大臣，有结党之嫌疑，此乃不能忍。

罪状之五：谋款通商，其心难测。这说的是以沈则敬为首沈家人，开辟西宁商路一事。沈家开辟西宁商路，来是不被人知道的。但是在昆州大捷之后，商洛的事情就瞒不住有心人了。户部尚书已经知道，沈家在开辟商路的事情。一个家族，开辟一条新商路，居心为何？

罪状之六：携兵入西，军法不容。这指的是安北都护沈则思，带着三千安北都护府兵，进入了西宁道。这样的事情，是不符合大永的军法。沈则思此举，有杀头之罪。这说明沈家意图拥有兵力，其罪当诛。

罪状之七：教子无方，纵容犯罪。沈则熙和荣平郡主的事情，再一次被拿到朝廷上来说。沈则熙因为宠爱小妾白氏，令得荣平郡主此生都不能生育，导致其早逝。诸如此类的事情，证明了沈家众人教子无方，甚至有包庇族中子弟之举，不容于世！

左良哲的话一停，朝臣就陷入了沉默当中。沈家的这七大罪状，列得清清楚楚，可是很多事情，却是朝臣们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什么先递如意，什么西宁商路，这样的事情，此前朝臣们根本就不知道！实在太突然太震撼了。

他们所知道的，就是沈家一直在暗中为景兴帝谋划势力，所以先帝才会册封当时的十二皇子为太子。但是景兴帝旨意这么一说，事情不是那么一回事。而是，先帝已经定下了太子人选，沈家的从龙之功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按照这七大罪状来说，沈家所图非小，这根本就是在集聚势力、集聚民望，难道是沈家竟然有谋反之心？这令朝臣太惊讶了！难道一向笑眯眯的沈华善，有那样的野心，想要做皇帝？

立在宣政殿上的尚书左仆射卫复礼，脸色平静，内心却是笑了一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据他所知，这七大的罪状之中，有很多是不符合事实的。这罪大恶极的第一条，什么先递如意，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景兴帝没有沈家的帮助扶持，根本就不能登上皇位。

再说沈则思带兵入西宁道，如果不是蒋博文的迫害和景兴帝的迫害，沈则思怎么可能会去西宁道？如果没有沈则思去西宁道，又怎能击退西燕的敌军？

还有西宁商路，户部逐年增加的赋税，就证明了西宁商路的作用。如果没有西宁商路，袁焕又怎么能这么快去到西宁道？

世人云盖棺定论，可是他认为不用盖棺，都知道沈家是功大于过的！

沈家这样的罪名，实在可笑！沈家有这样的功劳，换来的，竟然是这七大罪状！

可笑之余，卫复礼又感到十分可恨。这是皇上的旨意，还是宣旨的左良哲的心思？看来定是后者居多！

这样想着，卫复礼便站了出来，奏言道：“皇上这个旨意实在突然，臣等没有见到皇上，恕臣等不能认同！沈家一向忠心耿耿，沈华善更是为了示清白，已经辞官归里。这大罪状，实为无稽！”

他是直接为沈家辩白求情，不管是为了和沈华善的交情，还是因为孙儿卫真是沈庆德的老师，或是为了朝中的清明安和，他都要站出来。

没有出现的景兴帝、突然出现的皇后，还有这个匪夷所思的旨意、沈家的七大罪状，这一切，都让卫复礼不能接受！

“然则，左大人是要公然抗旨了？皇上只是抱恙不能视朝，你们就敢不尊？诸位大臣须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沈家图谋不轨，有此七大罪，何足奇？！”

左氏冷声说道，凤目扫向了卫复礼等人，一国之母的威压，还是让朝臣们感到心中一寒。

可是此刻皇上不在宣政殿中，这个七大罪状的圣旨，真的太诡异了！

七月的宣政殿，却一下冷如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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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监国大臣

皇后左氏的目光扫过宣政殿中的朝臣，有不少朝臣都低下了头。

既为左氏的威势，也为左良哲这个门下侍中的影响。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外嫁女和娘家是相辅相成的，就连皇后也不例外。

左氏的怒气，并没有震住卫复礼，他反而更加恭谨地说道：“臣非抗旨不遵，而是臣等多日都不曾得见圣颜。这个旨意……”

“放肆！本宫在此，岂会假传圣旨？尔等身为臣下，敢有此想，就已经足以问罪！”

左氏的话语一下，就有朝臣为卫复礼捏了把汗。卫复礼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在宣政殿中质疑圣旨，这等于是直犯天颜，和沈家的罪名一样啊！

卫复礼的话，没有多少人附议。朝臣们在面对皇权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畏惧，他们不可能为了卫复礼这个大臣和皇后对上。

如今皇上在紫宸殿不朝，容太后又昏迷不醒，其余的皇爷皇子都死得七七八八了，这天家之人，就是左氏和睿皇子最有威严了。

万一皇上大行，睿皇子就是皇上，左氏就是太后，他们可不想在这个时候碍着左氏的眼。

不得不说，在沈华善及其一系的官员相继离开朝之后，京兆朝堂剩下的，大多是见风使舵之徒。当此内侍宣旨、皇后在殿之际，谁都知道这旨意突然和怪异，却大多沉默了。

所幸大永两百余年基业，底蕴还是在的。无论朝中再怎样败坏，还是有一两个拎得清的人。他们在朝中有影响力，也敢于直言。

除了卫复礼，还有一个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

金吾卫司阶孔武的突然死亡，已经让魏延庆心生不祥了。随即容太后昏迷、景兴帝不朝，魏延庆就知道皇宫中出大事了。可是这些事情发生得太紧凑，魏延庆尚未查探出什么，就有了沈家七大罪的旨意。还有皇后出现在宣政殿。

和卫复礼的看法一样，魏延庆觉得景兴帝没有出现，这些旨意就作不得准。他作为金吾卫大将军，负责的就是保卫皇上的安全。可是他竟然也没能见到皇上！

这种情况是极其可笑的，虽然金吾左卫还在皇宫中，可是魏延庆就是无法单独见到景兴帝。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势力，在阻挡着所有的朝臣进入紫宸殿。

这股无形的势力，魏延庆已经认定就是皇后左氏和左家！

“本将军认为卫大人言之有理。皇上既在紫宸殿中养病，臣等自当在紫宸殿侍疾。皇上既然无法视朝，这旨意等皇上醒来再下也不迟。”

魏延庆这样说道。他是金吾卫大将军，率领着左右金吾卫共七万人。他官阶比卫复礼要低，但说的话语，比卫复礼这个尚书左仆射更有分量。

左氏和左良哲听到魏延庆这么说。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魏延庆会站出来，并不让他们意外。魏延庆是长泰帝留给景兴帝的力量，身后有七万兵马，左氏和左良哲怎么都不会忽略这个人的存在。

幸好他们此前早有应对。在宣政殿定下沈家罪状，如果没有朝臣出列反对。当然最好；就算有朝臣有异议，也是无惧。

就算卫复礼和魏延庆挡在前面，他们也定会让这个旨意生效并执行这个旨意。

只见左氏的怒气有所平息，仍然是沉着声音说道：“皇上抱恙，在紫宸殿中安养。既然朝臣对皇上的旨意有异议，那么就请五省五监九寺的主官，前去紫宸殿面圣吧！”

前去紫宸殿面圣？紫宸殿对外一律声称皇上不见朝臣。他们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皇上了。现在怎么可以去面圣了？

“不过，圣旨就是圣旨，皇上的旨意，是绝对不容质疑的。本宫深居后宫，也知道君君臣臣！”

左氏的声音冷凝，眉梢的杀意几可直现。这样的话语明摆着再告诉诸位朝臣：皇上见了。紫宸殿去了，就要遵循皇上的旨意、执行皇上的旨意，不然，就是不臣之举。

卫复礼和魏延庆对望了一眼，觉得事情让他们意外。如果他们能够见到皇上。又怎么会有宣政殿这一则事情？左氏和左良哲葫芦里卖什么药？

等卫复礼和魏延庆去到紫宸殿，才知道左氏和左良哲为什么会这么顺坦让他们面圣。眼前的景兴帝，让他们大吃一惊。

他们没有见景兴帝一段日子，景兴帝似乎就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一样，差点让他们难以置信。

躺在龙床上的景兴帝，形容枯槁，眼睛紧闭，唇色苍白，看着就像是行将就木的人，不是他们印象中意气风发的皇上！

这么短的时间，皇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刘太医，皇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魏延庆喝道，问着在龙床边服侍的刘太医，看样子十分凶恶。

孙伯扬致仕之后，尚药局的太医倒没怎么换，如今他们跟在刘太医后面，都在紫宸殿中听命。

“回大将军的话语。皇上此时心悸忧焚，心脉堵塞以致体成沉珂，臣等……无能为力！”

刘太医的语气听起来又惊又惧，他自陈，已经集合了尚药局的太医，仍是对景兴帝的病情束手无策。

他及尚药局的太医，只得眼睁睁看着景兴帝仿佛被抽了气一样，迅速变得颓败瘦弱。

刘太医心知，这个世上没有一种病能让一个人颓败得如此迅速的，除非他是中了毒！刘太医猜测景兴帝是中了某种剧毒，可是他不敢说出去。左氏先前已经找了他，让他尽力医治皇上，其余的事情，都不要理。

“若是皇上不治，尚药局之责首当其中。你说本宫该不该保住你呢？”

这是左氏悠哉品着甘茶，语气闲适说出来的一句话，却仍刘太医冷汗不止。

若是皇上有什么事情，他这个尚药局奉御自然难逃一死，可以保证他的性命和地位的，就只有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了！

刘太医不想死，不舍得死，所能做的。就是像左氏说的一样，全力医治景兴帝，别的，再无一句话。

当然。他穷尽自己和尚药局太医的能力，也没能找出景兴帝中了什么毒。

刘太医的话语，让魏延庆恼怒不已，也让卫复礼眼中闪过了然。

就算他们这些臣子来了紫宸殿又有什么用？眼前的皇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他们就算奏了本，就算说了话，皇上有能听见多少？

内侍首领端来了雕花椅，让左氏在龙床边坐下；朝臣们则是跪着，向景兴帝行礼请安。

“臣等给皇上请安！”朝臣们的声音。在紫宸殿内响起，可是“平身”这两个字他们迟迟没有听到，景兴帝依然闭着眼睛，没有半点反应。

“刘太医，这是怎么回事？本宫刚才离开紫宸殿的时候。皇上还是醒着的。如今这是怎么了？”

左氏坐下来之后，就这样问道，好像见到皇上没有反应，她也甚是疑惑。

刘太医硬着皮头说道：“皇上刚才又心悸，昏迷过去了。臣……臣也不知道皇上何时才能醒过来。请皇后娘娘恕罪！”

刘太医跪了下来，声音巍巍颤颤的。

“诸位大臣听到了？皇上不知何时才能醒过来。你们的奏言，皇上是听不到了。”

左氏扫了一眼十几个朝臣。说着大家都知道的情况。皇上已经昏迷，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这就是紫宸殿中的实际情形！

朝官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左良哲站在朝臣前面，也没有说话。

从宣政殿中开始，左良哲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左氏引导着事情的发展。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他就只静静看着就好了，根本没必要说些什么。

他心中庆幸听取了赵德的建议。就这样直接让景兴帝昏迷下去。就算景兴帝活着，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景兴帝昏迷，容太后又不省人事，这皇城，就是皇后左氏最尊了。她代表着的就是天家皇权，不，准确地说，她的儿子睿皇子才是天家皇权的象征。

魏延庆和卫复礼见到昏迷的景兴帝，心情无比沉重。就算他们再大胆，再有势力，也不能直接冒犯皇家皇权，他们猛然发现，如果皇上没醒来，作为臣子的他们，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司农卿雷致远忽然开口了：“皇上身体抱恙无法视朝。朝中诸多大事也不能悬着，总得有人总领朝政。先帝病重的时候，侍中大人曾是监国大臣。本官建议：在皇上昏迷期间，可由侍中大人为监国大臣，暂主政事。不知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雷致远是左良哲的姻亲，还是景兴帝旨意中属意的西宁道观察使人选。他就是左良哲的心腹亲信，他说的话语，自然就是对左良哲有利的。

让左良哲为监国大臣，这就是雷致远的建议，并且他提出由朝臣表决，让皇后娘娘最后宣布以成效。

朝臣表决……这朝中，过半数都是左良哲的人，结果还用说的吗？

魏延庆和卫复礼再次皱眉，朝中的局面，真的不容他们说话了。在沈华善退官之后，论名望、资历、威势，就只有左良哲能成为监国大臣了。

这就是皇后让他们来紫宸殿的原因吗？就是为了让左良哲成为监国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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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专权狠毒

司农卿雷致远建议，以门下侍中左良哲为监国大臣，暂代朝政。

朝臣的表决，是可以预见的。左半朝的经营和影响，就在此时发挥了作用。超过半数的朝臣赞同雷致远的建议。

随后，皇后左氏联同上官棠，以天家皇权的名义，任命左良哲为监国大臣。任命中有言：在景兴帝昏迷期间，左良哲监管朝政，朝中大小事务，须汇报至左良哲处；同时须呈送坤宁宫，让皇后娘娘得知。

这个任命，十分荒谬，竟然也被中书省和门下省通过了。这事说起来，只让朝臣叹道：时也势也！

暂代中书令的楼乐封，拒绝起草这样的任命，他认为朝政大事，不可托付一人之手，况皇后乃出自左家。左家之权势足以滔天，有专权之嫌。他有言：“一人专权，乃朝堂之祸害。监国大臣可有，但绝对不能是外戚之家。”

楼乐封的话语，让左良哲气得浑身发抖。楼乐封此言实是诛心，楼乐封只差没有直说左家图谋不轨了。

楼乐封之言，自然也传到了皇后左氏的耳中。左氏一点怒意都没有，只是笑着对春喜说道：“这样的蝼蚁，祖父何须生气？”

左氏这话，根本就没有将楼乐封放在眼内。中书侍郎这样的三品官，在左氏的眼中，只是稍微压一下，就碎扁了，根本就不足为虑。

自从诞下睿皇子之后，皇后左氏的气势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在景兴帝昏迷之后就更明显。这是一种背后大倚仗的气势，也是一种逐渐膨胀的权力*。

这种权力*，使得左氏的气势行事，都没有了以前的顾忌畏惧，只要没有了容太后和景兴帝，她诞下了皇家血脉，又是皇后之尊。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胆敢阻拦了。

所以楼乐封的话语，在左氏看来甚是可笑。区区三品官而已，他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左氏忘记了。大永能官居三品的，也没有多少人。）

春喜并不知道左氏说这句话，代表的是怎样一种张狂。她只觉得，她一直侍奉着的左氏，有些不一样了。

话说，楼乐封毕竟暂代中书令，他既说这个任命是左家专权，中书省就不会草拟这个任命，这个任命自然就搁住了。

坤宁宫和左家，竟然没有什么动静。仿佛中书令不草拟任命，他们也不着急。只是过了几天，楼乐封在退朝返回家中的路上，突然出了意外。

从皇城回到楼府，是要经过祥和大街的。就是在祥和大街。楼乐封乘坐的马车突然失控，马匹像是疯癫一样在人群中乱跑，最后还把楼乐封甩了出去。

这样的变故，吓得车夫脸色发白。被甩出去的楼乐封，一身是伤已经昏了过去，百姓们惊慌尖叫，场面极为混乱。

这一次马车事故。使得祥和大街数名百姓伤亡，也使得楼乐封重伤昏迷，京兆百姓和朝臣都大为惊愕。

无端端的，楼乐封的马车怎么会失控呢？随即，楼乐封的车夫自缢，留有遗书道意外乃是他所为。原因竟然是嫉妒楼乐封貌寝而得高位。

因有车夫遗书，马车意外就查明了。随着朝堂给伤亡百姓和楼家送去抚恤金，这一次意外就算了结了。

只是楼乐封重伤昏迷，中书省就没有了主官，可谓是一片混乱。如今主理中书省的。竟然是一个五品中书舍人刘半谈。

就是在这样的混乱中，左良哲就任监国大臣的任命，就通过了，并且迅速被门下省审议通过，公布天下。

事情进展至此，朝中大臣已经嗅出了楼乐封马车一事，恐怕不是普通意外那么简单。楼乐封出了意外，得益最大的，就是左良哲了。

魏延庆和卫复礼瞬间就变了脸色，楼乐封出事再一次刷新他们对局势的判断。他们没有见到，左家竟然胆大妄为至此，可以随意对朝中三品大臣动杀手。

马车那个意外，肯定是左家人做的手脚。左家肆无忌惮，目中可还有皇上？可还有法纪？可是楼乐封一事，左家撇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就只是车夫的罪名。

左氏在后宫中只手遮天，左良哲把持朝政，这大永，真的是左家的囊中物了！

京兆朝堂这样混乱，就连一个五品官都能主理中书省，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可笑的朝堂，还有天灾谋反，这样的大永，朝将不朝，一些官员已经暗地里涕泣了。

皇城中可以压制左氏和左良哲的人，都患了病昏迷不醒，是朝臣都知道当中定有大文章。可是他们就算知道，又怎么样？魏延庆总不能带着金吾卫冲进紫宸殿摇醒皇上，也不能冲进坤宁宫喝斥皇后左氏。

他们哀伤愤懑，却没有人敢做些什么。因为，皇权就是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让他们动弹不得。

当此之际，皇权的代表，自然就是坤宁宫中的皇后了。他们不是沈家的人，他们不知道，除了哀伤愤懑，还有别的选择。

帝王有失，当匡正，当阻之，曾受俞谨之传道的官员，不是死了就是已经离开京兆。这偌大的京兆官场，这朝堂百官，竟然就这样看着左家的权势扩张，而他们没有阻止的办法，或者说有朝臣阻止，却像郑棣恒、楼乐封一样失败了。

时势造英雄，却不是所有的朝臣都是英雄。在根深蒂固的皇权威严前面，绝大多数人的选择，都是愤懑而无着。

如果不是沈家有沈从善横空出生，有沈华善秉承沈从善之意，有沈宁逆天重生窥知先机，也会像这京兆朝堂任何一个官家一样，随波逐流然后被湮灭。

所幸现在沈家在岭南道在西宁道，远离了京兆的漩涡，在乱局之中得以幸存发展。这就是一家之气运。

会说气运一词，非是无稽之谈。短短半个月内，京兆重臣之家，就相继发生了种种不幸。不知道是天之谴，还是人之恶。

楼乐封的马车出事，楼乐封重伤昏迷，楼家顿失族中支柱，族中子弟先后被查出有贪腐欺凌等事，楼家就如危墙遇风雨一样，一下子就倒掉了；

兵部尚书郑棣恒和工部尚书邱盛年，因为被景兴帝杖责三十，只能在家中养伤。没多久也传出了这两家子弟放浪无礼的事情；

就连尚书左仆射卫复礼之家，也被人诟病，矛头指向的，就是已经辞官的卫真。卫真似市井无赖，这是京兆官员都知道的。卫家教子无方，难堪书香世家之名。在国子监中有赫赫声誉的卫家，竟也会被文人嘲讽，真是没有想到！

当然，这几家发生的事情，都没有明家和苏家那样引人瞩目。明家，当然是出了淑妃明心兰的明家；苏家，就是德妃苏玉婷的娘家。

当年明心兰和苏玉婷被册封为太子良娣，景兴帝登位之后，她们就顺势成为淑妃和德妃了。

如今淑、德两妃都已有身孕，正是在深宫安胎等候临盆的紧张时刻。可是谁知，她们的娘家都先后出事了。

明心兰之父明为征一向靠着左良哲，已经做到了少府监一职。可是就在景兴帝昏迷之后，明为征在花楼与别人起了争执，为了一个花魁，错手将对方杀死了。

这样的风月事，本就吸引人眼球的了；更重要的是，明卫征杀死的人，竟然是一位江南富商之子。那富商宁愿散尽家财，也要为儿子逃回公道。事情最后闹到大理寺，明为征被罢官，明家声名尽失。

至于苏家，则更是一桩丑闻。苏玉婷之父苏顺瑀，竟然与弟妹私通，还被人撞个正着。亏得苏顺瑀饱读诗书，还作下这等不伦之事。苏家*的丑闻，传遍了京兆。

明、苏两家的事情，直接影响了宫中淑妃和德妃的声誉。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弹劾明、苏两家，还指淑妃和德妃的品行与她们的品阶不相符，建议皇后娘娘将这两人降等。

前廷和后宫，是密不可分的。淑妃和德妃没有想到，她们安分守己在宫中养胎，却要受到娘家的祸连。

不知道她们是否想到，明、苏两家之所以有这样的祸事，也是受了在后宫的她们所累，受她们的胎儿所祸。

如果她们不是宫中的淑妃和德妃，明、苏两家说不定不会有此等祸事。不管这两家的祸事是因何而起，事情已经发生了，遮都遮不住。

对待御史台的奏请，皇后倒是十分贤明，很快就将淑妃、德妃两人降等。皇后贤德，考虑到她们怀有身孕，倒没有强迫她们迁出顺乾宫和咸福宫，反而为她们安排了得力的宫女和太医，去为她们安胎。

只是淑妃和德妃福薄，未几她们临盆的时候，都大出血导致难产，情况无比危急。

淑妃及腹中皇子，一尸两命，最后都没能保存；德妃是没了，她的皇女倒是福大命大，尚有气息存在。

一时间，顺乾宫和咸福宫哀声一片，中间夹杂着婴儿微弱的啼哭。

这皇城内外，已经一片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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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肥又丑，还是小乞丐一枚。

身为仙子，怎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身怀如意瓶，行善积德还升级。

修仙种田两不误。

还能拐几个妖孽男誓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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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国子监事件

明、苏两家相继出现丑闻，宫中的淑妃和德妃也随即难产，皇家又再有丧事。

这样的皇朝，让朝臣惊惧不已。他们深知，这是权力的斗争和倾轧，明、苏两家势不如人、权不如人，才会有这样的下场。

这样想着，朝臣便开始萌生退意。在明、苏两家出事之后，因病乞骸骨的官员就多了起来。

尚药局的太医忽然吃香起来，因为朝官病不病、病成怎么样，还需要尚药局的太医作证。

其实朝臣们想得很简单，就连尚书左仆射卫复礼，其家族也被人泼了污水。他们这些普通朝臣已经无可避免地卷进权力斗争之中，这朝中波谲云诡，还是早走早着。

这个时候，就有朝臣开始羡慕江成海、杨简锐等已经致仕的官员了。浑然不记得，他们对江、扬等人报以同情来着。

在这样的辞官潮中，司天监许凤章被罢职，算不得什么大事。

许凤章先前占出的“灾星现”，使得景兴帝对睿皇子不喜，左家和皇后左氏对其恨之入骨。景兴帝尚未病之时，他就已经被厌弃。如今左氏大权在握，许凤章被罢职，都是从轻的处罚了。

如果不是顾忌着司天台的神秘，左氏还想将许凤章问罪下狱。

许凤章对自己被罢职，倒是一笑。他和君复乐一样，虽然能知天象，却无济世良方。就算知道灾星现，就算知道荧惑守心，却阻挡不住这汹涌的局势。

只得，和众多朝臣一样，退而避之。

许凤章被罢职是一件小事，却在司天台内引起了大震动。他的离去，代表着能够观测天象、预知祸福的司天台，实际上已经远离了上官皇族。

随后，春夏秋冬中五官正相继请辞。经由“灾星现”一事。皇后左氏觉得。司天台仗着观测天象，甚至可以凭着天象吉凶来影响朝政，实在没有再留了，便准许了这些官员的请辞。

就这样。司天台从此冷寂。那座覆斗形的建筑，似乎就只剩下一个外壳了。

礼之大也，唯戎与祀，而戎与祀，都缺不得司天台的存在。观测天象、占卜吉凶，是礼之表征。司天台的冷寂，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着大永礼崩的开始。

这只是开始而已，真正昭示着大永礼乐崩坏的，乃另一个事件。就是大永末年的国子监事件。

国子监事件，发生在景兴元年的七月。这事件的主角，是国子监的官员、监生，他们团结奋起，反对皇后左氏和左家的专权。结果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国子监在大永的官场系统中，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它既是一个官职机构，又是一个教育结构。总的来说，国子监生，既是大永未来的官员，又是大永文脉的正统。

国子监，更是大永未来栋梁成长的地方。这些栋梁们在这里，学习为官之道，也学习匡扶济世之义。正是这样独特的存在，使得国子监有一种纯粹。

这种纯粹，和天下文道取向，是一致的。体现在国子监教员和学生身上。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命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们为了这种纯粹。可以倾其所有！

大永朝中有奸佞，但也有国子监这一股清流，这是大永的大幸！

当京兆官员在纷纷思退的时候，国子监的官员却感到无比痛心和哀伤。皇上昏迷、朝臣专权，使得朝中乌烟瘴气，使得忠贤之臣蒙受冤屈。这些，看在国子监官员的眼内，有如被利刃剜心。

国子祭酒魏慕白在听到沈家七大罪状之后，当天夜里忍不住大醉酩酊，哀哭着说道：“牝鸡司晨，国之将亡啊！”

魏慕白的这一句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其时，左家欲将朝中反对的大臣一网打尽，魏慕白就成了左家打击的对象。

对付魏慕白的时候，左良哲根本就不费什么心思。因为，魏慕白乃寒门士子，他的家世、姻亲在左良哲看来，都不值一提。魏慕白没有背景、没有倚仗，对付他实在太容易了。

可是左良哲忘记了，魏慕白是没有家世，可是他是有倚仗的，他的倚仗，就是国子监教员和学生，就是天下士子！

在魏慕白以莫须有的罪名入狱之后，国子监的官员和监生，就像被点燃了心中的怒火，在七月的一个清晨，暴起了！

国子监官员和生员，就三百余人，可是他们代表的，却是天下文道的精髓和正统，是天下士子仰望和钦敬的所在。当这三百名官员和生员奋起的时候，引起的震动和影响是极其巨大的。

在魏慕白下狱之后，国子监丞周君璧首先站起出来。他是长泰三十七年的进士，经历过当年士子围攻贡院的暴动，深知士子、文人的力量。他想做的，就是用国子监生的力量，为朝中去浊扬清！

周君璧祖籍江南，和楼盛怀等人素有交情。当年俞谨之在国子监论道，他听得热血沸腾，是深受俞谨论道影响的第一批官员。守正之心，匡正之道，他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大永朝中浊流横涌，左家把持朝政，专权狠毒，随意迫害朝中贤臣，妄给大臣定罪状。这样的大永，正在走上分崩离析之路，离亡国之日不远了！

这是周君璧清醒知道的事情。作为国子监官员，作为被俞谨之影响的人，周君璧所做的，不是退避，而是带领国子监生，发出自己的声音，匡正大永的错失！

那本由国子监官员和生员自发记录的《国子监论道》，在每一个生员进入和离开的时候，都会通读记诵数次，已经被国子监奉为圭臬。

如今，国子监生和官员，就秉承着俞谨之的意志，为了大永的清正安宁，去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七月二十五日，辰时末。这个时候，京兆熙熙攘攘。不管是祥和大街还是始伏大家，或是北道巷、吉祥巷这些地方，都忙碌热闹。

便是在这一片忙碌热闹当中，三百余国子监生。还有国子监的官员，穿戴着统一的衣裳，手中拿着纸片画章。从国子监开始，绕过祥和大街，又直行之贡院，最后穿过始伏大街，最后来到了皇城门前。

他们所经行之处，纸片和画章都四散，上面写着和画着的内容，都是对皇后左氏、外戚左家的控诉和声讨！

“牝鸡司晨。国之大祸！”

“左家专权，朝分国亡！”

“问罪左家，还朝清明！”

“朝中有失，匡正扶之！”

国子监官员和监生所过之处，这样的号喊不绝于耳。这样的号喊。指向皇后左氏和沈家。三百余人齐喊，声势浩浩荡荡！

有文化是十分可怕的，士子文人一旦暴动起来，会比普通人更有威力。那些四散的纸片，列陈着大永朝政的污秽，言明了大永朝堂的危急，鼓动着其余官员和百姓都动起来。反对皇后左氏，反对外戚沈家！

三百名国子监生后面，自发跟着京兆的读书人，还有一些有识的商家，还有一些凑热闹的百姓。这个队伍，越走越长。最后来到皇城门前，已经有三千余人了。

如今没有早朝，但是左良哲仍是早早进了宫处理朝政。当国子监生暴动的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差点握不住手中的笔！

国子监，代表着天下文脉最高正统的国子监生。竟然会群起而反对皇后和左家？！这……这真是左良哲没有想到的！

这时，皇后左氏也听到了国子监生大暴动的消息，那句“牝鸡司晨”的评价，听在皇后耳中，令她神色惊变。

这对于一个皇后来说，真是最恶毒的指控和评价，这些监生，真是胆子生毛了！

“拿着本宫的令牌，令京兆尹上官阶带着两千京兆府兵，前去驱散皇城外的百姓！至于那三百国子监生，全部都控制起来！”

左氏咬着银牙，对春喜吩咐说道。她还不信了，国子监的官员还真敢反了！若是他们冲突了上官皇族成员的上官阶，那就是死罪一条！

与此同时，左家的谋士赵德，也在京兆城中聚集了一批人。他们都是隐匿在京兆城中的西燕人，如今他们穿着大永普通百姓的服侍，听着赵德的吩咐。

随即，他们也急急奔赴皇城，作为京兆的普通百姓，加入了国子监官员和生员的队伍。

在上官阶带着两千京兆府兵来到的时候，他勒令百姓和监生速速散去的话语，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就听得人群中有高声喊道：“上官皇族无道，我们若是散去，这些监生必死无疑！”

随即，百姓手中拿着的菜叶、木棍等事物，就朝上官阶及京兆府兵扔去，百姓和府兵因此而起了争执。

皇城门外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就加入到这场冲突当中去。皇城外的局面，一片混乱！

这样的混乱，与周君璧尚书请愿的本意不符，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了。周君璧猛然发现，国子监生变得危险了，他大喝道：“快散开！快散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聚集的百姓，手中拿着菜刀镰刀铁棍等东西，朝国子监生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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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礼崩

国子监的官员和生员，都手无寸铁。当那些暴动的百姓和京兆府兵起冲突，国子监的人就成为了刀俎。

带着京兆府兵前去的上官阶，根本就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府兵和百姓混在一起，已经乱成一团。

事情最后平息，结果京兆府兵清点发现，三百余名国子监生，有过半数在这一次冲突中丧生；剩下的另外一半，也身受重伤。

至于带领国子监生的官员，如监丞周君璧等官员，也在这一次动乱中受了重伤。周君璧被抬回北道巷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他看得分明，那些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人乔装伪之，是他们故意搅起了京兆府兵和国子监生的冲突，才会有最后不受控制的局面。

国子监生代表的是大永的文道正统，可是现在，竟然会有如此沉重的伤亡。大永的礼乐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让京兆朝官和天下文人瞠目结舌。

而作为京兆尹的上官阶，直接呆愣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国子监事件传到坤宁宫的时候，皇后左氏有些愕然。她是想惩戒就是国子监生没错，可是她也想不到，国子监竟会有如此严重的损失。

那些死伤的年轻监生，就是大永官场的未来栋梁，如今他们死伤，天下文人士子会如何震动？

皇后左氏深居后宫，并不能准确预知这一点。可是门下侍中左良哲，深知读书人的影响力，国子监出了这样的事情，局面真是难以收拾！

而且，国子监生请愿，是为了反对皇后左氏和左家，而令京兆府兵前去镇压国子监生的，又是皇后左氏。左良哲可以肯定，这一次国子监的伤亡。会全部算到左家的头上。

若是被天下读书人厌弃，左家的名声必定是臭了。众人目之视视，左良哲想一想，都胆战心惊。

读书人手中的确没有兵器。可是他们手中有笔啊。口诛笔伐，夹着的是千钧威力，左良哲担忧左家挡不住。

想到这种种，左良哲立即出了宫，召来了雷致远等亲信，又唤来了赵德等幕僚，共同商讨对策。

先前景兴帝有旨意，令雷致远就任西宁道观察使一职，雷致远正在收拾行什，过两日就出发了。如今被左良哲急急召来。他也觉得头都大，一时无法可想。

左彦也皱着眉头，同样没有说话。国子监生请愿的时候，特地经过了永福大街，还在左家门外徘徊不去。那种就要闯门而入的架势。让左彦心有惴惴。

幸好这些国子监生后来离去，前往皇城。左彦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便听到了国子监生伤亡严重的消息。

左彦既庆幸又惋惜，随即就是浓重的担忧。国子监死了那么多监生，这事太过重大。一个不慎，左家就陷入死局了。

“大理寺和京兆府正在善后。那些国子监生的尸体，正打算运会国子监中；暴动的大部分百姓已经三开了。有些已经被抓了起来。这事，已经在京兆传开了。”

雷致远说着他所知道的消息。他经过皇城外的时候，还见到那里是一片混乱，远远也见到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官员。

左良哲的神色很难看。国子监既打出“牝鸡司晨、左家专权”的指控，如今出了事，所有人都会认为。国子监生出了事，罪魁祸首必定是左家。

这样的指责，真是难以拂去。左良哲突然发现，千夫所指的感觉，真的不太妙。

但是左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把持了朝政，说什么都不可能再退一步的，左家绝对不能因为国子监之事而声明有损。

要想保住左家的声名，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将这一次事件的所有罪名，都推到国子监头上！

砌造罪名这样的事情，以左良哲如今的权势，做起来不算难事。

“致远，你即刻前去皇城外找到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官员，绝对不能将国子监生的尸体送还……”

左良哲这样吩咐说道，已经想出了应对的办法。趁着现在国子监事件的真相，还没传扬开去，左家还来得及将此事来个颠倒！只要国子监占了不义，那么国子监如今的下场，就是活该！这当中没有左家什么事情！

就连北疆战局这样的大事，蒋博文都有本事颠倒黑白，靠的，就是遮天的本事。同理，京兆朝局，已经归左良哲操控，国子监事件，当然也能如此。

悠悠众口，当然能堵得住！

听得左良哲这么一说，左彦和雷致远眼睛一亮。对了，他们怎么没有想到呢？这就是绝佳的应对法子，而且也容易操作。

赵德低着头，眼中闪过笑意。左良哲用此应对办法，不出他的预料。事实上，就算左良哲没有想到这个办法，赵德都会建议他这样做。

欲要取之，比先予之；欲要亡之，必先狂之。这个道理，赵德很清楚。大永的朝臣、文人都死绝，大永礼崩乐坏，这天下就是西燕的了。

就算西燕折损了三十万大军，也必能再夺下这崩坏的大永！

“国子监自诩文道正统，请愿此举，乃是暴行。国子监官员引导失责，带领国子监生闹事，此乃大不敬之罪！国子监生受人蒙蔽，枉读圣贤书，此乃有辱斯文之罪！”

在左良哲吩咐之后，赵德作为幕僚，这样说道。他早就给国子监的官员和生员，准备了合适的罪名。

大不敬乃十大恶之罪，绝不赦免。此罪极重，却是轻易可犯的。只须将景兴帝的御用之物，放在国子监官员的家中，这个罪名就成立了。国子监官员带着国子监生闹事，自然也属此罪。

至于有辱斯文，就同殿前失仪一样，是个怎么说都可以的罪名。只要朝堂有心定罪，这些国子监生就脱不了这个罪名。

朝堂，就是左良哲说了算的，要定罪，真的是一点都不难。

“这两罪甚是适当！师出必先有名，国子监有了这两罪，其行就失义了。”

左良哲点点头，对赵德的话语感到满意。自己是想出了应对办法，可是恰当的罪名，还真一下子想不出来。

赵德的话语，正好解决了他的难题，为左家节省了时间。

左良哲等人的谋划，国子监和京兆的百姓并不知道。随即，国子监事件的发展，就行向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

国子监生的尸首，已经挪移到了京兆府中。只是第二日，当国子监生的家人前来认领尸首的时候，却被告知：国子祭酒魏慕白已经将这些监生的尸首领走了。

魏慕白已经从狱中放了出来，就是昨晚的事情。他还以为，左家是迫于国子监请愿的压力，才将他放了出来。可是没有想到，左家将他放出来，是为了让他当替罪羔羊。

魏慕白根本就没有去领过国子监生的尸体，可是京兆府一口咬定，尸体就是魏慕白领走了！白纸黑字的文书列得清清楚楚，连魏慕白的指纹手印也都赫然其中！

那一百余具国子监生的尸首，就这样不翼而飞。随即，京兆府指控，魏慕白之所以不肯承认领走尸体，目的，就是为了掩盖国子监大不敬的罪名。

京兆府的指控，是大有根据的。京兆府兵在国子监官员的家中，都搜出了景兴帝用过的东西，大多是笔墨纸砚等物。国子监官员大不敬之罪，证据确凿。

有大不敬的罪名在前，国子监官员带着国子监生请愿就耐人寻味了。国子监生饱读圣贤书，通晓是非黑白，却在国子监官员的唆摆之下，做出对皇后左氏大不敬之举，此乃有辱斯文之罪。

在京兆府官员的言之凿凿之下，大理寺的官员最后审理：国子监官员大不敬，国子监生有辱斯文，国子监在京兆闹事的举动，愧对他们的身份，愧对天下读书人。

这样的言论，在京兆铺天盖地。伤亡惨重的国子监，从“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正义的一方，变成了有大罪的不义之徒。

朝廷的压制，官员的宣扬，使得没有亲眼目睹皇城门外动乱的京兆百姓，接受了这个所谓的“真相”。

国子监从大永文人的仰望所在，因为这样的罪名成为了百姓唾弃的对象。这一种转变，实在是可笑可恨！

随即，国子监事件传到七大道，天下的文人士子，对国子监之罪拒不承认，反而认为这是朝廷诬蔑之罪！他们认为，国子监乃是替生民请命，乃是为天下谋太平，才遭此横祸。

因为，国子监在请愿之时散发的那些文纸图章，被有心人收集了起来，送往了七大道各官学，为天下士子所知。

国子监最初之心，才不被掩埋。有谋太平之心，这样的国子监，怎么会有这样的大罪？

不管京兆官员百姓和天下文人士子，对国子监事件怎么看，国子监官员和生员的伤亡，都是实实在在的。经此一事，国子监盛况不复，代表天下文道正统的国子监，也和司天台一样，从此沉寂。

周君璧已经清醒，只是吊着一口气，始终不肯闭眼死去。当他听得国子监被定下“大不敬”和“有辱斯文”两大罪，眼中的泪簌簌落下，然后合上了。

礼崩乐坏，大永将亡，天数*耶？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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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将亡

周君璧的过世，令得在外任官的楼盛怀和陆无徽悲痛不已。

长泰三十七年春闱还如在眼前，可是周君璧已经不在了。他们避过了当年贡院的暴动，周君璧却死在了国子监请愿中。

国子监被定罪，周君璧死亡，这两事使楼盛怀等人对于大永朝廷更失望，对太平盛世的渴望就更强烈。

上官皇室的昏庸无能令他们寒心，朝中奸佞的专权狠毒让他们痛恨。这样的君主，这样的朝廷，他们再无归属之感。

至此礼崩乐坏之际，开创新朝谋求太平的心思，在他们心中激荡。谋反之心，已经不是难说出口的事情。

像楼盛怀和陆元徽这样有所觉醒的官员，还有张澍杨简锐等人。臣心民心所向，有其来路可鉴，他们最终站在大永皇朝的对立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天下，已经风云色变，可怜京兆官员还不知道，径直沉浸在诡异的平静里。

对于京兆官员而言，国子监事件似乎和他们无关。国子监官员和生员的伤亡，没有影响到他们，他们的官涯生活并没有变化，该做什么还是去做什么。

但是这事件，是直接影响了另外一些人。这些人，就是国子监幸存的官员和监生，还有那些死亡监生的亲人。一时间，京兆有许多人家挂白披素，哭声震野。

那些凭空消失的国子监生尸首，依然没有找到。京兆府推诿，大理寺漠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国子祭酒魏慕白强忍着悲痛，为在这次冲突中丧生的国子监生立了衣冠冢，立高碑铭曰：国子一百五十烈士墓。

高碑的背面，是魏慕白亲刻的碑文，字有千均力，振聋发聩。有言：“景兴元年七月廿五。国子监生起而卫道，以守正之心，秉天下文安，却为奸佞所害。一百五十人就义。此举，却被定罪有二，荒天下之大谬！皆因牡鸡司晨，外戚专权。惜乎，苍天不仁，致民间有乱祸；悲乎，大地有泣，使知士有泪血。然一人之死，可警京兆十户，百人之死。可动天下七道。世有动乱，而有忠义出，百人先驱，去浊扬清。吾辈泣而拜之。国子有此文英，文脉不息。文道长存！立此碑为记，望后世知而记之。国子祭酒魏慕白立。”

这衣冠冢，就立于国子监内，在至圣先师造像之旁。

其时，魏慕白在狱中受刑太过，已如风中残烛。立下此碑之后，他就自缢身亡。以其性命去祭奠那些丧生的国子监生。

然而他的姓名，却和这碑文一样，为后人铭记，为国子监世代供奉。

且说魏慕白刻的这碑文，为国子监正名，直指朝中的奸佞就是皇后和左家。这就是当众甩了左家一巴掌。

须知碑文这东西。乃刀笔定论之用。这样的碑文，就等于将左家的罪证刻了下来。左良哲怎么能忍？他必要毁了此碑，怎么可能让它留存下来？

可是，就算左良哲就算再想毁掉此碑，也恨恨而不得！

因为。天宁寺的常真禅师出面保住了此碑。

常真禅师德高年老，在大永的威望是数一数二的。尤其是在常真禅师用千秋钱庄之财救助河内道百姓后，他在大永百姓心目中，就是慈悲普渡的代表了。

常真禅师乃世外之人，其威望就是景兴帝都要礼让三分，左良哲自然不敢放肆。

当左良哲的属下带着京兆府兵前到国子监的时候，常真禅师也正好带着的僧人去到国子监。

常真禅师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的百姓、商人和内宅妇人，他们都是天宁寺的信众。

京兆府兵见到这态势不对，连忙去请了上官阶和左良哲前来。常真禅师的威望，这些府兵都是知道的，怕是只有他们的主官才能应付了。

可是，左良哲听了府兵的汇报之后，沉吟片刻，这样说道：“让府兵离开国子监吧，切勿和常真禅师起冲突。”

常真禅师会去国子监，想必为的就是魏慕白的碑文。在思度之后，左良哲选择了退避。

在以常真禅师为人质之前，左良哲根本没想到一个住持会有那样的号召力。当时千秋钱庄总号的盛况，左良哲还记得。

非是他惧怕了常真禅师，而是常真禅师身后有众多的信众。众怒难犯，国子监生请愿的事情刚刚平息，左良哲不想为了这碑文而再起动乱。

有了左良哲发话，京兆府兵就从国子监中撤出了。常真禅师见着他们离去，只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低首敛目，慈悲之意尽显。

在京兆府兵离去之后，常真禅师看着眼前的衣冠冢，吩咐弟子将碑文拓下来，以作留传。

然后席地而坐，口念《地藏经》，随后吟念《往生咒》。他身后跟随着的信众，也和常真禅师一样，坐了下来，为死去的国子监生念经。

“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

静寂的国子监内，有袅袅焚音。

随后赶来的护国寺和报恩寺住持，听着这熟悉的梵音，再看着常真禅师静穆慈悲的面容，心中极为感慨。

佛者在心中，常怀慈悲，普渡众生。常真禅师，要比他们做得好。

随即，他们也坐了下来，和天宁禅师一样，念诵着他们无比熟悉的内容。

京兆三大寺的住持，都出现在国子监，为死去的国子监生念经。这个事情，代表着三大寺对国子监事件的评判，也在以他们世外的方式，抗诉着国子监的定罪之举。

京兆百姓见到三大寺的举动，再结合他们所听到的只言片语，隐约觉得国子监并不像官员们说的一样，是有大不敬和有辱斯文两大罪的。

至于朝臣们，仍是闭口沉眼，不该说不能说的话语，是绝不多说。这一次的国子监事件和天宁寺护碑之举，他们就当没有发生一样，朝中几无这两事的议论。

不管是左良哲在其中压制还是别的什么，朝臣们关注的，只是紫宸殿中的景兴帝何时醒来。

京兆发生了国子监事件，景兴帝也还没有醒来，病情也没有恶化，就这样断断续续昏睡着。

若不是楚炎、卫复礼等朝臣，亲眼见到景兴帝曾经醒过来，他们早就怀疑紫宸殿中的皇上，就只有个名义而已。

在景兴帝短暂的清醒期间，卫复礼向景兴帝提及了沈家七大罪状的圣旨，还道沈家忠心耿耿，请景兴帝收回旨意。

景兴帝脑袋迷迷糊糊的，听着沈家的七大罪状，觉得沈家“罔顾圣意，触犯天颜”之罪，的确是有的。营建鞠场和献俘礼的事情，景兴帝仍耿耿于怀。

在景兴帝昏迷之前，景兴帝就打算对沈家动手。他下旨将沈华善、沈则敬和袁焕等人召回京兆，就是为了问罪定罪的。

如今左家为沈家罗织了这七大罪，正合景兴帝的心意。他懵懵懂懂地想：将沈家拔除，就可以去掉心头大患了。左良哲，的确是懂得朕心。

他尚不知道他病重昏迷数日，也不知道左氏假传旨意的凶狠，他所想所及的，仍是最在意的碧云骢祥瑞、天命所归这些事。

尽管力竭虚弱，景兴帝还是努力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此乃朕意，众臣遵旨，不得有贰。”

他说出的话语，和卫复礼所期待的结果恰恰相反。听到景兴帝这样说，卫复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怀疑自己所听到的。

左家假传旨意，皇上竟然不以为意，反而坐实了沈家的七大罪状？怎么可能？

“皇上……”卫复礼正欲说什么，可是他身边跪着的左良哲马上就开口说话了，阻住了卫复礼继续说话。

“卫大人，皇上的旨意，朝官们都听清楚了。卫大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左良哲环顾了一下，他的周围，除了卫复礼之外，还有三省六部的主官，他们都清楚听到了景兴帝说的话语。

左良哲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心情极好。皇上这些话，说得真是太好了。如今沈家定罪的旨意，朝臣再不能质疑了。

国子监之事已经平息，扰攘的沈家罪状，已经定下。就算景兴帝清醒着，左良哲也能顺心顺遂，他怎么能不高兴？

“皇上乏了，诸位大人，敬请退下吧。”卫复礼还想说什么，可是内侍首领已经开口了。

正如内侍所说的一样，此时景兴帝又觉得眼皮沉重，昏睡之意袭来，的确是乏了。

见到景兴帝再次昏睡，卫复礼无法，只得和其余朝臣一样，离开了紫宸殿。

因有景兴帝金口亲证，沈家有七大罪的圣旨再无争议。

随即，司农卿雷致远带着这圣旨并宣旨内侍，快马往西宁道疾驰。

当然，他没有忘记带着吏部任命他为西宁道观察使的任命，那是他富贵荣华的代表。他前去西宁道，就是为了接管西宁道的兵马和权力，怎么会忘记带上吏部的任命呢？

当这个圣旨到达西宁道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京兆谁也不知道，我们接下来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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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抗旨不遵

在雷致远带着沈家定罪的圣旨去到西宁道之前，沈则敬已经知道此事了。

为了对付沈家，景兴帝往西宁道连发两道圣旨。第一道圣旨，就是令沈则敬、沈则思放下手中职务，返回京兆陈述；

第二道圣旨，就是给沈家定下七大罪状，令西宁卫士兵立即押送沈家众人回京。

第一道旨意，在景兴帝昏睡之前发出。由兵部的军马疾驰送出，早已经送抵西宁道。其时，岭南卫大将军袁焕还在西宁道。

沈则敬和沈则思，跪在昆州的府衙，听着宣旨内侍高声读着圣旨的内容，心中一点也不意外。

景兴帝这旨意，与其说是为了知道西宁道局势战况，不如说是开始拿沈家开刀了。这召回京兆陈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第二步、第三步会是什么，都不难猜。

沈则远在圣旨宣读过后，给宣旨内侍和兵部的官员递去了银票。那一叠银票快速滑入到内侍袖中，内侍掂了掂袖子的重量，颇为满意。

“奴才已经将圣旨送到，请沈大人即刻移交政务，跟随奴才回京。”

作为皇后内侍，他多少也知道朝中的动向，知道景兴帝对沈家的不喜。

上意下效，内侍对沈家的态度，自然算不上好。只是看在厚沉沉的银票份上，说话已经很客气了。

“本官知晓了，待本官交代好政事，就会跟随诸位返回京兆。”

沈则敬站了起来，笑着说道。看着，似对这个旨意欣然接受。在宣旨接旨这个现场，说些好话当然是必要的。

照做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内侍对沈家合作的态度也很满意，点点头说道：“如此就甚好了。奴才就在西宁道等候三日，届时和沈大人一起返回京兆。”

内侍说完这些话，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皇上还有一旨，是给岭南卫大将军的。奴才听得大将军在此，还请大将军出来接旨。”

宣旨内侍和兵部的官员，先去了岭南道。却被告知，大将军袁焕还在西宁道，内侍便带着圣旨来到西宁道了。

沈则敬和沈则思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看到了然和兴味。他们都知道了，皇上给袁焕的旨意，都是和沈家一样，是免职回京陈述的。

这个旨意，和先前沈则敬的预言作实。袁焕接到这个旨意，会作何想法？会怎么做？想必，心情不会太妙吧？对沈则敬谋民望有不臣之心的责言。会重新考虑吧？

正如沈则敬预料的一样，袁焕接到旨意之后，心情不太妙。还真让沈则敬说对了，他们击退了西燕敌军，取得昆州大捷。可是不但有功不赏，反而要被罢职回京兆陈述。

回京陈述？陈述什么？会有什么下场？袁焕轻易就想得到。

“内侍已经安置好了，说是三天之期。大将军怎么看？”

还是昆州府衙内，沈则敬也不废话，直接这样问袁焕。

罢职陈述的圣旨，已经来到西宁道。不管他们对景兴帝有多失望和不解，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如何应对。

应诏前往？这是个问题。

“沈大人怎么看？”袁焕沉吟了片刻，也这样问道。

圣旨已到，去还是不去？袁焕这样想道。他还没发现，他有这样的犹豫，本身就已做了选择。

天子有召，应诏前往。是臣子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情，哪里用得着犹豫和考虑？若是在以往，袁焕接到圣旨，必定是遵旨而行。如今，真的是要交出兵权。上京陈述吗？

袁焕不想。他带领岭南卫已经十几年了，对岭南卫感情之深，难以述说。如果是正常的兵权交替，袁焕或会退得安然。可是现在他带着岭南卫立下大功，却要被夺职。

这就是袁焕无法接受的。就算有景兴帝的旨意，也不能让他轻易放下岭南卫。这些年，他为岭南卫做了多少努力，朝廷可知道？岭南卫富得流油，不是朝廷的功劳，而是他袁焕的谋划！

他就是知道兵者利器，知道士兵保家卫国，若有战事生，分分钟都会没命，他能为岭南卫士兵做的，就是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他爱兵如子，要他不明不白地交出岭南卫，如何能行？

“还能怎么看？如今西燕虽退，但是西宁道动乱未平。本官要处理西宁道政事，分身乏术，自不能进京。如果内侍等得，就让他们继续等下去吧。”

沈则敬笑笑说道，眼睛微眯，语气却是决然。在骑着碧云骢出现的那一刻，沈则敬就已经想好了，不管京兆来了什么旨意，他都不打算照做。

沈则敬一想到文镇死去的那些府兵，一想到对抗三十万西燕敌军的艰难，一想到第二子沈余宏的身亡，对大永朝廷就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和怨怼。

抗旨不遵，当真正到来的那一刻，似乎也不那么艰难。

沈则思也在一旁点点头，说道：“公祭刚刚过，西宁卫新兵刚入。西宁卫如今也离不得人，本将和彭瑾也不能前往了。”

沈则思一点也不担心，兵部来的那些士兵会对沈家怎么样。兵部才派了三百余人护送内侍和圣旨，安西都护府和西宁卫有二十万兵马，他根本无惧。

有了兵力，才能有倚仗。沈家背后有这二十万兵力，才有抗旨不遵的底气。

袁焕也如是，如果他没有十二万岭南卫士兵作后盾，怎么会想那么多？

听了沈则敬和沈则思的话语，袁焕思虑片刻，也这样说道：“说得也是，岭南卫已经返回驻扎地，本将也该回岭南卫清点伤亡，发放抚恤金了。”

袁焕这么说，十分恰当。只是，他早已经吩咐岭南卫副将军做了这些工作，哪里用他亲自回去？

沈则敬知道这是袁焕找的名目，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沈华善和沈家的兵器司，还在岭南道。若是战事起，必须联合西宁道和岭南道，沈家的损失才能降至最小。如今袁焕所选择的。正和沈则敬期望相同，最好不过了。

在昆州府衙这个议事厅内，沈则敬和袁焕作出了一致的选择，也定下了联合的基调。随后局势的发展，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袁焕既已作出了选择，便匆匆返回了岭南道，所经行的，还是沈家开辟的那条商路。

袁焕临行之前，是对宣旨内侍这样说的：“本将军返回岭南卫交代兵事，届时在岭南道等待诸位。”

从西宁道返回京兆，必须经过岭南道，袁焕提前回去，内侍和兵部的官员也不觉得有什么。

袁焕离开西宁道之后。宣旨内侍和兵部官员还是留在西宁道，等待沈则敬和沈则思收拾行什，一起启程。

在内侍和兵部官员的眼中，沈则敬非常忙碌，西宁道官员每天汇报的政事都不断；至于沈则思。内侍只在宣旨那天见到过他，后来就听说他去了西宁卫驻扎地。

至于旨意中也提到的彭瑾，内侍和兵部的官员们，更是见都没见过！

在内侍和兵部官员逗留的两天里，沈家和昆州府衙的接待十分周到，他们倒有些感慨时日过得太快。

沈则远带着这些人，去品尝了均安楼的美食。又去了昆州的山野闲局，最后还带着他们去了昆州最著名的药材和云雾茶。内侍和兵部的官员少不得赞叹几句昆州物华丰盛得天独厚云云。

到了原本应该启程的第三天，沈则敬一脸歉意地说道：“真是抱歉，南州似乎有暴动。百姓正为在文镇中死去的亲人鸣冤，本官须立即出发去南州。诸位不若再稍等一两天？”

沈则敬说道，南州有动乱。他扔下这一个乱摊子上京，若是西宁道局势有什么变化，那就不美了。

差个一两天，只须到时候快马加鞭，倒也能赶得上的。这两天沈家接待太热情了。内侍和兵部的官员不好意思太拂沈家的情，便点了点头。

就这样，沈则敬去了南州，出发去京兆的日子就推迟了。随后，桂州、倚邦两地又先后有事，沈则敬还是不能离开昆州。

就连沈则思和彭瑾，都在说要带着西宁卫士兵操练，还要时不时带兵肃边，忙得很，只让小兵前来向内侍们说声对不起。

内侍和兵部的官员只知道，沈家众人很忙碌，而且忙的都是正事，以致起行的日子一拖再拖。

如是反复几次，宣旨内侍和兵部官员就知道有不妥了。沈家此举，分明是想拖延进京的时日！还是说，沈则敬等人，根本就不想进京？

沈家，难道敢抗旨不遵？沈家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当他们好不容易见到沈则敬，再一次敦促他尽快起行的时候，沈则敬的话语，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实在是对不住了，如今西宁道政事繁忙，本官实在不能抽身离去。还请诸位先在西宁道等待吧。”

沈则敬绝口不提圣旨，仿佛他要去京兆，只是这些内侍和兵部官员的邀约而已。如今西宁道有事，他就不去了。

天子召而不见，此乃抗旨的大逆不道之举！

内侍和兵部官员的脸色就变了，沈则敬这么说，根本就没打算遵旨啊！

宣旨内侍哆哆嗦嗦地说道：“沈家好大胆，竟敢抗旨不遵？！这是死罪一条！”

内侍的话才说完，就瞪大了眼睛。此时，沈则思就从门外进来了，他身后跟着的，当然就是肃整的西宁卫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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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时到

内侍和兵部的官员一下子就安静了，沈则思身后的士兵，咋看去也有上千人。

他们猛然意识到，沈家的背后有二十万兵力。沈家遵旨与否，不是他们可以决定的。沈则敬连圣旨都敢不遵，他们这些内侍和区区三百士兵，在沈家眼中根本不算一回事！

宣旨内侍和兵部的官员，先前底气那么足，凭借的是景兴帝的圣旨，这圣旨如今失了效，他们就没辙了。

“那么请诸位在西宁道稍待，等本官将事情昨晚，再随大家上京。可好？”

沈则敬笑着说道，看了看西宁卫士兵。随即，西宁卫士兵都拔出了腰间的大刀，一副杀气腾腾地样子！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这是明晃晃的仗势欺人！

内侍和兵部官员都知道这一点，沈则敬也一点都不介意他们知道这一点。他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们：就是仗着这些兵力，沈家就不去京兆，那又怎么样？

的确是不怎么样。内侍和兵部的官员迅速判断着形势，知道不能和沈则敬硬对上。

如今你朝廷在西宁道势单力薄，沈则敬有兵力有民望，内侍所能做的，就是乖乖在西宁道好吃好玩地等待而已。

见到内侍和兵部官员们停息，沈则敬吩咐士兵们“好好”陪着这些朝廷来者，便再无一言。

“大哥，西宁卫组编已经完毕，西宁道的官员，必会追随大哥。至于岭南道。袁焕是和我们同一阵线的，朱敦实也会帮助伯父。”

在安置好那些内侍和官员后，沈则思这样说道。抗旨不遵不是难事，难的，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沈家之所以拖延着时间，是因为沈则敬争取西宁道官员的支持，需要时间；沈则思和彭瑾整合西宁卫，需要时间；岭南道和西宁道作好准备，需要时间。

不知道朝廷接下来还有什么旨意。争取时间调兵，作好充足准备，就是沈则敬要做的。

先前，沈华善已经送来了书信，道是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沈则敬十分相信沈华善对局势的判断。既然他说现在不是最合适的时机。那么他们就只能等。

这些年，沈家努力开拓西宁商道，积聚了大批的铁器和财富；又开辟兵器司，制作了大批弓弩，还研制出胡弩床，兵器准备也妥当了；再有西燕入侵。沈则敬坚守昆州，奇计歼灭西燕敌军。赢得了西宁道的民望，也使沈则思和彭瑾得到了西宁卫。

财富、兵器、民望、兵力，这四样东西，沈家都有了，而且也准备充足。如今，缺的，就是一个时机。一个大义而起的时机。

兵出无名，事故不成。顺德而昌，逆德而亡。这个道理，沈则敬当然很清楚。

大义所在，才合民心，才有成势。不然，就算沈家有再多准备，都不会成功。正如蒋博文如今气焰冲天，沈则敬心中也判定了蒋博文最后必会失败。

无他，蒋博文勾结突厥，致五万安北府兵殒命，这非大义之举，必遭失败。

在这个时代，固然是成者王败者寇；刀笔刻录的是非功过，后世固有定论。但是沈则敬作为一个文官，就算是抗旨起兵，也想寻求这个大义名分。

他趁势而起，是为了人间太平，所以要顺应天时。

不知该说沈华善沈则敬迂腐还是什么，总之沈家上下，都在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沈华善和沈则敬并不知道，沈宁已经在暗中为他们营造最佳时机了。天时太过渺茫，人力却是可为，这就是沈宁心中所想的。

她作为重生之人，只知道一点：人力可以逆天改命！所以，她不像沈华善和沈则敬那样耐心等待，而是促使这个时机的到来。

做这一切的时候，沈宁心中没有半点杂念。手段阴险又怎么样？只要有守正之心，沈宁心中无愧。

京兆的局势，固是景兴帝自取、左家谋划，也有沈宁在其中推波助澜。左氏提前产子、景兴帝昏庸传言，都有如流处在其中作用。

沈宁历经两世，知道上官皇族和大永朝政，是如何昏庸腐朽。皇权威严，其下是累累白骨。沈宁在算计景兴帝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沈宁没有想到，会有国子监请愿一事，以致天下文道有损。却也证明了，国运将尽会有妖孽四出。

自古谋太平，就没有不流血的。沈宁为国子监生悲痛，却也知道，这是不能阻挡之势，她抓住了这个时机。

景兴帝昏庸无德，左家专权狠戾，朝局大乱。沈家势起的那个最佳时机，才会到来。

这是沈宁瞒着沈华善和沈则敬做的事。当然很快，沈华善和沈则敬就知道，沈家等待的那个时机，到来了。

皇上昏睡不朝，定下沈家七大罪状！朝中大臣有失，左良哲监国！国子监为民请命，却被砍杀，却被定罪！

这些事情，先后被如流处迅速送到岭南道和西宁道。大永尚未解决蒋博文谋反、河内道大洪灾的事，京兆朝堂就已经乱成了一团。这么快的局势进展，令沈则敬和沈华善愕然。

愕然归愕然，沈华善和沈则敬马上行动起来。在他们的授意下，皇后左氏牝鸡司晨、左良哲专权独朝、左家残害忠臣良将这样的种种消息，迅速传遍了岭南道和西宁道。

先前已有将沈则敬、袁焕夺职的旨意，朝中再有这样的局势，西宁道、岭南道的官员将领，都接受相信了这样的局势。

皇上和左家，在这两道民众的心中，就是那戏中的奸角。一个昏庸，一个专权，大永就是由这样的人在主理，才会有种种祸事。

与这些奸角相比的，就是沈则敬骑着祥瑞碧云骢，击退西燕敌军保护百姓的神勇形象。这，就是西宁道和岭南道的舆情局势。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雷致远带着沈家七大罪的旨意，还有吏部的任命书，欲接管西宁道的政事和兵力。

有鉴于第一道旨意，莫名其妙没了下文，宣旨内侍和三百士兵，都没有返回京兆。雷致远来之前，是做足了准备。

这一次，他带着金吾卫两千多名金吾卫士兵前来。一个文官就职，需要这么士兵伴随，的确好笑。

但当雷致远来到西宁道的时候，他才发现，两千士兵还远远不够！

“皇上有旨，沈家众人接旨！”又是昆州府衙内，又是宣旨内侍在大声唱道。只是，这一次，接旨的沈家人，有了不一样。

听到内侍这么宣唱，沈则敬没有跪下，就连一旁随伺的官员下人，都略带鄙视地看着内侍和雷致远他们。

这样的情况，是雷致远和内侍没有料到的。沈家见到圣旨，连跪都不跪，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皇上昏迷，怎么会有这个旨意？本官没记错的话，雷大人是左良哲的姻亲啊……”

沈则敬笑着说道，他拖长的语气，似乎意有所指。他直呼左良哲之名，根本就没有将门下侍中、监国大臣放在眼内。

雷致远听着沈则敬的话语，再看看沈家不敬的态度，心中猛然起了警觉，随即大喝道：“沈家被皇上定下七大罪状，胆敢抗旨，意图谋反！兵将们立即将沈则敬拿下！”

雷致远打算先发制人，将沈则敬拿下再说。沈则敬在西宁道威望太重，不将他除掉的话，自己西宁道观察使一职，很难做得下去。

莫怪雷致远这么有倚仗，他是带着两千金吾卫精兵的，而且在进入昆州府衙之前，他观察到这里只有普通守兵，控制住沈则敬，轻而易举！

沈则敬听了雷致远的话，心中感到好笑。左良哲怎么会派了这么一个蠢人来西宁道？初来乍到，尚不知水深水浅，就要行事？

会不会太儿戏了些？

不管沈则敬是否觉得好笑，在雷致远下令后，他身后的金吾卫将领就动了起来。

那金吾卫将领双手成虎爪状，朝沈则敬冲过来，打算将沈则敬抓住。可是他尚未靠近沈则敬，就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冲力，一下子就将他扫了开去，“砰”的一声，那将领摔在了门边，口吐鲜血。

沈则敬身边站着的，是应南图。他一手别在身后，一手往前伸。刚才就是他的一挡一推，就化解了金吾卫的攻势。

“雷大人，西宁道人人都知道，左家专权，迫害忠贤。这七大罪状，恐怕不是皇上的旨意吧？沈家向来忠心耿耿，怎么会有这些罪？”

沈则敬抚了抚袖子，好声好气地说道，仿佛刚才的攻击阻挡没有发生。

他绝不会承认这个罪状和旨意，事实上，他周围的官员和下人，也都是同样的想法。他们认为这样的罪状、这样的圣旨，绝对是朝中奸佞陷害忠良之举！

不知道是沈家的宣传做得太成功，还是民心自有判断，此刻他们都仇视地看着雷致远，还有他身后的金吾卫士兵。

在雷致远和沈则敬说话之时，那名吐血的将领，张开嘴巴，急促地号了一声，给在门外守候的发指令。

两千余名金吾卫士兵，接到这个指令之后，却没有迅速动起来。因为，昆州府衙出现的一幕，直接让他们呆住了。

二更！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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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沈家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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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昆州府衙内，突然涌出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手中拿着弓弩，对准了正欲作动的金吾卫士兵。

那些装甲士兵的眼神，没有半点情绪。他们是从昆州浴血战场中活下来，浑身散发的杀意，令金吾卫士兵不寒而栗。

雷致远行出门外，看到这副对峙的情景，几乎肝胆欲裂。金吾卫士兵被弓弩瞄准，以致不能有动，局面全在沈则敬控制之下。

这样，沈家是公然造反了！

雷致远忍不住大声说道：“沈则敬！你在做什么？竟然将弩弓对准金吾卫士兵？你敢抗旨？这是公然谋反！皇上……定不会饶了你们！”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则敬。尽管在来到西宁道之前，他就听说了沈则敬赢民望之举，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沈则敬真的会谋反！

左良哲是给沈家安了七大罪，可是雷致远内心知道，沈家一向安分守己，这些罪名都是莫须有的。难道他竟然想错了吗？

雷致远的冷汗不由自主地滴了下来，若是沈家谋反，那么带着旨意前来的自己，定是凶多吉少了。

“雷大人真是说笑了。皇上为朝中奸臣蒙蔽，政令军令都不由己。这样的圣旨，诬陷之罪，实在残害忠臣之举。，沈家绝对不会受！西宁卫的士兵和百姓，也绝不会受！”

面对雷致远的指责，沈则敬沉下了脸色，高声反驳说道。

景兴帝昏庸无能，左良哲专权弄朝，这些都是西宁道通晓的真相。举着弓弩的士兵，对此深有体会。

他们在文镇、昆州战役中，已经失去了众多兄弟。他们之所以幸存，乃因为沈则敬用火攻奇计。歼灭了西燕敌军。生者父母，活者沈则敬，如今沈则敬有功反而被定罪，这些西宁卫士兵怎么能容忍？

就算不用沈则思安排。这些士兵都会自发保护沈则敬，绝不会让金吾卫士兵带走他！

“沈则敬，速速令这些士兵退下！金吾卫乃奉旨办事，尔等胆敢对皇上旨意不遵？这是谋逆之大罪！”

雷致远强压住心中的恐惧，张舞着气势叫嚣道。沈则敬敢抗旨，难道这些士兵不顾身后的父母妻儿了？

“朝堂残害忠臣良将，这样的旨意，我们西宁卫士兵不受！”

沈则敬并没有回话，反而是举着弓弩的西宁卫士兵中，有将领这样说道。

沈则敬的话语。令他们想起了昆州之战的惨烈。如今西宁道局势刚平，朝廷就开始诛杀功臣，这令他们悲愤不已。

这样昏庸的皇上，这样残暴的朝堂。就算遵旨办事，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不若跟随沈则敬，守住西宁道这一片净土！

这样想着，西宁卫士兵举着的弓弩便紧了紧，轻轻动了动，瞄得更准了。

“发了，反了！你们都反了！”

雷致远重复着这句话，胸口剧烈跳动。心中惊惧不已。就连这些士兵都敢这样，难道沈则敬也像蒋博文一样，要谋反要自立为王？

“雷致远，你媚事左良哲，妄图加害皇上；如今又伪皇上旨意，以图西宁卫权力兵力。你才是那真正谋反的人。是也不是？”

沈则敬剃了一眼雷致远，突然凶横地说道。他的指控，直让雷致远发抖。沈则敬说的，没有错……

“是！”

西宁卫士兵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声响震天。定下雷致远和左良哲之罪。

左良哲远在京兆，雷致远如今撞了上来，还带来什么鬼圣旨，还有什么七大罪，实在是最好的靶子，沈则敬不用上他，就太说不过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两千金吾卫士兵趁着西宁卫士兵分心的时候，突然动了起来。他们快速移动着，往沈则敬、西宁卫士兵尽可能地靠近，不让弓弩有出箭的机会。

“砰砰”的兵器交接声，在昆州府衙内响起。金吾卫士兵负责护卫皇上，在大永一向是深受尊崇的，如今竟然被西宁卫士兵用弓弩对着，这样的侮辱，他们绝不能忍！

不是为了雷致远，而是为了金吾卫本身的声誉，他们暴起了，与西宁卫士兵激烈交战起来。同时，他们心中也断定，西宁卫谋反，必不会放过金吾卫的，奋起力杀，还有一线生机。

沈则敬被应南图牢牢护卫着，金吾卫士兵当然伤害不了他半分。沈则敬甚至没有怎么闪躲，就这样看着两卫士兵的交战，眼中有深深的悲悯。

没有不流血的和平，沈则敬再一次这样告诉自己。如今两卫在昆州这地相战，是为了天下太平。

兵者利器，没有对错。为太平用之，则是大义！

激烈的交战，很快就落下帷幕。金吾卫远道而来，又久居京兆安宁，怎么会是经历生死战争的西宁卫士兵的对手？

没多久，西宁卫士兵就再次掌控了昆州府衙的局面，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弓弩，换成了军中的大刀，正横在金吾卫士兵的脖子上。

雷致远也不例外，他的脖子上，也横着一把锋利的军刀。

雷致远仿佛感到，那刀再进一毫，就可以划破他的血肉了。

“沈……沈则敬，你胆敢杀朝廷命官？”雷致远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想求饶，可是不知道出口的竟然是这句话。

第一次被人用刀这样架着，雷致远已经慌了心神，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雷致远，你知道文镇死了多少士兵吗？足足五万人！就是因为朝中有你们这些奸佞，他们才会丧命！你知道战争的残酷吗？士兵们被砍掉了耳朵，浑身鲜血，挣扎着活下来，你见到过吗？你见到过尸骨满城，鲜血染红护城河吗？”

沈则敬墨黑着脸色，恶狠狠地问道。雷致远只是被刀架着，没损伤半分，就怕成这样了？如果他见到文镇的惨况。会不会当场失禁？

“我告诉你，西宁道的安定，是靠着士兵、官员、百姓们浴血奋战换来的！他们付出了无数的血泪，付出了无数的性命。才有今天！你们只知弄权，就想夺了西宁卫的兵力？！你们想再一次搅乱西宁道？休想！”

沈则敬的声音，仿从地狱而来，说的每一句，都让雷致远浑身发冷。

“我不会杀你，我要留着你，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民心所向天下归之！”

沈则敬又再说道，这一次，他没有看向雷致远。而是看向了金吾卫士兵。

“朝中奸臣当道，尔等助纣为虐，愧为兵士！身为臣子，有责去拨乱反正，为朝中带去清风正气。尔等才是罔顾皇上旨意的罪人。若是先帝有灵，不定会如何痛心！”

沈则敬想起了西苑民居的那一场大火，他誓言要肃清奸佞，为西宁道带来正气；如今，他再一次作同样誓言，要为天下带来太平！

“朝中有奸佞，当诛之！帝王有昏庸。当匡之！沈家，宁蒙不白之冤，宁受不明之唾，也要带领西宁道的官员，带领西宁卫士兵，肃清朝中奸佞！”

沈则敬每一句。都重重落下，如震天威雷，响在刺史府官员和西宁卫士兵心中。

诛杀奸佞，匡正帝王，那么应该怎么做？当起而卫道。当起而除奸！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雷致远和金吾卫士兵，都知道了沈则敬的意思。

沈家，打着诛奸匡帝的名义，是要带着西宁卫士兵谋反吗？沈家，真的谋反了？！

答案，是肯定的！

只是雷致远不知道，他和金吾卫士兵一样，很快就被西宁卫士兵押了下去，被严密看管起来。

西宁道和大永的政局风云，他再不能身处其中。他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见证着这一切。

在收押雷致远和金吾卫士兵之后，沈则敬召集了西宁道的官员，其中有桂州刺史卢智胜、南州刺史孔烛照、滇州刺史严云从，当然还有沈则儒这样的刺史府长史。

在众多官员面前，沈则敬正式表达了沈家的意向，等于是往西宁道官员中投了一个天雷，震得他们耳朵嗡嗡作响。

“朝中奸佞当道，皇上受蒙蔽，多日不朝，正被囚于紫宸殿。身为臣子的我们，当起而卫之。沈家将带领西宁卫二十万士兵，誓要保护大永，诛除皇上身边的奸佞。诸位大人怎么看？”

沈则敬之意，就是要带着二十万西宁卫士兵起义？起兵谋反？

西宁道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愕然，却没有多少惊惧。在昆州大捷之后，他们对沈则敬是无比信服和追随；再说，如今朝政的确混乱，皇上多日不朝，大永朝政，已经在左氏手中了。

跟随沈家而起，似乎也是一件好事？孔烛照等官员这样想道。事实上，能做到一州刺史的官员，都是不简单的人。他们对未来的局势，也有自己的判断。

沈家，有民望有财富有兵力。在此乱世，已经具备了足够取胜的条件。在乱局中，跟着沈家，或许真的不错。

他们又想到了沈则敬来到西宁道后的政局。自沈则敬到来之后，西宁道百姓日益富裕安乐，就算有三十万大军入侵，也能保住；还有碧云骢这个祥瑞，都驯服于沈家，沈家或真是天命所归？

跟随沈家，或者反对沈家，他们就只有这两种选择而已。在想到以上种种，西宁道的官员很快就下定了注意。

反正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就拼了！他们有没有造化，就看沈则敬了！

“某等愿跟随大人，死而后已！”孔烛照站了起来，鞠躬恭敬地说道，代表西宁道官员，说出他们的选择。

沈家起兵，局势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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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清君侧

景兴帝元年中秋前夕，西宁道局势有了惊天动地的变化，震得天下七大道都抖动。

沈则敬在西宁道起兵，打出了“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在这个旗号之下，沈则敬公布天下的檄文，也都是同样的内容。

檄文中有言：“左家权倾朝野，囚皇上于紫宸殿，挟幼主而号令天下；前有外戚专权，后有奸妃独断，致令上天震怒降灾，致令大永生灵涂炭……沈家起而卫之，愿与天下有识之士，清除奸佞，匡正皇上，使得大永政通人和，天下太平！”

檄文很短，内容却很丰富。这些内容，大多是大永官员、百姓都知道的。在国子监事件之后，皇上昏庸、左氏专权的传闻，就天下人咸知。

有许多大永官员心中都在想，会不会有官员起来针砭时弊，使得大永恢复往日清明。在乱局之下，这是谁都会有的想象。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想象竟然真的会发生，起来的人，竟然是被皇上定下七大罪的沈家！

西宁道的局势，在其余各道官员的关注下，一点点清晰。

在沈则敬举起“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之后，暂代西宁卫大将军的彭瑾，也发出了同样的旗号，表示二十万西宁卫士兵，愿意跟随沈则敬诛杀奸臣，还大永朝政清明。

与此同时，西宁道官员也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他们痛陈了朝中奸佞种种恶行，列举了大永各地的件件灾难。总而言之，都表示愿意跟随沈则敬，为大永的太平作微弱的努力。

西宁道的官场既然已经表态，西宁道的百姓，当然是踊跃欢呼的。西宁道这个地方，离京兆最远，受到的皇权影响，与其他各道相比。也最薄弱。

天高皇帝远，说的，就是西宁道这样的地方。这些的百姓，说句实在话。根本就不去关注遥远的京兆，是谁坐在皇位上。新登基的景兴帝，对于他们来说，更是陌生。

在西燕敌军入侵之后，昆州刺史沈则敬就成为了他们心中的希望。是沈则敬带着他们守住了昆州和西宁道，是沈则敬护佑着他们，给他们带来了稳定和富足的生活。

在公祭之后，西宁道百姓清醒而深刻地认识到，是谁为了西宁道在流血，是谁真正为西宁道着想。

如今。沈则敬打出了旗号，西宁道百姓当然会追随拥护。这就是民心所向，它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大永的官员难以置信，为什么沈则敬起兵，会有这么多的追随者。沈则敬似乎也没有做什么啊。

这不是一个人起兵，也不是一个家族起兵，反而是一大道起兵了!

起兵是什么？是谋反啊！沈则敬，沈家，竟然走到了这一步？太不可思议了!

更让大永官员愕然的事情发生了。沈则敬在西宁道起兵之后，岭南道的官员也随即响应；就连岭南卫大将军袁焕都公开表示，支持沈则敬“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

袁焕甚至表示，他和十二万岭南卫士兵，愿为沈则敬驱使，原因，是为了使大永能够恢复往日的清平。

至此，西宁道和岭南道正式与大永朝堂作反。在沈则敬“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下，这两道的官员和百姓，联合在一起。

带领者，当然是沈则敬。

此刻。沈则敬、俞正道、沈则儒、沈则儒、应南图和彭瑾，正齐聚昆州府衙，商量着接下来的举动。

这是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沈家、与沈家相关的人，抱成了一团，试图开辟一个新的皇朝。

沈家既已起兵，就算没谋反之名，也有了谋反之实。——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此刻，沈则敬一点都不惧落下谋朝篡位的污名，他所想的，是怎么开拓局面，使得局势对沈家更加有利。

“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是俞正道想出来的。为了一个占大义的旗号，俞正道日夜苦思，最后才想到这六个字。

这个旗号，为沈家减去了很多阻力，也得到了众多百姓的支持，也不枉俞正道苦心孤诣。

“西宁卫兵马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和岭南卫汇合，朝京兆进发。”

彭瑾汇报着调兵的情况。其实，西宁卫的二十万兵马，包含了本该作为安西都护府兵的五万士兵。为了方便调配，这五万士兵并没有分出去，而是统归在西宁卫之下，由彭瑾和沈则思带领。

沈家起兵，说的就是这二十万士兵。这二十万士兵，过半数是直接听命沈家的。虽然这过半数大多是新兵，但是沈家对他们的战斗力很放心。

这些新兵，可都是基础的。在沈则思和彭瑾的操练之下，也不会比老兵逊色多少。

沈家想要稳住西宁道，并且不断扩大格局，这些兵力就是关键。在举起旗号之前，彭瑾和沈则思就已经将西宁卫士兵安排好了。

“不急，且等一等，看看京兆的动静再说。”

说话的，是俞正道。他抚了抚白胡子，眼中精光频闪。

沈家旗号已举，西宁道和岭南道的态度已明，但是天下还有其余五道，除了蒋博文谋反的陇右道，尚有四道的兵将、官员和百姓，他们会怎么看？

最主要的，是京兆中的景兴帝和朝臣会有什么反应？要知道这些动态，才好走下一步棋。

“岭南道中，有父亲坐镇，又有袁焕支持，局势可平。京兆如今左良哲独霸，必会派兵前来。”

沈则敬皱眉说道，京兆的应对，不难猜。他甚至想到了京兆会派谁前来，必是江南卫无疑！

“江南卫……”沈则思随即也接口。江南卫离岭南道最近，若是朝堂拒绝承认沈家的旗号，那么沈家必和江南卫有一战。

沈家和江南卫若是一战，不管是谁胜谁负，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沈家祖居江南，江南有许多官员、世族都和沈家有着密切的关系。溪山俞氏、胡氏安和堂，还有叶正纯所在的江南叶氏。

沈家若是和江南卫一战，那么留在江南道那里的姻亲故旧，必会成为江南卫的人质。对于景兴帝、左良哲的狠毒，沈则敬一向作最坏的推测。

就算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秘密撤离了，但还会有远亲在那边。若是这些人折损，沈则敬感到恻然。

“休作这些小儿女情况！既然已经起兵，就知道了最坏的后果。如今所思所想，就是为了稳住两道，然后再向外。不然，别说远亲，就连我们诸位，性命也难保！”

俞正道大喝一声，怒气冲冲地说道。

这些话语犹如当头棒喝，令得沈则敬等人迅速清醒过来。是了，没有不付出伤亡就能有的胜利，沈家既然走上了这一条路，那就是全力前行，将伤亡减至最小才是。

“胡兆昌带着匠人，已经在赶制胡弩床；弓弩、长枪等兵器，也会陆续运来西宁道了。”

沈则远说道。沈家兵器司往西宁道的供给，就是他和沈则学在运作，对这些，他是无比熟悉的。

西宁卫士兵手中有兵器，才能有胜利。沈家无比重视兵器司的发展，沈则远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开玩笑，起兵举旗号之后，沈家已然是走到悬崖深渊之边了。要保存下来，每一个沈家人都要往同一个地方使力！

若是沈则敬带着的西宁卫兵败，咳咳，好吧，沈则远不敢想下去了。

“诛左氏，清君侧，这个旗号，很快就能到达京兆了。京兆若有动静，如流处会第一时间送过来。”

应南图补充的，当然是局势情报。西燕先前败北，短期之内都不会再有什么动作，如今沈家所面对的，就是大永朝廷了。

应南图不担心西燕的情报，反而最着紧京兆的动静。

这些人说的情况，就是天下的局势。整个大永的动静，在这里被一点一滴汇总，使得沈家制定下一步要走的路。

“依我看，兵器也不用大量运来西宁道了。若有战事，岭南道必定是战场。西宁卫士兵，可以出发前去岭南道了。”

俞正道最后说道。沈家起兵举旗，要想站在致胜之地，当然不能龟缩在西宁道内。岭南道，就是沈则敬带着西宁卫士兵前去的地方。

再说了，沈华善和一众沈家人，还在岭南道那里。俞正道也很想听听，沈宁这个徒儿，对于接下来的局势，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俞正道的建议，自然被沈则敬等人采纳的。带兵前往岭南道，和沈华善等人汇合，再与袁焕的岭南卫汇编，这就是他们下一步路。

只是，西宁道这里的局势，必先稳住了。在沈则敬带着西宁卫士兵离开西宁道期间，西宁道绝对不能有乱。

西宁道，是沈家倚仗的大后方，这里有军中所需的药材，还有兵器司所需的铁矿，沈家是一定要守住的。

在彭瑾等人调兵的时候，沈则敬唤来了桂州刺史卢智胜和沈则儒。这两个人，都在西宁道有官职，又是沈则敬信任的人，让他们守住西宁道，沈则敬感到放心。

诛左氏，清君侧，沈家举起了旗号，开始了他们争天下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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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带兵离开

在俞正道的建议下，沈则敬带着十五万士兵离开西宁道，往岭南道进发。

准确地说，是沈家在西宁道的主要力量，也跟随沈则敬一起离开。

俞正道擅长纵横之术，为沈家提供战略决策，当然要跟着沈则敬离开的；彭瑾与沈则思带兵，一为正一为副，不可或缺；应南图武艺高强，又兼刺探情报之责，自当相随。

金碧大街的院落里，何姨娘和沈宛正在收拾行装，忙碌又怅然。自从西燕入侵以来，西宁道的局势天天都在变，她们这些长居后院的人，都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

原本，彭瑾和沈宛是在秋天成亲的。如今沈家起兵，这事只得后延。在政局大事面前，家宅小事自当如此。乱世之中，个人的得失荣誉，似乎都不算什么事情。

何姨娘和沈宛，当然是要跟随沈则敬去岭南道。沈华善和沈俞氏等人都在岭南曲江边，那里是沈家的落脚点。

沈成氏一脸缟素，也在收拾着行装。和来西宁道时的欢喜不同，她离开的时候，无比哀痛。

来时燕双飞，归时独一人。

沈余宏，没法和她在一起了。作为未亡人是沈成氏尽管伤痛，可是日子还是得继续，岭南道里，还有她的两个孩儿。

为了这两个孩儿，她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她强打起精神，与何氏沈宛一起，做着最后的整理。

前堂中的沈则敬等人，当然也十分忙碌。做着最后的准备。

大军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九月初一。这个日子，当然是沈余乐定下的。

经过仔细观测天象和占卜之后，沈余乐才确定了这个日子。这一日的卦象，上乾下乾，六爻皆盈，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见大人，得圣人出，此乃上上之兆，沈余乐将这个占卜告诉了沈则敬等人。西宁卫士兵已经装甲待发，就等九月初一的到来。

“帝星隐，圣人新星越发明亮了。”沈余乐伫立院中，这样对一旁的应南图说道。

时至今日，沈余乐已经知道圣人新星为谁了。有这星象，再有飞龙在天之卦，沈余乐对于沈家起兵，并不担心。

只是，再好的星象卦辞，也不能作实事情一定会顺遂。就如他没有想到，兄长沈余宏会在西宁道过世，看来，人算再尽，也敌不过天算。

唯能做的。就是集众之力，作充足准备，顺应天时人和，此外，无他法。

应南图不知道何为圣人新星，他也没有细问沈余乐，只是长叹一句：“要去岭南道了。”

岭南道那里。有他的妻和子，是他的眷念所在，想到即将回去，他十分期待。只是，这一次，是跟随十五万士兵回去。真的是一切都变了。

沈家已经起兵，这一次去岭南道，是为了应对朝廷可能会有的扑击，身份和立场，都变了。

应南图原本志在游山玩水。却不想卷入了这天下乱局中，与沈宁、沈家一起，成为了局势中不可或缺的人。

如今即将离开西宁道，他和沈余乐一样，都有说不出的复杂心思。最后凝心定神，所坚守的都是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九月初一，很快就到来了。沈则敬依然骑着碧云骢，身后跟随着彭瑾、沈则思等人，还有十五万士兵，声势浩荡地离开西宁道。

在沈则敬离开的时候，西宁道的官员，都自发齐聚昆州，为沈则敬送行。

这些官员虔诚地希望，沈则敬此行一切顺利。在他们决意追随沈则敬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沈则敬完成“清君侧”之任，保住西宁道的和平，他们才能保存。

除了官员之外，为沈则敬送行的，还有昆州杨、张两家，还有文镇药市行行会的八大药商，并西宁道各大商家。

沈则敬保住了西宁道，就等于保住了西宁道商家的根基。如果西燕占据了西宁道，烧杀抢掠定免不了，人人逃命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商家的存在？

如今大永四处疮痍，陇右道动乱、河内道有大灾、京兆有震动，只有西宁道这里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说到底，都是因为有沈则敬在坐镇。

杨老爷子甚至眼眶湿湿，目送沈则敬等人离去之后，还抹了一把老泪。他的儿子杨步云，也跟着沈则敬离开。杨老爷子对杨步云决定，感到无比欣慰。

沈则敬起兵，杨家因为矿藏一事，早就和沈家密不可分。杨步云跟随沈则敬，他日沈家有大造化，也是杨步云、杨家之福了。

要想有大利润，必先付出成本，这是商人杨老爷子的算盘。起兵造反，就是一盘大生意啊。

除了官员商人之外，西宁道的百姓，也来为沈则敬送行，甚至有很多百姓，带来了家中的地瓜等食物，送给了西宁卫的士兵，以表达他们的心意。

这些朴素的感恩，令沈则敬震动不已。他这一次，带着西宁卫士兵离开，对于朝廷来说，是大逆不道之举；可是在这些西宁道百姓的心目中，他们此去是为了诛奸臣、谋太平的，是为民之行。

见到这种送行的盛况，俞正道抚着白胡子，心中颇为感叹。沈家起兵，乃民心所向，此乃大道所在。

想到父亲俞谨之临终所言，俞正道心中再一次坚定：必定穷尽一生所学，辅助沈则敬，为天下万民开太平！

西宁道这里，有沈则儒和卢智胜镇守，又有沈则远和杨家合力，没有什么要担忧的。所以沈则敬挺直了背，没有回望一眼。

沈则思和彭瑾等人，还有十五万西宁卫士兵，也都一样。他们挺直背紧抿唇，只直直向前，身后扬起的沙土，昭示着他们的力量和决心。

这样的主官将领，这样的士兵，有一种锐不可挡的气势，看得送行的百姓，几乎不敢直视。

“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在风中飘扬。这个旗号的旁边，还有另外一面旗帜，上面一个“沈”字，也随风飞扬。

沈则敬带着十五士兵，走的，是沈家开辟出来的商路。这一条商路，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却颇为隐秘。

就算朝廷知道有这条西宁商路的存在，也很难准确找到这商路的位置。沈家在开辟这条商路的时候，中途设置了许多关卡，还有不少奇巧的机关，譬如迷踪阵法、五行阵法等。

贸然闯入，恐怕没能节省时间，还随时会丧命。袁焕和岭南卫士兵，是在沈则学的带领下，才能顺利通过。

顺着这条商路，从西宁道到岭南道，若紧急行军，三天时间就可以了。沈则敬带着西宁卫士兵，并不赶时，志在让士兵养精蓄锐，行军颇慢。

当他们到达岭南道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八。九月初八，是重阳的前一天，过节的隆重气氛满城都是，岭南家家户户插艾登高，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沈则敬起兵，岭南观察使朱敦实响应，岭南卫大将军袁焕支持。从这方面来说，西宁道和岭南道连成一线，这两道乃是荣辱与共生死相存的关系。

沈则敬带着西宁卫十万士兵前来，对于岭南道官场来说，是来了大助力。就算朝廷有什么旨意前来，岭南道也有了足够的底气。

至于普通百姓们，完全没有感受到紧张的气氛。早前，就算西燕三十万敌军入侵，对岭南道有压迫之势，岭南道的百姓也没有害怕过。

非是他们乐天知命了无忧，而是岭南道的官员太给力了。有岭南道观察使朱敦实坐镇，稳定局势平抑粮价，有岭南卫大将军袁焕守家护道，他们真的不担忧的。

先前，传出岭南卫大将军袁焕被罢职、召回京兆问罪的消息，岭南道的百姓都充满忧虑，甚至有人涕泣，拒绝相信这个消息。

毕竟，好的官员将领，太难得了。

袁焕驻守岭南道期间，他带领的士兵，从没侵民扰民之举，虽然岭南卫士兵富得流油，却不是搜括百姓所得。

京兆朝堂常认为百姓可愚，但是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哪些是好官，哪些是恶吏，他们都很清楚。

随后，传出袁焕被夺职问罪，乃是朝中奸佞所为。皇上被外戚左氏所蒙蔽，被囚于紫宸殿，身不由己，才会有此种陷害忠臣良将之举。

虽然有传言谓皇上身不由己，但是对于景兴帝的昏庸，岭南道百姓也有所闻。献俘礼的事情、北疆的事情、国子监的事情，若不是皇上昏庸，左家又怎么能专权？

当沈则敬举起“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岭南道的官员和百姓，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是在这样的民情中，沈则敬带着十五万西宁卫士兵来到了岭南道。

这十五万士兵，由彭瑾和沈则思带领，驻扎在南岭；与驻扎在潮汕的岭南卫，一北一东，布防着岭南道。

沈则敬尚未来得及感受与亲人重逢的喜悦，一个沉痛的消息就送来了岭南道。大永朝廷，已经作出表态应对了！

这个表态，让沈则敬和沈华善等人伤心不已。

二更！感谢bluebowl464、joyzhang2012、米老鼠2006的粉红！谢谢大家！这一章早就写完了，刚刚回到家中，才有网络，迟了发。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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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株连

当沈则敬来到岭南道的时候,距离他起兵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沉痛的消息，来自江南道，由胡氏安和堂送来。胡氏急信中，只要寥寥数语：吴越沈氏子弟，皆以谋反被定罪；一同株连的，还有沈家姻亲故旧。

沈家的姻亲故旧，当然是指溪山俞氏、江南胡氏，还包括沈则敬老师叶正纯所在的江南叶氏。

被定罪被株连，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谋逆大罪会有什么下场，沈则敬十分清楚。当年，昆州李氏因望君归被定下谋反之罪，就是由沈则敬办的，夷三族，都是从轻发落。

在接到胡氏传信之后，沈则敬心头一痛，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推测。最坏的结果，就是与沈家相关的这些人，全部被杀。

沈家祖籍江南，将近百年的繁衍生息，姻亲故旧不能遍布江南道，也极多。在起兵之前，沈家的大部分族人子弟都迁出了江南道，俞氏、胡氏、叶氏也是如此。

各族中主要力量都已经离开江南道，但是这毕竟不是迁族，况且为了隐秘，族中怎么都要有人留下。

譬如溪山俞氏就有不少人留了下来，沈俞氏的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溪山的，俞正时等人也在溪山尽孝。

这些人，如今都不在了吗？

这样的结果，沈则敬之前已有所料，可是却不可避免，可是它真正到来之时，他依然悲伤不已。

随后，更详细的情况，被送至岭南道曲江边上。这详细的情况，多少抚慰了沈则敬等人悲痛的心情。

皆因，事情的结果虽然很坏，却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沈家及其姻亲，虽然被定罪被关押，却没有即时被杀害。朝廷没有即时杀掉这些人。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原因，远在岭南道的沈家人当然也清楚。朝廷这么做，不是宅心仁厚，而是为了将来局势考虑。留着这些人，不管是用作人质还是为了什么，总还是有用的。

事实上，江南道的情况，比沈则敬等人所知道的，还要动荡激烈。

沈家嫡系旁支的子弟，在沈则敬起兵的时候，就立刻被江南道的官员控制起来了；随后，胡氏安和堂所有商号被查封；叶正纯义一脉的人也被入了狱。

其中，溪山俞氏的情况最让人感叹。

溪山俞氏是江南文脉所在。在江南文官、读书人心目中的位置自然是非同一般，乃是他们崇敬追慕的对象。

不特溪山俞氏的子弟成为江南文脉的代表，就连湘湖边的一景一宅，也都是江南文脉的表征。

当两千江南卫的士兵，遵朝廷令前去围困溪山俞氏。打算将俞氏子弟都入狱问罪时，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

江南一地的文官士子，包括杭州刺史梅百川都齐集在湘湖，反对江南卫士兵将俞氏子弟带走。

这些官员都知道，倘若俞氏子弟被带走问罪，会遭遇什么。狱中那些令人闻而色变的酷刑，这些世代读书的俞氏子弟。哪里会经受得住？

倘若俞氏子弟有折，那么江南道文脉必定有损。他们齐聚在此保护溪山俞氏，实则就是保护江南文根，保护大永的文脉。

江南道的文官，的确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江南道读书人多啊。文官士子就不用说了。普通百姓，也是耕读之家，也奉溪山俞氏为先生的，更何况，这些官员身后也还带着各州各县的守兵啊。

虽然战斗力。不能和江南卫士兵相比，但是他们以守护的姿态，密密麻麻地站在湘湖边。这样的气势场面，也不容江南卫士兵小觑。

江南卫士兵可以不顾阻挡冲进俞宅，可是众怒难犯，接下来局面怎么收拾？

是以诡异地，江南道的文官和江南卫士兵，在湘湖这里形成了对峙之势。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等待着江南道观察使王备和江南卫大将军于鸿图的到来。

终于，这两位大佬从南京城匆匆赶到了湘湖边，看到双方对峙的状况，王备和于鸿图觉得头都大。

沈则敬起兵谋反，朝廷有旨意问罪与沈家的一干人等，江南卫士兵遵旨行事，这是法理当然之举。怎么到了溪山俞氏这里，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禀告两位大人，溪山俞氏世代不出仕，只一心求学传道，这就说明俞氏一概不理政事，远离朝政。俞氏是沈家姻亲，此乃不可更改之事，但沈则敬谋反，俞氏定不知情。不知者无罪，请两位大人看在三明堂的份上，切勿为难俞氏。”

杭州刺史梅百川这样说道。三明堂为江南的文道做了多少努力，提起三明堂，是江南人都知道的。谋反有株连之罪，梅百川不是不知道，可是……可是……

不知者不罪，不是吗？

梅百川的话语一下，紧围在他身边的江南道文官，都异口同声地说道：“不知者不罪！”

原本稍微平静的湘湖边，再一次躁动起来。

王备和于鸿图眉头紧皱，沉吟不语。王备在京兆的时候，和沈华善共事过，他实在没想到，一直笑呵呵的沈华善，竟然会谋反。

去年沈华善来江南道为征讨司调兵的时候，于鸿图也见过他的。于鸿图没有想到，那样一个老好人所在的家族，竟然起兵了。

有功不赏，反而定下七大罪状，皇上旨意太过了吧……

不管王备和于鸿图心里的秤是怎样，眼前的局面都要结局。朝廷有了问罪的旨意，臣子不能不遵旨，但是汹涌的民情又怎么办？

顺着文官士子的心意，不将俞氏下狱问罪，那么怎么向朝廷交代？如果执意冲进去，那么伤亡的江南道文官士子怎么办？

当此乱局，江南道的文官若是有大损伤，那么江南道也等于瘫痪了。王备和于鸿图都不想、也没有能力重建江南道官场架构。

王备和于鸿图没有说话，对峙的文官、士兵，也没有开声。九月的湘湖边，清风徐来，反而有些怡然安宁。

甚至有几只肥美的大闸蟹，爬出了湘湖边，沙沙声响后，似乎也觉得湘湖边的气氛不太妙，随即又“噗通”的沉了下去。

在这样的沉默和声响中，忽然有人说话了。

“大家总不能一直这样争执下去。末将有一建议，或可令大家都满意……”

说话的，是跟随于鸿图前来的江南卫中郎将段宏。段宏神色坚毅，站了出来，表示他有解决的办法。

段宏的话语，让王备和于鸿图都一喜。段宏若有良计，那当然最好。

“末将建议，见俞氏就地囚禁，既可让诸位大人放心，又对朝廷有了交代。末将愿带着士兵看守俞氏。若是发现俞氏有不轨，或沈家局势有变，则随机应变。两位大人以为如何？”

段宏的意思很简单，就是由他带着江南卫士兵，守住溪山俞氏这些地方，不让他们出，也不让别人进。

换言之，溪山俞氏还是掌握在江南卫手中，却又顺了江南道文官士子的意。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在这样的局势下，这么做是最妥当的了。万一朝廷再另有旨意，或是要用俞氏来震慑沈家，江南卫都有主动权。

这个办法，也是江南道文官士子所能接受的。他们只能为溪山俞氏做到这一步了，再多的，就成了一同谋反之嫌。

最后，王备和于鸿图都同意了段宏这个建议，由段宏带着一千江南卫士兵，镇守在湘湖边，控制着溪山俞氏。

俞正时等俞家子弟，一直闭门不出，仿佛不知道门外的争执动乱。注诗的还在注诗，解史的还是解史。不管门外是什么局势，通史、著书、立说，这三明，依然在继续。

与溪山俞氏的幸运相比，沈家子弟的遭遇就不同了。他们被下狱问罪，很多人都受不了狱中的折磨而死去，剩下的，只紧抿着嘴唇，一声都不吭。

不仅如此，沈家的祖坟也被刨了。一座座墓碑被推倒，墓中尸骨被翻出，凌乱四散着。家、积、和几辈人的坟茔，无一能幸存。

这是朝廷对沈则敬起兵之举的最大报复，也是为沈则敬“诛左氏、清君侧”旗号的否定。

沈则敬等人带着兵力，在西宁道和岭南道，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刨沈家祖坟这样的事情了。

朝廷刨祖坟，也是沈则敬意料中事，这倒没什么。敬天敬地敬祖先，只要沈家后人仍在，为祖先重立墓碑，又有何难？

沈则敬等人的沉痛，是为着那些在狱中的沈家人。他们是吴越沈家的子弟，与沈则敬等人一脉同枝，是他们坚持留在江南道，这是他们为自己家族所能做的事情。

这些族人没了性命，对于沈家来说是最大的损失。旁的一切都可以失去，但是性命，没了就是没了。

大失莫逾亡也，身存则无失焉。

每一个族人，都是族中的力量，如今沈家遭受此重创，沈家又怎么会不沉痛？

然而不管有多少沉痛，沈家既然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就再没有停下的可能。这样的沉痛，成为了他们前行的动力。

一更，感谢璞草、可爱喵的粉红，感谢苏子、sunflower889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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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夫妻重逢

九月初八，应南图跟着沈则敬回到岭南道，见到了沈宁。这一对聚少离多的夫妻，终于相聚了。

当应南图一脸风霜出现在曲江边的有余居时，沈宁忍不住眼中湿润。

从别后，数回魂梦与君同。如今，她终于见到他了。

沈宁就这样站在门边，眼中有泪，嘴角却扬了起来。在这样四处烽烟起的世局中，应南图能够活着回来，对于沈宁来说，就已经是一大幸运了。

只有身处这样的乱局，才深刻知道，活下来，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应南图经历了西宁道战争的凶险，又经历了沈则敬起兵的不易，活着回来了。

二哥，没有这么幸运……沈宁想到这一点，悲痛不已，也越发觉得，应南图笑盈盈地向她走近，是多大的福分。

沈宁怔怔，觉得再也移动不了半分，就这样等待着应南图来到身边，酸酸涩涩的心情，似喜还悲，难以述说。

应南图看着站在门边的沈宁，心中的欢喜，也不知道该如何说。重逢的喜悦，恍如隔世之感，令得他每走一步都无比沉重。

很想立即飞近她，很想立刻就将她搂在怀中，很想告诉她他有多么牵挂想念她，可是……这短短的几步路，令得能千里行军的他，走得那么慢。

“我回来了。”终于，应南图走到了沈宁的身边，将她猛地搂在怀里，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语气有些哽咽。情深之所在，若此。

沈宁伸出手，紧紧回抱着应南图。这不是一个矜持的后宅妇人应有之举，可是沈宁此刻什么也不想，不想秋歌等人还跟在身后，也不想应南图的身边，还有陈成等人。

她眼中只有他，只想抱着他。好好抱着他。沈宁眼中的泪也滑落下来。感受着应南图的气息，她只觉得心口发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对一个人。可以有这样的深刻的感情。只是他出现在这里，她就觉得已经是上天眷顾，是人生的大福分，心口，也会因这个人发痛。

这个人，是她的夫。

“我回来了。”应南图的下巴，抵在沈宁的头顶，再一次这样说道。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如轰轰响雷。在沈宁心中引起剧烈的震荡。直到应南图此刻出现在这里，沈宁才这道，原来，她这么怕失去他，原来。她已经不能忍受生命里没有他。

时间之功，感情之深，何须说道呢？

“咯咯”沈宁的身后，忽然有几声婴儿的笑声在响起。这笑声，唤回了沈宁和应南图的神智。

奶娘抱着应如登出现了，正一脸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半岁大的应如登早就能笑出声了。小孩儿天真无邪，也根本不知道他爹娘沉浸在重逢喜悦中，旖旎的情思，因为应如登的笑声，而消散。

听得这笑声，沈宁和应南图急急分开。沈宁回过头。从奶娘手中接过了应如登，笑着对应南图说道：“这就是登儿。”

小小的应如登，好奇地看着应南图，对这个一脸胡子邋遢的人，一点印象都没有。见到这个人伸出手来。应如登扁了扁嘴，大哭了起来。

拒绝应南图伸出来的手，挣扎着要离开应南图跟前。

应南图的脸色郝然，伸着的双手也不知道该如何放置。既尴尬又好笑，忍不住说道：“这小子！”

一旁的春诗、秋歌和陈成等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这难得的温馨，看着也让人觉得欢喜。

这一晚，应南图并没有和沈家人一起晚膳，而是和沈宁、应如登一起，享受着有余居小家的氛围。

小孩儿易哄得很，不过是一两个时辰，应如登就已经不怕应南图了，反而让他抱着，扯住他的胡子在玩，还“咯咯”地直笑。

应南图幼年丧母，这样的家景是他渴求的。又加上将近而立才得一子，任凭应如登怎么胡乱弄他，他都不介意，反而“哈哈”地笑着。

春诗已经和秋梧团聚去了，服侍沈宁的，当然还是秋歌。她为沈宁和应南图斟上了酒，然后轻轻退了下去，细心地掩上了门。

听着时不时传出来的笑声，秋歌由衷为沈宁感到高兴。自从移居岭南道之后，秋歌就没见过沈宁笑过几回了。

还是那句话，乱世中的温馨难得，所以最为珍贵。

时已入亥，应如登早就被奶娘抱下去了，秋歌等人也没有随伺，房间内只剩下应南图和沈宁两个人。

豆大的灯光掩映，房中的物事几不可见。可是应南图和沈宁对面而坐，能无比清晰地看见对方的面容，还有对方眼中的情意。

模糊的的灯光，旖旎的氛围，还有似乎要溢出来的情意，让沈宁轻轻地动了动，她觉得喉咙干涩，秋月秋凉之时，也觉得无比燥热。

见到这副情状的沈宁，应南图低低地逸出了一声，似乎一切了然。沈宁看着他喉结滚动，被低沉的笑意笼罩，莫名就有有些恼羞。

她正想扭过头去，不想应南图就抚上了她的面容，以指作笔，细细描绘着她的面部轮廓。

仿佛带有磁力的手，让沈宁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而应南图已经魅惑的笑了起来，眸子深沉似有暗火。

“我……”沈宁想说些什么，却暗哑得不成语。

这样重逢的情思，在以往感受还没如此深刻，沈宁手足无措。

应南图的手指，已经顺着她的脖子而下，来到了她胸前，轻轻挑开了她的亵衣，抚了上去。

沈宁战栗得更厉害了，心中的悸动也越来越强烈。可是应南图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呼吸粗喘了起来，并且低下了头。眉眼、嘴唇，离沈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唇与唇的相触，应南图带着炽热的力度，反复将沈宁燃烧。

“宁儿……”仿佛叹息，又仿佛长吟，应南图离开了沈宁的唇，说了这一句。

“退之……”沈宁攀附着应南图，这样低低回应道。

仿佛颠簸在水面，又似乎翻腾在云端，沈宁只觉得周身像着了火，剩下的只有一声声吟哦。

夫妻久别重逢，唯有这样，才是最真切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应南图和沈宁这一对夫妻重逢，是这样的光景，可是另一对夫妻再见面，却是面对面，黯然不已。

和鸣轩内，沈则敬和沈俞氏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沈则敬和沈俞氏上一次见面，是沈宁大婚之时，沈则敬返回京兆嫁女。到现在，快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对于老夫老妻来说，不算是多长的时间，几可忽略不计。但此刻对沈俞氏来说，这一段时间太漫长了，变化太大了。

她的丈夫，已经起兵，带着十五西宁卫士兵返回；她的二子，年纪轻轻就死在了西宁道战场上……

沈则敬和沈俞氏的黯然，就是为着过世的沈余宏。

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其实都不用再说一次了。只是沈则敬的回来，让沈俞氏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沈余宏，还有形单影只的沈成氏。

“宏儿……”沈则敬想向沈俞氏描述沈余宏死的时候，是多么英勇，却又顿住。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唯一想听到的，就是儿子还活着，而不是死的时候，是如何英勇，是如何不屈。

西宁道战场，不缺一个沈余宏，但是沈俞氏，缺了一个儿子。这是沈则敬所知道的事情。

天下父母心，大多如此。丧子之痛，是要经过很长的时间才能平抚的，甚至一世都留有伤痕。

沈则敬本不愿在回来的第一晚，就和沈俞氏说起这伤心事。只是说着别后种种情况，说着西宁道的局势，就说到了沈余宏。

“敏儿他们，我自会照料得当的，你放心。”沈俞氏说话了，算是回应沈则敬。

“如此甚好。”沈则敬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总归都是伤心事，说什么都不对。

“沈家，今日不知明天事，以后家宅之事，就劳烦你费心了。”想了想，沈则敬这样说道，对沈俞氏略说了说接下来的局势。

的确，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局势会怎么样发展，有太多变数。岭南道曲江边，固然是沈家的栖身之处，但说不定，他们以后要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老爷请放心，家中事务，我会料理得当的。”沈俞氏听得沈则敬这么说，心思总算转移了一点。

从沈则敬的描述中得知，娘家溪山俞氏虽然处境艰难，却性命得存，这是令沈俞氏稍感安慰的事情。只要性命还在，就有可想之法，沈俞氏相信，沈则敬绝对会想办法救出自己的娘家的。

烛火明亮，沈则敬听着沈俞氏说了些家中琐事，说到沈庆德跟随卫真，沉稳之余倒多了灵通，沈则敬满意地点了点头。

杂七杂八，不外如是，最后夫妻两人和衣睡去，等待明天重阳节。虽则没有过节的心情，但怎么样，都算是一个节日。

重阳节才过，京兆的消息，也送到岭南道来了。

这一更，是昨日的。想写一写夫妻温情，恰好爱彦吉说要欢乐些，真是碰巧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欢乐？感谢爱彦吉的桃花扇！感谢大家的支持，点评和批评，我都很欢迎。我会努力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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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清醒

京兆有旨：沈家起兵，罪实谋反，西宁、岭南助纣为虐，罪不容赦，令江南、河内两卫即成招讨司，立即出兵岭南道平乱！

同时，以江南卫大将军于鸿图为招讨使，以金吾卫副将军张戈为行营都尉，集江南、河内两卫共二十四万兵力，朝岭南道开拔。

果然，如沈家人之前所料的那样，朝廷对于沈家的起兵，果然是以谋反论之，“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朝廷根本就承认！

“大永，都动了！”曲江边上，沈华善说出这么一句，听得叶正纯、俞正楷等人心头恻然。

是啊，大永都动了。

蒋博文谋反，占据北疆、陇右道，关内卫和剑南卫联合出兵，被拖在了陇右战场上；京兆朝政动荡，自不用说；如今，因为沈家起兵，岭南卫相随，江南卫和河内卫，又被卷进岭南战局中。

至此，大永七大道，都被战火波及。加上河内道洪灾等天灾，大永真的是摇摇欲坠了。

在沈华善等人看来，大厦将倾无可扶持。因四处有战事起，百姓流离失所。据如流处查探，陇右道每日都有乱民流出，就连附近剑南、关内两道，都多了很多流民。

原因太简单了，朝廷将所有的钱财、人力、物力都用于平息蒋博文谋反。这样一来，官员的俸禄、官构的维持，都要大量削减开支，却仍是捉襟见肘。

官员连俸禄安家都不太能保证，又怎么有心处理政事？因为战乱，各种沟通往来被阻断，商事不繁，官员和世族又顾着拢财掠夺，以增加乱世保命的机会。这种情况下，又怎么会没有乱民？

国之大者，唯戎与祀。当一国有征战，耗费大量的钱财和物品的。苦难的，还是百姓。

就连如今的岭南道，沈华善等人也不知道这样的和平昌乐，还能维持多久。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西宁商道的打通，为这两道积聚了大量的财富，还有这两道物华丰盈，不会像河内道那样时有天灾。

朝廷令江南、河内两卫联合出兵，虽然不会立即抵达岭南道，但沈家，必须做好准备了。

朝廷的兵力虽少，毕竟是大永皇朝的正统。一旦交战，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在知道朝廷的旨意之后，沈家。还有袁焕、朱敦实等人，全部都动了起来。

沈家安放在南岭深山中的兵器司，再次募集了大批的工匠，加紧赶制胡弩床和各式弓弩；

还有西宁道的原料矿藏，昆州杨步勋和沈则学。正在竭尽所能将这些迅速运来岭南道；西宁道许多矿藏，矿工们一批轮着一批，矿藏开采就没有停过；

还有千秋钱庄、胡氏安和堂等人，都在想办法在这个乱世中，靠着岭南卫和沈家这一点遮护，尽可能保证百姓们的从事生产。只要百姓有粮食种、有工作有收入，能吃得饱。就不会乱。

岭南道的沈家，在做着这种种准备的时候，京兆的左家却气急败坏。不管是皇后左氏、左良哲还是左彦，似乎都在走上一条疯狂的道路。

沈家“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传到京兆的时候，左良哲惊得茶杯都“咣当”落地四碎！

沈家竟然反了，沈华善真的做了那乱臣贼子。左良哲怎么都不能相信这一点！

可是，就算他再不相信，这些事情都发生了，局势也越来越危急了。沈家起兵，有“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有十五万兵力；岭南卫袁焕反，联合沈家，对朝廷有压迫……

这一个个汇报，被送到左良哲那里。左良哲这个监国大臣，连夜召了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和兵部尚书郑棣恒等人，前去兵部府衙商讨对策。

魏延庆和郑棣恒对左良哲再有意见，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也都放下了成见，期望找出对策，遏制大永不断危急的局势。

朝廷都还没有将蒋博文镇压，陇右的战局还在僵持，如今又多了沈家起兵，同样是需要调兵镇压的大事，魏延庆和郑棣恒都眉头深锁。

郑棣恒的杖伤才好没多久，就要为兵事战局忧心。兵部府衙内的官员，和郑棣恒的表情差不多，频发的战事，已经让他们素手无策了！

左良哲作为监国大臣，意思就只有一个，沈家起兵实是谋反，不管打着什么大义的旗号，都是谋反！对于谋逆大罪，朝廷是绝对不会姑息的，出兵镇压就是唯一之途！

在知道沈家起兵之后，左良哲第一时间就给沈家定了谋反的罪名。如今，召魏延庆等官员前来，就是让他们具体执行。怎样设置招讨司，以谁为招讨使，粮草辎重供给，镇压檄文，等等这些，自然是郑棣恒等官员的事情。

郑棣恒知道，在这个时候，皇上昏迷，左家监国，沈家“诛左氏，清君侧”这个旗号，朝廷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朝廷就只能出兵镇压，没有别的选择。

若是皇上能够醒来，说不定还能对沈家行安抚之策，现在……郑棣恒没有办法了。

“招讨司设置倒不难，关键是粮草辎重。户部要划拨足够的钱银下来才行。”郑棣恒随即说道。

出兵镇压，当然没有问题，兵力和招讨使，都是马上就可以确定的。关键是供应招讨司的的粮草辎重等，兵部是没多大办法的了，户部能用多少力？

郑棣恒的话语，让左良哲哑口。是了，粮草辎重，这个才是大问题！朝廷应付陇右战事，已经很吃力了，如果对关内卫和剑南卫的后勤支援能够充足，局势也不至于一直僵持。

如今，岭南战局又起，招讨司出兵，又要供应大批的粮草辎重，朝廷真的没有那么多钱！年年增加赋税，却年年没有剩余，左良哲都不知大永朝廷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如今左良哲能够想到的快速增加朝堂财富的办法，就只要增加赋税了！

“如今正是秋收之时，大永百姓手中有余粮，增加赋税以解当前燃眉之急。户部立刻下令，将政令文书张贴出去……”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让在场官员震动的消息，就从紫宸殿传出来了。

左良哲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语，而魏延庆和郑棣恒，则是喜形于色。

“增加赋税一事情，关联甚大。照本官看，还是缓一缓吧。”郑棣恒立刻这样说道了，看了左良哲一眼，意味难言。

紫宸殿中传出来的消息，是景兴帝已经醒过来了！尚药局的太医证实，景兴帝这一次醒来，非是回光返照，而是病情有了大好转！

如今景兴帝仍然十分虚弱，但的的确确是醒过来无疑了！

左良哲的震惊，和郑棣恒的喜悦，都是因为景兴帝醒来了！

左良哲心知，景兴帝是中了毒，那种毒，不会立刻要人命，却会让人一直昏睡虚弱下去的。他根本就没有给解药景兴帝，他怎么就好转了？

还有尚药局的太医，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尚药局奉御刘太医一直在照看皇上的吗？皇上突然醒来，怎么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左良哲百思不得其解，就连宫中的皇后左氏，听到这个消息，也十分错愕。紫宸殿，经她清洗之后，基本都是她的人了，怎么景兴帝突然好转，都没有人汇报？

皇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紫宸殿，只见到刘太医也是一脸疑惑的神色，而景兴帝则是背靠着龙床，眼睛正睁着。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能醒来，臣妾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左氏拿着帕子，印着簌簌落下的泪，脸上喜极而泣，心里却是惊恐不已。

景兴帝醒过来了，皇城内外，又重归他手中了。那么左家监国，还有淑、德两妃之死，还有朝臣离散。景兴帝若是细究，那么等待左家的，会是什么？

“朕……无恙。唐密呢？”景兴帝觉得自己似是睡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说话都十分吃力。

这是怎么回事？景兴帝环顾了一周，却发现紫宸殿中的内侍宫女，全是生面孔。就连一向侍候他的内侍首领唐密，都不见了。

“唐密……先前出了意外，已经不幸身亡了。所以臣妾才擢了张内侍为首领。”

左氏又印了印眼角，泪掉得更厉害了。

当左良哲和魏延庆等官员进入紫宸殿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皇上醒来皇后哭泣的画面。清醒着的景兴帝，他们已经多日没有见到了。

“微臣给皇上请安，愿皇上龙体康健，皇上能够醒来，臣等感激上苍……”

魏延庆这个武将，忍不住心中的激动，这样说道。虽然景兴帝不是个好皇帝，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醒着比昏迷好太多了。

起码，左良哲再不能只手遮天把持朝政了。

想到这里，魏延庆看了一眼左良哲，眼中的讥诮和幸灾，一点都不隐藏，等于是在直接告诉左良哲：皇上醒来了，看你怎么死！

左良哲跪着，和皇后左氏一样惊惧。皇上醒来了，皇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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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不臣

景兴帝的醒来，让皇后左氏和左良哲惊惧不已。他们不能确定，景兴帝醒来之后，等待左家的会是什么。

先前左家对景兴帝的暗中加害，并且专权，把持朝政，景兴帝会不会追究？还有如今沈家起兵，举起“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景兴帝会有什么想法？

景兴帝的多疑和忌惮，皇后左氏和左良哲都十分清楚。在睿皇子诞生之后，左家就被皇上忌惮厌弃。如今还有这么多事，皇上会不会趁机灭了左家？

更何况，左家现成的罪名都有了。左良哲担心，景兴会顺应沈家的旗号，将自己及左家送上断头台。这样景兴帝可一箭双雕，既缓和了局势，又铲除了忌惮的外戚势力。

换作是左良哲，也会这么做。

看着景兴帝削弱的面容，左良哲作着这种种思虑。

突然间，他似乎就感受到了沈华善当初进退维谷的心情，难道左家也要走上和沈家同一条路吗？

不！不会的，沈家什么都没有，但我左家，还有坤宁宫中的皇后，还有睿皇子！——左良哲想着，心中的惊惧似乎消散了些。

而此刻，景兴帝听着魏延庆和郑棣恒的话语，苍白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眉头奇异地舒展了开来。

在他难得清醒的时候，定下了沈家的七大罪状，因为想沈则敬死，胆敢骑着碧云骢的人都得死！所以在这一点矫旨上面，景兴帝非但没有怪责左良哲，反而坐实了这个旨意。

先前汹涌着为沈则敬、袁焕鸣冤的民情，景兴帝还心有余悸。他还担心百姓们会指责他诛功臣，还担心七大罪的旨意能将不能执行下去。如今好了，沈家举起反旗，景兴帝就能名正言顺地灭掉沈家了。

这是沈家自己送上来的刀！天与不取，反受其诟！所以景兴帝不顾力弱，下令道：“沈家先有七大罪。而后起兵谋反，罪大恶极！传朕旨意，令江南、河内两卫即成招讨司，立刻开拔岭南道。镇压沈家！”

这个旨意，虽然微弱，却没有停顿，一字一词都说得很清楚，听得魏延庆和郑棣恒有些错愕。

“皇上，若岭南道起战事，定会导致民不聊生、国将不稳！微臣有建议，另行他法。当安抚之。”

郑棣恒急急说道，他盼望景兴帝能够醒来，盼望景兴帝能够办了左家。顺应沈家的旗号，使得大永和平安定。

可是，皇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定下沈家谋反的罪。如今沈家已经起兵了，举的还是大义之旗。皇上此举。不是更加激起沈家死战的决心吗？这对目前的大永局势不利！

郑棣恒十分心急，再想说什么，一旁的左良哲已经迅速开口了：“然则，郑大人的意思是说，谋反无罪？这样朝廷颜面何存？若其他道仿而效之……”

左良哲故意拉长了尾音，让景兴帝充分设想可能会有的危急情况。

难得皇上一醒来，就在意沈家起兵的事。而无法顾及到旁的。左良哲又怎么会让郑棣恒说下去。

所谓安抚，就是诛左氏以向天下人交代，郑棣恒这点心思，左良哲看得通透。

“非也，局势从权……”郑棣恒接话道，斩杀左良哲。安抚岭南道，乃是当下之权。可以不劳民伤财，就能解决岭南道的局势，若是沈家继续起兵，师出无名。必定落败。

可是再一次，他的话语被人打算。打断他说话的，正是景兴帝。

“先这样吧，诸位卿家遵旨去做。朕乏了，退下。”

景兴帝说罢，闭上了眼。刚刚醒来，他能说这么多话，坚持这么久，不容易了。

左良哲听到景兴帝这么说，内心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皇上并没有想到别的事情。

只是，他这一口气，松得太早了。景兴帝醒来之后，接连做的几个举动，让左良哲惊出一身冷汗，让他睡也睡不稳。

景兴帝清醒之后，召见了尚书左右仆射卫复礼和楚炎，是以，得知了朝堂局势。

楼乐封重伤昏迷、左良哲监国、国子监事件、德淑两妃身死等种种事情，景兴帝都知道了。

景兴帝听罢朝朝政，没有说沈，只道“朕已经知晓”，就让卫复礼和楚炎两个人退下。

据左良哲安插在紫宸殿中的内侍和殿中丞描述：皇上脸色铁青，只咬牙切齿地说道：“左家，左氏！好！好！”

那副怒气腾腾的样子，让内侍和殿中丞忍不住冷汗直冒。他们暗中为左家充当耳目，如今不免有些惧意。

不仅如此，景兴帝还吩咐内侍，将德妃诞下的那个女婴，抱到了紫宸殿，还令殿中省官员厚赏照顾这个女婴的奶娘和宫女；同时，还令少府监给女婴所在的顺乾宫，送去了诸多赏赐；

和这些赏赐一起下达的，还有景兴帝两个小小的调令，那就是恢复明为征、苏顺瑀两个人的官职。

此外，景兴帝还召集了金吾左卫，对紫宸殿加强了戒备，以安神静养的名义，暂不见朝臣和妃嫔，左良哲和左氏，赫然在内！

还有，金吾左卫，正听景兴帝之令，调查金吾卫司阶孔武的死因，还勒令金吾卫往左家方向调查。

景兴帝做的这几件事，心思已经很清楚了。

扶持明、苏两家，只是为了压制外戚左家；而加强了紫宸殿的戒备，这就是说皇上对自己的昏迷，已经起疑心了，既得利益的左家，就是他第一个怀疑和防备的对象！

皇上，这是要拿左家开刀了！

左良哲意识到这一点，觉得锋利的大刀，已经架上左家的脖子了，就等皇上什么时候下旨，砍下来了！

荣华富贵权势，这些都是浮云了，左家人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未知数了。作为左氏一族的族长，左良哲觉得等待左家的，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没想到，皇上的动作会这么快，这才刚刚醒来呀。

赵德的汇报，让左良哲的惊惧，到达了顶点。

“主子，属下抓来了中书舍人刘青。经过严刑拷打，他已经招述了：皇上已经秘密让中书省拟旨，罗织主子的罪名了。”

赵德解释说道，他推测景兴帝醒来之后，一定会对付左家的。若是皇上有动，中书省的官员一定知道。

果不其然，从刘青口中得知，景兴帝真的有了动作。皇上已经醒来，中书省一旦拟好旨意，左家的下场，显而易见。

“主子，是要想办法了，不然……”赵德继续说道。不然，左家就被灭门了。

“祖父，局势已经很危急了。我们走最后一步险棋吧！不然，父亲尚未回到，我们左家就要被灭族了。”

左彦的声音颤抖，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味道在。左家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那样做了！

赵德和左彦的意思，左良哲怎么会不知道？皇上已经醒来，左家要么等死，要么就是走到那一步，没有别的选择了！

左良哲真的没有想到，景兴帝会在这个时候醒来，他真的是想留住景兴帝的姓名，让他一直睡下去的。这样不是很好吗？

偏偏，皇上醒过来了，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也将他逼到了死地。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左良哲这时，犹豫了。

“主子，左家有皇后娘娘，有睿殿下，这大永，是属于主子的！紫宸殿的昏君，早该让路了。主子当趁势而起，取而代之！”

赵德跪了下来，哭喊着说道，给左良哲下了一道猛药。

是啊，景兴帝自上位以来，大永就灾难不断，贤臣纷纷离朝，天灾、失瑞，他不是昏君是什么？

左家，的确只有那最后一步了！

“刘太医还能进入紫宸殿吗？”良久，左良哲这样问道。他这么说，已经表明选择了。

刘太医没能诊断出景兴帝中毒，也没能提醒左家景兴帝有清醒的迹象，左良哲对刘太医极为不满了。若不是留着他有用，左良哲早就将他灭了。

如今紫宸殿加强戒备，就连他和左氏都不能进去。可是景兴帝大病初愈，需要尚药局的太医照料。如今，左良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太医。

赵德还没说汇报，左家的下人，就匆匆来报了，报的，正是刘太医的消息。刘太医，竟然自缢身亡了，留有遗书道：医术无方，愧对皇上，唯有一死酬君恩。

这个消息，让左良哲立刻站了起来。刘太医死了？左家准备用上的大棋子，不声不响的就死了？那么还有谁能进入紫宸殿？

紫宸殿那里，固然有左家安插的内侍和殿中丞。这些人，用作耳目探听消息尚可，让他们去做大事，是万万不能的。在天威面前，怕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那么，该怎么办？皇宫有金吾卫严密把手，左家没办法进入紫宸殿，没办法接触皇上，就什么都做不了！

左良哲焦急地踱着步的时候，一封密信，从坤宁宫中送出来了。不知道这封密信说的是什么，只见左良哲稳稳地坐了下来，嘴角，似乎还有一丝轻松的笑意。

今天还是一更，才回到家。感谢苏子的香囊！感谢sunflower889的平安符！感谢imire、襲絃的粉红！谢谢大家！快到结尾了，感觉写得不够顺畅，有点卡，想将状态调整过来，到月底的这几天，都会一更！请大家多多原谅，不要抛弃我~~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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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弑君

在景兴帝醒来之后没多久，寿宁宫中也再一次传来了好消息：一直昏迷的容太后，醒过来了！

先是太后和皇上两个人先后昏迷，现在又皇上和太后先后醒来，这种情况，既幸运又诡异。

就有人在操控一样，不然，这样的情况真是无法解释。

不管怎么说，容太后的醒来，还是让皇城内外都十分高兴，紫宸殿中的景兴帝也不例外。

容太后是他的生母，又为了他的登位苦心尽力，感情自是不用多说。再说了，容太后醒来康复，就能拿回总领后宫的大权了，这对景兴帝来说也是一个大助力。

只是，伴随着容太后醒来这一个消息的，还有尚药局太医艰涩的汇报：“太后娘娘身体受损，这次醒来，怕是……怕是回光返照了。”

负责为太后诊治的，是尚药局的商太医，他跪在紫宸殿，硬着皮头说出这些话。

据他诊断，太后脉息薄弱，时断时续，这一次醒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商太医的话语，让景兴帝心头大骇，原本就病白的面容，看起来更吓人了。

“皇上，请保重龙体……”商太医和一众内侍齐声说道。景兴帝大病初愈，他们真的担心就连景兴帝会有损失。

“朕没事，朕没事。商太医，母后的病情，是怎么回事？”景兴帝压住心中惊慌的情绪，这样说道，却忍不住双手哆嗦。

容太后正值盛年，身体一直康健。景兴帝没有想到，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母后，会有离开他的一天。

容太后此前，只是一个位低的嫔而已，钟粹宫和十二皇子所的事情，突然就在景兴帝脑海中会放。母子相亲、热闹欢乐的画面。似乎离他很远了。

如今，紫宸殿内外都是金吾卫守兵，在他旨意之下，大臣和妃嫔都不能进来了。景兴帝，自己也很久没迈出殿门一步了。

蓦然间，景兴帝发觉，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孤零零一人了。是在被册立为太子之后？还是在登位为帝之后？

“太后骤然昏迷，想必是心脉堵塞。太后娘娘，毕竟是有年纪了。心血供给不足，昏迷期间，各脏器都已经败坏。所以，所以……”

商太医不知道景兴帝的心绪。只惶恐地回答。他这一番话语，说得模棱两可。事实上，他也不不知道容太后为何会突然昏迷，又怎么会突然醒来。

他只诊断出一点，寿宁宫中的容太后。大限将到了。

随后，一直服侍容太后的大宫女疏枝，来到紫宸殿见了景兴帝。

她的禀告，对于景兴帝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眼看着就不行了。奴婢斗胆，请皇上移驾寿宁宫。见一见太后娘娘。”

疏枝形容哀伤，语气中还有泪音。她来，是请景兴帝前去寿宁宫见容太后一面。或许，是最后一面。

“来人，立刻摆驾寿宁宫！朕要去见母后！”听了疏枝的话语，景兴帝立即下令道。吩咐内侍和金吾卫准备，他要去寿宁宫！

景兴帝的命令，金吾卫和内侍们当然不敢不遵。他们在紫宸殿中加强戒备，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对景兴帝不测，有个预防而已。他们内心。是绝对不相信有人那么大胆，真敢冲到皇城中来对景兴帝不利。

当然，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将寿宁宫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刺客之类的，才恭请景兴帝进去。

尚未踏入容太后的寝室，细碎的哭泣声就传了来。原来是皇后左氏和一些妃嫔，正守候在容太后床榻前，忍不住低泣的，正是他们。

容太后要有后宫妃嫔侍疾，这不仅是出于孝道，还是皇家一项制度。皇后和妃嫔们出现在寿宁宫这里，景兴帝并不意外。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都退在一旁吧。朕要和母后说说话。”

景兴帝这一吩咐，床榻边的左氏和其余妃嫔，边“刷刷”站了起来。她们眼中有泪，然而妆容精致动人，含情脉脉地看向景兴帝，梨花带雨别有风味。

可是景兴帝哪里看得见，他只看着床榻上的容太后，心中大骇大伤。这……是他的母后吗？

容太后虽然比不上慕太妃这样的绝色，容貌却是不差的，不然也不可能在掖庭时就被景兴帝看上。又加上后宫女人，多的是保持容貌的法子，容太后就算移居寿宁宫，也没有多少老态的。

可是如今容太后颧骨高耸，脸颊尖了下去，额头上的皱纹清晰可见，甚至，鬓边还有了许多白发。这样苍老枯瘦的人，绝对不是他印象中的容太后！

容太后听到景兴帝的话语，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珠子，也是黄浊的，不知是苍老还是因为到了弥留之时。

“皇儿，你来了。”相比景兴帝的震惊，容太后反而很从容，说出来的话语也很淡定。如果不是她的语速尤其慢，光听声音，是绝对想不到容太后如今的样子的。

“母后……”景兴帝哽咽，神色也无比黯然。

虽然他妻有子，但是他心中，血脉亲人，就只有容太后一个人。可是，容太后这个样子，真的和疏枝说的一样，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也消瘦了，想必朝政艰难……”容太后见到景兴帝的样子，也一阵心疼。她不知道景兴帝也昏迷刚醒的事情，还以为他是为了政事操劳。

容太后伸出手，看碰触一下景兴帝。她也自知时日无多了，这样的母子亲伦，还不知能不能再有。

“母后……”景兴帝握住了容太后枯枝似的手，只觉得喉咙被塞住了一样，再不能说什么。

他是帝王至尊，可是他也是一个儿子呀。

远远退在后面的皇后左氏，见到景兴帝的动作，忍不住抽出帕子印印眼角，遮掩住真正的神色。

真好……左氏心中忍不住感叹道。

而那边，容太后还在和景兴帝说着话语，她的语速越来越慢了。显然，说话，对于她来说，越来越难了。

景兴帝想让容太后不再说了，可是容太后尽管吃力，却还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她怕，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再说了。

“让沈华善回朝吧……他会辅助你的。”到了最后，容太后突然紧紧握住景兴帝的手，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容太后醒来之后，没有人和她提过前朝政事。在唐密离开皇后之后，前廷的政事，就没有传到寿宁宫了，所以她不知道沈家起兵一事。

她难得醒来，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前尘往事，还是想到了当年在钟粹宫为嫔的情况。她想起沈家的好来了，还是觉得，沈家是可以作为景兴帝助力。

如果沈华善回朝帮助景兴帝，那么她就算是走了，也能安心。

可是她不知道。时移势易，一切都不同了。人无再少年，势无再相同，如今的沈华善，不是景兴帝可以随时召回的了。

分道扬镳就是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到了决裂之时，再不能挽回了。就算景兴帝肯召回沈华善，沈家也停不下脚步了。

何况，景兴帝怎么肯？怎么肯召回沈华善？怎么肯低下头安抚沈华善？

在他的心中，沈华善就是他的奴才而已。如今奴才竟然作反，当然是要狠狠击杀他，让他知道何谓主仆之分君臣之别。这样，才是景兴帝的选择。

所以，就算之前郑棣恒说破了嘴，景兴帝都不会对沈家安抚恩恤。非是不知道局势，而是心中不能，做不到！

如果一直是对手，低下头安抚示弱，也没有什么，就像当初和西燕交好一样；可是，原本是躬着身子的奴才，突然站起来反了，这是景兴帝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所以景兴帝没有回应容太后的话语。

而这时，容太后觉得眼前一刻，握着景兴帝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呼吸也似乎不一样了。

“母后！”景兴帝感到手中一空，见到容太后的这个样子，忍不住大叫道，声音惊恐不已，身子也忍不住发抖。

随着景兴帝的一声大叫，他身后的妃嫔都急忙涌了上来，左氏自然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她急急扶住摇摇欲坠的景兴帝，却一不小心，戴着的金色护指，划破了景兴帝的手背，一丝血迹渗了出来。

景兴帝沉浸在悲伤之中，就连手背被划伤了，也没有察觉。寿宁宫中此时的气氛慌乱纷杂，大家都只顾着容太后，谁也没有发觉这一个小事情。

容太后再次昏迷了过去，商太医等人的诊断，让景兴帝松了一口气。容太后的情况看着凶险，也还有气息。

寿宁宫中的忙乱，总算停了下来。妃嫔的哭泣、内侍的惶恐，慢慢平息了。

只有皇后左氏，眼泪不停，不停地用帕子印着眼泪，令得其他妃嫔频频侧目：皇后娘娘也太拼了，做戏做得这样足，难怪掌管后宫的是她，不是别人。

当晚，紫宸殿内起了一阵阵骚乱。随即，令整个大永震动的消息传了出来：景兴帝，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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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扶幼主

景兴帝驾崩的消息，似是巨大的天外飞石，直接将京兆朝堂砸个稀巴烂。

皇上驾崩了？这个消息，他们没听错吧？

朝官们听到消息的时候，都忍不住恍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白日在梦，都不知该有什么反应。

监国大臣左良哲的动作，比所有朝臣都要迅速。在消息传来的第一时刻，他就匆忙进了宫。

监国大臣，又是门下侍中，当然有连夜进宫的权利，况且还发生这样的情况，皇城内外坐镇的，当然是左良哲。

当左良哲赶到紫宸殿的时候，就见紫宸殿中灯火通明，皇后左氏和一众妃嫔，都跪在龙床前面，哭声震天。

龙床上，景兴帝安详地躺着，神色病白，和睡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胸口没有半点起伏，也再没有半丝气息。

商太医等尚药局的太医，脸色苍白，比景兴帝还似个死人。他们在睡梦中被挖醒，听到紫宸殿的消息时，却吓得官服都穿不上。

龙驭宾天！

这么突然，突然得好像不是真的。而太医们，已经准确地诊断出景兴帝崩天的原因：中毒！

中了某种不知名的毒！没有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半夜里，内侍发现了景兴帝翻来覆去似有不妥，大惊之下匆匆去请了太医。可是太医尚未到来，景兴帝就“啊”地狂吼了一声，就……就崩天了！

“立刻将殿中的所有内侍、宫女全部关押！周太医、王太医，为皇上诊治不力，立刻关押！余事，待其余朝臣前来，再行处决！”

左良哲向左氏等妃嫔行了礼，便立即这样说道。他的话语一下，紫宸殿门外，就冲进了十几个人。看样子是金吾卫衣饰，却不是先前守在紫宸外门外的那一批金吾卫。

原来的那一批金吾卫，在景兴帝崩天之后，简直是凌乱了。他们负责护卫景兴帝的。可是，如今帝王驾崩，而他们，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失职的死罪！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十几个金吾卫就僵硬着，被皇后左氏带来的守卫捆绑起来，关押在紫宸殿的偏殿中。

“大人，冤枉……”

“大人，冤枉啊……”

顿时，喊冤哭号的声音。在紫宸殿里响起。周、王两位太医，还沉浸在恐惧当中，就连哭号都忘记了。

“立刻按照监国大人的话语去做！传本宫旨意，皇上大行，国之大殃。即时起。皇宫戒严！任何人，没有本宫的旨意，不得进出皇城。金吾卫兵将，没有本宫旨意，不得作动！”

这个时候，左氏已经站了起来，抹去了眼泪。沉声这样说道。她神情哀戚，眼神却无比决然，甚至还有一丝杀伐之气。

正是这样一位皇后，当年是下令杖杀了整个重华殿的宫女和内侍。这样的人，震怒威严的时候，是没有人敢去反对的。

况且。左氏的话语，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如今，帝王大行，太后昏迷，皇宫已经乱了套了。皇后作为地位最尊的人，发号施令，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跟着做了。

当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和其余朝臣感到紫宸殿的时候，紫宸殿的局面，已经完全在左氏和左良哲控制之下。

关押起来的内侍和宫女们，还有周、王两个太医，竟然都畏罪自杀了；那十几个金吾卫，也被震怒中的皇后左氏下令砍杀。

第一时间知道景兴帝驾崩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能留下性命。

如今，紫宸殿中，那些哭泣的妃嫔早已返回各殿中了，如今，还有哭泣着的左氏，还有左良哲和一群金吾左卫士兵在。

“皇上怎么会驾崩？周、王两位太医外，还有其余尚药局的太医呢？”魏延庆看着一动不动的景兴帝，只觉得心头滴血。

皇上驾崩，这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可是，就在他眼前出现了。皇上驾崩，那么大永怎么办？那么他们这些朝臣怎么办？

这是魏延庆最先想到的事情。不管皇上驾崩的原因是什么，皇上已经驾崩了，摆在他们莫面前的，还有比追究皇上死因更加重要的事情。

人死了就是死了，皇上驾崩了，也是死了，剩下的，活着的，才是最重要的。

帝王崩天，这是再震怒、再追查，都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但是，大永朝政不能乱，大永天下不能乱！

这是任何一个有担当的朝臣，会首先想到的事情。就连随后赶到的卫复礼、左彦和郑棣恒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在天下四乱的时候，皇上驾崩了，这对大永来说，几乎是不能承受的损失。只是几乎而已，因为，大永皇宫还有主子。

皇后左氏和她所诞下的睿皇子！

睿皇子百日尚不到，可是，他是景兴帝留下的唯一血脉，是大永皇室的唯一正统！

“皇上驾崩，太过突然，什么旨意都没有留下。诸位大臣以为，现在当如何？”

问话的，是左良哲。他的官职，比魏延庆等人都要高，这么一问，只是提起这个话题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听取他们的意见。

魏延庆和卫复礼等人，看着哭得无比哀伤的皇后左氏，还有一脸悲痛的左良哲，一言不发。

皇上崩天，什么都没有留下。在这个世上，只有皇后左氏和睿皇子最尊了。左家，打的是扶持幼主、背后主政的主意吗？

是左家弑君？魏延庆等朝臣，一致有了这个猜测。可是，他们没有证据。尚药局的太医，已经汇报了景兴帝的死因：心脉猝停。猝停，是跟之前的突然昏迷和突然醒来有关，皇上的内里，已经完全破败了。

刚才，所有的尚药局太医，都是这样回答，当然，除了已经畏罪自杀的周、王两位太医。

“先前皇上有旨，令门下侍中左良哲为监国大臣。本宫不懂政事，前挺之事，诸位卿家当请决左大人！大永，就交托给诸位卿家了……”

皇后左氏哭泣着说道，这话还没有说话，她就话音一转，冷冷地说道：

“若是诸位卿家，敢不尽心竭力，胆敢有不臣之心。本宫定会请出皇家法议，稳住这朝纲！”

左氏的眼神扫过魏延庆等人。面前朝中重臣，她气势也没有半分输蚀。

所谓皇家法议，是指在皇帝驾崩之后、新帝未立之前，正宫皇后和当朝太后联合起来，有罢黜朝臣的权力。

皇后左氏的意思，朝臣们都很清楚了。就算魏延庆等人心有不甘，可是皇权法统所在，他们只能按照左氏的意思去办。

反皇权法统，并不是每一个朝臣，都有沈华善那样的见识和勇气。

三日后，皇宫正中的大钟敲了九下巨响。随即，京兆城中各大寺庙，都敲起了九下钟声。

这是一个丧音。至此，景兴帝驾崩的消息，从皇宫中传了出来。

京兆普通百姓，在听到这九下之后，不管正在做什么，都下意识地跪了下来。从始伏大街到祥和大街，从吉祥巷到北道巷，都听得见大大小小的哭声；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白灯笼、白幡，满城缟素。

国丧，天下咸悲。

这样的事情，他们去年才经历一次，当中的流程和经验，还依稀记得。如今，再一次重历，时间也太短了。

对于朝臣而言，面对的，却不只是这个丧闻而已。丧闻之后，皇宫中传出一道旨意，正是坤宁宫和寿宁宫共同的旨意。

旨意很简单，说的，正是景兴帝驾崩之后的朝局处置。

“国有大灾，夺大永君主。皇上驾崩太突然，经皇室宗亲、朝中大臣商议，立睿皇子为新帝。以左良哲、卫复礼、楚炎为托孤大臣，众卿尽心辅助新帝，所有军国政事，悉秉承予之训示裁度施行，延绵大永国祚。”

立睿皇子为新帝，尚不满白日的睿皇子，就是大永的新帝了！

这个旨意，是京兆朝臣一点都不意外的。景兴帝只留下睿皇子这血脉，能够继承皇位的，只能是睿皇子。（唔，此刻朝臣们都不记得德妃也诞下一个皇女了。）

再小的娃，也是景兴帝的血脉，也是皇室的继承人。

以左良哲、卫复礼、楚炎为监国大臣，也是意料当中的。托孤大臣，权力之大、地位之尊，一点都不比三公、三孤差！这三个人，以后就是主政大永的人了。

朝臣们在宣政殿上，听着这个旨意。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问题：给一个小奶娃跪下称皇上，真心让人难以接受啊。

坤宁宫内，夜已经很深了，皇后左氏却没有睡去。她已经换上了素服，就连一向装饰宝珠的护指，都换成了素色。

左氏的护甲，轻轻地划过桌上放着的白幡，反复数次。一旁的春喜，见到左氏这样的动作，犹豫着该不该说话。

“挂起来吧。”左氏停下了动作，这样说道。她把护指也取了下来，却怜惜地抚摸了几下。

多亏了它，她才能将毒药无声无息地下到景兴帝身上；也多亏了容太后和景兴帝母子情深，景兴帝才能碰到了容太后手中的毒药。

从此之后，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被废了，也不用再担心自己的皇儿会被厌弃了。

这大永天下，已经是她和皇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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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顺势而为

景兴帝驾崩，这样天大的消息，在刚刚传出紫宸殿之后，就被如流处的人千里急骑送到岭南道。

在各大道尚未哭声四起的时候，岭南道曲江边的院子，就知道了景兴帝驾崩的消息。

接到消息的沈华善，有片刻的茫然，随即布满哀伤，拿着书信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父亲……”

“祖父……”

沈则敬和沈余宪两个人见到沈华善这个样子，立刻担忧地叫道。

父亲（祖父）这样，是谁出事了吗？在这这刻，沈则敬和沈余宪都没想到，会是景兴帝驾崩了。

“皇上，驾崩了……”沈华善凝了凝神，低低地说道。他的心情无比复杂，意外、茫然又哀伤。

景兴帝在这个时候驾崩，是沈华善怎么都没有想到的。尽管沈华善内心对景兴帝早就远离背弃，甚至以起兵谋反这样的方式，来表示作为臣子的决裂。

但是，这一刻，沈华善感觉到深深的悲伤，他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正式见到景兴帝时的情景。

当时是在紫宸殿，还有长泰帝在一旁引领，作为太子詹事的沈华善，带着杨简锐、邱盛年等太子詹事府官员，前去觐见刚被册立为太子景兴帝。

一个稚嫩、自矜又带着些许傲慢的天家少年，这是沈华善对景兴帝的第一印象。

这样的天家少年，年少的太子，年轻的君王，给沈华善留下的印象，似乎没有多大的改变。一件件事，在沈华善脑海中回放，仿佛，还是昨日发生的事情一样。

作为有拥戴之功的沈华善，在大永朝臣之中。其实是与景兴帝关系最密切的人。从景兴帝被册封为太子开始，沈华善就以太子詹事的身份，教导、提点他，让他参知政事、熟悉军务。

如果没有后来的种种事情。没有后来的政见不和，没有后来的谋向不同，或许他们也能演一出君臣相知的佳话。

景兴帝与沈华善，这一对君臣，为何就走到了这一步呢？这个原因，似乎很清晰，却又各种细节旁支交杂，沈华善自己都不能准确回答了。

直到今天，君臣的分隔就更大了。景兴帝已经崩天，沈华善还活着。死与生的差别。一切就已成定局了。

从今以后，景兴帝和沈华善，再不复为君臣了。

沈则敬和沈余宏没有沈华善这么复杂的心情，他们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景兴帝驾崩，这么突然。究竟是谁下的手？京兆有什么异动？天下大势有什么影响？

震惊过后，这样的问题，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他们和京兆朝臣想的一样，景兴帝已经驾崩了，那么大永的朝局应该怎么办？

尽管沈则敬震惊，但是他很快就判断出，景兴帝的驾崩。对于沈家如今的处境来说，是大大有利的。

他们接到景兴帝清醒的消息，还没有多久；如今就就到了景兴帝突然驾崩的消息。不消说，都是左家下的手。

必定是，左家担心景兴帝醒来之后，再不能专权。便下了毒手。左家扶持幼主，就是为了把持朝政。

沈则敬和沈余宪的猜测，已经是真相了。京兆很多朝臣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京兆朝臣没有证据，而且京兆朝臣头顶上。还有皇后左氏和睿皇子。

而对于沈家来说，此事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景兴帝一驾崩，就意味着左家外戚专权，已成既定事实了，也就意味着，沈家“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更加名正言顺了。

“父亲，请节哀。当下的局势，更加危急了。国丧报来之前，我们要做好准备才是。”

沈则敬说话了。景兴帝驾崩，固然是让人震惊和悲伤的事情，但是现在的沈家，不是为景兴帝悲伤的时候。

沈华善也渐渐回过神了。是了，为景兴帝哀伤是一回事，但是如今沈家的处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茫然还茫然，他也知道，沈家必须要牢牢抓住景兴帝驾崩这个时机了。

“唤则思和退之等人前来吧，大家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了。”沉吟片刻，沈华善这样说道。

局势，时机，这就是沈家最迫切要牢牢掌握的东西。不然，几十万士兵，还有数不清的官员和百姓，都要跟着沈家遭殃了。

沈则高、沈则思和应南图等人，很快就来了。在仔细的相商之后，一个个指令，被快速而严谨地执行。

沈余同和沈其等人，带领着如流处，并部分西宁卫士兵，在岭南道、西宁道各地，铺了一张巨大的网。甚至，这网，还延伸到江南道。这个网设立的目的，就是为沈家传话。

传话，按照沈从善的话语来说，应该叫宣传。关于景兴帝驾崩的真相、还有沈家起兵的旗号，将会再一次通过这网，传遍这几道。

沈则高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准备孝服，为西宁卫和岭南卫士兵准确孝服。君主崩天，士兵尽孝，理所当然。只有士兵们为景兴帝披麻戴孝，“诛左氏，清君侧”这个旗号，才能落到实处。

与此同时，沈则思、彭瑾和袁焕，则是在讨论着应对江南、河内两卫大军的策略。

江南卫、河内卫联合出兵，征讨岭南道是先前的局势，不知道景兴帝的驾崩，江南、河内两卫的动作会不会有变，但是岭南道这里，却不能不做好迎战的准备。

至于应南图，当然也没有闲着。千秋钱庄的总号，暂设在岭南道。如今局势这样动乱，千秋钱庄花力也极多。

大量的钱财，从千秋钱庄流出，通过各种方式，进入到百姓的手中。而百姓的支持、商家的流通，这些钱财又再一次回到千秋钱庄。

如此循环复始，所为的，就是在艰难的局势里面，尽量稳住这两道的百姓、民生而已。

还有更多的事情，还在加紧执行。比如南岭深山中的兵器司。比如俞正楷、俞正道在乱局中的讲学……

这一切，所围绕的，就是沈家。准确地说，是沈家起兵。

这一日。待事情都准备妥当之后。朱敦实和袁焕这两个人，都恰好前来曲江边，想见一见沈华善。

他们，当然也知道了景兴帝驾崩的消息。黯然和沉默之后，他们对下一步要走的路，已经十分清晰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想来拜访沈华善。或许，是想从他这里汲取信心和勇气吧，或许。也是想消除心中的惶恐和愧疚。

尽管他们已经跟着沈家起兵，皇权对于他们来说，仍像大山一样压在他们头顶。

“为难你们了。”听罢朱敦实和袁焕的话语，沈华善沉吟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朱敦实和袁焕问的事情是。若是江南、河内联军来到，那么西宁、岭南两卫，是拼死力战，还是怎么办？若是拼死力战，那么就是手足兄弟相残；若是消极投降，那么士兵们还能有性命吗？

摆在他们的，是个矛盾。也就是说。朱敦实和袁焕认为，大永朝廷和士兵，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这一种想法，在所有刚刚起兵反对朝廷的一方，都会有。朱敦实和袁焕。自然也不例外。

说到底，他们还是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而起兵，为什么而反。

沈华善说的为难，就是在于此。朱敦实和袁焕，和沈家不一样。并没有必须要起兵的理由。他们更多，是对朝堂动乱、对景兴帝昏庸不满。如今景兴帝一驾崩，人死如灯灭，这种不满就消退了。剩下的，就是犹豫不定了。

可是，这样的犹豫不定，是致命的。不管朱敦实和袁焕的初衷是什么，岭南道已经反了。对朝廷来说，岭南道必须镇压，沈家和袁焕等人，必须枭首。

那么，对于岭南道大的他们来说，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

“这事，也没有好为难的，在这样的局势面前，一切顺势而为顺心而为。武义有云：杀一人能活百人，当杀意。如今，一战能够平天下、安百姓，当战之！”

沈华善的声音略微提高，说这些话的时候，无畏无惧，甚至有一种决然坚定，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朱敦实和袁焕听着这些话，忽然一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战能够平天下、安百姓，当战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事情，却又是这么一回事。这个道理，才是最寻常的道理，才是最符合大义的道理。

是他们，被皇权之定、君臣之别，牢牢地压在了下面，反而被蒙蔽了。思前想后，各种为难纠结，其实就是没有想清楚这个道理。

这就跟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冷了就穿衣，是一个道理。局势已经来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不能战？士兵们怎会为难？

战斗来到前面，就只有一战；战时，自当全力；一旦交战，敌我就分了，还有什么好为难的？

“师兄说的是，是我们糊涂了。”最先说话的，是朱敦实。他憨厚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如今，他是想明白了。沈华善说得没有错，大厦将倾无可扶持，大永如今就是这样，他们起兵，为天下为百姓而战，没有什么好为难的。

袁焕也点点头。他也想清楚了，他带着岭南卫士兵为什么而反。

而在远方的江南道，江南卫大将军于鸿图却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该不该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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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阴险手段

早前，景兴帝有旨：令江南卫、河内卫出兵征讨岭南道。作为江南卫大将军的于鸿图，当然是遵旨办事的。

可是，调兵整合都尚未完成，震天的消息就从京兆传来了：皇上，驾崩了！

江南道自然是人哭于途，哭悼他们的君主。而于鸿图等兵将，在哀哭的时候，却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在里面。

皇上驾崩了，那么出兵江南道的旨意，要不要继续呢？在这个天下四乱的当口，皇上突然驾崩，对于江南卫来说，这是个绝对不幸的消息。

君主崩天，江南、河内两卫，尚未出兵就有此噩耗了。士气会怎么样？局势会怎么样？于鸿图这都是可以想到的，大大不利啊！

“那动还是不动？”河内卫大将军古大存皱着眉头，问于鸿图。

于鸿图，是这一次出兵的招讨使，最后作决定的，当然是他，所以古大存才有此一问。

古大存带着八万多河内卫士兵，来到江南道与于鸿图会兵。此刻，古大存的心中，甚是复杂。

在平定晋州、鄂州的动乱时，他曾和沈华善并肩作战。可是现在，沈家起兵是与朝廷作对，他要带着士兵征讨沈家了。

昔日的伙伴，今朝的敌人，这种转变，真的是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古大存再一次自言自语道：“沈华善怎么就反了呢？”

在他们心目中，沈家等于沈华善。他们真是没有想到，那个和善的小老头，闷声不响的就拢住了西宁卫，又扯牢了岭南卫，突然就起兵了，令七大道震了几震。

相比之下，他们什么消息都没提前收到，真是弱毙了。

“就算出兵。我们这些兵力，能打得过西宁卫、岭南卫吗？他们可是击败了西燕三十万敌军的。”

尚未等于鸿图答话，古大存继续说道。这话，虽然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的确是实话。

河内道的洪灾还没结束，河内卫的士兵，还有一部分在河南一带救灾，能凑够这八万士兵，已经是穷古大存之力了。

他都不知道，西宁卫怎么就能在短短时间内，增加了好几万人。先前，西宁卫的兵力才十二万，经过了西燕敌军入侵的战争，如今还有十五万！

真是……让人不得不服！

且不论古大存在说什么。于鸿图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动，难道你敢抗旨？”

他拿出了明黄的圣旨。这是京兆送来的，上面有景兴帝的玉玺盖印，发的，就是出兵的旨意。

就算景兴帝驾崩了。他们作为武将，怎敢不从？

古大存叹了口气，知道于鸿图说的是实话。有圣旨在这里，不管兵力多少、打不打得过，招讨司都要动起来。

朝廷的态度，朝廷的颜面，还有大永江山的完整。都是要靠这一次征战来维护。不然，大永就分崩离析了。

蒋博文和严律政在陇右道打得正欢，原先古大存和于鸿图一直是观望的态势的。如今，轮到他们身处战局中了。

这种滋味，真不好受。严律政还好一点，蒋博文毕竟是杀了安北都护府五万士兵。乃是大奸无忠之徒，收拾起蒋博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可是古大存一想到，沈则敬等人击退了三十万西燕敌军，守住了大永的疆土。有此大功如城墙一样挡着，两军对上，他怕自己会手软。

于鸿图想说什么，却又止住。古大存在想什么，都是浮在脸上的。他在想什么，于鸿图很清楚。于鸿图自己，何尝不是这样纠结呢？

随即，一纸从京兆来的旨意，终结了他们这种纠结。

“左良哲这厮，这也太阴险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亏得他还是文官！”看罢明黄的旨意，古大存忍不住这样大声骂道。托孤重臣又怎么样，他古大存从来就没有怕过！

左良哲仗着托孤大臣的权力，又有宫中的皇后左氏和睿皇子为名目，竟然以新帝的名义，下了一道出兵的旨意。

这道出兵的旨意，不但令江南、河内两卫立即起行，还令他们要押上溪山俞氏、胡氏、叶氏三家的人一起出征，务必要镇压沈家、平定岭南、西宁两道云云。

让古大存恼怒的，正是押送这三家出征的的旨意。左良哲这是什么意思，古大存剔透了。

这三家，都是沈家的姻亲故旧，是大永朝廷最好的人质，用在岭南战局中，当然是用来胁迫沈家就范的！

这样的手段，在古大存看来，真的是太阴险了。就算他们的兵力不够、敌不过沈家他们，可是古大存也没想着用这样的手段。

胜之不武，就算是朝廷胜利了，古大存也觉得被打脸。

“兵者，诡道也。能胜利就是好的，没有什么阴险不阴险的说话。左良哲这个办法，也不能算错。”

于鸿图沉吟半响，这样说道。他曾带着士兵镇压盛王，十分清楚对待叛乱，就是要用雷霆镇压的的方式，别无他途。

“可是……”古大存想反驳，却不知怎么说。于鸿图说得也没有错，沈家谋反在前，这些沈家姻亲，本该就是被处决的。可是，这事，他怎么都觉得不厚道。

“就算我们不押送这些人，金吾卫来的那三千人，难道不会做这事？”

于鸿图又再说说话了。与这个旨意一起来到江南道的，还有金吾卫的三千士兵。看来左良哲也担心他们不肯这么做，还专门派了士兵来做这事。

是了，还有三千金吾卫！

古大存这下，再也没什么话说了。事情都到了这一步，那么就只能趁势而为了。

京兆来了三千金吾卫，要押着溪山俞氏这些人前去岭南。这个事情，很快就在江南卫里传开了。

别的兵将尚不觉得有什么，镇守在湘湖边的中郎将段宏却心急如焚。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才能保住这些人的性命？段宏发现，在这样的局势下，他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在沈家起兵之后，段宏就知道，与沈家相关的这些人，就要有杀身之祸了。他想要的，就是保住这些人的性命。

一是为了保护江南道的文脉根基，二也是为了报答当初沈华善的恩德。

不管沈家起兵谋反是怎样的大罪，沈华善的恩德，段宏还是一定要报的。在段宏的心目中，家永远是比朝廷要大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即将临盆的妻子差点谋反了。

为了保住俞氏，他一方面煽动江南道的文官士子，利用这些人来守住俞氏；另一方面又向于鸿图建议，由他自己带兵守住湘湖。这样一来，俞氏表面上看来，是被囚禁了，实则是保存了一族的性命。

段宏是想着趁着镇守期间，将这些俞氏子弟救出去的。可是，他的计划还没得及实行，京兆就来金吾卫了。

如今，那三千金吾卫已经代替了江南卫士兵，守在了溪山湘湖边，当然也扼住了溪山俞氏的命脉。

不管段宏如何心急，招讨司起兵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近二十万招讨司大军，从江南道出发，声势浩荡地往岭南到推进。

当然，溪山俞氏一脉，还有沈、胡、叶这这三家的子弟，也由三千名金吾卫押着，一同前往岭南道。

这一行人质中，人数最多的还是俞氏。沈家留在杭州的子弟，很多人在狱中受刑太过，已经身死了；胡氏、叶氏也没有多少子弟留守；只有溪山俞氏，死守住湘湖，倒没走多少人。

沈俞氏兄弟之中，除了在岭南道的俞正楷、俞正道，还有俞正时、俞正安；而在沈俞氏侄儿一辈中，就有俞始经、俞始纲等人。

所幸，俞家第三代，俞平声、俞平言等人，却是被段宏暗地里救走了。不然，俞氏一脉几代，文脉根基全都在这里了。

于鸿图和古大存骑在马背上，远远看着那一行人质，脸色十分沉凝。

不知道是他们看错了，还是别的什么，那一行人身子挺得笔直脸上还有笑意，就连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佝偻着腰，头却怪异地仰着——那是一个挺直腰的姿势。

这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正是沈俞氏的母亲、沈则敬的岳母、俞谨之的老妻！她八十多岁的高龄了，同样是作为朝廷的人质！

金吾卫士兵，本不愿押送这样一个累赘，可是俞老太执意跟来，还絮絮叨叨的，听得金吾卫士兵火起。

既然她执意送死，金吾卫士兵怎么会不准？能来江南道的金吾卫，不是听命于皇后左氏，就是被左良哲收买了的，对俞家那是一点尊敬都没有的。

于鸿图和古大存看着那微微笑的老妇人，心中闪过不祥。总觉得，这个老妇人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样的感觉中，于鸿图和古大存带着士兵，终于来到了岭南道边境。

南岭山脉像一道天然的屏障，紧紧守护着岭南道。只要翻过南岭山脉，就进入岭南道腹地了。

当然，于鸿图和古大存没有那么容易就越过了南岭，他们在南岭边上，在一个名唤南雄的城池，开始和西宁卫、岭南卫的第一次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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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攻心

在南岭边上的南雄城，是岭南道最北边城池。从广州府往北，越过了南雄，就进入江南道地界了。

南雄这一战，对于交战的双方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于鸿图带领的招讨司，代表朝廷前来镇压谋反的沈则敬等人。为了皇朝的威信，为了大永的完整，他们一定要平定岭南道，这南雄首战，就是他们制胜的关键。

如果这战输了，连南雄城都跨不过，招讨司要折损在南雄，于鸿图不敢深想接下来的局势会怎么样。

对于沈则敬等人来说，这战更是意义非凡。如果这一战赢了，那么他们“诛左氏、清君侧”的大义之旗，才有可能继续，沈则敬等人谋太平之举，才有可能延展；

如果输了，那么招讨司镇压岭南道，西宁、岭南两卫谋反罪成，被诛杀、夷三族都是紧跟着的。

不管是于鸿图还是沈则敬，都对这一场战役付了十足心思，也做了十足准备。谁胜谁负，但听天意与人谋。

九月底，岭南道秋风尚未深的时候，招讨司抵达南雄城外，这一战，打响了！

和大永任何一个边界城市一样，南雄城易守难攻。它背靠南岭山脉，其余三面是高垒的围墙，倾斜的地势，就是他们天然的防护。

如今，南雄城的三面围墙，布满了厚厚的荆棘；城墙之上，架设着数架守城弩。如果于鸿图能够看到城墙上的布置，定会大吃一惊：城墙上的守城弩数量，竟然有十二架之多！这个数字，就算将江南道、河内道两道所有城池的守城弩集合起来，都比不上。

不用细说，这些守城弩，大多是沈家兵器司出品的胡弩床。沈家兵器司就在南岭山脉之中，这样的地利之便，如果守城弩还不能充足供应的话。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城墙里面，是彭瑾和沈则思带着的西宁卫，还有袁焕带着的岭南卫。这两卫近二十五万人，各自由大将军带领。一前一后陈兵于南雄。

袁焕及岭南卫熟悉南雄，有地理优势，作为前锋军；彭瑾和沈则思，则带着西宁卫作为后卫军；两军联合，应对招讨司的二十万人马。

关于作战策略，袁焕和沈则思等人，早已制定完毕。如流处和这两卫斥候，为战策的制定，提供了足够的情报支持。

就兵力而言，西宁、岭南两卫近有二十五万人。要比招讨司二十万要多；就兵器而言，这两卫有沈家兵器司支持，自不用说；况且这两卫，以有逸待招讨司的辛劳，还有地利之便。

无论怎么看。岭南、西宁这两卫的赢面，都要比招讨司要大。

可是第一次交锋下来，结果让双方都很吃惊。招讨司士兵势如破竹，不仅有士兵爬上南雄城墙，就连南雄城门都被撞了几次，招讨司差点就攻下南雄城！

如果不是西宁、岭南两卫的兵力和兵器实在强劲。应南图和沈则思，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靠近城墙的招讨司士兵逼了下去！

最后关头，是胡弩床发挥了威力，十二架胡弩床，半点都不曾停息，靠着连续不停的十六箭，硬生生将招讨司逼出了射程范围。顶住了招讨司的进攻，才使得南雄局势没被招讨司掌握。

这一次交锋过后，攻守双方又陷入了胶着的状态。双方都在调整用兵进程、策略，以期下一次的交锋，取得胜利。

“于鸿图不愧是剿灭盛王的人。真不容小觑！这攻心之战，打得太好了！”

南雄城的议事厅内，袁焕这样说道。第一次交锋，他们虽然处于劣势，士兵折损也严重，但是不得不说，于鸿图带着招讨司士兵，真的是打得很好！

西宁、岭南两卫败下，也是理所当然。

沈则思、彭瑾，还有沈华善、沈则敬，都在议事厅内。当然，也少不了应南图和沈余乐等人。

“当时河内道平乱，这一个法子，招讨司曾用过；如今再用，仍是有奇效。张戈仍是行营都统，这一个法子，已经使得十分娴熟了！”

沈华善认同袁焕的话语。西宁、岭南两卫在兵力、兵器、地利的优势下，为什么还能输呢？很简答，因为招讨司用了攻心之计！

在于鸿图带领士兵发起进攻的时候，他还吩咐一部分士兵，以敲锣打鼓的方式，高喊出：“沈家谋反，大逆不道！”“只诛首恶，不及兵将！”这样的话语。

这个计策，沈华善当时也用过。说到底，这个攻心之计，针对是就是普通的兵将，针对的就是他们起兵的心理。

谋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且不说其他，单单说身份、角色的转变，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负担，成为了他们行事的阻碍。西宁、岭南两卫的兵将，就是如此。

尽管沈家起兵，在朝廷看来，是罪大恶极的谋反之举；但在西宁、岭南大多数兵将看来，“诛左氏、清君侧”乃大义旗号，他们是为了大永朝廷，才会起兵。在番号上，他们仍是西宁、岭南卫，他们还是大永的兵士！

可是，在南雄这里，他们却要和代表着大永的招讨司作战，这当中角色身份的转变、心理的落差，才是他们落败的原因。

这两卫兵将勇猛能战，却跨不过心理这一关。袁焕、朱敦实等人，可以想明白“当战则战”的道理，可是这些普通士兵，却不能！

所以，招讨司高喊着“不打自己人”“沈家谋反，诸将切勿助纣为虐”等等这样的话语时，作为前锋军的岭南卫犹豫了。

犹豫，自然力有不尽，士气怎么能振奋？西宁、岭南两卫差点落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南雄城难攻，这攻心之计也难破。”沈则思难得说了一句废话。任何事情，一旦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任凭武力再强横，都难是其对手。

于鸿图和古大存就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会有这样的策略。而沈家他们，有何可破之策？

“退之，你可有良策？”沈则敬这样问道。应南图经历过西宁道的两战，又兼如流处的事务，在情报策略上，可有什么看法？

“关于左氏之罪，到底还没有完全传到军中。江南、河内两卫，就算知道皇上驾崩，依然出兵，就说明了这一点。要破这攻心计，只有先调整陈兵。”

应南图想了想，回答了沈则敬。其实招讨司会用什么策略，他们先前就想到了，也做了充分的准备。没想到，准备一点也没有用，这两卫还是敌不过皇权的影响。

同样是为了大永，但此刻于鸿图带领着的招讨司，显然是站在大义的一方，牢牢压住了这两卫。

“以西宁卫为先锋军，岭南卫为后卫军。”应南图继续说道，他说的办法就是调整这两卫陈兵的位置，但这有用吗？

“西宁卫，对朝廷没有太深的感情，比岭南卫还稍强一些。”应南图隐晦地说道。

他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了。西宁卫与其说是朝廷的兵将，还不如说是沈家的亲兵。在数次的打散、融合之后，他们对沈家的归属之感，比对朝廷更多。

这一点，没必要捅破。

“还有一点。溪山俞氏、沈氏、胡氏和叶氏，一行计有上百人，被朝廷金吾卫作为人质，押来岭南道了。”

这个消息，是应南图刚刚得到没有多久的。江南卫的军中，自然有应南图安插的人。只是招讨司戒备森严，这消息才送出来。

沈华善和沈则敬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微变。尤其是沈则敬，得知人质中还有沈俞氏的老母亲时，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招讨司这一次，真是作了充足准备。攻心之计尚且不能破，还有人质在他们手，沈则敬跟觉得南雄之战，要取胜十分艰难。

应南图伫立一旁，没有说话。在得知有近百名人质之后，他就知道，要破招讨司的攻心之计，其实并不难。

只要……只要这近百名人质身死，以哀兵之策对抗攻心之计，以这两卫的兵力和兵器，必定能取胜。

但是，这一个哀兵之策，要执行，实在太困难了。这人质里面，都是沈家最亲近的人，当中还有俞氏的老太君，还有俞正时和俞正安这些文道泰斗。要行这一个哀兵之策，实在损失惨重！

这一点，应南图能想得到，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当然也想到了。但是，这一个哀兵之策，却让所有人都为难。

沈家看来，人、人命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谋划、行动，如果是要牺牲这些人命为前提，才能取得成功的，那么这样的计谋，还有什么用？

杀一人能活百人，杀之；杀这百人，能令更多的两卫士兵活下来，能使沈家人活下来，又可杀之。

该如何抉择？

这一个哀兵之策，不管执行与否，都是难以定夺的事情，沈则敬等人唯有沉默。

最终，帮助他们做了选择的，不是沈家人自己，而是招讨司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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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坑招讨司的！

且说，在招讨司营帐内，于鸿图和古大存的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

胡弩床的横空出世，生生压住了招讨司进攻的脚步。那些弩箭的威力，还有中间一点都没出现的间隙，让于鸿图和古大存胆战心惊。

作为军中将领，他们从这一次交锋中，就知道了胡弩床的威力和不凡。他们也充分判断出，沈家那一边，必定是研制出新型兵器。

这弩床，定是其一。

这第一次交锋，招讨司掌握了西宁、岭南两卫的心理，定下了攻心之计，原想着能顺利攻破南雄城门的，却是功亏一篑。

这让于鸿图甚是担心。一战不胜，再战就力衰了。下一次进攻，这攻心之计，还能不能奏效？

于鸿图和古大存对视了一眼，看着那张标注清晰的岭南舆图，眉头却皱了起来。

且说招讨司三营中郎将段宏，在自己的营帐内来回踱着步，想起金吾卫押着的那一行人，同样是眉头紧皱。

“头儿，金吾卫那一群人又要我们送东西过去了。”

段宏营下的果毅都尉章平这样说道，语气是忿忿和不解。

自从金吾卫这三千人到了江南道之后，段宏就吩咐属下，小心好意伺候着金吾卫这一班人，好好和金吾卫打好交道。

段宏带领的士兵，原先就是守在湘湖边的，正好和金吾卫有交接上的事宜，于鸿图便将安置金吾卫等事宜，交给了段宏。

章平一直跟着段宏出生入死，对“好好和金吾卫打交道”这个指令，是没有意见的。可是金吾卫这帮人眼睛长在额头上，将三营士兵当孙子似的唤来唤去，章平就忍不住了。

真正论军功论武艺，金吾卫那孙子还及不上三营士兵的，不过是仗着家底厚、出身好。才入了金吾卫。章平心里看待这些人，那是斜着眼睛看的。

只是他很不明白，段宏为什么会对金吾卫小意逢迎，头儿有什么打算吗？

“金吾卫以为自己是老爷。迟点他们就是孙子了！你且来，今天的东西就由我送过去好了。”

段宏笑笑说道。章平的到来，止住了段宏的来回踱步。办法，也不是没有的，只是还差一点时间。

段宏端着酒水去到金吾卫营帐的时候，就在营帐旁边见到了俞、沈、胡、叶那一行人。

他们被捆着手脚，被金吾卫士兵看管着，就这样被堆靠在营帐旁——作为人质的他们，当然是没有栖身的营帐。

段宏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也没有再看那一行人。就走近了金吾卫的营帐。

带领着三千金吾卫的，是陈滨，陈氏子弟。陈氏和司农卿雷致远一家是姻亲，这陈氏，算是左良哲的嫡系。

这陈滨。就是当初在安西都护府认出徐飒的人，有了这一事，左良哲才打败邱盛年，左珊才被册立为太子妃。这些年因有左家提携，他一路扶摇直上，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金吾卫中郎将一职。

陈滨自诩为左家立下汗马之功，又是年轻掌军权。颇有些目中无人。加之左良哲对他甚是器重，不仅派他来接管俞氏一行人，还让他参与岭南战局，就更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

雷致远前去西宁道宣旨，结果没有了踪迹。与雷家有姻亲的陈滨，当然对俞、沈这些人质一点都不待见。

暗中的折磨尚且不知道。只知一路行来，沈家子弟又死了好几个人。如果不是于鸿图和段宏说太过了，说不定他对这些人质更暴虐。

对付这样的人，段宏当然手到擒来。当他离开金吾卫营帐的时候，陈滨还亲自将他送出来。还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段兄弟果然是识时务的，待我返回京兆汇报托孤大人，以后造化有的是！哈哈。”

段宏当然很识时务，狗腿子似的，哈腰点头应是。只是临离开之前，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手脚痒了，想去对这些人质动动手，不知中郎将大人是否答应？

“当然没问题！哈哈。”陈滨笑着说道。有人代替他出手，他当然巴不得！

段宏走近了那一行人，从里面揪出了俞正时。似嫌不过瘾，还解开了他的绳子，以便舒展。可怜俞正时这个六十多岁的人，都还没挨到他的拳头，就晕了过去。

“呔！没用！”段宏扔下了俞正时，悻悻地说道。

一旁的金吾卫守兵，也没看清段宏的动作，只见段宏挥舞了几下，俞正时就晕倒了。

将近入暮，营帐已经点起了灯光。俞正时在这样微弱的光亮中，看清楚了被塞在手中的字。

殉道可否

这四个字，是段宏在揪着他的时候，快速塞进他手中的，随着段宏低喊一声：“昏倒”，俞正时什么也来不及想，就装作昏了过去。

在镇守湘湖期间，段宏和俞正时打过数次交道，是以俞正时知道，段宏守着湘湖，是为了护住俞氏的性命。没想到时移势易，如今自己一行人成了金吾卫的人质，段宏还时不时在他们身边出现。

从金吾卫守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中，俞正时知道了岭南道如今的战况。招讨司用了攻心之计，现正处于上风。

在刹那间，俞正时就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殉道可否？可矣。

招讨司第二次冲锋的时候，很快就到来了。

当于鸿图在前锋队伍中，看见陈滨还有他身后的一行人质时，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

“你这是在什么干什么？！”于鸿图忍不住大声喝道。现在是两军准备交战，陈滨这是在玩吗？

“大人，陈某虽然非招讨司士兵，然左大人有令，斩杀逆贼，在所不辞！陈某甘愿为了大永洒热血！”

陈滨说得很诚心，解释了他出现在前锋队伍中的原因。

见到这样的陈滨，于鸿图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人蠢不是可怕的，最怕的就是蠢的人还在将领位置上！

“胡闹台！张戈。速让他们退下去！这些人质一并押后！违者，格杀勿论！”

于鸿图懒得和陈滨再说话，直接给行营都统张戈下令。陈滨及三千金吾卫士兵，是不归招讨司管辖。但张戈是金吾卫副将军，总能压住陈滨吧？

于鸿图想得没有错，在张戈的喝令下，陈滨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带着这些人质，退出了前锋军，回到了后卫营帐之中。

而这时，招讨司第二次冲锋的号角吹响了。这一次，用的，还是第一次冲锋所用的计策。

计不怕旧。最紧要有人受。于鸿图知道，要对付勇猛的西宁、岭南两卫，用这一个攻心之计才是上策。

只是，这一次，他想得有点偏差。虽然招讨司仍是在高喊“沈家谋反。不可同流！”这样的话语，但是对方似乎没受到太大的影响，防守之势要比上一次猛烈很多。

守城弩箭将招讨司的士兵牢牢地钉在南雄城外，招讨司的士兵这一次根本就不能进入弩箭射程之内，遑论接近城墙、城门了！

“大人，这一次恐有不妥……”古大存看着试图冲锋的士兵一个个死在守城弩箭之下，感到触目惊心。

南雄城墙上的士兵和守城弩。真的是太厉害了！难道招讨司这一次真的攻不下南城吗？那么大永怎么办？

在一轮激战之后，城墙上掉下了不少士兵的尸体，招讨司这边，当然也死了不少士兵。上一次冲锋，招讨司是出于上风，这一次。显然是处于下势了！

“让开！让开！本将有办法对付逆贼！反贼们听着！赶快弃城开门！不然，尔等就是这个下场！”

就在于鸿图和古大存在马背上紧急商量着对策的守候，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陈滨带着三千多金吾卫，拖押着俞、沈等百余人，竟然快速地冲进前锋队伍之中。这样高声喊道！

在招讨司士兵愣住的情况下，陈滨带着这些人质，再进了几步，来到了前锋军的最前面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守城弩箭的射程范围之内了。

守在城墙上的沈则敬和应南图等人，当然看清楚了被绑着的那些人，都是谁！他们当下就心神欲裂。

人质！这就是招讨司押着的人质！近百余人！那人群中，还有一个佝偻着身体满头全白的老妇人！

这是……招讨司这是想……

沈则敬睁大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俞正道！招讨司押着的人质里面，有俞正道的母亲和兄长！

俞正道闭上了眼，眼角已经湿润了。

陈滨喊完话后，吩咐着金吾卫将那百余人再向前推了一步，已经是弩箭射程之内了！这百余人，就是金吾卫的人头盾牌！

这一次，有千钧威力的弩箭没有射出来！南雄城的士兵，投鼠忌器，果然不敢再射出弩箭了！

陈滨狂喜，正想招呼着招讨司士兵一拥而上，“冲……”

他的话来不及说完，就在这一瞬间，俞正时等人质突然暴动而起。也不知道这些文弱老人、虚弱书生是怎么解开手中绳索的，他们发身，冲向了金吾卫手中的长刀。

“噗”“噗”的一声声响起，金吾卫士兵手中的长刀，全部刺进了百余人质的心腹之中！不，准确地说，是百余人质自己用心腹撞上了长刀！

身体瘦小、满头全白的老妇人，要用尽力气，才能让长刀没入身体当中。远远看去，就像被长刀挑起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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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基石

这突发的一幕，让所有人都震惊了！那名金吾卫，还傻傻地举高了长刀，都忘了该怎么办！

“不！”

沈则敬看向了城墙下，双眼瞪得极大极大，狂吼了一声。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些至亲，死在金吾卫的士兵之下，却没有任何办法。

俞正道已经睁开了一眼，看向了应南图，沉声说道：“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士兵们亲眼见到了我们的人被杀，定会感同身受。招讨司不义，听令于奸佞，诛左氏，清君侧，为父母兄弟报仇！为我们的皇上报仇！”

应南图当即气沉丹田，按照俞正道的话语喊道：“招讨司不义，听令于奸佞，诛左氏，清君侧，为父母兄弟报仇！为我们的皇上报仇！”

“招讨司不义，为父母兄弟报仇，为皇上报仇！”

应南图的武功，已臻上乘。这话一喊出，就盖过了南雄城内外的所有声音，几乎到达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尤其是现在招讨司震惊，南雄城内外都没有大声音，这话，更加清楚。

城墙上的西宁卫士兵，亲眼目睹了俞氏一行人在他们面前死去。那个金吾卫士兵挑着老妇人的尸体，这情景就像尖刀一样，插进了他们的心中，他们感到心中有深深沉痛。

“招讨司不义，为父母兄弟报仇，为皇上报仇！”

西宁卫士兵异口同声地说道，这声音一*荡漾开去，到了下一刻，岭南卫士兵都开始高声喊着这一句话。

在这一刻，西宁卫、岭南卫士兵都已经意识到了，不管皇权君威什么的，如果他们没能活下来，一切都是扯淡！

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打败了招讨司。他们才能活着！

“砰！砰！”守城弩箭再次发射起来，一支支弩箭夹杂着西宁卫士兵的仇恨和决心，射向了最前面的金吾卫。

陈滨和金吾卫士兵们依然目瞪口呆，耳边只听见阵阵弩箭的呼啸。“砰”的一声，弩箭直直插在他面前，只差一点，就射中了他。

“快退！快退！”

于鸿图简装，着急地高声喊道，随即恨不得将这坑招讨司的陈滨当场就推出去，最好让他被弩箭射死好了！

陈滨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倒马退后；那名金吾卫士兵也惊慌失措，就这样拖着长刀，屁滚尿流地往后退！

长刀上的老妇人。也同样被拖着后退，被乱马踩着，像块破布似的。

“招讨司不义，为父母兄弟报仇，为皇上报仇！”

看着这些。城墙上的士兵忍不住狠狠再扣动了守城弩的扳机，这样的话语喊得更大声更整齐了。

于鸿图和古大存听到这些话语，脸色开始发白。这下局势真是难以收拾了，托陈滨的福，他们最大限度地激起西宁、岭南两卫的仇恨了，也最大限度地激起了那两卫的士气！

攻心之计，已经被破了！

别说攻下南雄城了。招讨司这二十万士兵能不能存活，都是个问题。

不战则退，于鸿图和古大存当机立断，打算立刻带着招讨司士兵退！在这样一片兵荒马乱中，他们的命令，下得有些迟了。很多招讨司士兵没看见撤退的旗号，也没有听见撤退的号令。

因为，南雄城门已经打开了，震天的鼓声号声，笼罩住了他们的眼耳。那黑压压如潮水一般前来的南雄士兵。看得招讨司士兵发懵。

这些守城的人，怎么就敢冲出来了？

这想法，也当真好笑。他们怎么就不敢冲出来呢？他们兵力、武器都比招讨司强，原先处于下风，乃是被大永军队法度所影响，对大永朝堂还有一点归心。

如今招讨司都够胆在他们面前杀了俞氏一行人，他们还有什么好幻想的？

如今的西宁、岭南两卫士兵，双眼充血，眼中就只有胜利和活下去而已。对于普通士兵而言，皇权大义之类的，永远比不上性命重要。

于鸿图和古大存且战且退，真是想杀了陈滨的心都有了。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两个人就怎么让陈滨这个傻子冲到最前面去了？

那一个时候，招讨司士兵在干什么？他们自己也懵了，如今所能想的，就是在两军交战中活下来。

忘了说一点，西宁、岭南两卫和招讨司的士兵，都是穿着大永的戎服，除了手臂上的标志不一样，其余是看不出什么分别的。

就见南雄城外，穿着同样戎服的士兵，激战在一起，几乎都要分不清你我了。只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还是有人不一样的。

那三千金吾卫士兵，就连穿着的戎服，都比普通士兵华丽得多，在战场上就是最好的靶子。杀出城外的西宁、岭南卫士兵，瞅着这些金吾卫士兵，一刀一个准！

陈滨混在激战中，还真是有两下功夫。只是也没有坚持多久，就被一个士兵从背后捅了一刀！

陈滨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回过头，他惊愕地看着捅他刀的人，然后直直地倒下，犹睁大着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呔，孙子！”段宏拔出大刀，说了这么一声。随即冲进激战中，与南雄中冲出来的士兵厮杀起来。

沈华善对他有活命之恩，这恩，他已经偿还了。如今，他还是招讨司的三营中郎将，如今，他还有自己的责任！

西宁、岭南两卫和招讨司的这一场打仗，持续了三日三夜。南雄城外，血流满地尸横遍野，在动乱年代，人命不如狗的至理，再一次出现在岭南这里。

当这一场大战最后落下帷幕的时候，沈则思、袁焕和彭瑾他们几乎力竭了，只想躺在地上，昏睡个三天三夜。

这一场战争，不是他们经历过最残酷的，但在心理上，却是最艰难的。当那些同样的军中大刀，砍在同样戎服的士兵身上，袁焕和沈则思心里。真说出是什么感觉。

有一刹那的迟疑，还是用力砍了下去。到了最后，几乎就只剩下最直接的反应了，举起大刀、砍下、拔出、再追杀。

这样艰难的过程。他们还是挺过来了。这一场战争，沈则敬他们取得了胜利！

攻心之计被破，沈则敬他们有哀兵之勇，这个结果也是可以预料的。于鸿图和古大存最后带着万余士兵逃脱，近十万招讨司士兵在这一战中殒命，另有七万余士兵被俘。

沈则敬等人，当然不杀降兵。尤其是这些还是大永的兵将，只要西宁、岭南两卫这个番号还存在，那么他们就还是大永的士兵。

这一个矛盾的想法，是每一个士兵心中都有的。包括袁焕和沈则思。这两个南雄之战最大的功臣，都会纠结于自己的身份。

只是，这些都是排在后面的，如今对于沈则敬他们而言，收拾南雄战局才是一等大事。

招讨司士兵死了近十万人。西宁、岭南两卫当然也元气大伤，统共折损了五万多兵将。如今南雄城外，就横着十五万具尸体，总要妥善安置才是。

沈则敬知晓袁焕的脾性，在安置分工上，做了最合适的安排。那七万俘虏，归了西宁卫。收拾十五万士兵尸体的重任，落到了岭南卫手中。

“这或许是最大的好处了。”袁焕喃喃说道，眼中闪着精光。十五万具尸体所得，够用岭南卫士兵用很久了。

于是，又一个让西宁卫士兵瞠目结舌的情景出现了。

那些岭南卫士兵，明明已经到了力竭之时的岭南卫士兵。此刻正精神十足地在那十五万士兵尸体中忙碌着。

那些岭南卫士兵，个个手中拿着一个大麻袋，时不时放了什么进麻袋里面。短短时间，一个麻袋就已经满了。

剥盔甲、捡大刀、翻内袋、查身体，岭南卫这些熟练的动作。还有几乎有形的惊喜，还有时不时“这有银票！”“这有银子！”的声音，让西宁卫士兵头皮发麻，同时也有些羞愧。

其实我们西宁卫是不认识他们的……

要不要这么贪财啊？沈则思站在城墙上，忍不住摸了摸双臂，都起鸡皮疙瘩了。

终于知道为什么岭南卫会富得流油了。他带着的士兵，真是自愧弗如啊。且不管他们了，还是去看看招讨司俘虏吧。

袁焕倒不理会沈则思在想什么，一个个麻袋在岭南卫仓库累积，这才是他在意的事情。岭南卫在这一战中，有好多士兵伤亡，他要发放的抚恤金，是一个巨额的数字。

当沈则思忙完安置俘虏的时候，袁焕也完成了尸体搜查工作。看得出袁焕对这一次结果是很满意的，当那些焚烧尸体的火光亮起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有丝笑意。

“你知道吗？有些士兵，会将军中的所有积蓄，都带在身上；甚至，还有些士兵会将家中的亲人地址都写在身上。活着，或死去，谁都无法确定……”

火光映照之中，袁焕的面孔有些模糊。他的这番话语，却让沈则思瞬间悟了，怪不得，岭南卫每年还有那么大的一笔支出……

沈则思忽而直起了腰，看向袁焕也十分恭敬。这样的大将军，大永少有！

“太平盛世，怎么会那么容易得？尽心而已。”

袁焕还是没有理会沈则思怎么看他，他忽而说出了这一句十分有禅意的话。

经此南雄一战，岭南道的局势，其实已经定了。

二更！我一直都在想，像段宏这样矛盾的人，有很多吧。我自己就是。发烧、感冒、头痛，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了，还码了一天字，能不能求下表扬?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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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下一步

南雄战役，招讨司牺牲的兵将中，就有三营中郎将段宏。.

当沈华善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一阵恻然。他默默点了一柱清香，不知该有何言。

以沈家的情报网，不会不知道段宏在暗中护卫那些人质。事实上，沈华善也打算趁着交战动乱，将俞正时等人救出的。

在第二次冲锋的前夕，沈家在江南卫中埋的暗线，已经找到了最佳的时机，打算助俞正时等人出逃。

可是没有想到，俞正时和俞老太等人，根本就不愿意离开，他们还说另有计划，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沈家暗线苦劝不果，只得暂时离开。接着，沈华善就知道俞正时说的计划是什么了。以身死殉道，以身死来成全沈家，这就是俞正时等人的选择！

“傻，真是太傻了！人都没了，还有什么道！真是傻！”沈华善笑着骂道，眼中不断流泪。

俞老太，俞正时，这些都是他相识了一辈子的人了。这些人年已老迈，行将入棺，却用他们的性命，来助西宁、岭南两卫赢得了胜利。

这一场南雄之战，没有俞正时等人，又怎么会有西宁、岭南两卫的胜利呢？不对，还漏了段宏。

以沈华善的心思，只从暗线只言片语的描述当中，就知道了段宏在当中做了什么。先偿恩，后殉国，这又是一个傻人！

“傻，也不傻。他们做这一切，皆因心中有取舍而已。父亲，你切勿悲伤了。”沈则敬在一旁说道。

知晓了俞正时和段宏等人的取舍选择，沈则敬先是肃然，然后觉得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俞正时等人，为了成全沈家，不惜赴死，是因为他们相信，沈家所代表的，乃是他们认同的大义；段宏先偿恩，后殉国，也是因为他认同沈华善的恩德，然后尽了中郎将的责任。

这些人，是沈家前进路上的奠基石，正是他们这些人一点点集力，沈家才有今天的局势，才能举着大义之旗，打败了招讨司。

沈家的取舍，也绝不能辜负了这些人！

“则思已经在安俘了，袁焕的事情也完成了。想必，于鸿图也将战况送往京兆了。我们下一步，要怎么走？”

沈则敬问道，没有再纠结俞正时和段宏等人的取舍，而是想到了下一步的局势。

南雄一战，奠定了岭南道的局势。局势定得这样快，也出乎沈则敬的预料。

原本他以为，和招讨司的战争，会持日旷久的。预料中的局势和动乱没有出现，反而招讨司一战即败。那么沈家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是了，局势定得太快了。下一步，是要好好商量才是。”沈华善沉吟良久，看着那柱清香燃尽，才开口。

没错，他们是要好好计划下一步。朝廷，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吧？君主崩、新帝立，招讨司败，左良哲还能怎么做？

沈华善想得没有错，京兆的左良哲没有想到，二十万士兵的招讨司，只在岭南道打了一仗，损失就如此惨重，几乎全军溃败！

剩下万余士兵，还能做什么？喂狗都不够！

“亏得于鸿图还剿灭过盛王，古大存还平定过河内道，统统都是废物！”

在紫宸殿内，左良哲气急败坏地骂道。他耳边听着婴儿“哇哇”的哭声，更觉得烦躁。

紫宸殿的御椅之上，端坐着太后左氏。她的身边，站立着大宫女春喜，春喜的手中，抱着大哭的睿皇子，呃，准确地说，应该叫幼帝。

按照大永惯例，新帝在执政之前，是没有帝号和年号的，统称之为幼帝。如今景兴帝的梓官已经发引，葬入了东郊皇陵当中，左氏也从皇后晋升为太后了。

幼帝年少，左氏就是这皇宫中最尊贵的人了。从一个官家少女到大永最尊贵的女人，左氏只用了四年多的时间，不得不说，这福泽之深厚，就连她自己也愕然。

她是皇宫中发号施令的人，前廷又是她祖父左良哲做主，她可以随心所欲，她所想所做的，再无人敢质疑了。

长泰帝和景兴帝穷尽一生想要的境界，就这样轻轻松松被左氏做到了，被一个他们之前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左氏做到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讽刺？不过他们长眠九泉，也不知这人间的风云了。

“祖父，于鸿图败了，再让士兵去镇压沈则敬就是了。于鸿图只是败了，不是死了。沈则敬既然能征兵，于鸿图和古大存也能征兵！江南道和河内道人口众多，集合几十万士兵，不是难事！哀家就不信，小小一个沈家，还能和朝廷作对到什么时候！”

左氏手握朱笔，在朝官送上来的折子上，写下了批语。幼帝尚在乳期，批阅折子等事，当然是左氏来做了。

此时的大永，虽有幼帝，但大永的朝政江山，已经尽归左家了。

“太后娘娘说得太轻巧了！朝廷征兵、养兵，都是费时费力的大事！岂可一蹴而就？就算江南、河内两道再多人口，也凑不齐几十万士兵！”

左良哲的心情不太好，然而左氏坐着那张御案，左良哲说话的语气倒是很恭敬的。

他总觉得，自称“哀家”的左氏，莫名的就让他有些畏惧。

左氏的话语，充分暴露出她只是长居内宅深宫，而不知道这国之大事。虽然她从朝官的汇报中，知道了朝政大事，但真论执政，只是半桶水而已。

她说的那一番征兵之话，理论上没有错，但是实际上根本操作不了。

就河内道而言，将近一百五十万百姓，却只有十二万士兵。这十二万士兵，是从这些百姓中精挑细选出来，经过层层筛选，才成为大永的士兵。

这还不算，就算征集到了这么多士兵。如何保证这些士兵有作战之力？如何让他们在战斗中活下来？这就要经过多年的打磨、培养，才能有稳定的河内卫士兵。

河内卫每年的汰旧征新，人数也不过控制在三万以内。因为，每一个士兵背后，是近十个百姓在供养。所以每一个士兵，都是一笔大财富。况且如今国库空虚，哪里来那么多钱财，供养几十万士兵？养兵，那是如水流财啊！

兵者国之大事，圣人都要慎用，不仅是因为它的大凶器，还因为它是大耗费！

如今江南、河内两卫损失如此惨重，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根本无法重新组建新的两卫！像西宁卫那样，短时内就可以用上的士兵，在江南、河内道两道是绝对不可能的！

西宁道出的是彪悍，江南道和河内道出的是文脉和皇脉。这怎么能比？

“如今大永是无兵可用呀……”左良哲最后说道。

剑南卫和关内卫的兵力，被陇右道的蒋博文牵制着，金吾卫要守护京兆。江南卫和河内卫战败，就真的没有兵力可以去对付沈家了！

“然则，祖父认为怎么办？任由沈家势盛，率领西宁、岭南两卫直入京兆？这样朝廷的处境更危险！”

左太后沉着脸色说道。祖父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办法。既然如此，就只能用她的办法了！江南道和河内道人才辈出，征集二三十万士兵，算什么难事？

左良哲被她问得一窒。在这样的局势下，似乎除了征兵一途，真的没有办法了。只是，容他再想想，再想想。

“除非祖父另有良策，否则哀家旨意已定，托孤大人召集金吾卫大将军、门下省官员、兵部尚书，执行此旨意！”

左太后将朱笔重力一放，脸色更沉了。这样的局势，容不得再想些什么。沈家是一定要压住的，不然这大永的皇位，他们母子怎么坐得稳？

左良哲跪在紫宸殿上，听着左太后的话语，终于知道心中莫名的畏惧从何而来了。左太后是他的孙女没有错，但此刻左太后坐在御椅上，她是主，他是臣。

主臣之别，是压在血缘之亲上面的。

带着这样的领悟，况且也真是没有办法可想了，左良哲退出紫宸殿之后，马上就召集了金吾卫、门下省和兵部的官员，商讨在江南道、河内道征兵一事。

门下省官员对左良哲的建议，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魏延庆和郑棣恒选择了沉默，他们知道征兵非良策，但是他们也不能凭空变出兵力来，这是大永唯一的能做的事情了。

最后，在江南、河内两道征兵的旨意，有紫宸殿中发出，通过了门下省，被发送到江南、河内两道的各州各县。同时下达的，还有一道加征赋税的旨意，不过是发往除西宁、岭南外的其余五道的。

在江南、河内两道征兵，以补充这两道在岭南道折损的兵力，同时从民中取财，用做朝廷之需。这就是大永朝堂走的下一步。

且不论逃回江南道和河内道的于鸿图和古大存，在接到旨意之后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说岭南道的沈华善等人，知道大永朝廷征兵之举后，确定了他们要走的下一步。

就像以往一样，沈华善召集了沈家的子弟，还有叶正纯、俞正道、应南图等姻亲故友，并袁焕和朱敦实两个人，在曲江边的院子里议事。

一直被大家刻意忽略的事情，终于要正式提上台面了。

水落石出，水位降到那一个程度，石头才会出现。有些事情，也是是只有到了这一步，才能提及。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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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改制

（月初了，求求粉红！谢谢大家呀~）

“沈老，招讨司已败，下一步该怎么走？”

袁焕直接问道，他不是纯粹的财迷，自然也知道，招讨司败北之后，西宁卫和岭南卫是怎样一种尴尬的状态。

继续举着“诛左氏，清君侧”大旗，直入京兆，将左良哲咔嚓掉，还是怎么样？

在袁焕的想法中，守护在京兆的七万金吾卫士兵，根本就不够看。

若是沈则思知道袁焕此刻怎么想，定会冒出一身冷汗。金吾卫中，虽然多是家世好的子弟，但那作战能力，也不是儿戏的。不然七万金吾卫守护国都，大永皇朝怎么会开这个玩笑？

可是，接下来，他还是被伯父沈华善话语，吓出一身冷汗。虽然沈则思知道，这事迟早都会提上台面的，但沈华善说得，实在太直接了！

“我意将西宁卫和岭南卫和并，精挑三万人为虎贲军，由退之带着，直接听令于敬儿；以三万人为弓弩军，由则思主理；另外再征集七万士兵，以为神策左右军，各统领十万人，以袁焕、彭瑾为左右大将军。加上西宁道、岭南道留守的士兵，共计三十万人，统称禁卫军。不知诸位怎么看？”

沈华善也不掖着藏着，直接将下一步的计划说了出来。西宁、岭南两卫既已经打败招讨司，站在了大永皇朝的对立面，那么西宁卫、岭南卫这两个名号，定然不能再用了。

沈家对军队的调整，势在必行！经过西宁道、岭南道这三大站，原来的两卫士兵，已经折损了很大一部分；再征兵七八万，那么大永皇朝对军队的影响，就几可消尽了。

以西宁商路、胡氏安和堂和千秋钱庄的财力支持，沈华善相信，禁卫军队开出的优渥条件。这七八万士兵很快就能征齐了。

改军队名号，只是第一步。只要这三十万士兵不再是西宁卫、岭南卫，在以后的战役中，就自成一方。不用再畏惧大永皇朝会用攻心之战了。

沈华善这话说完，就看着袁焕和朱敦实两个人，就连沈则敬等人的目光，都是盯着袁焕。

是了，在场众人之中，只有袁焕非沈家的姻亲故旧。虽然袁焕已经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但那是在“诛左氏、清君侧”的大义之旗下。

如今，沈家走得更进了一步，袁焕会怎么想？这一次，沈家对袁焕的要求。和当初袁焕在面上呼应沈家起兵不一样了。

虎贲军，古书有言“王出将虎贲士居前后”，那是上古帝王专用护卫名称，和现在金吾卫的地位差不多，都是为了保护皇族而存在。

如今沈华善想重建虎贲军。沈家改制建朝之心，已经很明显了。

一旦袁焕认同了这一次兵力的调整，那么就表示袁焕愿意带着十余万岭南卫投靠沈家，听令于沈家了。

朱敦实一向对沈华善这个师兄信服，对于沈华善的打算，他向来没有二话的。

一时间，房间内所有的人。都看向了袁焕。如果袁焕不答应，那么西宁卫和岭南卫必分道扬镳，也必有一死战了。

“军队调整，改名号，只是第一步吧？沈老打算做什么？”

在这么多目光注视之下，袁焕也不紧张。反而这样问道。他没有直接问沈家是不是造反，没有必要再问了。

“是的，只是第一步。军队改号，自然戎服等等都会改变；接下来的一步，我打算改钱币。安和堂与千秋钱庄的掌柜们，已经在设计、铸造新的钱币了。江老弟已经从剑南道赶来。”

沈华善笑了笑，也不怕将下一步说出来。这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大永前户部尚书江成海已经赶来岭南道，这也不是不可以让袁焕知道。

先军队，而后钱币，负责为沈家制定以后步骤的俞正道和沈宁两个人，几乎是日夜苦思量，才定下这妥妥的两步。

“那么……新朝和大永，又有什么不同？”袁焕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同样是一个皇朝，沈家与上官皇族，又有什么不同？低低在下的，仍是普通的士兵和百姓。

“大将军认为，我们在场诸位，与京兆那位，又有什么不同？”

这一次，是沈则敬笑了笑。和沈华善极为相似的脸孔，有着自信和坚毅。

有什么不同？袁焕当然知道是不同的。单凭沈家起兵，几乎不损一兵一卒，就收归了西宁、岭南两道。

可以说，这种局面是沈家多年谋划的结果，但说得高大上一点，何尝不是民心所向天命所归？袁焕并不知道这些玄幻之事，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己心、顺着民心而为。

“大将军，天命所归也无他，惟太平尔！”

俞正楷自从母亲俞老太、弟弟儿子过世之后，就没有再说话过。如今他额头上系着白带，终于说了这第一句话。

战争的残酷，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了。对军队、钱币的更改，无非是为了下一步走得更顺而已。

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是为了“太平”二字，都是为了让普通人活得像个人而已！

“那么，袁某，甘为犬马，愿为前驱！”袁焕站了起来，一抱拳这样说道。这个决定，是他来去江边上，就思度良多的，这一刻，终于定下了。

听得袁焕这么说，沈华善和沈则敬都松了一口气。其实，带领十万士兵的，不是非袁焕不可，但是良将难得，一国栋才要倾力培养，况共同浴血死战过来的，沈家真的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个人才。

就这样，改制的指令，通过了在场十二人的一致认同。两个让西宁、岭南两道普通士兵和百姓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决定，定下了！

军队，改！名号、戎服、常服等，统统改掉，凡是在这两道的士兵，称之为禁卫军；

钱币，改！重铸铜钱、银子、银锭、银票的样式。上印太平通宝四字，西宁、岭南两道的交易、流通，皆用太平通宝……

对于军队名号、戎服的改变调整，是立即就可以进行的事情。

当这个命令在西宁、岭南两卫执行的时候。遭到了这两卫士兵的抗议和不解。作为每一个士兵，都知道名号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如今说改就改，他们一下子接受不了。

哗变倒不至于，但骚动在所难免。

面对士兵们的骚动，除了用“菩萨心肠、霹雳手段”这个办法外，也无计可施了。

沈则思、彭瑾、袁焕三个人，召集了这两卫的中层兵将，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之以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了士兵们的骚动。

幸得有八万新士兵、愿意投诚的三万招讨司俘虏，在这个时候补充进西宁、岭南道两卫。因有新士兵加入，改号、改服趁着这个机会，改制事宜一步一步地推进。

正如沈华善先前计划的一样，精挑细选的三万人。成了虎贲营，直接听令于沈则敬；弓弩士兵、熟悉弩床操作的三万人，则组成了弓弩军，负责操作沈家兵器司制作出产的兵器；还有士兵各十万人，由袁焕和彭瑾带领，成了神策左军和右军。

这样的军队架构，并不成熟它只是一个雏形。针对现有的三十万兵力，而做出的安排。在沈华善和俞正道的构想中，这个架构，随着兵力的增多，必定会延伸、拓展。

沈家敢对兵力调整，当然不是毫无准备的。在定下改制的半个月之后。第一批军中戎服就发到了虎贲军和神策左军那里。

铮亮的铠甲，明显加强的防护，穿在虎贲军士兵身上，显得威风凛凛。握着沈家兵器司最新研制出来的长刀，士兵们的气势。和以往似乎也不一样了。

袁焕摸着身上的铠甲，感受到它们的凉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铠甲全用甲片编制，对豸纹饰也刻在了上面。这铠甲看着厚重，披上身却颇为轻便，

将这一身铠甲穿在身上，袁焕又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如今不是岭南卫，而是神策左军！

当江成海和杨简锐风尘仆仆地赶到岭南道，见到这些新戎服时，真的是吓了一大跳，这……看着就很有威严啊。

戎服的功能，什么防护、象征、识别这些，江成海和杨简锐这两个文官，一点都不懂。

他们只是觉得，穿着新戎服的士兵们，看起来威势十足，尤其是十万神策左军集结的时候，仿佛天地都要震一下。（其实是这两个文官，都很少看到十万士兵集结的场面，长知识了~）

他们少不得要感叹一句：果然是人靠衣装！

这第一批戎服，只够用在虎贲军和神策左军，其余的士兵暂且还用旧戎服。没有对比就没有鉴别，当这两种戎服在一起对比时，高下立见了。

面对着神策右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神策左军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走路都觉得脚底生风。

神策右军乃彭瑾带领的，当然可以稍微延迟一点。纵如此，还是有不少中郎将前去打听第二批戎服何时到达了。

第一步军队的改制，似乎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弹，这让沈华善等人松了一口气。

随着江成海和杨简锐两个人的到来，第二步关于钱币的改换，也开始了。

却没有想到，这第二步要比第一步难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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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后宅之功

江成海和杨简锐，带着安和堂和千秋钱庄的掌柜，组成了临时户部，主理太平通宝推行之事。

江成海是大永前户部尚书，对于钱币的流通、掌握，那是心中有一套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在岭南道推行新钱币，会这么艰难。因为，百姓根本就不相信新铸造的太平通宝！

就算太平通宝成色、分量要比原先流通的大永钱币更胜一筹，百姓们都愿意选择大永钱币，而不会选择太平通宝。

就算有胡氏安和堂、千秋钱庄在当中宣传、保证，甚至使用太平通宝会更便利、更着数，百姓们都摇摇头。

当中原因，江成海很清楚，那就是百姓对太平通宝不信任，说白了，是对铸造太平通宝的沈家不信任。

大永钱币，是大永皇朝铸造的，是怎么都信得过的，不怕作废的一天；就算现在沈家起兵，占据了岭南道，百姓们的日子一样和平，但在钱币一事上，岭南道百姓却无比审慎。

百姓对一个官场、一个朝廷的信任，主要是体现在钱币使用上。大永存在两百多年，钱币的样式虽然几经改变，但是那名称，却是不会变的，总归还是百姓们认可的钱币。

太平通宝？此前听都没有听说过！

是以，江成海看着那枚枚簇新的铜钱，叹了一口气。问题的所在，他都已经知道了，但是这个问题暂时解决不了啊。

要让百姓对太平通宝信任，最好最快的途径，就是一个新皇朝的出现。以新皇朝的名义来铸造、推行太平通宝，那么百姓自是相信太平通宝的。

但这个办法，被沈华善一口否决了，沈则敬也摇摇头，道此办法不可行，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让江成海和杨简锐另想办法。

见沈华善和沈则敬如此坚决，江成海和杨简锐也无法，只得按照原计划去行，再次找来了安和堂和千秋钱庄的掌柜。商定推行的计划。

应南图虽然带领着虎贲军，但作为千秋钱庄实际的当家人，当然也参与到这当中来了。他和江成海讨论良久，终于商定了一套办法。

只是，这一次太平通宝的推行，少不得要借助沈俞氏、沈宁等内宅妇人之力了。

“需要母亲和我帮忙？这是为何？”沈宁听了应南图的话语，有些讶异。

这一段时间，她和俞正道在倾力推敲沈家所走的下一步，沈家要推行太平通宝的事情，她当然知道。

沈宁擅长的是权谋人心。却不太懂这些商事，听到应南图这么说，自然有些吃惊。

“我已经和江大人商量好了，要推行太平通宝，必分两路。其一是大额交易。安和堂、千秋钱庄会有变法；其二就是日常用钱，这一点，就要靠母亲、婶母她们了。”

应南图仔细说道，笑了笑，眼中疲惫的神色一闪而过。

“日常用钱？你是说上行下效？母亲等官员夫人、还有婶母等商家夫人，就是最好的风向？”

沈宁略一想，就知道了应南图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看着应南图眼底的暗影。一阵心疼。

应南图本来就没有多少空闲的之间，在南雄之战后，就更加忙碌了。尤其是在带领虎贲军之后，回有余居的时间就更少了。

“你太辛苦了，有些事情，可以交代陈成去办。秋梧和沈其，也能帮得上忙的。”

没等应南图回答，沈宁又继续说道。她知道应南图会安排，这么说，也只是心疼而已。

“陈成他们如今也忙。我有分寸的。你不用担心，照顾好登儿便是。”

应南图这样说道，拍拍沈宁的手，让她放心。

如流处并入了虎贲军，隶属虎贲军，仍是称为如流处。陈成、秋梧和沈其，如今也是虎贲军的士兵了，他们也十分忙碌。

沈宁双手抚上应南图额际，用指以压，笑着说道：“我来帮你按按。秋歌这样帮我按过几次，甚有效。太平通宝那里，怎么说？”

应南图闭上眼睛，很享受这一刻的温馨，或甜腻。似乎他们成亲以来，就一直异常忙碌，这样的时刻，真的很少有。

“其实也不难，首先在曲江边的院子里做起。这些，岳母应该知道的……不急，慢慢来，慢慢来……”

应南图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在沈宁轻缓的按摩下，很快就沉沉睡去。’

听见应南图均匀的呼吸，沈宁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应南图疲惫的面容，眼睛眯了起来。

第二天，沈宁就去了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正巧，婶母沈胡氏、大嫂沈安氏和二嫂沈成氏都在，她们正在说着沈家设宴之事。

“老太爷说了，自我们沈家迁居岭南道后，就没有设过宴会了。老太爷的意思时，近期可以遍邀岭南道夫人前来，聚一聚，见一见。”

沈俞氏的语气怏怏，脸上也没什么精神。她的老母亲俞老太在南雄之战中遇害，五七之期虽已过了，但沈俞氏仍是十分伤心。

这设宴之事，如果不是沈华善亲自交代，她还真没有这个心思。

她没有想到，沈宁给她请安之后，说的，也是差不多的事情。

原先沈俞氏以为，设宴邀请官员夫人，更多的是为了给沈则敬铺势，却没有想到，还有这么重要的任务在里面。

仔细一想，沈俞氏便知道当中门道所在了。很快，她就有了主意。

“如今是你当家，家中下人的月银、庄子的收益等等，全部都换成太平通宝。铜钱、银子、银票，都要准备妥当了。”

这话，是对沈安氏说的。如今沈家的后宅，是沈安氏在当家，下人、庶务、中馈等，都是沈安氏的职责。

沈家要想推行太平通宝，当然首先要在自己推行。仆从、庄子等等，也是一张巨大的联系网络，他们身后也有姻亲故旧。这张网撒出去。影响也不会小。

只要沈家起了这个头，只要沈家使用了太平通宝，那么与沈家的一切往来，都会是用太平通宝。

这就是沈俞氏吩咐沈安氏做事的目的。

“酒宴之时。就劳烦二弟妹帮帮忙了。至于宴会的回礼，由我亲自来办，宁儿和胡氏来一旁协助。”

沈俞氏继续说道。这一次沈家由她出面设宴，规模要多大、要邀请些什么人等等，她都要仔细思量一番才是。

沈胡氏、沈安氏和沈成氏，自然点头称是。沈俞氏交代的事情，虽然繁杂琐碎，但只要用心，就能轻易办好的事情，她们都没有什么问题。

沈安氏经过了几年的锻炼。办事能力那是杠杠的。在沈俞氏吩咐之后没两天，她就召集了家中的大小管事、管事娘子、得力仆从，宣布了沈家从此使用太平通宝的决定。

沈俞氏的命令，面上不会受到任何质疑。她是主，管事等人是仆。这个等级观念，是不容紊乱的，与士兵们的骚动又不一样。

在沈安氏的细致安排下，沈家的下人仆从，很快就提前领到了他们的月银。这月银，当然是太平通宝，比他们之前领得还要多一两。

下人仆从心里多少有些异样。可是当他们拿着这些银子，也能买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时，心里就无比欢喜了。

而这时，沈宁也知道沈俞氏准备的宴会回礼是什么东西了。看到这礼物的时候，沈宁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竟然是一锭银元！当然是太平通宝的银元！

这的确是最好的回礼，也是对她们赴宴的最好答谢。沈俞氏设宴表达的意思。尽在这银元中了。

沈俞氏设宴，遍请了岭南道五品以上的官员夫人。

沈俞氏作为主人家，应酬的功力是非同一般的，让每一个官员夫人都感到了亲切和热情。还有长袖善舞的沈安氏，细心察觉到了每一个官员夫人的心理。适时和她们喝酒、提话题，交谈声一直都没有停过。

那一晚，曲江边的庭院热闹非常，虽则非觥筹交错，却也其乐融融

这岭南道的官场夫人，有几个是愚笨之人？她们深居内宅，当然从前院丈夫的口中，知道沈家如今的地位和意义。

那是超越岭南道所有官员的存在。而作为沈家内宅之主沈俞氏，她们当然给了十足的尊敬。

当她们见到沈俞氏的回礼，脸色的笑意微凝。这个回礼，是什么意思，她们十分清楚。尤其在心腹管事娘子探听到，沈家的下人仆从领到的月钱，都是太平通宝时，她们更确定了沈俞氏的意思。

有不少眉眼通透的官员夫人，很快就召集了家中的管事和仆从们，将他们的月钱，由大永钱币换成了太平通宝。

上行下效，这四个字实在是真理。岭南道六、七品的官员夫人，不用怎么查探，就知道岭南道上层官员夫人的风向，她们思来想去，当然也是照做了。

于是，和这些官员家有往来的菜贩、肉贩等商人小贩，都发现这些官员之家，使用的是太平通宝了。

而且这些官员之家的管事也说话了：要结算，只能用太平通宝，不然，就换另外的小贩。——开玩笑，这些小贩最大的顾客，就是这些官员之家了，不用太平通宝，那不就等于是自己倒米吗？

就这样，从上到下，一层影响着一层，太平通宝在小贩、百姓这些最底层的百姓眼中的分量，越来越重了；他们使用太平通宝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江成海他们苦恼的事情，终于有曙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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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缓称王

因有沈俞氏、沈胡氏等内宅妇人的帮忙，太平通宝在日常用钱这一方面，已卓见成效。

菜贩、肉贩等小贩，都开始习惯用刻有太平通宝字样的铜钱交易了，让江成海等的人少操了很多心。

至于大额的交易那里就更不用担心了，有胡氏安和堂和千秋钱庄在，太平通宝的信用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很快，胡氏安和堂和西宁到杨家的第一笔药材交易，就是用太平通宝结算的；同时，千秋钱庄对素有往来的客户说：以后，只要是在千秋钱庄做的抵押，都会用太平通宝来交易；如果用大永钱币，千秋钱庄一律不承认。

零难道商人的嗅觉，其实要比官场的人，还要敏锐。他们知道太平通宝的影响，也预测到了它们以后的巨大作用。对商人而言，钱币的信用其实是和政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见到了沈家起兵之后的局势，岭南道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家先是打败招讨司，然后完成对军队的改制，大商人们心中也知道，太平通宝取代大有钱币是迟早的事情。

做生意，是早一步要比迟一步好，谁最先适应局势的，谁就能赚大钱，这是最浅显的道理。所以，大商人也默认了以后的大宗交易，都会使用太平通宝。

既然大宗交易和日常用钱，都已经在使用了太平通宝。实际上来说，大永钱币已经在岭南道这里，丧失了生命力。因此，也就退出了流通市场，远离了百姓们的日常生活。

当然，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大永钱币，才完全从岭南道消失。

且说，沈华善和沈则敬在看到第二步改制顺利完成。心里松了一口气。钱银之事，关系民生局势，是绝对轻忽不得的。

当军队改制、钱币变换在逐步推进的时候，一个更加迫切的问题。就摆在了沈华善和沈则敬前面。

那就是，禁卫军何处何从？

禁卫军的去向，其实就是沈家的去向。沈家已经起兵，走到了这一步，必定要迈开步子，踏进争势力、争天下的路程，让天下人都知道、认同沈家，才是他们要做的。如今，沈家是顺着“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直入京兆，还是还怎么办？

近三十万的军队，总不能一直蜷缩在这个地方，必定要向外拓展的。可是沈华善觉得，现在还不是直入京兆的时间。可是也不能长留岭南道。

因而，沈华看不清了。或许是身在局中事太关己，一时有些犹豫，才请来了俞正道这个纵横术大家。

不仅如此，俞正道还带来了沈余乐和沈宁，道是一起参详意见。此时，书房内只有五个人。人数很少。

沈余乐有些懵，他在纵横一道上，什么都不懂，俞老先生带着他来商定沈家的方向，这搞错了吧？这应该是宁儿妹妹的职责才是。

沈余乐心中不解，沈华善也有些奇怪。不禁看向了俞正道：此是何意？

“乐儿，你夜观星象，日起卜卦。对于天下大势，可有所得？”

俞正道笑呵呵地问道。沈余乐的本事，俞正道也知道多少。对他也很感兴趣。

听得俞正道这么一问，沈余乐倒有些晓了，原来是为了这些，那么他就可以说出个门道来。

“星象和先前大体相同。京兆方向，帝星虽隐，但是皇气仍在。荧惑守心的大灾影响，尚未过去。”

沈余乐老老实实地说道，尽可能将这些浩淼的星象解释清楚。

“晚辈先前有卜，沈家……往京兆不利，倒可往北而行。”

想了想，沈余乐又补充说道。天下的局势，他并非一点儿都不懂，如今依卦象而说，意思倒表达得十分清楚。

沈家带着禁卫军，势必要拓展格局，京兆方向不能去，那么往北……是指北疆？陇右道的蒋博文？

“祖父，舅舅和孙女儿商讨的结果，是和兄长看法差不多的。沈家和禁卫军，当往北而行，暂避京兆之势。”

沈宁笑笑道，眼睛晶晶亮。

沈余乐说的方向，正是俞正道和她殚精竭虑，才最后的定下的。如今沈余乐只是观星卜卦，也能说个大概。这个堂兄的本事，日益长进了。

俞正道也捻须而笑，他找沈余乐来，也是想听听玄幻飘渺的星象，所指示的是不是也一样。

“沈老弟。沈家起兵，有西宁商路和兵器司辅助，又有碧云骢的祥瑞，第一步民望铺势已经完成了；如今再有军队改制、钱币改造，沈家的影响正在进一步扩大，然而这还没有足够可以让沈家直上京兆，对抗大永皇朝。”

俞正道分析了当前的形势。这些，是沈华善和沈则敬十分认同的。可不就是这样？沈家已经做了那么多工作，也有了民望，还有了兵力，但这远远不够。

“先前西燕敌军入侵的时候，沈老弟对朱敦实有言‘高筑墙、广积粮’，是十分正确的。要在乱世之中存活、扩展，必须要有充分的准备。沈家如今的情况，宜再加三个字。”

俞正道看着沈华善，语气沉稳自信。

“三个字？哪三个字？”

沈则敬问道，很好奇是哪三个字。能让舅兄特别指出来，是哪三个字呢？

“缓称王！”

俞正道没有过多遮掩，说出了这三个字，听得沈余乐有些愣住。

缓称王？谁要称王？

沈华善仔细一斟酌，不禁扬起了笑容。是了，这三个字，正是沈家如今应该做的。蒋博文称陇右王，大永又有哪个官员会真正承认他的王号？

称王，是最直接扩展势力的办法，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时候，却是最愚蠢的办法。称了王，举兵谋反之心天下皆知。普通百姓尚且不论，大永官员心里又怎么会没有想法？

“当调禁卫军二十万人，前往陇右道，帮助严律政和凌雪松灭了蒋博文。平定陇右道局势。这样，一来可以还北疆和陇右道太平，二来符合沈家大义旗号之意，三来也是禁卫军亮相和扩势的最好机会。”

关于出兵陇右道这事。俞正道和沈宁都推来敲去了的。如今沈家的地位和势力，要求沈家走的每一步，都要审慎再三。

每谋一局，都要有所得才是。

沈家最后要走的那一步，当然是称王。但在这之前，每一步都要稳打稳扎，最忌冒进急切。

“蒋博文怎么这样厉害，严律政和凌雪松在陇右道战了这么久，都无法压下他。”

沈则敬皱着眉头，这样说道。陇右道的局势。真是出乎大永官员意料的。蒋博文起兵谋反，竟然能一步一步稳住了陇右道，严律政和凌雪松先后带着关内卫和剑南卫去镇压，都拿他没有办法。

“无他，陇右卫兵将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跟着蒋博文决一死战，或还有拜相封侯的机会。当初蒋博文起兵，也是陇右卫兵将拥护的。”

陇右卫的情况，沈宁知道得要比沈则敬多。蒋博文不臣之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前一世，他投降了上官长治，定有压制上官长治的意思。

只不过。前一世，蒋博文是居于幕后掌权，如今是直接起兵称王。蒋博文执掌权柄的野心，要比前一世更大。

“二十万禁卫军……虎贲军和弓弩军自是要去的。令神策左右军各七万人前去……”

沈则敬是个文官，但是昆州一战之后，他在军事上的天分也显露出来了。兵力的调整分配。他谙熟于心。

“可也。第二批戎服也快赶制出来了。和袁焕、彭瑾等人商定出兵日期之后，粮草辎重等也当准备妥当了。”

沈华善看了一眼沈宁，最后定论。出兵陇右道一事，算是初步定下来了。

沈宁是知道戎服制作的情况的，根据秋梧等人的汇报。第二批戎服也很快下发了。刚才她将这个情况告诉了沈华善。

当应南图、沈则思、袁焕、彭瑾四个大将，只要禁卫军成立之后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前去陇右道平乱，不禁讶然。

在大永朝廷看来，禁卫军才是最大的谋反对象，才是最急欲诛灭的对象吧？如今谋反的军队，反而去镇压另一个谋反军？

这有点搞笑吧？

朝廷会怎么想？关内卫和剑南卫可会接受禁卫军的帮忙？会不会首先对付禁卫军？在灭了蒋博文之后，关内、剑南两卫，会不会趁机对付禁卫军？

种种可能会出现的不利情况，一时在袁焕和彭瑾等人脑中回荡。这些情况，沈家人都会想到吧？为什么还要下这样的令？

“我们禁卫军，是举着‘诛左氏、清君侧’大义之旗的，自当为百姓谋安定，这是禁卫军不容辞之责。我相信，严律政和凌雪松心中也有定论的。”

这些情况，沈华善和俞正道当然也想到了。不过他们没有袁焕等人的忧虑，皆因他们对局势了解得更透彻。

陇右道的局势僵持不下，严律政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外来助力。在这种情况下，严律政怎么会推开禁卫军？

袁焕等人，是绝对相信沈华善和俞正道的判断的，听了他们分析的局势，心中的忧虑就消了很多，开始积极准备出兵事宜了。

可是他们都还没定下出兵日期，接连来的两个大消息，就让他们头脑一阵发懵。

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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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两乱三死

禁卫军在沈则敬的命令下，开始调兵定日期，准备出征陇右道。

第二批戎服已经发放了，应南图和彭瑾等人，忙得歇息的时间都少了很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传来了。大永三大上州之一的泰州，位于河内道的泰州，竟然全民暴动了！

又是河内道，又是民变。怎么会这样？

原来，是和朝廷征兵、加赋有关。

河内道这两年一直灾深难重，先是大旱蝗灾，接着有民变，再后是大水洪灾。百姓们苦日子都还没过完，青黄不接的时日都不知怎么度过，就接到了朝廷征兵、加赋的旨意。

人丁，一向是百姓最重要的财富。盛世征兵尚且遇到很多阻滞，更何况是乱局征兵？摆明是有去无回的，这就等于在穷苦百姓人家掠走最重要的财富。本就困顿的百姓，怎么能够接受？

还有加赋，更让百姓愤怒。经过这么多灾难，河内道就算沃野千里，底蕴也所剩无几了。百姓们穷得揭不开锅了，哪里还有钱交赋税？

要兵丁、要赋税，都没有！只有烂命一条！——这是河内道普通百姓心中所想。

就算官府、官员出了多么严厉的举措，对不出兵丁、不交赋税的人家会有多么严苛惩罚，百姓们就只有两个字：不从！

不从，那就是抗旨，那就是违令！这就是和官府、朝廷作对了。百姓们这样的态度，惹怒了河内道的官员，首先发作的，就是泰州刺史胡杲。

泰州是大永的三大上州之一，历来就是帝王封禅之地。能够在泰州任职，那都是在京兆有过硬关系的，这胡杲，是楚炎的内弟。

胡杲是楚炎的内弟，当年曾做过幼王的陪读。是得幼王欢心的人。泰州刺史一职，在景兴帝改元之后，就落到了胡杲的身上。

胡杲虽然是幼王的陪读，却和幼王的混吃喝乐逍遥的个性不一样。反而是个十分上进积极的人。

他就任泰州刺史，当然是想有一番作为的。朝廷征兵、加赋的旨意下来，他要比其余各州都要先完成任务。

况且，朝廷征兵，不就是为了保护大永百姓？朝廷加赋，当然也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

事实证明胡杲只是一厢情愿。当百姓们拒绝交人纳赋，并且打伤前去领人领钱的刺史府兵后，胡昊差点惊呆了。

想都没有多想，胡杲下令将打伤府兵的那一街成年男丁都拘了，并且令这些人家三天之内就要交齐赋税。不然这些男丁全充当兵丁，送进河内卫。

若是在以往，胡杲的举动，还能震慑住百姓们。可是，他忘了一点。河内卫士兵在讨伐岭南道的时候，几乎全军覆没，现在河内卫还有几个士兵？

单靠刺史府五百府兵，又怎么能够压制住愤怒绝望的百姓？结果就是，泰州的百姓暴动，手持棍棒，冲进了泰州刺史府。当场就将胡杲及一刺史府官员打死了。

泰州百姓的暴动，就像瘟疫似的，迅速蔓延至襄阳、大冶等地，就连年前才稳固的郑州、鄂州、晋州三地，也不可避免地再次动乱起来。

河内卫大将军古大存，带着剩余的三万多士兵。守住了晋州一隅，等待着朝廷的援助。然而河内道其余各地，却是暴动首领四起，民变越来越烈。

范载常看到这种情况，几乎都站不住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河内道失控了。河内道大乱了！

他并没有想错，这样激烈的民变，已经无可阻止了。因为，河内卫士兵堪堪几万人，怎么敌得过百余万百姓？

“天将亡大永耶？”范载常仰天长叹，涕泪四滂。身为河内卫的主官，身为朝廷二品官员，面对这样的民变洪流，他毫无办法。

身为一道主官，却无法护佑一道百姓，也无法向朝廷交代，他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范载常不住地想道。

随即，河内道观察使府的下人，就发现了他们的主子自缢在府中，气息全无了！在暴动的百姓冲进观察使府之前，观察府就已经乱成一团。

河内道官位最高的范载常都自杀了，底下各州各县的官员也都四处奔逃了，他们可不想留在官衙被踩成肉酱。

在民变这样的局势中，一些地主、豪强就趁势而起了。他们有钱有粮，也有一定的护卫和兵器。这些地主、豪强，很快就成了民变的首领，他们占据一方，自称为主，再不承认有大永朝廷的存在。

大永七大道之一的河内道，曾有一百五十多万人口的河内道，不复存了。

这还不算，河内道的民变，已经开始向江南道蔓延了。王备和于鸿图两个人，吓得几乎心神俱裂。若是民变四起，江南道和河内道一样，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幸好王备和于鸿图两个人，还没完全丧失神智。他们急急下令，撤销征兵、加赋的通告，就当作完全没有这一回事。

这是唯一能安抚百姓的办法，至于如何向朝廷交代？王备和于鸿图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好在江南道是文人居多。文人造反，三年不成，江南道才没有河内道的民变。

在王备和于鸿图的努力下，江南道有暂时的平静。只是，这平静摇摇欲坠，就连王备和于鸿图都不敢想，这样的平静能维持多久。

这就是沈家人所知道的河内道情况。沈华善一阵默然，似乎无话能说。

在朝廷下了征兵、加赋这样的馊命令之后，沈华善就知道，百姓肯定会有意见的。只是没有想到，民变会这样剧烈，河内道竟成了一个个地主的天下。

“范载常糊涂了，死得窝囊！死了有个球用！”叶正纯恨恨骂道，根本不知道有人死为大这话，语气毫不客气。

在叶正纯看来，范载常自缢，真是损了二品大员的官职。身为一道主官，就算再危难。也要带领官员坚持到最后一刻。可是他早早自缢了，以身殉国？有什么用！

他自缢，河内道官员群龙无首，才会让那些地主、豪强有出头的机会。这些人是最会在乱局中。谋划壮大自己的势力的。

叶正纯担心，河内道豪强割据的局面一旦形成、稳固，再去打破就艰难了，要想收复河内道，要费十二分力气。

都是范载常，一点担当都没有！叶正纯忍不住再骂道。

沈华善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说话。他是赞同叶正纯的，范载常死得的确太糊涂了，留下河内道的烂摊子，怎么收拾？

“看来。禁卫军得先去河内道，才能去陇右道了。”俞正道说道。

这话听着似乎有些多余，因为从岭南道去到陇右道，一定会经过河内道的。然而，俞正道此刻所指。是禁卫军先平了河内道，才能灭蒋博文了。

“只有这样了……”沈华善点点头，终于开口说道。

沈家迈出的步子，要先去河内道了。河内道，是他平乱的地方，如今轮到禁卫军去了。

沈则敬正想说什么，秋梧焦急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了：“报！虎贲军如流处有紧急消息汇报！”

如流处又有紧急消息？是关于河内道的？沈则敬想着。立刻就让秋梧进来了。

“严律政身死！简从厚身死！蒋博文往关内卫推进！”

殊不想，秋梧汇报的，却是关于陇右道的消息。这个消息，再次让沈华善等人一阵发懵。

严律政，关内卫大将军，镇远公简向东的弟子。曾在京兆朝堂与蒋博文针锋相对的严律政，死了？

还有简从厚，是镇远公和淑和长公主的嫡长孙，也是镇远公府第三代仅有的血脉，也死了？

然而这两个人的死。都比不上第三句话来得震撼。须知，关内卫在京兆以北，离京兆是不远的！蒋博文往关内卫推进，这说明，蒋博文是打算直捣京兆，意在新帝！

蒋博文竟然有那等威力，可以将关内卫都攻破？若是……若是他一路挺进，从而进入京兆，那么大永倾覆，就是旦夕之事！

“如流处的人，已经接应到三少爷了。这些，都是三少爷告诉属下的。”秋梧继续说道，补充消息的来源。

三少爷，指的是沈则敬的第三子沈余宣。沈余宣陇右道鄯州任职，因为只是七品官，倒被景兴帝忽略了，也没有夺职之举。在蒋博文谋反之前，他一直都是在鄯州的。

蒋博文谋反之后，沈余宣也机警地改头换面，混进了陇右道普通百姓之中，这才得以留存性命。

他隐在陇右道鄯州一带，边查探蒋博文的消息，边找机会离开陇右道。幸好，他终于等到了如流处的人。

就在他跟着如流处离开的时候，陇右道的战局有了大变化，最后竟然是蒋博文击败了严律政，还一路向关内卫挺进。蒋博文，竟然这样厉害！

沈余宏在鄯州任职，和蒋博文这样的大将军，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他也不知道，蒋博文是如何打败关内卫的。

听到秋梧的汇报，沈华善觉得整个人都不好。河内道群雄割据，蒋博文向京兆进发，沈家的禁卫军，要怎样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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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肥又丑，还是小乞丐一枚。

身为仙子，怎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身怀如意瓶，行善积德还升级。

修仙种田两不误。

还能拐几个妖孽男誓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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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出与入

河内道出了大动乱，还有陇右道局势的转变，让沈家有些头大。

原先俞正道和沈华善定下的路向，就是陇右道，如今出了这两事，定要调整了。

禁卫军是去河内道平叛，还是直上京兆，以阻止蒋博文进入京兆？

这是摆在沈家面前的选择，这个选择令沈华善和沈则敬苦恼，袁焕和沈则思等人对此也有不一样的看法。

沈则思主张去京兆，定要灭掉蒋博文。一是为了京兆的安危，二也是为了谷大祖、郑闲等安北兵将报仇。

如果真让蒋博文带着陇右卫入了京兆，那么将来的局势对沈家来说，更不利了。七万京兆金吾卫怎会敌得过倍数的陇右卫？蒋博文占据了京兆，要是再来个新帝禅让那一套，沈家将来的地位就更尴尬了。

袁焕则认为应该去河内道。趁着河内道动乱起没有多久，豪强割据的局面还没有十分稳固，平了河内道，将河内道收复，这定会令禁卫军赢得民望和声名。

在乱世之中，赢得民望和声明，要比占据首都重要得多了。

沈则思和袁焕的说法，都各有道理。沈华善一时也没有说话，只得让他们离开了书房再说。

他心中有所决断，但该怎么说辞，还是要好好想一下才是。

沈则思和袁焕离开之后，沈宁就来见沈华善了，也是为了禁卫军出兵的事情。

“祖父，孙女儿认为，弃京兆，取河内道。京兆只是一块硬骨头，就算让蒋博文得了去，沈家也没有什么损失的。”

沈宁的脸色还是很平静。她这么说，是有因有的。京兆是大永的国都，如今还是上官皇族的，蒋博文起兵谋反。在这个时候入京兆，怎么能让朝臣、百姓信服？

且不管前一世蒋博文有怎样的结局，但这一世，他既做了勾结突厥、害五万安北府兵这样的恶行。就算他狭天子以令，也没有人会听令。

蒋博文入了京兆，反而会成为大永各道讨伐的对象。众目所敌视的人，就算他入了京兆，也不足为惧。

况且，沈宁还有一点私心。她知道，与她二哥沈余宏之死有关的人，还在京兆，还在为左良哲出谋划策。她倒想看一看，那个据说师承朝堂先生的西燕人。有多厉害！

就让蒋博文和左良哲两者相斗，两者总有一败的，这对沈家更有利。至于大永皇朝？压根就不在沈宁考虑范围之内，自沈余宏死了之后，沈宁就对这个朝廷。没有一点点感情。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上官皇朝带给她的，就只有无尽的哀伤而已。这时，她何用再管上官皇族有什么下场，大永皇朝会不会被灭？多余。

听了沈宁的话语，沈华善倒有些笑意。这个孙女儿所说的，和他所想的。差不多。

到了这个时候，沈华善当然不会再问沈宁前世的事情了。到如今，一切都改变了，也没有什么好问的。

他信任沈宁，认同她所说的话语，固然是因为她有前世的经历。同样也因为沈宁在权谋、局势把握上，不输任何一个人。

起码，要比她叔父沈则思要强一些。沈则思对蒋博文有刻骨仇恨，眼界倒短了。

“就这样办吧，弃京兆。取河内道。禁卫军即可定日子出兵。只是，你和退之，又要再一次分开了。”

沈华善拈拈须，有些愧疚。沈家能够走到这一步，有这样的大好局面，沈宁和应南图夫妇实是出力良多；却也因为这样，他们成亲以后，就聚少离多了。

“退之志不在朝堂，他说过，待大永太平时，就会好了。”

沈宁笑了笑，宽慰沈华善。应南图是为了她，才入了局势，如今一下子也抽离不得了。就算这个时候，让他们两个人离去，在这乱世之中，又哪里会有山林胜景闲适心情？

祖孙两个又就沈余宣即将回来的事情，略略说了会话，国事家事一并说了。

随即，沈华善召来了禁卫军的应南图、沈则思、袁焕和彭瑾，像之前说的那样，让禁卫军出兵，目的地是河内道。

带领禁卫军的，是沈则敬。沈则敬此去，责任重大，不仅仅是为了平定河内道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是要将河内道、江南道的官员收拢，让他们归心。

沈家要铺势、要扩展，就需要更多的官员相助，就需要更多的民望；同样，在当前的乱局之下，官员和百姓想要安身立命，或是更进一步，就要找一个强而有力的靠山。

乱世，是出英雄的地方，而英雄，如果没有发挥的机会，那么一切都是扯淡。

俗套地讲一句，沈则敬去河内道，就是为了让河内道各路英雄都知道，沈家可以给他们这个机会。

强主与强属，一向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在沈则敬离开之前，沈华善对他耳提面命了一番。河内道路远，禁卫军又是去征战，沈华善年事已高，经不起这番折腾，是不会跟着去的。

他和沈家女眷，依然会留在岭南道，等候沈则敬等人的捷报和归来。

这又是一次分离。沈家众人，对这样的分离已经很习惯了。男人在外面建功立业，女人安于内宅，这是常理。

沈俞氏和沈宁等人，对于沈则敬和应南图的离开，虽有不舍，也没有多少伤感。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沈则敬带着应南图、袁焕和彭瑾等将领，并禁卫军二十万人，当然还有军事俞正道和沈余乐，离开了岭南道，开始了他们建功立业的战斗。

岭南道这里，依然有岭南道观察使朱敦实，还有沈余宪和沈宁等人，稳固着太平通宝的作用。

禁卫军在前方战斗，粮草、辎重的供给，都有赖于岭南道和西宁道。只有岭南道和西宁道保持和平，贸易商事不断发展，才能为禁卫军提供足够从支持。

不管前方的战斗，还是后方的供给。都同样重要。沈华善没有离开岭南道，也是为了这一点。

在沈则敬和禁卫军离开之后，有两个人，不。更准确地说，是有两家人，进入了岭南道。

其一沈余宣夫妇。沈余宣年前就已经成亲，妻子正是吏部侍郎宋希琦的嫡次女宋莲。这一次，如流处接应到他们，并且护送来岭南道。

其二，是颜商一家。颜商与沈宓成亲之后，日子过得十分和美，他的粮食和绸缎生意，也做得越来越大了。

颜商来岭南道。是受了沈则远的邀约，前来为岭南道的商事增添一分力的。

颜商既要来岭南道，沈宓也跟着一起来了。就连他们的儿女，也都随行了。

沈余宣和颜商，是先后来到曲江边的庭院的。沈家因为他们的到来。增添了很多热闹，填补了因沈则敬等人离去的冷清。

为了迎接他们，沈华善还让沈安氏置办了家宴，当是为颜商等人洗礼。至于沈余宣夫妇嘛，回自己的家，哪里需要迎接？

家宴之上，沈宁见到了三嫂沈宋氏。沈宋氏虽出身世家。然而性格却颇为豪爽，倒有一种侠气。

在沈余宣隐在陇右道期间，她一直不离不去，跟随沈余宣在陇右道过苦日子，沈宁对这个三嫂，很是佩服。

“见过三嫂。这是登儿……”沈宁笑着跟沈宋氏打招呼。

应如登还不会走路，由沈宁抱着，十分安静，也十分萌。

沈宋氏还没有孩子，对应如登这样萌呆呆的小孩子。十分喜欢，给的见面礼也很厚重。

在成亲之后，沈宋氏就跟着沈余宣在陇右道任职了，基本没和沈家女眷相处过，一时也有些拘谨。

在沈宋氏的眼中，婆婆沈俞氏和大嫂沈安氏，都是不怒而威的，敬着就可以了；二嫂沈成氏，憨厚亲善，只是神色有些苦……

沈宋氏从沈余宣口中知道了沈余宏的事情，不由得对沈成氏同情。年轻丧夫，日子得多艰难。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沈余宣，心中庆幸他们度过了陇右道那么艰难的日子。

沈宁不知道沈宋氏此刻所想，她正和沈宓说着话。

沈宓已经活泼了很多，动作和神态都十分从容自然，整个人也丰腴了很多。看得出，她过得很好。

看着如今的沈宓，沈宁有些感叹。前一世的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凄苦惨死的沈宓，不会再有了，真好。

沈宓则在询问沈宛的情况了。本来沈家没有起兵，沈宛和彭瑾早就成亲了，如今又再推迟到明年春。幸好，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明年春不远了。

沈宛倒是落落大方，没有待嫁娘的娇羞。她和彭瑾的婚事，已经被众人说来说去了，也不多沈宓一个。

颜商是沈则远的弟子，又娶了沈宓，对沈家的感情也很深。他一直都记得，当初孤苦无依的时候，是沈家收留了他，是沈家给了他帮助。

如今沈家有需要他的地方，他义不容辞。

一家人其乐融融，这样的欢乐，在乱世里，十分难得。这是沈则敬、应南图等人在前方守护，才有一家的安宁。

那一晚，沈宁有些醉了，喃喃自语地说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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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逼近京兆

岭南道的沈家其乐融融，陇右道的蒋博文，心情也很好。

因为，他带领着的陇右卫，已经打败了最大的敌手关内卫，并且射杀了关内卫大将军严律政。剩下的凌雪松和剑南卫，不足为患。

没有人可以阻挡他迈往京兆的脚步了。关内卫残兵死守着关内道的边城，却没有多大的作用。只要攻下前面的狼山，陇右卫就进入关内道了，在蒋博文的心目中，这是分分钟的事情。

严律政都死了，关内卫还有什么用？

想到了严律政，蒋博文微微一笑，心想镇远公的弟子也不过如此，只须一个诱人深入的计策，严律政就疏了。

蒋博文带着的陇右卫的确了得，又加上他在陇右道经营十几年，在百姓心目的存在感很不错。这里的官员和百姓，不知是震于他的威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对蒋博文的谋反，是睁一眼闭一眼。

蒋博文便趁着这样的时机，不断扩充兵力，并且许下丰厚的承诺，吸引了陇右道的百姓前来当兵，使得陇右卫的兵力迅速增加。陇右卫由原先的十二万，已经扩充至近二十万人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蒋博文才能和关内卫和剑南卫僵持那么久。

蒋博文不愧是长泰帝看重武将，如果他不是谋反，对于大永来说，必定是护国柱梁。可惜……

在几个月的对峙中，关内卫有剑南卫帮忙，在兵力上也只是和陇右卫打成平手，谁都无法克制谁。蒋博文和严律政对此都无比着急，奈何局势一直这样僵持着。

对蒋博文而言，转机就在河内道的大动乱。河内道的动乱，使得严律政更加着急。他知道，大永已无可用之兵，关内卫必须尽快击败陇右卫。才能有回旋的余地。

蒋博文正是瞅准了严律政这种心思，才想出了一个诱敌深入的计策。在一次战斗当中，蒋博文假装败退，引得关内卫不断追击。最后。关内卫落入了陇右卫事先设好的包围中，就连大将军严律政和副将军简从厚，都在包围中丧生了。

这是令蒋博文引以为傲的事情，严律政身死，关内卫兵败如山倒，只能节节败退，最后退回了关内道辖境内。蒋博文和陇右卫，当然是乘胜追击。

终于，到了关内卫的狼山这里。蒋博文信心满满，只要踏过了狼山。离京兆就更进一步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烈烈的野心。京兆，大永的国都，一定会落入他手中的！仅仅是当陇右王，已经满足不了蒋博文了。

他要做天下之主。取大永而代之！

“启禀大王，岭南道有消息传来了。沈家带着禁卫军，去了河内道！”

就在蒋博文凝思的时候，陇右卫副将军匆匆来禀，说的，是岭南道的情况。

自沈家起兵，岭南道和西宁道就成了蒋博文重点关注的对象。他做到一卫大将军的位置。当然有很深的人脉根基，在岭南道自然也安插了耳目。

沈家改制的消息，还有沈家出兵河内道的消息，都是岭南道的耳目加急发来的，蒋博文才知道得那么清楚。

自称陇右王的蒋博文，对于沈家的起兵。也满是惊愕。那个自诩正统纯臣的沈华善，竟然也带着沈家谋反了，当真是没有想到。大永，真的是气数尽了啊！

沈家虽打着“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但在知道沈家对军队改制、对钱币改换之后。蒋博文认定，沈家必定和他一样，是要称王称帝的。

他甚至推断出，沈家一定会率兵前往京兆，以实现那个旗号，将左良哲灭掉。所以蒋博文才加紧往关内道推进，以比沈家更早到达京兆、抢占京兆。

再次让蒋博文愕然的事出现了，沈家竟然去了河内道。沈家是想占据河内道？就连京兆也放弃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管沈家出兵河内道有何意图，蒋博文都是松了一口气的。他还真有点担心陇右卫在关内道这里花费了时间，会比沈家慢一步到达京兆。如今沈家既知难而退，那就最好不过了。

蒋博文当然也知道沈华善有隔山观虎斗的意思。不管沈家是在河内道铺势，还是暂避锋芒，他都不担心。左良哲充其量是小白兔，怎么会是老虎？就算京兆是老虎，也是一个病弱的老虎，陇右卫如今气势如虹，怎么会怕？

“沈华善这一步棋，走错了啊。河内道平定之前，京兆就是我的了。挟天子以令天下，沈家还能折腾什么？”

蒋博文自言自语道，满意地抚了抚络腮胡子。不过这样也好，待他攻下京兆之后，就给沈华善上了一课，让其知道什么才是抢占时机，也会让他知道，时机过去了就不可再得，沈家必定会后悔不已。

这个时机，他一定要牢牢抓住！他在陇右道称王，就一定要在京兆称帝！反正景兴帝那个昏君已崩，新帝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儿，怎么能守住大永？

“此时不必理会。传令下去！酉时进攻狼山，只许胜，不许败！”

蒋博文这样对副将吩咐道，打算进攻狼山了。一定要抓住时机，一定要在沈家之前去到京兆，还有在沈家反应过来之前，就要控制住京兆。

时间，太紧了。

蒋博文带着陇右卫打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战争，和朝廷对抗的时候，也没有处于下风，这让兵将们崇敬不已，也都暗自希望他能快点到京兆。这样，他们这些兵将封喉封将，就是简单的事情了。

在狼山这个地方，蒋博文带着陇右卫与关内卫交战了一天一夜，最后才攻破了狼山，正式进入了关内道。

而关内卫残部，败北之后，正迅速向京兆方向退去。他们敌不过陇右卫，唯一的倚仗，就是京兆了。

当京兆的左良哲接到关内卫战败的消息后，差点都坐不住了。败了？竟然败了？！

“蒋博文离京兆越来越近了……关内卫和剑南卫联合，都灭不掉一个陇右卫？！”

左良哲气急败环地呵斥道。将前来报信的斥候骂了个狗血淋头。

关内卫战败，这对左良哲来说，是个噩耗。江南卫和河内卫联合的招讨司，已经在岭南道输了。根本就压制不住沈家。

如今关内卫和剑南卫再输，那么大永就真的无兵可用了！

“怎么就是关内卫呢？严律政武艺非凡，怎么输呢？”

左良哲感到难以置信，也感到痛心。在大永各卫中，左良哲对关内卫是最信任的，他知道不管是什么情况，严律政都不会像其余各卫一样谋反，他对大永皇室是忠心耿耿的。

何况，关内卫还有镇远公的嫡孙简从厚在。简从厚和新帝，是表兄弟的关系。这样的关内卫。怎么不会为大永尽心竭力呢？

但是左良哲没有想到，对大永忠诚的关内卫，竟然会被蒋博文打败了。这……大永真是多灾多难啊。

“主子，严律政身死，蒋博文就更加肆无忌惮。他必定会带着陇右卫前来京兆的！京兆的局面。危矣！”

左良哲一向倚重的谋士赵德说话了，提醒了左良哲接下来的局面。

若是蒋博文带着陇右卫前来围攻京兆，那么京兆能不能守得住？如何应对陇右卫？是否需要各地士兵前来京兆救驾？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严大将军身殒之后，陇右卫进攻的方向，就是关内道！不知道关内卫能不能挺得住。”

汇报的斥候，作实了赵德的猜测。左良哲听到这些，脸上的血色。再次消退了几分。

“快！召金吾卫大将军魏延庆，召兵部尚书郑棣恒，召京兆尹上官阶。”

左良哲急急地说道，试图平息心中的慌乱，却只觉得手脚发抖，连声音都颤动了。

金吾卫有士兵七万余人。还有一千京兆府兵，这就是京兆主要的防护力量。如何应对京兆会遭到的围攻，这就是魏延庆、郑棣恒上官阶的责任了！

魏延庆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和左良哲一样，怎么都没有想到关内卫会败了，同样。他也判断出京兆可能会有的情况了。

陇右卫将近二十万人，金吾卫才七万余人。当初在分配兵力的时候，朝廷是万万没有想到京兆会有被围困的时候，如今看来，金吾卫的兵力太少了。

“原本关内卫和河内卫离京兆最近，可是这两道竟无可用之兵。如今之计，唯有从直沽一带调来兵将了。”

魏延庆快速思考着，和郑棣恒等人商量着应对的办法，心中也感到慌乱。京兆是国都，地位和意义都不一样，若是被蒋博文攻破，那么，就是国破了！

国破，他们这些朝臣该怎么办？京兆百姓怎么办？一定要守住京兆！一定要守住大永！

郑棣恒点点头，赞同魏延庆的意思。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能来京兆救驾的士兵，的确不多了。

随即，一纸调兵的旨意，送到了直沽。直沽的士兵知道局势紧急，很快就起兵往京兆疾驰。

因有金吾卫的戒备和京兆府兵的戒严，京兆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百姓们并不知道将博文和关内卫之事，他们只是感到隐隐不祥。

就在这个时候，皇宫中也传出了噩耗。祸不单行，大永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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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帝都乱

皇宫中传出来的噩耗，那是寿宁宫中的太皇太后崩天了！

新帝立，容太后已经晋为太皇太后了。她这一段日子是时醒时迷，根本不知道前廷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甚至连自己的儿子景兴帝已经崩了，都不清楚。

那些太皇太后、太后联合发出的旨意，不过是左氏一个人矫旨而已。

如今，长泰帝当年真正疼爱的女人，走到了她生命的尽头。她崩天的时候，一个皇家人都不在身边，只有忠心耿耿的大宫女疏枝陪伴。

人之将死，神智也清，容太皇太后见到疏枝，倒是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让那张枯瘦的脸看起来十分怪异。

“疏枝，哀家去了之后，你就出宫吧。皇宫，不要待下去了……”

疏枝陪伴了她大半辈子，不管是钟粹宫的荣显，还是寿宁宫的冷寂，疏枝都是不离不弃。

疏枝强忍着眼泪，点点头。容太皇太后这个时候，有什么吩咐，她都是应承着。

见到疏枝点头，容太皇太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也没有问景兴帝为什么不来看她，似乎已经知道原因了。

母子连心，就算没有人告诉她，她都景兴帝已经不在了。

疏枝看着容她花白的头发，还有枯瘦的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娘娘……才四十岁不到呀。

如果不是有人下毒手，娘娘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有人为了夺后宫之权，娘娘必定还好好的。

“哀家也没有什么在意的了，寿宁宫的钱财，是掌在你手中的，出宫之时，都拿了去吧……”

容太皇太后又断断续续地交代道。疏枝陪着她的时间，比长泰帝和景兴帝都多，到了最后时刻，陪在她身边的。还是疏枝。

她们名为主仆，感情实同姐妹。容太后在世上，的确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

她从掖庭的奴仆，成为了天下尊贵的女人。到临死之际。却是如此光景。不知道这是福分，还是厄运。

都散了……

疏枝捂住嘴唇，怕自己大哭出声，最后还是跌坐在地上，身体因为压抑而不住地颤抖。——容太皇太后的双眼，已经合上了，再也不会睁开。

寿宁宫的消息，送到左氏耳中的时候，左氏有些愕然，随即不悦地沉下了脸色。质问一旁的春喜。

“不是吩咐了太医，要好好吊着她的性命吗？怎么就去了？！”

景兴帝已崩天，寿宁宫的太皇太后存在，不过是左氏一张虎皮而已。左氏还想着吊着容太皇太后的性命，使得后宫中传出的旨意更具威信的。若是朝臣有意见，她还可以抬出容太皇太后来挡一挡的。

谁料她这么快就熬不住了。

“张太医倒是尽心尽力医治的，奈何太皇太后身体早就掏空了。所以支持不住了。”

春喜将寿宁宫太医的话语略略说了一遍，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左氏听到这些话会有什么反应。

自从左氏成为太后之后，春喜就觉得自己不能明白主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了。或许，她从来就没有明白过。

“晦气！少不得要去寿宁宫一趟了。让人看好皇上了。皇上年幼，不能去那种晦气的地方。”

左氏没有理会春喜在想什么，只吩咐了一定要看好新帝，便让春喜唤人来换妆了。

此时寿宁宫有丧事，对于左氏来说，当然是晦气的。严律政和关内卫已经败给了蒋博文。如今皇家又添了这一桩丧事，怎么说，左氏心中都觉得不舒服。

寿宁宫中的，毕竟是大永的太皇太后，如今她崩天了。该有的葬丧礼仪都会有。而左氏，当然也会全力扮演一个悲苦的皇家媳妇，在寿宁宫哀哭。

疏枝看着哀哀痛苦的左氏，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却是低低劝慰道：“娘娘请节哀，太皇太后在天有灵，也不忍娘娘如此的。”

“疏枝姑姑也请节哀。”左氏泪眼朦胧，抽噎慢慢平稳下来了。疏枝是宫中的老人了，还曾伺候过景兴帝，左氏也不想将疏枝怎么样。

就当在宫中多养一个闲人而已，皇宫也不差这一点钱。

疏枝也顺着应下，还道待太皇太后的后事办完，再去慈宁宫聆听娘娘交汇云云——左氏乃太后，已经搬到慈宁宫了。

太皇太后的丧礼，由礼部属下的祠部司主理。礼部这几年经手的皇家丧事有点多，操办丧礼乃熟练工种了，也不用怎么请示，就将太皇太后的丧事办妥当了。

景兴帝已崩天，新帝这么年幼，还是在这样的局势中，太皇太后的哀荣自然是一般般的。

礼部只是按照基本的章程来办，有多隆重那还真是说不上；再说了，就算礼部想将太皇太后的丧礼办得风光隆重，户部也没有那么多钱。

就在左氏在寿宁宫为太皇太后痛哭的时候，蒋博文带领将近二十万陇右卫，已经踏进了关内道，离京兆越来越近了。

这个局势，让左良哲坐立难安，尤其在得知直沽一带的兵力，才有三万多的时候，他更是冬天里都觉得冒冷汗。

七万多金吾卫，还有三万多直沽士兵，统共才十余万人，怎么对抗陇右卫二十万人？

“我已经再发调兵令，令冀州的士兵前来京兆，大约也有三万多士兵，希望他们能在蒋博文之前到来。”

郑棣恒这样说道。如今京兆局势危急，只能从这些地方调兵了，这已经是离京兆最近的兵力了。如今，只希望关内道的府兵，还能拖迟蒋博文的脚步。

魏延庆的意见也是这样，万一蒋博文真的围攻京兆，只凭七万金吾卫的力量，不足以对抗陇右卫，必须借助援兵。

只是艰难的是，大永原先有上百万兵力，到了这个京兆艰难的时刻，竟然没有多少兵力可以调来救驾！

唯今之计，能调来多少兵力就算多少了。

京兆上层官员的紧张。直接影响了官场的氛围，不少消息灵通的官员，已经知道了蒋博文逼近京兆的事情。知道这个事情之后，惊慌是他们的第一反应。

岭南道、陇右道两大战场的事情。这些官员当然会知道。他们也清楚知道，大永的兵将在这两大战场上，几乎都是折损的。

如今京兆危急，朝廷还有没有兵力可以守住京兆？这是官员们的疑问，而他们也无法从兵部、金吾卫口中得到答案。

没有答案，那就是不确定。万一京兆被攻破，那么他们这些朝官下场会怎么样？素闻蒋博文是不留降兵，那么朝官不就是死路一条？！

在这样的猜测中，不少朝官心思浮动，他们充分考虑到了可能会有的严重后果。也提前做出了选择。

一时间，尤其是京兆五品官以下的人家，都在纷纷收拾行什，打算送家人离开京兆了，不管怎么样。保存身家性命为第一要事。

京兆五品以下的官员众多，来往的姻亲故旧、家中仆从都不少，搬家离京这样的大动静，当然是瞒不住的！更何况不是一个官员之家，而是好几个！

在官员们有动静之后，京兆的大商家们也开始动了起来。这些大商家，有的是钱。最怕的就是动乱，因为动乱意味着他们的商事经营不下去，也意味着他们的物品，会被百姓哄抢。万一这种情况真的发生，对大商家来说，那真是致命的。

天衣阁、珍宝斋这些大商号。已经挂出了“东主有喜，暂不开门”这样的牌子，暗地里则是将货品、库存全部运出京兆，以防不测。

这些官员、大商人的动静，瞒不住普通百姓。直到这时。百姓们才知道叛军已经逼近京兆，官老爷和有钱人都在准备出逃了，留在京兆就是凶多吉少了！

这一下，京兆就像炸了锅似的，百姓们全部都跟在官老爷、大商人后面，匆匆忙忙收拾家当，也准备逃离京兆了。

祥和大街、北道巷、西坊东市，这些京兆最繁华的街道，大部分商家竟然都闭门歇业了，就连街边热闹的摊档，也都十有九空。

大家只顾着逃命了，哪里还有心做生意？

大街上，只见一个个背着行囊的人，拖家带口的，排队在京兆城门等候出城。宽大的京兆城门前，竟然挤满了人，都是嚷嚷着准备出城的。

人人都怕落在后面，出不了城，推推搡搡的，京兆城门一片混乱。哭闹和争吵不断地响起，甚至有人为了争早一步出城门，与其余排队的人打了起来，鲜血不断地滴落在城门前。

眼见着，京兆城门前就要失控了。蒋博文尚未围困，京兆就开始乱了。

上官阶带着京兆府兵守在城门前，维持着秩序！这些汹涌出逃的百姓，实在令上官阶和京兆府兵感到头皮发麻。

然而，更让他们害怕的，是朝廷的旨意。针对官员、百姓出逃的事情，朝廷已经有了明令：任何人，都不得擅离京兆！违者，当斩！

为了稳住京兆的局面，朝廷用了万钧之策，欲用雷霆手段，平息京兆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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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不逃

朝廷有旨：任何人不得擅离京兆，违者，立斩！

这任何人，包括百姓、商人和朝官。

当上官阶手持明黄圣旨，宣布这个事情之后，城门熙攘的百姓有片刻的静默，仿佛在想这个旨意到底代表着什么。

随即，静默的人群就骚动了，不能离开京兆，这个旨意，等于是将他们拘在京兆等死！

百姓们更加心急想冲攘出去，甚至有百姓冒险撞上了京兆府兵，意图越过京兆府兵的封锁，无论如何都要出城。

知道上官阶下令斩杀了冲得最前的那十几个人，血腥味窜进百姓鼻子中时，暴动的百姓才冷静了下来。他们意识到，朝廷是说真的，真的会立刻斩杀了他们，硬要冲出城门，说不定动乱未来，他们就没了命。

百姓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人人看着上官阶手中的圣旨，不发一言。

上官阶不愧是上官皇族的老狐狸，他见百姓们安静下来了，便趁机说道：“诸位听本官一言，援兵已经疾驰前来，京兆定必能守得住的。皇上、太后、皇室宗亲都还在京兆，诸位何须要逃？徒让京兆落入反贼手中？”

上官阶生就一副福相，这一番不算得很高明，却让百姓脑中一清，回过神来了。是了，皇上、太后等大永最尊贵的人，都没有离开京兆，说明京兆肯定安全的！皇上、太后都不怕，百姓们有什么必要逃？

何况，如今四处都有动乱和谋反，只有京兆这里是最太平的，就算他们离开了京兆，这大冬天的，又能去到哪里安家谋生呢？

这样想着，百姓们渐渐平静了。虽然还有不少百姓守在城门前，显然心有疑虑。但人群逐渐散开了。

见此，上官阶不由得抹了一额汗。幸好，这一番话京兆百姓听得进去，万一他们真的要闯城门。他都不知该怎么办。

京兆城门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传到了左家。左良哲和左彦听到这事，不禁心惊肉跳。万一，万一京兆守不住，那么左家怎么办？

“祖父……不如孙儿这一辈离开京兆吧。”左彦皱着眉头说道。

他的父亲左行安还是没有来到京兆，据说是去了江南道隐藏起来了，就是怕回到京兆被一锅端了。

左彦实在对京兆卫没什么信心，就算有直沽、冀州的兵力，还是差了一截。战争这两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想到那些陇右卫士兵会在京兆烧杀掳掠，左彦就觉得手脚有些抖。他是文官。若是京兆破了，他真的无法自保。

“主子，属下也建议，小主子还是先撤吧。最好是宫中的皇上和太后娘娘，也都秘密安置起来。”

赵德也符和左彦的话语。他还补充说道。局势会怎么发展，谁都不知道。让皇上和太后娘娘先躲起来了，万一局势不利，对外也有“幸蜀”的名义。

赵德的意思，是将皇上和太后往剑南道方向转移了。如今的大永，也只有剑南道是安全之所了。

“此事容我想一想。皇上和太后若是离开京兆，不就是在直说京兆守不住？若是传了出去。百姓又要乱了。”

左良哲犹豫不决。皇上出逃？这是大永两百多年都没有过的事情，这等于是弃城而逃，这样的事情做了，新帝再难有威信啊！

“只要新帝一日在位，这大永就是新帝的，背后就是主子的。可是万一京兆被攻破……”

赵德的话没有说完。这最后的结果，就由左良哲自行想象了。

“祖父，去和太后妹妹说一说，她肯定会答应的。”

左彦又在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聪明人要懂得安排后路。真的等到陇右卫围攻京兆，就算想逃，也来不及了。

左良哲还是没松口，他觉得此时关联太大了，要好好考虑才是。当他斟酌着将离开京兆的建议告诉太后左氏的时候，却遭到了她强烈的反对！

“此去剑南道，路途遥远。难道金吾卫就可以保证皇上和哀家的安全？凌雪松都敌不过蒋博文，去了剑南道又有什么用？皇上和哀家绝对不会离开皇宫！”

左氏沉沉说道，脸色怒气勃发。她藏在袖中的手却有些抖，她感到一阵阵慌乱。

离开皇宫离开京兆？这怎么可能！京兆是大永的国都，她是大永的太后，只有在这里，她才觉得是安全的。离开了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外面，不在这层层围墙的皇宫，谁会知道她是大永的太后？谁会知道那个小娃儿是大永的皇上？他们母子说的话，还有谁会听？

说不定，在去剑南道的路上，他们母子的性命都要受制于人。

“祖父不必再说了。哀家和皇上是绝对不会离开京兆的。祖父和金吾卫当商定对策，京兆一定要守住。如果京兆被攻破了，那么大永就灭了。我们左家，也就完了。”

左氏再次说道，年轻姣好的脸庞上，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的话语，与其说饱含威胁，不如是指出一个明显的事实，那就是她及左家，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就算逃出了京兆，以左家曾经有过的权势，左家又能在哪里安身？

“祖父，拼死力战还可荣华富贵，若是逃了，就什么都没了。”

左氏淡淡地说道，这就是他们面前的选择。她面上的怒气已经平复了，只是心里的惊惧却没有减少半分。

“谨遵太后懿旨！”左良哲一咬牙，恭敬地说道。他也明白过来了，左家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只有拼死一战而已。

是夜，慈宁宫中灯火通明，左氏想着如今京兆的局势，根本就无法入睡。一合眼，仿佛就见到景兴帝死白的面容，又仿佛见到太皇太后枯枝般的双手，吓得她再也不想闭眼。

外患来时，心有鬼。

“春喜，皇上在哪里？”左氏凝凝神，问了随伺的春喜。不知为什么，夜班三刻，她突然很想新帝。

“皇上由奶娘带着，已经在偏殿睡下了。娘娘可要起身看一看？”春喜强忍着睡意，十分贴心地建议道。

新帝白天在紫宸殿，晚上就跟着左氏在慈宁宫，由奶娘带着睡在偏殿。经过当年奶娘一事，左氏只有让新帝在身边才会放心了。

“既睡下了，那就算了。你明早就去问问内侍处的人，前廷可有什么消息。”

左氏兜来兜去，最后还是想到了京兆的局势。如今，她终于再度体会到那种彷徨无助的心情，也知道了，就算没有景兴帝，他们母子还是一样要担心皇位坐不坐得牢。

因为，如今是乱世啊！

所幸，直沽和冀州的士兵，很快就到来了，且在蒋博文之前。这多少令魏延庆和郑棣恒等人松了一口气。

幸好，大永的弩坊署是在京兆的，制作的弓弩等兵器足够多，金吾卫和援兵们不用担心兵器不足的问题，就连援兵，也得到了弩坊署的装备。

“魏大人，当初沈则敬在昆州与西燕敌军开战，就是以兵少打败了兵多。他的法子，我们可以仿效不？”

议事厅内，郑棣恒对魏延庆说道。如今京兆兵力不足，所能仿效的，就是沈则敬那个办法了。

祥瑞、城民皆兵，京兆有几十万人口，若真的能调动起来，对付蒋博文的二十万人马，绰绰有余。

不料魏延庆摇摇头：“沈则敬当初能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临急临忙的，怎么能做到这些？何况京兆民心不稳，我怕兵器发到百姓手中，会使他们暴动。”

魏延庆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先前，不知怎么的，传出了皇上、太后秘密出逃的风声，令得本来平静了的百姓又骚动起来了。

随着蒋博文的逼近，朝廷越来越紧张，百姓们的骚动也越来越厉害了。所有人都在观望着，打算找机会离开京兆。

在这样的形势下，发兵器给百姓，除了增加不稳定因素之外，对抗敌没有多少作用。

“蒋博文对京兆布防并不熟悉，况且远征而来，我们十三万人，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当初安北都护府那个坚壁清野之策，可以用上。”

魏延庆说道，既是为了安抚郑棣恒，也是为了给自己信心。金吾卫和援兵，未必守不住京兆的！

郑棣恒点点头，按照魏延庆的吩咐前去办事。

在金吾卫士和援兵的努力之下，京郊的百姓，也都全部迁进了京兆城内，连同他们的存粮等等，都搬进了京兆城；此时已经是十二月，粮食早已收割，也不用抢割之类的了。

秦岭、别山一带，也设好了种种布防，还有金吾卫在这些地方驻守。按照魏延庆和郑棣恒的想法，务必要蒋博文靠近京兆之前，就要歼灭陇右卫部分力量。

十二月初十，京兆下了一场大雪，也带了入冬后的最严寒的天气。在这样的严寒中，金吾卫和援兵，丝毫都不敢松懈，时刻盯着斥候的汇报。

便是在这样的严寒中，蒋博文带着陇右卫，来到了秦岭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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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布防

蒋博文呵着气，看着那无比熟悉的山脉，这是秦岭。翻过秦岭，再行半天，就会到达别山了。

只要过了别山，就到了京兆城外。

蒋博文对这些山岭，感到无比熟悉和亲切。四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军中小兵的时候，就经常在这些山岭间往返。

那时候，他与父亲代表着蒋家，扶持长泰帝上位。此后十余年的京兆官涯，他就是作为金吾卫的中郎将，守在别山的，对这一片山岭更有感情。

后来他外调，成为陇右卫大将军，也差不多有二十年了。这里的山岭，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

山岭依旧在，这一次他要带着陇右卫攻进京兆，他一定会成为天下之主！

“大王，大军已经到了秦岭了。按照末将推测，朝廷必定会在秦岭这里设下布防，末将建议先行扎营，等待粮草辎重到来，再谋战事。”

副将盛子衡的面容十分疲惫，这样建议道。事实上，陇右卫从关内道赶往京兆，一路都是急行军，不止是盛子衡有倦容，陇右卫大部分兵将，也都感到力疲。

“原地扎营，休息一晚，明早越过秦岭，想京兆靠近！”

蒋博文下令道，听从了盛子衡的建议。白雪皑皑，这么严寒的天气，不是适合进攻的日子。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都未到酉时，天色就已经暗了。此时，营帐已经扎好了，陇右卫的兵将也休整了好大一会。

主将营帐内，蒋博文召来了最得力的几位副将，共同商讨进攻京兆事宜。

“京兆的布防，有没有查到什么？”最先问的，当然是斥候的事情。

蒋博文已经离开京兆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太多东西变了。关卡、布防的设置。当然也变了。所谓知己知彼，他若是知道这些布防，战胜的可能就大大增加了。

“暂且还没有查探到什么，斥候也不敢太近。怕暴露了行踪。”

盛子衡回答，语气有些羞愧。眼下之意，就是斥候什么也没有查探到。想必也是，京兆的布防，这么严密的事情，斥候怎么会查得到？

听了盛子衡的汇报，蒋博文没有说话，觉得形势对陇右卫来说，不算好。

陇右卫从关内道到京兆的这一路上，遇到了关内到各州府兵的阻击。折损的士兵人数也不少；而且陇右卫这几个月，一直与关内卫对峙，大大小小的战争不断，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可以说是到了临界点。

不知陇右卫攻打京兆的时候。面对激烈的战斗，还能不能保持以往的水准。

虽则已经靠近了京兆，但蒋博文的心反而不踏实了。熟悉的秦岭、印象中耸立的京兆城，似乎有逼人而来的威势。

那是残留在蒋博文心中的皇权印象，到了临近帝都的时候，越发清晰了。

“不急，再让斥候查探。据军师观测。这一场大雪一时半会也不会停，就让兵将们休整再说。”

蒋博文终于说话了。兵贵神速，说的是行军的速度，但既然陇右卫来了秦岭边上，那么就要找一个最合适的出兵时机，少做无谓的牺牲。

蒋博文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天大的馅饼就落到了他头上，竟然会有人将京兆的布防送来给他！

送京兆布防来的人，蒋博文甚至不知道是谁！当然，这个布防是真是假。蒋博文一时也无法确认。

话说，当蒋博文早上醒来的时候，盛子衡就匆匆来报了，而且递上了一个小竹筒，里面装着的，正是京兆的布防图！

“这个东西，是用弩箭射到营帐旁边的。当士兵发觉追上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遁入了秦岭。士兵们怕惊动了金吾卫，便没有再追了。”

盛子衡报告着布防图的来历，脸上满是不解。这个布防图出现得实在太奇怪了，是不是真的？又是谁会给他们送来布防图？

蒋博文仔细看着那张布防图，上面只是标注得很详细，列明了秦岭、别山、京兆城内有哪些布防，每个布防有多少兵力、由哪个将领驻守等等。显然，这是一个仿本，应该是从兵部官衙偷描来的。

此外，就没有什么了，落款、书信什么的，都没有。

蒋博文看来看去，也没有在这布防图上面发现来路痕迹。终于，他在翻看那个竹筒子的时候，发现了端倪。

“这个布防图，是西燕人送来的。这个竹筒上，有西燕的印记。这是西燕皇族护兵的印记。”

蒋博文指着竹筒底部一个隐秘的标志说道，如果不细看，大家都会以为这个是竹纹。没想到竟然是西燕的标记。

“这应该是西燕潜伏在京兆细作送来的，这个竹筒，就泄露了这一点。”

蒋博文又再说道，知道了这张布防图的来历，他的心反而定了些。如果这张布防图来历不明，那么真实性，他还要好好斟酌，但如果是西燕送来的……

西燕会在京兆安插细作，这不意外；司马昊落败逃回西燕，西燕人对大永恨之入骨，想让大永动那也是合理的。

这样一想，布防图的可信度就高了。

“只是西燕为什么会帮助大王呢？他们有那个本事取到布防图？”

盛子衡有些疑惑。西燕和陇右卫素无往来，怎么会给陇右卫这么一份大礼？

“西燕吞并大永之心不死，这么做，只是想大永动乱，想让大永四分五裂，好让西燕有机可乘。不管怎么说，本王还是要多谢西燕的……”

蒋博文眯起了眼睛。是啊，要多谢西燕送来了这个布防图，可以省了很多功夫。至于西燕的动机，蒋博文根本就不在乎。

只要他得了京兆，成为大永之主，怎么会再给机会西燕入侵？

“如今秦岭的布防已经知道了，你带着三万士兵去探一探虚实，将这几个布防的地方捣灭了。这一次，我们要将金吾卫打个措手不及。”

蒋博文当即下令。令盛子衡按照布防图前去击灭金吾卫。同时也吩咐其余副将，让他们去其余的布防点，能消灭多少金吾卫就消灭多少金吾卫。

大战肯定会在攻打京兆城门时发生，但在此之前。给金吾卫痛头一击，不仅灭了金吾卫的部分力量，而且对金吾卫的士气，也是个严重的打击。

盛子衡等副将一一领命，很快就各自带着几万人马，在秦岭一带扫荡。因有布防图的指引，陇右卫没花多少力气，就找到了金吾卫隐匿之所。

让陇右卫高兴的是，这个布防图是真的！当然，也有了一番激烈的厮杀。陇右卫突袭。金吾卫意外还击，总的来说，还是陇右卫占了上风。

没多久，金吾卫布在秦岭一带的三个布防点，共同三万余士兵。就被陇右卫打散了，只剩下万余人，急忙往京兆城奔逃，给魏延庆报信。

至此，金吾卫和援兵，也想到了陇右卫已经知道布防图一事，肯定是京兆有人给陇右卫通风报信。京兆城中肯定有内奸！

知道这三处布防图的，只有几个人。左良哲、魏延庆、郑棣恒、上官阶和直沽、冀州的援兵首领。会是这六个月泄露出去的吗？

“别山的布防立撤，所有的士兵都立刻撤回京兆，守在城内！”

魏延庆脸色阴沉，立刻发了这个命令。

布防图不管是谁泄露出去的，这些布防已经作废。魏延庆还打算出其不意。将陇右卫在靠近京兆之前就开打的，怎料最后被灭的竟然会是金吾卫！

“为防止再有泄露，这一次参与讨论杀敌的所有人，都要暂时留在京兆官衙，不得离开！本将奉劝各位一声。若是京兆破了，大家连命都没有了！”

魏延庆是金吾卫大将军，发起怒来，那是整个兵部官衙都鸦雀无声。金吾卫和陇右卫尚未交战，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兵将们也感到无比憋屈。

左良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在商讨时，他想起了自己曾将这个布防图带回家中。听得魏延庆说内奸一事，他突然醒悟过来了，难道左家有内奸？

当左良哲回到永福大街的时候，左家却有了一阵阵喧闹。随即，左彦和左管家来报，道是在书房侍候的下人，今日鬼鬼祟祟的，一查探之下，竟然发觉他曾去了景泰大街的沈家！

那个仆人架不住严刑，招认了就是他偷看了左良哲书房的布防图，告诉了沈家。至于沈家有没有告诉陇右卫，他就真的不知道了。

沈家，沈华善！难道京兆的布防图是沈华善的人泄露了出去？可是沈华善一向不待见蒋博文，怎么会是沈家的人泄露了出去呢？

“主子，沈家这一招，真是狠毒！用心实在险恶！沈家想要金吾卫落败，好让蒋博文占据京兆，将京兆的皇室、官员一网打尽，这样，大永就是蒋博文和沈家的了！”

谋士赵德在一旁说道，将沈家的意图详细分析给左良哲听。

听得赵德这么一说，左良哲心中的疑虑还是没有消，只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沈家已经去了河内道，怎么京兆还有他们的事情？

不管左良哲怎么想，就在京兆考虑着谁是内奸这样的问题时，蒋博文带着陇右卫，越过了别山，并且屯兵于别山山麓，与京兆城相对了！

守城，是魏延庆等人唯一要做的事情！京兆，能不能守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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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张卡吧…

出门打怪必备神器，只有你想不到的能力，没有我制不出的卡片……

她，重活一世有三能，一能卡修打怪，二能制卡卖卡，三能调教未婚夫！

只是未婚夫神马，咳咳，不要太强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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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偷天

蒋博文在京兆城外的屯兵，皇宫深处的左氏也有所觉。

因新帝年幼，朝臣觐见报政事，都由宣政殿移去了紫宸殿。这几天，左氏明显感到朝臣们紧张了许多。

宫中的宫女和仆从，似乎都是一副惊惊慌慌的样子。所有人都在担心，若是京兆城被攻破，他们的命运会怎么样。

半夜，甚至会听到嘤嘤的凄哭声，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妃嫔在哭；偶尔，会夹杂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几声猫叫，寒夜里听得人心颤。

就连慈宁宫的大宫女春喜，都神思不属，仿佛备受惊吓一样，时不时就会心惊肉跳。

宫中的动静，左氏清楚得很，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无非是为了城外屯兵的陇右卫。虽然知道局势危急，但左氏一点都不慌乱。

慌乱，无法改变局势，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应该保持冷静。正正因为局势危急，所以一定要看准前路，不然，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左氏心中一直告诉自己的话语。

在宫中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左氏已经在谋定后路了。

“春喜，交代老太爷准备的孩儿，怎么样了？左氏吩咐春喜为她卸下装饰，冷不防地问道。

“回娘娘的话，那个孩儿已经送来紫宸殿了，和皇上一般大。紫宸殿的宫女和内侍，都是信得过的，没有将消息泄露出去。”

春喜回答道，拿着金钗的手忍不住有些抖。左氏想要这个孩儿来做什么，春喜当然知道。

万一局势有不测，紫宸殿中的这个孩儿，就是新帝了！

想到这些，春喜反而更加害怕了。就连左氏都准备了后路，那么是不是说连主子都不确定京兆能不能守得住了？那皇宫怎么办？她们这些宫女怎么办？

她年纪很小就做了左氏的丫头，左氏对她也看重，她根本没受过什么苦。过得比官家小姐还要好。如果城破，她会不会什么都没有了？

一旦太后不是太后，皇上不再是皇上，慈宁宫的春喜姑姑。会是谁？

“先这样伺候着，紫宸殿中的事情，谁也不许声张。我自有安排。”

左氏沉着脸色说道。就连她身边的春喜都这副样子，不知宫中其他人会是怎样慌乱。

幸好，她为新帝准备了后路，就算京兆城守得住，以皇家的钱财和护卫，也定能保新帝一世无虞。

只是，左氏没有想到，她为新帝所准备的种种后路。所做的种种安排，都根本用不上！

就在她正准备就寝的时候，一阵喧闹从慈宁宫偏殿中传出，那是奶娘带着新帝入主的地方。这个时刻，他们早就该安静入睡了的。

“春喜。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左氏脸上有明显的不悦。

此时，她的朱钗和脂粉，都已经除下卸掉了，还穿着准备入寝的净衣。这个素净的样子，却没能让她的威严少半分。

“是的，娘娘。奴婢这就去看看。”春喜低垂着脸说道。京兆危急，左氏的心情越发不好了……

片刻，春喜就惨白着脸色，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就连禀告请礼都忘记了。

“娘娘……”春喜哆嗦着嘴唇，跪伏在地上。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涌了出来。

“怎么回事？！”左氏见状，心中“咯噔”一声响，不祥的感觉瞬间蔓延开去。她霍地站了起来，再次喝道：“怎么回事？！”

春喜跪伏在地上。嘤嘤哭出声：“娘娘……皇上，皇上他……”

春喜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这个结果。当她带着不悦去到偏殿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个让她几乎站不住的噩耗。

皇上，尚不足半岁的皇上，没有了呼吸！就这样静静睡在摇篮上，半点生气都没有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当奶娘觉得天气太冻，想为新帝盖多一张棉被的时候，发现新帝已经没了气息。

奶娘守不住惊吓，当即就撞柱而亡；伺候新帝的宫女和内侍，这才有了骚乱。

在哭声中，春喜断断续续将偏殿中的事情说了出来。直到说完之后，她才觉得心中无比惊惧，那哭音都岔了声。

新帝……竟然没了气息！怎么会这样？偏殿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一直被严密保护着的新帝，从来就没有离过人看顾的新帝，无声无息就没了性命！

这怎么可能？

左氏感到脑中一阵晕眩，又猛地跌坐了下来。她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没能反应过来春喜在说什么。

皇上没了，什么叫皇上没了？

片刻，左氏的眼泪就滴了下来。皇上，是她的皇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儿！

左氏想都没有想，甚至顾不得自己身上连厚衣都不曾穿，就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寝殿，疯一样往偏殿跑去。

门外风雪交加，严寒无比。

“娘娘……”春喜顾不得再哭，拿起了厚披风，跟在左氏后面追上去。

新帝所在寝殿，说是偏殿，其实就是慈宁宫正殿的旁边，不过是几步远。

当左氏见到摇篮中一动不动的新帝，眼中的泪滑得更厉害了。新帝闭着眼，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甚至还有红润。

他只是睡着了而已，怎么会是没了呢！自己真是吓了一跳，这些宫女也真是的！误传消息，定要将他们全部杖杀了！

左氏笑着想到，眼泪不断。她的双眼甚至模糊得看不清新帝是否还有心跳，也看不清旁边柱子上的血迹。

“皇上只是睡着了，你们就这样一惊一乍的。看来哀家平时真的太宽管你们了。”

左氏抹了一下眼泪，笑着说道。她走近了摇篮，恋爱地看着新帝，还细心地为他拉上了被子，轻轻摇了摇睡篮。

左氏摇着睡篮，做着这些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似乎没有注意到新帝脸上的红润在渐渐消退，也没察觉到新帝的手脚越来越冰冷。

春喜等宫女内侍，愕然地看着左氏的动作，目光满是恐怖。

太后娘娘……这是魔怔了吗？

“娘娘……”春喜唤道，脸上的泪痕在寒夜里冻得生痛。

左氏没有理会春喜，动作却停了下来。她再次为新帝拉了拉被子，然后说道：“天寒地冻，在殿中多添几个炭炉，免得皇上冷着了。”

她眼中的泪，已经没有了，嘴角甚至还含着一抹笑意。说出来的话语，也是平静无比，仍是有无上的太后威严。

见到这样的左氏，春喜觉得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剧烈。娘娘，这是怎么了？

左氏的嘴角仍是扬着，没有套上护指的双手扶上了睡篮，养得精致的指甲就这么生生折断了。

断甲末端，还有血迹。

第二天，风雪倒是停了，慈宁宫的动静响起时，要比往日迟一点，皆因左氏起得稍微迟了一点。

当她去到偏殿，见到奶娘宫女内侍等，全部都不是昨晚的人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睡篮中的那个孩儿，那个婴儿皇帝，胸口一鼓一鼓地起伏着，正睡得香甜。

“娘娘，皇上吃完奶，刚刚睡着了。这是新来的奶娘何氏……”

春喜低着头，为左氏一一介绍着新来的奶娘和宫女，声音沙哑。

“你们伺候皇上，责任重大，一定要尽心尽力，知道吗？先前陈奶娘，就是待皇上不够上心，才被发落了。哀家不希望这些事再出现。”

左氏头上带着的凤钗金光闪闪，神色无比威压。奶娘们低垂着头，只见到了左氏黄色的裙裾。

“谨遵太后娘娘吩咐。”奶娘宫女们齐声答道，跪了下来。

左氏只看了睡篮一眼，就转了身。寒冬难得放晴，只是她已经没感觉了。

昨晚，除了太后身边的春喜姑姑，慈宁宫中原先所有的宫女内侍，包括粗使宫女，全部都突然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就连将这些人尸体运出去的金吾卫，也都不知道。

“娘娘，事情都处理好了。奴婢唤的是老太爷的心腹，就连他们也不知道此事，老太爷那奴婢也没说。皇上……皇上已经埋在埋在钦安殿背后的桐树下。”

春喜低着头，眼泪一滴滴。

钦安殿的背后的桐树，同样能受皇家供奉、百官香火。

“嗯，你辛苦了。看你大冬天的跑来跑起，这是御膳厨房送来的参汤，你喝了去吧。哀家没有胃口。”

浓厚的脂粉，掩住了左氏的神色，却盖不住她疲惫的声音。

左氏没胃口是为了什么，春喜当然知道。昨晚的真相虽然瞒下了，但骨血的痛逝，左氏瞒不去。

左氏在这样悲痛的时候，还能想到一个奴婢，这令春喜更加心痛。待春喜喝过了参汤后，看着左氏寥寂的样子，便忍不住说话了：

“娘娘……切勿伤心了，皇上去了，娘娘还请爱惜身体……”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地觉得腹中一痛，像肠断似的，令得她忍不住扑倒在地上，口中顿感腥甜。

左氏端坐在雕花椅子上，悲悯地看着春喜，看出春喜大口大口地吐血，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皇上在紫宸殿好好的，什么叫去了？

与此同时，静寂的寿宁宫内，响起了几声猫叫，这是容氏生前喜欢的波斯猫毛球，早几日前曾偷跑进紫宸殿，幸得它自己熟门熟路，才又回到了寿宁宫。

疏枝正和它玩闹着，脸上笑意盈盈。

第五百三十九万骨枯

慈宁宫的宫女内侍都换了，就连太后身边的春喜姑姑都不见了，这是后宫一晚一朝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只有后宫的妃嫔有几丝不解，前廷的官员是不会关心的。

左良哲、魏延庆和郑棣恒等官员，正在兵部官衙内焦急地踱着步，商量着对敌的办法。

蒋博文的陇右卫，原先有二十万人，在经行关内道的时候，只折损了一两万人。陇右卫兵力还是比金吾卫和援兵多。

以少胜多，以弱战强，真的是要考验主将的心志，尤其是在帝都，还关系着皇宫主子的安全，顾虑就更多了！

“守城弩床都准备好了！弩坊署的弓弩很足够，百姓们也安静了很多，再没想着出城之事了。”

郑棣恒说道。百姓们当然不会想着再出城门了，如今别山脚下就是叛军，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在魏延庆的心目中，要守住京兆，其实是有可能的。

虽然金吾卫和援军加起来才十一万人，但京兆是帝都，城墙、堡垒的坚固自不用说，城中还有诸多高楼，是可以用来克敌的。在这些的架设弓弩，就是最好的防护。

还有京兆士兵在护城河设置的装备，况且此时严寒，陇右卫却是远道而来，粮草辎重多极都有限。陇右卫想要攻破京兆，不是那么好容易的事情。

本来别山山坳，是一个最适合的防护，也应该是最前的守护。但发生了秦岭那样的事情，魏延庆为了谨慎起见，就连别山的兵将都撤掉了。

如今，只有实打实和陇右卫来一仗了。只要士兵安排得当、弓弩充足，他定会带着金吾卫守住京兆的！

魏延庆有信心，左良哲却心中没底。陇右卫的兵力，真的比他们要多；而且他们又是一路浴血奋战过来的，就像杀神一样。金吾卫的世家子弟。能扛得住吗？

“大将军，胜算几何？”左良哲忍不住问道。调兵遣将是魏延庆话事，他这个托孤大臣，就是在一旁参与监督。却很自觉没怎么插手。

左良哲知道，只有京兆守住了，他这个托孤大臣才能继续。若是大永皇朝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一半一半，大家尽心竭力便是！”魏延庆看了左良哲一眼，这么说道。若要有胜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谁敢确定输赢？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左良哲满意。他动了动嘴唇，却没再开口。

“大雪一停。估计陇右卫就会攻城了。”郑棣恒皱着皱着眉头说道。

寒冬腊月，并不是攻城的时机，蒋博文此时来到京兆，也是不得已的选择。若是等到明年春，江南卫、河内卫的士兵。说不定就足够了，动乱也平息了，蒋博文再进攻京兆，哪里还有胜的希望？

蒋博文就是要趁着河内道动乱，趁着其余各卫都没法来京兆救驾，攻占京兆。尽管天寒，他也要屯兵京兆城外。

这样想着。郑棣恒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想来想去，京兆的情况也没危机到不可挽的时候。

京兆城外的蒋博文，此时神色也轻松不到哪里去。天气严寒，在这样的情况下攻城，胜算本来就打了折，再加上攻打的是京兆。难度就更大了。

“大王，那个神秘人又给我们送来竹筒了！”

正这样想着，副将盛子衡便面带喜色来报了。

就在刚刚，陇右卫士兵发现有信鸽停在营帐上，一看。果然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竹筒。

盛子衡不知道在京兆戒严的情况，怎么还有信鸽飞出来。他知道这个竹筒送来的消息，肯定有助陇右卫，才会喜形于色。

有了西燕细作相助，大王攻城就更加容易了。他们这些人，列土封侯也不远了！

蒋博文细看了竹筒，然后才拆开。这一次，里面不是什么布防图，而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日后攻城。

三日后攻城？西燕细作让陇右卫士兵三日后攻城，是为了什么？难道三日后有什么诀窍不成？

“大王，您意下如何？”盛子衡也看到这几个字了。他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此时，大雪已经停了，寒天有晴，本来蒋博文是打算明日攻城的。但如今接到西燕细作的话，他不由得迟疑了。

难道真要按西燕细作所说的，三日后才攻城？三日后，京兆城难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这一次，西燕细作信不信得过？

蒋博文拿着这薄薄的纸条，顿觉手上有千斤重。先前他相信布防图的事情，是因为探听这些布防的虚实，三五万人就够了，如今是攻城大战，是十八万士兵，冒的险太大了！

“大王，明日攻城，有多大胜算？”另一个副将这样问道。何时攻城这样重大的事情，蒋博文当然要召集心腹亲信前来商议。

明日攻城，有多大胜算？听见属下这么一问，蒋博文心中反而清楚该怎么选择了。

明日攻城，必定会遭遇金吾卫拼死抵抗，京兆的护卫是一流的，双方必定势均力敌。若是没有意外因素，胜算也是一半一半。

陇右卫既然屯兵在京兆城外，就不怕京兆城里的人跑到哪里去。再说，让兵将们多休整三天，也不是不可以的。

说不定，三天后会有什么事情，可以助陇右卫一举得胜？

“传本王旨意，大军休整，三日后攻城！”

蒋博文下令道，选择了相信竹筒的内容。陇右卫迟三天再攻城，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他倒要看一看，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蒋博文收到了什么信息，京兆兵部官衙的左良哲等人并不知道。眼见着大雪已停，天也难得晴朗了，魏延庆下令城中所有士兵都作好了迎战的准备。

天放晴，陇右卫一定会趁机攻城，死战的时候，就要到来了。

可是，京兆城外，一片平静。陇右卫的营帐，一个个都没有太大的声响，甚至到了午饭时候，营帐还飘起了缕缕炊烟。

陇右卫埋锅造饭，根本就没有攻城的打算！怎么会这样？

当魏延庆听到斥候的汇报，心中不禁疑惑。天晴，是陇右卫最恰当的时机，蒋博文怎么会没有动静呢？

直到酉时天暗，陇右卫还是十分平静，就连操练都没有。在京兆士兵还在全神戒备的时候，陇右卫营帐的灯渐渐熄灭了，看样子，陇右卫安然入睡了。

这样的一天，让魏延庆不敢置信。陇右卫怎么会没动作？先前就听斥候汇报说，陇右卫已经在动兵的了，怎么就停下了？蒋博文有什么诡计？

魏延庆不敢放松，依然令士兵们做好作战的准备，以防陇右卫突然攻城。可是，又是一天过去了，陇右卫依然没有动静。

到了第三天，虽然魏延庆仍是命令士兵做好准备，可是士兵们都渐渐松懈了。他们蹲下身子，瞄着城外两三天，却是什么都没有等来。

“这可真是奇了，蒋博文在想什么？”两天的空待，蒋博文却一动不动。这让魏延庆心中警觉，蒋博文似乎在等待什么？

难道，蒋博文是得了京兆细作的什么消息，在等待什么时机？有什么可以助陇右卫得胜的？

兵力、防护、粮草、弓弩……弓弩，弩坊署！魏延庆眼中一亮，抓住了心中闪过的念头。如果蒋博文有所谋划，必定少不了这几样，尤以弩坊署为最！

因为前面三个方面，要做手脚，一点都不容易，只有弩坊署守卫相对薄弱！

“人来！即刻去弩坊署……”魏延庆召来副将，吩咐他带着金吾卫往东市的弩坊署而去。

魏延庆的吩咐都还没有说完，郑棣恒就冲了进来，脸色极为难看，似乎有大事发生一样。

“弩坊署，着火了！”郑棣恒咬着牙说道。

士兵们已经赶去弩坊署救火了，弩坊署火势猛烈，尚不知那里储存的弓弩兵器，能不能抢救回来！

“报！陇右卫开始攻城了！”官衙里，又冲进了几个士兵，向魏延庆汇报着京兆城外的情况。

魏延庆尚未消化完郑棣恒的话语，又听得士兵的汇报，脸色也更加难看了。

“全力防守！至于弩坊署，全力救火……”

魏延庆此时知道蒋博文在等什么了，就是在等弩坊署的大火！弩坊署的大火，将弓弩兵器烧毁，又引起了京兆动乱，民心、军心定会动摇！

蒋博文在此时进攻，胜算大了很多！

弩坊署的冲天大火，在京兆城外的陇右卫自然也看见了。漫天火光、烟雾，甚至在别山山脚都闻到烧焦的气息。

“天助我也！全力进攻！一定要将京兆攻下！”

蒋博文拨出了金剑，遥向京兆城一指，进攻的气势，立刻感染了陇右卫的兵将们。

“冲啊！”在蒋博文剑指后，陇右卫兵将吼出了这一声，士兵如潮水冲向了京兆城门。

陇右卫士兵的声势，让京兆城墙上的金吾卫打了个寒颤，他们弯着的身子也有些硬，顿觉守城弩床的扳机都有些紧。

又一次生死大战开始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城存下，同样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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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神兵

自蒋博文发动进攻，已经过去两天一夜了。这段时间，不管是金吾卫还是陇右卫，都没有停歇过。

所有人都到了强弩之末，大家都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想着坚持再坚持，没有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放弃。

放弃，就是死路一条。

交战的双方，依然在僵持着，胜负难分。京兆城内外，堆着无数的尸体，有金吾卫的，有陇右卫的，双方都损失惨重。

魏延庆带领着的金吾卫，占据着城墙、堡垒等制高点，就算兵力有所不足，也死死压住了蒋博文的攻势。

陇右卫则凭着弩坊署的那一场冲天大火，瞅准京兆民心、军心都动荡的时候进攻，也曾几度逼近京兆城门，差一点就攻入城中了。

在危急关头，是直沽援兵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陇右卫的弓弩，为城墙上的守城弩床挣得了时间，才逼退了陇右卫。

如今京兆城的战况就是，陇右卫士兵不怕死地往城门的方向推进；京兆城墙的守城弩床，不间停地发射着弩箭，阻止陇右卫的逼近。

“大将军，再这样下去，京兆坚持不了多久了！就算士兵尚有力，也没有弓弩兵器啊！”

兵部官衙内，郑棣恒心急如焚地对魏延庆说道。弩坊署是兵部属下的，却突然起了一场大火，弩弓兵器等大部分毁于火灾中，就连工匠们都全部烧死了。

没有弓弩兵器，就等于没米煮饭，再能干的媳妇也没有用。朝官原先守护京兆的信心，都被弩坊署的大火摧毁了。

照这样的态势来看，金吾卫士兵最多只能坚持半天，箭尽器灭，就是金吾卫落败之时。

“召集京兆官员、商人大户，令他们将家中的兵器都缴出来，能有多少就多少。不然，就等着城破人亡！”

魏延庆冷静地说道，神色看不出焦急。

京兆的官员大户，家中有护院仆从。为了在乱世中活下去，家中存储着的兵器肯定不会少。既然弩坊署没了兵器，那么就从这些人身上拿了。

郑棣恒领命，带着兵部的官员还有金吾卫的士兵，召集了朝中官员和京兆大商人，问他们要兵器。

乱世用重典，非常事用非常法。郑棣恒等于是直接扣押了这些官员和大商人，让他们的家人拿兵器来赎的。

这个办法虽然让朝官商人诟病，却十分奏效。两个时辰不到，郑棣恒就已经收集了一大批弓弩兵器。可以让金吾卫士兵再支持一会。

直到这些人家再也拿不出兵器了，郑棣恒才放了他们。与此同时，他还召集了一些工匠，把普通百姓都用了起来，令抓紧时间赶制弩箭。

只有尽所有的力量来守住京兆。守住他们的国都。

纵然所有的努力都做了，金吾卫士兵们也只坚持了一晚的时间。当第三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墙上的守城弩，已经无弩箭可发了。

箭雨渐渐稀疏，力度渐渐减弱，交战的双方都知道。京兆城中已经没有弩箭了，陇右卫的机会来了！

近身力搏。凭着手中的刀剑，在两军的交锋中活下来，这就是摆在金吾卫士兵面前的选择。

而陇右卫的兵力优胜，一旦两军对上，金吾卫必定处于劣势。可是，谁也无法挽回这种劣势了！

京兆城中。已经有零星的百姓扰攘了起来。他们都知道陇右卫就要攻破京兆了。一时间，小孩的啼哭声，大人的呼叫声，还有牲畜的鸣叫，似乎都爆发了出来。

蒋博文看着渐渐停歇的箭雨。脸上的笑意不可压抑。终于等到了这一步，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蒋家几十年的苦心孤诣，终于到了有回报的时候！

冲锋号角再一次响起，蒋博文手中的金剑，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陇右卫踩着地上的残雪，冲向了京兆城门。

守在城墙上的士兵们，看着潮涌而来的陇右卫士兵，再看看手中的弩弓，咬了咬牙，举起手中的大刀。

他们要守在这里，砍断陇右卫的绳索和云梯，他们要守住京兆，守住大永！

魏延庆和郑棣恒已经离开了兵部官衙，全副戎装来到了城门之前。他们作为主将，定要与这些士兵们同生共死，与陇右卫决一死战。

陇右卫士兵越逼越近了，城墙上的金吾卫士兵，看着这些黑压压的人头，心中濒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么多陇右卫，就算到了强弩之末，金吾卫也绝对敌不过这些人。金吾卫必亡，京兆城必亡，百姓必苦！

金吾卫已经作好了死的准备，尤其是站在城墙上的士兵们，更是探出了身子，朝底下的陇右卫喊道：“谋反叛国的逆贼！天必亡你们！”

他们嘶喊着这句话，也不惧生死了。到了这样的时刻，军士的勇气竟然迸发了出来。

与这些士兵的勇猛相比，更多人则是有一种死亡的恐惧，包括朝臣和百姓。京兆城破，他们再无安身之所，随时性命不保！

京兆城就要破了吗？还有谁能够救救他们？上天还能不能护佑京兆？！

“请老天爷开开恩，救救我们吧！”

“请老天爷救救我们！”

此起彼伏的祈求声不断响起，西坊东市的街道，纷纷涌出了百姓，他们或是跪在街道上，或是冲向护国、报恩两大寺，叩头请愿。

不求诸己，而求于飘渺虚无的神佛。京兆朝官和百姓对于死亡的恐惧，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谁来救救他们……老天爷又能否听到他们的声音？

陇右卫，已经逼近了京兆城门，上百士兵抬着的攻城横木，一点点靠近了城门。

魏延庆和郑棣恒手握大刀，只大吼了一句：“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这句话，差不多是守城口号的标配了。除了这句话，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濒死的感觉，死亡的恐惧。是无法形容的。可是谁又能来救救他们？

“砰！”陇右卫的攻城横木，已经装上了厚重的京兆城门，发出一声巨响。

来了，死亡来了。——京兆城中所有人都是这样想。

就在这个时候。城墙上的金吾卫士兵定神看了看远处，忽而大叫了起来：“那是什么？！”

别山山脚巨大的空地之上，似乎出现了一丝红线，这条红线似乎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

城墙上的金吾卫士兵这下看清楚了，那哪是什么红线，这是一个个士兵！穿着红色铠甲的士兵！

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别山的一侧，根本就看不清有多少人。

大永士兵的铠甲是青绿色，就算是主将，也不是红色的。穿着红色铠甲的士兵。是谁？！

随着城墙上金吾卫士兵的嘶喊，城墙内外的魏延庆和蒋博文，像是被瞬间点醒了一样，急速地动了起来。

一个迅速跃上城墙，一个则是猛地回头。

阳光和残雪。映衬着红色的铠甲，远远看起来就是一片红海，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红海之上，是高高竖起的两面旗帜，在寒风中飘扬，似乎飒飒有响。

鲜红的旗面，中间金黄的“禁”和“沈”字。一下子就映进了金吾卫和陇右卫的眼中。

禁卫军，沈家！

出现在陇右卫身后的，是沈家带领着的禁卫军！

禁卫军不是去了河内道吗？怎么会出现在京兆城外？怎么他们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在魏延庆和金吾卫的心目中，沈家及禁卫军，一样是叛国的逆贼，一样恨不得诛杀的对象。如今他们也出现在京兆城外，难道是和蒋博文沆瀣一气，攻打京兆的吗？

蒋博文看着那鲜红的沈家旗，心跳猛地加速了。沈家的禁卫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来帮金吾卫还是来争夺京兆？

不管是哪一样。对于蒋博文来说，都不是好事情！

禁卫军在陇右卫的背后，并且越来越近。金吾卫和陇右卫却是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在观望着禁卫军到底会怎样做。

沈则敬骑着马背上，也和身边的士兵一样，穿着红色的铠甲，只不过铠甲纹饰不同而已。

他遥望着高高的京兆城墙，美髯随风扬起，穿着戎服也是翩翩君子样。

“杀！”这么简单的一句号令，发出号令的，是统领着神策右军的沈则思。

禁卫军听到这声号令，声势马上浩荡起来。最前面的弓弩营士兵，稳稳当当地站在战车上，扣下了弩床的扳机，弩箭夹着冲天威力，射向了陇右卫！

有了禁卫军的加入，京兆城外的战局顿时有了转变。陇右卫士兵被迫反身回击，以致攻城的动作有了迟滞。

陇右卫，禁卫军的士兵射杀的是陇右卫！这些士兵，是来救他们的！

“禁卫军是来救我们的！禁卫军是来救我们的！”

金吾卫的士兵，忍不住狂喜喊道。濒死的感觉太强烈了，当他们看到这一幕时，根本就来不及多想禁卫军是什么人；不管他们是不是谋反，他们只知道，这些人是来救京兆的！

魏延庆看着城外的动作，眉头皱成了一条线，眼神无比复杂，脑中的想法在激烈震动着。

随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平静无波。

“打开城门，与禁卫军一前一后，击杀陇右卫！”

魏延庆一声令下，关得严严实实的京兆城门，被攻城横木撞了数下仍纹丝不动的京兆城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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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遗策

有了沈家的禁卫军加入，京兆的战况一下子就变了。

沈家的禁卫军，带着可以装载在战车上的守城弩床，还有勇猛的士兵们，冲向了陇右卫。

没多久，京兆城门打开，魏延庆带着金吾卫士兵，也加入了激战当中。

金吾卫与禁卫军，一前一后击杀着蒋博文的陇右卫，使得蒋博文根本就无招架之力。

在与金吾卫几天的对峙中，陇右卫的士兵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在禁卫军猛烈的攻势下，陇右卫士兵只有一个个倒下的份！

“大王，速退！速退！”盛子衡用盾牌阻挡着射过来的弓箭，靠近蒋博文大叫道。

局势对陇右卫如此不利，别说顺利攻进京兆了，陇右卫士兵能不能存活，都是个大问题。

盛子衡看着那一片红色，觉得双眼生痛。沈家的禁卫军明明已经去了河内道，怎么凭空出现在京兆呢？他真是想不明白！

再说了，沈家是起兵谋反，先前还与朝廷的招讨司开战，和大永早就成为敌人了。沈家怎么能会带兵前来帮助大永呢？

就在战场生死瞬息间，盛子衡闪过了这种种想法。在这样的局势中，他不得不想！

事实上，蒋博文的心中，也和盛子衡一样，有着诸多疑惑。沈家，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是要争夺京兆吗？！

可是，就算打败了陇右卫，解了京兆之围，金吾卫也不可能会放过沈家。沈家，沈华善，图的是什么？！

他真是想不明白，生死攸关，他选择了退。

“撤！中锋西侧！”蒋博文一声令下，陇右卫士兵也吹响了撤退的号角。陇右卫的中锋军随即快速向西移动，以最快的速度向别山的另一侧退去。

沈则敬骑着战马。跟随着士兵们一起冲锋。他微微眯起了眼，紧紧盯着陇右卫中的那一抹金光，蒋博文的金刀！

金刀玉玺，可为人君。

蒋博文对京兆、对大永是势在必得。可想过背后还有沈家，还有禁卫军？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带着禁卫军出现在这里吧？

沈则敬想起了临出兵的前一晚，父亲沈华善临时改变的决定。原本，沈则敬是要带着禁卫军前去河内道，避开京兆的局势的，没想到就在发兵之前，沈华善匆匆召了他们几个人去，改了出兵的线路。

“敬儿带着神策右军，并虎贲、弓弩军部分士兵。前去京兆救驾；退之和袁焕，带着剩下的虎贲军和神策左军，前去河内道平乱。”

这就是沈华善作出的最后决定，调整了禁卫军的行军线路，将禁卫军一分为二。一去河内道，一往京兆。

沈华善下了调令之后，身在虎贲军的秋梧和沈其两个人，带着如流处的人，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才将禁卫军的动静遮盖住。

沈家的禁卫军的确是去了河内道，是由应南图和袁焕带着去的。这是魏延庆和蒋博文都知道的事情。但他们不知道，还有另外一支禁卫军，统计十余万人，来了京兆。

兵贵神速，更贵出其不意。沈则敬带着禁卫军前来，令陇右卫和金吾卫都意想不到。立刻就改变了局势，逼得蒋博文和陇右卫只能出逃。

到了这个时候，沈则敬和沈则思怎么可能会让蒋博文逃掉？别的都不算，单单就算安北都护府这一笔血海深仇，沈则思就带着兵死追着蒋博文了。

当初安北都护府仅剩的三千士兵。当然也跟随沈则思编进了神策右军。

京兆在激烈交战的时候，岭南道曲江边的院子里，一对祖孙也在猜测着京兆的局势。

摊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巨大的舆图，大永七大道的概貌，都详尽其中。

“想必此时，他们已经在开战了吧。禁卫军与金吾卫相合，蒋博文只能败死。”

沈华善拈了拈白胡须，说出来的话语就是定论，完全没有迟疑。

沈宁却不说话。禁卫军既然去了京兆救驾，蒋博文落败是必然的事情。如果禁卫军与金吾卫联手，都没能定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打败了陇右卫之后呢？禁卫军怎么办？在大永朝廷的眼中，在皇宫主子的眼中，禁卫军和陇右卫没什么差别，都是大永的谋反逆贼。

如果金吾卫对禁卫军开战，那么父亲是战还是不战？战了，那么“诛左氏、清君侧”的名号就成空的了；不战，那么禁卫军会有什么下场？被灭还是被囚？

“禁卫军去了京兆，就是两年。等蒋博文攻下京兆之后，禁卫军再讨伐蒋博文。这样禁卫军就顺遂多了……”

沈宁没有将话说完，语气中却有忧愁和不解。本来，禁卫军没必要落入这么尴尬的境地，如果不是祖父改变行军路线的话。

她一直都没问祖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

“你心中是否在想，等蒋博文攻下京兆，沈家再讨伐，这样禁卫军就占了大义，沈家就能称霸大永？”

沈华善看了看沈宁的脸色，这样问道。

“是的，孙女深有不解。还请祖父解惑。”沈宁恭敬地说道。

先前她的建议，沈华善也是赞同的，却在发兵之前改变了主意，当中出了什么事情？

“你只见其一，却不知其二。如果不是叶老提醒，祖父也差点犯了错误。诚然，按照你的建议，禁卫军是可以少很多阻滞，沈家的脚步也会提前很多。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是蒋博文攻下京兆，京兆会有什么后果？”

京兆会有什么效果？定是太后、新帝性命不保，大永皇族成员也能幸免，朝臣被俘被囚，京兆动乱，大永灭朝。沈家正好取而代之，不是很顺利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京兆失守，多少朝官没了性命？多少百姓没有性命？就算禁卫军攻下京兆，保不准蒋博文孤注一掷，将京兆屠城！”

沈华善叹了一口气。沈宁这个孙女，既是重生又足够聪慧，只是在这个事情上，局限了。只是想着禁卫军能少走几步，沈家可以顺遂几年，反而只盯着大义旗号、胜利与否，倒忽略了另外的东西。

不怪她，自己尚且如此，怎么能苛求她这么年轻就能想到这些呢？

“沈家起兵，固是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却也有济世心愿。为了早几步取得天下，弃了京兆几十万百姓，可行吗？就算沈家再有福泽，舍了几十万百姓的人命，怎么能不折损？这天下多的是聪明人，沈家的谋划，你以为没有谁想得透？”

沈华善笑了一声，这样说道。是，沈家是有夺取天下之心，到了这一步，沈华善不怕承认。

袁焕、朱敦实、江成海、杨简锐等人，也想必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沈家却不能为了帝位，弃几十万京兆百姓于不顾，弃京兆数千官员不顾！

“一个朝廷，要培养一个合格的官员，所费的钱财所耗的心力，难以估算。若是这数千官员都没了性命，连同他们的家族血脉，都一并灭了，那么大永还有什么？我们沈家还能依靠谁给百姓带来太平？”

沈华善又再说道，脸色因说话激烈而有了潮红。

若不是叶正纯委婉提醒：“别忘了京兆几十万百姓和数千官员。”

沈华善也差点像沈宁一样，犯下了大错误。沈家固然要夺取天下，但此时沈家也一定要就下京兆。

就算沈家的脚步因此迟多几年，沈华善也不觉得有什么。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既然沈家的禁卫军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救下京兆？”

沈华善笑着说道，声音平息，云淡风轻。

这些话语，却像轰轰雷响，敲打在沈宁的心上。祖父所说的这些话，是沈宁之前没有想过的！

她只想着，怎么最快将沈家推上那个位置；她只想着，只要上官皇族灭绝了，那么沈家就无忧无惧了；她只想着，蒋博文非天命所归，沈家讨伐蒋博文轻而易举……

却独独漏了京兆几十万百姓，还有上千官员，这些官员里面，还有卫复礼、邱盛年这样的能吏，她怎么能忘了这一点？！

她认为，蒋博文非天命所归，皆因有五万安北都护府兵的血债，倘若沈家为了得到帝位而置京兆几十万百姓于不顾，沈家和蒋博文又有什么差别？

想到这些，沈宁冷汗渗渗，寒冬腊月，竟然觉得心中有燥热，那是羞愧而起的燥意。

“祖父，孙女错了。”沈宁敛眉说道，话语中有浓浓的自责。最重要的东西，她竟然忘了，若不是有祖父提醒，她还真没想到。

“你没错，算无遗策，那是不可能做到的，祖父也几乎错了。正道直行，虽然不可能时时做到，但能做到的时候，何妨做一做？”

沈华善说道，既是说给沈宁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沈家志在天下，没有狠心肠厉手段，怎么能行？帝位之下，必定是累累的白骨，不管是谁最后问鼎，都避免不了这一点。

但，沈家能救下这几十万京兆百姓，为什么不救？沈家能做到正道直行，为什么不能做？

沈宁顿首，受教了。

而京兆中的沈则思，则带着神策右军，往西侧别山追蒋博文而去。

蒋博文能否带着陇右卫逃脱？未知。

二更！

第五百四十二旧仇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阖家团圆~谢谢大家！）

金吾卫和禁卫军前后夹攻，逼得蒋博文只能带着中锋军往西侧遁退，且战且退中，落下了一地的尸体。

沈则思带着神策右军，死死盯着陇右卫队伍中的那一抹金光。谷大祖死亡时的情景如在眼前，还有五万安北都护府的兄弟们，想到这些，沈则思眼中就有刻骨仇恨。

此时蒋博文感觉死神离自己越来越近，在身后一直追个不停。从起兵以来，蒋博文和陇右卫遇到过很多危急的时候，在与关内卫对峙中，也曾数次无比艰难。

却没有一次像这样陷入绝境。

之前的难关他都挺过来了，这一次面对金吾卫和禁卫军的攻击，他还能逃脱吗？蒋博文心里没底。

那身穿红甲的追兵，却越来越近，跑在最后的陇右卫士兵，已经被追上了，瞬间又倒下了。

蒋博文回过头一看，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金吾卫的凶狠精准，超出他的预料。且不说那些会移动的弩床射杀了多少陇右卫，就说追上来的禁卫军，几乎是一刀就将一个陇右卫劈倒。

蒋博文不由得用力抽了几鞭胯下马，战马飞一般跃了出去，盛子衡等副将，紧紧围绕在他身边，与众多陇右卫士兵护着他出逃。

别山的西侧，是深山迷林，还间有悬崖。只要入了林中，就有一线逃脱的希望。这是蒋博文的打算，也是陇右卫士兵的希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是败兵们一贯的想法。

陇右卫的前锋军，正被金吾卫死死缠住；后卫军则被沈家的金吾卫绊住了，根本就逃不了。只有中锋军，从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陇右卫士兵的护卫之下，蒋博文和盛子衡等人，冲进了别山的密林。身后，当然跟着怎么都甩不掉的禁卫军。

追击着陇右卫的沈则思，在见到蒋博文冲进密林之后，感到焦急不已。深山密林最利隐匿。他担心蒋博文会逃脱。

如果蒋博文逃脱，安北那一笔血海深仇怎么报？

那一抹金光在进入密林之后，就消失不见了。蒋博文不是将它扔了，就是将它收起来了。禁卫军没有了明确的目标，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陇右卫士兵尽可能地击灭掉。

陇右卫士兵在奔逃中被击杀，禁卫军在追击中搜寻着蒋博文的下落。到了日将暮之时，逃进别山的五万陇右卫士兵，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

盛子衡都在这一场击杀中没了性命，可是蒋博文却没了踪影！

看来。陇右卫士兵和蒋博文奔逃的方向，是不一致的。陇右卫士兵是在引开禁卫军，好让蒋博文顺利逃脱！

到了日暮时分，大雪簌簌地开始落了。在这样的天气中，在这样的密林中。要找到蒋博文，谈何容易？

沈则思感受着这大雪的冷意，眉头紧皱。蒋博文究竟逃去哪里了？

与此同时，蒋博文正在经历生死时速。这绝对是他一生中所能跑的最快速度，因为他的身后，有两个人正紧紧缀着他。

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手上有弩！而且是杀伤力极大的手弩。根本就不需要拉弓就可以将他射杀。

这两个人黑纱罩面，动作却利落无比。也不知他们是何时出现的，他们躲藏在密林中，用手弩将跟在蒋博文身边的护卫一一射杀。

刚开始的时候，蒋博文以为是禁卫军追上了他们，当身边的士兵倒下的时候。蒋博文只想着更快奔逃，也没敢回头看一眼。

直到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他才惊觉，射杀他们的人，绝对不会多！不然他们不会这样躲藏着！

尽管知道这一点。蒋博文却仍然挽不回颓势。隐藏在暗处的弓弩手，还是将他身边的护卫全部都射杀了，就连蒋博文自己，肩膀上也中了一箭。

这个时候，蒋博文也知道了，射杀他们的，竟然只有两个人。到了最后，这两个人手中也没了弩箭，才现了身，追杀着蒋博文。

蒋博文不愧是一卫大将军，威猛异常。尽管中了箭，使得他的动作迟缓，可是那两个人的招招杀着，蒋博文硬是顶住了。

“铮,铛！”两声响起，兵器交接之后又迅速分开。蒋博文扛住劈过来的大刀，堪堪退在一旁。

这两个人黑衣黑裳，脸上也有黑纱罩，武艺也算不得有多强，明显不是军中出身。这样的两个人，为什么对死咬住他不放？这两个究竟是什么人？！

“两位兄弟！蒋某……”蒋博文正想说蒋某和两位无仇无怨，缘何如此死杀的。可是对方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又是一刀劈了过来，并不凌厉的攻势，却有着铺天盖地的恨意！

蒋博文忙不迭地阻挡，然后退开。在激烈的打斗中，蒋博文肩膀的箭伤越发加重了，鲜血不停地流了下来。

一滴滴，血腥之气越发强烈。

那两个人的武艺比不过蒋博文，只瞅准蒋博文的箭伤，每一次攻击，都是冲向他的肩膀。

趁你病，要你命！

那两个黑衣人，显然是这么想的。攻其弱处，才是制胜之法。

此时大雪越来越强烈了，剧烈的寒冷，使得蒋博文的鲜血滴到地上，就凝结了。蒋博文开始感到力不从心，动作也越来越缓慢了。

“嘶”的一声，蒋博文手中的金刀，划破了一个黑衣人的以上，并且将他的面罩挑落了下来。

风雪当中，黑衣人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蒋博文面前。

一见到这个面容，蒋博文的双眼猛地瞪大了，愕然惊惧，手中的金刀几乎要握不住。

“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死了吗？！”惊惧之下，蒋博文大叫道，满脸的不可置信。

站在他对面的黑衣人，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俊，只是面上无须！

此刻黑衣人嘴角有笑。眼中的恨意，却如刀剑一样，直射向蒋博文。

“蒋博文，你没有想到吧？我还没有死……”

黑衣人笑着。说话的声音尖细，听着像是石子磨地一样，让蒋博文难受不已。

如果沈则思出现在这里，必定会大吃一惊。眼前这个人，就是如流处的沈其！一直被关在思过处的沈其，是长泰三十六年才被放出来的沈其！

另外一个黑衣人，也揭开了脸上的黑纱，露出了真容。他比沈其年轻得多，同样面白无须，看着蒋博文。同样也有刻骨恨意。

这个人，竟然就是景兴帝的内侍首领唐密！那个被左氏秘密处死的唐密，竟然和沈其出现在这里。

“你没有想到吧，我们陈家，还有两个人活下来了。”

沈其尖细的声音又再说话了。蒋博文的惊愕在他的意料当中。事实上。就连沈其自己都难以想象会有这样的一天。

当年那个被碾成地底泥的小官子弟，会有用刀指着蒋博文的一天，而且，蒋博文正流着血，很快就没有招架之力。

“我们兄弟，终于有为陈家报仇的一天。”唐密笑着说道，握着大刀的手却没有丝毫抖动。

三十多年前。京兆的东市出了一桩血案。时任将作主簿的陈昭和家，主仆满门二十余口在一夜之间被杀。随即，陈家的族亲也相继遇到贼匪，陈家没有一个子弟能活下来。

将作主簿不过是从七品下的小官，就算是满门惨案，在查不出什么所为的情况下。自然是不了了之。

这一桩惨案，时隔几十年，京兆已经没有多少官员有印象了。

这一桩灭门惨案的背后，是一个让人悲愤的故事。陈家之所以被灭门，是因为得罪了当时权势滔天的蒋家。得罪了蒋博文！

蒋家扶持长泰登位，有从龙之功，又出了一个皇后，君恩权势都无人能敌。

其时，蒋博文才三十余岁，就已经做到了金吾卫副将军，要什么有什么，一切都顺心顺遂。

就在一次偶然的巡城中，蒋博文看中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温柔如水，正是蒋博文喜欢的类型。

在打探之下，蒋博文知道这个姑娘只是个八品小官家的女儿，他不介意多一个小妾的。没想到，这个姑娘竟然拒绝了他，因为她已经和陈家子弟定了亲！

陈家子弟陈云，就是姑娘定亲并心仪的对象。

蒋博文想要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得到？他将陈云捉到了那个姑娘跟前，当着她的面，将陈云的命根子砍了去，并且将陈云扔进了乱葬岗，让他生生熬死！

最后，那个姑娘以死殉情。暴怒不已的蒋博文，将求不得的怒气全部发泄在沈家，这才有了陈家的满门血案。

沈家救下了陈云，沈华善将他改名为沈其。沈其还曾多次欲找蒋博文报仇，沈华善也曾多次阻止他送死的举动。后来，在得知他与蒋家的恩怨之后，将他送进了思过处。

陈家满门被灭，就连沈其也不知道他的幼弟陈雨因为躲在柴垛中，活了下来。后来陈雨净身入宫，渐渐成为了唐密。

这就是当年的血仇！这些年，沈其一直在等机会，等待报仇的机会！直到他出了思过处，与唐密相认，这才有了报仇的可能。

“蒋博文，受死吧！”想到自己的家人，想到那个无辜死去的姑娘，沈其举起了手中的刀。

一更！感谢小金、鬦猫小姐的粉红票！干感谢紫藤冰冷的打赏！感谢仇卞的评价和月饼！祝大家中秋节快乐！今天中秋忙着祭神祭祖，或许只有一更，我会尽量更新，不然，就明天三更！再一次祝福大家合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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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三章死后

在沈其和唐密与蒋博文死战的时候，京兆城外也在激战。

魏延庆带着的金吾卫和沈则敬带着的禁卫军，终于汇合了。青绿和红色的铠甲交汇在一起，在白雪映衬下倒别有意味。

魏延庆的心中是无比复杂的，骑在马背上的沈则敬，应该是金吾卫镇压灭杀的对象，可是现在却出现在京兆城外，救下了金吾卫，救下了京兆百姓，甚至救下了大永王朝。

本该是敌人的人，却成为了你的救命恩人，那么该怎么办？

魏延庆不知道该怎么办，当下能做的就是将来侵的陇右卫消灭掉，解除京兆的威胁再说。

他及金吾卫手中的大刀，避开了那些红色的铠甲。不管朝廷对禁卫军有什么处置，但在此刻战场上，要魏延庆对沈则敬等人砍下大刀，那是万万做不到。

沈则敬的心中倒没有那么复杂，所有的计量和纠结，在他带着禁卫军进京之前，就都克服了。

归原到最简单的一点，沈家有救京兆之力，为什么不救呢？

这样一想，沈则敬的心中就更加坚毅，至于大永朝廷会有怎样的反应，会不会转过刀来砍禁卫军，他一点都不担心。

这一场京兆围攻战的最后结局，显而易见。有了沈家禁卫军的加入，陇右卫落败是必然的事情。

到了戌时末，这一场战斗终于落下帷幕。火把在京兆城内外亮了起来，不管是士兵还是百姓，都在欢呼着胜利，都在享受劫后余生的狂喜。

如果没有禁卫军救助，京兆的百姓或许连性命都难以保存。尤其是站在京兆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到禁卫军的出现，感到有如神兵天降，对禁卫军的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

这一战，只有三万陇右卫士兵被俘。其余的陇右卫士兵是拼死力战，伤亡惨重。魏延庆和沈则敬，都理解陇右卫士兵的心态，然而仍是感到莫大的惋惜。

这些。其实都是大永的士兵！只不过跟随蒋博文谋反，成为了大永的敌人。两军对敌，只能有一方活下来。

损失的，归根结底，都是大永。沈家，禁卫军何尝不是如此呢？

想到金吾卫胜利之后的局势，魏延庆和蒋博文都沉默了。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沈则思带着禁卫军在密林里找到了蒋博文。

蒋博文已经死绝了，他倒在白雪中，肩膀、胸前都中了刀伤。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那把金刀还死死握在他手中，已经和他紧紧地冻在了一起。

沈则思的眼神暗了下来。蒋博文身死，安北五万府兵的大仇得报，谷大祖和郑闲。在泉下也可以安息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则思却感到一阵凄凉。蒋博文是死了，可是那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随即，他吩咐士兵将蒋博文的尸体带上，往京兆方向疾驰而去。

“多谢了！”战斗结束之后，魏延庆抱一抱拳。对沈则敬这样说道。

他的脸上、身上犹有鲜血，看得出疲惫至极，双眼却熠熠。这就是身经百战的大将风范，明明累得快要趴下了，腰背还是挺得笔直。

“不言谢。”沈则敬笑了笑。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尽管沈则敬有将才。可是他始终是个文官。

文官体弱，连日来的疾驰，使得沈则敬也极为疲惫。

永福大街的左家，这一晚灯火通明。魏延庆和郑棣恒离开兵部官衙前去作战的时候，左良哲回到了左家。

左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收拾好了。尤其是金银钱票这些东西，被左彦打包成几十个箱子，早就在陇右卫来之前，就准备运出京兆了。

左彦是计划出逃的，可是他没来得及在陇右卫到来之前就离开。是以，他此刻仍是在永福大街，和左良哲商量着接下来的局势。

“祖父，京兆的危局已解，祖父还是一等承恩公，还是托孤大臣。我们左家不用怕了！”

左彦的声音有些高兴。他说的，的确是事实，京兆畏惧解决，大永保住了，也就是左家的权势保住了。

左良哲一时沉默。京兆危局解了，大永保住了，左家就不用怕了吗？想起沈则敬那个“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左良哲感到心头发冷。

诛左氏，清君侧。

这是沈则敬举出的旗号，尤其是在沈则敬带着禁卫军救下京兆之后，沈家及禁卫军就受到了京兆所有人的尊敬和感激。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家的旗号，影响力会更大。若是沈则敬执意要将左家定罪，那么，左家又该怎么办？

“主子，唯今之计，就是在沈则敬疏于防备的时候，将他杀掉。不然，后患无穷。属下有一计，定可将沈家定罪。”

赵德建议道。他的神色也极为难看，他没有想到，沈家竟然来了京兆。那个灭掉三十万西燕大军的沈则敬，竟然来到了京兆！

而且，还立下了救城这样的大功！

赵德低首敛眉，掩住了眼中的恨意。西燕如今动乱不已，就是因为沈家和沈则敬！他在京兆这里，怎么还会眼睁睁地看着沈则敬立功风光？

“将沈则敬前来京兆，定罪为逼宫之举。若沈家不除，太后和主子，都没有好时日过。”

赵德又再说道。沈则敬已经起兵，还带着禁卫军前来京兆，不是逼宫又是什么？只要这一条大罪定下来，沈家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会成为大永诛杀的对象。

逼宫之举？

左良哲听了赵德的话语，倒是思考开去了。赵德的建议，是否可行？沈则敬立有大功，若是将他定罪，金吾卫和百姓会怎么想？

“大功？不过是沈家逼宫之举了，士兵和百姓定是心中清明。”

赵德言辞恳恳，再一次劝慰左良哲道。这一点，他当然知道；但这一点，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就是要将大永朝堂弄垮。士兵和百姓们，当然越乱越好。

就算左良哲没有本事将沈则敬杀掉，他及留在大永的西燕勇士，也会完成这事。只要能将沈则敬召进京兆。他就有办法！

没多久，驻扎在京兆城外的沈则敬，就接到了大永朝廷的旨意，是感激沈家及禁卫军救驾有功的旨意。

旨意称：“沈家世代忠诚，今者可证。为昭朝廷恩德，对沈家、禁卫军嘉奖……明日辰时入宫听宣……”

沈则敬看着这明黄的圣旨，脸上没有表情，没有人看得出他心中所想。

他的面前，是沉静不语的俞正道，还有沈则思等人。

沈则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嘲弄。有功当诛，这已经是朝廷的定例了，接到这个圣旨，他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名为赏功，实为加害。京兆城我们都不入。更何况是皇宫？！”

沈则思还是忍不住，悻悻地说道。在击败陇右卫之后，禁卫军并没有进入京兆城中，而是驻扎在别山山脚之下。

按照沈华善和俞正道的计划，待京兆的局势一定，禁卫军就可以前去河内道了。只是他们刚刚休整，就接到了这样的旨意。

“左良哲在权臣的位置上太久了。年纪也大了，这样拎不清。太后倒不是个蠢笨的人，只是聪明过头了……”

俞正道笑了笑，对于这个旨意的到来，并不意外。太后一个深宫女人，哪里驾驭得了前廷政事？这道旨意。当真是可笑。

沈家救京兆，保住了大永，左良哲和太后非但没有恩恤，反而苦谋着要了沈则敬的性命。这不可笑是什么？

“左良哲不是那样糊涂的人，只不过身边有人在不断坑他罢了。那个谋士赵德。真的没有想到。”

沈则敬说了一句公道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属下，这是沈华善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语。但沈则敬倒觉得，不怕猪一样的队友，就怕总是挖坑让人跳的队友。

左良哲，真是被那个谋士赵德害死了！

赵德这个人，是沈则敬在出发之前才知道的。为此，沈华善还专门让如流处的沈其来了京兆，就是为了对付赵德。

当时，还在河内道的沈华善给沈宁和应南图来了书信，让他们注意京兆官员身边的幕僚谋士，以查出那个所谓的朝堂先生弟子冯万石。

沈宁早就安排了如流处的人手，就是专门盯着京兆的官员幕僚谋士。赵德在左良哲跟前那么受宠，左家的仆人，当然会有消息漏了出来。

凭空出现的一个赵德，为左良哲出谋划策，而且还得左良哲这样看重。这个人，就是如流处要找的人，没有错。

如流处顺藤摸瓜之后，还发现赵德身后似有一股暗中势力。沈宁之所以没有迟迟没有对付赵德，就是为了查清他背后那股势力。

没想到，赵德竟然是西燕安插在大永细作！他背后那一股势力，就是这么多年西燕安排在大永的探子。

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流处才终于摸清了那些探子的所在，也暗暗惊诧于西燕布局之深广。

关于冯万石师承朝堂先生的事情，俞正道并没有多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欺师灭祖之人，死不足惜。”

“左良哲身边那个谋士，如果如流处的推测没有错的话，就是河内道那个冯万石。”这是沈华善的原话。

在沈则敬出发之前，沈华善才对他说了赵德就是冯万石的事情。

知道了冯万石的过往之后，沈则敬才会有那么一说。冯万石就是来坑左良哲的，可怜的是左良哲还一直不自知。

“那个冯万石，也蹦跶得太久了。”俞正道还是淡淡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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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暗杀

长泰三十八年，沈宁将和苑的密道，告诉了应南图。如今，这一条密道，再次派用上场。

从京兆郊外的一个庄子，可以直通京兆城内的皇家园林和苑，根本就不用经过京兆城门，也不会惊动京兆城门的守兵。

沈家所计划的拔暗线计划，就是要借助这条密道，将京兆城中的西燕暗线，全部拔起来！

负责这一次拔暗线活动的，是沈则思麾下的一员副将名唤藤冲。藤冲原是安北都护府斥候出身，和陈成一样最擅长隐匿，武艺却比陈成强得多。

到了半夜时分，他带着三百名神策右军，根据沈其和如流处的人员提供路线，进入了京郊的一个农庄，消失在夜色当中。

从农庄去到和苑，路程并不算近。应南图的属下，一直都有维护这一条密道，所以路程还不算难走。

在昏暗的灯光下，藤冲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和苑。和苑在淑和长公主薨之后，并没有收归皇家，而是一直由镇远公简家打理。

简家这些年迅速落败，在和苑这里的仆从和守卫，只是寥寥数人。尤其是在这动乱的时候，和苑的守卫仆从早就躲了起来。半夜的和苑，可以说是空无一人了。

只有那胜美的冬景，没有丝毫的失色和减损。只是，谁来欣赏？至起码，进入和苑的藤冲一行人，是没空欣赏的。

在沈其的带领下，藤冲他们轻易翻出了和苑，按照原定的计划四散开去。

他们的目标，分散在景泰大街、永福大街、祥和大街、北道巷、吉祥巷这些地方。西燕的细作，分散在大永的上层官员之家、大商人之家、百姓之家，甚至有的人，还是大永的小官吏。

西燕对大永的窥探，是无处不在。如果不是如流处发现了赵德的异常，经过一年多的查探。还不能知道西燕的暗网铺得这么大。

化名为赵德的冯万石，就是这张暗网顶端的人。不知道西燕皇室为何对他这样看重，却正好给了沈家一个机会，一个将西燕暗作一网打尽的机会。

三百神策右军。当然脱下了他们身上红色的铠甲，而是换上了黑衣黑裳的夜行标配，与黑夜融为一体。

藤冲和沈其的目标，就是吉祥巷的赵德。赵德作为左良哲看重的属下，并没有像普通仆从一样住在左家，而是住在了距离永福大街不远的吉祥巷，一个单独的小院落。

吉祥巷这里住的，多半是大永七八品的小官。古文澜一家，就是住在吉祥巷，可见在左良哲的心目中。赵德可堪为官吏了。

赵德原先另辟院落，估计是为了方便与西燕细作联系，如今却正好便利了藤冲等人。

他认为，他表面上，就是权臣的幕僚。在吉祥巷这个院落里，他没有做特别的布置。一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幕僚的身份，二是心中自信。他自诩计谋过人算无遗策，一向看不起大永人，他认为以大永朝臣的本事，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样一来，藤冲等人的行动就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他们轻易就解决了守在院落里的几个仆从。然而朝着赵德的寝室冲去。

这一晚，赵德睡得并不踏实。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沈则敬接到圣旨之后的可能会有的动作。

若是沈则敬应旨进宫，那么左家安排的人手，再加上西燕的勇士，沈则敬性命难保；如果沈则敬不应旨。那么逼宫之名也逃不了。

这样看来，怎样都是赵德处于优势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德总觉得心中惊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直到入睡前，他都还召来了好几个西燕细作。得知一切都没有问题后，他才稍微松了心。

就在迷迷糊糊间，他却觉得有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就让他惊醒了。睁开眼之后，他就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平时守在房内的两个侍卫，已经倒地了，看样子早就气绝了。这两个护卫，看着不起眼，实则是西燕军队中的高手，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死了？

而且，他的房间内，竟然出现了好些黑衣人。他们蒙着面，看不见样子，却感觉得到那股杀气。

“你们是谁……”赵德下意识就这样问道。

他的话都还没有说完，那些黑衣人就用布塞住了他的口，并且蒙住了他的眼。三两下功夫，就将他捆绑好了。——赵德既是谋士，当然是不会武功的。

靠脑子吃饭的人，总会鄙视靠肢体存活的人。此刻，赵德定会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学一点武艺。

随即，赵德感到自己被人扛了起来。那些黑衣人似乎是要将他带到另一个地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砰”的一声响，赵德知道自己被人扔下了。

很快，他就知道是谁将他掳了来。他眯着眼睛，试图适应突来的光亮。当他看清楚房间的人，瞳孔忍不住缩了缩。

沈则敬，他当然认得。这个打败了西燕的文官，他恨之入骨。沈则敬的画像，他都已经分发了下去，让西燕的细作只要有机会，就置沈则敬于死地。

另一个拈须微笑老头，赵德也认得。在他还是冯万石的时候，跟在朝堂先生身边，就曾见过几次这个人。他虽然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却也和他说过话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沈则敬的身边？

“冯万石，赵德，还是司马普？你还认得我吗？”

俞正道微微笑道，心情听起来很高兴。

赵德听他这么一说，本就暗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沈家的人知道他是冯万石，已经令他十分意外了。如今这个老头还能叫出他真正的名字，就令他惊跳了。

这个名字，是他隐藏了将近三十年的名字，就连他的老师朝堂先生也都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这样想着，赵德的脸一阵青白，可是他被绑着手脚，就算想惊跳也不可以。只能挣扎了几下，喉咙干涩得什么话语都说不出来。

“先生没有将所会的告诉你，真是万幸。想必先生也察觉到你的不妥，你才会将他杀害吧？你自以为将先生所会的一切都学到了。自以为谋略过人，可曾想到会有一天被人逮到？”

俞正道嘴角扬了扬，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当年朝堂先生高寿过世，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是遭人毒手。

如流处后来在查探冯万石的时候，察觉到蛛丝马迹，才知道朝堂先生遇害的真相。恰好沈余益也提到了当年西燕皇室离奇失踪的子弟，沈家才能根据西燕探子的线索，知道冯万石乃是当年的司马普！

“皇家子弟来负责大永的谍报，难怪这里的西燕人对你马首是瞻。你蛰伏在左良哲身边，让他对你言听计从。志在让大永分崩离析。这个计划，可不会那么顺当。”

俞正道又再说道。在岭南道的时候，沈宁和他说了冯万石的事情，也说了冯万石这段日子在左家的所为，说出了冯万石身后那个巨大的暗网。

到如今。这个暗网已经全部摸清了，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

俞正道每说一句话，就令赵德肉跳几下。俞正道言下之意，是知道自己在左家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不阻止他？

“你们……利用我来对付景兴帝？”瞬间，赵德就想明白了俞正道的意思。沈家知道自己的存在，就在一旁默默看着。看着自己为左家谋划，像个小丑一样？

“非也，沈家没有这么神。你的很多计划，都在我们意料之外。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竟然敢连皇上、太后都敢杀。”

俞正道摇摇头。赵德在左良哲身边煽风点火，逼得景兴帝厌弃沈家。逼得沈家遁走岭南，这都是俞正道没有想到的。

赵德的目的，就是为了毁掉大永的能吏贤臣，不管是沈家，还是楼乐封。对于赵德和左良哲而言，都是绊脚石，都是要搬开的。

赵德想要的是大永离乱，左良哲想要的是大永权力，一拍即合，才使得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倘若没有赵德唆使，左良哲和左氏或许还下不了决心，还不会那么胆大包天弑君弑主。赵德，是将大永朝廷拖向死路的人。

“西燕布在京兆的暗线，今晚就会全部被拔掉。蒋博文已死，那么左良哲这一笔账也该清了。我只想告诉你，大永的局势，没你们西燕插手的余地！我还得谢谢你，帮我做了下一步的事情。”

沈则敬的话语，让赵德感觉到全身血液逆行，暗线……暗线全部被拔掉，这是什么意思？

赵德很快就知道沈则敬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沈则敬也没有隐瞒，而是将神策右军的所有汇报，都让赵德在旁听着。

“邱家书房随伺邱墨，已除……”

“祥和大街何家铺子，已除……”

“北道巷户部张司士家，已除……”

赵德剧烈挣扎起来，觉得全身都被架在火上烧烤一样，灼痛得厉害。

这些人……这些人全部都是西燕安插在大永的细作！而且有很多人，都是已经在大永蛰伏几十年的了；这些人，原本是留待以后大有用处的，怎么会……怎么会拔除了呢？

赵德看向沈则敬和俞正道的目光，充满了惊恐，感觉就像见鬼了一样。

一更！等会还有一更，刚回到家中，才有网络。感谢的1000起点币，感谢小金的粉红，感谢sunflower889的三个平安符。我以为外出也能保证更新的，高估自己了，对不起大家。特别是，每次你给我打赏，都不能补上更新，真的很抱歉。到了结尾，我实在要保证更新的，请大家拍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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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逼宫

永福大街的左家大宅内，气氛无比严肃。左良哲脸绷得紧紧的，看样子随时就会发怒。

他的前面，站着孙子左彦和几个谋士。他一向倚重的谋士赵德，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赵德找到没有？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人？这个计谋是他出的，该怎么善后？他怎么能不在这里？！”

左良哲压抑着怒气说道。沈则敬驻扎在城门外，并没有应旨。对此，左良哲心急不已，一早就召集了幕僚来商量对策，可是偏偏最重要的赵德却没有出现！

“今早，京兆城出现了好大的动静。很多小官、商人莫名其妙就没了性命。等京兆府的人去查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人来路不明，很有可能是西燕的细作。会不会赵德也是……”

其中一个幕僚这样说道。自从赵德从仆从晋升为幕僚之后，就一直牢牢压住左家原先的几个幕僚。这个幕僚对赵德早就心生不满了，听到京兆城出了那么的意外，他想都没有想就往赵德身上泼污水了。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泼的水，不是污水，而是清得不能再清。

“荒谬……”左彦马上就喝住了他。赵德是朝堂先生的弟子，怎么可能是西燕人？！太可笑了。他的话语都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个仆从匆匆敲门进来，焦急不已。他说出来的话语，差点让左良哲一口气喘不上来！

“沈家的禁卫军截获了西燕的密信，所发信的人正是赵德！上官阶带着京兆府兵，在赵德的院子里发现了大量西燕人的书籍、器皿……和当时卞家的情况一模一样！”

仆从将京兆城如今流传最快最广的消息说了出来。大战刚刚停歇，京兆城的乱局还没收拾好，就传出了这个令人震撼的事情。

原来京兆城中竟然有那么多西燕的细作！就是这些人，与蒋博文的陇右卫勾结在一起，差点就攻陷了京兆，差点就让百姓们性命不保！

可想而知，幸存着活下来的京兆百姓在听到这个事情之后。是怎样的愤怒和痛恨，他们甚至连家中乱况都不想收拾，就冲到了吉祥巷，想要将赵德的院落毁掉！

西燕的那些物品、赵德的密信证据、赵德是京兆的细作头目。所有的事情，都是清清楚楚摆在了京兆府官员和京兆百姓面前。

“而且，百姓们还说……还说……”仆从想到了更加严重的事情，却觉得头皮发麻，一时间说不出口。

“还说了什么？！快说！”

左彦大喝道，怒气勃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仆从还吞吞吐吐的，一句话分成几截来说！

“还说左家也是西燕的奸细，太后也是西燕的细作，就是来灭掉大永的！”

仆从听到左彦这么说。再不敢犹豫，一下子就将这话说了出来，再也顾不得左良哲等人会有什么反应了。

左良哲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身躯摇摇欲坠，而后支持不住再跌坐了下来。这个事情……在这个时候传出这个事情。左家和太后，地位危矣！

赵德是左家的谋士，一直以来都是为左家出谋划策的，又是左家帮助赵德在吉祥巷安家的。若是说赵德是西燕细作这个事情，左良哲一点都不知情，谁会信？

如果没有左良哲在背后撑腰示意，赵德一个幕僚。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整合京兆的暗网？赵德只是小喽啰，左良哲才是背后的大人物！

这应该是现在京兆官员和百姓的想法了……

左良哲几乎可以预见到，事情会怎样发展的。在赵德被指认为西燕奸细之后，左家和左太后必定会被贴上西燕见习的标志，随之而来的，必定是迫害朝中大臣。甚至是加害皇上这样的话语！

那么……那么左家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京兆百姓认为是对朝廷有害、让大永分崩离析之举。这样一来，谁的得着最大？！

沈家！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就更有说服力了！

“沈华善，下了好大一盘棋！”左良哲咬牙切齿地说道，嘴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哆嗦。除了这一话话，他竟然无话可说。

左良哲能够做到大永的顶级权臣，也绝不是简单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见到大永背后那只翻云覆雨手，他已经想得到，左家会有今日的局面，必定是沈家一手谋划的结果！

沈家，沈华善，本已经被景兴帝逐出朝廷，就连沈家子弟的官职都全部被罢免了。这样一个家族，本已经远离大永朝政，本已经跌到谷底的了，没想到还有咸鱼翻生的时候！

而是，还是起兵谋反！还是这样来势汹汹！更可恨的是，就算沈家起兵谋反，就算沈家灭了招讨司，却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还能立下救驾的大功，还能陈兵于京兆城外！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左良哲想不出了。如今，左家的危局应该怎么破？

想都没有想，左良哲立刻进了宫，和太后左氏商量应对的办法。

就在左良哲进宫的时候，一个更加轰动的消息传遍了京兆，这一下，就连魏延庆和郑棣恒都坐不住了！

这个消息，是有关崩天的景兴帝和太皇太后的，说的，是他们崩天的原因！这个原因，当然是指左良哲和太后左氏为了把持朝政，对皇上和太皇太后加以毒手！

这个消息，当然没有证据，可是魏延庆和郑棣恒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这个真实性。景兴帝素无病痛，还是那么轻的年纪，突然就昏迷然后崩天了，除了遭遇毒手，没有第二个可能；

还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崩天，后宫、前朝所有的权力都会归于太后左氏。谁得益就是谁动手，这个是铁律了。

魏延庆和郑棣恒原先就怀疑过这一点，如今赵德被爆出了西燕的奸细，那么左良哲的手段和动机就更加确凿了！

新帝只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娃儿，能做得了什么？大永最后还不是落入左良哲和左氏之手？不，或许是落入西燕人之手！

和魏延庆一样想法的，当然还有京兆官员和普通百姓。临死得生，所有人对于奸细的容忍限度已经为零，这个消息一出，简直点燃了百姓心中的仇恨之火，甚至有人冲到了永福大街，往左家大门前扔臭鸡蛋。

左良哲就算是托孤大臣，左氏就算是当朝太后，愤怒的百姓也顾不得了！

这个时候，驻扎在京兆城外的禁卫军，喊响了“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这个旗号，由禁卫军高声喊出来，整齐划一，号声震天，城墙上的金吾卫和城里面的百姓，当然都听到了。

对于沈家的禁卫军，京兆百姓的感觉，没有金吾卫士兵那么复杂。对于他们而言，禁卫军就是来救助他们的人，就是让他们免于一死的人，尤其是得知赵德和左良哲的事情之后，百姓们对禁卫军这个旗号，更加认同了。

至于金吾卫们，则是面面相觑，不知道拿禁卫军怎么办。在送进了蒋博文的尸体之后，禁卫军就守在城外了，既没有进城也没有退去，金吾卫都不知道他们想怎么样！

禁卫军连名号都改了，现在完全不属于大永的，他们是谋反的逆贼，是大永的敌人。可是又是他们解救了京兆，那么金吾卫要不要和禁卫军决一死战？如果金吾卫和禁卫军有一战，金吾卫有胜算吗？

种种想法，在金吾卫士兵心头盘旋。可是他们的主官，金吾卫大将军蒋博文，没有半点意思透露出来。

就这样，城墙上的金吾卫士兵看着城外的禁卫军，万分纠结。

皇宫中的太后听到京兆的动态，也和左良哲一样，又惊又吓。除了左家不知道赵德的身份，其他的传言，都是准确的，就算没有证据，也像戳中了左氏的心一样。

她没有想到，景兴帝和太皇太后都崩天，梓官早就发引了，还会有人拿这些说事！

“沈家就在城门外，喊出那个旗号，也不接受先前的旨意，根本就是欺新帝年幼，非要灭了我们左家！”

左良哲恨恨地说道。赵德、西燕奸细、诛左氏，这一环扣一环，实在结合得太好了，左良哲发现自己不知道能做什么！

“朝臣和官兵们，眼睛都瞎了吗？心都被塞住了吗？沈家是起兵谋反，怎么能让他们驻扎在城外？这根本就是逼宫！”

左氏端坐在紫宸殿的御椅前，这样说道。沈家竟然能陈兵城外，而金吾卫竟然没有动作。沈家咄咄逼朝至此，就是要夺大永的皇位，京兆这些人都在想什么？！

“沈家欺人太甚！哀家虽然深居后宫，却是当朝太后，手中有新帝。哀家怎么能受这样的耻辱？诛左氏？哀家就要将沈家摆上桌子，好好祭奠！”

左氏头上的金钗，已经换成了素净的银钗，仍是十二凤钗。她这么说的时候，银钗似乎都散发着寒意。

听到左氏的左良哲一凛，看向左氏的目光饱含希冀，难道太后有什么良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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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死胁

京兆传言纷纷，就在朝臣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紫宸殿中传出了旨意。

旨意，当然是太后左氏发出的，诏令京兆百官在宣政殿中早朝，一如往昔景兴帝在生的时候。

接到旨意的朝臣，心中惴惴。京兆的局势，他们是知道的，大战刚定，左家又有那样的嫌疑，他们正不知该怎么办。这一次，朝廷召集他们去宣政殿，是为了什么事情？

宣政殿，是皇宫中最高的殿阁，就在皇宫的中轴线上。大永的帝王就是在这里视朝听政，大永的政事决议就在这里进行。朝臣们踏进这里，不由自主地肃穆凝神，感到有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

殿中的正前方，是高高的御椅，以往，长泰帝和景兴帝都是端坐在那里，俯视着群臣。如今，那里空无一人。

这一次，五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有资格出现在宣政殿中的，全部都来了，这是难得的这么齐全。

中书省的官员有些寥落。他们的主官楼乐封仍是在养伤，主理中书省事务的，就是中书舍人几个小官而已；

门下省官员是看左良哲脸色办事的，自然都出现在这里。自门下给事中一职撤掉之后，门下省的官员们也少了很多；

至于其他的官员，都低着头看着宣政殿光滑的地板，似乎能将地板看出花来。这一次应旨面圣，大多数人都不知是为了什么。

也有一小部分官员，脸上有悲痛的表情。如今大永有天灾、有谋反、有动乱，已经是满目疮痍了，和他们心目中的朝堂相差太远了。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就在官员各有所思的时候，宣政殿门口的已经高声唱了起来。

朝臣们本就低垂的头颅更低了，腰身仍是弯着，表示恭敬，没有人敢抬头看皇上和太后的圣颜。

直到太后左氏说了一句“众卿平身”之后，朝臣们才直起身子。有朝臣微微抬起眼。不着痕迹地扫了御前一眼，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太后穿着只有大典才能穿着的礼服，上绣乾坤山河；头上的十二凤钗含着鸡蛋般大的明珠，在宣政殿烛光的映照下。熠熠发亮。

她怀中抱着的新帝，也穿上了衮服，小小的十二旒冠也戴在头上；新帝歪着头熟睡着，更显得这顶旒冠怪异。

如今景兴帝崩天还没有多久，京兆城中还有动乱，皇家正在孝期，也为了昭示与民同的德，太后一向是素服在身的。如今，这一副大典喜庆的打扮，到底是为了什么？

更让朝臣奇怪的是。太后并没有抱着新帝在銮椅上坐下，而是就这么站在御椅前，就像一个精致的木雕，一动也不动。

有相熟的朝臣对望了一眼，眼中的意思都明了：太后这是在做什么？

“诸位卿家。今日哀家与皇上召诸位前来，就是想问一问大家：你们还是不是大永的臣子，你们眼中心上，还有没有皇上，还有没有大永！”

太后左氏开口了，她没有说蒋博文围攻身死的事情，也没有说京兆的局势。而是说了这一番话语，听得朝臣一愣一愣。

“哀家深居宫中，却也知道，大永如今危矣！有反贼已经逼近京兆，就要灭亡大永！诸位竟浑然不觉！”

“沈家在西宁道起兵，击杀大永近十万招讨司士兵。如今又带着所谓的禁卫军逼近京兆，金吾卫竟然一无所动，还任由沈家散发谣言。此等亡国之事，诸位知还是不知？”

左氏抱着新帝站在高高的御椅前，俯视着宣政殿中的朝臣。冷冷地说了这些话语。

这些话语，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而是如冰冷渣碎一样，直直地倒进朝臣的身上心间，让他们一冷。

这样的太后，这样的场面，这样直面的指责，是他们之前没有遇到的。

此刻高高站在宣政殿上的妇人，象征着大永的皇家威严，此刻还是他们的主子！

“主辱臣死！如今诸位安坐京兆，眼睁睁看着逆贼陈兵京兆，迫害我们孤儿寡母！尔等身为大永朝臣，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太祖？尔等，那就是亡大永之人。既如此，哀家和皇上，宁死也不受辱！”

左氏说着最后一句，眼泪竟然落了下来，话语中竟然有哽咽之音。说罢这些话，她竟然抱着新帝往前迈了几步，再往前，就是高高的楼梯，连结着宣政殿地面和御椅的楼梯！

朝臣瞬间就想明白太后想做什么，难道太后想抱着皇上寻死？

这一下，朝臣们都惊愕地抬起头，他们看着哀戚的太后，还有太后脸色死绝的神色，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娘！娘娘万万不可！皇上万万不可有事！臣等，永远是大永的朝臣，几曾有不臣之心？有不臣之心的，正是陈兵于京兆城外的禁卫军！娘娘若是……不就正称了逆贼的心意吗？”

左良哲猛地出列跪伏在地，话语悲怆地哭喊道，劝慰着左氏。

随即，门下省的官员们，也都跪伏在殿中，说着和左良哲的话语，都在劝太后三思。

被门下省的官员这么一激，朝臣们发懵的头脑很快就回过神来了。太后这是想在众臣面前，带着新帝自绝？！

这怎么可能？

而左氏和左良哲说的那些话语，也涌上了他们的心头。这几番话语，明是在指责朝臣，实在是辩白，针对左家是西燕奸细的传言而作的辩白。

左良哲在大永已经位极人臣，左氏所诞下的皇儿是大永的皇上。如果他们是西燕的奸细，那么就是在反对、迫害自身，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吗？

而且京兆的大战刚定，蒋博文的尸体还晾在京兆府中，京兆的局势都还没平息，就有了这样的传言，这分明就是在抹黑左家和太后，分明是敌人的有心之举！

此刻大永的敌人，是谁？当然是陈兵在京兆城外的沈家和禁卫军了！

宣政殿中的魏延庆和郑棣恒对望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太后这是要拿沈家开刀。就是要让金吾卫和禁卫军开刀啊！

如今这种局面，金吾卫若是拿禁卫军开刀，那么先前禁卫军救助京兆的恩情怎么办？京兆的百姓会怎么办？

就算金吾卫听令与禁卫军开战，那么又是一场死战。这一次。京兆还守得住吗？京兆的百姓又会有多少伤亡？

魏延庆和郑棣恒都不敢再想下去。无论哪一种情况，他们都不想面对，可是京兆的局势，必定要解决。

真是两难。

左氏看着底下的朝臣，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朝臣们的心神已经在震动，然而还不够！要让他们作出选择，还不够！

想到这里，左氏看了一眼怀中的新帝，眼神没有一点起伏。随即她更往前一步，将怀中抱着的新帝高高举了起来。

新帝被这动作惊醒了。随即挣扎着大哭了起来。不断的啼哭声在空旷的宣政殿响起来，听得朝臣们心神惊动，神色也焦急起来。

“哀家与皇上，怎能受这样的耻辱？今日，哀家就与皇上去见先帝！皇上。哀家对不起你！”

左氏脸上的泪流得更凶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朝臣都心神震裂的动作，竟然将高高举起的新帝，用力地往宣政殿地面一扔！

一扔，新帝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那么小的孩儿。定会触地身亡。

魏延庆的心眼提到了嗓子，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就纵身往那个明黄的婴儿飞扑过去，抢在婴儿落地之前，接住了他！

左氏在扔下新帝之后，也要想往地面一跳。幸得两个眼疾手快的内侍瞬间拉住了她，她才没掉下来。

她跌坐在御椅之前，哀哀大哭，那十二凤钗抖动不已。

原本就啼哭不止的新帝，在经历这一番变故之后。哭得更加厉害了。到了最后，甚至是哭得岔了气，一个劲儿在抽搐。

直到新帝的奶娘和御医前来安抚，新帝的哭音才渐渐小了下去，可是宣政殿中的朝臣，每一个都觉得心惊肉跳。

他们没有想到，太后竟会这么狠心，若是魏延庆没有及时接住皇上，那么……那么……

朝臣们的脸色无比难看，新帝若是驾崩，那么大永将会是怎么样？

魏延庆心中也一阵后怕，他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都有些发抖。他看着痛哭的太后，眼神无比复杂，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可以狠心到要硬生生地摔死自己的孩儿？还是说，大永的皇家主子，已经被逼到了这个份上？

太后和皇上，说到底，也是孤儿寡母。就算有这么多的朝臣，又能为这对孤儿寡母做些什么？

和魏延庆一样想法的，还有其余朝臣。宣政殿中的这一幕，原本只会出现在话本中的闹剧，竟然会出现在皇家主子身上，他们真的没有想到！

“启禀太后，如今京兆局势刚定，再动干戈，受苦的，还是京兆的百姓。况且，京兆再经不起一次围攻了！唯今之计，只有对禁卫军行安抚之策。”

待哭喊声都平息之后，郑棣恒这样说道。太后在宣政殿已经做了这样的事情，作为朝臣的他们，能做的，只能想尽办法解决京兆城外的禁卫军了。

与他们死战一场？郑棣恒根本不想，而且他也根本没有把握。所以，唯有的一途，只有安抚。

他这样建议的时候，心中想的，就是但愿沈则敬可以接受大永朝廷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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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西宁侯之争

左良哲听到郑棣恒这么说，心中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再一次佩服太后左氏的计谋。

在演出宣政殿这一场大戏之前，左氏就知道，如今的局势，金吾卫对上禁卫军，没有什么好处，说不定还会落败，白白成全了沈家；她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就是由朝臣们提议安抚之举。

朝堂已经对沈家及禁卫军安抚，作为皇家主子的她和新帝，已经有了动作。不管沈家接不接受这个安抚，大永朝廷都已经处于上风了。

昨晚，左良哲在慈宁宫听着左氏的安排，所为的，就是宣政殿今日的这一幕。

“安抚，哀家定会给足诚意，就看沈家敢不敢受了。不管沈则敬受还是不受，以后沈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左氏用护指挑出了其中一本奏折，轻飘飘地说出了这一句话，话语中的冷意，让左良哲感到森寒。

他瞬间就明白了左氏的意思。

沈家若是接受朝廷的安抚，那么沈家起兵，就是为了名利为了权力。禁卫军会怎么想？他带领的那些兵将会怎么想？

若是沈家不接受安抚，那么沈家所能做的就是谋反，就是攻入城中，金吾卫和禁卫军就有一死战。有了宣政殿中的一场大戏，大永占了大义，魏延庆定必会带着金吾卫死战，京兆的朝臣和百姓要守住性命，就只有和沈家死战，未必会输。

怎么想，左氏都将最危险的局面丢给沈家了。

“那么众卿家以为，怎么安抚驻扎在京兆城外的禁卫军？”

左氏这样问道。新帝已经被抱了下去，她并没有坐在正中的御椅上，而是坐在了旁边的椅子，听着朝臣的建议。

左氏这个做法，是让朝臣们认可的。坐在侧边，起码不会有让他们有直观上的牝鸡司晨之感。

“沈家带着禁卫军来势汹汹，一般的安抚恐怕不奏效；况且沈则敬在西宁道还灭掉了西燕的三十万敌军。守住了西宁道，不如就封他为西宁侯，准许他驻守西宁道，以安抚禁卫军。”

左良哲这样提议。这个提议。真是令朝臣大吃一惊。沈家封侯？朝堂这个安抚，真是大手笔！

邱盛年站在朝臣当中，冷眼旁观着宣政殿上的这一场大戏，一言不发。

若是沈家没有起兵，凭着沈则敬守住西宁道之举，封侯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封沈则敬为西宁侯，可以解决京兆、朝堂的危局吗？

邱盛年不知道。他和魏延庆等人一样，觉得大永局势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走都不对。大厦将倾无可扶持。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管邱盛年等朝臣心里在想什么，朝臣们都一致赞成了左良哲的提议，同意将沈则敬封为西宁侯，以此让他们退出京兆，以保住京兆的和平。

最后。左氏以太后的名义，通过了左良哲的提议，并让魏延庆为宣抚使，去京兆城外的宣布这个旨意，着令沈家退出京兆，退居西宁道，一心一意做西宁侯。

领旨的魏延庆。拿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感到手心发烫。沈则敬会不会接受安抚？禁卫军会不会退离京兆？

这些，在魏延庆去到沈则敬营帐之前，都没有答案。

沈则敬对于魏延庆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宣政殿上的那一场大戏，还有太后左氏的决定。早就送到他的营帐中了。

西宁侯？难为左良哲和左氏有这个安排！能成为大永的勋贵，是多少官员渴求的事情，但这个封号，对沈家和禁卫军来说，有何意义呢？

“大将军。倘若我不应旨，会如何？”沈则敬为魏延庆斟上一杯酒，笑意盈盈地说道。

他的身边，有沈则思、虎贲军，根本就不担心魏延庆会对他不利；况且魏延庆只带着几个内侍前来宣旨，可见心中磊落。

沈则敬对魏延庆这个人，说不上有什么不满，甚至是敬佩的。在蒋博文带着陇右卫围攻京兆的时候，魏延庆身先士卒，是打算死战守城的。

这样的大将军，当受人敬佩！

魏延庆看着眼前翩翩君子样的沈则敬，不知该说什么。谁会想得到，是这样的一个文官，守住了西宁道，击败了三十万西燕敌军？

就算沈家起兵谋反，魏延庆在立场上和沈家不同，就冲着昆州一战，他对沈则敬也是敬佩的；更何况还有京兆救助，敬佩之余，魏延庆也多了一丝感激。

“倘若沈大人不应旨，本将军唯有带着金吾卫和禁卫军决一死战了。”

魏延庆也不废话，回了这么一句。在这样的立场下，只有二选一的抉择，不是此就是彼了。

沈则敬笑了笑，再次为魏延庆斟满了酒，伸手请他干杯，仿佛他们就是杯酒论旧情一样，而不是在说朝政大事。

待魏延庆喝下了酒之后，沈则敬才说出了沈家的选择。

“如果蒋博文攻陷京兆，那么京兆几十万百姓还能得存吗？禁卫军前来京兆，是为了这几十万性命而已。敢问大将军一句在，左家专权，大永可有太平之时？”

沈则敬目光深沉，紧紧盯着魏延庆，想听听他怎么说。

大永可有太平之时？魏延庆一下怔住。他作为大永的金吾卫大将军，历经了三朝，经历了长泰帝、景兴帝、新帝这三个时期，眼见着大永朝政一日一日败坏，眼见着大永七道一日比一日动乱，百姓也一日比一日艰难。这些，他都知道。

“只要将左家灭掉，沈家和禁卫军就会退出京兆，沈大人的意思，是这样吗？”

魏延庆怔忪过后，便问了这么一句。禁卫军的旗号不是“诛左氏，清君侧”吗？那么到了这个境地，魏延庆也不介意帮沈家做到这个旗号。

只要将专权的左家灭掉，他们这些朝臣就能将大永匡正，使它往正道上行。如今这些动乱、天灾，都只是暂时的，只要大永在，这些局面就能改变。

就算大永再怎样败坏，魏延庆都没有想过，会有谋反的一日。他一日是大永的朝臣，就永远都是！这是根植在他心中的皇权观念，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大将军有没有想过，灭了专权的左家，会不会有专权的右家？就算灭了左家，大永已经气绝，怎么会好得起来？治而后乱，这就是大永如今的局势的！弊端在于上官皇朝，而不是在于左家。”

沈则敬这样反问道。魏延庆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弃左家保大永，可是大厦倾倒滚滚潮流，是怎么都挡不住的。

“我们是大永的朝臣！主子有病，就应该要治，怎么能够将他杀死呢？你们沈家谋反，终非正道！”

魏延庆忽而发怒，狠狠大声说道。大永是有种种弊端，可是作为大永的朝臣，怎么能起兵谋反呢？

越这么想，魏延庆就越觉得沈家起兵谋反之举，是失了大义；沈家为了争得天下，才会救助京兆、逼近京兆。

沈则敬一时哑口，脸上的笑意也艰涩起来。魏延庆的想法，才是一个大永朝臣应该有的想法吧。他们是大永的朝臣，皇权深烙在他们身上，他们认为，起兵谋反，就是不对！

这样的想法，在他们看来，并没有错；然而在沈则敬看来，大永已经气绝，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救不会来了！

杀死大永的，不是他们这些起兵谋反的人，而是上官皇族自身！

新帝会怎样，尚不自知。但是长泰帝、景兴帝已经将大永一步步拖死了。如今的京兆，百姓可还有何生计？被蒋博文攻占的北疆、陇右道和关内道，还有多少生息？

还有河内道，范载常死去，还有那么多官员死去，大永怎么会去救助？

是那些一个个为大永死去的人，一次又一次提醒着沈则敬，真正的太平，是什么。

对于一个死绝的人，沈则敬不会试图救他的性命，而是将他的尸体好好埋葬。这就是沈家对大永皇朝的做法！

俞谨之，吕务厚、申科、君复乐、沈余宏……

这些人，用他们的性命，为沈家提供了一条前行的道路。此刻，沈则敬没有半点存疑，不管魏延庆说什么，想什么，沈则敬的初衷，也不会有半点动摇。

“这个西宁侯，沈家是不会受的；沈家也不会罔顾京兆百姓的性命，硬要攻入京兆城中，不然，就违背了禁卫军的初衷。我只是希望，大将军能顾念京兆百姓的心愿，不会作出违心之举。”

沈则敬没有对魏延庆说他内心的想法，而是说出了他最后的选择。

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语，听得魏延庆一愣。沈则敬的意思，就是拒旨？什么叫京兆百姓的心愿？什么又叫违心之举？沈则敬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沈则敬的意思，就是抗旨不遵？那么金吾卫和禁卫军定有一场死战！

就算禁卫军对金吾卫有活命之恩，为了京兆，为了大永，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心软！

只可惜，很快，魏延庆就知道，沈则敬说的那一番话语，是什么意思了。

二更！祝大家周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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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意外调兵

沈则敬和魏延庆的谈话，不欢而散。西宁侯这个封号，沈家直接拒绝。

拒绝安抚，意味着禁卫军和金吾卫还有一场死战，意味着还会有京兆百姓的伤亡。魏延庆和郑棣恒连夜召集了麾下的将领，商量着应对的办法。

金吾卫刚刚与陇右卫有一场死战，这残局都没有收拾好，士兵们才刚刚松懈下来，又要对上禁卫军，这让不少将领面有菜色。

红甲禁卫军的勇猛善战，是金吾卫兵将有目共睹，一旦交战，金吾卫可敌得过禁卫军？况且，禁卫军救过金吾卫，在情感上，金吾卫对禁卫军有感激之情，这就落了下风。

看着将领们难看的脸色，魏延庆心里也很不好受。沈则敬助金吾卫灭了陇右卫，解决了京兆的危局，这一步棋走得太好了，令得金吾卫如今是进退维谷。

就在魏延庆想着这些的时候，兵部官衙匆匆走进了几个士兵，他们是守在京兆城墙上的，有紧急军情要报告给魏延庆。

“什么？！禁卫军连夜撤退？！”听罢了士兵的汇报，魏延庆忍不住惊讶，问出了这句话。

“是的，亥时末开始，禁卫军营帐中就有了火光，属下还以为禁卫军夜攻，正准备鸣号的。可是就发现火光是不断往后移的……”

士兵的声音有些急促，也甚为惊愕。他们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觉得难以置信。

禁卫军竟然会连夜撤退？！那么他们从岭南道而来，就真的只是为了解决京兆之危？那么先前的驻扎在城外不动又是怎么一回事？

魏延庆此刻想的，也差不多。沈则敬在营帐说的那一番话，分明是说京兆有事会发生，禁卫军也会进入京兆的，怎么会连夜撤退了？

“走！马上去城墙！”魏延庆不及多想，对郑棣恒这样说道，便马上大步往关衙门外走去。

直到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渐渐远去的火光，才确认了士兵的汇报属实。

突然而来，又突然而退，沈则敬和禁卫军。到底在想些什么？

魏延庆还以为，金吾卫和禁卫军之间，必有一场死战的。谁知战争还没有开始，沈则敬就退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着那蜿蜒的火蛇，魏延庆也完全没有带着金吾卫追击的打算。禁卫军突然撤退，不会没有任何殿后准备，金吾卫贸然袭击，定会有惨重损失。

再说，如今京兆的危局已经解。朝堂又可以恢复和平，百姓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蒋博文已灭，京兆守住了，这样的结果，是魏延庆所能想得到最好的了。

城墙上的火光。将魏延庆和郑棣恒疑惑不解的表情，照得清晰可见。

第二天一早，魏延庆策马出城门，看到原本驻扎着禁卫军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地上只留着扎营的痕迹，禁卫军的士兵、兵器、粮草都没有留下一点点。

撤退得干干净净。

就拼禁卫军撤退得这么干净，魏延庆都知道禁卫军军纪严明兵将严谨。撤退必定也有所安排和准备，幸好没有连夜去追击他们。

随即，魏延庆将禁卫军撤退的消息，禀告了皇宫中的太后，当然也告诉了托孤大臣左良哲。

沈则敬带着禁卫军连夜撤退，这个事情。让左氏和左良哲喜出望外。他们和魏延庆一样，都觉得金吾卫与禁卫军会有一场死战的，到时候京兆会怎么样，他们都没有把握。

可是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沈则敬和禁卫军竟然撤退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禁卫军撤退了当然最好，不用再起战争，大永的朝堂和以往无异，那么她这个大永太后，当然可以保住所有的权力了。

这是左氏和左良哲欢喜的原因。在欢喜过后，左氏和左良哲的想法也多了起来，左氏甚至肃穆着脸色责问魏延庆，对他甚是不满。

“大将军，叛军连夜撤退，可见仓促。金吾卫为什么不追击？为什么不将禁卫逆贼诛杀？”

如果金吾卫连夜追击，说不定可以给禁卫军身后一个痛击，让禁卫军损失惨重。魏延庆这个大将军是怎么当的？这一点形势都不会判断！

左氏的指责，让魏延庆一时哑口无言。且不说禁卫军如何勇猛，就说禁卫军来解了京兆之危，救了金吾卫兵将和百姓的性命，这一点，就让魏延庆难以下令。

太后娘娘难道不知，师出无名，战不能胜？就算朝廷认为禁卫军是叛军逆贼，当此之际，金吾卫也不能出兵追击！

魏延庆既不肯背弃大永，心中自有仁义清明，所以也断不会追击禁卫军。

“请太后娘娘恕罪。”最后，魏延庆只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低头请罪。

他这副样子，让左氏无气可发。魏延庆统领着金吾卫，在这个时候，保护京兆只能靠魏延庆和金吾卫了，左氏怎么会问罪魏延庆？

“罢了，你且退下吧。军国大事，还须报与托孤大臣，朝臣集议……”

最后，左氏也只能让魏延庆退下。想到京兆和大永的局面，她心中的喜悦瞬间就消退了。

沈则敬是退了，京兆是守住了，可是大永其余各道，该怎么办呢？

左良哲和魏延庆显然也想到了此后要做的事情，也感到一阵头痛。

满目疮痍，真是难治。

从京兆撤退的禁卫军，早就越过了秦岭，急促往河内道方向进发。从昨晚亥时开始，他们就一路急行军，中间没有休整过。

终于到了入暮时分，沈则敬才令疲劳的禁卫军埋锅造饭，暂且休整。

“袁焕怎么会这么大意，竟然中伏了？不知退之还能不能支撑到我们前去。”

临时营帐内，沈则敬、俞正道和沈则思等人，正在担心着河内道的情况。

昨晚，应南图的一封加急求助书信，送到了沈则敬的手中，道是神策左军遭遇埋伏，袁焕受了重伤，请神策右军快速支援，云云。

接到书信的沈则敬，在和俞正道、沈则思交换意见后，马上就下了撤退的命令，令禁卫军立刻疾驰河内道救神策左军。

河内道的局势，才是沈家当前最关注的，袁焕、应南图、沈余乐这些人，都在河内道，沈则敬一定要去救助这些人。

这就是禁卫军从京兆撤退的理由。

“只是可惜了，禁卫军都已经到了京兆，就差攻城一仗了。”沈则思有些惋惜。

金吾卫和京兆百姓的感激，是禁卫军攻城的利器。在击败了蒋博文的陇右卫之后，禁卫军入城乃天赐良机，错过了这个时机，以后禁卫军再想攻破京兆，要难于登天了。

“攻占京兆，定有一番死战，耗时多久，谁都无法预料。若是河内道不平，神策左军被灭，那么就算占据了京兆，也毫无用处。”

俞正道拈拈须，这样说道。在这样局势下，沈家当然要保住神策左军和河内道，京兆只能放弃了。

虽然感到惋惜，但从京兆撤离，沈家并没有太大的损失。救下金吾卫、京兆百姓这一点恩德，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自古权谋之道，最先所谋的，都不会是帝都。待收归各道之后，何愁京兆？”俞正道又再补充说道。

沈则思点点头，心中的惋惜之意略略散了些。他也是赞成退兵的，只是想到离京兆越来越远了，颇为感叹。

沈则敬正忧虑着河内道局势，并没有说话。想到袁焕和应南图可能会性命之虞，他就觉得一阵心悸。

为了掩护暗行京兆的神策右军，为了吸引住蒋博文和京兆的视线，应南图他们的行军是一点都隐藏的，甚至故意大摇大摆，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往河内道去了。

这样一来，必定是暴露了行军路线。河内道割据的豪强，当然也知道了神策左军的动静。

河内道的动乱，从泰州起，以席卷之势，是蔓延在整个河内道的。河内道州县甚多，有近一百五十万百姓，这些被各地的豪强瓜分，形成了数个豪强势力。

在岭南道的时候，俞正道和袁焕等人接到的消息，就是关于这些豪强趁乱而起，争夺地盘、势力，彼此之间的纷争就没有断过。

这样的豪强，多是乌合之众。由神策左军这样训练有序的正规军队前去剿灭，采取各个击破的办法，消灭这些豪强，是不用费多少心力的事情。

可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这些豪强私下彼此斗争，可是在对付神策左军的时候，竟然三三两两联合起来，形成了三个庞大的势力，袁焕和应南图在甫进入河内道的时候，就中了埋伏。

应南图的急信，只交代到这里，更详细的情况，沈则敬还不得而知，所能做的，就是带着十万神策右军和其余的虎贲军，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河内道。

此时已经是十二月底了，景兴元年，很快就过去了。沈则敬带着禁卫军，往河内道方向疾驰，正忧虑焦急，根本就没感觉有任何过年的气氛。

可是岭南道却不一样。它和西宁道，在大永四处动乱的时候，还能守住最后的和平，百姓们当然要过年了。

新的一年，要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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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孙伯扬来

自从离开京兆之后，沈华善就带着沈家在曲江边的院子安家了。

随着到来的人越来越多，曲江边的院子也不断纵横扩展，院子是越来越大了。

尤其在沈家起兵之后，曲江边的院子，聚集的核心人物越来越多，关于岭南道、西宁道的很多命令，都是从这个院落里面发出的。

曲江边的宅子，实则成了岭南道和西宁道的政令中心，也成了沈家人的潜龙之地。

如今曲江边的院子里，和岭南道所有人家一样，也在布置过年的装饰，曲江边也有了喜庆。

前来沈家送年礼的人是络绎不绝。西宁道、岭南道两地的官员、世家、大商，都给沈家送来了厚重的年礼，还是当家人亲自上门拜访的。

胡氏安和堂、叶家等都已经迁居岭南，送年礼就更加方便了。

每到过年，是沈俞氏和沈安氏最忙碌的时候，迎来送往，这是过年前必须要做的事情。来了岭南道之后，就更加忙碌了。

在这样的忙碌中，沈俞氏感到丝丝黯然。以往，溪山俞氏的年礼是让沈俞氏最上心的，可是今年……就连送去俞氏的年礼，也不用准备了。

想到在战场上死去的老母亲，还有兄长侄儿等人，沈俞氏感到眼中一阵湿润；再想到一向在膝下的二子也遇难了，沈俞氏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在一旁帮忙的沈安氏和沈宁，当年察觉到了沈俞氏悲伤的情绪。丧子丧母，这样的不幸接连发生，沈俞氏这样，已经算很冷静了。

沈宁和沈安氏唤来了下人，对她们吩咐了几句，随即就当没看见沈俞氏的眼泪一样，继续商量着年礼的事情。

很快，沈余宸、沈庆泽、沈庆敏、沈庆恭等这些小孩儿。就嘻嘻笑笑的来和鸣轩给沈俞氏请安了。

“母亲……”

“祖母，祖母……”

这样的称呼在和鸣轩响起，一溜儿的小不点，正闪扑扑着大眼。笑意盈盈地看着沈俞氏。

“母亲，为什么今年过年不下雪……”沈余宸还闷闷不乐地问道，他年纪不小，却最喜欢和侄儿们玩在一起。

沈庆德自从跟随卫真求学之后，基本就没有时间玩乐了，沈余宸就成了沈家的孩子王。

岭南道很少有下雪的时候，沈余宸第一年在岭南道过年，各种不习惯，小儿心性总藏不住，不由得向沈俞氏撒娇道。

有了沈余宸这些小孩儿的大闹。沈俞氏也顾不得再沉浸在悲伤当中了。她的眼泪很快就抹了下去，开始和幼子、孙儿们说着岭南道和京兆的不同。

沈宁想着沈俞氏慢慢扬起的嘴角，心里的忧虑也少了些。可是也无法尽享眼前的喜庆，因为沈则敬和应南图，还在外面征战。一在京兆，一在河内。

秋梧、陈成和沈其等人，都离开了岭南道，如流处的人手全力出动前去遮挡沈则敬进京兆，送来岭南道的消息就迟了些。他们在外征战的情况如何，沈宁尚且不得知，又怎么会有心过年呢？

忙完了年礼之事后。沈宁也没有急着回有余居。这个时候，春诗和秋书等人，想必已经哄着登儿入睡了。

想了想，沈宁便吩咐夏棋去小厨房拿了汤水，往沈华善的院子走去。岭南干冷，比起有地龙的京兆来说。似乎更冷更让人受不了。

入了冬之后，沈华善隔三差五就有咳嗽，时断时续，怎么都不见好。岭南道的名医来诊断了，一致的结论就是沈华善年纪不小了。不太适应岭南道气候，而他们开出的方子，都是调息补气为主，让沈华善少思少虑，静心休养为上。

如今大永这样的局势，沈家处在这样的局面，作为一家之主、一族之长的沈华善，怎么能够少思少虑？

尽管大夫们开出了方子，沈华善也喝了不少药，可是咳嗽仍无法根治，就连精气神都弱了很多。尤其是沈则敬等人离开岭南道之后，沈华善的白发，都多了。

为了沈华善的咳嗽，沈则学、沈余宪等人，还通过胡氏安和堂，秘密将江南道的名医都请了过里。可是沈华善气色，并没有多大的好转。春诗的公公，正是沈华善身边的大管事秋风。据秋风透露，沈华善夜里会咳嗽得难以入睡。

这样的沈华善，当然让沈宁忧心。她时不时吩咐夏棋炖些适症的汤水，送去沈华善那里，希望有裨益。

沈宁刚踏进沈华善的院子，就听到了里面时断时续的咳嗽声。这些咳嗽声闷暗，在寒风中听来，更让沈宁觉得难受。

“奴才见过孙小姐……”门口的仆从，见到沈宁到来，马上就上前请安了。

沈华善院子的管事和仆从们，都曾得了吩咐，都知道沈宁这个孙小姐到来的时候，是随时可以进入院中的。

“祖父今儿有没有好一点？”沈宁点点头，边走边问道。沈华善院子里的，都是老人、熟人了，沈宁对他们十分信任。

“老太爷昨个儿很晚才入睡，精神还不太好。奴才正要去迎接老太爷的客人，孙小姐来了正好。”回话的，是正巧出了房门的秋风。他是沈华善最信任的管事，对沈华善的情况最熟悉。

“……”没有听到预料之外的话语，沈宁也有些黯然。随即，她笑了笑，对秋风说道：“祖父有什么客人要来？还要秋叔去接？”

秋风脸上的笑意不变，脚步有些匆忙，只说道：“听说是以前京兆相熟的大夫。老太爷也没有详说，待会孙小姐就可以知晓了。”

秋风说罢，匆匆出了院子。

沈宁停住了脚步，每天皱了起来。京兆相熟的大夫，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已经退官了的前尚药局奉御孙伯扬了。

听说孙伯扬离了皇宫朝廷之后，就四处隐逸，就连尚药局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祖父怎么会找到孙伯扬的？为什么让孙伯扬来岭南道？

难道……

沈宁脸色大变，脚步也快速起来，几乎是冲进沈华善书房内。

沈华善此刻正在书房里忙碌着，看着气喘吁吁的沈宁，还觉得很奇怪，不由得问道：“怎么了？这么匆忙的？”

沈华善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平和，看着亲切慈祥，语气也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脸孔瘦削了，眼眶深了，头发白多了。

沈宁内心松了一口气，祖父正在看着大永的舆图，平静安然。看来，她是自己吓自己了。

“祖父，听说您请了孙伯扬太医前来？”沈宁也没有兜转，直接这样问道。她很想知道，孙伯扬是来给祖父请平安脉，还是祖父的身体有变化连沈家人也不知道？

听了沈宁的问话，沈华善一时哑口，随即笑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你哪里是听说，连宪儿都不知道孙伯扬要来呢。”

至于请来孙伯扬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沈华善觉得自己的咳嗽和体弱，一直都好不了根，尤其是近段时间他时常觉得心悸气促，也想着身体再不能拖了，还是将孙伯扬请了过来。

“我不欲让你叔父和母亲知道孙伯扬到来了，平添他们的担心。此事，也不用周围说。”

说清楚了将孙伯扬请来的原因，沈华善又这样叮嘱说道。

如今沈家压力重重，还有人在外征战，沈华善请孙伯扬来之事，并不想张扬，就是怕这些人担心。

免得他们无端担心出事。

沈宁点点头，也知道祖父说得在理。沈华善的身体没什么事情，当然是最好；就算有什么状况，沈家人的担心也帮不了什么忙，反而会令岭南道人心浮动。

须知道，沈家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沈华善的状况，对于岭南道、西宁道局势的影响，是很深远的。

沈华善必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这样吩咐沈宁。

祖孙两个随即又猜度了京兆和河内道的局势。很快，孙伯扬就在秋风的引导下，来到沈华善的书房。

在沈华善看来，孙伯扬的样子和以前没什么分别，都是一副山野隐世高人的样子。

倒是孙伯扬有些讶异，他看着沈华善的气息，再把了把沈华善的脉搏，然后神色就不太好看了。

“这是怎么回事？年初你离开的时候，我给你把过平安脉的，一切都很好。如今气色怎么这么差？”

孙伯扬一坐下来，嘴里就不停，噼里啪啦地说道。看来在外游历的这些时日，他的性格都活跃多了。

沈华善只是笑笑，没有说话。沈宁倒是补充了岭南道名医的方子建议等，有些心焦地等待孙伯扬的诊断。

“这些大夫说得都没有错，你这样的身体，的确不能操劳，要减思少虑才行。长此以往，内里肯定得垮了。”

孙伯扬叹了口气，说出来话语，和岭南道的名医说出来的诊断差不多。言下之意就是，要好好养着，倒不会有什么事情。

孙伯扬的医术在大永，是数一数二的了，他既然这么说，沈宁也就放心了。她心想道祖父和孙伯扬必有话要说，也就没有坐多久，随即就告退了。

待沈宁离去，孙伯扬才变了脸色，气急败坏地说道：“你不要命了，病得这么凶险才来找我！再这样，药石罔效！”

沈华善的笑容渐渐隐了下去。

二更！周末快乐啊！感谢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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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有病

沈华善自己知道自己事，在频繁感到心悸和气促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或许真的有问题了，绝不是单纯的气候不适应。

却没有想到，孙伯扬的诊断，要比他估算的还要严重。药石罔效，已经到了这一个程度了吗？

“我绝非危言耸听，岭南道的名医，估计也诊断出来了。如果你的神思还是无法平息，那么再灵的方子，再好的药材，都没有什么用。”

孙伯扬叹了口气，看着沈华善瘦削的面前，无比正经地说道。

到底，沈华善也快六十五岁了，这个年纪，一切都要审慎小心了。殚精竭虑，损耗的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这些都是内里的东西，这些东西一旦弱了，一个人又怎么会不生病呢？

“你也知道，如今大永的情况，还有沈家的艰难。我又怎么能万事不理？撒手不管在院子中养老，我也做不到的。”

沈华善也叹了一口气，说出来的话语十分无奈。非是不为，而是不能！

他找孙伯扬前来，就是想看看，除了这一个良方，还有没有别的奇药，可以阻住自己身体的颓势。这个时间谋划思虑的人多了去，怎就是他这样凶险？

“老实说，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我且在岭南道住下来，为你重开一道药方，仔细调养再看看。”

孙伯扬想了想，这样说道。如今的局势这样，沈华善当然无法不去思虑，那就退而求其次，只能慢慢养息了。

“那就劳烦你了，正好和我们一起过年。俞老、叶老等人正好在，我们四个老头儿正好有伴。”

沈华善想到俞正楷和叶正纯，脸上就有了笑容。四个老头儿，曲江边的院子就不会冷清了。

“就算我留了下来，也不知道对你的病情是否有帮助。你就算不能少思少虑。也不能大悲大忧。悲者伤肺，忧者伤肝，总不是好事。”

医者父母心，孙伯扬再次提醒说道。唠叨的背后。是对老友的关心。

“这些我都知晓的。既然你已经来了岭南道，不如我让一些后辈去陪陪你？你那一身医术，没人承继，真是一件憾事。”

沈华善眼中精光闪现。他这么辛苦请孙伯扬到来，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的是，是想让孙伯扬的医术，可以在岭南道传承下去。

唔，新的尚药局也可以筹建起来了……

“话都还没说完，你就这样了。殚精竭虑。懂不？”

孙伯扬剃了沈华善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管怎么样，在过年之前，孙伯扬便在曲江边住了下来。随后，也收了好几个弟子。这几个懂医识药的人。后来成了新朝尚药局的核心官员。

孙伯扬也按照之前所说的那样，为沈华善调理着身体。孙伯扬不愧是大永医术数一数二的人，在他的调理下，沈华善的气色明显好了起来。

岭南道的过年气氛，也越来越浓烈了。

这一日，京兆而来的报喜书信，送到了沈华善手中。上面汇报的。就是蒋博文身死，京兆得救的事情。

这个结果，虽然在沈华善的预料之中，但他还是十分高兴，对着前来请安的沈宁笑呵呵地说道：“宁儿你来得正好。京兆已经来信了，蒋博文身死。京兆百姓保住了。”

他示意沈宁将密信细看，就可以知道更加详细的情况。

沈宁拿起桌子上已经拆开的火漆密信，仔细看了起来。

正如先前设想的一样，禁卫军赢得了京兆金吾卫和百姓的感激，那么“诛左氏、清君侧”这个旗号。会更让人信服，禁卫军进城受到的阻拦就会少很多了。

就算密信上不说，沈宁也知道蒋博文是死于谁手。作为如流处的主理之一，沈其、唐密和蒋博文之仇，沈宁当然知道。

自沈其进入如流处之后，她才知道皇宫中的唐密竟然是沈其的嫡亲弟弟。想到沈其和唐密，沈宁感到有丝丝惋惜。

就算杀了蒋博文，当年的陈家，根基血脉都断绝了。

“别的事情就不用多想了。如果禁卫军顺利进入京兆，那么下一步就是收归北疆和陇右道了，所耗的心力，绝对不会少。”

沈华善看见沈宁的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沈其的事情，他们祖孙讨论过不止一次了，除了惋惜还是惋惜。

好在，大仇得报，沈其也不白活到现在。沈其的仇已经报了，但是沈家的脚步，却不能停下。

沈宁点点头，将这种惋惜的情绪挥去。俞正道去京兆之前，就和沈华善、沈宁商量过要走的下一步路。

沈家在这个时候进入京兆，虽然比预料中要早了一点，但是也不是不可行。西宁道和岭南道是沈家的基石，那么江南道和河内道就是沈家的柱梁，关内道和北疆则是墙砖，缺一不可。

俞正道所想，已经是奠基之后的事情了。先乱而后治，这是必然的规律。这一点，沈宁无比信服俞正道，眼光可以如此深远。

在其余沈家人忙碌准备过年的时候，沈华善和沈宁等人则摊开了舆图，商量着北疆和关内道的事情了。

可是过了几天，沈华善接到的，不是禁卫军进入京兆的消息，而是，禁卫军已经撤离京兆，正快速往河内道撤去！

随着这封书信抵达的，还有应南图发往京兆的求救信！从京兆发往岭南道的书信，都已经收到了，可是距离岭南道更近的河内道，却没半点消息传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在应南图向京兆发出求救信之后，发往岭南道的书信送不出来了。也就是说，应南图和神策左军已经身陷险境了！

身陷险境，那么十万神策左军，还有无比看重的孙女婿，他们怎么样了？

这个认知，让沈华善觉得头重脚轻，眼中似乎有金星直冒，剧烈的心悸再度袭来。呼吸也开始觉得困难，脸色瞬间青白。

这样的沈华善，让送来密信的沈余宪惊慌失措，他马上大叫道：“祖父。祖父你怎么样了……”

沈余宪并不清楚沈华善的身体状况，因为这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在曲江边的院子里。

在沈华善的授意下，去了西宁道、岭南道各州县，代表着沈华善和沈则敬去接见、安抚各地的官员，加强沈家和禁卫军在各地的影响。

直到过年，沈余宪才做完这个事情。刚刚回到曲江边，就接到了京兆来的密信。他没有想到，沈华善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而且是不好的反应！

沈余宪看着沈华善暗青的脸色，再次扬声大叫道：“来人！快唤大夫。快唤大夫！”

秋风一直守在门外，此刻听到沈余宪这么大喊，立刻冲了进来。不过在冲进来之前，他还记得吩咐人去唤孙伯扬。

幸好孙伯扬住在沈华善院子旁边，很快就来到了。他一见到沈华善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急忧攻心，一下子不能缓过来了。

“真是！都千叮万嘱绝对不可以大悲大伤的了，好不容易调息的身体，肯定又要损失了……”

孙伯扬一边为沈华善顺气喂药，一边咕哝着说道。知易行难，说的就是沈华善如今的情况！

沈华善睁开沉重眼皮的时候，就见到一脸担忧的沈余宪和沈则高。旁边还有沈则学、沈庆德等人。

“我没事……”沈华善下意识地说道，却发现自己喉咙沙哑不已。明明刚才接到密信的时候日正当中，如今房间内却燃起烛火了。

他真是老了，身体真是弱了……

“父亲，您切勿再劳神了，若不是孙大人告诉我们。我们还不知道您身体差成这样……”

沈则高的声音有浓浓的自责。这都是实在话，如果没有京兆密信冲击，他们还真的不知道沈华善有心悸气促的病症。

在沈则高的意识中，父亲沈华善就是永远屹立不倒的顶梁柱，不管有多少风霜雪雨。这个顶梁柱，都牢牢支撑着沈家，都稳稳护佑住沈家。只要有沈华善在，他就没有什么好怕，就连沈家起兵谋反，沈则高也觉得是小事一桩。

就是因为有沈华善！

沈则高没有想到，顶梁柱也会有病倒的一日，也会有如此危急的一日。当听到沈华善晕倒不醒的时候，沈则高有一瞬间的懵然，然后才是巨大的害怕。

如果父亲不在了……

这个念头才起，沈则高就感到手脚发抖，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他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

直到看到昏迷的沈华善，沈则高才意识到，父亲已经六十五岁了，这般年纪的人，在大永，已经算老迈了。

寿元、天命这些词语，第一次出现在沈则高脑海中，令他难过不已。

和沈则高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沈余宪等人。

作为沈家子弟，沈华善的存在，是所有沈家子弟信心和勇气的来源，尤其是在沈家起兵这个当头，沈华善就像明灯一样，指引着沈家人不断向前。

可是，如今这盏明灯，也有黯淡的一天，这是所有沈家子弟不能接受的事情！

“我没事……河内道的情况打探到了没有？虎贲和如流处有没有消息传来？”

沈华善最关心的，还是河内道的情况。没有音讯的神策左军和应南图，令他如此忧心。

“祖父，您放心吧。父亲已经带着神策右军前去河内道了。您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河内道的事情，有我们在呢。”

沈余宪马上接口说道，让沈华善少费心神。刚才孙伯扬都说了，如今的沈华善，绝对不能劳心伤神了！

看着这些沈家子弟，沈华善只觉得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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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出发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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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华善有些感激自己晕倒昏迷，如果不是有这一则事情，他还没有意识到，该让这些后辈小辈有所准备了。

“人之生老病死，如日升月恒一样，都是无法阻止的事情。我都过了花甲好几年，有病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们无须惊慌。”

沈华善微微笑着说道。在秋风的帮助下，他背靠着床，试图使自己看起来无虞，让一众沈家子弟放心。

明明虚弱，却装出一副强壮的样子，明明疲惫，却装作精神矍铄，这样的沈华善，让一众沈家子弟感到更悲伤。

示亲以弱，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正是这样疲弱的沈华善，让一众沈家子弟知道，支撑、庇佑他们的大树，也会有枯黄的一天。

沈家要继续向前，要保持家族的繁荣，那么就只能靠族中中坚、年轻的努力了。他们必须要踏着沈华善打下的基石，为家族奉献个人的才智，沈家才不会陨落。

尤其是在这样的局势里面，沈家作为局势的焦点，每一个沈家子弟都没有退路了。只要比当下做得更好，沈家才会有出路。

这就是沈余宪等族中子弟所想，就连刚刚序齿的沈庆德，都紧抿着嘴唇，在暗想自己可以为曾祖父做些什么。

这也是沈华善有病的意义所在，临近过年的时候，发生在岭南曲江边的事情。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幸事。

经由沈华善病弱，更多的沈家子弟才会意识到他们肩上的重担。

沈宁并没有出现在沈华善房间内，她此刻正无比专注地看着河内道的舆图，一动不动，就像一个塑像。

袁焕和应南图在河内道遇伏，如今音讯全无下落不明，沈则敬已经火速带着神策右军前去河内道援助。——这个消息。沈华善并没有瞒住沈宁。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宁正在为应如登哼唱着童谣，边想着应南图若是回来，见到儿子。必定又要大吃一惊了。

应如登已经会踉跄着走几步，偶尔还能蹦出一两个字，不过沈宁都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直到刚才，春诗给他喂完水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口齿清晰地说出了一个字。

“爹！”

这个字，让沈宁惊喜万分。他很早就会叫娘，但是爹这个字，她还从来没有听到过。

就在她正想逗着应如登，让他再喊一声之时。秋歌就带回来了这个消息，而后担忧地看着沈宁。

和沈华善一样，沈宁有片刻的茫然，似乎听不清楚秋歌在说什么事情。随即，她的胸口就剧烈起伏起来。眼中所见也是应南图深远的眉眼，而且那面目在渐渐消隐！

“春诗，先将小少爷抱下去；秋歌，将河内道的舆图拿出来。”

沈宁强行压住自己强烈的心跳，这样吩咐说道。她忍不住紧闭着双眼，猛地又睁开，眼中的茫然惊慌。变成了一泓平静。

不能慌，不能慌，退之身陷险境，要助他解困，一定要冷静再冷静。河内道有哪几个豪强势力，领头是谁。神策左军最可能在哪个地方中伏，退之和袁焕此刻会在哪里……

种种猜度，瞬间就涌上沈宁心头，一丝一线正在详细抽开，如果不是她的双手有些颤抖。看起来还像没有事情发生一样。

“秋歌，为我整装，我要去祖父那里。”盯着舆图良久，沈宁最后揉揉眼，这样说道。

没有河内道的详细消息，就算将舆图盯出花儿来，对救助退之也没有半点帮助。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走那一步。

沈华善正在闭目养神，房间十分清静。就算没有孙伯扬的勒令静养，沈则高等人也不会让沈华善接触政事。

河内道的情况就算再危急，也还有沈则敬、俞正道等人去了；在岭南道的俞正楷、叶正纯也能使得上力，沈华善静养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行。

这些，沈宁都知道，她也无意让沈华善忧虑操心，但是她要做的事情，必须得到沈华善首肯，不然她定无法离开。

“你要去河内道？河内道正动乱，况且敬儿和神策右军已经去了，你何苦涉险？”

听了沈宁的请求，沈华善叹了一口气，这样说道。

沈宁这个孙女儿再聪慧，也一直娇养在闺阁、内宅中，经由她所谋划的事情，具体执行的，还是前院的人。

沈宁实则是沈家的谋士、幕僚，所做的事情，就是谋划出主意。如今她一个被娇养的女子，竟然要亲自去河内道？

沈华善相信她的聪慧，的确可以辨清河内道的种种迷局，但她要亲身去到河内道，那么艰险的情况，她可能应付得来？

千里疾驰、餐风露宿的，她都没有经历过，怎么能受得了？万一弄不好，在路上有什么情况，到时候别说救退之，她自己也出事，那怎么办？

沈华善不是不相信沈宁的聪慧，而是担心她的身子，会受不住。

“祖父忘记了，我前一世，在长春冷宫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那样的十七年，我都熬过来了。河内道的情况，还能艰难得过那时？再说，一路上也有兵将护卫的。”

沈宁笑了笑，说出来的话语平平常常，可是里面蕴含的艰涩和决心，却让沈华善一震。这样的坚决和无畏，这是经历了前世今生的孙女儿！

沈华善是知道沈宁的前一世的，长春宫中的苦况，沈宁只和他说过一次，可是沈华善的印象无比深刻。

冷宫，自古就是不是人待的地方，孙女儿挺过来了，坚毅心性非同一般，那么河内道也去得？

“这一生，毕竟和前一世不同。你还有登儿，若是出了什么事情……”

沈华善忧虑地说道。此刻，他不是沈家威严的族长，也不是朝堂中果决的权臣。而是一个平常的祖父。

一个担忧孙女儿的祖父。

“祖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河内道局势复杂，只有亲身去了才能清楚，才能帮助退之。等到如流处的情报送来岭南道。最佳的时机已经失去了……”

沈宁知道沈华善在忧心什么，无非是怕她一个女儿家，在动乱的局势中会出事。这是沈华善的慈爱之心。

可是一想到应南图如今在河内道不知生死，沈宁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剜去了一样，声声痛。

强烈的意愿告诉她：一定要去河内道，一定要去！

“登儿有母亲和大嫂照料，孙女十分放心。若是……若是孙女能救退之，而不能去，那么重活这一生，太遗憾了……”

到了最后。沈宁的语气无比寥落。的确也是，前一世灭族被囚的枯寂，是她最害怕的事情，今生有了应南图，那些枯寂才最终散去。

遗憾。无可述说的遗憾。

如今这样的局势，要她在岭南道这里等着应南图的生死，她做不到！

不管河内道如今乱成什么样子，不管去河内道路上有多艰难，沈宁都要去找到应南图，与他同生共死，仅此而已。

这世间。最大的痛楚和最大的幸运，她都经历过了。如今她最想做的，就是依心而行。

看着神情黯然的沈宁，沈华善长长叹了一口气。对这个孙女，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心疼怜惜，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呢？

沈宁要去河内道。并且第二日就起行，这个事情，在沈家的内宅起了轩然大波。

强烈反对的，当然是沈俞氏。沈宁是她唯一的女儿，河内道的局势又那么恶劣。沈宁一个弱女子，去了河内道能做什么呢？这些朝政、军队之事，说到底，是男人的事情。她一个女人家，为什么非得去河内道呢？

更重要的是，若是沈宁有个什么损失，沈俞氏都要哭死了。

“我已经没了一个儿子，再不能没有一个女儿了。好端端的，去什么河内道呢？”

和鸣轩内，沈俞氏凄哭着。就算沈华善这个一家之主已经允许了沈宁的请求，但沈俞氏这个母亲，对沈宁的决定十分不理解，更害怕沈宁会出事。

沈俞氏的反应，是沈宁预料之中的。说服了沈华善，还有沈俞氏，而且沈俞氏担忧之心，比沈华善更甚。

说服沈华善的那一番话语，沈宁又搬出来说了一次，当然隐去了长春冷宫的部分。沈宁重生之事，就连沈俞氏也不知道的。

“母亲，我与退之同命一体，若是他有什么事，女儿也了无生趣了。我此番前去河内道，就是为了要和退之和美幸福地过完下半辈子，退之还在河内道等我呢。登儿，就拜托母亲了……”

沈宁忍不住伏在沈俞氏膝头，就像闺阁没出嫁时一样。生儿当知父母心，沈俞氏的反对，就是她对自己的慈爱。

沈宁知道，她这么一说，沈俞氏就算再不甘愿，也不会再说什么了。沈俞氏是她的母亲，最清楚沈宁想要的是什么，也清楚怎样才能让沈宁幸福。

这份慈母之心，会让她最后妥协。

果然，抽噎着的沈俞氏，说出了会好好照顾登儿，去河内道一切以平安为上这样的话语。

第二日，沈宁带着秋歌、秋书，在三百禁卫军的护卫下，朝河内道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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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重生之路坎坷，绝色妖孽搅局。

收？还是丢？这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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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路上

沈宁从来没有去过河内道，又心忧应南图的情况，只觉得河内道十分遥远。

护送沈宁前去河内道的三百禁卫军，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都经历过昆州、招讨司之战，都对沈家忠心耿耿。

这三百禁卫军的头，名叫章寻，是禁卫军的中郎将。这人勇猛算不上，但以细心周全出名，他所带的士兵，在前锋军中折损是最少的。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就是天大的本事。沈华善挑上他，就是为了这一点。

沈宁这个名字，一向被沈华善和沈则敬等人保护得很好，是以禁卫军也不知道他们的政事、战争的背后，都有沈宁的影子。

沈宁是沈则敬唯一的嫡女，还是虎贲大将军应南图的妻子，章寻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些了。

章寻接到这个命令，十分不解。他不知道临过年了，为什么沈宁一个内宅妇人要去河内道，还要他这个中郎将护送。

只是，在出发之前，沈华善、沈余宪这两个人，都特地叫了章寻来，再三叮嘱章寻这一路上，要好好保护沈宁，倾尽全力。

“临过年了，你及三百禁卫军，会有特别恩恤；不仅如此，待你们顺利完成任务之后，会酌情晋升及奖赏。此去河内道，也是战斗重任！”

沈华善神情十分严肃，让章寻充分认识到，这一次护送沈宁，不仅仅是沈家的一件私事，也是章寻这个中郎将的一件军务。

章寻自然肃然领命，就算有再多的不解，却也尽心极力护住沈宁，在严寒中往河内道挺进。

为了方便行进，沈宁和秋歌、秋书主仆三人，都换成了男装打扮。当年在鉴华堂所学到的技巧，再一次派用上场。

沈宁再一次觉得，大永的冬天是这样严寒。比起长春冷宫来说，也差不到哪里去。尽管她身穿严实的棉袄，还是觉得有钻心的冷。

这种冷，一是因为环境。二是因为心焦。如流处如今还没有消息传来，究竟应南图和神策左军怎么样了？

这样的天气，一个女人家乘坐马车去河内道，是最合适的。因此，章寻还给沈宁准备了马车，马车上还配备了厚实的垫褥，可尽可能保证沈宁路上的舒适。

可是沈宁看都没看那辆马车，而是吩咐秋歌牵出了马，她要跟着章寻等人骑着马疾驰河内道——为了尽可能节省时间。

沈宁的马匹，还是马贩子马鞍特地准备的。这马匹并不特别健壮。然而速度一点都不慢，品性也十分驯良。

从岭南道往北，越行，天气就越寒冷。沈宁主仆三人，跟随着章寻和三百禁卫军。以最快的速度前行。

看得出，章寻和三百禁卫军是迁就着沈宁主仆三人的。尽管如此，章寻对沈宁还是刮目相看。

原本他以为，养在后宅的女人，大多是娇弱，根本就吃不了苦。谁知沈宁主仆三人，跟随着他们急行军连续奔跑了一天。也没有喊苦。

在章寻为了照顾沈宁，欲停下歇息的时候，还遭到了沈宁的阻止。

“章大人，我们还受得住，此去河内道，抓紧时间为上。”

沈宁笑笑道。让章寻继续行军。章寻是中郎将，沈宁为示敬意，称呼他为章大人。

“既如此，我们再走两个时辰。若是小主子觉得可以了，我们再停下来。”

章寻倒不敢托大。对沈宁还是以属下自居。以沈家如今的地位，沈宁当然是章寻的主子。

一行人，又策马奔跑了数个时辰，到达江南道的福州，这才停了下来。

当秋歌就着烛火，看见沈宁大腿内侧的红肿破皮时，差一点就喊了出来。

“没事，我没事。拿药膏来涂涂，明早就没事了。”

沈宁的神色倒是轻松。细皮嫩肉的，又骑马跑了这么长的时间，怎么不会红肿破皮呢？这也太正常了。

幸好在出发之前，沈宁吩咐秋歌从胡氏安和堂拿了一些膏药，如今可用上场了。

“战场的士兵，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呢？”沈宁又再说道，在秋歌给她涂膏药的时候，眉头皱了皱。

她只不过是骑马跑了一天，就这样了。那些禁卫军，每遇到一次战争，就需要急行军；还要作战杀敌，他们才是真的辛苦。

想到这些，沈宁就会想到这些年来，应南图所经历的战争。西宁道、岭南道战争的艰险，沈宁没有经历过，根本就没有具体的概念；这一次往河内道行进，只是短短的一天多，她就可以想象得到，应南图及禁卫军们是多么不容易！

从江南道的福州往西，经过毫州、阜阳、太和一带，就会到达河内道了。

章寻带着沈宁所走的，就是当年六路转运司所走的路径，这是最快的一条军道。章寻是军中人士，十分清楚这一点。

当然，如果只是他及禁卫军带着沈宁，当然不可能顺利经过这些地方——这些地方，是六路转运司和漕帮管辖的地方。

漕帮乃河海上的霸王，没有人可以不经过漕帮就走这一条水路。

章寻想着要经过这些地方，还要打通天地线才是，他要顾忌沈宁的安全，便想着从江湖中人下手，以顺利过关。

但是，在福州之时，沈宁拿出了一封书信，交给他，让他去找六路转运使顾顺，余事就不用担心了。

大永的转运使，怎么会理睬沈家的书信呢？章寻心里这样想道，将信将疑地托人将书信送到了顾顺的手中。

让他惊愕的事情发生了，顾顺竟然亲自带着漕帮的主要子弟，说是会全力护送沈宁到达河内道，太和一带的水陆关卡，根本就不用沈宁操心。

章寻不明白顾顺为什么会对沈宁这样礼遇，是因为他不知道两年前六路转运司运送军粮的情况。

其时沈华善前去河内道平乱，顾顺负责为河内道运送军粮，却遭到了西燕皇族护兵的伏击。正是张戈和应南图带着招讨司的士兵及时赶来，才救下了顾顺和漕帮子弟的性命。‘

顾顺是大永朝廷的官员，但他更是漕帮的帮主，江湖中人最重义气和恩情。应南图的这份恩情，顾顺和漕帮子弟都铭记在心的。

如今应南图的夫人，要经过阜阳、太和一带，顾顺焉有不尽心的道理？况且这只是他举手之劳。

还有一点，顾顺这样能做到朝廷官员的江湖子弟，眼光和心性都非一般。从西宁道、岭南道和京兆的几场大战下来，顾顺早就判断出沈家将来的影响，他正愁没有机会对沈家示好呢。沈宁这一来，他就找到了机会。

沈宁，是沈则敬唯一的嫡女。

“我看得不会错的，将来必定是沈家的天下。与沈家识于微时，这也算造化的。”

顾顺是这么对漕帮的子弟说的。为了以后计，他怎么都要护送沈宁一程。

沈宁当然知道这一点，心安理得地接受顾顺的护送，还让章寻可以省点心。顾顺是个醒目的人，他和漕帮的所求，她很清楚。

有了顾顺的护送，沈宁和章寻很快就来到了太和渡头，这里是江南道与河内道交界的地方。上了岸，前行三十余里，就是河内道的辖境了。

临上岸之时，沈宁和顾顺道别，并且拿出了一封书信，笑意盈盈地说道：

“多谢顾大人了。这封书信，是妇人的回礼。若是顾大人乐意，沈家禁卫军会有顾大人一席之地。”

这是在代表沈家承诺，只要顾顺来奔，沈家定会接纳，并且会给他们相应的厚遇。

顾顺恭敬地接下这封书信。沈宁给他的回礼，正是他需要的。

看着这副情景，一旁的章寻有些郝然。他的任务，是带着禁卫军保护沈宁，将沈宁顺利送至神策左军处。

可是，沈宁也不用怎么保护，反而路上的关节，都是沈宁打通了。

“章大人，进入河内道之后，就劳章大人费心了。不知道河内道局势会乱成怎样，我们还是要乔装一番才是。”

在送走顾顺等人后，沈宁对章寻这样说道。两地交接的地方，多是偏远之地。一踏入河内道，沈宁就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路上随处可见的尸体、骸骨，还有路边正撕咬着尸体的野狗，都让沈宁清醒地知道，她进入河内道这个动乱之地了。

在动乱的局势中，要保住性命，还要找到应南图和神策左军，一点都不容易。

沈宁知道，父亲沈则敬带着神策右军，已经来到了河内道。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和父亲沈则敬汇合，这样消息才会更灵通，才会更容易找到应南图。

在沈宁的建议下，章寻和三百士兵，都乔装成离迁的小客商，拖着破旧的货物，看着也像那么一回事。

可是他们还没有前行多久，在经过一个山岭的时候，突然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

“小心！”章寻立刻拔出了隐卷在腰间的利剑，急促下令道。

三百禁卫军也全部戒备起来。

沈宁和秋歌、秋书主仆三人，顿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感到无比紧张。

随即，从山林里跳出来的十几个人，让沈宁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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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沈家的刀剑

跳出来的十几个人，个个手里拿着大刀，一脸凶狠之气，几乎个个脸上都有伤疤。

看他们的样子和衣着，这些人是河内道的盗匪，而且是悍匪！

不是悍匪，不可能在河内道动乱中存活下来，何况他们还拥有兵器？

普通的商人，怎么会是这些悍匪的对手？所以他们才敢跳出来，打劫自己这一行三百余人的落魄商队。

瞬间的惊吓过后，沈宁就回过神来了。这十几个悍匪，没有什么好怕的，以章寻和三百禁卫军的本事，她肯定不会有事。

只是……沈宁眼睛微眯，一瞬不瞬地盯着悍匪手中的大刀，瞳孔缩了起来。

那是沈家兵器司的大刀！怎么会在这些悍匪的手中？！

章寻等人，或许还没注意到悍匪手中的大刀，但是沈宁对沈家兵器司十分熟悉，对它那里制作出来的军中大刀，自然十分熟悉。大永的大刀和沈家制作的大刀，她一眼就看出差别来了。

沈家的大刀，经过胡兆昌的改良，刀面要比大永原来的军用大刀，要阔一些；而且刀柄上，刻有沈家兵器司独特的图案，这些特征都在这些悍匪握着的大刀上体现！

沈家兵器司的大刀，装备在禁卫军身上。因为制作的兵器数量还没有那么多，考虑到河内道局势复杂，这些大刀首先装备在虎贲军和神策左军身上。

只虎贲军和神策左军才有的沈家大刀，怎么会在这些悍匪身上出现？顺着这个线索，是不是能找到袁焕和退之？

沈宁这样想着，瞬间就有了注意。她趁着队伍骚动的时候，快速地对章寻说了两个字：“诈降！”

这一路过来，章寻知道沈宁这个孙小姐的本事，知道她说这两个字定有原因的。听了沈宁的话语，他手中剑尖倒地，另一手做了一个姿势。

这是三百禁卫军都清楚的“诈降”指令。虽然禁卫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他们脸上的警觉和戒备少了很多，换上的是害怕和失措，甚至有些怯懦。

沈宁和秋歌等人，看着气场马上就变了的禁卫军。心中甚是惊愕。这些人……变得也太快了。

章寻手里还握着剑，幸好之前为了掩饰，章寻的剑都做了处理。加上禁卫军的动作和表情，让这十几个悍匪相信，他们对上的，只是一个落魄的商队。

他们只有区区几个护卫，手里的剑也是残败不堪。

悍匪们举着大刀，凶神恶煞地说道：“货物、钱银留下！我们不杀平民百姓！若是不配合，就休怪我手中的刀无情了！”

说这话的人，看样子是这一队人的小头目。明明是凶神恶煞的样子。却说着“不杀平民百姓”这样的话语，看着甚是怪异。

沈宁和秋歌等人躲闪着，不着痕迹地看着这些悍匪。单从样子看，这些悍匪可不会不杀百姓，他们身上的刀疤和匪气。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沈宁不知道，这十几个悍匪下山来抢劫就是为了求财的，不杀平民百姓也是这些悍匪一贯的宗旨了。求财，不一定要杀人的。

当然，这些悍匪手中的人命，不会少。不过如果他们合作，倒也不会费力气杀人的。

“各位英雄好汉。请饶命请饶命……我们是落魄商队，货物钱银都没有，恳请英雄们刀下留人……”

章寻巍巍颤颤地握着手中的刀剑，看着心中害怕。他说的，也是实情，禁卫军一路赶来。哪里会准备什么货物和钱财。

马车上的，只是三百禁卫军的衣食和锅碗等物什，这些悍匪看了定会恼羞成怒。

果然，这些看到马车上只有这些东西，脸色更难看了。他们冒着性命的危险。可是如今却一无所获。

刀疤头目的眼神变得极为凶狠，握着刀柄的手也紧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发怒了。

章寻见状，马上就谄媚着说道：“各位好汉请息怒，我们无财无物，但有贱命一条。请各位好汉留我们一命，小的们愿为好汉们做牛做马。”

章寻的眼中，闪过热切的期望，那是临死之前求生的*。这样的眼神，悍匪们见得多了。以往的抢劫，哪一个人不是这样渴望的眼神？

河内道动乱之后，豪强占地为王，有不少商人、百姓为了活下去，主动去投奔这些豪强，甚至去投奔贼窝，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听了章寻这么说，刀疤头目也没感到意外。他看着眼前这三百壮丁，开始考虑章寻的话语。

若是能将这三百壮丁收归山寨，定能壮大山寨的势力，就算他们不能打打杀杀，可是挑水打杂这些定是能做的。若是不顺心，还可以让他们当炮火。

这样想着，刀疤头目就有些舍不得杀掉章寻等人了，想着将这些人带回山寨，还更有用一些。

沈宁心轻轻放了下来，刀疤头目的脸色让她知道：事成了！

她之所以让章寻等人诈降，就是为了跟这十几个悍匪去到他们的山寨，查出禁卫军的大刀为什么会在他们身上。若是能知道袁焕和应南图等人的下落，那就更好了。

这十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兵器，脸上也没有枯黄颓败，身后必定有一个大山寨。沈宁就要让这些悍匪带着他们去到山寨。

接下来的事情，果然如沈宁所料，刀疤头目不舍得这么一批人，用绳索将他们捆绑起来，用刀押着他们往山上走去。

河内道的大雪到了脚踝，山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起来每个地方都差不多。如果没有这些悍匪带着，沈宁和章寻他们根本就找不到去路，更别说找到这些悍匪背后的山寨。

沈宁混在三百禁卫军中，在悍匪的押着下，在大雪中艰难地走着。大雪没入脚踝，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时间一长，那雪化了湿透了靴子，沈宁就觉得有钻心的冷。

她毕竟长处于后宅。在这样的环境中，她的速度明显落了下来。秋歌和秋书心里着急不已，担心沈宁会受不了。

可是在悍匪的看管下，她们也不可能去搀扶沈宁。只能尽可能地靠近沈宁，以期能时不时拉她一把。

章寻等人的任务，就是护送沈宁，沈宁的情况他们也看在眼内。不用章寻吩咐，所有禁卫军都放慢了速度，甚至有人比沈宁还慢得多，围绕在沈宁周围，不让悍匪们看出端倪。

秋歌和章寻等人的关切，令得沈宁想扬扬嘴角，可是她动作有些僵硬。嘴唇也青紫。

终于，在沈宁就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悍匪们慢了下来，一座山寨出现在沈宁的面前。

山寨，自然就地取材。全是用树木搭起来的。远看去，有五六个大的框架连绵在一起，看着占地也不少。

占地不少，人当然也就不少了。乍一看去，山寨前就有四五百个人，正在操练，虎虎打拳声。和松风声交织在一起，似乎让人觉得温度都升了些。

这四五百人的前面的，是一个青衣人，他双手翘在身后，来回走动着，似乎在监督他们的情况。

刀疤头目在山寨中。似乎有一定的地位。那些山贼三三两两散去的时候，还恭敬地和他打招呼，口称道：“虎二爷”。

他也没有理会那些人，径直带着沈宁一行人，来到了青衣男人的面前。十分恭敬地说道：“大哥！”

待沈宁看清楚青衣人的样貌时，不禁抽了一口冷气。这个青衣人，脸上满是伤疤，让人不敢直睹。

他似乎也不以伤疤为意，就这么敞露着，根本就不在意别人惊怕的目光。

青衣人见到虎二爷，眼神柔和起来，只是在见到沈宁这一大群人时，脸色沉了下来——那么多刀疤的脸上，竟然还能看见脸色沉，真是不容易。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青衣人看着三百禁卫军，虽然他们都被捆绑着，但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是他们一脸怯懦，畏畏缩缩的样子，甚至都不敢盯着他的脸看，这样看着又十分正常。

虎二爷见到青衣人，似乎变了个人一样，只憨憨地摸着脑袋，嗡嗡地说道：“这些人，都是用得着的，正好寨中有人挑水打杂……”

青衣人再次仔细盯着这三百余人，眼光停留在特别瘦弱的三个人身上。他们瑟缩着，和另外的人一样，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宁感受到青衣人的目光，心里紧张地提了起来。该不会是青衣人发现了什么吧？

章寻同样紧张。沈宁和秋歌、秋书这个人，体型和禁卫军不一样，尽管作了最大的努力，看起来还是瘦弱不堪，难怪青衣人会注意到她们。

章寻侧出身子，将身边的禁卫军往前一撞。这样一来，反绑着手的禁卫军一下子刹不住，猛地往前倒去，连累了着前面的禁卫军，也齐刷刷地往前扑。

“唉呀”的叫声，在山寨里响起。这一个变故，令青衣人和虎二爷立刻转开了目光，拿起了手中的兵器戒备起来。

沈宁自然也顺着这个变故，微微抬起头，看向青衣人。下一刻，她的双眼猛地睁大！

青衣人手中拿着的兵器，正是应南图随身携带的剑，那流穗，还是沈宁编织的，独一无二！

退之的剑，怎么会在他手中？！——沈宁的心，跳得无比剧烈。

一更！对不起，感谢所有人的打赏和粉红！谢谢大家！按照大纲，这个星期差不多能正文完结的了，结果因为工作的原因，断更了，对不起！快结束了，大家可以攥文看。线我会尽量铺完，还请大家在书评区发下言，想看谁的番外，可以提前和我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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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四章合作

沈宁认出了应南图的随身佩剑之后，心情就一直很焦躁。随身佩剑都能落入他人之手，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算青衣人吩咐虎二爷将他们都押下去，先看管起来，沈宁因想着应南图的事情，倒显得呆滞和浑噩。

他们这些人，当然是被关在一起的，由好几个人山贼看管着，就关在一个大院子里面。虎二爷回到了山寨里面，想着山寨有这么多兄弟，根本就不担心这些落魄商人能怎么样。

在离开院子之前，虎二爷还想到这些人将来是当仆人一样用的，也没怎么为难他们，还开恩为他们松了绑。

松绑之后，沈宁的心定了些。她这些年学到的道理，就是情势越险峻就越不能急。应南图的佩剑已经在青衣人手中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探清楚青衣人是谁，这个山寨又是什么地方。

这个重任，当然落到章寻身上。先前就说过，章寻以细心周全出门，少有折损的时候。这样的人，挑通眼眉，能让自己尽可能像个虫豸一样，与每一个新环境融为一体。

也不知道章寻是怎么做到的，他轻飘飘的像片叶子一样，飞出了山贼看守的院子。守在院子外面的山贼，也不曾发觉。

山贼们根本就不知道章寻离开了大半天，他们和虎二爷一样，根本就不将这些潦倒穷商放在眼内。

直到章寻回来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山贼还大咧咧地说着话，也不知道倏忽寒风中，有人从屋顶飞了进来。

章寻是个聪明人，他从山贼中的仆役下手，半天所探听到的消息，对于沈宁来说，已经足够，足够她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了。

青衣人名唤石光。家族原先也是正阳一带有名的人家。在十余年前，在家族的扩张和夺权中，石家败于庞家之手，落得了族破家亡的下场。

庞家。正是如今占据正阳的豪强之一，包括正阳、唐河、息县这一带的百姓，都是关于庞家管理。

石光带着胞弟石虎，在这山上落草为寇，号称石心堂，一直和彭家作对。前些天，石光带着石心堂的人，去伏击了庞家的一个兵器库，拿回来了一大批兵器。——就是沈宁所知道的那些沈家兵器司的刀剑。

这么说来，伏击虎贲军和神策左军的。必有庞家，沈家的兵器，是落在了庞家的手中，而且是数天前的事情了。退之的随身佩剑都落下了，那么他们现在怎么样？虎贲军和神策左军怎么样？

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

“章大人。我要和石光谈一谈，你控制石心堂的情况，可能做到？”

想了想，沈宁这样问道。现在的情形，由不得他们徐徐图之了。石光对正阳、对庞家十分熟悉，沈宁就要从他那里入手，要节约时间。

谈一谈。当然是心平气和地谈，而且局势要控制在禁卫军手中。沈宁要章寻做到的，就是这一点。

三百禁卫军士兵，对上彪悍的五百山贼，要控制石心堂的局势，章寻表示难度不大；但既然沈宁要和石光心平气和谈一谈。那自然不能有什么损伤了。

“姑娘，奴婢注意到，在山寨大门口旁边，有很浓的姜汤味。是不是他们都喝姜汤？”

在沈宁和章寻沉默的时候，秋歌这样说道。为章寻提供了一个方向。

姜汤驱寒，在这大雪纷纷的时候，山贼们喝姜汤实在太正常了。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章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得有些猥琐。

第二日，当院子外面传来“哎呀哎呀”的叫喊声时，章寻就轻轻松松地对沈宁说道：“小主子，事情已经办妥了。”

三百禁卫军士兵猛地精神抖擞，气场顿时一变，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这一感受，就知道这些士兵是在浴血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不得不再一次说道，经历过残酷战争的士兵，的确是不一样的。这样的气息，沈宁在应南图身上见到过，在叔父沈则思身上也见到过。

当石光看着三百个禁卫军，簇拥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来到跟前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里感到一阵寒意。

他终于知道之前觉得的不对劲在哪里了，他看漏眼了！这些人，哪里是什么潦倒的商人？分明是训练有序的士兵！

这些人，究竟是谁？是朝廷的士兵？还是沈家的禁卫军？

面对着这三百禁卫军，石光强自镇定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先前训练过后，石心堂的兄弟们像往常一样喝了一碗驱寒的姜汤，然后就三三两两地倒下了。

紧接着，这一群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用说，就是这些人做的手脚了！

“你们究竟是谁？！对我们的兄弟做了什么？”虎二爷大声喝道，握着大刀的手青筋勃起。

他再少根筋，也知道这一群人先前是扮猪吃老虎，究竟他们想做什么？

“二爷稍安勿躁。我们是沈家的禁卫军，二爷手中的大刀，还是我们沈家兵器司的呢。”

沈宁笑笑道，在章寻等人的护佑下，随意在石光面前坐了下来。这是石心堂的正堂，两侧摆着两排椅子呢。

我们沈家？石光盯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看，仍然没有说话。说这些的，是沈家的人？

“在下是沈余守，沈则敬正是在下父亲。”沈宁继续说道。她这一副男装的打扮，当然是要借四哥的名头来用一用了。

“不知沈四公子来这荒山僻岭，所为何事？”

听见沈宁这么说，石光终于开口了。他的喉咙似乎受过伤，声音像砂石滚转，听得人难受不已。

沈则敬和沈家，作为大永新崛起的最大势力，石光当然知道。尤其是在沈家禁卫军前来河内道平乱，沈家的情况，也传遍了河内道。

“本公子想和石首领做个买卖。我们出的本钱，就是沈家的禁卫军，除了这三百人，还有北边的近十万士兵。至于利润，就是包括庞家在内的各大豪强，不知石首领可有兴趣？”

沈宁轻轻松松地抛出这个诱饵，等待石光作出反应。石心堂能在动乱中还存下来，还能从庞家手中偷得兵器，也不是简单的。沈宁要借助石光对正阳一带的熟悉，借助石光这条地头蛇，打开河内道的口子。

如果她估计得没错的话，顺着庞家这条藤，她定可以找到应南图和袁焕。

“只要石首领和沈家合作，石家定能恢复以前的荣光。凭石首领现在的力量，可以和豪强庞家对抗？落草为寇之名，终归不是那么好听。”

沈宁又再说道。石光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沈宁知道，他定会答应的。

就如她的前一世，每一个有家仇血恨的人，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更何况是这等数载难逢的机会。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对我的兄弟们下手，你们军兵，我怎么能信得过你？”

石光仍是谨慎地说道，上下打量着沈宁，试图从沈宁的表情看出什么来。

“凭着沈家这个名字。”沈宁淡淡地说道。在这样的乱局中，沈家的名号，就已经是最大的保证了。

石光紧抿着嘴唇，脸上的伤疤看起来更加狰狞；一旁的虎二爷，也什么都不敢说。但凡定主意这些的，都没有他什么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正堂这里还能嗅得到姜汤的气味，寒风过松林的飒飒声，也传了进来。

这气味这声音，抚平了沈宁担忧应南图的心情，令她有一种久违的宁静。

她在等，在想办法，石光一定可以帮到她的！

退之……

“不知四公子要石心堂兄弟做些什么呢？”

良久，石光才吐出这么一句话，表明了他的选择。其实也没什么好选择的了，大势所趋，他为了石心堂、为了石家，定要顺势而为。

他这么一说，石虎就惊愕地看着他。有了家破之祸，石光从来就不轻易相信人，石心堂也从来不会和人合作。怎么这沈四公子，才说了几句话，哥哥就答应了？

章寻倒是没什么表情，石光的选择，在她的意料之中。

“石家有你，荣光重现，不是难事。如今我想知道，庞家和沈家禁卫军是否交战过？你们这些兵器，是怎样得到的？庞家是不是俘虏了禁卫军？”

听得石光这么问，沈宁也不啰嗦，直接问了禁卫军的情况。以石心堂对庞家的关注，如果禁卫军出现在正阳这些地方、与庞家有过交战，那么石心堂肯定知道。

石光的确知道沈家禁卫军与庞家的交战，准确地说，是河内道豪强和禁卫军的交战。庞家，只是参与战斗的一个豪强而已。

从石光的叙述中，沈宁知道了禁卫军在河内道的情况，知道了如流处没有掌握的情况，也知道了神策左军中伏之后，是什么样的情况。

只是，在知道这些情况之后，沈宁的心非但没有松下来，反而越发纠紧了！

二更！祝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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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打开生路

据石光叙述，沈家的禁卫军，在进入河内道不久，就遭到了河内道动乱势力的伏击。

包括庞家在内的豪强联合起来，出人出力出财，组成了一个有二十多万人的民兵，就是为了对付沈家禁卫军。

二十万民兵里，也有一部分百姓。以百姓为兵，这是兵法上的高境界，河内道的各地豪强，因为有河内道的动乱大局势，竟然也做到了这一点。

“听说是禁卫军不敌，已经死了好几万人，庞家的兵器就是那会得到的。剩存的士兵，退守在汇峰山中，已经坚守了十几天了。”

石光将他所知道的情况一一说来，对于沈家禁卫军如今是什么情况，他其实也不清楚。但是庞家这两天有喜色，那就说明了沈家禁卫军的情况不乐观。

汇峰山这个地方，沈宁知道一点。在研究河内道舆图的事情，她也看到过这个地方，当时还和应南图说起这个地方来着。

汇峰山的地形有些特别，像个大口袋形状。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入口的地方，有狭窄的山道，却不是个容易定攻守之势的地方。

因为，汇峰山的悬崖有百余丈高，而且都没有任何支撑，根本就不可能攀爬。一旦占据了山道两旁的悬崖，外面的人很难进去；守在山道外面，里面的人不能轻易出来。

难怪，退之自从送出那一封求救信之后，就再没有音讯了，他们等于是被囚禁在汇峰山了，什么消息都送不出来。

说不上攻容易还是守容易。如今禁卫军既然坚持了十几天，那么就说明占了山道两旁悬崖的，肯定是禁卫军。因此，豪强民兵进不去，才用围绝之策，等待禁卫军粮绝自毁。就和沈则思当年的坚壁清野之策一样。

“庞家的民兵，和其余各家的民兵，都守在汇峰山坳外？庞家的家主，何时会有动静？”

沈宁这样问道。围绝到了最后。当然是各家豪强瓜分禁卫军的资源，不管是兵器还是俘虏，这些都是财富。或许民兵就是在等禁卫军体弱气绝的时候。

如果庞家有了动静，那么汇峰山外的局势就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退之他们也到了强弩之末，她的时间更少了！

“我安插在庞家的人说，各家豪强已经碰过头了，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具体的时候，还须再确定。”

石光也不吝啬，既然选择了和沈家合作。他当然希望汇峰山中的禁卫军可以逃出生天。只是，守在汇峰山外还有十几万民兵，而且局势还这么危急，眼前的沈四公子，会有什么办法？

“章大人。挑一个速度最快的人，往北边送信去，告诉他们汇峰山的事情；石首领，麻烦你带着章寻做几件事情，好拖延时间。”

沈宁的语气几乎没有停顿，将安排一一说出来。

父亲带着神策右军，肯定来到了河内道。只是他们在河内道北方。汇峰山在河内道西南，要赶过来，必定要耗费时间。

他们一定要等着神策右军到来，才能对付各家豪强和民兵。只是，等着神策右军到来这一段时间，汇峰山中的禁卫军们。能否撑得住呢？

退之，你一定要撑住了。

沈宁默默地想道，将目光转向了章寻，然后问道：“章大人，我吩咐你带的东西。你有没一路带着？”

沈宁吩咐带的东西，就是那一袋东西，章寻当然会记得。

“带着，就夹杂着破马车夹层里。那一辆车，虎二爷正好是用它运东西回来的。”

章寻的脸上，有些揶揄的笑意。就算石虎没有使用这辆马车，章寻也有办法让这架马车出现在山寨，只不过会费些周折。

在石虎涨红的脸色中，石光吩咐手下去将那架马车带来，他倒很想看一想，究竟沈家带来的是什么。

章寻在破马车夹层里一阵摸索，然后就拿出了几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应该是利器，有尖角突出来。

石光还以为看到的会是什么刀剑，可是一看，这破布包着的，竟然是几把弓弩，而且还有几个形状怪异的铁钩！哦，不，应该说是铁爪才对。

这些铁爪要比寻常的铁爪大很多，而且爪上布满铁钉，锋利而巨大。这样的东西，有何用？

沈宁看着着章寻拿出来的这些东西，眼神幽暗。这些东西，她想带在路上，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却没有想到真有用得上的一天。

在北疆之时，沈则思带着三千士兵从险峻的北山山脉逃离。这样的过程，沈则思来到岭南道之后，曾经感叹过。胡兆昌和沈家的匠人们，受此启发，便想研制一个可以攀爬悬崖的工具。

胡兆昌和匠人们，是把这个当作小玩意儿的，闲暇之余才捣鼓。到沈宁出发之前，才做好几个这样的小玩意。

利用弓弩，将铁爪钉射在悬崖上，垂下绳子，这样不管悬崖有多高有多险峻，都可以顺着绳索往上爬。

这些小玩意儿，也用了胡兆昌等人不少心机，沈宁跟随章寻出发时，就吩咐将这几个东西带了来，如今汇峰山这样的情况，正好用得着了。

汇峰山中的禁卫军的粮草，不知还能不能撑住。沈宁要借助这几个小玩意儿，将衣食送到汇峰山中，等到沈则敬的到来。

在沈宁的安排下，章寻从禁卫军中，挑出了几个脚程特别快的人，赶往北面去给沈则敬送信。

看着沈家那几个士兵，像风一样迅速离去，一下子就没有了踪影，石光和石虎的神色就有些复杂。

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能力，石心堂根本就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先前他们还刀押着这些人，想将这些人作为仆从，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石首领，接下来的事情，就劳烦你了。庞家的情况，想必你十分熟悉，让他们迟几天再冲进汇峰山，就拜托你了。”

沈宁不理会石光在想些什么，继续说道。要吸引住豪强的注意力，让他们将汇峰山围多几天，才是紧要事。

河内道趁乱而起的豪强不少，其中势力割据一方的，就有正阳这里的庞家、汉山的展家，还有东河的黄家。

以这几家为首，再联合了其余小势力的豪强，才组成了这么多人数的民兵们。为的，就是团在一起，对付沈家的禁卫军，继续他们的割据势力。

豪强们以利聚合，沈宁就要他们因利而分开。谋划人心，这是她唯一会的事情了。

且说庞家，实则是正阳一带的无冕王了。只要将汇峰山中的禁卫军围绝，庞家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只是，庞家人的心情却有些抑郁。自从昨晚开始，庞家所有的水源，都渐渐变成了红色。

谁都知道庞家这是被人做了手脚，可是庞家人不知道根源在哪里；就算他们将变了色的水倒掉，过了一段时间，那些水还是会变成红色。

这样的情况，首先受不了的是庞家的内眷。她们不断催促着自己的相公、儿子解决这个问题。庞家上下因此一团乱糟糟，所有人都在想着这个红色水的事情。

与此同时，东河的黄家，却有了天大的喜事。因为他们家的下人来报，在东河山脉上，竟然发现了铁矿，而且行家判断规模、储量都会很大！

这个汇报，几乎让黄家轰动得炸了开来。在这个乱世，拥有铁矿，就意味拥有兵器和财富，拥有源源不断的势力！

如果沈家没有西宁道的铁矿，怎么会有人今日这个局面？如今我们家也有了铁矿，说不定黄家就是另外一个沈家了！——不少黄家人这样想道。

从黄家的老太爷到黄家少爷们，都知道这个铁矿的重要性，连夜派出了属下去东河山脉守着，甚至还召回了一部分汇峰山外的兵丁，调往东河山脉。

与铁矿相比，汇峰山中的禁卫军，真可算是蝇头小利了。况且有庞家、展家的人守着，也不怕汇峰山中的人逃了去。

黄家调离人手的事情，引起了展家的注意。先前几家人都已经碰过头了，说这一两日就会冲进汇峰山，怎么黄家会调走人呢？

展家的人一打听，脸色就变了！黄家竟然拥有了矿脉，这让他们又嫉又羡，想到黄家凭这矿脉，定会爬到所有势力的头上，展家就焦急不已。

随即，展家发现一向积极主张冲进汇峰山的庞家，传出来的消息是说在处理家事。可是展家多疑，想到东河矿脉一事，心想着庞家是不是也在打那些矿脉的主意，他们不由得派出了族中子弟，前去东河探个究竟。

这样一来，几大势力都没有心思再理汇峰山中的事情，反正有民兵守着，汇峰山中的禁卫军只能等死。——这些势力，不是将目光囿于家宅，就是将目光投向了东河山脉。

而此刻，在汇峰山中的应南图和袁焕，气色越来越差了。袁焕受了重伤，时昏迷时清醒，但仍顽强地撑着；应南图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能支持到现在，实在太艰难了。这十几天里，他们的粮食早就吃完了，山上所有能吃的东西，基本都吃完了。

埋在雪中的树根，还有冬眠的毒舌，都让禁卫军们找了个遍。从两天前开始，他们就再也找到吃的东西了。

难道，他们要死在这里了吗？应南图想起了沈宁和应如登，第一次感到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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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得了！

应南图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几天，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等到援兵到来。就在这个时候，禁卫军的士兵来报了。

“大将军，东边悬崖似乎有动静。士兵们已经在盯着了，不知会不会是河内道的乱兵。”

禁卫军的士兵这样说道。他们也是听到悬崖似乎有不寻常的声响，才去悬崖边看个究竟的，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应南图的武艺比禁卫军士兵要高，他来到悬崖边，见到底下的情况，不禁吃了一惊。在光秃秃的悬崖中间，似乎有几个人影在移动，看着就像在半空走路一样。

悬崖很高且没有任何支撑点，应南图自诩武艺高强，也不敢下此悬崖。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又是谁？

直到他们离崖顶越来越近了，应南图才看清楚他们背上的旗帜，大大的“沈”字，在寒风中飞扬，令应南图忍不住狂喜道：“是沈家援兵！”

他这么一声喊，陈成和秋梧等人，也快速向悬崖边集合，喜不自胜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形。

他们这时才看清了，那几个人，是顺着绳索往上爬的。“噌”的一声，只见悬崖中的人，一手抓住绳索，一手扣下了弓弩的班级，一个铁爪牢牢钉在悬崖之上。原来是这样，悬崖上才有了支点。

应南图的心，忽然就平定下来。这几个背着沈家旗的人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他知道，汇峰山中的禁卫军，不会死在这里了。

章寻带着几个禁卫军，可以说是冒着九死一生，才终于攀上了崖顶。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够完成这样犀利的事情。

当他和几个属下攀上崖顶的时候。感到全身都几乎虚脱了，腿脚也不住发软。幸好旁边有人搀住了他，这才稳住了身形。

章寻这才发觉，有一群禁卫军围住了他们。正是他们出手扶住了他们几个人。红色的铠甲，还有那熟悉的纹饰，都让章寻倍感亲切。

应南图不认识章寻是谁，可是章寻是知道应南图的。虎贲军的大将军，在昆州、南雄几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章寻对应南图是仰慕的。

“禁卫军十营中郎将章寻，见过大将军！”章寻走到应南图跟前，抱拳这样说道。

禁卫军十营，是守在岭南道的，怎么会来到河内道这里？应南图有些讶异。他原本以为，攀上崖顶的人，会是神策右军。

待他听清楚章寻的汇报时，心跳禁不住剧烈起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几个人。竟然是沈宁派来的。她来了，来到了河内道，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还为他打开了生路……

应南图极力压抑住自己的心跳，声音有些暗哑地问道：“她……你们在正阳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听得应南图这么说，章寻便详细述说了他们这一行人的经过，在说到沈宁的计谋安排时。特别着重描述。

应南图听到沈宁被人用刀押着，还在大雪中冷浸了那么长时间，眉头紧紧皱起。沈宁是为了他，才来的河内道。这一路凶险，她都过来了，还让人送来了吃食！

有了这一个途径。章寻他们能源源不断地送来食物，那么汇峰山中的禁卫军，就能支持下去了。只待神策右军一到，汇峰山之困就能解了！

“小主子说了，请大将军和各位士兵稍等几日。神策右军就能到了！”章寻和几个属下，解下了背上的包裹，将里面的东西分发出来，这样说道。

章寻他们可以利用弓弩攀上崖顶，自然也有了下去的办法，只不过是绳子的两端，都会有铁爪。下去的人，要比上来的人少。

“大将军，这是小主子送来的书信。”待东西都分下去之后，章寻想起了沈宁的交代，赶忙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

应南图接过了书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喉结都有些颤抖。他没有立即打开书信，而是问章寻道：“石心堂中的情况，是怎样？”

他多想立即冲下悬崖，多想立即奔往石心堂去见沈宁，多想立刻将她拥在怀里……可是现在他不能离开，他还要带着剩存的禁卫军，坚守到神策右军的到来。

寒风凛冽，然而禁卫军的脸上，都有了明显的喜色。章寻等人的带来，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而在河内道的北边，沈则敬同样面带喜色，并且立即下令，让神策右军和虎贲军快速往汇峰山方向行军，前去救助应南图和袁焕等人。

沈则敬在接到应南图的求救信之后，便带着神策右军来到了河内道。

可是应南图和袁焕音讯全无，神策右军的斥候，探听到禁卫军最后在河内道的西方出现，随即又探听到在西南方向出现，情况有些诡异。

照理说，神策左军那么多人，不可能在河内道隐了行踪，可是偏偏就是这么奇怪，斥候探听到的情况，都无法提供正确的指引方向。

沈则敬知道，这是河内道大大小小的势力联合起来，阻住了神策左军的真正消息，不然斥候不会探听到这么多诡异的情况。

沈则敬无法，只得带着军队在北方一路往南行，路上还灭了一些小势力，边平定边探听应南图的消息。

最后他们从俘虏口中得知，神策左军最后是往西南方向而去的。略加思考，沈则敬便选择了相信俘虏的话语，带着军队往西南而下。

正好在半路上，遇到了章寻派出的几个人。进十万神策右军和虎贲军，这么大的队伍是无法隐藏的，章寻的属下轻易就找到了大部队。

因此，沈则敬才最终确认失联的禁卫军，就在汇峰山。当然，他也知道了沈宁在三百士兵的护送下，来到了河内道。

“真是胆大妄为！这个女儿，真是太胆大妄为了……”

沈则敬拿着书信，对俞正道说道。他都觉得奇怪，岭南道中的父亲和妻子，怎么会让沈宁孤身来河内道的？

“那孩子一向有自己的主见，谁都阻挡不了。现在不是正好吗？有了她的书信，我们可以少走冤枉路，河内道的平定，会比预料中快很多。”

俞正道捻须微笑道。沈宁的书信，让他很满意。这书信，不仅指出了应南图他们的正确位置，还有另外布置的几步，比如将豪强的势力引向东河，让他们相争，这才是最重要的。

各大豪强的护卫、悍匪组合的民兵，真的对上禁卫军，怎么会有胜算？如果当时不是袁焕中伏，应南图他们也不会有这样的危局。

二十万人，凭着神策右军的十万人，还有汇峰山中剩余的神策左军，这一仗的结果，不难预料。

只是，乱后之治，才是最艰难的，也是沈家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了。

俞正道这样深谙纵横之道的老人，在寒风中思考着，为沈家将来要走的路，搭出一个框架。

大雪越来越猛了，兆丰年，是这样吧。

离过年还有两天的时候，沈则敬带着神策右军，靠近了汇峰山。这一路上，他们急速行军，也没有与任何势力有交集，直到他们来到汇峰山，几大势力也没有注意到。

黄家和展家正将注意力放在东河矿脉上；庞家的水源问题一直没解决，庞家人的心情仍是焦躁。

等他们察觉到有大批士兵靠近汇峰山时，已经无法阻挡局势了。几大势力的民兵，不是禁卫军的对手。更何况，他们没有事先准备，也没有占据有利的防守之地，就等于是直接挨打的份。

更让这些人惊愕的是，汇峰山中的士兵，竟然也还有力气冲出来击杀他们。据他们推测，汇峰山中早就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冲锋、厮杀，这样的过程，应南图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这一次，他活下来的希望更加热切。因为，沈宁如今正在不远处等着他。

应南图渴望能早一点冲出山峰外，渴望能早一点见到沈宁，渴望河内道的动乱能早一点平息，渴望他和沈宁再不用分隔两地……

有了这种种念头，应南图冲锋陷阵之心更加勇猛，在他的带领下，汇峰山中的禁卫军，都不要命一样往外冲。

后有近十万大军的击杀，前有禁卫军不怕死的突围，河内道的民兵们见到这样的局势，几乎都懵住了。

溃不成军，就是形容这二十万民兵的。本来他们也不是军人，见到这种情况，他们根本就没有想着拼死抵抗这类的，只想着逃命去了。

沈则敬见到这种情况，也有些讶异。这样迅速溃败的二十万民兵，到底是怎样困住袁焕和应南图的，还让他们落入如此艰险的局地？按理说，不应该啊。

没有以往大战那样的艰苦，也没有损失多少兵将，沈则敬他们轻轻松松就赢得了这一仗。

战局都没落下帷幕，一骑快马从纷乱的大军中飞跃出来，那是拼命赶向石心堂的应南图。

二更！感谢彬彬小屋、萌o(n_n)o...的粉红票，感谢苏子的打赏！推荐好友的书，很肥的了，可以入坑了。《侯门福妻》，作者，总小悟，书号：3112859，内容：她从未想过自己耗尽了一生只对两个人好，却落得最终被二人一同背叛的下场。

眼一闭，本以为会魂归黄泉，

却不想已是重活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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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七章夫妻相见

应南图那一骑快马，不少人注意到了。沈则敬、沈则思和俞正道等人，略略侧目。

他们都是过来人，知道应南图是去做什么，对此也只微微一笑。汇峰山中的战局，还在进行着，但最后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应南图策马狂奔，往心中最急切的地方而去。在过去几天里，石心堂这个地方在他心里反复会回荡，因为沈宁就在那里。

虽有身后悬崖可以下来，但是应南图还是坚持到了这一天。到了现在，神策右军来到了汇峰山，他就可以去见沈宁了。

寒风呼啸，应南图心中却激烈如火。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可以见到她了……

石心堂内，沈宁想着汇峰山中的情况，同样心神不属。先前攀登上汇峰山的禁卫军，已经带回了应南图的书信。应南图遒劲的字迹，那短短几个字，烫贴着沈宁的心。

一切好，等我！

如今父亲带着神策右军来到了汇峰山，退之便可出汇峰山了。她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

一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应南图，沈宁的心就跳得很快，脸色也有了嫣红。

一旁的秋歌见到沈宁脸红，还以为她着了凉，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沈宁尴尬一笑，掩饰说道：“没事，没事……”

幸得她们现在住的院子，远离石心堂的正堂，只有她们主仆三人居住。

自从亮明沈家人身份之后，沈宁便将与石心堂联系的事情，交给了章寻，让章寻出面和石光配合。

她和秋歌等人，则住在了原先被关押的院子。除了听取章寻的汇报。她便没有再见石光、石虎等人了。

秋歌正在疑惑间，就见本应在山寨外等候的秋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口中还说着：“姑娘……姑爷。姑爷来了！”

秋书的眉眼也笑了开来，为沈宁感到高兴。

从岭南道到河内道这一路，秋歌和秋书这个两个丫鬟，将沈宁的担忧看在眼内，尤其是知道姑爷被围困，吉凶难辨的时候，也为沈宁感到难过。

如今好了，姑爷脱离了围困，还来到了山寨！真是太好了！

“姑爷正在和石首领说话，很快就来到了！”

秋书又再补充说道。就是因为应南图和石光在说话。秋书才有了空档来报信。

他来了……

听了秋书的汇报，沈宁不禁有些怔忪。汇峰山的战局很快就会结束，这是沈宁早就知道的；可是真没想到会结束得这么快，他这么快就来到了。

战局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必定是他提前离开了。就是为了能够早一点见到自己！

想到这一点，沈宁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现在怎么样了？先前的伤好一点没有？他是怎么冲出汇峰山的？

沈宁猛地站了起来，她也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应南图了，一刻也不想再等待。

沈宁没有说话，提步匆匆跑了出去。甫一出院门，寒气便扑面而来。沈宁脸上含笑，只觉得松风和大雪也有芳香。

另一边。应南图和石光正在说着话。对于石心堂的情况，应南图从沈宁的书信中有所了解，就算他再怎么心急想见到沈宁，也来正堂这里和石光打招呼。

“恕本将无礼，有要事先去见舅兄了。”应南图一抱拳，脸上有明显的急色。

石光也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大将军，请。”

应南图对他有礼，可是他却不敢自居。沈家如今是什么势力，在沈则敬到来河内道之后，石光更加清楚了。

私底下。也暗自庆幸自己选择和沈家人合作。这不，石心堂都不用费什么力气，庞家人就已经落败了。——这是他之前努力了二十多年，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妹夫和舅兄关系这么好，真是少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大将军是去见情人呢。”

石虎摸着脑袋，有些想不明白应南图的急切。这才说了几句话，就这么匆匆忙忙的，真是奇怪。

石光听了，眉头一跳，脸上的刀疤显得更加狰狞，当下便说道：“说得也是，我们去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对石光说的话感了兴趣，起了探究之心。

当他和石虎远远看见廊上的一幕，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了！

应南图这个大将军，竟然和沈余守紧紧抱在了一起！难道，沈则敬的第四子，竟然有龙阳之癖？

石光和石虎顿时凌乱了，匆忙转过身，不敢再看那两个人。

可怜的他们，终其一生，都不知道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沈余守，其实是沈宁。每当想到那位高权重的一家人时，他们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龙阳之癖”这几个字。

石光和石虎的存在，应南图和沈宁浑然不知，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寒风、松林、大雪、身边伺候的丫鬟，这些似乎都隐了去。

沈宁的眼眶一热，不知为何竟然落下泪来。喜极而泣，别后相逢，这些情绪都说不出。

应南图就更不用说了。在见到沈宁的那一瞬间，他只想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再不管什么战局和大势，只想和她再也不要分开。

在汇峰山中的惶恐，此刻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心头，他怕自己像沈余宏一样，死在了战场上，再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厮守。

这恐怕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想到这里，应南图闷闷说出一句话：“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就算天下局势再乱，我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说着这些话，既是打算，也是承诺。大势未定，战争不会断绝，但是他决定，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带着沈宁一起。

他们这一对夫妻。聚少离多，真是太不容易了。

“嗯，我亦如此打算。不管你去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一起去。”沈宁紧紧抱住应南图。回应道。

这一路上，应南图音讯全无，生死未卜的恐惧，一直萦绕在沈宁的心头。在太和的时候，她就后悔当初怎么没跟着应南图，若是应南图出了事，她会怎么样？

沈宁想都不敢想。此刻听到应南图的话语，她就坚定自己的想法了，不管应南图去到哪里，她都想和他在一起。

走廊外面。大雪纷纷，似是帘幕，遮掩着这对夫妻的情意。

到了入夜，汇峰山中的战局终于结束了。这一战，神策左右军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自那就没有多少伤亡。

军医已经在救治袁焕了，因为有了合适的药材，袁焕终于脱离了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子，伤势渐渐稳定下来了。

那溃败逃离的二十万民兵，四散着逃向了庞家、黄家和展家，寻求着最后的出路。对于这样的态势，禁卫军们当然乘胜追击。沈则思和彭瑾，正带着军队前去追击这些人。

沈则敬和俞正道，则带着受伤的袁焕，暂时驻扎在石心堂，主理汇峰山中的战局，同时也在商量下一步。

当然。沈则敬也想尽快见到沈宁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儿！直到见到沈宁毫发无伤在面前出现，沈则敬才松了一口气。

“你真是胆大妄为！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沈则敬忍不住板起脸，责备说道。虽然沈宁为禁卫军节省了很多时间，也救了应南图和神策左军。但是想到路途凶险，沈则敬就高兴不起来。

“父亲，宁儿知错了，宁儿也是心急，保证以后不会妄为了。”

沈宁一脸讨好地说道，眼睛眯成了月牙儿。院子里只有自己人，她也不怕别人笑话。

“算了，没事就好了，说这些也没意思了。宁儿，岭南道的情况如何？”

俞正道在为沈宁兜话，岔开了话题。他们离开岭南道一段时日了，也很想知道岭南道如今怎样了。

“千秋钱庄、安和堂和颜商，将岭南道、西宁道的民生商事稳住了，太平通宝的流通和使用，更加多了。岭南道都好。”

沈宁敛起了笑意，正正经经地说道，将岭南道的情况一一告诉沈则敬和俞正道。

“只是，祖父的身体有些不妥，孙伯扬太医已经来到岭南道给祖父诊治，现在应该好了些。”

沈宁提到了沈华善的病情，尤其是在说到沈华善不能费心用神时，将孙伯扬的话语一一说了出来。

沈则敬离开岭南道的时候，沈华善还没发病，听到沈宁这么说，心中突然有了一阵阵的害怕，脸色无比难看，手脚也有了颤抖。

父亲竟然病了，还要孙伯扬来诊治，怎么会？之前父亲的身体还一直很好的！怎么就会有病了呢？

“你父亲这些年，为了朝政之事殚精竭虑。累积到之时，就全部爆发了出来。孙伯扬乃医道圣手，有他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俞正道见到沈则敬这个样子，出言劝慰道。岭南道没什么消息传来，这就是好消息了。

沈则敬点点头，却仍是止不住担心。

“父亲，待这场战事一了，过了年，我们就返回岭南道见祖父吧。”沈宁想了想，这样说道。

如今，已经是除夕了，艰难的景兴元年终于过去了。新的一年，就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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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八章噩耗

新的一年，很快就到来了。

这一年的除夕，沈宁就是在河内道的石心堂里面过的。虽然离开了岭南道，石心堂里面也没有多少过年的气氛，但是这个年，沈宁还是过得很欢喜。

一起在石心堂过年的，还有她诸多至亲。丈夫应南图、父亲沈则敬、舅父应南图、叔父沈则思……

其实和在岭南道过年也没有多大差别了。松风之间、大雪之中，应南图和沈家众人薄醉一场，醒来便是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京兆传来的改元名号为新帝元年。接连两年改元，大永的民间多少对改元无感了，偏远的地方甚至都不知道大永又改元了，如今在帝位的，是一岁多的新帝。

河内道这里，各地豪强割据，各势力自立为王，根本就不承认大永的新元，反而名号花样百出。有称之为“庞帝元年”的，也有唤名为“展帝元年”的，这些元号，听得沈家众人瞠目结舌。

沈家按照俞正道、沈华善的定议，坚决实行“缓称王”这个方针，是以沈家也跟随各道，以这一年为新帝元年。

至于这个新帝年号，能持续到哪一年，还真是不好说，莫不如景兴年后一样，只维持了短短一年，那就好笑了。——沈则思不厚道地想，对大永皇家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汇峰山之战后，二十万民兵四散遁入庞、展、黄三家，还是形成了一定的势力。虽然他们敌不过沈家的禁卫军，然而胜在人多分散，又占据各地的有利地形，禁卫军一时也很难肃清河内道。

加上还有众多小股势力在使绊阻挠，禁卫军在河内道的平定并不十分顺利，进程也相当缓慢。

缓慢，却一直在进步。在俞正道、沈宁的“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策略指导下，河内道的局势渐渐有了起色。

到了四月桑蚕之时。沈家在河内道的进行，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就是正阳的庞家，被禁卫军灭掉了。

石光这些年来在庞家安插了不少人手，对庞家的兵力、人员等情况最为熟悉。为禁卫军提供的情报支持也最多。

禁卫军最先灭掉庞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禁卫军的帮助下，石光和石虎，带着石心堂的兄弟们，冲进了庞家的祖宅。

对于石光和石虎而言，持续了十几年的仇恨终于落下帷幕，石家的大仇得报，石光和石虎也可以恢复家族往日的荣光了；

对于沈家而言，灭掉庞家是平定河内道的第一步。庞家灭掉之后，原先聚合在庞家周边的势力也一哄而散了。对于庞家的护卫、正阳的百姓。沈家采取了优抚政策。

就像当初沈华善在郑州一带所做的那样，平乱之后重建秩序才是最重要的。在俞正道、沈宁的努力下，正阳一带有了新的县令、刺史等官员，正阳一带的官场系统得以重新确立，百姓们的生活开始变得有序。

这新任的县令、刺史等官员。当然是信服于沈家的人。经过了这么多事，石光和石心堂的人员，也不再做那抢掠盗劫之事，反而成为了沈家所任命的武官。

正如沈宁当初承诺的一样，石光凭着自己的本事，做到了正阳折冲府都尉一职，石心堂的五百兄弟。自然就成了正阳折冲府的府兵。

从山贼转变为府兵，令得石心堂的五百人激动不已，甚至有人喜极而泣。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落草为寇之后，还能有成为正规士兵的一天。这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精神上的升华——他们对于百姓而言。不再是祸害，而是守护了。

有得拣，谁会想做贼匪？谁不想成为百姓尊敬亲近的存在？

经由河内道的动乱、沈家禁卫军的动乱，石心堂的贼匪们，完成了他们身份、精神上的转变。

事实上。这样的转变，不仅仅是石心堂贼匪们，河内道更多的百姓、小官员也在这样的动乱中，完成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转变。

有不少眼光长远的小家族族长，在这样的动乱中，看到了沈家的运数、看到了天下滚滚洪流，也看到了家族崛起的机会。

这些小家族族长，抓住了这一个机会。他们倾尽全族之力向沈家靠近，为沈家在河内道提供便利，想尽办法将家族子弟送到沈家人身边、送进禁卫军将领身边。

大批大丰朝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就是在这个时候崛起的。天知道，在大永末年的时候，这些小家族只有十几二十个人呢？

时也，势也，命也。

时势造英雄，其实时势更多时候造就的，是一个家族的气运。把握得好了，为家族后辈奠定了基础，家族气运蒸蒸日上，不是什么难事。

正阳这里的局面，沈则敬是很满意的。当初他带着禁卫军离开岭南道，就是想平定大永各道的动乱的。如今正阳这里的局面，正好符合了沈则敬的预期，也使他对将来要走的路充满了信心。

正阳，只是一个开始而已，证明沈家所走的路径是正确的。将来河内道、关内道、陇右道等地，当然也可以参照正阳的模式，重整官场、民生秩序的。

只要一切有序，太平盛世不远矣。

虽然河内道这里的安平，只在正阳这一小角，虽然展家、黄家还在拼命抵抗，但是沈则敬的脸色开始轻松了。

他甚至想着端午之时，可以抽空返回岭南道看望父亲妻儿了。

沈宁、应南图和俞正道等人也是如此。还有什么比可以碰触的希望，更让人欢喜的？

可是，一封从岭南道来的急信，将沈则敬等人的轻松、欢喜直接碾成飞灰！

这封急信说的事情，在沈则敬和沈宁等人看来，就是一个天大的噩耗，突如其来得让他们心神欲裂。

祖父病重，请父亲速归！

这封急信，是沈余宪送给沈则敬的，上面写的，就是这一句话。

病重，速归……沈则敬死死盯着那一句话，心头有些茫然。病重？是什么意思？速归？为何这么急？

他竟难以接受这一句话，拒绝去知道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片刻，他就打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了。

“彭瑾、退之留下主理河内道大局，则思、宁儿我们速归岭南！”

沈则敬立即下令，作了这样的安排。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因为担忧而显得异常难看。

沈华善的身体在孙伯扬的调理下，已经好了很多；况且沈家也渐渐打开局面，河内道的局势也开始平定，沈华善费心劳神的时候就少了，病情一直话都很稳定。

是以，在汇峰山之战后，沈则敬和沈宁等人没有急着返回岭南道，而是继续留在河内道，做着沈家原本要做的事情。

在过去几个月里，岭南道来的书信，也说沈华善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让沈则敬等人放心，怎么一下子就有了病重的书信？

沈宁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如果不是有应南图在一旁搀扶，她都要站不住了。

怎么会这样？祖父病重，还让他们速归，那是不是说祖父……沈宁不敢想下去，眼中迅速浮起水雾。

堂兄沈余乐在离开河内道之前，分明卜过沈家吉卦的，祖父怎么会病重？！

大哥怎么会到了这么危急的时候，才送信过来？！

“好，我们留在河内道。岳父请放心！虎贲军会护送大家回去。事情尚未详细，请岳父切勿心急。”

应南图见到沈则敬惊慌失措的样子，顾不得身份，出言提醒道。现在的沈家人，个个都是这副样子，他真怕他们心急乱了分寸。

对，不能急，不能急。沈则敬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手脚却不断颤抖，还要沈则思相扶，才能稳稳当当地坐下。

沈则敬的命令一下，虎贲军和禁卫军就立刻动了起来。前后不过一刻钟，沈则敬和沈宁等人就已经可以出发了。

时间这么紧急，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再耽搁半点时间，就连衣物都没怎么收拾，就匆匆往岭南道疾驰。

这一路上，沈则敬等人几乎是用了他们所能有的最快速度，拼命往岭南道赶。半途累死的军马，已经有了好几匹，可是沈则敬仍嫌不够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沈则敬心中不断地说道。

他此时的面容沉肃，可内心却有如孩提时的惶恐。他怕，他怕来不及，他怕沈华善等不及，若是没了父亲这棵大树，沈家会怎么样。

种种忧惧，使得沈则敬的马鞭一直挥舞着。幸得四月之时，天气不寒不热，他们这一一路也没有什么阻碍。

在这样的极致速度之下，沈则敬、沈则思和沈宁只用了短短四日，就回到了岭南道。

他们骑着的几匹军马，在曲江边院子刚刚停下的时候，就口吐白沫倒下了；沈宁，也几乎要晕眩，却死死忍住。

门房见到沈则敬等人，早就将大门打开了。沈则敬踉跄着脚步往里面冲，沈则思和沈宁紧紧跟在后面。

曲江边的院子，竟然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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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章死守善道

曲江边的院子，除了沈家之外，俞正楷、叶正纯等人也住在其中，平时虽然不能说是人声鼎沸，却不会像如今这样安静。

沈则敬眼前一黑，脚步滑了一下，差点就站不住了。不祥的感觉，顷刻袭上他心头，巨大的害怕席卷了他所有的心神。

一路上的仆从还不少，都在静静干着自己的活，他们都来不及向沈则敬请安，沈则敬就像一阵风冲过了去。

沈则敬径直往正院奔，那是沈华善居住的地方。沈则思和沈宁，也紧紧跟在他身后。

沈华善的院子外面，守着好几个管事。沈宁一眼就认出其中还有沈则远和沈余宪身边的管事，心中忍不住咯噔一声响。

叔父和兄长的管事们为什么会守在这里？沈宁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心跳得越发激烈。

进了院门，沈则敬的脚步就放慢了，似乎艰难才能踏出一步。近家情怯？还是近父情怯？还是别的什么？

短短的几步路，沈则敬的思绪已经万千。沈华善的寝室就在前面了，在没推开房门之前，沈则敬不知道自己会见到什么。

“老爷，你回来了。老太爷正在念叨着你！”守在房门外的，是大管事秋风。他给沈则敬行了礼，便焦急地说道。

沈则敬僵硬地点点头，在跟随着秋风踏进了房间，神色已经僵硬了。

房间内，沈开善、沈得善、沈则远、沈则高、沈余宪、沈余守、沈余乐等沈家男丁，全部都在其中。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哀伤。

在场年纪最小的沈庆德，眼眶都红了。

沈华善背靠在床头，双眼紧闭，脸孔苍白瘦削。只着单衣的他，显得这样虚弱瘦小。沈则敬从来不知道，一向像柱梁一样支撑着沈家的父亲。会变成了这样。

不用众人细说，沈则敬也知道父亲沈华善的情况不太妙了。他离开岭南道的时候，父亲好好的，不住地提点和关切他。怎么如今就瘦骨嶙峋地躺在床上了？

沈则远、沈则高等人见到沈则敬归来，都自发离开了沈华善的床边，让沈则敬靠近。他们眼中的悲伤，也隐藏不住。

房间内没有人说话，沈则敬刚刚靠近床边，沈华善就睁开了双眼。虽然他脸孔瘦削，但是双眼还是炯炯有神。见到沈则敬的时候，沈华善的嘴角立刻就扬了起来。

瘦削的脸孔、虚弱的身体，却扬起了嘴角，眸光也有神。这一幕。让沈则敬感到心酸和悲痛，他蠕动着嘴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敬儿，你回来了？”沈华善这样问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在见到沈则思和沈宁也到来之后。更是满意地点点头。

真好，他们都回来了，真好。

“是的，父亲，孩儿回来了。”沈则敬有些哽咽，小心翼翼地扶起沈华善，让他靠的更舒服一点。

这样的动作。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可是沈则敬不这么做，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流眼泪。

“你们都回来了，就好了。我也放心了……”沈华善想尽量如常说话，可是说到一半，却喘着气停了下来。

歇了半响，才又抬起眼。含笑着打量房中所有的人。

“祖父，宁儿回来了……”沈宁低着头，给沈华善请安，语气哽咽，眼中已满是眼泪。

强悍了一生的祖父。带领着沈家改变命运的祖父，是沈家所有人的精神支柱的祖父，也到了这一个时刻了吗？可是，怎么会这么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思想准备。

不会的，祖父会没事的……

沈宁胡乱的地想道，眼泪滑了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回来就好了……我真怕撑不住，等不到你们回来。”沈华善说着这些话，脸上还有着笑意。仿佛他说出的这些话，就如吃饭穿衣一样自然。

而不是在弥留之际，也不是在说着死生大事。

“父亲……”沈则高叫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孙伯扬也拿捏不准到底会怎样，一直都药膳调理着，原本也没有什么的。

可是半月前开始，沈华善的胃口就不太好了。原本他也吃得不多，孙伯扬和秋风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短短几天，沈华善就迅速消瘦，最后连饭菜也吃不下了。

孙伯扬用尽办法，也无法阻止沈华善身体的颓势。与此同时，沈则高和沈余宪，也迅速通知了西宁道、河内道两地的沈家子弟，让他们迅速赶回岭南道，赶回见沈华善最后一面。

在岭南道的沈则高和沈余宪等人，也根本想不到沈华善的病情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危急了。

孙伯扬的说辞，是沈华善殚精竭虑，内里已经空了，被四月潮湿窒闷的天气一冲，所有的病症就爆发了出来。病势汹汹，孙伯扬根本就挡不住。

良医不治年老，亦不治到天命之人。就算沈华善的年纪要比俞正楷、叶正纯等人小，但已经到了微末之时，孙伯扬也不能医。

孙伯扬说的事情，让沈则高等人无比难过。年前沈华善有病之时，他们曾想过沈华善这个沈家柱石没了，沈家会怎样。但这一天真在眼前的时候，沈家每一个人都接受不了。

“敬儿回来了，就好了……将人都叫齐了，我有话……有话要说。”沈华善还是那样笑着，如果不是深削下去的脸孔，看起来定是十分和善的。

沈则敬知道，父亲这是要交代身后事了。此刻他除了悲痛，除了按照父亲的说话去做，似乎也做不了什么了。

沈华善甚至不给沈则敬歇息的时间，就吩咐着急所有沈家人前来正院，可见他心中是多么忧心有些话来不及说。

很快，沈华善所在的正院，就陆陆续续来了更多人。沈俞氏、沈胡氏、沈蔡氏这三个儿媳，沈安氏、沈胡氏、沈宋氏这些孙媳，还有沈庆恭、沈庆泽、沈庆敏这些曾孙……

偌大的房间，挤不下这么多沈家人。沈则敬正想着，就听到沈华善这么吩咐了：“扶我出院中吧……”

这么大的院子，沈家人静静伫立，身后是一大群静默的仆从。而他们的前面，则是靠在太师椅上的沈华善。

沈华善努力支撑着身体，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他环顾着济济一堂的沈家子弟，嘴角再次扬了起来。

这么多家族子弟，已经是一家兴旺之基础了，更何况这些子弟大多成器，少有那不肖之人。作为一族族长，作为一个兄长、父亲、祖父和曾祖父，沈华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大儿子沈则敬，经过这十几年的锤炼，已经成长为可以带领沈家继续前行的柱梁了；

沈开善、沈得善这两个弟弟，作为沈家的长辈，会用阅历和经验，继续为沈家子弟护航；

沈则远、沈则高这两个儿子，还有沈则思、沈则学这些侄儿，都会为家族尽心尽力；

沈余宪、沈余乐、沈余守这些孙儿，每一个也都有倚仗的本事，只要不是头脑发热，顺着沈家的路走下去，总不会错；

沈俞氏这个儿媳妇，将沈家内宅管理得很好，只要鉴华堂还在的一天，沈家后宅的腌紫事就会少很多……

这样想来，有关沈家的一切，沈华善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为沈家奠定的基石，他为沈家树起的柱梁，足够支撑沈家继续走下去。

只是，天下尚未大定，人间尚未太平，他真是遗憾天不假年，遗憾他没能看到太平盛世那一天。

遗憾，在这乱世之末闭上眼，看不见新朝的开创。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我过世之后，沈家由敬儿担任族长，族令我会传给他……”

沈华善开始交代后事了，首先要说的，当然是族长归属的问题。沈则敬是下一任沈家族长，是所有沈家人的共识，但也要经过沈华善亲口宣布。

沈则敬垂首，恭敬地点点头，掩住眼中的泪水。

“至于其余子弟……先前我也一一交代过了。经商的，还是要经商；观星占卜的，还是要继续观星占卜；要率领军队平定各大道的，还是要征战沙场……”

沈华善的声音，有了一种奇异的平稳，语调虽然缓慢，却没有断断续续了。

他说出来的这些话，指向了相应的沈家人，沈则远、沈则思、沈余乐等人，也是肃穆着点头，以示听教。

“沈家已经踏上了这一条路，以后的运道气数，难以言说。每一个沈家子弟，不管将来在哪里，在哪个位上，都要记得，当年俞老在国子监讲的守正之心，朝正道而行……”

说到这里，沈华善突然静默了起来，似乎在给所有沈家子弟领悟咀嚼的时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每一个沈家子弟都要记得的族训！你们都要尽心竭力，平定各道纷乱，谋一个太平盛世……咳……咳”

沈华善猛烈地咳了起来。这不断绝的咳嗽声，还有他说的族训，重重地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沈则敬带头跪了下来，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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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章致太平（正文完）

在弥留的时候，沈华善忽然看见了自己的长兄沈从善，那个被沈家思过处囚禁了三十几年的子弟。

他有什么错呢？兄长他没有错啊。我循着兄长所指引的路前行，已经用行动证明兄长是没错的了。

“哥哥，飞机是什么？我终于可以去问一问你了。”

病床中的沈华善睁开了眼睛，喃喃说道，嘴角有丝笑意，然后双眼又慢慢合上。

大永新帝元年五月初，在一片葱郁繁茂之中，沈华善在岭南曲江边的院子，走完了他的一生。

曲江边，一片哀哭声音，黑压压的悼念百姓，自发地跪在曲江边，哀悼护住岭南和平的沈华善。

这样的沉痛，连岭南道的五月天都黑沉了几分。

当沈华善的死讯传到京兆的时候，永福大街的左良哲，简直不能置信，瞬间呆住了。

沈华善死了？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突然？左良哲想到早年和沈华善配合襄扶景兴帝，又想到了近年的斗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华善死了，属于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同样，或许属于我左良哲的时代，也过去了。

那一晚，左良哲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没有人知道这位托孤大臣在想些什么。

都言盖棺定论，可是对于沈华善这个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俞正楷、叶正纯这些人，也只有默默有泪。

吴越之地，是沈华善的祖居故土；都城京兆，是沈华善一生风云激扬所在；可是沈华善长生安息的地方，却是在偏远岭南。

或有人会说，沈华善这是客死异乡，曾经位高权重的人。竟然不能回到故土。可是对沈华善这样的人，他的一生追求所在，是整个大永、是天下七大道，哪里不可为故土呢？

这个曾经的大永顶级权臣。曾经为大永殚精极虑的大臣，最后率领家族并一众姻亲故旧，站到了大永皇朝的对立面，与大永皇朝抗争。

直到他死去的时候，大永皇朝仍在摇摇欲坠却不曾倾倒。但是，沈华善之功，在于为沈家奠定了基石，立起了柱梁，使一个新朝在慢慢酝酿、成长。

即使沈华善遗憾没能见到一个新朝的诞生，遗憾没有见到太平盛世。但因为有他的功劳，这一天，也不远了。

沈则敬披麻戴孝，跪伏在正院，他的腰间。已经别上了代表沈家族长的令牌。从此，他就接过了沈华善的重任，成为了吴越一族的新族长。

沈宁双眼已经红肿了，她都记不得自己几度清醒又几度昏厥，似乎人生中除了哭就剩下哭了。

沈华善的梓官，端端正正地摆在前堂，白烛摇曳之中。沈宁似乎见到一个笑着的老人，无比和善地看着她。

那是祖父，尚未病重瘦削之时的祖父！实是在京兆指点朝政的祖父！不，或许也是前一世在大理狱中死去的祖父。

凝望着大大的“奠”字，沈宁心神恍惚。那原本以为已经遗忘了前一世，前一世全族俱灭的惨况。她不得见族人最后一面，最后囚老在长春宫的凄凉，似乎都一一在她眼前掠过。

随即，还有更多场景，也在烛火之中呈现。重生而来的惊喜惶恐。天宁寺中踏春，与应南图的相知相守，上官长治亡，景兴帝登基，沈家南迁，然而起兵征战天下……

这些，都是前一世沈宁和沈家所没有经历过的。前一世的沈家，盛时戛然而止；到了这一世，有沈宁、沈华善、沈则敬等人的功劳，依然繁茂着。

沈华善此时出现在沈宁面前，是不是在说，过去的已经过去，新的已经开始了？

沈宁泪如雨落，然而嘴角却有了弧度，又悲又喜，这就是最真实的人生。不算她是从前世来，还是从今生过，又悲又喜才是最实在的。

泪眼朦胧中，沈宁轻轻点了点头。祖父沈华善临终之前的教诲，她一定会牢牢记得，终生循着这个教诲前行。

和沈宁有同样心思的人，还有沈则敬。他是沈家这一代的族长，是秉承着沈华善的精神理念前行的族长，是要将沈华善和沈家族训发扬光大的人。沈华善的临终教诲，等于是深深刻在他心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父亲的愿景，必定有实现的一天！

“按照父亲的意思，停灵七天即可，不用太耗时间。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河内道的局势，头七过后，你就继续前往河内道吧。七七之期后，我也会去河内道。”

燃点着白烛的灵堂内，沈则敬对沈则思这样说道。沈华善未竞的心愿，当然要由他们这些沈家后辈来完成。河内道的步伐，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

“我知道了，待伯父出殡之后，我就会赶回河内道。兄长你，请节哀。”

沈则思的声音十分低沉，也劝慰沈则敬道。正因为岭南道这里有大丧，河内道的局势才不能缓下。不然，伯父的遗憾怎么能弥补？沈家的将来怎么办？

沈则敬只静静看着沈华善的梓官，没有再说话。

沈则敬的身边，是穿着一身孝服的沈余宪。沈余宪作为嫡枝嫡长，自然要在灵堂这里守着。

就在这个时候，腰系着白带的沈其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附在沈则敬的耳边说了什么，就见沈则敬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什么？”沈则敬忍不住微微拔高了声音，神色复杂地看向沈其。他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就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属下和弟弟已经去看过了，确是那些物件无疑。属下想着这些东西太过重要，也没详加细看，就运了回来。”

沈其的脸色，也十分奇怪。似不信、似惊喜。又似茫然。

沈其向沈则敬说的，是曲江渡头的事情。这几日，因为沈华善的丧事，曲江渡头来往的船只是络绎不绝。本来严加看管的关卡就松懈了不少。

有一些运货物的船只，禁卫军都没检查，就直接让他们通行了，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沈其因为沈华善的过世，便去了渡头验关卡，以散去心中的悲痛，不想就在一艘船上发现了不妥。

船上的人，在被喝令查验之后，那些船工竟然会惊慌失措，甚至还拔刀对抗。沈家的禁卫军一腔悲痛正无处发泄。那些船工当然是找死！

船工被砍杀之后，禁卫军竟然发现这些船工身上刻有西燕的标志。而船上，就有不寻常的物件。

那些不寻常的物件，竟然是太常寺丢失的九鼎！山河乾坤鼎，大小共有九只。竟然出现在曲江渡头！

难怪沈则敬和沈其的脸色会这么怪异，当沈则思和沈余宪听到这个事情时，脸色也变了。

凭空消失的山河乾坤鼎，突然出现在曲江渡头，这……难以想象。

山河乾坤鼎，象征的就是这天下江山，怎么出现在这里了？

沈则敬看着这九个古朴庄重的大鼎。只觉得世事难料。从种种迹象看来，当初太常失瑞，莫不是西燕人做的手脚？西燕想趁着沈家丧事放松关卡之际，想将山河乾坤鼎偷运出大永，却没有想到在曲江这里露了白。

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有注定？想着堂内的梓官。再看看这些山河乾坤鼎，沈则敬失语了。

山河乾坤鼎，很快就被沈家人秘密藏了起来。除了这几个接触的人，就连沈宁也不知道，大永太常寺消失的山河乾坤鼎。竟然在沈家手中了。

就算有了这些鼎，时日仍在继续。在沈华善头七之后，沈则思策马前往河内道；沈华善七七之期过后，沈则敬也带着沈余乐等人，奔向了河内道……

翻开史书，可以清晰见到，大永的历程在不断的地改变，成为历史，新朝的轨迹也渐渐明显。五年、十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就已经过去了。

新帝两年春，沈家率禁卫军肃清河内道，令河内道全境太平，百姓、官员归诚于沈家，太平通宝通用；

新帝三年秋，沈家率禁卫军收归陇右道，并进驻关内道、北疆，重整三地秩序；这三地百姓渐渐归心；

新帝四年夏，江南道观察使王备、江南卫大将军于鸿图，率一百五十万余万江南百姓来归，奉沈家为主上；

新帝四年秋，禁卫军平剑南道，定剑南道格局，宽治剑南道百姓，并令江南道和剑南道通商，仍是太平通宝用；

新帝四年冬，京兆传新帝非帝王骨血，乃太后左氏偷龙之举，京兆哗然。未几，皇城现宫闱之变，慈宁宫、紫宸殿大火，太后、新帝不知所踪，外戚左氏亡；

新帝五年春，沈则敬在丰南称帝，改国号为丰，改年号为元丰，定都洛阳，以次年为元丰元年，沈则敬称元丰帝，崩后尊庙号为高祖。

元丰元年，大丰迁都京兆，号为帝都，立宗庙，请祭器，定社稷，追封沈华善为始丰帝，尊庙号为太祖。

至此，丰朝定。

元丰十年，元丰帝以六十余岁高龄，率七十万禁卫军亲征，将西燕曼山、琼州一带，并入大丰版图。元丰帝之威望，如日月江河不绝，在大丰境内传诵。

元丰十年，百姓仓廪实、衣食足、礼节兴；朝廷吏治清明、官尽其职。此时，大丰的国力强盛到达第一个高峰。

大丰第一个盛世，出现了。沈家几代数辈追求的太平盛世，出现了。沈华善泉下有知，定会拈须微笑；俞谨之、吕务厚、申科、君复乐这些前朝之人，也定会微微低首。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这么多辈，永不止息的奋起斗争，就是为了这太平盛世。而如今，沈家子弟做到了。

是日，烽火稍息，沈则敬立马于昆州，身后跟着应南图、沈余宪等一众后辈，像壮年时一样，感受着大丰版图内的风霜磨砺。

从长泰三十五年到元丰十年，三十年的时间，元丰帝沈则敬须发都白了。应南图、沈余宪这些青年郎，早就年过不惑了。

年轻时的征战岁月，成为了他们这一生最值得珍惜的回忆。那些战争、逝去的兄弟们、守住的城墙，似乎还在眼前历历。

有采药老人过昆州之时，忍不住高唱两句，声音延绵不绝：

我知帝所临河上，欲罢干戈致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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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丰朝定，完。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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